我的团长我的团

兰晓龙

简介

抗战末期，一群溃败下来的国民党士兵聚集在西南小镇禅达的收容所里，他们被几年来国土渐次沦丧型得毫无斗志，只想苟且偷生。他们混日子，他们不愿面对自己内心存有的梦：那就是再跟日本人打一仗，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打败日本人。他们行尸走肉般活着。

师长虞啸卿要重建川军团。但真正燃起这群人斗志的是嬉笑怒骂、不惜坑蒙拐骗的龙文章。龙文章让他们知道活人是要对死去的人负责的。

只是川军团的人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命运就是炮灰的命运，他们团的命运就是炮灰团的命运。他们活着不会有人重视，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然而，国难当头，岂容坐视。

怒江边，南天门上，日本人的堡垒犹如怪物。敌人恶毒，川军团只能把杖打得“断子绝孙”，南天门一役惨烈之极。

弹尽糖绝，牙齿也是武器，但浴血奋战的川军团却彼当作炮灰。

险些全军战死的“炮灰团”，尽了自己的本分，把敌人赶出国土，带兄弟的魂魄还乡。

第一章

我在长江之南的某个小平原上抖抖索索地划拉着一盒火柴，但总是因无力而过度用力，结果不仅弄断了火柴梗子，还让满盒的火柴干戈寥落撒了半地。我只好又从脚下去捡那一地的火柴梗。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今国军某支所谓新编师之一员，中尉副连长。

我无力又猛力地划着火柴，这次我让整个空火柴盒从手上弹出去了。于是我再用抢命般的速度抢回地上那个火柴盒。

“烦啦你个驴日的！连根火柴也日不着啊？！”

我想起了我屡被冒犯的官威。我一手火柴，一手火柴盒，愠怒地盯着那个发话的对象——二排四班马驴儿，河北乡下佬，怒目金刚，倒抡着他那条离腰折已经差不远的汉阳造，我现在不想说他要砸谁。

“我是你们连长！”我维护我随着火柴梗子掉了一地的官威。

这种抗议有点儿文不对题，并且立刻被反驳回来，“副的！正的正烧着呢！”

我是文化人，我认为这种辩论有点儿无聊，于是我决定专心划火柴。我经常认为别人很无聊，而我自己更无聊——我又开始跟火柴较劲。

马驴儿在不管我之前又嚷嚷了一句：“你不会跟连长借个火啊？——哇呀呀，驴日的！”

后边那一句是对他要砸的对象喊的，很京剧腔。喊过去之后，马驴儿就抡圆了他那条打光子弹当锹抡的汉阳造扑过去了，现在我可以说他要砸什么啦，哈哈——一辆日本九七式中型坦克，辗转着，原地转向着，咆哮着，炮塔转动着，与主炮同轴的同步机枪轰鸣着，像是冲进蚂蚁群中的庞大甲虫。如其说它是困兽犹斗不如说是在玩耍，因为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它身上的中国兵实在是太不得要领，拿铲子砍的、拿锹棍撬的、拿手榴弹敲打舱盖以为里边会打开的、对着装甲开枪崩到自己的、跳脚大骂的。我单膝跪在这团乱糟之外，连长在我身边燃烧。除了活人之外的整个连在他们马虎潦草抵挡，所以已经被日军炮兵化为焦土的阵地上燃烧着。我跪在火海和坦克之间，身边放着一个土造的燃烧瓶。我拿着火柴和火柴盒，似乎要划火柴，又似乎是在思考，而实际上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吓傻了。

马驴儿成功地用枪托在装甲车体上制造出一声巨大的响动，代价是枪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发现车头有个缝隙，于是猫了腰低了头去看，其情状酷似从门缝里窥视。

那是航向机枪的射击孔。在突发的轰鸣声中他安静而飘逸地飞出去了。

这实在是让我看得发怔，但我身上有这种素质——即使在上吊的时候也不忘打击一下别人，我扯嗓子为他送行，“白痴！最后一次！”

但我还记得马驴儿的提示，我看手上的火柴盒，扔了它，看手上的火柴，扔了它，我抓起燃烧瓶，爬向离我最近也烧得最炽烈的那个——实际上它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团火焰。真是的，我为什么要跟一盒发了潮的火柴较劲？

“连长，借个火。”

连长没发表意见，我借火，借火的时候肚子里发出饥肠辘辘的轰鸣，我吸了吸鼻子，因我在焦香中所起的生理反应而觉得罪过。此时我听见来自身后的机枪连射，夹着主炮发射的轰鸣，这与方才日军坦克的点射迥异，我拿着已经燃点的燃烧瓶回身。

坦克上已经没有附着的人类了，它在尸骸中进行一个小半径的转向，刚发射过的主炮炮塔转向我。不知属于谁的半截枪杆自半空落下，砸掉了我的茫然。三八式的子弹自侧后方射来，我看了一下，那个好容易被我们和坦克分隔开的日军小队正拉了个散兵线，慢慢往这边近来。

我拉开了架势，扬起燃烧瓶，开始冲刺，那辆近在咫尺的九七坦克现在看起来真是庞大无比，它的炮口正对着我，像只毒眼。三八式步枪又响了一次，是个排枪，燃烧瓶从我手上落下，我摔倒。

坦克以一种人散步时的速度漫不经心地离开，日军小队虽仍拉着散兵线，却也和散步一样漫不经心，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时，用刺刀捅进我的大腿，绞动了一下。

我死了，我就不动。

他们走了，消失于焦炽的地平线上——既然这边焦土上已经没有站立的中国人。

整个阵地都在烧着，白磷和汽油在燃烧，武器和弹药在燃烧，尸体在燃烧，连泥土和弹坑都在燃烧，而我睁开眼时，只是看着在我身边燃烧的那个燃烧瓶。它已经碎了，燃液在土地上流淌，流过我身边，把我没能划燃的火柴一根根点燃。

我呆呆看着那些在火海中依次蓬然亮起的小小火光，它们不属于我，从来就没属于过。

永远是这样的。一群你看不上，也看不上你的粗人一再挫折你的希望，最后他们和你的希望一起成为泡影流沙。在经历四年败战和几千公里的溃退之后，我的连队终于全军尽墨。

我叫孟烦了，家父大概是烦恼很多的样子，以至要用我的名字把烦恼了却。烦恼从不了却，倒连累我从小心事重，心事多，而且像刚才死的这些大老粗们，总是“烦啦，烦啦”地叫着，有的是不认字，有的是图省事。

现在他们都死啦，人要往好处看，我想我终于摆脱了“烦啦”这该死的名字。

一个多月后，我走在滇边一个叫禅达的小镇中，忽然听得一个山西佬儿在我身后鬼叫：“——烦啦！——烦啦！”

我站住，因为没能摆脱“烦啦”这个该死的名字受惊失望到狰狞。为了表示抗议我缓慢地顾盼，其实我知道叫我的人是谁。我现在给人一种迟钝和呆滞的假象。永不言信和杜绝热情，是我这种人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其实我是这时代为数不多反应奇快甚至过快的人类之一。

我站在巷口，禅达的这整条巷子现在已被划为军事区，吓人名目下其实就是个溃兵集中地。溃散的各路诸候被集中于此以免对地方上造成困扰。巷口草率的沙袋工事和工事后的几个哨兵形同虚设，最多表示我们仍算是军人。我仍穿着装死时穿的那身衣服，这也是我唯一的衣服，它更加脏污和残破，显然在一月来的逃窜中又失落了某些部件。我手上玩着一盒火柴，但已经不是我扔在逃生之地的那盒。

叫我的人自身后重拍我的肩膀。山西佬儿康丫的军装扣子已经全部掉光了，以至始终得腾出一只手掩着衣衫下摆，这是为了身份而非风化——一个兵也就敞着算啦，但康丫是准尉，他是官儿。

康丫，有着还算清晰的外表和绝对粗糙的心灵，生活对他来说是理应心不在焉对待的东西，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的甘为弱智是一种自保。他最大的特点是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在问任何人要任何东西，要不到无所谓，要到了便当财喜。他甚至上茅坑都不带厕纸，认可蹲在那儿找人要，他总是厚颜无耻地在这样做，因为他心里模糊地明白：生活不会让他这样人占到更大便宜。

康丫说什么，是我们睡着了也能猜到的，“有吃的没？”

我白眼向人，望了一望，慢慢把康丫的肘子抬到嘴边张口，康丫败不馁地拿开，“有烟的没？”

我开始摸身上，在康丫的期待中掏给了他一根火柴。康丫毫不在意地接过来开始掏耳朵，“有扣子的没？”

这是康丫的绝活儿，他会一直要下去，要到你不得不用什么来打发他。我只好看了下我衣服上所剩无几的扣子，康丫明白这算是默许，于是伸手拽走了一个。同时，他发现沙袋后的哨兵扔下了一个烟头，足足半根！他在那烟头刚落地时就打算捡起来了，但扔烟头的很不给面子，在他手指碰到前就一脚踩灭了。

我不吸烟，没有康丫的那种欲求，所以我看着。一个军装工整补给齐全的编制内士兵和一个无兵无枪无弹只有一颗扣子的溃兵排长，像雕像一样一躬一挺地对峙着，相当有趣。康丫很快觉得不那么有趣了，因为哨兵拉了下枪栓，我们清晰地听到子弹上膛，于是雕像们活了，康丫不屈不挠地捡起了烟头，并且聪明地转向了我，“有火的没？”

我手上就捏着一盒火柴，我犹豫了一下，康丫立刻拿走了它，可那玩意儿的磷面都快被我玩没了，也快被我的汗手浸透了，根本划不燃。康丫徒劳地划几次后放弃了，扔掉了我的火柴，“你的火柴从来划不着。——有针线的没？”

我立刻捡起了火柴，有点儿像瘸子捡回自己的拐杖——尽管我已是个瘸子，并且没有拐杖。我们早已不会为不被理解而愤怒了，所以我平实地回答他：“郝兽医有。”

“兽医死哪儿啦？”

我悻悻地打击他，“在问有吃的没。”

康丫对这种打击基本是免疫的，“一起去？”

反正今晨的逡巡除了个并无兴趣的烟头之外，并无其他发现——那就一起去。

我和康丫回身，进入收容站的大门，或者更该说被封闭的这整条陋巷的巷口。巷子很深，凋零破败，盛装我们这些凋零破败，散落于巷子任何角落、任何院落、危墙之下甚至危墙之上、扎堆或者不扎堆的溃兵。我和康丫穿过他们，我拖着我的整条左腿，走得恰似一名刚去过势的太监。

溃军不如寇，流兵即为贼。无衣无食，则立刻陷进求衣求食的怪圈。全军尽墨四周后，我和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我们，流落到这座滇边小县。惯例是把我们这样的溃兵交给地方，惯例又是地方把我们这样的流兵交给老天爷，所以我们求衣求食时也只能巴巴地望穿老天爷。

我们所经过的大部分人两眼漠然而茫然，把自己的伤肢架得横断整条巷子，用所有的生气给别人制造最后一点儿麻烦，在被人碰到时再呼痛和叫嚣——相比之下我的死样活气都可算生机盈然。少数是扎堆的，在虚无中振作起一种全无方向的努力。不辣便是这样的一位。

一摊人踞坐于巷子中心的路上，完全堵塞了交通，用摊来计算因为他们大多数坐都没得坐相。他们的激愤通常始于口水也终于口水，一口浓郁湘南腔的不辣是其中最大的一泡口水。他油滑时亦显得激愤，激愤时亦带着油滑，他浑浑噩噩但永远带种纯真的愤怒，他还有种来自乡野的原始的生命力，凭这个，虽然只是区区一个上等兵，他却时常在一群听天由命的兵油子里占到先机。

“……肚子饿了要跟我们喊，我们饿了跟哪个喊？老天爷？”那家伙对着巷子之上的苍穹庄严缓慢地比出一个蔑视的手势，“扯卵谈。他听不到，要是听得到看得到，刚刚这一下我就被雷劈死了。”他揭示了他的谜底，“要跟听得见的喊。”

我被阻滞，因而觉得有必要干预一下，“不辣？”

不辣回头，看着我用手指在颈下划过，这举动提醒的意思远多过警告，一摊人因此寂静下来，但寂静中来自我腹中的一声低鸣把所有提醒和警告全部出卖。

不辣油滑上脸，开始涎笑，“军官老爷也没得呷！跟他们喊有条卵用！要跟有呷的喊！跟县太爷喊！”

“随便。”我哼唧着，低着头从人群中刚腾出的过道中挤过，我身后的康丫在向不辣索要针线。

“有针线的没？”

不辣拔给他一根头发。

我和康丫进入了我们的地盘，一个比较开阔的天井，在这陋巷中它算一片不小的甚至是最大的空地，在这里扎堆和展览伤口的人远不如外边的人多，因为无所事事和愤怒都要求起码的观众。这里孤魂野鬼般游荡的人大部分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有关系的只是聚集在一堆废材和垃圾旁边的郝兽医、豆饼、要麻、蛇屁股几个，我和康丫本该是径直走向他们，但天井进口的迷龙则是我和康丫这两名尉官不得不正视的一个存在。

白山黑水之人迷龙，上等兵，他有一张竹躺椅，顺便守候着他身后的仓库和一个“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他正和他的亲信羊蛋子在躺椅边的一张小凳上掷骰赌博。赌注很好笑，谁输了谁就被对方在屁股上踢一记。迷龙占尽便宜，十有七八是他赢，而羊蛋子就算输了也只敢轻轻来一下，迷龙则不怎么喜欢节省自己的力气。从外表无法看出迷龙只是个上等兵，因为这货穿了件并不合体的校官服，为图凉快又撕去了袖子，下身是条轻纱纺绸裤子，加上裸露的虬结的肌肉，看起来像个刚干了一大票的土匪暴发户。他赢舒服了就给自己扇两扇子，顺便吃一片羊蛋子早给他切好的西瓜。少尉李乌拉在旁边怯怯地欲言，但总被迷龙例无虚发的向后一肘子捅回。

对同样身为军官的我来说，这场面叫人气结，但显然有更多事更值得人气结，于是我拖着腿径直瘸向属于我的那群。

上天有饥馑，我们有教育。我受过教育。不是吹牛，不辣那样咋呼只能分到一颗铁花生米，我们这些有教育又有军纪的，则成立了觅食小组，一群人觅食好过一个人觅食，反过来说，一群人挨饿总好过一个人挨饿。日军把我们打散了，食物把我们重新聚合在一起。我是这个组的副组长，他们是我的组员。

郝兽医在为蛇屁股检查他胳膊上的一块溃烂，他是望闻问切加摸心脏看舌头，主观加客观地乱用，可以说他用尽一切在无器械情况下能用的诊疗手段，但没有任何治疗手段。老头子五十六岁，或者说，才五十六岁，就被我们不客气地称为“老头子”和“老不死”。他是我们中唯一的医生。没人知道他算医官还是算医兵。做老百姓时匆匆赶往战场救助伤兵，然后被伤兵裹挟进溃军大潮，套件军装，便成军医。他的医术很怪，三分之一中医加三分之一西医，加三分之一久病成医。他从没治好过任何人，所以我们叫他兽医。

蛇屁股及旁边在等待的两位候诊者也只是聊胜于无地在打发时间。他们希望得到治疗的心愿是虔诚的，但对眼前这位医生他们是不信的。

蛇屁股横挎在后腰上的那把菜刀，脖子上挂了根绳子，绳子上串着蛇牙，牙的主人早进他肚子啦，而这玩意儿被他当驱邪留了下来。广东佬儿蛇屁股为人所知的事情只有三件：一、他打过淞沪之战，老兵；二、附近能找到的蛇已经被他吃光了；三、他把菜刀放在身上，因为他爱做饭，因为放别地儿就会被摸走，因为没饭可做的时候，菜刀可用于自卫。

豆饼瞪着眼睛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他在做实验小白鼠，他从要麻手上的一把草中间择出一些，一根根嚼，千万别以为他无聊，他真指望那能充饥，只是从表情上看他也在怀疑人能把这当成食物。这是个十九岁的河南佬儿，五年前他下地割麦子，被某连长征做马弁，开始生平第一次远足，至今没能结束。他所到的任何地方都是从没到过的地方。

要麻在观察，表情随着豆饼的表情变幻而变幻，尽管他仍坚挺着给豆饼以鼓励的表情，但如果不是那两位旁观者抱着一种“反正不是我吃”的心态，仍在给他手上加入新的草本植物，他可能早已中断了这的研究。川兵要麻和湘军不辣是磕头换贴的弟兄，但要麻远比不辣来得谨慎，所以不辣在外边叫嚣而他在这里吃草，所以不是他吃而是豆饼吃，所以他是下士而不辣是上等兵。

我屁股后的康丫开始他的又一轮索取，“有火的没？”

他问的是郝兽医，郝兽医掏出一个布包，里边妥帖地放着干燥的火柴和其他什物。康丫有了火，叼上了烟屁，开始在身上摸索从我衣服上拽走的扣子。康丫是这个山西佬儿的真名，我们热爱这个名字，因为它比绰号更难听。算命的说他若叫男儿名会活不过三十岁，但换了名后康丫坚信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今年二十五岁。他这回问对了人，郝兽医治不了人，可总在收集别人也许用得上的什物。

康丫执着地继续着他二十五岁人生的没完没了，“有针线的没？”

郝兽医收好一个包，打开另一个包。这包里是针头线尾，甚至被老头儿细心地分了好几种型号和颜色。康丫属于那种没得给不会生气，有得给不会言谢的主。我擞开了他的屁股，打算挤在郝兽医和蛇屁股中间坐下。

迷龙在那边鬼叫：“我整死你！”

他那边发生了一件小事：迷龙终于不耐烦李乌拉的磨唧，在一声暴骂中转过身来，用肘弯夹住了李乌拉的脖子，在他后脑上狠捶了两下，并且还没忘了对羊蛋子下一步行动的分派：

“啥玩意儿嘛？苍蝇？——不玩了，你去搬货。”

羊蛋子屁都没得一个就去了，迷龙对他的统御力是拳头上的也是物质上的。迷龙放开了手，李乌拉直挺挺地躺下，迷龙回到自己的躺椅上，李乌拉扶着墙蹒跚出去。

这只是小事，我继续坐实我的屁股，而郝兽医帮康丫找到了他要的针线。

我们尽量不看迷龙，但我们又没法不看迷龙。东北佬迷龙和东北佬李乌拉是有着宿怨的，好像是李乌拉做排长时虐待过上等兵迷龙，后来又把整个东北排断送在日本人手里。现在迷龙今昔对比，他是此地三朝元老、黑市老大、赌棍、恶霸，有拳头和罐头、概不赊欠的衣服和食物。尉官和校官们很想恢复尊严，可如果他说校尉服可换罐头，我们立成赤身裸体，那只好免谈尊严。好吧，反正迷龙也当我们不存在了，我们确定他不会再起来揍谁时，也就不再关心他了，反正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跟他换的东西。

康丫已经脱了衣服光着上身，但根本是连穿针引线的本事都欠奉，他开始跟我磨唧，“帮我缝吧？”

“缝你那嘴。”

但是自有人帮他缝。郝兽医把衣服拿了过去，熟练地穿上了针开始缝扣子。

“今天吃什么？”我向着我们中间最有数的人发问，郝兽医便从针线活上抬眼，豆饼仍在那里艰难地尝试百草，他几乎是台会听任何人话的机器。

“副组长是你。你不知道我会知道？”然后老头子忍无可忍，发他并不吓人的老威，“你们别玩儿豆饼啦！真当牲口吃的东西人就能吃啊？”

要麻呵呵地乐，“试试嘛，他不是没事嘛。”

豆饼忙不迭地点头，“没事，没事。”

但要麻几个总算拍着豆饼，让他吐出那些已经嚼烂了的草本纤维。

我不关心这些，尽管我在东张西望，但其实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关心在我这副组长不承担太多的情况下我们能有吃的。“组长呢？问组长吃啥。”我问。

蛇屁股指了一个从我的角度不好看到的角落，“唔讲了，个无笱用的想煲木头汤给我们吃。”

我转过头看到了我们的组长阿译，他在那个角落里浇他养的一棵花树。在这样的境况中那样细微地浇一棵花树近乎有病，但阿译就在做这件事。阿译，我们中间军装最整洁的一个，如果我是落落寡和，他则干脆是自闭。他浇着那棵花树，甚至看着一只像他一样和这片灰头土脸格格不入的蝴蝶，似乎那是他全部的世界。忧伤在他身上并不让人同情，因为他的忧伤让人觉得抑郁——他看起来与这世界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并非说他是一种简单的娘娘腔，而是一种更致命的永远无法投入，却又永远飞蛾扑火般的投入。少校阿译，来自锦绣的江南之地，三青团员，某军官特训团成员。别被名牌吓到，他是这唯一的校官没错，可也是这里唯一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青瓜蛋子。听着远远的炮声，一路从老家退到这里。现在他信奉和恪守的那些都已经碎散了，他试图用他并不存在的能力和个人魅力让我们重建信仰。

这就是全部了，大溃退之后我身边剩下的全部。

康丫的问话结束了我悻悻的张望，“有吃的没？”

破旧的军车从收容站外拖泥带水地驶过，喇叭声在做着鼓舞士气的宣读。禅达因为充斥了太多溃兵而正在成为一座混乱的军事化城镇。

“……倭军之三十三师团使用迂回穿插之战术，以两连队兵力攻占拼墙河南北，而我远征之军以寡击众，披肝沥胆，做浴血之战，解救同盟之英吉利军七千余众，夺回记者教士五百余众……。”

它所说是四二年四月中的仁安羌之战，第一次滇缅战役中难得的胜仗，但这与我们这些收容站里的弃兵有什么相干呢？

阿译终于开始履行他一个组长的职责，他刷刷地在一块木牌上写字，但用身子把写的字挡了，他写完了我们也看不见，因为他把木牌反着放了。

我们拉了个开小会的架势，看着。我们很不耐烦，大多数人脸上带着“我真是太给你面子了”的表情，这让阿译紧张，他喉头蠕动，眼神有些发散，他求助地看我，而我在眼观鼻，鼻观心。

杜绝热情和永不言信，是我这种人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可阿译没打过仗，只会把自己扔在射界之内，永远神经质的紧张，生活没给他好事，他闭上了眼，偏还说一片光明，因此他的命运非常清晰，就是永远面对我们的否定。

在否定面前阿译几乎连控制语音高低的能力都要欠奉，经常在假声中带出一个失控的尖声，他边说话边用写字的那块白灰在地上做无意义的划拉，连他自己都在摧毁自己的自信。

“我军即将大捷！这是肯定的！——我在上边的朋友告诉我……。”

康丫连挠痒带哼哼，“谁在上边有朋友？”

蛇屁股很高兴地接话茬儿，“上边，上边。天上。死的。”

呵欠来自要麻，几乎看得见喉管，这样夸张的呵欠要表示的绝不是睡意。

阿译，不可否认，他有时很坚强，“……中华铁军、美利坚之盟友、英吉利之盟友……”

蛇屁股开始表演哑剧，扑捉一只盘旋在豆饼头上的并不存在的苍蝇，并且在下手时打得豆饼发出一声惨叫。郝兽医拉蛇屁股坐下，那不是为了阿译，是因为蛇屁股下手太重。

要麻警告蛇屁股：“你不要欺负他。”

蛇屁股反击，但有点儿孱，因为惹要麻，通常都会扑上要麻和今天并不在场的不辣，“只准你欺负他？”

阿译仍然在坚持着，“……铁流…汇成了这个铁流…这个铁流…我肯定这个铁流……。”他已经彻底乱了，而最大的打击来自迷龙打天井那边吼过来的一嗓子，“肯定个腚！你打的呀？”

迷龙仍在闭眼纳凉，你光看还真不相信是他喊的；康丫无所谓地在试穿终于有了一粒扣子的衣服，尽管那颗钉在胸前的扣子让他下摆仍敞露着肚脐，军装穿作了短披风。阿译愠怒而又羞惭，但是明摆的事，他惹不起迷龙。我狠命地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头，觉得无我无关，直到郝兽医轻轻推我。他抱怨道：“你是副组长啊。”

也是。我玩着手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直说吃什么好不好啊？”

阿译猛省了，用一种过于猛烈的动作把身后的木牌给端起来正放了，然后直面一众愕然的人们。他现在像个功臣。

木牌上用精致的工笔书写着：白菜猪肉炖粉条。

识字的人，诸如我和郝兽医，已经快窒息了。

半识字的人，诸如康丫，正在艰难地一个个字数着。

不识字的人，诸如要麻豆饼蛇屁股，还没有反应，没有我们那种从大脑直击胃腔，再从胃腔倒卷回口腔，整得满嘴生津喉头抽搐的生理反应。

康丫只挑自己认得的字念诵：“白——肉——米。”

阿译开始扩大攻势，用他的白灰在每一个要素下划着道儿，“白菜——猪肉——炖粉条！今天我们吃这个！——白菜猪肉炖粉条！”

我们怔着，我们愣着，我们被那个一向最没说服力的家伙冲击到了。

阿译扩大着他难得的战果，“昨天我们吃白水煮菜叶，前天我们吃盐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们吃这个，有肉！有油！有粉条子！因为我们打了大胜仗！因为胜利在望！因为希望就在眼前！因为我们有了……”

他错了，错在又说空话，在这方面没文化的人一向比文化人要反应快的。

康丫用了压倒他的音量的音量喊：“我有盐！”

阿译在激昂中被呛了一下，“……啊？”

“我弄酱油！”蛇屁股踊跃地卖弄着他的广东腔。

要麻大方地举起了整只手臂，“我找白菜！”

阿译竭力在咳嗽中恢复着，“……等等……”

但要麻是那么的仗义，热烈地捅着被他欺负过的豆饼，以至于豆饼都开始发声，“我找劈柴。”

现在连我都在茫然四顾我们的组员，这事儿因为阿译拖沓的语言方式正在成为一个坑。这事有点儿太不成话了，虽然我们惯常把事情做得太不成话。

我于是试着小心翼翼拿出我的官威，“嗳，我说……”

但周围都在回旋爆炸着这样的呼声，哪个都比我响亮多啦，“我整锅！”“我来搭灶台！”

阿译呻吟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

谁要听他说呀？

“我找碗筷！”“我……我管葱！蒜！大料！”

阿译现在很茫然和失落，他已经沉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和郝兽医，这一群中两个他认为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我便看郝兽医，唯一一个我觉得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

“兽医你年纪大，说句公道话……。”

郝兽医瞪着我看了一会，慢慢举起一只手，“……我有油。”

他对着我讶然的神情，老脸有些赧红，“我有油。我真的有油。……没办法。我那儿老多伤员。真没办法。”

我只好回身看着阿译，现在我们发现我们都不值得信任了，但我的反应快过阿译，我在阿译手伸出一半时已经喊将出来：“粉条子！我粉条子！”

阿译很失败，脸憋得通红，现实上损失，大义上找回，是他的人生习惯。“我再说一次，我们得吃白菜猪肉炖粉条，我肯定地说，是因为打了大胜仗，是因为曙光在望，是我们所有袍泽弟兄的光，不是我一个人的光，是因为……”

要麻深谙让生米煮成熟饭的真理，招呼着：“走啦！我大料啊！”他跳起来，并顺便推擞着又在欺负又在照料的豆饼，“抓紧了，劈柴啊！”

每个人嘀咕或者不嘀咕着所包下来的那个微不足道的份额，顿做鸟兽散。郝兽医看见我颇为费劲地起身，拉了我一把，“上我那儿，看看你那腿。”

我严重怀疑他只是给自己找个老腿迈得下的台阶，老头子都没脸去看阿译，忙掉身走开。我跟着，眼角的侧光里扫见阿译守着他的木牌，守着一个在瞬间便变了质的梦幻。

小上海佬儿还在那念叨：“……因为二十五年前，今天，我出生了。我今天二十五……。”

没人听，那嘀咕就我听见了。我从他身边拖过时拍了拍他，拍出他满腹委屈和痛苦的根源，他悲苦甚至悲愤地抱怨：“猪肉，真的不好弄啊。”

关我什么事呢？我拖着腿跟上郝兽医。别竖太高的理想，那叫给自己挖坑。今天阿译提出了不切实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立刻摔进坑里，还大头朝下——可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阿译只好守着他的木牌发呆——那是命中注定。

郝兽医的医院很破，是连在破屋子外的一个草棚，破桌子上有些次九流的江湖郎中看了也要拂袖而去的简陋医疗工具，有张架在两条长凳上的竹床，算是手术台，这是此地作为医院的仅有的特质。破屋没有门，可以看到除了地上铺的稻草之外空无一物，但是躺着昏睡的人——那便算住院部吧？

“脱了。”地方很破烂，可声音很权威，也是，总得维护。

我脱了，让裤子掉到脚踝上，露着我一直拖着腿走的原因——装死时被日军捅过的大腿早已溃烂，草草纠缠的绷带上不再有血，是脓黄和透明的体液。

郝兽医并未急于检查，而是找了根笤帚进他的住院部。里边很快传来抽人声和郝兽医喝畜牲一样的喝叱，以及呻吟和“王八操的郝兽医”这类有气无力的骂声。

一会儿郝兽医疲倦地出来，放下他的笤帚开始洗手——他倒是尽量注意一个医生应有的细节，哪怕那仅仅能保持一种尊重。

我和我搭在脚踝上的裤子等待着，“你就让他们睡不好吗？”

郝兽医开始忙活我的药，“有几个。睡着啦也就翘辫子啦。”

“老爷爷您别烦啦。人家想翘。”

“人家犯糊涂。清醒的谁想死？烦啦你想死？拉张半死不活的脸，可全世界人死光你也不想死。”

“您瞅着我这条腿能撑到全世界人死光？”

郝兽医不爱斗嘴，他开始检查我的伤势。他脸上有种医生独有的司空见惯的木然，我脸上有种绝症患者独有的木然。

我的救星做了审判，“都烂完了。再不手术就要高位截肢了。”

我在一瞬间打量了那张竹床上的血迹和地上的血迹。床边有个桶，你最好不要想它盛过什么，郝兽医的工具中有锯子，你最好不要想它用来做过什么。所有的血迹斑斑都褪了色，它们不像人身上流出来的。

“手术是什么？”

“手术就是高位截肢。”

我们平静地聊这条腿，像在聊做白菜猪肉炖粉条可能用到的劈柴。

“你上星期就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你上星期也这么答的，一字不差。拖不得也，孟少爷。”

他一边尽可能地给我换了绷带，裹的是鬼知道有没有用的草药糊糊，旧绷带扔到了一个水桶里，洗干净了还得用。我想着自己的心事，穿上了裤子，系着裤子往外走，我不喜欢这儿。

郝兽医把我叫住，“烦啦，你有钱吗？没钱，有能换东西的东西吗？”

我奇怪地瞧了瞧他，一副“老子一条腿由你造，还敢要钱”的表情。

“你要钱？”

郝兽医摇头，“东城市场的祁麻子有黑市药，你跟他换点儿磺胺，多少能拖拖。我要有东西早就跟他换了，我这里好几个伤员也缺磺胺。”

那就得了，我转开头，说：“我什么也没有。”

郝兽医“嗯哪”了声，只管继续忙他的，到我都出了棚却冷不丁来了一句：“阿译还有只表。”

我就乐了，“他爹留给他的。他爹在日占区做顺民，去上班，被日本人当靶子来着。卡——踏——啪——勾。”

我弹了下自己的额头，那表示日制六点五毫米子弹在人头上找到的进口。阿译他爹从脚踏车上飞跌而下，那发日本子弹在他后脑上找到了出口。

我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嘲笑着，“没招谁，没惹谁，就是有个日本兵想试试刚擦完的枪。”

郝兽医蹲在那洗绷带，闷闷地哼道：“嗯哪。”

“嗯哪嗯哪。”我陪他哼着。你能怎么回应呢？

我离开时与一个年青的少校错肩而过，他的精气神和那满身征尘一看就不属于这里的，他走向郝兽医，但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我由天井深处出来，天井现在很空，所以我立马就瞧见了阿译和迷龙。

打扇子的羊蛋子不知道干啥去了，迷龙现在独个儿摊在那儿，他无疑注意到了很想接近他的阿译，只是他装没看见以便扩大后者的难堪。

阿译以迷龙为圆心在晃荡，“白菜猪肉炖粉条”的牌子仍在那儿架着，把它变成现实还有一段距离，而阿译手上拿着郝兽医刚提到过的那块表。他像试图接近大灰狼的小白兔。

我拖过去时把阿译的圆轴运动打乱了，他立刻友好地看着我，这种友好是为了表示他与我有关联而与迷龙这种人渣绝无关联，因此他显然有点儿做作。我并不是太介意，因为我无法不看着他手上的那块表，那是我的左腿。

我们都需要被人关注，而阿译抢先向我表示了并不关心的关注，“腿没事吧，烦啦？”

我体味着那种并不关心的关注，回报并不关心的关注，“没事。猪肉好弄吧，阿译？”

阿译立刻被我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打击给弄得黯然失色，“不好弄。你有办法？”

我反应迅猛的顶回去，“没办法！——那帮人渣欺负你的！你就说弄不到！他们太不厚道！”

阿译轻轻叹了口气，注意到我的目光从未稍离过他的表，便把拿表的手缩回了袖子里。我将目光岔开了那里，但我仍想着那里。

“郝兽医让我去换点儿磺胺，我不知道拿什么去换。”

“喔。真不好办。”

因为我俩都罔视对方的痛苦，所以我俩都选择难堪的沉默。我想打晕他把表抢过来，可我们都是军官，是有为青年，还算是朋友，似乎昨天还很有着知识和抱负。可我只想着我的腿，而阿译只想证明自己，他的自尊已经成为愚蠢。

我立于禅达的西门市集，拿火柴划着脏污的军装，火柴梗和着硫黄磷硝从我身上纷落于地上。我看着对街那个卖红苕粉条的案台。

大部分案台是空的，来往的人也很少。市场很萧条。禅达并不大，其实第一批溃兵拥入才半个月，禅达就被我们吃空了，吃空了存粮也吃空了热情，禅达只好置之不理，而我们成为禅达的恶痈。

我看着案台，那上边萧瑟到仅有一捆粉条，我就看着那捆粉条。从全连阵亡唯我独存，我就不断告诉自己，孟烦了，你是聪明人，你能活下来，多用脑子总能活下来。你要现实，现实即不再妄想。

我是能活下来的。我拖过去，实施我蓄谋已久的行动，我理直气壮到人们以为我是收地皮税的，但实际上我做的是挟起那捆粉条掉头就走，理直气壮到似乎我刚在案板上摔了几个本地的硬通货半开。

这样明目张胆的抢劫让摊主过几秒钟后才猛省地大喊出来：“抢东西啦！”

我管他？我甚至没有加快步子，在禅达的青石路面上拖着走，要加快我也快不来。

“当兵的又抢东西啦！”他们在我身后吵吵着，很快这个吵吵声就到了我身前，我被推得撞在街墙上。

“光天化日啊！”“揍他妈的！”，吵吵声在我身前喧嚣。“你这兵当的，去做日本兵啊！”指责伴着拳头挥起。

我稳住身子，对着拳头昂起头。我的裤子本不牢靠，所以我一拉之下，它直接落到脚踝，伴随几个看热闹女眷的惊叫。

“我是一个军官！一个中尉副连长！一个全连和日本鬼子拼得玉石俱焚的中尉副连长！”

这是有效的，挥起的拳头放下了，捉拿我的人在第一时间被我喝得犯了愣登。

我开始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地实行我的计划，“你们在围攻一个军人！不光是军人！还是一个爱国军人！不光是爱国军人，还是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以致重伤的爱国军人！”

他们呆呆地傻傻地看着我，他们很好哄，比豆饼还好哄。我注意到其中有个无疑还是女孩儿的女人很漂亮，很洁净的一种漂亮，我把目光绕开了她——那关我什么事呢？

……

沉默。不能沉默。需要叫嚣的时候不能沉默。孟烦了你得活。

“我的连队！身先士卒！前仆后继！拼光了日本鬼子的整个小队！我亲手——亲手把燃烧瓶摔在鬼子的坦克上！看着它爆炸！”

尽管现实是我天衣无缝地扔掉了燃烧瓶，趴在坦克下装死。但是我的听众很慑服。我对着一群单纯而敬佩的眼睛。

“你们知道什么是坦克吗？钢铁的！刀砍上去就断了，子弹打上去弹回来！跟这房子一样高！我掐着鬼子小队长的脖子，拿手榴弹给他脑袋开了瓢！小鬼子拿刺刀从背后捅了我！看这伤！——我不行了！只是想死前吃口饱饭！”

我肘弯里夹着日军小队长的脖子，拿德国长柄手榴弹敲他的脑袋。一个胆怯的日本兵从后边拿刀捅我——这当然是臆想，是我自己都要嘲笑的臆想，但是我的听众已经不仅仅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们发出一种哄哄的和嗡嗡的声音。

我非常清楚此战宜乎速，不能给人反应时间。我迅速拉上了我的裤子，在一干人等哑口无言时，我沿着青石路面迅速走开——当然，我挟着那捆粉条。

粉条被摊主温和而坚决地摊主从我腋窝里夺走了，我脸上泛现受惊而失望的古怪表情。摊主也是一个同样的古怪表情，“对不住老弟。我一家等吃饭。”

我没回头，腋下空空地离开，带着受惊和失望的表情，后来慢慢变成苦笑。禅达也在闹饥荒，日子越来越难，感动人容易，找食很难。

围观者默默无闻地带着羞愧散去。那关我什么事呢？我不可能吃他们的羞愧，拿他们的内疚当药抹在腿上。

我沿着禅达的巷子走，我走这里是因为这里路窄，我可以扶着墙。同一伎俩不能在一地耍两次。我得从西城市场转战东城市场。我拖着我的腿，腿越来越重了，以前出于自尊我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瘸，但现在已经瘸得不像话了——我支撑不住了。

禅达人从我身前跑来，向我身后的禅达人报讯：“当兵的把县衙门给抢啦！”嘴快的家伙尽量不看我。那一定是不辣们干的，但是关我什么事呢？我喘气，眼前发黑，地面离我越来越近——这个叫摔倒。

我晕厥了。

我睁开眼，这毫无疑问是个女人的房间，不管日子过得怎样，女人总喜欢在屋里弄些小零碎的，这也毫无疑问是个女孩儿的房间，因为它尽管贫穷，却有种清幽寂寞的味道。屋里最精致的东西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穿着中尉服装的年青军官，你不好说他有什么特点，因为我们照相时都恪守着那种刻板而炫耀的姿势，他甚至有点儿像我的过去，除了风华正茂你在这种相片上几乎找不到更多内容。

我开始观察在我大腿边忙碌的那个女孩儿，她是我在脱了裤子慷慨激昂时有意将目光错过的那位女孩儿，她年青到了“小”的程度，你甚至会觉得这样一个女孩儿是不会长大和变老的。她用布卷蘸了酒精，小心地在拭擦我的伤口周围，她根本没勇气让酒精触及我的伤口——我注意到我是躺在她的床上的，我的裤子又被脱掉了。

我终于没耐心忍受那种小心时便发声提示：“省点儿心思吧。碰到伤口也不会痛。”

她“啊”了一声，受惊到把瓶里的酒精一点儿没浪费地倒在我伤口上了，这让她慌了神，然后开始很狼狈，又怕弄痛了我又想拭擦掉酒精。

“好凉快。”我说。

她惊咋——她像小动物一样好惊咋，“痛死你啦，痛死你啦。”

我安慰——安慰得近乎于炫耀，“伤口没知觉了。要痛就是从里边炸，像爆炸。”

她手忙脚乱时大概是不怎么听人说话的，“我是笨蛋螃蟹八只脚，没一只长对地方的。我哥讲的。”

她说话带很重的川音，但实在是比要麻好听得多了。我只好在我的伤口上重拍了一记，拍得我自己都有点儿变色了，可她又惊叫了一声，于是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啦，我吹嘘着：“痛不怕。我就当它是长日本鬼子身上的。”

她开始赞叹：“你真厉害。我给我哥包伤，碰一下他就骂。他要有你厉害日本人早打跑了，我们回四川啦。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讲。”

她提到另一个男人时，让我想起自己是如此的衣冠不整，我抓过被脱在一边的裤子盖在腿上，一边挣扎着想下床。

“你做啥？”

“找你哥哥。谢谢他扶我进屋。”

“我抱你进来的。”

我看了看她，她绝对不是孔武有力的那种人，实际上她小巧得让我站在她面前也觉得自己有点魁梧。我挠着自己的头，很觉得下不来台，“不用费劲的……其实我躺躺就爬起来啦。”

“你没好重的。”

那真是加倍的没面子，没面子到我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我赶紧包扎自己还裸着的伤口，好在这样一个没轻重的家伙面前至少穿上裤子。她也凑上来帮手，她的帮手很笨，笨到有点儿莽撞，并且在照我的葫芦画她的瓢时，还不时发出“原来是这样包啊”“你真聪明”诸如此类的赞叹。

我努力再岔开话题，“你四川人跑到滇边来做什么？”

“没哪个要来啊。跟我哥乱跑。爸爸妈妈走得早，家乡没人了，我就跟川军团走，我哥到个地方，就在驻地外找地方给我安家。他也是中尉，他连长去年死了，他是正连长。他管好多人。”

我管她夹七缠八地说什么呢，我更关心赶紧把伤口包好，以便穿上我的裤子。她是个年青得让你很想靠近，却又想躲着的女人，我不喜欢和这样一个人靠得太近，还要一边很没面子地没穿裤子。

“年初我哥打仗去了。他们师有人回来了，可我没看到川军团的人。”

我尽快地把伤口对付好，哪怕有点儿马虎，我尽可能逃避开往下的话题。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停下，手悬在绷带的最后一个结口上。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不想帮她的忙。

但是我抬起头，和我的一脸阳光，“我是一定要谢谢你的。我当然帮你的忙。”

她急促地，饱含机心地提出她的要求，那是幼稚的机心，“我等了一年多了。等我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你也是中尉，也管好多人。”

“当然可以。”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啥？”

那家伙一脸小孩儿家要和别人拉勾言誓的表情，并且说出这样世故的宣言：“现在我们都很穷，不能帮人白做事的。给我了，你就没有了。要换的。”

我只好苦笑，“这么有道理的话……大人告诉你的？”

她没搭理我的奚落，“所以，要用换的。”

我很难忍我的刻薄，那玩意儿总像疖子一样冒头，“换什么？你有什么？比如说……磺胺？”

她立刻开始翻箱倒柜，对着翻出来的几个药瓶，有点儿麻爪儿，“什么是磺胺？”

我翻了下那几个药瓶就开始嘲笑自己刚起的妄念了，“这倒能治感冒……可我要的是磺胺，强效消炎药。”

“药铺子没好远，我去看有没有。”

她真是快让我受不了啦，我说：“不用看啦——”

但我停住了，因为她开始去翻她放在柜子里的罐子，她从那里边掏出少量的钱，显然是准备为我买药的。罐子里应该还有更多的内容。于是我收声。

她以为我有些失落，安慰我说：“没关系。没好远的。”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包得狗挠一样的伤，“嗯，那就麻烦了。”

她已经毫不耽搁地打算出去了，生活对她来说是另一种节奏和颜色的，“没药我就拿那个跟你换。”她指给我看放在桌上的一捆红苕粉，带着点儿惭愧，“我只有那个了。”

我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它，“我就算用爬的也帮你找。”我低了头，不想再看因此而泛出的满意笑容，我看着那双轻快地在我视野里挪动的脚踝，当门帘掀动时我又忍不住抬头，“怎么称呼？”

我正看见一个一半在门帘之外的笑容——我想杀了自己。

“小醉，小醉姓陈。”

“最好的最？”

小醉有些恼火，“喝醉的醉啦！”

她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名字，但那都淹没在放下的门帘之外了，我听着她远去，呆呆看着自己的伤口。

哪家药铺的柜台上都不可能有磺胺，它们在第一时间就被伤兵抢劫殆尽，那些药只会出现在黑市上，伴随一个她绝不会为我出的价钱。而川军团早已全军尽墨，我根本不用爬着去找，要麻就是川军团仅存的残渣。

我不再发呆，迅速套上了裤子，我打开柜子，把罐子里并不丰盈的半开和纸币倒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挟起那捆红笤粉迅速逃离。我走过院子，院子里竟然有几只鸡在啄食，在饥馑的禅达，这实在是稀罕物，我想连这个也顺它一只，但发现根本不可能追上它们。

我放弃。我出去，做贼要见好就收。我记住了小醉这个名字。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我以一个烂腿人能达到的最大速度逃离现场，逃出这条巷子，碎散的粉条落在我的身后。我发誓，我想死。我只是想能带着完整的两条腿去死。

收容站的天井里，几个家伙早把灶台搭得了，刨了坑，用了砖头，还有放烟口，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了，架了某人弄来的锅，烧着豆饼弄来的柴，蛇屁股和某某某某这样便宜占得太大的也不怎么好意思，提来了免费的水，烧着不要钱的火。

康丫掏出了一小纸包的盐倒进锅，郝兽医拿出一个药瓶装的油，倒完之后还在锅里涮洗了一下，然后是某人的料，要麻的烂菜叶子。

康丫忍不住抗议道：“要麻，你家白菜闹分家呀？”

要麻申辩：“团团圆圆的马上就来！”

好吧，就算是这样五马分尸的白菜我们也认了，然后放进我的红苕粉条，我们瞪着锅里又看着大门，我们呼吸着锅里的气味又想留点儿嗅觉。我们都不说话，用一种挖地雷一样的谨慎对待眼前的这顿饭。

我们的主角阿译终于进来了天井，他像是怀了孕一样捧着肚子，他今天难得的不那么正经了，走近我们的时候他绷紧了一张苦脸，但瞎子都闻到了，生猪肉的味道。

康丫扑了上去，阿译强绷着脸上的笑纹，我们从他衣服里掏出他所怀的鬼胎，整整一条的五花猪肉，足有三四斤——在证明自己时他还是很大方的。他绷了脸，打算还来点儿大段的，“这块肉，三斤四两六钱，来得不易。我以御外侮之师的名义，还有胜利的名义，命令卖肉的给打个折，可是……”

管他可是可不是呢？肉到手就成。康丫在吼：“有刀的没？”

蛇屁股从腰后摸出了他的菜刀，并且毫无争议地掌厨。他开始在阿译的告示牌上切肉时，已经被我们簇拥了。阿译也住了嘴，因为真没人听他的。

康丫这鬼头忽然发现有必要阿谀一下为我们提供猪肉的人，“阿译真行！”并不真诚的笑也能让阿译自发呆的表情上绷出一条生硬的笑纹。我热烈地拥护，热烈也是不要钱的，“该说长官阿译真行！”郝兽医使尽了一个老头儿能有的干劲和热诚，“阿译长官真行！”

阿译尖声格格地笑，他已经绷到头了，他推着我擞着我，他的惹人厌恶的板正现在烟消云散，但他无论不像一个他所希望扮演的少校长官，倒更像一个封闭太久渴望与人亲近的小孩，他几乎快要拥抱着我了，“最坏的就是你啦！”

灾情惨重，我的腿架不住他老哥的浑闹，我被推倒在蛇屁股背上，蛇屁股怪叫着跳了起来，他几乎切掉了自己半个手指头，他大骂：“死扑街！咁笱抵死！冚家铲！吃塞米噶！傻閪！

谁管他骂的什么，反正也听不懂，我们哈哈大笑，而且蛇屁股很快就停了骂把手指放在嘴里吮着，以免流失更多的血，那是营养。

“我加伙！我加伙！”

有个身影插入了我们，伴随着落在地上的两棵大白菜，是真正完整的白菜而不是要麻打菜市或水井边捡来的残货，那家伙是我们的革命家不辣。

就不辣脸上放射的光华而言，我们看不出他今天的不顺遂，“白菜有啦！我把衣服当当啦！”

我们瞠目结舌，看着眼前那个赤裸的家伙，不辣现在是光着的，这是他革命两天的成果，但他自如到把手掌放到腋窝下，猛夹出一声放屁似的声音，然后说：“当铺不要，我就睡到柜台高头，放个响屁，说当活人！”

要麻对着不辣屁股上一脚踢开了他，对白菜这种东西我们用不着刀子，要麻把白菜直接手撕入锅，蛇屁股在后边急得用菜刀直比划，“味道坏啦！”

要麻坚持着说：“不要！我们川湘人就不爱闻铁腥！”

不辣开始提前腾地儿，放松着本来收得很紧的裤带。湖南佬儿不辣，要麻的难兄难弟，两天前本着一股大楚兴陈胜王的豪情离开了我们，但禅达不是大泽乡，两天后他带着两棵大白菜和两排肋巴条回到我们中间。不辣怕官，他见过军官打地方官，所以当了兵。他像条找人势好占的狗，他现在再不怕地方官啦，他加倍地害怕军官。

觅食小组的家伙们全部到齐。我们终于有了齐备的材料可以做饭，这一切无疑是快乐的。

火，在入夜的光泽下跳跃于它们的炉膛。锅，现在盖上了盖，腾着带肉香的蒸汽。

康丫第很多次地欲图伸手揭盖，被郝兽医第很多次地拿刀背又一记狠敲，老头子没威信也有诚信，于是大伙继续拿着碗和树枝掰的筷子等待。

康丫等得只好磨牙，“有种的没？烦啦打呀！”

我、要麻、不辣，我们三个在一个无形的警戒圈外和李乌拉对峙，该警戒圈随锅为圆形。畏缩的李排长确实对官对兵都来说不是一个讨喜的人，身为军官，堕落到拿个破碗全无尊严地等着人家锅里的。

我被康丫喝得很恼火，“把我名字叫对了！烦了——烦恼了却！不是烦啦！”

康丫，动嘴不动手的主儿，喊得凶却是连屁股也没动过，“别岔话！有家伙的没？打呀烦啦！”

家伙是有的，一截劈柴就在手上，但我并不喜欢这种太直接的暴力，只是用它指了李乌拉的鼻子，“走吧。”

李乌拉，就是那样，一声不吭，闪烁地看着你，并且他的一只手臂提前做好了挡揍的准备。我不知道什么让一个军官带上这种啮齿类动物的惊恐，我也不关心。

我又喝了一声：“走啊！”

李乌拉仍然戳着，他就那样。我跟他僵峙。李乌拉，失了魂落了魄，不知为甚而生，凭本能可为白菜猪肉炖粉条而死，但也没有死的勇气。我最好别想我比他好多少——我不想了。

要麻的喝声是真正比我多了很多愠怒的，“快走！”

不辣将手由内向外扇着，“喔唏！喔唏！”——那是湘人赶畜牲才有的姿势。

李乌拉的反应是伸出他手上的碗。如果我还顾忌军官的尊严，不辣还顾忌军官的权威，但要麻可算是被彻底惹翻了。那货蹦了起来，个子不大的人打架把自己当兵刃，他两个膝头一点儿不浪费地撞上了李乌拉的胸和腹，李乌拉和他的碗飞离了我们一米开外，碗成了四瓣，要麻落在地上后拉出了个会家子的架势，“个锤子！你也算个官！”

他犯错了，最好别把人打急了再放狠话。李乌拉被打急了，爬起来便扑将过来，他扑的不是要麻，是那口锅，一副会家子把式的要麻被大个子李乌拉撞了一下便直接仰了，李乌拉扑向我们的锅，而且看起来一定会扑倒那口锅。

斜刺里的一下击中了他，他仆倒在地，几个兵把这个昏昏沉沉的东北人从我们锅边拖开。

阿译拈着一截劈柴站在那里，我们哑然地看着他。你很难相信是他干的，连他自己都不信。撞了后脑勺的要麻被不辣和豆饼从地上扶起，李乌拉被拖开，我看着阿译，这样一个互相狠咬的世界让我很想尖酸和刻薄。

我热烈地刻薄着，“阿译！真好样的！”我啪啪啦啦地鼓掌，被热烈地回应，阿译挤出一个哭样的受宠若惊的笑脸，并且企图回到原本属于他的阴影中。这是个未遂的举动，因为另一个拍巴掌的声音把我打断了，那位从暗地里来的家伙拍得那么结实，几乎让空气都起了震动。

迷龙，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跨过瘫在地上的李乌拉时停了下来，他细看了一下那个经常也被他揍的家伙，说：“忒虎了你也。东三省的面子还让你整到云南来丢。”

李乌拉没有回应，他似乎是连哭的功能也丧失了，而从他身上跨过的迷龙也不再管他，直接侵入了我们的小圈子走向那口锅。我们几个下意识退了一步，又开始懊悔退这一步，但我们又不敢上前一步，而迷龙胜似闲庭信步，一边玩儿着还没戴习惯的手表，那表是阿译的。迷龙，打遍收容站无敌手的主。他揍李乌拉，但我们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们揍李乌拉，就像要麻揍豆饼，但要麻并不喜欢别人也揍豆饼。

迷龙把头伸到了锅上，将整颗脑袋浸入了锅里冒出的蒸汽。他向康丫伸手，康丫愣着，迷龙伸手拽走了康丫手上充作筷子的树枝，在他堪称暴戾的眼神下所有人都坐着没动，然后他伸手打开了至今还没人打开过的锅盖。

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麻从我手上抢走了劈柴，试图再一次卫护我们的食物。大厨蛇屁股几乎想捂住眼睛。

但是那个死东北佬的表情在忽起的蒸汽升腾中变得柔和起来，他闭上眼，深吸，我忽然觉得被蒸汽濡湿了的那张脸属于一个想家的孩子。他睁开了眼，看着锅里，也用树枝翻腾着锅里，又变得怒气冲天，好像随时要打折了谁——然后他发表了一篇长篇诗作：

“这是他妈猪肉炖粉条吗？猪肉炖粉条不是这样做的！好好一锅子全让你们死关里人给祸祸啦！咋不放酱油呢？酱油招你们惹你们啦？你们跟白菜有仇啊？整这么大锅子白菜梆子？粉条啊！我的妈耶！没土豆粉也就得了，烦啦你那整捆子死地瓜粉条全搁进去啦？你个土豆脑袋欠削啊？猪肉呢？猪肉跟酱油叫小日本抢光了？抢回来啊！天爷嗳，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哪儿是这么做的？你们整这一锅子是他妈粉条子白菜汤啊！”

我们瞪着他，我们惊着了，并且聪明地选择了沉默。饿表示萎靡，表示我们中从来没人会如此长篇大论，而且这样琐碎的默唧居然来自迷龙。我们很想告诉迷龙，王八蛋要做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但他这样的滔滔不绝把我们吓着了，通常他说不到七个字就已经把人打成了半残。现在他看起来很想掀了我们的锅，如果他这么做，我们只好练习从地上捞粉条的能力。

迷龙仍在那里暴烈地，恨铁不成钢地叹着气，“欠收拾！我多会儿就看出来了！我们都欠收拾！”

他打算收拾我们——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在黑市上亦紧俏之极的军用罐头，以一种破坏性的姿势往锅里倒着。我们想那里边一定装着别的什么，但在他开启之前那罐头是密封的，从里边倒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肉。有一件事情是立马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不会做饭，无论是东北还是西南的猪肉炖粉条他都不会做，他只会往锅里倒料，甚至把开罐器都倒进了锅里，并且开始大叫：

“羊蛋子！再拿点儿那个肉罐头！酱油！还有猪油！还有刀子！”

羊蛋子不想拿但没敢少拿，瓶子和罐头抱了一抱，嘴上衔着刀子，迷龙开始成批量地往锅里倒，刀子除了方便他开罐头和砸瓶颈之外，还可以用来一通搅拌。那货一边搅着，一边往锅里整瓶地倒入酱油，一边伴以豪壮的宣言：“让你们知道啥叫正经八百儿的东北猪肉炖粉条！”

蛇屁股现在已经真的捂住眼了，他从指缝里看着。据说他是我们中间还保持有味觉的人——至少他自以为是。

羊蛋子直不楞通地提醒迷龙，“罐头是牛肉的。”迷龙奇快地用刀把捅了他，让羊蛋子此后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捂着腰眼子。

我们呆呆地看着。我们都已经饿到了这种地步，当迷龙一心炮制出他家乡的猪肉炖粉条时，根本没人想他毁坏了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我们只想：他妈的，那么多的肉。

我们稀里哗啦地蹲着、坐着、站着，吸溜着粉条，嚼着罐头牛肉和猪肉，我们把嘴上的油擦到手上，再把手上的油舔到嘴里，有时我们需要从嘴里拽出整条的菜叶，那直接手撕的玩意儿都进到我们喉管里了，却因为吃得太急而未及嚼烂，只好从喉咙里拽出来再做一次反刍。

蛇屁股抗议道：“你说不要铁锈？”

要麻用一种极小的声音说：“白菜没问题！就是太咸！”

他是怕迷龙听到。我们中间吃得最斯文的是迷龙，那是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缺食，还有分辨能力，每吃一小口他便要看一下别人的反应。迷龙仍未绝望，他需要别人对他的猪肉炖粉条做些阿谀。

“还成吧？味儿绝了吧？我逢大节才整这道菜，你们真捞着了。”

迷龙近乎阿谀地问，被他问到的不辣猛一瞪眼，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嗝。

迷龙便真切地开始苦恼起来，“难侍候。菜整太好了也不成。看都给他好吃噎着了。”

我又干掉了一碗，往嘴里灌了口水，漱掉快让口腔麻木的苦咸。我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看着不辣似乎打算在一个个嗝中噎死。那是给咸噎着了。迷龙往锅里加的盐份足够腌制整头生猪。

我把水递给不辣，满以为他会一口灌下，结果那位摇摇头，他嗓子都咸变了调，但是坚挺着说出他的真理：“呷水呷勿饱。”

被咸得昏头转向的不辣蹒跚地走向那口锅，给自己碗里未尽的内容添加新的内容。我也猛省，现时的一口水便意味着少去一口食，我同样蹒跚地走向那口锅。

迷龙虽然没吃到他想象的猪肉炖粉条，但同样有得意的笑容。

锅里的内容绝对是一个正常人会无法忍受的，迷龙新添加的太多内容让锅里像发了旱灾，酱油则把锅底都染成了酱色，肉和油和粉条和菜叶抵死纠缠着，根本已经成了烂糊。我给自己盛了一大坨，争抢是没有必要的，实际上全部人吃撑着后锅里还能剩下很多。我打了个嗝，发现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我看了看我们这个圈子之外，李乌拉仍在那里躺着，用一种失魂的表情看着夜空，他在嘀咕什么我不关心，我也不在意是什么让他成了这样，我只知道那种表情也经常在我脸上出现。

我回头看了看迷龙，迷龙在逼迫羊蛋子吃完那碗除了热量以外大概不会提供任何东西的食物，但我有种他刚才在看我的感觉。关我什么事呢？我过去了，轻轻踢了李乌拉一脚，把那碗杂糊给了他，李乌拉迅速坐起来，他在黑暗里捧着碗，头几乎埋进了碗里，我们听见一种猪吃食才能发出的急促声音。

碗再递回我手上时已经空了。李乌拉，无感激，无愤怒，甚至都没有我们那样快被咸杀的生理反应。

迷龙看着，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冷漠和挑衅，“排座，吃了也要吭个气儿啊？”

李乌拉吭气了，“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不是这么做的。”

迷龙甩手，把一大截柴棒子飞在李乌拉身上，那响声让我们都觉得痛了，但李乌拉没什么反应，并且仍是那种气死人的腔调，他这会儿很像一个死士，“这真不是东北人的猪肉炖粉条。”

他起身走了，回他独处的地方，我们的圈子里扑通响了一声，那是跳起来要去追打的要麻被迷龙给一脚勾倒在地上。我们看着那家伙一步步沉入黑暗。

迷龙疯劲儿已过，看起来又回复了意兴索然，这时候他又成了遥远的，可畏的，“走啦走啦。天下可没不散的席，好肉都让畜牲吃啦。”

畜牲之一的郝兽医便在第一时间内站了起来，站到锅边，向大家团团鞠了个躬，“谢谢大家给留一口。谢谢弟兄们嘴下留情。”

他给那口锅盖上了锅盖，提起了那整口锅。要走人的迷龙奇怪地看着郝兽医顾自行向后院——迷龙并不了解我们的章程，所以他有点儿想打抱不平的愤憎，尽管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愤憎，“他这是干啥呀？”

阿译好心地解释：“每顿饭多少得留点儿。给他养的伤兵。”

“谁问你啦？”但他没再表示异议，“走啦走啦。”

他没叫唤我们也在做猢狲散。每天都是这样，现找来每顿饭，然后开始消磨每个晚上。今天不同的是阔佬儿迷龙把他偶发的思乡化做了我们锅里的肉和油，然后就想疏远我们——他无心再管我们明天的晚饭。

我和郝兽医合提着锅子，我顺便还想他帮看看我的腿。

郝老头子还在心痛，“这顿太糟蹋啦，足做得三天。”

说得也是。我便回了头找好了迷龙，“咋就散啊？唠会儿？”

我临时学的东北口让迷龙愣了一下，他也没说是或不，但是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悄没声地跟着。

郝兽医轻声地发表意见：“这不好吧。”

我装没听见，并且让豆饼接了我的手，以便我靠近迷龙套套近乎。迷龙留了下来，因为他实在富裕得非常寂寞。我们留他下来，因为发现他寂寞的时候着实大方。

我想着跟迷龙怎么套近乎，而郝兽医蹒跚地走着，豆饼陪他拎着锅。郝兽医是我们中唯一的好人。他让我们每天给伤兵留口，回报是我们伤病时会被好好照顾的承诺。我不知道一个连阿斯匹林都没有的兽医如何照顾伤病，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答应了他，最后我们只好说，他是好人。

躺的、坐的、站的、蜷的、摊的，在郝兽医的医院重地我们甚至不用像个病人，反正他也不像个医生，用铁架子凑的简易炉已经把那锅糊涂玩意儿热好，让这医院更像个厨房，豆饼在帮着郝兽医把成碗的稀糊送给屋里的伤兵，但我们这帮玩意儿想的只是混闹。

康丫开始耍宝，“爷给你们练手绝活——吃粉条子！”

他照着豆饼正要端进屋的碗伸手，被郝兽医毫不客气地拿杓勺给狠扣了一下。我们大笑，其实并没什么好笑，但是我们大笑。

迷龙很悻悻，他甚至还没能找到在这烂糟地方的立脚之地。“穷乐。逗贫。逗咳嗽。穷死的命。”他愤愤数落着，一边毫不避讳地在郝兽医血迹斑斑的手术床上躺下，“爷给你们表演睡觉打呼。”

阿译还未上场便已冷场。“那我给你们唱首歌吧。”他忸忸怩怩很不识趣地唱，“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

很难说清我们一位军装笔挺的少校捏着嗓子唱这么首歌，会如何折磨一群老粗的耳朵，尽管他真的是很凄婉——还没及打呼的迷龙猛烈地砸着床板，以致把那并不结实的床板给砸下来一块，他抄起那块床板冲着阿译扔了过去，若不是我拉得快，阿译已经被开瓢。

阿译的脸介乎铁青和惨白之间，而迷龙仍在不依不饶地大叫：“鸡皮疙瘩叫你嚎掉了一地！捡回来！”

阿译气得发抖，但面对的是迷龙，就我对阿译的了解，那也是吓的。迷龙看起来要没完，仗着迷龙对我稍好点儿，或者更该说是某种同情，我插科打诨，“各位看官，五湖四海的弟兄，孟小太爷给你们演一个妙手回春，伤势痊愈——咱表演吃药，吃磺胺。”我伸出了手，掌心里放着两颗得来不易的磺胺，另一只手上拿着水瓢。

一帮傻瓜啪啪地鼓掌。磺胺并不可能让我的伤势痊愈，这一切像小丑的闹剧。我颇有台风地把药放进了嘴里，我喝水，从瓢里看见自己，一个憔悴、狼狈、堕落的自己。

傻瓜们在拍巴掌，呱吱呱吱，五湖四海，南腔北调。沉默的阿译嫉妒的看着我，从来没人这样为他叫好。迷龙冲我啪啪夹着大脚趾头，啪吱啪吱。我看着我的药。

这是我的药，不要脸得来的药。这是我的腿，不想被日本人拿走的腿。

我吞下了药，喝了水。“我觉得好多了！”我郑重地宣布，于是又迎来一阵支离破碎的掌声。我看着我的狐群狗党们，摇晃着坐下，然后我狠狠抽了自己的耳光，让他们沉默。

我炫耀，我忏悔，我不知道是在炫耀还是忏悔，“我偷了钱，买了药。我偷了个小姑娘的钱！”

那群混蛋们的反应是我意料之中的，加倍地鼓掌，跺着脚，夹着“财色兼收啊”“不要脸的”这类吼叫。

“我本该跟她拍胸脯，告诉她：‘放心，我把你哥找回来。’要麻你别乐得跟个破尿壶似的，她哥是你们川军团的，一个姓陈的连长。我倒是让她放心了，然后，偷光她的钱。”

没有用的，那帮混蛋“好啊好啊”地继续跺着脚和吹口哨，今晚的油腻让他们比哪天都要更有活力，这让我的忏悔完全成为了炫耀，事实上呢——我也不知道。

我得喊回去才能让他们听到，“要麻！你瓜娃子的认得个姓陈的连长吗？瘦瘦的，挺白净，二十来岁！”

要麻舔了舔仍带着油光的嘴唇，“川军团全死光了撒。我哪认得啥子连长啰。嗳，我认得你个瓜娃子，嗳，你讲的莫不是你自己吧？跟我们咱妹子称哥叫妹的不安好心嘞。”

又是好啊好啊和跺脚吹口哨。我得尽力才能压倒他们，“我是一个混蛋！”

迷龙就吼了回来，“喊什么喊？你虎啊？”

于是一切都平静下来，我虽然仍绷着脸，但被康丫用大拇指把嘴角快扒到了耳根，我的眼睑被他用食指翻得与嘴角快要齐平，让我像足悲伤而愤怒的小丑。

我在那样的一个丑态中被康丫玩弄我的脸皮。就是这样，你造了很多孽，但总被原谅，偶尔你会愤怒，你想这样也行？但就是这样也行。最后你只好想有人比你造了更多的孽，比如说那些让我们一无所有投入战场的官员——你已经屈服了，就这么简单。

混球们在取笑着我的丑态，但一个声音让他们慢慢歇止，那是刚从屋里出来的郝兽医在用勺敲打着空碗。老头子很沉静，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但那样的沉静并不能让我们安宁。

郝兽医得到足够的注意后便开口说：“有个事说说吧。我们要被整编了，就最近。”

不辣干净利落地呸回去，“扯卵谈。”这完全代表我们在第一时间内的态度。

郝兽医不笑，因为我们随时打算颠覆他的认真，“扯不过你们。这种事我不会乱说的，我总还算是这地头上仅此一个的医生。”

康丫嘲笑道：“兽医！”

他被躺着的迷龙踹了一脚，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老郝要说的全无兴趣。

郝老头苦笑着说：“病的是你们，治的是我，说我是妇科也只好认命——不讲口水话，今儿有军官来找我，说是要了解散兵的健康情况。他说还会来，还说要打仗。”

沉默。我打了个寒噤。

我总是看见马驴儿那帮货在对着一辆坦克做愚蠢的冲杀，我生平所见最壮烈的场景亦让我胆裂心寒。

“我不想再去北边了。”我愣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都在瞪着我，于是我明白刚才是我自己在说话。

郝兽医解释：“谁说的北边？南边。是去南边，缅甸。”

沉默。沉默中蛇屁股去摸郝兽医的额头，被勺子给揍了，老头儿心好，可不妨碍其嘴损和手狠。

蛇屁股舔着自己的手，好像唾沫可以止痛，“兽医啊，你要是也病了，我给你煲骨头汤。”

要麻同意，“是啊。缅甸，那就是远征军，嫡系去的。英国人帮忙，美国人出钱出枪，啥都有，啥都不缺，这样的肥差美差，后娘养的你我，轮得上？”

不辣附和，“兽医睡觉吧，兽医累糊涂了。”

阿译用他的方式表示了质疑，“他们又打了个大胜仗。英国人都服了。”

我难以忍受阿译的词不达意，替他向大家解释说：“阿译的意思是说，这么大的胜仗，跟我们这帮杂牌军绝没相干。”

阿译看了我一眼，很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恰巧就是这个意思。

郝兽医并不打算被我们这堆杂牌军推倒，“大概就是要补充兵源，要拿咱们补充兵源，就准是那边伤亡惨重，伤亡惨重就准是没有吵吵的那么大胜。敌军几个月就玩儿完啦，这种话鬼子说，我们也说，都信不得的。”

我们沉默，老头子从下午想到至今，说出来的也是最理智的，正因如此我们沉默。

“就是整一堆炮灰呗！沤出了蘑菇的木头脑袋疙瘩才去！”迷龙鬼叫，他的话伴随着动静巨大的起床，他离开了我们，一路踢凳子推桌子的怒气。

我们愣着，我们看着彼此，这回我们中没有人昏昏欲睡或者嘻笑怒骂。我们无法像迷龙那样干脆地做决定，因为从1931年流亡入关，他已经失望了十一年。我们苍老但不像他那么苍老。远征军是我们的骄傲，即算炮灰也是装备精良的炮灰。做炮灰还是沤蘑菇，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阿译泥雕木塑了一会儿，说：“我要去。我要带着军队从缅甸打回上海。我要给家父报仇。”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泣。我们沉默。我开始觉得他的进军路线有点儿匪夷所思，而说话也颇为不自量力，主要是我不想沉默，这样的沉默如同刀割，于是我便打破沉默，刻薄地说：“进军路线有点儿问题，往缅甸打下去很快就下海了，不是上海。”

阿译气恼而尖声地反驳：“我知道啦！”

“……我是一定不会去的。我死过一次了。”我宣言，我离开。只是我尽力在掩饰我那条拖着的左腿。而他们看着我掩饰我的左腿——之前，我一向拖得极为自在，并且以苦作乐地想，小太爷拖出了自己的风格。

我在门廊下，属于自己的那小块角落里躺下。我的腿让我躺得很吃力。今天晚上也会睡得很吃力，但我决定让自己睡着。

阿译在照料他的花树，或者说他不打算让自己睡着。

我一直在看着那条肿得只能斜岔开的左腿，这里晚上的空气潮湿之极，不是下雨却几乎可以清晰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水分子，我看着门廊外飘落的水汽。我一直抓着那个小小的药瓶，瓶子里装得并不满，细碎地在响。我有一条溃烂的腿，像阿译的树一样，它跟别人并不相干。我还有二十粒的磺胺，都在这儿了，弃学从军四年来我得到的全部东西。

在这个清晨的雨雾中，我站得离巷口很远，与其说我很闲散不如说我更像一个窥视者，今天进进出出收容站的人们有些不同于往常，他们多少试图把军装穿得像件军装，而门口的哨兵也居然像个哨兵，他们以前都是把屁股落座在沙袋工事上的。

我一直等到我等的人出来，那是郝兽医，他拖着一辆车，车把上的挽带拖在他的肩上，车上有两具草席掩映下的尸体，老头子要将死人拖上收容站后边的小山上埋葬，他做这件事做得很吃力，但不会有人帮他，大多数人都饿没了体力。

我在郝兽医已经离开巷口一段后慢慢跟了上去，然后接过了他的半副挽带。老头儿用一种并不惊讶的表情接受了我的帮助，在我们慢慢蹭向埋死人的小山时他不发一言。

“一晚上就死俩。那你要送终的就七个了？”

郝兽医对我的计算提出纠正，“早上又来了个疟疾。八个。”

我们不再说话，走向他们的坟墓。

我们并没有力气爬上收容站后并不高的山顶，也没有力气为死人刨太深的坑，实际上当刨好一个坑时我们只有乞求不要有此地常有的暴雨，它很可能把我们辛苦埋下的尸骸曝光于泥石之中。

刨好两个并排的坑后，郝兽医不得不稍事休息，他开始把他带上来的两块木牌子削出可插入地下的尖端。“贵州省武陵县，二等兵冯义”、“热河省赤峰县，上等兵张保昌”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使用过的名字和身份。半山腰上有很多这样的牌子，褪色的墨迹说明了郝兽医为死人归宿所做的努力多半将会是徒劳。我没去加入他，而是用工具加固因昨夜雨水而总是塌陷的土层。

郝兽医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后便开始看着我。我拖着一条腿，但是干得很专心，好像这山上就我一人。

老头儿直愣愣地看着我，“你要干啥？”

我看着他，干净而无辜地看回去，“干啥？”

“死人的事你从来都不管的。昨天整那一锅子是见了点儿油，可也不至于让你有心来为死人抡锹把子。”

我做作地叹一口气却叹成了真诚，因为我本来就很想叹气，“聊尽人事而已。”

郝兽医揶揄我，“咋就突然想起人事这出来了呢？”

我看了看他，老头儿不傻，其实老头儿很精，否则他在我们中间会混成另一个阿译——我得小心。我用锹整着土，我不看他，放松是一种技巧。我看着土，说：“不想再这么活着了。我烂的是腿，不能整个人都烂掉。”

我不用抬头也能想得到老头子的表情，忠厚中忽现一丝狡黠，似乎感动，其实是惋惜，“烦啦，我活到五十六了。”

我擅长装傻扮痴，“再活三十二年，我也五十六了。”

老头子不打算跟着我一起装傻，“不管兽医还是人医吧，我是医生呢。烦啦，我跟你说，医生眼里吧，普天下人都是病人。你有病，想我帮你治，你就得说实话。病人怎么能跟医生耍鬼呢？那就是病人并不想好。”

我并不想说，我去停在土道上的车边，我拖他们其中一个的尸体，郝兽医过来帮我，我们让那具尸体进了土坑。郝兽医累得在坑边坐了下来，我也累，但我没坐在老头儿身边，坐在老头身边儿是个考验。

“张保昌，热河赤峰来的，很远呢，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一准儿不想埋在这，这太湿了，也没羊。我是西安人，在西安生到四十六岁，想儿子才搬来中原地方。可我想能埋在西安郊外。你呢，烦啦？”

我开始往张保昌身上盖土，这至少可以缭乱老头的思维，“我还没想死呢。”

郝兽医爬开，避开我抛的土，“二十四的人是不好想这个。想什么吧？直说。”

“想上进。”

“谁头三周就给父母乡亲写了遗书寄回去呢？明明就在收容站里耗太阳耗月亮，倒跟爹妈说大战在即，铁定成仁。这么个上进。”老头子在乐，他在惹我，并且他成功了，我再无法装得阳光，我带一张阴郁的脸，愤愤往张保昌身上抛洒湿土。

写遗书，是全军尽墨后我在愤世嫉俗中干的傻事，一封千秋英烈杀身成仁的遗书甩回去，省得再听到来自父母、来自未婚妻文黛、来自校友们的勉励和鞭策。被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痛地称为国之脊梁，我宁可做足死人。

我阴郁甚至是暴戾地说：“就想他妈上进。”

郝兽医毫不客气地赏我一句军骂，“你妈拉个巴子。”

我平静地还击，“妈拉你个巴子。”

“我知道，你明天还会来，来了还是这套死鬼都不信的话。我也跟你说，病人跟医生捣鬼，你只好烂死在收容站。你不说真话。”他说的是实情。我尽量收拢我的戾气，“想跟小日本再打一仗。”我诚实而壮烈地说，一点儿也不像收容站里那个会用所有花招来保全自己的孟烦了。

郝兽医宣判道：“烂死。”

我毫不气馁地坚持，老头子胜在猴精，但老头子会输在心软。“想治好我这条腿，再去跟该死的小日本干一仗。”觉察到份量不够的我更加壮烈地说。郝兽医心照不宣地看着我，后半句他会当我在山顶大风中放的一个响屁。

老头儿在苦笑，“孩子嗳，别搞这个了。我都知道你那破肝长成啥样。”这是他表示不相信的口头禅，似乎被他怀疑的人肝都会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破肝长得跟你们普天下所有破人一个样。”

郝兽医摇着头，“有那一肚皮冤气怨气，谁斗嘴斗得过你？你爱听不听，我真想放你去跟日本人打一仗。你真该去跟日本人再打一仗，你那腿也真需要大治疗。可你那腿根本打不了仗，你心里也怕了打仗，你只想你的腿，你不想打仗。”

我拄锹了，话都挑这步了，不用再装了。

“美国人掏钱掏枪，不光是枪还有飞机大炮，还有医院，还有药，听说断手断脚都能换的。能治你的腿。你要去，只为保你那条腿。你在讨债，只是不知道该找谁讨……烦啦，昨晚你就睡啦？”

我很想说：“关你屁事！”但是那老头的眼神让有能让人缓和的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说：“睡啦。”

郝兽医起来了，看着我，我以一种狺狺吐獠的架势看着他。他从我身边错过，看着潮湿空气中的山下－破烂得像补丁一样的收容站，好像根本不是在跟我说话，“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听见这样消息，想好花招，然后就真睡得着。昨晚上营里翻啦，阿译去找迷龙打架，因为迷龙说所有要去的人都是欠火烧的劈柴，欠耳刮子的苍蝇。”

他看着我，我知道我不该惊讶，但我仍惊得“啊哈”了一声。我想象着阿译被迷龙一只手给捅倒的样子，就像捅倒婴儿。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想象，是昨晚我大睡时发生过的事情。

郝老头对着我做出一个五官错位的表情，模仿阿译被打后的烂脸，“阿译那脸，现在这样子。不辣，整晚上都在跟人借钱。干啥？他连衣服带枪都给典当啦，今儿一大早就去当铺做水磨工夫了。他们都没有一条腿要治，就要去，就想这回真能打个大胜仗。他们真想挣回来呢。你真的不想？你从来不想。你回头看看。你也从来不看。”

我回头，我回头就可以看到山下我们补丁恶瘤一样的收容站。刚才一直执迷于自己的心思，没有留意到院子里那些小小的人影正在鸡飞狗跳。

我转回头看着郝兽医，我的目光像迷龙一样是挑衅的，“我不干。挣份做炮灰的权利？”

老头子看着我，叹了口气，“心都沤得有点儿霉了，想拿出来见见太阳罢了。烦啦，你聪明，比他们都聪明，知道收容站要整编，身体状况得从我这过，你找对人了。只要不是为了你那腿，你说你想见见太阳，你想晒晒。你点点头，点头我帮你。”

他看着我，我瞪着他。郝兽医在良久的等待后，开始去埋被我半截放弃的张保昌，而我看着那补丁恶瘤一样的收容站。从我这儿看得到院子里又在生事端，迷龙正在对一小群兵中的一个大打出手，为了什么呢？——管我屁事。

点个头，老头儿就帮我营私，就有了医和药，我的腿也许就能保全。腿可以偷来骗来，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个无能的老好人巴巴看着，他说回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笑得像苹果一样，做个傻好人。

郝兽医在忙碌中仍然期待地看我，仵作活显然不是老头的体力所能负荷，长期随军伍的流离让老头比真实年龄还要苍老十岁二十岁，他去拖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冯义时，几乎是要三步一停。

我梗着脖子，“我不干。我不点头。我不信，我就不信。”

郝兽医摇了摇头，叹气，“你又犟。你这伤着的是自己。”

“这是该着我的。我在讨债，我只是要回我的腿。”

“阿译、不辣、要麻，他们可没欠着你的。你这样就去了，就有一个真该去的去不了啦。”

“他们可以像我一样！跟欠债的讨！”我大声咆哮。

“他们要讨，就不是他们啦。他们也就不该去啦。”

“你老抽抽了是不是啊？！谁还信你老夫子的大义啊？！你你你——你杀过人吗？你连个死人都拖不动！”我简直是气急败坏，开始攻击他。

郝兽医暂时放弃了他跟死人的较劲，悲伤地看着我，“我不是来杀人的啊。还有啊，我拖不动你就不能帮把手吗？”

“不帮！你个能把脚气治到截肢的半吊子兽医！”

那并不是我的形容，而是真事，郝兽医的表情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那种念叨是并无信心的，痛心指数很高，而说服指数很小——这一向是他——“……有总比没有好的。”

我并不想放过他，“爬到你那儿等死吗？还不如没有的好。”

“没我你们就连往哪爬都不知道了。”

“小太爷正好省事，小太爷就地一躺，等死。”

老头儿看着我，“别孩子气啦。没了我你们也难过的，要不我早走啦。”

我是看着老头儿的神情才知道我说了多过火的话，我不是个擅长道歉的人，我只是换了较柔和的语气，“可是有什么用。”

“有总好过没有的。”老头儿又重复了一遍。

“老大爷，您怎么又绕回来啦？”

郝兽医只会讷讷挤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容，继续对付我不碰的死尸。如果有人看着我们，会看到一个疯子在追着一个拖尸的呆子怒骂，呆子拖得很费劲，但疯子绝不去帮手，疯子只管骂而呆子只管拖。

迷龙现在还完整，收拾个阿译大概也就能在他身上添道指甲印子，但看来不会维持太久，因为他正在向所有人挑衅：“话就说在这儿，要去的都不是玩意儿，就算是玩意儿，那也是欠收拾欠拍的啥都欠的玩意儿！说话的人就站这里了。谁不服，给我打哑吧了。”

无需叫阵，兵里边冲出来一个，跟他战在一起。他很快把对方放倒在地猛踢，伴之以永不停歇的叫阵。他针对的人太多了，羊蛋子几近绝望地护着他的后背。

“冻坏了心的花子也不要的隔冬萝卜！滋尿都能被顶一跟斗的轻骨头片子！”你瞧他骂得挺投入，其实是在使诈，他一直在留神着侧边偷偷摸上来的那个人，然后在那人扑上来时捞起早瞧好的一根棍子，一家伙把那人放翻在地上。

“脑袋叫毛毛风吹粘在婆娘家马桶上了你们！虎B玩意儿！”迷龙拿棍子指指点点院落里的人，“老子江面上刨个冰窟窿，现你们一排脑门子，老子挨个儿刨！”

上来个冷着脸的，拿着块砖，一拳把块砖拍碎了，那是用来炫武的而非拍人的。

迷龙也上了劲头儿，“嗬！卖假药的！羊蛋子让让，这得一对一。”

噼里啪啦地又干上了，这俩得一会儿。

要麻在那儿看着，一边问着豆饼：“不辣死哪去啦？”

豆饼东张西望地跟着要麻学舌：“死哪去了呢？”

要麻狠拍一记后脑勺子把豆饼的脑袋拍了回来，“你是人，放屁也要有个臭动静，知道不？等他大喘气的时候就叫我。”

这方面豆饼是可以等到天荒地老的，“嗯！”

于是要麻就不再看打架了，他撸了袖子，往左腕上绑我们拿来吃饭的树枝子，一柄刺刀插在身前的地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收容站里在打架，小山包上我追着郝兽医吵架，我在怒不可遏中甚至开始攻击郝兽医刚拖进坑里的死人，“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你问问他，问他还剩了什么！剩什么也叫一场雨全泡散啦！你叫他起来，叫他起来给我看看！我就认了你的蠢话！”

郝兽医就只好看着冯义的孩子脸叹气，“别欺负孩子。他比你小，搞不好都小整十岁。”

“天真死的！我不天真了，可我也不想学你。我不想糊涂死！”我真是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你别跟我嚷嚷好不好？我耳朵不背，我是不明白，不明白我怎也能说说我咋想的吧。我说不明白，你跟我嚷嚷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就别挡我的道！”我大声咆哮。

“你也不明白。下边打得鸡飞狗跳的家伙，也不明白。”老头儿摇头。

我声嘶力竭，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愤怒，“我不要明白，只要我的腿！我只要知道很多人比我更烂！”

“……才二十四，你就跟人比烂了。”

“难道我要跟你来比无能？”

“……你说的那些更烂的，他们烂下来，因为他们跟人比烂。我没用，可这点儿事还明白。”

我调匀我的呼吸，因为我知道这样下去没用，愤怒久了，你就会知道愤怒不解决问题。

那好吧，我有别的办法。“我是副组长，找食的副组长。其实你们本来是推我做组长，我推了阿译顶缸。”

郝兽医看着我苦笑，“你没那么多心计的，也别把自己说那么坏。孩子气。”

“我能让你那八个等吃的伤兵往下一口吃的没有。我们也一直在勒裤腰带，多一口是一口。”我说到做到，这很容易。

我满意地看见郝兽医脸上出现了凝固的表情，我知道只要再挺挺我就赢了。

“……你做不出来的。”老头儿犹豫了一下说。

“做得出来。记得上周有个逃兵杀了禅达一家三口吗？活得不像人样，还选个缺八辈子德的死法。为了不那样，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是孩子气。”我安静地看着老头，老头儿打了个寒噤。

“这会不是孩子气了。”老头儿叹了口气，接着去掩埋那个叫冯义的小孩儿，我想那让他觉得比较安全。

他说：“你真的在跟人比烂了。”

我不想听什么烂不烂的，我只想知道最终结果，“你听我的吗？”

“我听你的。”老头儿在坑里埋人，不看我。

我看着山丘，看着墓碑，看着坟坑，看着郝兽医在坑里耸动的瘦削的肩胛，我看着死人，我看着活人。

我终于得到了我要的那个机会，靠卑鄙，不靠蠢货们的热血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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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暮色低垂，天阴沉沉的。

我们中间军衔最高的家伙阿译坐在巷口的第一个院门前——那是收容站站长的住处，收容站站长是一个生得绝对与“气宇轩昂”这个词有仇的家伙，他坐在院里听留声机，不知是从哪个沦落的军人手里得来，唱片估计也是同样来路。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作为一个北平人，我永远无法理解上海佬儿阿译在听着这首歌时何以如此的哀婉。他愁苦而终穷的那张脸确实像郝兽医模仿的那样，快被打错位了。路过的人们无法不侧目那张怪异而酸楚的脸。

我站住了，虽然我并不想站住。我看着那张扭曲丑怪的脸——阿译本来可以说得上清秀的。

“都疯了吗？”我问他，其实我知道我也是疯的，只是发疯的形式不一样。

他没说话，回答我的是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

“……怎受得了这头儿猜那头儿怪，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

于是我走开。

迷龙现在没大碍，脸上见了拳痕，还剩了半幅的衣服，羊蛋子倒比他还要惨些。迷龙这哥们的耐力和蛮横大概是要跟东北的熊罴相媲的，他刚放翻不知道第多少个，居然还在骂阵，“……欠削的土豆！欠枪子打的脑袋！欠刺刀挑的肚子！”

我小心地拍了一下他，转向我的是一个打红了眼的表情和一个正要扬过来的拳头。我做出了绝无侵犯之意的姿态，而我发现那家伙还算没疯到底，他居然放下了拳头，于是我向他示意了一下手腕，“表呢？”

他居然就能明白了我的意思，“卖啦。祁麻子。”

我为表谢意帮他提词，“欠瘟死的老母猪，披军皮的。”

迷龙立刻现学现卖，骂周围那些蠢蠢欲动想挑战的人，“欠瘟死的老母猪，披军皮的！”

我离开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扑向了他，迷龙分出一个给羊蛋子，自个儿和另外两个混战。

我拔起了要麻身边的刺刀，要麻“嗳”了一声。“自己人打架，别用刀子。”我压低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要麻沉默，我离开。

我拖着我的脚趟过潮湿的石板路，我的右手笼在袖子里，左手拉紧了衣服抵挡此地的潮寒之气。我的衣服很单薄，实际上很长时间来我已经忘了什么叫暖和。

我看见了祁麻子，他就在上次迷龙揍他的地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潦倒兵玩着袖里乾坤——他倒像就是长在那里的。我跛过去，搂住了他的肩，祁麻子转过脸来时颇有些被打断的不耐烦，“老弟，你这是……”

然后他脸色变了，因为他感觉到我右手上的刺刀正顶着他的后心。

“军爷，这是干什么？”

“表呢？”我问。

祁麻子这会儿还不忘装糊涂，“什么？”

我细心地用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肉，再往上挑了挑。

祁麻子立刻从上臂的衣服里撸出了阿译的表，递过来，“你们都这样搞，生意要没法做啦。”

我没理他，只是想迅速地离开。离开前我看了眼那个目瞪口呆正想出售一个银镯的同僚——那能给他换来半顿晚餐吗？我跟这个潦倒同僚说：“别卖啦。又要去打鬼子了，咱们又要被当人看啦。”

那具瘦骷髅的脸忽然泛起了亮光，然后便把他的镯子握紧了。我拖着腿跛开。祁麻子并不气急败坏，而是冷静地向我警告——我想与当兵的做生意，他也没少碰这类事情——“没死的话你就有麻烦了。”

我最大的麻烦是我不知道在做什么，遇事要往好处想，我想我们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上午我做坏事，下午我做好事，大多数时候我们做不知道好坏的事。

我这样逃离禅达的东城市，一手拎着刺刀，一手握着阿译的表。

我把表扔在阿译身上。阿译讶然地看着我，他仍是那张丑怪的脸。站长的留声机冒了最后半个音符，停了。迷龙还在院子里打架，被他打伤的人被扶着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和阿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我甚至比阿译更难堪，于是我简单地评论说：“都疯了。”然后拔步走，我想速速离他远点儿。

阿译在后面叫我：“烦啦！……孟烦了。”我站住，看着他，他情真意切但是寡淡如水地说：“谢谢。”

我忍不住恶毒地回他：“这回要能捞着上战场，你还是努力杀身成仁吧。”

一向如是，阿译总搞不懂别人的恶言是什么意思，或者他明白，只是不明白是他的闪避。他一脸赴死的表情，说：“我……会努力的。”

他成功了。我咧了咧嘴走开，但我终于忍不住把下边的坑对自己嘀咕了出来，“省得丢人现眼了。”

都疯了。

迷龙现在很好看，一个打过十几或者几十个人的人自然也被十几几十人打过，那样的人有多好看他就多好看。这老哥的衣服已经彻底被人撕巴了，他正撕下身上最后几块破布，脸上的肿和身上的青都懒得去检查，他在查看胳膊上一条咬痕。

你无法不注意到他身上那半幅团花簇锦，中间浮一个俊秀的龙头，也无法不听到那家伙说话已经气喘吁吁——说实话，从大早能向全体人挑衅并撑到现在，已经完全可以把他当妖孽看待。

“谁咬的我？让我瞅瞅你牙口！”他倒不是愤怒，而是犯嘀咕，“没要揍你，就别给我整啥传染病来。”

没人站出来。我进来时把刺刀钉在要麻身边的地上，要麻看了眼，但没去动，他像其他人一样，看着迷龙。

“……谁咬的反正都被我揍啦。”迷龙又开始叫嚣，“还有找死的没有？一块儿上来嗅老子拳头！”

豆饼匆匆地过来，汇报观察成果，“成啦成啦。他喘气啦。”

要麻自己也能听出迷龙说话早已经气喘吁吁了，他想知道的是迷龙已经跟多少人招呼过了。“

豆饼扒拉指头数，”十九……二十个！“

“那是成啦。”这个心怀叵测也一直叵测的四川佬儿起身，起身时看了眼我钉在地上的刺刀，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他最后没动那刺刀，他没动他刺刀可我瞧出他右手掌裹的破布里鼓着什么。

然后这家伙就走上去和迷龙对眼，南方佬儿东北佬儿眼对眼好一阵。

“瞅啥玩意儿你个巴山猴子？老子一拳头就让你爆麻辣脑花子！”迷龙提着拳头，不错眼珠地看着要麻。

要麻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啊。”

“好啥好的。我不知道啊？你跟那个湖南佬儿一直想把老子打趴下去，没狗胆而已。湖南佬儿呢，一起一起。”

要麻还是笑，猛然暴喝一声：“豆饼，上！”

豆饼哪儿有那种，要动不动也只是晃下身子，赚了迷龙回个头，要麻也没指望他上，只是不偷袭他也知道不是迷龙的个儿。要麻扑上，迷龙着了一拳，嘴角开始流血，还了一拳，要麻拿左手搪了，痛得迷龙直甩手。

现在要麻可得意了，抖着两只武装过的手，猫了腰绕迷龙直转圈，看来是打算直取迷龙的下身。迷龙开始如临大敌，弯下腰似乎要紧他早松开的鞋带，到了却是把一只鞋砸到了要麻的腰上，紧接着砸过来的是他自个儿，把要麻撞到了墙上，附带着一记膝顶。

要麻立刻软得象面条了。

豆饼离得老远虚张声势地叫：“呀呀呀——”

迷龙回头瞅一眼离了他足五米远，正对空气挥王八拳的豆饼，也没理，抓了要麻的右手一阵狠抖，抖出那货裹在缠布里的一块铁皮，撸了那家伙的左手，看一眼那腕子上绑的树棍，然后拖着只手把要麻拖出战团摞在一边。

豆饼现在可有事干了，扑上去——照料。

迷龙回到能施展的地方，站好，一顺气又要开骂，来自背后不算轻的一记砸上了他脑袋，迷龙回头时有些气结，那是形同他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一样的羊蛋子。

羊蛋子显然因为这一下突袭的未遂而有些羞涩，“我也想去。”

迷龙给他竖了个大手指，“成！”他当的一拳轰了过去，羊蛋子知道打不过他，拼着挨那一拳而抱住了迷龙的腰。我们看着那两家伙在天井里推磨，迷龙看着一帮人仍在旁边虎视眈眈，开始把羊蛋子狠狠往墙柱上撞，撞了好几下后又加上了一拳，羊蛋子终于瘫软。

迷龙回身，一共三个家伙正想趁隙扑上，现在大家学了乖，知道要收拾这头东北大熊只能是群殴。但迷龙这辈子打过太多架了，他扫一眼正搀着阿译进来的郝兽医，一脚跺在羊蛋子的膝盖上。我们都听见那声响亮得让人心里发毛的骨裂声，但羊蛋子只是轻哼了一声。

“谁还来？谁还来先跟兽医那块报个号！我给你们当兵，给你们去当个瘸子！这事儿地道！要做炮灰嘛，最好就不过瘸子！”迷龙打量着一圈子人，狠狠地说。

现在安静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作势的三个人收回了架子，打算作势的五个人退回了人群。他们最后决定安静地把阵前反戈的羊蛋子抬出这处天井以便照顾——现在被打残掉，就他们想做的事情来说不是个好的选择。

迷龙喘着气，他也累够呛了，累得甚至连骂的力气也没了，他回到他的躺椅边，端起旁边的半桶水迎头浇落，当他躺坐在他的躺椅上时，我很奇怪那椅子咋没被砸成两截。

“跟个疯子呛什么呛啊？”有人嘀咕着，他很小声，但现在所有不打算像迷龙那样疯的人都有了个理由，跟疯子呛什么呛啊，人们慢慢散去。我、康丫、蛇屁股帮着豆饼把要麻抬开。

要麻哼哼唧唧地骂：“死湖南佬儿呢？要用的时候就是不在。”

没人理他。倒是康丫拿肩膀拱我，“副组长啊？”

我被这冷不丁的一下称呼叫得愣了一下，“啥事？”

“有吃的没？……我直说了吧，今天吃啥？”康丫简直成了这世界上最现实的一个人了。

我看阿译，阿译被郝兽医在检查伤口，五官错位地看着我。我看所有人，所有人像我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我以为我们不用吃了。”我说。

无论去或者不去，我们都已经被搅到废寝忘食了。

我俯首贴耳地站在迷龙的躺椅边，后者闭着眼睛，把一个肉罐头里的东西往嘴里送，看得我真是两眼冒火。我的组员们冲我做着手势，做着表情，但是绝不帮我，自昨晚到如今，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得罪过迷龙，而要麻还躺在豆饼的膝上。

“……明天就还。”我低声下气地说。

迷龙指了他身后那块“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我不认字。上边写的啥？”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念，“童叟无欺，概不赊欠。”

“我不认字，原来你也不认字。”迷龙看着罐头不看我地说。

我赔着半边的笑脸，对了我们觅食小组那边的则是半个苦脸，“迷龙大哥，都是同袍弟兄，有个擦碰那都叫情谊。昨晚上咱们不处挺好吗？”

“别学老子口音，没用。昨晚上你们是吃撑着啦，我是后老悔啦。今天再给你们吃饱，老子说不定真要被你们拍扁啦。”他悻悻地看了我一眼，显然对昨天晚上他也并不是多后老悔，“欠的就不给，去的都是欠的。”

我算是有了点儿空子，压低了声说：“我是不欠的……我是说我是不去的。”

那家伙开始有了兴趣，“你真不去啊？”

“去倒是去，去也不做炮灰，你知道我这腿，那边有药。”

迷龙和我凑得很近，我便给他一个乱世中以自私求生者的眼神，我想当然地以为能收到回应。

“切了你条腿下锅不就有肉了吗？——熊样儿！”那家伙跳了起来，把他用来馋我们的那个罐头摔在地上，这并不够，他蹦了起来给那罐头来了几下泰山压顶，直到那罐头已经完全成了铁皮夹着的一堆酱，不可能被任何一个饿鬼投胎的捡走。

我避开了他，以免被他过于暴烈的动作波及。

迷龙也不知道在指着谁大骂，所以我们只好认为他指着每一个人，“熊样！去的是一副去的熊样！不去的就一副不去的熊样！”

我回归我的觅食小组之中，至少这里比较安全。

豆饼和康丫把一些残破的菜梆子菜叶放入了锅中，我们今天的晚饭是我们中最低能的两个寻来的，在昨天的暴食之后，我们今天将吃到最惨痛的一顿。我们呆滞地看着，鉴于谁都没有出力，所以谁都无权怨言。

“有盐的没？”康丫本色不改。

郝兽医沉默着，拿出他众多布包中的某一个，里边是个油纸包，他开始加盐。老头儿很难过，因为知道有八个伤员今天铁定要饿肚子。

我对郝兽医附耳道：“我那份留给你。”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挤出个比哭更难看的笑脸，“谢啦。我还是不信，我说你说的那些话。说了，但你做不出来。”

我做出一个啮牙咧嘴的便秘表情，这个表情僵在脸上了，因为一个圆形中空的冷硬玩意顶在我后脑上了，凭我的军事生涯发誓，我断定那是一个枪口，凭我身周人看着我身后的错愕表情，我肯定那是一个枪口。

我慢慢把手举了起来，“别，别，一家弟兄……”

枪栓在我身后拉响了，那一下叫我扑倒在地上，但那是个没弹的空栓，我在所有人的狂笑中爬起来，殴打那个把枪玩儿到别人脑勺上的家伙，那家伙拿他的老汉阳造来搪，叫我吃了痛之后只好拿了截劈柴开抡。

不辣，我们已经习惯光着的不辣，现在已经穿回了他的军装，这不算什么，他居然拿回了他的枪——我们中间没几个人能保全自己的枪。

不辣的道歉是夹着幸灾乐祸的，“错啦错啦！他吓尿啦！嗳哟嗳哟，痛啊痛啊！”他欢快地叫着：“真的错啦！烦啦吓趴啦！哈哈！真的痛啊！真的错啦！”

我管你呢？我一直把他砸进了人群，从他身上砸下来一整块得有两斤重的肉，我们都愣住了，显然，那是猪的肉而不是不辣的肉——为了防止更强横的同僚抢劫，我们一向是把这种稀罕物塞在衣服里的。

对这种事儿反应最快的康丫已经扑了上去，“有刀的没？”

作为我们中间最会做菜和刀工最好的人，蛇屁股的厨刀一向是带在身上的，他开始切肉。

豆饼口水滴滴地看着，表达着从地狱到天堂的淋漓感受，“猪肉炖白菜好吃。”

我比他们矜持，我抢过不辣的枪检查了一下，空枪无弹，我瞪着不辣那张仍然扭曲的奇形怪状的脸，他的表情似乎劈柴仍着落在他身上。

“你的枪不是早卖了吗？”我问他。

“我衣服还当了呢。”不辣拧着脸，一脸得色。

郝兽医也好奇，“咋就都回来啦？”

不辣坐下，坐在要麻身边，要麻被迷龙打得不轻，仍躺着，不辣用一脚作为招呼，要麻用一声暴骂作为回应。

“衣服好讲。我讲要赎，他讲拿钱。我又往柜台上一躺，我讲，拿人换衣服。他讲拿去拿去，就是个虱子窝！枪就不好搞，枪我卖给黑市了。”不辣比手画脚地讲。

“就是啊！他们连花机关都有，你蛮得过？”

“蛮勿过就勿蛮啊。我讲道理。”不辣居然摆出了文明人的架势。

“我信。我信你会放屁把人熏死。”我说，我才不信不辣会讲理。

“我真讲道理！我讲我要去打小东洋嘞！他们讲鬼信。我把咯扎小手指佬往嘴巴里头一絮。”他当着我们把左手的小手指往嘴里一放，我们发现他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那只小手指，那里包着脏污也血污的破布，“喀嚓！”

我们几个在听着他的人颤了一下。不辣，啮牙咧嘴地快乐着，尽管我们现在知道了他的啮牙咧嘴实在是因为疼痛，但那无法掩盖他的快乐，“我吐出来！呸！半扎手指佬飞过半条街！他们扎脸都看不得啦，像老苦瓜啦。街对面有猪肉铺子，老板讲咯是扎好汉，打扁小东洋，犒赏我两斤猪肉！”

我们听着。我们沉默。阿译的脸色惨白，我不想说话，但我还是忍不住说：“是你趁人被你吓住，又敲了两斤猪肉吧？”

不辣嘿嘿地笑，显然他就是这么干的。郝兽医把他摁在原地，掏出身上的布包之一给他重新包扎。阿译发了会子愣离开。

我呆坐着，不想说话，不想看他们，也不想看康丫他们正下锅的猪肉炖白菜。

不辣和要麻，一对虚弱又坚强的难兄难弟，体质羸弱，气势汹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们打架通常是同上，因为他们俩加在一起也许顶得一个人的份量。我很想问不辣，他是不是总在他一无所有的一生中告诉自己：“像个男人。”

不辣一只手一直不安份地在拍打负伤的要麻，要麻哼唧着，“湖南驴啊，我被人打了啦。”

不辣挟余势之威就要挣脱郝兽医蹿起来，“四川皮嗳，哪个打你？”

被迷龙狠摔过后的要麻倒是安分多了，“算啦算啦。儿子打老子啦。”

迷龙迅速口头反击：“老子打孙子。”

一直在屋门口躺望的迷龙站起来，往屋里搬自己的躺椅。他是退让，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但我们能看得出绝不是因为害怕。

那块“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被躺椅碰倒了，于是迷龙进屋时一脚把它跺断了。

我看着锅里的热气，我们想着自己的心事。

屡战屡败的要麻已经恢复，和屡败屡战的不辣在我们这个圈子外玩耍。心里模糊地洋溢着战斗的激情，他们的游戏也成了这样：豆饼在口头锵锵的给他们配着鼓点，要麻势若煞神地耍着不辣的汉阳造，不辣鼻子下涂黑了一块，拿着要麻的刺刀权充日本战刀。

锵锵铿铿，不辣一次次射击刺杀，要麻倒得没完没了。

阿译静悄悄回到我们中间，他一向这样悄然得像个鬼，我无精打采看他一眼，低头，然后又抬头，愕然地看他一眼。阿译很赧然地被我看着，他和以前不一样，他的胸口挂了几枚小小的奖章。

“这玩意儿……什么玩意儿呀？”我盯着那几枚此时此地超现实到荒谬的东西问。

阿译尽量小声而谦卑，尽管他也知道我一嗓子让除了在演武生戏的家伙们已经全部注目，“二等绩学奖章，颁与学术考试成绩最优者；乙种二等光华奖章，因学术技能有特长而获颁发；军官训练团纪念章，参予训练团就有……”

我在他诚恳的介绍中开始忍笑，康丫干脆就已经哈哈大笑，“考试？”

我也揶揄阿译，“绩学？”

康丫接着问：“考个甲就给？”

“不是。得要……”阿译停住嘴，他看了看我们，得了，再木讷也知道我们啥意思了，阿译面红耳赤不再发声了，他将身子佝偻到我们再看不见他胸前奖章的程度。

郝兽医站出来打圆场，“得了得了，康丫你倒把自个的姓写出来我看？还笑人考试。烦啦你咋就什么都不信呢？”

我忍着笑，“我没有不信。”

“你可是没有不信，实话说，你连不信都不信。”老头儿看我一眼。

这话狠，于是我们不再说话了，阿译佝偻着，要麻不辣豆饼喧哗着，阿译偷偷摸着他那几枚遭受取笑的小金属片。

锅里清汤见水的猪肉白菜开始沸腾。

阿译受了不辣的刺激，他总是瞻前怕后地渴望着壮怀激烈。天地为炉，阴阳为炭，造化为工，我们其中的人总是时不常地要沸腾。

两辆车以一种在这颓丧世界很难看到的速度风驰电挚冲了过来，车上的人根本是在刹车才踩到一半时就已经跳下。“集合！集合！”的叫喊声立刻响彻了收容站内外，那来自刚跳下车的张立宪、何书光、余治、李冰几个年青军官，硝烟和征尘让他们并不整洁，却从头到脚让人觉得像刚磨过的刀锋，那是与收容站群熊们完全不同的一种精神气质，已经该用严厉而不是整洁来形容。

他们全副武装，几乎没有戴便帽的，混戴着德式Ｍ３５、英式Ｍ１９１７甚至是日式钢盔，毛瑟９６Ｃ几乎是他们中的制式装备，并且就完整的背具和托式枪套来看，绝对不是像草寇那样用的。有几个人背着带皮套的砍刀，做工在抗战使用的同类刀具中堪称精湛。他们挎着的拿着的枪械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中正步枪、汤姆逊（弹匣）冲锋枪、ＺＢ２６机枪之类的，这并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虞啸卿征兵用的。他们的着装接近于草率，而在战争装备上偏于精良——与这一切并不大匹配的是，何书光跳下来的那辆车后座上放着一架手风琴。

收容站站长穿着军上装和裤衩子出院来看发生了什么，立刻被张立宪用马鞭抽了，收容站站长忙不迭地在鞭子下穿着一个女人递上来的裤子。

他的留声机仍在哇哇地唱：“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上校团长虞啸卿蹙着眉，仍坐在车上，恰似歌中的无情棒。他的部下在几十秒钟内让收容站外围翻了个个儿，但他觉得不够，在他的心里尤其受不了厉兵秣马与那些靡靡之音的怪异组合，于是他嘴角动了一动，“何书光！”

何书光二十多岁，本该是个英俊家伙，鼻梁上却架了副近视镜，不过那不妨碍他猛，虽然猛得有点儿过于大张旗鼓——他拔出了背上的砍刀向院里冲去，收容站站长和刚套进一条腿的裤子蜷在一旁，院里传出一阵敲砸和摔打声后，这世界清静了。

虞啸卿下车，他并不像他的部下那样把自己堆成武器库，只在腰上挂了一支绝对不是摆设的柯尔特手枪和一柄绝对是摆设的中正剑。你会觉得最有杀伤力的不是武器，是他本人，他本人立得像支长枪，随时能扎死人。他的部下看起来也能扎死人，何书光和余治还忠诚地做着虞啸卿的近卫，张立宪和李冰不需要命令，已经卷向我们所蜷的院落。

对收容站里的人们来说，今天还太早，诸如我之类还在门廊下挤出的空间里睡着，诸如迷龙和他的躺椅则占据着更清凉和幽静的空间。

张立宪和李冰冲了进来，对这个懒散的世界来说，他们叫得如同杀猪，“集合！集合！”

我们爬了起来，茫茫然地，因这道久被遗忘的命令而更觉茫然，我们只是爬起来簇成一堆，并没做集合的努力，实际上就我们五花八门的来路，努力也徒劳。

虞啸卿进来，像支会走路的枪，张立宪这伙子人是簇拥在他周围的刀。他看着我们，他不满意，但他不会暴露出他的不满意。

“我姓虞！名啸卿！我的上峰告诉我，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啦——为什么？”

他扫着我们，我们低了头，他甚至扫了眼人圈子之外的迷龙，迷龙在并不高的气温中毫无必要地摇着扇子，并且在被扫到时僵滞了——虞啸卿的眼神是枪尖。

“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的袍泽弟兄们，我要你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心里想到的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心里想的是我的团！——我的上峰生气啦，他说那给你川军团！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我说好，我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军团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四川佬，川军团就没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个五体投地佩服川军团的死湖南人！”

我像梦游一般，脸上看不出激动看不出沸腾，但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沸腾，川军团余孽要麻那是一定的，湖南人不辣也保不准，阿译的脸现在一定通红。虞啸卿那家伙直接得像顶着脑门打的子弹，连“在下”、“兄弟”这样的谦虚词都没有，一个个“我”字被他吼得像是用枪药炸出来的。

不辣很荣耀地向要麻挤眼，“湖南皮嗳。”

要麻便报以极大的不忿，“不得了啊？”

虞啸卿根本不看人，喝道：“何书光！”

我们发现何书光不仅是近卫，还是一个会走路的刀鞘，虞啸卿拔出他背上的刀，一柄极利于劈砍的扫刀，柄长平头，自刀锷延伸的宽刃，瞧起来能把马也砍成两半。虞啸卿拿刀在手上挥动了一下，“这是二十岁时我自己铸的刀，我一直拿它砍人。日本人拿刺刀捅我们，我们拿刀砍他们。可这回你们用不着砍，你们有更好的。”

原来何书光还是个活动枪架子，虞啸卿把刀交回了他，摘下他背上那支汤姆逊。虞啸卿的操枪很娴熟，但往下我觉得他是存心的，他让一整匣子弹全部倾泻在迷龙头上几米的房檐上，这也并不能怪他，拒绝扎堆的迷龙实在给自己找了个太醒目的位置。

碎裂的砖瓦房檐落下，迷龙将胳臂交叉了护住头脸，一瞬间我们认为迷龙会被砸死，但烟尘散去后迷龙和他的躺椅仍在瓦砾堆里，最牛的是迷龙拍掉胳臂上的瓦屑粉尘，根本罔顾擦出砸出的血痕——他仍躺着。

虞啸卿和迷龙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像是枪尖对上了一头睡狮。我几乎肯定虞啸卿是赞赏地看待这件事情——然后他把枪扔还给张立宪，再也不看迷龙。

虞啸卿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解释一下刚才那玩意儿是什么，“汤姆逊手提式机关枪，点四五子弹连马都打得死。去了就是你们的。——李冰。”

李冰把背着的中正式步枪交给他，虞啸卿拉栓上弹，几个急速的单发，邻院的一个瓦当炸裂了几次。

“七九步枪，比三八大盖准多了。你们的。——张立宪。”

张立宪拿的是ＺＢ２６捷克式，虞啸卿拿过来打了整梭子，我们闪避着，院子的砖墙又被啃掉了一角。

“捷克式轻机关枪，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孙。你们的。——勃朗宁重机枪，风冷的，太重没拿得来，你们的。坦克、高射机枪、战防炮、重迫击炮、野炮山炮，你们的。”

他伸出一只手，余治知道是要什么——余治掏出来的居然是一发迫击炮弹，虞啸卿玩儿似的在手上掂了掂，“被小日本手炮砸惨了吧？美国六十毫米迫击炮，比它狠，比它准，比它远，去了，你们的。”他把炮弹扔还给余治，看他们扔石头样的扔着炮弹，真让我们这帮担心兼之羡慕。“去了，枪炮管够，吃穿管够，一天是三顿，有野战医院，有美国医生美国药，美国飞机管接送，有军饷，成仁了有钱发，要紧的，最要紧的－有鬼子可以杀。”

他盯视着我们，我在发抖，其实不是我在发抖，是我身边的不辣在发抖，带累得我一起抖。崇拜的、敬仰的、慑服的，我身左身右身后没一道目光不在放射着这样的信息，我身前的虞啸卿看着我们，他身后的精锐们如同雕像，迷龙躺在他们身后的屋檐下动也不动，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我们中很多人来说，他是神仙，有把一滩烂泥变成标枪的魔力。我看着他，看着凤凰，凤凰飞临鸡群之上，让鸡们不再安于现实，但鸡最后还得在泥里啄食，他让我发抖了，但抖过之后，我并不觉得我有了魂魄。

对虞啸卿来说，他要讲的话已经接近尾声，出征前昔他还有得要忙。“我是虞啸卿，三十岁，湖南人。跟我来的袍泽弟兄们要记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飞，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时代，我会为他死战，绝不去投他妈的汨罗江。——我话讲完。要来的立刻参加体检。我们是川军团，川兵优先，上过学的优先，打过仗的优先。咱们前线再见。”

要麻于是得意了，“听见啦？湖南驴。”

不辣于是很不忿，“这年头的湖南皮胳膊都长反了呢。”

虞啸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去了，他的精锐们跟走了好几个，留下了张立宪和何书光。

张立宪几乎无法掩饰对我们的不屑，“列队检查！列队检查！”但我们绝大部分人几乎就在原地坐了下来。

康丫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慑中回过神儿，“我的妈耶。”蛇屁股摸着自己的菜刀把儿，说：“我要去，我要去。”不辣改口宣言，像他刚才没骂过虞啸卿似的，“湖南佬儿就是湖南佬儿！”阿译一副神往的表情，“管他哪儿人，能带我们打胜仗。”

何书光喝道：“列队！死剩了的，知道啥叫列队？”

而迷龙终于在此时跳了起来，如其说拍掉，不如说砸掉一身的砖土碎屑。

他仰天长啸，“什么王八犊子？！”

我们开始在天井里列队，我在一队站作七八队的队列之后。我脱掉了左脚的鞋子，趁着没人看见给扔了。

张立宪东张西望地叫这：“医生！医生！谁是医生？”

郝兽医挤出了那个难看的队列，答道：“我是医生。”

我挤在郝兽医的身边，“我是医生。”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我和郝兽医交换着眼神，后者在犹豫，但我瞪着他。老头儿嗫嚅半天：“……他是我助手。”

何书光指了指几张已经并在一起的桌子，“快去检查！”

我随着郝兽医走向那里，但被张立宪喝住，“你那脚怎么啦？”我让他看我没鞋的左脚，“少只鞋，地不平啊。”

“鞋呢？”

“被一个死鬼子抱着不放，一块儿入土为安了。”我说。

张立宪实在是比禅达人更好哄，“要得。”

我控制着自己尽量是瘸而不是拖地走向那几张桌子，在桌上摊开非常有限的几件诊疗工具。“排好队！检查啊！检查啊！”我喊得比郝兽医响多了。

蛇屁股吃惊得看着我，“这样也行啊？”

我把他摁倒在桌上，拿听诊器捅他，顺便掐他，“少他妈废话。”

康丫挤在我身后挠着肋骨，“烦啦，回头写上‘不要脸’三个字，给我贴床头长长见识。”

“你有床的没呀？贴了你又认识？‘脸’换成‘屁股’你分得清，那是多了个字，换成‘臀’字你认得不？”我把他挠我的手打回去。

郝兽医在对面冲着我苦笑，“行啦行啦，你赢啦。不过听诊器能还我不？你不能拿它当刺刀使啊。”

他说得也对，张立宪和何书光根本就没怎么在意我们这边，说真的，他们尽量离我们远一点儿，而我一直在用听诊器的金属边捅得蛇屁股痛不欲生。

我把听诊器还给了郝兽医，拿起一块划粉以便往检验通过的货色身上划上记号。混蛋们忍着笑不再说什么了，看着我在蛇屁股身上画勾。当我转身时撞到了阿译，那位是唯一没忍笑的一位，并且他那一脸凝重对我的杀伤力大过别人的讪笑。

“孟烦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你终于做了一件让我感动的事情。”他诚恳地对我说。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将他安顿在桌板上，死命摁着他很瘪的胃，让他大笑着鬼哭狼嚎。

“你们都欠收拾啊？！”他从站起来以后就没坐下过，手叉了腰瞪死了我们，并且我们都知道他所喊的是一句在东北很严重的挑衅话——形同他一个人在挑战我们所有人。

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疯子”“脑袋叫马桶砸了”这样的话在我们中悄悄传开，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听得真切，于是当他是疯子再也不看。

迷龙郁闷地瞪着天空。

没人理迷龙迷龙憋气，可并没人跟他对打对骂，于是他憋一会儿骂一句，连我们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一帮子虎Ｂ玩意儿！”迷龙像个疯子一样在吼叫，但没人理他。

管他呢。参加过体检的人下了桌子就走向另一张桌子，带着他们的勾，向把关造册的张立宪和何书光陈述自己，以图能被登记造册。一切的繁琐让我们并不悲壮，我们也觉得别人很滑稽，但仍然觉得自己很悲壮。

要麻挺着他并不发达的胸肌，“李四福，原来是川军团的。重机枪连下士。”

张立宪因为“川军团”三字而抬望眼，但也只是抬下头，然后写下名字。

不辣还在为湖南人的荣耀而战，“凭啥川军团就优先？你咬扎手指佬下来我才服。”

何书光理都不理他的茬儿，“上等兵？”

不辣这回不敢玩儿了，啪啦一个近乎普鲁士化的敬礼，“邓刚，湖南宝庆，打过小东洋可没上过学。第七守备团步兵连上等兵。”

张立宪看了看不辣的汉阳造，“你没丢了自己的武器。”

不辣顿时又抖擞出一个敬礼，简直是倍感荣耀，“人在枪在！长官！”

但张立宪并没有接着表扬下去，只是挥了挥手，“下一个。”

插科打诨的劲头已过，我确确实实在帮郝兽医打着下手。

我不用检查，因为我就在检查别人，我想了很多花招来蒙混过关，但只一个就够用了。对我们的检收简单得吓人，快得吓人，后来我想明白了，没必要跟废物利用的炮灰身上浪费太多仪式和手续。几乎没有人被淘汰。

康丫哈着腰，“康丫，山西大同。打过仗。第十七整理师运输营准尉副排长。”那家伙谄媚地笑，“长官，我可会开车。”

何书光半点儿没给面子地示意下一个，“等打了胜仗就有车给你开啦。”

豆饼拖着他过大的鞋，“谷小麦，河南焦作，五十一新编师辎重营上等兵。打过仗，莫上过学。”

张立宪看了看豆饼的长相和身材，“我看你也就是十五六，怎么成了上等兵？”

“是饿的。我十九了，长官。我当兵五年了，长官。”

也许张立宪会同情他，但同情绝不是说他现在会做什么。豆饼身后是阿译。

阿译一丝不苟地敬礼，在敬礼上他一向做得比我们好，“林译，上海人，没打过仗。”

他有点儿沮丧，而张立宪则有点儿惊讶，“少校没打过仗？”

“是的。”阿译明显底气不足。

张立宪看见了他胸前那几枚小东西，“你进过军官训练团？”

“十五期的。”阿译答道。

“学长，我十七期的。”张立宪给了一个至今为止最为友好的表情，并且确实，无论仪表还是心态上他都来得比阿译远为年青。

迷龙看见了他的大仇人，在人圈子外再度发作，“不要脸的李乌拉！你敢去！说说你害死多少人！整排人被扔那，你做兔子他爹！”

李乌拉一如往昔，表情全无，从几张拼桌上下来，带着我给他划的勾去报名。他的敬礼全无荣耀，一股高粱花子味，“李连胜……。”

“连胜个屁呀？你爹给你起名时骂你呢！”迷龙大声吼着。

李乌拉便等着迷龙吼完接着说：“……吉林敦化，打过仗。”

“打过很多败仗！让东北老爷们死得烧纸钱都收不到！他他妈是汉奸！他就打这种仗！”迷龙简直要跳起来骂了。

这种指控是没有意义的，李乌拉微微向张立宪两个哈了哈腰便蜷进了人群，他的特长是总能在想消失时立刻消失，留下迷龙在对着天空对着我们大喘气。迷龙还想骂点儿什么，直到看见被他打折腿的羊蛋子拄着树棍做的拐杖在看着他，迷龙忽然有点儿哑然了，而羊蛋子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他的肩，跛行出去。

迷龙终于开始沉默了。

草率的好处是可以让进程加快，曾经簇拥着我和郝兽医的人们都已经被分流到张立宪和何书光那边。郝兽医擦擦汗，看我一眼，就算不赞成我的行为他也是担心的，然后他特意地走在我的前边以掩饰我的跛态。

郝兽医向那桌子点了点头，“郝西川，陕西西安，医生。打过仗，可没当过兵。”

“……穿着军装叫没当过兵？”何书光问。

“被伤兵拖来的，长官。来了就走不了啦。”

“……打败小日本就走得了啦。下一个。”张立宪不耐烦了地说。

下一个是我。“孟烦了，北平人，念过书，打过仗，八十三独立步兵旅中尉副连长。”我特别谨慎地强调了一下，“郝军医的帮手。”

郝兽医现在是全心帮我的，“真的，我没他可不行。”

但这一切对于验收我们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我注意到张立宪一直在看着我的左脚，“孟烦了，我希望你能去找只鞋子穿上。你总算也是个中尉。”

我甚至无心去纠正他在正副职上的漫不经心，“是，就去，长官。”

何书光填上了最后一个名字，张立宪将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他早已没有耐心了。

“站队！——你们现在都是川军团的人了！”他说话忽然带上了川音，“瓜娃子的把腿子都抬高起来！老子我着实是巴不得铲你们两耳屎！”

我们企图排成一个队形，而我在这种徒劳中苦笑。

张立宪踢着我们的屁股，“乱七八糟！瓜娃子的搞惯球啰？”

我忽然明白过来，要带我们去作战的人是小孩子，他们恨不得把鼻孔里都装上子弹，可仅仅为了让我们列队，他们只好放弃说得很流利的国语，祭起狠巴巴的乡音——我们把命交给了小孩子。

“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现在喊口令的已经换成何书光了，现在这整个天井也已经被我们踏得尘土飞扬了，现在我们的队形也终于有点儿像个队形了——而张立宪已经忍无可忍地出去了。

我在滥竽充数，滥竽充数的同时我看着迷龙在天井那角喃喃地小声地咒骂，有时他的骂声忽然大了起来，但又被我们的踏步声淹没，迷龙看起来像是被我们踏出的烟尘激怒，但实际上他是头困兽。

那头困兽踢到了他的躺椅，于是把他的躺椅抓了起来，很快他把那具躺椅给摔拆巴了，但是我们不管他，我们继续一二一左右左。

然后迷龙看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站长，后者有点软儿体动物的习性，在被鞭子抽过不久后还能来这里看热闹。他看着我们幸灾乐祸的笑着，迷龙瞪他，于是他对迷龙微笑，迷龙越凶狠地瞪过去，他对迷龙笑得越发灿烂，最后迷龙也开始笑了，于是那哥们儿的表情立刻僵滞下来－迷龙很少笑，揍人时是例外。

“站长？”这样几近温柔的腔调，让站长僵滞的表情立刻变为苦脸。

“立定！——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里全是眼屎巴巴，我见不着神！——立着！”何书光恶狠狠地看着我们这帮暗淡无光的人。

这又是个装狠充霸的小屁孩儿，我们在自己踏出的灰尘中立着，不时有人被呛得咳嗽。我们也在终于的寂静中见识了迷龙对站长搞的那出。

迷龙用一种拌了蜜糖的调门说，“赌一把呗，站长。”

站长忙不迭地摇头，“不赌，我赌不过你。”

但是迷龙过去了几步，把他那屋的门一脚踹开了，让站长阁下看见里边堆满一个角落的木箱、纸箱，拆了封的比装了箱的更馋人，那全是禅达最紧俏的物资。

迷龙手上抛着从不离身的骰子，“赢了，让我揍你一顿。输了，这屋里东西全是你的。”

我们无法站出何书光要求的神，因为那两位的赌实在让我们太分心。

站长的眼睛发直，作为一个软体动物来说，这样的赌注实在太划算了。而迷龙也没给他多少发直的时间，骰子已经在他随手抄来的碗里转动，哗哗地转着，然后往地上一扣。

“单？双？”他抬头看着站长问。

连我们都屏着息，连我们都可怜那位正在艰难抉择的站长。连何书光都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去管制一下这俩干扰军纪的货色，但物资紧缺对他也是一样，穷人总愿意看一笔巨款花落谁家。

站长终于被迷龙逼到眼前的一对牛眼给逼出来了，“………………单！”

迷龙掀开了碗，看一眼就把碗飞摔了，“哎啊妈耶！”他喜怒难辩地大叫，同时一把手抄走了碗底的骰子，快得他的对手根本没及看清。“真是太犊子了！”他喊着这样分不清其意的话，向仍傻蹲在地上的站长走近。

站长终于明白他可能要挨一顿胖揍时就坐倒了，因为他现在就算赢了也是死无对证，骰子都已经抄回迷龙手上了。

我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能在走人时看见站长挨顿揍，是快乐的——而何书光摸了摸毛瑟枪的柄，他打算干预。

迷龙没费劲就把坐地的站长给提溜起来，“流年不利。我养的骰子咬我。”

“啊？”全身瘫软的站长这会儿脑子都是瘫软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迷龙松开软体动物，说：“你进去可就别出来啊！我赌品不咋地，要被我看见你就兴不认帐的。”

然后他轻轻把站长阁下擞进了他的住房兼仓库，站长仍没缓过神来，那张惊慌的脸在门后晃了一下，门立刻关上了。

迷龙转了身看着我们，一个人看着包括何书光在内一整队错愕的人——我们刚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中间有限的几个人刚意识到迷龙在做什么。

不管真的假的，迷龙用一把骰子让自己输光了。他背对我们时顶得禅达本地的中产人家，他转过身来穷得和我们一样。我只肯定一件事，他不再愤怒，不再向我们所有人挑衅。他有了答案。

面对我们的迷龙何止是不再愤怒，根本是笑逐颜开，笑得让大家错愕于收容站一霸竟然如此灿烂。

“完了！输光啦！没货了！我跟你们走吧！”他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他走向队列时被何书光伸手拦住。

“咋说？”迷龙不解地看着何书光。

“没体检，没登记。”何书光是早想难为迷龙一下了。

“体检啊？”迷龙朝四周扫视了一下，我们在想谁会遭秧——阿译的脸苦了起来，迷龙看见了他的花树，安安静静地与世无争，但是有个叫迷龙的家伙走了过去，他把住了那棵树，我们知道迷龙的怪力，但这样炫耀也着实有点儿过份，他把那棵树连根拔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根根须须足拖了有一米多的直径，然后他把阿译的爱物架在自己脖子上扳成了两截。

“检完啦？行不？”迷龙问何书光。

我很难描述何书光的表情——他做了个很孩子气的动作，舔了舔嘴唇，扶了下眼镜框，顺便把刚才紧张时打开的枪套合上。

张立宪匆匆从外边进来，“让这队先走！何书光你过来帮我！”

于是何书光又开始喊口号：“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我们踏着步，先是原地，然后起步，迷龙挤在我们中间，厚颜无耻地笑着，他现在真是太快乐啦，快乐得都可以把先他几排的李乌拉罔视。

迷龙对我们解释说：“没货啦。老子去进点美国货。”

“你那么想破财，我们帮你破了不行吗？”康丫说。

我们的队首已经走出院门，迷龙屋里的站长正在窥视，赶紧地掩上门缝。

“那哪成啊？那就不是命。”迷龙几乎是快活地认命了。

“我就想整明白一件事，你真输啦？”我问他。

迷龙瞪着我：，别跟我说你那口子假东北话。“

我耸耸肩。迷龙木了会儿，幽幽叹了口气，让我很奇怪这货居然会这样叹气。

“真输啦。那个王八站长从没赢过我的。我就寻思，这地方不要我了，该换地方了，我估摸该回家了。”迷龙叹完气说。

郝兽医问：“回东北？”

迷龙点头，“嗯哪。”

“俩方向。”我提醒他。

“俩方向。”迷龙心不在焉地应道。

阿译抱怨说：“回东北那也不该折我的树。”

迷龙对阿译是真不待见，“我还偏就折。”

于是我们这样踢踢踏踏地离开收容站，我们走出这院门时不约而同地回望了，我们发现那一片狼藉居然也让我们有些怀念。

迷龙也有些后悔了。“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在干啥玩意儿。”他又叹口气如是说。

我们踢踢踏踏走过巷子，走向巷口。被划为收容站的巷子今天很清静，因为大部分人都集合了，在做和我们一样的闹腾，远远的我们能听到那边的训话声。

迷龙不明白，我们对他倒很明白，他很愤怒，愤怒来自失落了十一年的家乡，守着货物打盹时，谁都知道他的魂已经飞回白山黑水。他诅咒他的祖坟，因为那里被日本人扒了做军营。他头回听说重编，就被彻底征服，然后一次次反抗自己。一个试过很多次，失望很多次，居然还想试最后一次的庸人。我们很明白迷龙，我们不过是不明白我们自己。“

我们走到巷口时，那两个已经被张立宪一类的精锐整过来的哨兵居然敬礼，这种待遇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张立宪从另一个院子出来，出现在我们身后，提醒着：“何书光，精神头儿！”然后他回了另一个院子，何书光则爬上还留在巷口的一辆车——虞啸卿是早就走人了。我们显然是没得车坐的，因为那车只坐得四个人——一辆车，四个人，带着我们全部。

我又一次眺望了这个收容站。羊蛋子拄着棍子，站那看着我们。

等到那些个年青的精英们离开时，收容站也铁定空了，留下被迷龙打折腿的羊蛋子、郝兽医的伤员之流。这次回头时，我发现我们因此事而起的争执都是白费，根本就没得选择——你或者别人都不容你选择。

何书光喝道：“掉过头！精神头儿！”

我们看清那家伙的架势时不禁有些愣神，那货不出所料是个爱需要的主儿，背上的刀和冲锋枪都被他卸了，更有甚者他脱光了膀子，让人知道他虽然戴了眼镜，可有一身还算发达的肌肉－他光膀子背着一架手风琴。

他喊着口令：“一二一！左右左！”

既然没得选择，所以我们在“一二一左右左”中远去，在“一二一左右左”中被命令唱着歌远去。何书光倒坐在车上，对着我们拉着手风琴——于是我们哇哇地唱：

“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

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我们这小队人马已经进入禅达城外的郊野，房屋倒还稀落的有，只是人烟就快没有，最要命的是开始下雨，把本来就不雄壮的歌声切得更加支离破碎。在雨中何书光的手风琴停了，但那他愤怒地看着天，就不穿上他妈的衣服。

前望路边有一栋建筑：它是个破庙或别的什么，总之它是一栋什么都没有的废弃建筑。我们吱哇乱叫地拥了进去，何书光指挥着押送我们的士兵把门一封，算是不用担心我们乱跑了。

这个雨不是一般的气人，它恰好就淋漓在这千疮百孔的破庙左近。我们愕然地从破庙里向我们逃来的方向观望着，一百多米外便是一片干爽和晴朗，而我们头上暴雨倾盆——这是此地气候更加恶作剧的一个部分。

“我日老天爷啊！”他一嗓子把我们全喊翻了，我们又想冲到晴处去避雨。“换个地方换个地方！”“这地方就是找浇”，我们对着堵住我们的士兵乱嚷嚷着。

何书光喊着：“就是这里！”

他的兵把枪栓拉得啪啪响，应声虫一样喊：“就是这里！”“不准乱跑！”

铁定是没戏了，我们只好转回身，看着这个很快就淋得通透了的破庙，我们很快也变得通透了。

四个押送者，三个仍堵着门，何书光挠着头，呆呆看着倾盆大雨之外的晴空，那厮仍背着手风琴，他倒是不拉了，可开始打喷嚏。

押兵拿着衣服，劝他：“连长，衣服穿上吧。”

何书光以喷嚏回应。

我们在这个并不大的空间里拥挤着，踩着别人的脚，因为有屋顶的地方并不多，并且还带着脸盆大的漏洞。我们很快就成了落汤鸡。

这场局部暴雨终于是不再下了。押送我们的士兵蜷在门外瞌睡。而我们大多数人在瞌睡中挤在一起驱寒。“有火的没”。康丫睡眼惺忪地发问，不辣拎起一块滴答得很淋漓的木板对他晃了晃。

我在庙后看着这一切，一边用一块破瓦片盛水给自己喂下两片磺胺。我裹紧了其实根本不保暖的衣服，看着庙后一块坍塌的矮墙。

据说没有接到下步命令，所以我们在老天爷的莲蓬头下滞留了整晚。我已经从军四年，溃退和重组过十几次，但从未见过这样匆促草率的重组。无枪无粮，集结地都不确定，拢出人来零散地赶向一个大致方向。这一切不是我们臆想的胜仗。

郝兽医凑近了我，他比我更加心事重重，重到有点儿鬼祟。“腿还好吧？”老头儿问。

我瞟了他一眼，“有话你直说吧。它也用不着人问好。”

老头儿迟疑地说：“我想告假回站里看看，那还有八个重伤号。你说他们会准吗？”

我看看庙门前那几尊瞌睡的家伙，“你说呢？我觉得我们现在加条绳就成壮丁了。”

郝兽医苦笑，“你就不能给我打打气吗？”

“要气干啥？你看那墙倒了。”我袖着手，用下巴指指。

郝兽医明白我的意思时就吓了一跳，“那是临阵脱逃，要被军法从事的。”

“虞啸卿啸完了也就把咱们忘了。哪来的法？一二一左右左这叫法？就这乱劲儿你找不着法法也找不着你。”我看着他的犹豫击他的软肋，“或者你耶和华如来佛一起地求，求哪个好心人埋你的伤兵时能给写个名字。”

老头儿现在真是难为坏了，作为我们中穿军装的一个老百姓，他一向比我们这帮兵油子更遵守规则，“我怕我刚走，你们也走了，我怕掉队——你说除了你们我还认识谁呀？”

“那我走。”我说。

牛并不是吹的，我起身，那处坍塌的矮墙实在对我这瘸子来说都不是障碍，一步迈过，郝兽医战兢兢跟后边，但所有人都在瞌睡着，没人顾过他。

我们已经走进我们垂涎了一夜的干爽的土地，我走不动时老头儿就开始搀着我。

老头儿搀着我的胳膊，说：“烦啦啊，你做好事时其实看着蛮顺眼的。”

“别烦啦。你又不知道我要做啥事。”我甩脱老头的手。

于是老头儿迟疑地看看我不再说话。

看守和押送根本多余，因为我们彼此蔑视但互相依赖。老头儿说除了你们我还认识谁呀？可不，在这南陲极边，我们这些异域人就象瞎子背着瘸子一样相互依赖。战死好过饿死，一群人饿死好过孤独地饿死，命运终于平等了。“

禅达城离得不远，我们远眺禅达。

我和郝兽医，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低头搭眼地贴街边走着，因为张立宪也带了一队显然和我们一样的重组兵过路。远方的事态显然越发紧急了，这队兵的步速比我们可要急促得多了，而从对边巷子里被李冰领出的一队兵则干脆不是重组兵而是原装的，他们抢在重组兵之前跑得地动山摇。

慵懒的禅达忽然充斥了军事意味。

我们远远地看见收容站，这地方显见得已空了，门前的岗哨都已经只剩一个了，羊蛋子象我一样无味地站在巷口张了几望，然后更加无味地向另一个方向跛开。

我和郝兽医选择是岔道越墙，把郝兽医顶到墙上很费了些功夫，然后我看了扒在墙头等着的老头儿一眼，叉了手走开。

郝兽医急大发了，”嗳？噫！怎么你？“

我边走开边说：“我都说了，你不知道我要做啥事啊。”

郝兽医在上边急得冒汗，“扯！你快……”

“长官好！”我冲着老头儿看不见的一个地方敬礼。

老头儿吃了惊吓，以在墙那边的一声扑通落地作为收场，我听了会儿那边的动静，想象着一个捂着腰眼子的老头儿哀怨地离开。

我对伤兵完全没兴趣，是注定要让老头儿失望的。我必须得回来，是因为虞啸卿说重组川军团时，我觉得被阴魂附体，被一个小姑娘的死哥哥附体，死人生前和我一样是川军团的中尉副连长。奇Qisuu。сom书这种感觉很不愉快。

我在禅达的陋巷里跛行，竭力记忆起当时的路。我经常要在溜边蹭缝的巷角寻找某种事物的残渣。一个贼不大可能记得三天前仓皇逃过的迷宫一样的巷子，但是这个贼当时抱着一捆不断掉渣的粉条——我读过跟着面包渣回家的故事。

我就着又一小段红薯粉确定了又一个转角，我转过那个角就被吓了一跳——一条我生平仅见的大狗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这样的狗在一个这样近的距离上，只会让人有一种被活撕掉的恐惧。

那家伙很快就确定我是一个不具威胁性的对象，眼光也变得漠视起来，它和我错肩而过——实际上我已经快在巷墙上把自己贴成了纸——然后用一种让人目眩的高速奔跑，迅速消失于巷子。

“天灵灵地灵灵！死狗变成汤！”我惊魂未定地诅咒。

显然它没变汤的修为，安慰了自己之后我继续搜索粉条子。

找到她做什么？告诉她中尉副连长哥哥已经阴阳殊途？然后呢？我不知道。四年没碰过女人了？我并不觉得这想法多无耻，但因此我就该冒着军法从事的危险搜索另一个让我愉悦的女人？不会。所以我断定被阴魂附体。我是一个并不坚定的无神论者。

现在我的搜索终于濒临绝境，因为在一处巷子的拐角，我看见几只正在啄食的鸡，而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粉条子，或是蚯蚓甚至蚂蚁的踪迹。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瞪着那些鸡，而且，这时候下雨了，雷阵雨，鸡们在雨中惊慌地奔蹿，我眼中的巷子迅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巷边奔流着速成的小溪，我的冒险之旅至此终止。

我平静地站在那里，凭借着我的家学渊源咒骂老天，“死太阳，死积雨云，死热气流，死正电荷和负电荷，掉下来，砸我。”

它们不理我，我不过是在暴雨中被淋透的一个傻瓜，然后我看见我不远的院门开了，先出来的是我们那软体蠕虫一样的收容站站长，一把由另一个人打着的伞遮在他头上，那个打伞的人出来了，蠕虫站长完全罔顾雨水把为他打伞的人淋湿了一半，一刻不安地摸索着对方的身体，没有任何感情，就是一个男性在摸索一个女性的身体。

我静静看着蠕虫站长在全不抗拒的小醉身上揩油，但这并不干扰小醉关上院门，然后用那把雨伞遮护着站长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我静静看着院门上的一块小小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八卦。我翻动了它一下，让它转到仅仅有木纹的反面。

有一个贼，偷了人的东西，逃得太急，没看见失主门上的八卦。有客时它翻成正面，无客时它翻成反面，在此地风俗中它表示一个公开的秘密：土娼。

我拖着腿离开这里。

心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在禅达城外跛步时仍未意识到腿上的疼痛。在雨幕中有一个人拉住了我，然后他扶住了我，又像是靠住了我，我和郝兽医不知道谁依靠着谁，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郝兽医一直在抹着脸上的雨水，后来我发现他在哭，“八个重伤啊！都比你重的！扔在屋里没人管由着烂的！他们说杀了我，杀了我。我没有枪啊，我说我是来救你们的，我怎么能杀人？我是医生啊！你们咋说我也是医生！”

我没理他，我们拼力把彼此从泥沼里拽离。

这时我又看见那条巨大的狗，它从雨幕和郊野的荒草之中射过而不是跑过，雨幕茫茫让我根本看不清它的终点，所以我不知道它为何跑得如此疯狂。

当我和郝兽医从后边那条破墙缝子里挤进来时，庙里的地上已经开始飘浮零碎了，迷龙和他新结识的狐群狗党坐在高处泡脚。

“还当你们会骑着两条大鱼回来呢。就有鱼汤喝了。”蛇屁股用脚拍打着氺。

我竭力把自己弄干一些，“就瞧见一条狗。”

康丫砸吧着嘴，“狗肉也好吃啊！”

我拧干衣服，说：“你去跟它说吧。”

康丫不知死活地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

我无心再理他，因为郝兽医正在提心吊胆向几乎每一个人发问：“没查人头吧？点过卯没？”

我说：“兽医，你真以为他们知道这里有多少头人吗？”

我说着，就听见庙门外溅着水声的急刹，还有何书光的喷嚏。

张立宪问：“这里有多少人？”

何书光不太确定地答道：“七十多个吧？”

我们从后边簇拥到了前边，通过押送兵们管前不管后的警戒线往外看着，何书光开走的那辆车在这神憎鬼不理的偏僻地方停下，泥泞的车上坐着同样泥泞的人。

押送兵给出的也是个模糊的数字，“报告长官，七十多吧。”

于是从车上的几袋大米中推落一袋，它溅在泥泞里，押送兵让开条道，不用他们吆喝，我们自行冲过去把米从泥里拖出来，张立宪发动了车，给米和我们溅上了更多的泥。

张立宪老远地扔下一句，“原地待命！团座已经出发！很快就有行动！”然后和着何书光的喷嚏一起远去。

我们凑拢了为数不多的破旧钢盔，寻找相对干燥的柴草准备做饭——管它呢。

已经彻底空了的米袋子盖在郝兽医身上，这是对年龄最长者的照顾。

潮湿的柴草噼噼剥剥地烧着，湿烟让我们在沉睡中仍被熏得两眼红肿和流泪。几个一直在被当作粥锅的钢盔扔在一边，有的被睡在泥泞里的我们当作枕头。

我膝上垫了蛇屁股的菜刀，拿张破纸头，一个破笔头在那划字，“……儿欲尽忠，则难尽孝。此战渺茫，凶多吉少。儿思父恩，则生怆然……”。

我们在这里又耽搁了一天，喝了两顿稀粥。除了稀粥还给我们中间某几个封了官。阿译营长，我连长，李乌拉和康丫做了排长，郝兽医终于被正名为少尉医官。我终于确定是真要打仗了，否则官位不会派得这么大方。

郝兽医痛苦地翻个身，看了眼我，脸上有些责怪之意。我倒先喊了回去：“知道你风湿痛！睡觉，睡觉。”

老头儿絮絮叨叨地说：“又写遗书呢？我说烦啦，你这合适吗？左一封右一封遗书就照家里捅，我要是你爹非吓出失心疯来不可。”

我接着写，不理他，“他不是你，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儿子。”

“咱好好的不行吗？”老头儿不甘罢休，还说。

“睡去睡去。”我已经不耐烦了。

押送兵进来，开始吵吵：“出发啦！走啦走啦！”

人们乱糟糟地起来，有的最后烤一把火，有的又忙着灭火。迷龙大声地打着呵欠，要麻和不辣简直在比划跺脚，康丫一边戴钢盔一边把钢盔里残余的几个米粒捞进嘴里，郝兽医披着麻袋，听见豆饼咳得不成话，又把麻袋披到豆饼身上。

这是一支不仅饥寒交迫，还睡眼惺忪的军队。

我最担心的是把我们这七十多人当作一个营送上战场，那这所谓的营还不够一个日军中队甚至小队塞牙缝。但是他们许诺说一个标准营在我们要去的地方等我们，我们的武器装备也在那等着。

我们出发，但大多数人挤在庙门口茫然了－今天大雾，厚重的雾气把十几米外都屏障了。

我们在雾中艰难跋涉，雾气厚到这种地步，以至我们只能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以免掉队。阿译在咳嗽，我在咳嗽，要麻在咳嗽，把米袋裹在身上的豆饼在咳嗽，把米袋让给了豆饼的郝兽医也在咳嗽。迷龙“咳！咳！”的咳得声动四野，但只有他不是在咳嗽，他在取笑别人的咳嗽。

我们是一支穿越雾气的咳嗽大军。我们的领袖阿译非常紧张，因为昨天有人告诉他，他是营长，最高长官，他得指挥我们打仗。

阿译凑在我身边，咳嗽更凸显他惊恐的眼睛，“我要干什么？到地方我要干什么？”

我斜眼看着他，问：“军官训练团出身，你不会打仗？”

阿译有些赧颜，“除了练操典就是背语录……我哪打过仗！”

我看着他但是并不同情，我们有很多他这样的军官。

我扭过头不看他，说：“封你营长的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阿译急得有些抓狂了，“他让我督战！——什么是督战？”

这真是个让我们所有要打仗的人都反感的字眼，我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我的漠然让阿译更着急，“什么是督战？”

迷龙从他身边过路时有意撞了他一下，“王八营长，犊子督战。”

阿译被撞到了路边，他看着以往就对他冷漠的人加倍地冷漠，于是他更加茫然。

脚下的土地终于平了，我们踏着脚下明显是用人工辗平的硬土，听着雾气中传来的巨大引擎声，被螺旋桨撞击的雾气像是有形质的怪物向我们扑来。

豆饼惊恐地大叫：“日本鬼子！日本鬼子！”

他猛然扑向了我们，让整个队伍更加混乱。押送兵和我们中罕有的几个还有枪的人摘下枪往他指着的方向空比划——但我们只看见雾气中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引擎在预热，它的螺旋桨缓转着把雾气推送向我们。

要麻一巴掌拍在往人群中死钻的豆饼头上，“瓜娃子的笨蛋！看见飞机就喊日本！”

康丫兴奋地直蹦，“我们的飞机！打日本飞机的啦！哒哒哒哒哒！那么大的炮，看见没？”

阿译被他斩钉截铁地说得拿不定主意，但还是决定纠正一下，“是美国盟友的飞机。”

我看着那个被康丫说成战斗机的大家伙，他说的炮是螺旋桨发动机，美国空军的标识倒是清晰可见，我告诉他们：“Ｃ４６是运输机，这是驻华空军特遣队。”

迷龙亢奋得不行，“我们要上去吗？屁股搁哪儿？得有个抓手的地儿吧？”

看这家伙的架势是以为自己要坐在翅膀上了，但在他往那上边蹦之前，押送兵忙不迭地把我们赶开了——那是连他们也不敢碰的禁忌。

我们在雾气中攒行，已经冻麻木了的神经被现代工业的奇迹弄得又有点亢奋，“哒哒哒”“咚咚咚”的口头模拟扫射和“乌滋空通”“嘘－轰隆”这样的模拟轰炸仍在我们中间层出不穷，我们实在已经被日本人欺得太久了。

“我们要去打东京吗？”阿译惊恐而小心地问我，又带了很多向往。

我瞧了他一眼，“上海都飞不到就没油了。”

但是我在笑，那种笑并不全然是对阿译的耻笑，我和其他人一样兴奋。

学生时我写作文，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民族之魂魄，论到最后也夹七缠八没搞清楚，论民族之血为石油，民族之骨为钢铁，民族之神经为技术那部分倒是工整对仗，因为我父亲就是早期留洋学机械的人。

虞啸卿做军火展示没让我觉得什么，因为近战要拼我夹七缠八的魂魄，雾气里的机群却让我亢奋，像是个没腿的人接触到生平第一条假肢。

我们中的很多人看着机侧漆的那个裸体女人发呆，起反应的不仅是他们蠕动的喉头，我们被带到一边，现在在雾气中影影绰绅的是Ｃ４６飞机庞大的屁股。

一个貌似是地勤管理的军官匆匆跑过来，“脱！衣服都脱啦！”

“换新衣服啦！”“要换新衣服啦！”“发枪！”“对，还要发枪！”“娘的，我要花机关！”“花机关算什么？那个叫什么？”“烫妈生！对，烫妈生！”“瘪犊子烫妈生，砸我一身瓦片。”“让你充好汉。”我们兴奋地聒噪着，低语着，争先恐后脱着衣服，脱掉裤子。

我挤向那个军官，递出我在破庙写好的纸片，“长官，长官，能不能帮我寄封信？”

那家伙只是少尉，但对着我这中尉的架势好像他是少将，“寄什么鬼信啊？”

我点头，“就是鬼信。遗书。地址写背面了。”

那家伙看了看我，算是接过去了，“你们是去打胜仗的。寄什么遗书。”

我点头哈腰地回到人群中，看着那家伙把我的信随手塞进了裤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帮寄。我脱下裤子后便露出大腿上包扎的绷带，我退进了人群，把迷龙和康丫拉到我的身前，郝兽医也好心地遮过来——但随即我发现，没人管这种小事。于是我可以专心用裤头上多出的一小截绳头绑住我手上的磺胺药瓶。

那个军官在我们中间看也不看地走过，一边在他的登记簿上划拉着什么，他唯一关注到的是不辣仍背在肩上的汉阳造。

他喝道：“放下！背着枪干什么？”

不辣很不自信地嗫嚅：“……打小东洋……”

“到地头美国人派枪，英国人派衣服，背这块废铁去干什么？放下！”

不辣很难割舍地把枪归入脱了一地并被拢成一堆的那些破衣烂衫，其他几个好容易保留了自己枪支的人有样学样，连要麻的刺刀，蛇屁股的菜刀也放了下来。

军官对了队列外我们看不清的几个人影叫唤：“发吧！每人一个！”

“发装备啦！”“排队排队！”我们自觉地站排了，亢奋地等着我们的新家伙。

然后便开始发了，人手一个，我们本来就更冷，现在更加冷，我们在雾气中赤裸着或苍白或脏污的躯体，很多人身上带着暗红色的新疤，我们发着抖，拿着我们新拥有的，并且替代了衣服和武器的东西——一个印着英文的纸袋。

我的脑子已经被冻得有点木，我迟缓地念：“ＶＯＭＩＴＩＮＧＢＡＧＳ（呕吐袋）？”

“衣服呢？”“枪呢？”我们中间开始出现这样的质问，终于是有点儿抱怨了。

我们的军官开始发怒，“聋了吗？朽木！刚才说话你们在听吗？到地头美国人发武器，英国人派衣服！就在那边的机场！穿衣服带枪干什么？”

我们中间最强烈的抱怨是来自不辣哀哀的声音，“冷啊，长官。”

军官挺起胸膛，扫视着我们这群瑟瑟缩缩的人，“我不冷吗？这是上峰命令！国难当头！委员长的早餐都已经是一杯清水一块饼干了！你们是装备最精良的部队，要想着为国内抗战的弟兄节省！”

我们都哑口无言了，军官大人拍着我们的肩，被他拍到肩膀的人便裸着瘦弱的身子爬上侧舱门的简易舷梯。

军官大人现在友善了许多，“小心点儿。第一次坐飞机都会吐的。”

我们挨个爬上舷梯，我前边的郝兽医、迷龙被机舱门吞没，我后边的阿译用头撞着我的屁股。

我们小心地抓紧了ＶＯＭＩＴＩＮＧＢＡＧＳ，似乎呕吐会是我们征程中最可怕的事情。

我爬在那个跟垂直差不了多少的梯子上，我的身后起了骚动，我回头，军官正把要麻和他之后的人全拦住了，李乌拉和其他几个人全在其中。

军官伸出手拦着他们，“再上超啦！下一架！等下一架！”

要麻站在下面叫：“不辣！豆饼！——不辣你下来，咱们一起啊！”

不辣就在我身边，他有些嗫嚅，显然，他想一起，但他不想下去。

军官将他推开，“下一架就一起啦！喊什么喊？再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们顿时安静了，要麻他们被轰赶到我们看不清的雾气里，我们被机舱吞没。

不管这飞机是用来运货的，连舷窗都没几个，而且为了尽可能装更多人，它已经拆掉了包括座椅在内的各种舱内设备，让我们像罐头一样挤在一起，贴着彼此冰冷的皮肤。

一个美军飞行员从驾驶舱的隔断里看了我们一眼，仍然转回头向着机舱下的地勤人员大骂：“这是你们说的货物吗？他妈的！在这样的天气里你们让我运人！”

引擎已在预热，在货舱里听来轰鸣尤其大，我们根本听不见地勤的解释。我看着簇拥在我周围紧张的脸，阿译的脸，郝兽医的脸，不辣的脸……连迷龙现在都有一张紧张的脸。我们的皮肤快粘在一起了，在这样一个从未经历过的环境里我们都不说话。

飞行员一边忙着起飞前的什事，想起什么来时便暴怒地向飞机下抱怨：“我的护航呢？我开的是日本运输机吗？天上飞的战斗机全是日本鬼子的！飞虎队呢？！”

我流着汗，虽然冷我仍然流着汗。很近的距离上阿译直直地瞪着我，“他说什么？”

我骗他，“他说眨巴眼就到了。”

飞行员砸着他的座舱，起劲地骂着：“起落架没修好！比起落架还该死的是中国的雾！比雾还该死的是美国的起落架！”

阿译瞪着我，无论如何他知道那不是在表示高兴。

我不再看他了，我转向正对着郝兽医苍白的脸，这时候预热好的引擎开始轰鸣，在它轰鸣的同时康丫开始呕吐，他一瞬间就吐得天翻地覆。不辣和豆饼拼命地捶他。

康丫边吐边哭号：“我不飞啦！妈呀我要下去！”

我说：“还没飞呢你叫什么叫！要飞先得滑跑！”

康丫从呕吐袋里抬起头，“啊？”当他发现自己还在地面时，他的呕吐也奇迹般地立刻停止了，他和不辣挤到小得比人头大不了多少的舷窗边，看着在Ｃ４６转上跑道时窗外移动的地面。他立刻轻松起来，“就跟坐汽车一样嘛。”

不辣悻悻地说：“飞不起来啊？美国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而这时飞行员向着地面扔下最后一句，他说的时候也知道是没人听的，“他们不是冻肉！”

然后这架飞机在简陋的跑道上加速滑跑，震动轰鸣，我那点儿粗浅的理论常识不足以应付这样的实际，正得意的康丫和不辣互相撕扯着摔在地上，舱板上人们拥挤着滚了一地。

原运输营副连长康丫对飞行员大骂：“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呀？”

正副驾驶都没有理他，我们的世界陡然倾斜，康丫摔过来时用额头狠撞了我的颧骨。我们几个人抱成一团在舱里连滚带爬。

简陋的标识灯在雾气中闪烁，这架飞机载着我们，冲破雾气升空。

我们就此升空，据说在着陆的机场我们将会得到武器、衣服、完整的编制、一切。人手一个的呕吐袋基本没用上，虽然它是上峰们为我们考虑到的唯一细节，但呕吐确实是我们一路上遇到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第三章

云南高原上的云层低到这种地步，Ｃ４６刚爬升出雾气，就又钻进了云层。

在磅礴的云层中它像是纸折的，在气浪中颠覆，反倒是那些千奇百怪的云层看上去像是固体的，像是庞大无匹的流动山峦。

我们在机舱里象货物一样被抛撒。每一个抓住一个固定点的人都成了一个大把手，有好几个人攀附在他的身上，呕吐袋在我们身边活跃地飞行，但是谁还顾得上它们？

机舱仍是倾斜的，整架飞机都在爬升中震颤。

飞行员在驾驶舱粗野地大叫，文明在这样的恶劣中也只好蜕变为野蛮，他对着他的飞机大骂：“爬升！爬升！否则我干了你！他妈的爬升！”

起飞时的震颤是竖向的，那算是正常，而在湍急气流中的猛烈爬升让这种震颤成了横向的，这架老旧的飞机抖得快要散架，不是形容，它真要散架了——迷龙死死抓着的一个货物固定环砰然脱开，迷龙大骂着，和攀附在他身上的几个人一起砸在我们身上。

而正副驾驶刺耳的怪叫声几乎把我们的嚎叫淹没，飞机终于跃出了气流，也跃升出云层。它忽然平稳下来，云层之上的日光从舷窗里刺痛了我们的眼睛，我们从互相抓挠撕扯中安静下来，云层之上一根云柱几近直立地孤峰突起着，给人一种它在支撑天空的错觉，太阳在它的后边闪烁。

副驾驶狂亲着他的仪表板，“晚上我要拉你上我的床！该死的老妓女！”

正驾驶大笑，“轮不到你啦，我要和这个老妓女飞上月球！”

我们用中国人的方式庆幸，我们冻得簌簌发抖，挤在一起呆呆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我不喜欢被人接触，虽然挤在一起别无选择，但仍一只只扳开在我肌肤上抓住了印痕的手。

滇边的云层让人有能踩在上边步行的错觉，它们自成世界。

康丫舔舔嘴唇，说：“好像能吃的样子。”

豆饼一副神往的样子，“俺爹说，这上边住着神仙。”

迷龙攥着把手说：“还住着龙呢，猫在云里头，几万里长，一睡也是几万年。它从这把你吃进去，再拉出来时你就在东北了。俺们黑龙江就是这么条秃尾巴龙变的。”

郝兽医撇了他一眼，“你自己害怕，你就非要把别人吓死吗？”

被揭穿的迷龙哈哈地乐，现在我们都平静下来了，于是我们都开始关顾别人。

副驾驶把驾驶舱一堆也不知道干什么的帆布都给我们扔了过来，“中国兵，我们真的不想冒着生命危险送冻肉。但是你们着陆后得把它们留下。”

我在校时学的英语现在说出来已经是一种非常吞吐的状态了，但亏了我父亲的严厉，记得很牢，我用英文跟他说：“非常感谢。请问我们要飞多久？”

那个美国人快乐地瞪大了眼睛，“英语？太好了。我们仅仅是爬升，然后下降，然后就可以吃难吃的英国下午茶。”他从驾驶椅上背着身，用手比划着爬升和下降，用皱得像苦瓜一样的表情表示他对英国茶的态度。我想用一个玩笑回报他的幽默，但一直看着舷窗外的不辣快乐地打断了我。

不辣的表情简直是灿烂的，“要麻他们也跟上来了。”

我从他的位置看到了从Ｃ４６机尾方向蹿出的一架飞机，轻巧，凶猛，它一直隐藏在云层之后，当笨重的运输机爬离要命的积云时才猛然现身。

我用英文大叫：“战斗机！日本！”

我们的两位驾驶员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中实在已经把反应练得像战斗机飞行员一样，他们听见我喊也看见了我指的方向。机头猛然地往下一沉，他们没有任何缓冲过程地企图再钻进云层。那架轻巧的零式战机翩飞了过来，从机尾下方掠过时它开始开火。

简陋的货舱上陡然开了几个孔眼，我看着一个人猛然震颤了一下，然后软在蛇屁股身上，十二点七毫米的机枪那一梭子干掉了我们货舱里的几个人，但因为站得太拥挤了他们甚至没能倒下。

Ｃ４６再次开始剧烈的震颤，它疯狂地想逃入云层。气流从弹孔中冲了进来，我看着不辣死死抠着刚打出来的弹孔保持稳定，包扎他那只断指的布条已经松脱，在机舱里飘扬着如同一面败军的旗帜。没人喊叫，因为强气流让你根本喊不出声。

在我们钻进云层之前，零式进行了第二次攻击，这回我看见刚才还在跟我胡扯的副驾驶象木偶一样在座椅上挣扎弹跳，血溅满了半个驾驶舱。他的同僚不管不顾，尽一切力量压低机头。

我们被云层淹没，我看着那架零式翩飞上翻脱离了云层，它没打算做大海捞针的徒劳。我只能看见机舱外的茫茫白色，我们以近乎下坠的速度下降。

日本飞机走了，反正今天还有的是我们这样全无抵抗力的目标。

在云层里往下掉时，我想把我们轰上飞机的人会不会帮我寄出遗书。后来看见了地面，我就想，虽然会说英语，但这是我的第一次出国。“

从云中到雾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雾中有着地面，丛林立刻就铺天盖地地来临了，在一次把我们摔得四仰八翻的震动中，驾驶员完成了自杀式的着陆，驾驶窗的玻璃在他眼前碎裂，那老兄往后一仰后就此不动，在我看来是凶多吉少，往下也用不着他了，现在这架飞机已经成为一个惯性体，往下能活下来多少老天爷说了算。

飞机在剧烈的震动中滑行，每一下都教我们快把牙关咬碎。我死死抓着一个固定处，听着外边起落架的折断声和金属蒙皮被像纸样撕开的声音。

终于停了下来，而货舱里一片死寂。我抬起头，拉了一下我身边的一名同僚，他却全无反应——我抬头看着，货舱已经被丛林的枝干撕裂了，他被一根伸进货舱的树枝活活挤死。

然后我想起在我的理论常识中，坠机之后最可怕的是什么。我昏头转向地爬了起来，”要着火啦！跳下去！跳飞机！“

康丫昏昏沉沉对我嚷了回来：“会摔死的！”

“你以为你还在天上吗？”我四处找出口。

他看了眼横担在头上的枝桠，开始猛烈地惊咋起来，“跳飞机跳飞机！着火啦着火啦！”

飞机当时超载装了５０多人，现在还剩下３０来人，我真高兴看见我们觅食小组的人们因为拥在一起，而避开了毁伤严重的后舱，他们除了一身擦伤淤伤外基本完好。门早打不开了，但货舱被撕开了比门更大的缝，我们从缝里跳将下去。

当我们从Ｃ４６的残骸上落入草丛时，看到了那位美国人所做的努力。他曾是想让飞机迫降在空地上的，但在厚重的雾气中根本无法分辩地表，于是在最后关头他选择用枝丛和藤蔓来阻止撞击，飞机在冲至丛林的边缘时被阻止住了，小半截残破的机头露在丛林与空地的边沿，我们跌跌撞撞，七荤八素，从枝丛里扎进空地，然后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架载我们上天堂又下地狱的Ｃ４６残骸。

它并没有爆炸，但是我们却听到爆炸声。我们下意识地躲避，然后才发现爆炸不是来自飞机残骸，而是来自我们背后的雾气之中－那是枪声炮声，和一种，比如说吧，把弹药库点着的声音。

我们茫然地看着身后的雾气，就像我们刚才茫然看着身前的雾气，直到听见美式威利斯吉普的引擎声。我们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一辆吉普冲破雾气不紧不慢地驶来，车上坐着两个同样不紧不慢的英国军人。

阿译大概觉得礼貌更适合这样的外交场合，于是以一种中国式的拘谨微微鞠了一躬，“先生们好。”

但是那两位都是带着武器的，于是立刻有了一支李恩斯菲尔德步枪和一支司登式冲锋枪指着我们。

“我们是朋友。”我用英语说，我说这话时着实有点脸红，因为无论如何不该出现一支只拥有裤衩的军队，“中国军队。”

枪倒是放下来了，车继续往前驶。

我追着他们问：“我们是迫降的！这是在哪儿？”

车驶过我们一段才停下的，车上的英国人用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看着我们，那种活死人一样的漠不关心是如此熟悉，不但没有关心，连好奇也没有——通常我们也用那种态度对待彼此。

英国人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地说：“亚细亚啊，这该死的丛林难道会是欧罗巴吗？”

我笑不出来，从那几位一丝不苟的表情上来看他们也没认为这是玩笑，玩笑是要和地位平等的人开的，所以他们不和我们开玩笑——幸亏他们的司机觉得我们的差距还没差到完全不可以对话。

他说：“你们降错地方了。”

我真的很想笑，那种很想笑但表现出来是一种像哭的表情，“我同意。可我们是迫降，我们被日本人打下来的。”

“机场在十一点半方向八公里。”那说急倒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你们总是搞错地方。”

我身边的阿译下意识地看表，但是显然他只能看到他的手腕。我把他的手腕打了下来。

我耐心地说：“尊敬的先生，只需要一个单词，您就可以让一群迷路的人知道他们的位置。”

那位尊敬的先生驱动了车，冷淡地说：“看你们的地图。”

他那样理直气壮，以至我不得不看了一眼我仅有的一条裤衩，以确定那里边确实没藏着一份高比例军用地图，而我抬头的时候那辆车已经驱动。

“您从哪儿看出我身上藏了包括地图在内的整座仓库？——我们他妈的在哪儿？！”我根本顾不得外交礼仪了。

那辆车扬长而去了，你礼貌或者无礼对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只丢下一个死样活气回答：“我们在撤退。”

阿译问我：“他们说什么？”

我狂怒地挥了挥手，“说他们已经死了！不问活人的琐碎！”我捡起一截树枝照着吞没了那辆车的茫茫雾气扔了过去，显然不可能命中，我只好听着遥远的爆炸中，恶毒地臆想着两位活死人大爷已经被流弹命中。

被我提醒到的郝兽医忽然跳了起来，“没死！嗳呀！他还没死！”

他急急忙忙又向Ｃ４６的残骸跑了过去，我们不明所已地跟着，当想清楚他要做什么时，我们跑到了他前边。

我们从残骸里把那位奄奄一息的美国飞行员搬了出来，我们尽可能缓解他的痛苦，因为他曾平等地对待过我们，郝兽医尽一切能力救护，可惜只能是一些徒手的急救。

美国人混浊的眼睛终于清亮了一会儿，看了看簇拥在他身周的我们，又看了看雾浊浊的天空。

“去打仗啊。他妈的你们。”他说，然后就死了。我们愣着。

迷龙疑惑地问：“他叨咕啥？”

“他妈的你们，去打仗啊。”我说。

迷龙问我：“……和他妈的谁打？”

我问阿译：“……营座，和他妈的谁打？”

阿译看起来此事完全与他无关一样，也难怪，过很久他才想起他是营座。他总算在军官训练团混过，于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哦，我先得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烦啦，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看了他足足几秒，让阿译几乎觉得神秘莫测起来。

“别逼我再说损话了。损人又不利己的。”我咬着牙说。

于是我们沉默。过一会康丫挠了挠头，“有锹的没？”

不辣很奇怪康丫怎么要那玩意儿，“衣服，枪，哪个都比锹要紧啊。要锹做么子？”

康丫瞪眼，“埋了他啊！”

我们瞪着他，因为这个不算自私的建议竟然来自一向只顾自己需要的康丫。

用手刨坑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后能做的是把二十多具尸体在林边排开，用拆下的树枝遮盖。

这场进军更像溃败，在不知其然之中我们已经折损近半。死了的安详，活着的倒茫然。我们听康丫的建议简单地料理了死者的后事，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是一样，他们注定无名无姓地在异国的土地上埋葬。

忙完这件事的迷龙开始尝试着从飞机上找下的一根撬棍。阿译拿着一支从飞行员身上找到的自卫手枪，和我一块在地上画地图。那一帮家伙在用铁片分解从飞机上搬下来的帆布，想为自己找点儿御寒遮身之物。

飞行员曾把我们当人看待，所以我们不扒衣服，他留下的手枪被派给了最高长官阿译。阿译和我成立了临时指挥部，我们想找到十一点半方向八公里外的机场，但这是拿着地图也会迷路的丛林和山峦。

阿译挠着头，我挠着腿，似乎一切又回到收容站昏昏欲睡的无所事事中。

背后传来一句日本话：“你们好。”

我们愕然地回头，看着从雾气里出现的那名日军，他拿着一支跟他一样长的三八式步枪，向我们鞠了一个躬，介乎于友好和羞涩之间的微笑。那货应该是从丛林里钻出来的，一手提着砍山刀，身上的衣服也被荆棘藤蔓撕开了——我们瞪着他，我们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他微笑着叨咕：“缅甸人，朋友。德钦人，掸族人，克钦人，朋友。英国人，中国人，美国人，敌人。”

我们没人听得懂日语，只能傻呵呵地瞪着他，而那位显然也不会说缅语，他已经先入为主地把我们当作缅甸反英武装，于是又鞠了一个躬，并丝毫不带戒心地打算从我们中间通过，他甚至又哈了哈腰希望我们让一让。

缅甸人反英反了上百年，日军嚷着解放缅甸进入缅甸，于是缅甸人连带着把中美英同盟一块反了，几月后他们开始反抗继英国之后侵占他们国土的日本人。

现在我们这副尊容被他当作友军，因为看上去我们在打劫美国飞机，而且常年出没丛林的人确实不怎么爱穿衣服。“

“你姥姥！”随着怒骂，迷龙一撬棍把那个日本人拍死了，然后从尸骸身上拿过了步枪挂在自己肩上，接着开始扒那日军的衣服，信奉着一个人的就是大家的这种逻辑，我们都过去扒那日军的衣服。

一发子弹从我们这帮食腐动物头上飞过，我们抬头，看见从丛林里钻出的又一个日本人，迷龙站起来打算再拍死一个，但我们接着看见的是仍在与枝叶与藤蔓纠缠不清的又十多个日军。开枪的日军一脸不善的神情，那是自然，因为我们正在扒他们的斥候。

日军远远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迷龙枪仍背在背上，挥了一下撬棍做出一个攻击姿势，我以为他要冒死上去拍死一个了，但结果他是以进为退地撒腿就跑。

康丫叫道：“跑啊！”

我很想为他这句话抽他，但迷龙一马当先，康丫奋起直追，众人已经一溃如沙，我只能拖着一条腿希望不要跑成最后一个。阿译用一种惊讶之极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跑在我之前，当我已经快落在最后一个时，郝兽医和不辣一边一个架起了我，我们沿着林边奔跑。

康丫那一声鬼叫和我们这通跑已经让日军完全醒过味来。“中国人！（日语）”“射击！（日语）”这样的吆喝声在身后此起彼伏，他们开始射击，落在最后的几个同僚一头栽倒。我们开始插斜道往林子里钻。

林中的那条羊肠小径在我眼前直晃荡，我的腿痛得象要爆炸，痛出的冷汗涩得我视线模糊。我身边的郝兽医和不辣也在气喘如牛，长期饥馑让我们的体力根本不堪这样的狂奔。

我们三个猛然绊倒在什么东西上边，我飞跌出去的时候把自己摔得两眼发黑。我被一个人扶起来，那是阿译，同时我视线昏沉地看了一下那个绊倒我的东西：那是豆饼。

阿译问我：“怎么办？”

“你是营长！你说怎么办？”我反问他。

“你是连长。”阿译居然有脸这么说。

我愕然了一下，看着阿译那张绝对六神无主的脸，刚才他得到斥候的上衣而迷龙得到了裤子，都不合身，但一个有上衣而没裤子的男人看起来绝对比光屁股还要滑稽。而我们周围，所有跑不动的人全瘫在这里等着我的一个办法，那几乎是我们全部。

我说：“分开跑。只能这样。”

“不行。”“那哪成？”“扯犊子呢你。”“不中。”“扯卵谈。”“放屁你。”这种天南地北的否决语在同一秒钟之内蹦了出来，来自阿译，来自郝兽医，来自迷龙，来自豆饼，来自不辣，来自康丫，来自所有人。谁曾被五湖四海同时否定过吗？我只好看着他们发呆。这是我想到能跑掉几个的唯一办法。但是我忘了我们是哑巴牵引着的瞎子，无臂人背着的无腿人，谁也不敢离开谁。我们的上峰把我们成捆地计算，我们自己也把自己当人捆子。

我看了看他们，说“那就打。没时间了。”

阿译问：“那怎么打？”

我瞪了阿译一眼，碰上这样一个一切问题都扔给你的上司也真就欠上吊了，“他们打仗步兵前，火力支援后。又是雾又是林子的，机枪掷弹筒不好打的。别怕死，扑上去抢前边步兵的枪。”

于是阿译像木偶一样向众人重复：“别怕死，上去抢枪。”

我看着所有人木头一样仍呆在原地，不好踢阿译我只好狠踢了康丫，“再蹲这就永远用不着怕死了！都藏起来！”

这群残兵散勇总算是明白了，往茂密的枝丛里去找躲藏的地方。我拉了一把阿译，看着他的枪——冲上去的时候我需要那玩意儿。阿译看了我一眼钻进枝丛，他装傻充楞当没看见。我又看了眼迷龙，他总算把撬棍插回腰上而把步枪拿在手上。

我需要那枝枪，它是我进攻的武器，但就像我需要阿译的手表一样，他不给我——尽管在他手上，那只是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安全的工具。“

于是我只好一脸失败样儿地去找我的窝藏之地。

追赶我们的日军终于在林径上出现，正像我以往经验中的一样，他们拉的是三角队形，轻装步兵在前方搜索，一组轻机枪和一组掷弹筒在后边掩护。我只能看到第一个轻装组，另外的支援兵都在林中和雾里，我们看不见他们就像他们看不见我们一样。

卢沟桥响枪时我弃学，徐州会战时我从军，四年来败战无数却屡屡逃生，逃到后来我很愤怒，飞机坦克没有咱不说它，对方步兵战术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译的亲传。一万年不变的三角队形在丛林和大雾中居然照用，火力兵力都被分散，打过半年仗的中国兵都会说找死了。

但败的仍然是我们。直败到有一天，我只好想，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那几个排头的日本兵在狭窄的羊肠小径上仍坚持着三角队形，困扰我们的丛林和大雾同样在困扰他们，藤条缠住了脚，在枝叶上碰出了响动，诸如此类。远处快被雾气遮没了的枝丛里，他们的支援火力终于呈现为模糊的影子。我的注意力被排头日军刺刀尖上滴下的鲜血吸引，那显然来自我某个落后被杀的同僚。

我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枝丛中冒着冷汗的阿译，开始缓慢地移动，几个前锋的同僚和我一起移动，我把我们调整到与日军支援火力呈直线的位置，而那个排头的三角型是中间点。

我低声和我身边的人耳语：“这边上。他们挡住了机枪。”我同时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译，发现他拿着枪的手在颤抖。“瞄稳了。别打着自己人。”说完之后，我再无暇关注他。

我很早就明白，当没得选择时，中国人并不怕死，我在我的同僚背上拍击了一下，我们的前锋已经向几米开外的那几个步兵扑去，日军开枪，枪法倒是奇准，两支枪命中一个中国兵，一支枪命中另一个，但这边也是真不怕死，我被双枪齐中的同僚倒下了，挨了一枪的那个仍扑了上去，他被日军用刺刀捅入了身体，但也用身体滞留着对方的刀尖。

我是扑上去的第三个，当我抓着一块尖石跃起时，一根弹起的枝条狠狠抽在我的腿伤上，我痛得一下跪了下来，第四个和第五个同僚从我身边跃过。此时我听见一声尖厉的枪声，那发子弹贴着我的耳朵划过，我的发根都彻底被燎焦了，毫无疑问它打的是我，同样毫无疑问，它来自我的后方。

我回头，阿译双手持着他的手枪，他抖得不像话，枪口对着我，“不许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愤怒地看着他，阿译畏缩了一下，但枪并没放下，“……我在督战。”

他吓疯了，他下辈子该投胎做蝴蝶或者花树。我们已经完蛋，我们出了问题。

我回头看我们的战场，第四个兵已经饮弹身亡，第五个兵正被两名日本兵合力捅死，最要命的是第二个三角已经从直线转为侧翼，机枪火力横穿丛林，断绝了我们再扑上去的任何企图。

我转回了身，喊：“跑！跑！”

阿译的枪仍瞄着我，忽然清醒了似的打了个突，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了，同时带跑了绝大部分人坚持下去的勇气，他的身后跟上了一大群。

我艰难地跟随拔步，看见迷龙瞄着我，他开枪，打死了正追到我身后要给我一刺刀的日本兵——我们唯一的斩获。

迷龙大骂：“跟你们一伙还不如跟耗子认亲家！”但是他还是冲过来两步拽上了我，那家伙力气非人，我瘸都比原来瘸得快了一倍。

我们再度仓惶逃离，日军的掷弹筒和歪把子在追击中都无法大展拳脚，但是步枪的射击中我身边的又一个倒霉蛋倒下——我们的处境比刚才更妙了。

我在狂奔中瞪着林子尽头透出的一点微光，阿译跑在最前，光着腿，日军斥候的上衣在他身上如同张开的乌鸦翅膀，一堆被恐惧左右的家伙追随在盲目的阿译之后。

我被迷龙拖拽着，使出挣命的力气对阿译大叫：“别跑出林子！你他妈找死！”但是那家伙头也不回，以少有的果敢跑出了林子。我只好向其他家伙嚷嚷：“由他去死！往林子里跑！”

可追击的子弹从林子里射来，他们像被牧羊犬咬到的羊群一样追着阿译跑。

我也只好紧随其后跑出了丛林，并且弄明白了阿译为什么亡命地跑向他正跑去的地方——雾气中有火光，因为火烧着，影影绰绰映出火光下的建筑剪影。

我拼劲力气大喊：“别往有火的地方跑！你们嫌小日本枪打得不够准？”

一点儿用也没有，在迷雾和恐怖中他们毫不犹豫跑向他们不知所以然的灯塔。我绝望地站住了，喘了口气，顺便大骂一句：“王八营长！犊子督战！”

阿译回望了我一眼，继续冲向他的光明，也就是说我刚才的嚷嚷他全都听见了，只是他完全放弃看思考——一发追踵而来的子弹几乎打掉迷龙的脚后跟，迷龙跳了起来，拉着我继续这场亡命的长跑。

终于我看清了阿译他们寻找到了什么：林边空地上的两栋简易建筑。两栋都在烧着，一栋火小一点儿，一栋火大一点儿，火大的那栋烧得噼里啪啦地正在爆炸，火小一点儿的那栋旁边，两个英国兵正在试图让它烧得跟另栋一样大，他们的工作已经将完，三加仑的汽油桶已经连桶扔在了屋边，他们正在上车。

我用英文喊过去：“站住！”

尽管没着意瞄准，他们着实是向我们开枪了，我们胡乱地躲避，没打中什么，但堵住了我们任何逃跑的可能。

“该死的缅甸佬！”英国兵边骂边发动了汽车，像我们所遇见的第一辆英国车一样，瞬间便没入了雾气。我清楚地看到骂我们的那个英国人对着我们用手指在颈下划过，吐出了舌头。

日军的影子在我们身后的雾气中隐约地出现，机枪的火力扫射过来。我们在原地没动，，他们现在终于可以使用他们设计蹩脚的歪把子机枪。又一个人倒地了，阿译们再次拔步。

我声嘶力竭地叫：“分开跑！别进屋！我求……”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魂飞魄散的他们根本没勇气去冲越日军那条有组织的射杀线，阿译一头扎进还没烧得太狠的屋里，其他人也都扎进屋里，于是我的最后一次嚎叫也变成了嘟囔：“……你们。”

那栋火大的房子烧得发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什么东西烧得哧哧乱窜，像是刚点上就被人给踢倒的一个大号烟花。

迷龙大骂，他手上挨了一下，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几，把我也拖进了屋里。

这栋房子的结构非常简单，单层，几乎就是用单层水泥板搭的，它明显是源自某些只想偷懒的英国工兵，而非缅甸人的设计，有一条折了个弯的走廊，分出了很多单独的房间，像是个简易营房。

冲进这里的人便在地上瘫了一堆，阿译几个体质虚的已经跑得哇哇地呕吐。迷龙把我扔在他们中间，叫骂连天地对门外的迷雾里开了一枪，那最多算扬刀立威而已，根本不可能命中。

我不再管他们，径直冲向里边，我想找一个出口，但只找到一堵死墙，我瞪了半晌那堵墙也没在上边瞪出一个出口来，我砸了砸这建筑里的几扇门，它们干脆是那种包了薄铁皮的玩意儿，无一例外地锁着，我确信凭我的力量无法打开它。

我蹒跚地回去属于我的人群，被燃烧中弥漫了这建筑的烟雾呛得咳嗽着，也听着来自隔壁建筑的爆炸和尖啸。阿译们在那又呕吐又咳嗽地把自己整治得够呛，有人在做和我曾做过的徒劳，砸门。

我靠在旁边的墙上，待了一会儿后开始大笑。

阿译用一种知道做错了事的哀怜眼神看着我，那真叫我受不了。

我边笑边说：“你真行，真行。滇缅人的房子都是四通八达，你偏就能找到一栋只有一个门的英国仓库。”

醒过神来的阿译现在想亡羊补牢，他挥舞着手枪，“准备防御！”

“来不及啦。你打过仗吗？你知不知道我们败了的时候就好像受惊的绵羊，顾头不顾腚扎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然后叫人圈起来杀？”我失望地都不想跟阿译说话了。

阿译还想维持着他的身份，挥着枪说：“你不要动摇军心！”

“再给我一枪啊——别挥那枪啦，又不是你们训练团的教鞭，要走火的！”我说。

他现在清醒些了，不会乱挥枪，也没打算再给我一枪，但他向其他人招呼：“跟我来！冲出去！”

“弟兄们，让他先走十秒再上。”我在背后大声说。

好了，现在大家都相对冷静了，于是不再死跟着阿译跑了，也用不着十秒钟，阿译刚冲到门口就被几支精确已久的步枪盖了回来，郝兽医亡命地抢上去，拖回一个脑子慢到跟阿译跑的兵——那位现在已经成了伤兵。

迷龙骂着，冲到门边举起我们仅有的一支步枪向外瞄准，他根本看不见雾气里的日军，只有远处的雾霭和近处的火焰。

我推开了那个勇猛的家伙，用来轰他的是机枪的弹雨和一枚失近的手炮弹，三角阵的那两个角一起发动，机枪在他刚站的地方锄出一排坑，炮弹在门外炸出一片烟尘。气浪把我们俩掀了回来。

我们狼狈地回到相对安全处。迷龙吐着嘴里的沙土，他居然被炸得有些服气，“小个子狠啊。从东北到西南，这小炸弹还越扔越准了。”

不辣居然有点儿得意：“小个子就是狠。”

蛇屁股扫他的兴，“他说的是小日本。”

不辣丧气地吐口水，“呸呸。”

我不想说话，我看着阿译，阿译坐回了他冲之前所呆的地方，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因为我的眼神很恶毒。

我决定不放过他，“被封住了，营座。你跑进来的时候没想过？头上烧得火光冲天，眼珠子熏得快掉出来了，你看不见他们，他们看着你，你们跑出去比个固定靶还好打，因为你是瞎子。我们可以休息了，他们不会进来，他们现在连子弹都想省了。房顶很快就烧通，这里塌了，简单死啦，简单死我们啦。”

阿译再没说我动摇军心，但郝兽医把我拉开了，我坐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活着这件事情。我的遗书到不到得了没啥关系，我庆幸我曾绵尽薄力让家人南迁，去了一块暂时还算安全的地方。父亲并不爱我，母爱也不适合一个愤世嫉俗的男人，未婚妻文黛也将会很快嫁人。我希望她不要嫁给一个汉奸——但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我从裤衩里掏出了药瓶，登机时我用绳子把它们绑在裤衩里。我看了看瓶里，又看看周围，众生在临终前的沮丧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又看着药瓶——我还有四颗磺胺。

我把那四颗药全倒在手掌上，团弄着，这是我最后拥有的东西。嚼掉了它，嚼掉了我和世界最后的联系。

我把它们全放进了嘴里，嚼着，很苦，药味可称辛烈。

郝兽医看着我嚼药时扭曲的表情，提醒我：“吃太多了。这药反应大。”

我乐了，“你这时候还装什么医生？”

郝兽医说：“我就是医生。”

“我要是蠢得什么都信了，就会信你是医生。”

“你不会用最后的时间来跟我打嘴仗的。”

“我就是要用最后的时间来跟你打嘴仗。”

但是他不理我，他和阿译耳语，阿译从衣服上撕下了一些布给他，他去包扎那个跟着阿译冲击未遂的伤员。

我看着他们忙活，不忘自己的刻薄本色，“以后我们的墓碑上写着，他们有一条裤衩——如果我们有碑的话。”

他们无动于衷，我嘴再损也损不过即将来临的死亡。

我们出去不得的门就在一支歪把子机枪的准星之下，那枝枪架在树杈上，封锁我们的日军连拿枪的力气也都省了。

我们相邻的建筑发生了一次更大规模的爆炸，一角屋顶被炸飞了。我们所在的地方冒着烟，烟与雾绞在一起，冒着火，让我们像在黑夜中呆在一座灯塔之下。

远远的有汽车的引擎声。

我们都在呆呆地等着这房子坍塌，没人在哭但又每个人都在哭，因为烟雾已经彻底弥漫了这栋建筑，每个人都在咳着流泪。

康丫居然还在跟人要东西，不过这次他要的比较特别，“有种的没？给我一枪得了。”

迷龙站起来说：“好啊好啊，我喜欢痛快人。”

他说成那是真成，拿着步枪就瞄住了康丫的脑袋。康丫倒也冷静，仔细端详了一下枪口，说：“算了算了。”

迷龙为之气结，“你崩死我得了！谁能痛快点儿？”

他气不过，迷龙气不过的时候一向觉得得做点儿什么，他去砸门，拿枪托砸不开索性拿肩膀撞，我们看着他的徒劳，那家伙从门上被弹回来。

蛇屁股劝阻他：“弄不开的，我试过。”

不辣更实际，“弄开也没用，这屋子没窗。”

但迷龙发了邪劲，他又猛撞了一次，又被弹回来，他肩膀上已经明显地肿了一块，那家伙操起枪，对着锁头砰砰地来了两枪，再撞，再被弹回来。

“东三省要以后就姓了日，你他妈就给我开不开！”迷龙发狠了。

真是疯子自有疯子的招，我们看着他一头扑了过去，那扇薄铁包着的门居然直直地倒下，连门枢都被他撞脱了，迷龙一头扎了进去，我们听着来自里边的木头碎裂声。

我们从那堆木箱碎片中把迷龙拽出来，那家伙还有点儿发晕。我们打量着这间被他撞开的房间，这地方像它的外观一样，明显是英军的一个简易仓库，这间屋大半物资已经被搬空，迷龙撞进来正好撞在剩余的那半角物资上——某些对东方很有雅兴的英国军官收罗的缅锦一类的，用木箱草草盛着，现在那些木箱已经被迷龙撞塌撞碎，郝兽医好心地给迷龙拔着扎在身上的木刺。

蛇屁股抱怨，“什么有用的都没得。”

不辣看着同样透进这屋的烟雾和火苗，提醒道：“把门装回去！一点就呼呼烧。”

迷龙可算费力不讨好，撞开了门还要往回装，蛇屁股几个帮着他把门往回搬，但迷龙忽然想起啥来，把搬半截的门一扔去捣腾那些花里胡哨的织物。

险些被砸了脚的康丫抱怨：“有嘴的没呀？放手你要说啊！”

我一直在门口悻悻地看着，“迷龙，阴间的黑市花布好卖吗？”

但迷龙根本不搭理我们，他扯了一截缅锦，往自己身上一缠，他向我们转过身时就活像个托钵僧一类的人物。

“老子不咋想光着死。”说完他阴着脸出去了。

我们呆了一会儿，然后都开始动作，不辣几个没什么想象力，像迷龙一样拿布在身上缠，郝兽医不想太像个印度托钵僧，像缠绷带一样地缠。

郝兽医看着康丫，“你象个缅甸人。”

康丫还嘴，“你那是老不死的裹尸布。”

这时候其他人也相继进来和出去，显然是被迷龙提醒了，我们瓜分着布匹，后来阿译也悄没声地进来，他也知道光着腿穿上衣不好看，给自己缠了个裙子。

我拿着比他们都少的一截布，在倒在地上的门上找到一个钉子头，我就着那截钉子在布料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边忙活着裹尸布我一边觉得很好笑，觉得悲哀和荒唐，不光着死掉在我们心里居然这么重要。几年来我想这件事已经想得脑袋上快开了一个口子－我们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我拿起一截被他们扔在一边用来捆布匹的绳子，就着布上的口子套进了自己的头，然后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

我的一直沉默的同僚哑然地回头看着我。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辣赞叹道：“娘的，他成地主老财了。”

郝兽医点头，“连坎肩都有了。”

康丫也四处找绳子，“这小子是聪明。”

大家都开始去抢绳子，因为布肯定够，绳子却肯定不够。

然后我们听见屋外轰鸣的汽车引擎声，和一个用日语大叫着“乌哉（万岁）”的声音——我们都打过仗，不懂日语但至少懂得这一句，我们也都能听出那里边的狂热。

我们花花绿绿聚集在同样花花绿绿的迷龙身边时，他正拿着枪看着外边——当然，聪明到并没有靠近门——从我们有限的视野里，外边仍是大雾，而车声在外边奔蹿迂回，东边在乌哉，一会西边也在乌哉，伏击我们的日军也在狂热地响着乌哉，听起来我们像是被足足一个中队的狂热日军给包围了——当然，一个中队或半个小队，最后的结果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区别。

康丫迷惑地问：“搞什么玩意儿？”

不辣说：“围我们的鬼子都死脱了，叫魂呢。”

我们只好装没听见，这样美好的愿望当然不会是真的。

“我看他们是要冲锋。”阿译瞎猜着说。

我语中带刺地说：“不该冲的时候来个万岁冲锋，如此这般这指挥官跟我方战术就是棋逢对手了。”

阿译只好青着脸当没听见，连郝兽医也只轻咳了一声，被他害惨了的我们是不会为他打抱不平的。而现在那乌哉的声音已经完全来自一个方向，我们所正对的前方，尽管我们只能往那片看见大雾茫茫。

迷龙对外喊：“出不来气了就赶紧归位！回你们那岛上去嚎丧！”

他真是个惹事精，他刚喊完那边机枪就响了，轰轰地响了一个长连射，我们吃过苦头的全都以最快的速度闪回房中，那个连射停了，却没有子弹扫射到我们，我们探头，枪这回响了一个短点射，偏高的火线几乎把阿译给报销。

然后安静了下来。

我们屏着息，一片死寂。

一个人跳下车，我们可以听得出他在换着弹匣。架在枝杈上的三八步枪仍瞄着我们出不来的门，他没动手，低下头瞄了一下。

我终于探了一下脖子，从门框给我的有限视界中看见雾里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我能确定的只是那家伙持着一挺机枪。我看了一眼阿译，“他们真要冲进来。”

阿译的表情像是死了。

迷龙浮现出一副笑容，当他打算把谁往死里揍时就会是这种表情。“进来就对了。”他舔了舔嘴唇，“在那边只好揍你们这帮王八孱蛋，来这才有鬼子杀。多有得罪啦，弟兄们。”

如果没听错，迷龙是在道歉。那意思就是说我们中没人相信自己还能再多活五分钟。

我站了起来，瘸向这Ｌ形走廊的拐角处，迷龙愣了一下，没说话跟着，当看见我藏在拐角里，他乐了，我发现连同阿译在内，我们仅存的二十出头的人也跟了上来。

迷龙看出我的心思，“多干一两个？”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

于是迷龙向所有其他人挥着手，“后边猫着去。我们死躺了，你们上。”

大家已经没得选择了，于是很听话，这地方实在没什么藏身处，他们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可能避过第一阵弹雨更便于扑上去用牙撕咬的位置。迷龙夹塞到了我的前边qi书网-奇书，不辣在我后边，我们三个看来将是第一批死的。我不放心地看了眼阿译，他现在看上去倒也平静了，用双手握着他的手枪，虽然没举起来，但枪口确实没指着我们，而是指着拐角的方向。

我捅了捅迷龙，向他伸了一只手。迷龙稍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腰上别着撬棍，手上拿着没下过刺刀的三八枪，他一个人占有了全体三分之二的武器，还特无辜地看着我，“你要啊？”

我问他：“你不指望你被机关枪扫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对日本人吐口水吧？”

迷龙乐了，“那倒挺像你干的事。”

我有点儿气结，但那小子下了三八枪的刺刀给我，他寻思了一下，干脆把那支枪也递了过来，我很振作地去接，但他是把步枪交给了不辣，这让我有点儿发愣。最有用的武器并没交给我，我发现我不比阿译好多少，我出了最多的主意，却并不被信任。

迷龙拔出了他的撬棍拿在手上，那玩意儿对他的距离和身板来说确实都更加合适。不辣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枪，把枪背带解了下来，犹豫一下，交给豆饼，“等我们都死了，你上去勒。”

康丫探出头问：“有我的没？”

不辣回头骂道：“生得比驴还笨。你待会儿问鬼子有我的没？”

康丫辩解道：“天地良心……”

“闭嘴！”我喝止了他们死到临头的辩论。

好吧，他们闭嘴了，我知道他们只是想缓解一下紧张，我们这样贫着开始，也就这样贫着结束……

一个人影和他的机枪一块在门口晃荡，我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双脚在门外轻轻地停住，从声音我们听得到他在吸气，吸进这仓库里呛人的烟雾，以便让自己前行时不受太多干扰——这是一种很古怪的处事逻辑，但是他成功了，又轻轻咳了一声后他便可以压制住了。

我们也在轻轻地咳，我冲身后那一片狠狠地挥着拳头，让他们捂住自己的嘴。

那双脚踏了进来，在墙上的弹孔前停顿了一下，在迷龙撞开的门前又犹豫了一下，但基本没有停滞，他越来越靠近我们所呆的拐角。

迷龙举着撬棍，我平持着刺刀一个刺的姿势，不辣为了更好的射界，稍偏离我们的身后，从一个小锐角上对着拐角，豆饼把枪背带勒在两只手上，其他人像一群扑食动物的标本一样待势着，我们很像一组群雕，如果留到很多年以后可以让后人见识一下什么叫一无所有。

脚步声停住了，停在拐角那头。

我听见身后一声轻轻的咳嗽，我回头，郝兽医正死死捂住不辣的嘴，不辣端着枪，一脸闯祸了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那个脚步声开始动了，你可以想象，他也知道咳嗽的人一定失惊，于是一个横向的跳跃，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不辣“砰”地开了一枪，“杀”“啊”“哇”“呀”——我们齐声开始嘶声大叫，二十来条嗓子在这封闭空间里做这样的狮吼真是让叫的人也够一呛，它足够把人吵死。

迷龙和我扑了出去。

那个人是可以开枪的而没有开枪，也许是被我们吵昏头了，也许是看清了我们，总之有很多解释。距离太近，迷龙都来不及挥撬棍，直接撞上了他，将他猛撞在墙上倒下然后被迷龙用沉重的身躯砸住，我闪开了迷龙的背脊错步到两人侧面找来袭者的要害时，迷龙已经半点儿不耽误地挥起了撬棍打算砸爆对方的头，而我也用刺刀对准了来人的下颏，打算由下至上地直通到天灵盖。

那个人平静地对我们说：“喂，我是你们团长。”

我们呆呆地挤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迷龙的撬棍挥在半空，我的刺刀顶在来人的颏下，不辣保持着一个拉栓上弹的姿势，退出的弹壳还在他脚下旋转，豆饼蹲踞着展开他的枪背带，像是个六扇门里的狗腿子，郝兽医好像要咬人，蛇屁股好像要扑人，康丫窝在某个门旮里不易被打到的地方，阿译脸蹙得像苦瓜，平举着他的手枪，众生百态，此时无声，齐刷刷瞪着一个正要被迷龙开瓢被我穿刺被豆饼勒死，并且已经被不辣在肩膀上打出一个洞来的国军中校。

他很年青，比我大但大不了一轮，如其说肮脏不如说一身硝烟，他的衣服上溅着血迹，如其说疲倦不如说有些厌倦，与这种厌倦相背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可能是我曾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他总是带着笑容，第一眼见他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但这种笑容并不见得让人舒服，因为你会觉得他是把笑容叼在嘴上的，就是说那并不是笑而是一种态度，你用不着质疑他的幽默但你会痛恨他的态度，尤其如果你是我这种喜欢藏起很多东西的人，你会觉得你所有的藏匿都像三岁小孩想藏起一头恐龙的企图。

他不是我们的团长，我们的团长是虞啸卿。这种笑容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后来我想起来，如果狗会笑，在禅达乱蹿的一条大狗会是这样笑的。

他耷拉着眼皮，似乎想看见顶在他下颏上的刀尖，又看了我一眼，我收回了刀，至少有半公分的刀尖已经捅进了他的肌肤，但我毫不歉疚，因为那家伙的眼神和表情绝对让我觉得深受其辱。

然后他看着迷龙，迷龙仍举着他的撬棍。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不错，一路过来，英国佬儿在跑，中国佬儿在逃，你们是我看见唯一在和日军开战的——喂，你老兄？有完没完？”

他喝的是迷龙——我猜想迷龙对此人的感觉和我一样，因为迷龙起身让过一旁时没有丝毫的内疚。那家伙并没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不辣拿步枪穿出的一个洞，然后拄着枪站了起来——被迷龙这东北犀牛撞了一下后他居然没有放脱手上拿的英制布伦式轻机枪，他先去找了一下他身后墙上的弹孔，他找到了，那发子弹穿透他肩头的肌肉后射进了墙里。

他转过身来，立刻在我们身后找到了开枪的人，“真行。再哆嗦一个公分，我这肩胛骨就叫你废了。”

不辣站在充斥了这建筑的烟雾中哆嗦，他的枪也在哆嗦，像支毫无杀伤力的烧火棍子。那家伙看着他，除他之外我们都看得出那家伙几乎是在赞赏地看着他，但不辣看不出来，他越来越抖，抖得不像话。

不辣最惧长官，而一分钟之前，他打穿了一个中校，现在，该中校成为他这辈子曾对话过的最高长官。

当烟雾渐渐散了点，现出不辣身后的那群芸芸众生——大多数人还保持着自己生动的造型——那位中校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凉了，像是凝固了，并且让他目光注视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他看着我的同僚，我从侧面看着他的眼睛。

我讨厌这样的眼睛。看你时他是仵作，你是尸体，这样的眼睛不会隐瞒必然的死亡。这样的眼睛告诉你，他杀过很多人，那也是他的同类，他丢弃了很多事，他经历过很多次的冷静和疯狂，伤逝与悲悯－来自尸山血海的眼睛。

不辣忽然不再抖了，但是从他身上裹得架裟一样的缅锦下，渐渐浸出一滩水渍－他吓尿了。

我们一片死寂，然后那位中校终于开始动作，他动的时候就显得活跃多了，你不会觉得有一个人正在为你掘好坟墓，他像你一样，是个活人。

“你不错。向你认为是日军的人开枪，并且一枪命中，要是少点哆嗦就好了。”他为不辣点评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个用不着哆嗦的地方。赏十块半开，我没带，打完这仗给你——你们有多少人？”

我们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问的不是不辣，于是所有人看着阿译。而阿译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孟连长？”

于是那家伙也看着我，我低了头，我不愿意被这样一个人的目光穿透，“不知道。没时间点数。”

但他已经数完了，一眼掸十个地数，“好像是二十二个。——被四个日本兵围着当兔子打？”

我解释道：“日本兵是二十多个。我们没有枪，飞机迫降时我们只有一条裤衩。”

那位用机枪嘴碰了碰我手上的刺刀，“这是你先生的裤衩？”

我终于抬头了，看着那家伙戏谑的眼神，那样的神情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真是让我愤怒，“长官，如果您想整死我，还可以说我还有一嘴牙可以咬死日本人。”

那位看着我，直到我受不了又低下了头。“一口好牙－中尉，你经常觉得有人想整死你？”他说。

我咬着我的那一口好牙。他的意思是说我是个被迫害狂，可我清楚我只是个被老天爷整的无神论者，不巧碰上一个比我更损的人。

那位把他的机枪扔给了迷龙，用空出了的手检查自己肩上的枪伤，“只有四个日本兵，多出一个，我自己砍一手指头。你们大概真的被二十个日本兵追过，可他们分出了十六个去追英国人。他们觉得不值得用二十个人对付你们全部，只用一挺机枪，四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掉了半边上衣，找出一个急救包包扎肩上的伤口，那样动作很不便利，他抬头看着我们，用一种“为什么不帮我”的责难表情看着我们，迟疑了一会儿，郝兽医终于上去帮他，但郝兽医显然也不愿意靠近他。

那家伙摸了摸包扎利索的伤口，“如果只有一条裤衩，那干吗不用裤衩干死日军呢？”

我在烟雾、隔壁建筑的爆炸、这栋建筑已经从头顶上透进来的火光看着那家伙，他看着我们全体，烧碎了的木头瓦块在他身后也在我们身后落下，我们已经听见这建筑的某个部分被烧得坍塌，但那家伙一动不动的，平静得像掘墓人一样看着我们。

他是个疯子，说了句疯话。只有疯子才会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平静。

那家伙终于转身向外走去，用的是散步一样的速度，于是我们也保持着和他一米开外的距离出去，速度很慢但必须等待，因为我们宁可面对烟熏火燎也不想走在他前边。

我们在日军曾经隐匿并封杀我们的林沿慢慢走动，这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边有四具日军的尸体，而车上有一具中国兵的尸体。我们沉默着，没人想跟这么个无法预测的家伙说话，我们一声不吭地解除死人们的武装归我们所用，往下是衣服。那家伙似乎也不想理我们，他背着我们，一直看着那两栋燃烧的建筑。

但这疯子真的救了我们，据说他乘的飞机平安降落在机场，然后他就和他的亲兵弄了辆车来找散落在四周丛林里的部队。他发现我们被围，便在雾里喊着万岁左冲右驰，日军以为上司驾到而暴露位置集合，被他用一匣机枪子弹全部报销。如果不算不辣开的枪，他毫发无伤，传令兵死得也与此无关，传令兵死了，因为他曾经驾车冲过包围机场的整个日军联队。

我们是他找到的第一支中国部队。他说他叫龙文章，正在找应该归他指挥的川军团。

龙文章忽然回过身来叫我：“孟连长！”

我用日军的水壶喝水，他那样毫无前兆的大叫让我呛着，我忍着咳嗽沉默地看着他。

他说：“你被撤职了。到底了，二等兵。”

我轻轻地把忍住的那半个咳嗽咳完，因为往下需要愤怒的力量，“你不是我们的团长。我们是川军团。”

他厚颜无耻地看着我，“拨给我指挥的就是川军团。”

我盯着他，“川军团的团长是虞啸卿。”

龙文章半点不嗑巴地说：“他死了。你们现在归我管。就是这样。”

我只好沉默，现在他最大，怎么做他说了算，你能怎么办呢？

那家伙解决了我之后，思维立刻跳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和英国佬儿打交道是真他娘叫三尸神暴跳。你们不会正好有人会说英语吧？”

我立刻力图离开他的视线，但那群折腾日本零碎的家伙无一例外地看着我。于是我们这位初次谋面的团长把大手一挥，把我们全包在里边，“你们从现在起就是我的指挥部了。”然后他对我说：“你升级了，上等兵，你以后做我的传令兵。”

我无法让自己不去看车上那具中国兵的尸体，他的上一位传令兵，现在成蜂窝了。他明白我那意思，自觉有趣地看了我一眼，说：“看你运气了。那条腿怎么回事？”

郝兽医替我回答：“他拿手榴弹敲死一个军曹时被敌军用刺刀从后边捅了。”

老头儿有点儿气乎乎的，所有人都有点儿，因为都知道我在替阿译受过。

龙文章饶有兴趣地重新打量着我，“原来你能做好一个上士可做不好连长？上士放心，这仗打完，治不好你的腿，就拿我的腿给你接上。”

我们无法不错愕地看着他。但我看着他的时候绝对不是错愕，是恐怖。

我的连长做了二十八小时，二等兵做了一分钟，上等兵做了二十秒钟，现在我是孟烦了上士。我怕得打寒噤，他完全不在乎衔称，心比天高，一个心比天高的指挥官眼里，我们全是长了腿的炮灰，他会让你死九十九次，还问为什么不凑够一百次。

现在他完全不管我了，他走向我们那群正在打劫日本尸体的人，现在我们又多了四支三八步枪，一支中正步枪和一支布伦机枪，就算不好意思扒中国兵衣服，我们还有四个人可以穿上裤子，四个人穿上衣服，我们正在做这件事。

龙文章打量着我们，“你们怎么找着什么都往身上套？”

康丫也并不总是随和，看来人人对他有义愤，“我们光着呢，长官。”

长官讥讽着下属，“身上包的旗袍还是裙子？”

蛇屁股答道：“缅甸布。我们就找着这个。”

龙文章摆摆手，“都扯掉，连鬼子衣服，都脱掉。”

我保证这比撤我的职更让人们愤怒，从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出来。

迷龙冲着龙文章不快地说：“长官，送死就送死，死不高兴趴个一字，死高兴了躺个大字，可至少得有块布。”

那家伙干脆利索地说：“你们有裤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裤衩它也是条中国裤衩。”

只有人僵峙，没有人响应。

我身边的郝兽医跟我附耳：“这家伙……搞不好鬼子骂声中国猪，他就会让我们为这三字往枪口上冲。”

但是那家伙耳力好得出奇，手一抬，立刻就把类似郝兽医的这种异议给说服了，“我没那么疯——你们都听好了，这里是缅甸，这些天这里会死很多黄种人，死了以后唯一能拿来认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这仗打不赢，很多人的尸体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们愿意死了以后跟日本兵埋在一起吗？你们死了做鬼，再跟日本兵同寝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我父亲爱看《三国》，诸葛智似半妖，被他喜称为妖孽。我眼前有这么个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进，他能轻而易举让一群人做他们最不想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忙不迭撕扯掉身上的缅绵或任何不属于中国的衣服。

近夜的雾色下一个仓库在爆炸，我们曾待过的那个仓库已经烧得在坍塌，我们在火光衬映下搬送中国兵的尸体，把他们排列成行放置在空地上。

后来我们把我们的死者排列成行，我们的伤员死了，龙文章要求我们把林间死于日军追杀的尸体也集中过来，天黑了，我们只找到五具尸体，加上他，我们还有二十二个活人。

迷龙和康丫把车上那具中国兵的尸体搬过来并排放置，迷龙把尸体放下后开始扒中国兵身上的衣服。

龙文章拦住迷龙，“干什么？”

迷龙是理直气壮的，两只解人扣子的手仍停在死人的扣子上，“穿衣服啊。这样死了也不会跟小日本埋一块。”

“你要穿就得有人脱。手拿开。”

“是活人穿，死人脱。”迷龙明显是不忿的，他的手仍停在原处没有动过。龙文章从他身边走时在他头上推了一把，让他坐倒，“我不希望你们觉得你们死了以后还会被人扒衣服。这样就更加没种死啦。”

然后他开始脱，地上有四具只有裤衩的尸体，他摘下帽子为其中一个戴上，然后把上衣脱给了另外一个，对第三个他脱下了他的衬衣，对第四个他脱掉了他的裤子。

“帮他们穿上。”那个已经像我们一样赤裸了的男人说，声音有点儿发闷。

我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做那件事情。只有一条裤衩的中校背着一支中正步枪，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做这种忙碌，我们的动作慢慢地由开始的机械生硬转成后来的柔和，郝兽医甚至用手托着死人的后颈，以免放下时磕了他的头。

“你看，你们开始记事了，他们是你们的同袍，死了也是。”龙文章在我们背后说。

当我们忙完这件事后，我们在尸体边沉默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那些已经被打上了中国标记的尸体，他又走了几步，几乎已经濒临了那两栋烧着的建筑，一栋在炸，一栋在塌。他转身看了看我们，“现在我跟你们一样了，我要死了就会跟你们埋在一起。你们不要嫌烦。哈哈。”

那种直接念白出来的笑声让我们有点儿不寒而栗，那栋爆着的建筑又爆炸了一次，然后整堵墙坍塌了下来，那家伙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被惊着了，而是为了提醒我们该看着哪里。

“你们知道在爆炸的是什么吧？——那个一脸驴劲儿的，我问你呢。”龙文章用下巴指指迷龙。

一脸驴劲儿的迷龙悻悻地地说：“枪、子弹、手榴弹，那啥那啥的。”

龙文章揶揄着我们所有人，“连你都知道，那就所有人都知道。在爆炸的是英国人本来说要给我们的枪，你们本来可以有武器的，你们直奔那里边，就有了武器，可你们直奔你们的遮羞布，然后被区区四个日本兵围起来打。”

“英国人把弹药库点上了，它在爆炸。”阿译说。

龙文章看着阿译，“被炸死，被少你们五倍的日军围起来打死，喜欢哪个？”

我们沉默。哪个都不喜欢，但如果非得选择肯定每个人都会选择前者。

“现在英国人可以说了，连交给我们的枪都保不住。”龙文章说。

然后他跪了下来，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炸着烧着的雾夜里，他向那五具中国兵的尸体单膝下跪，姿势很怪，单膝，一手拿着武器，一手垫在膝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额头放在垫在膝头的手背上——他那样做了足有半支烟的功夫。

我们看着他，现在这个神经质的家伙做什么我们都不奇怪了。

他给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说话，说的什么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说话时变得很平和，再也没有嘲弄。他对死人很尊敬，和他们很平等。

龙文章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死去的士兵，“走啦，走啦走啦，现在可以走啦。”

火光映着那张平和恬淡的脸，映着冷静与疯狂，映着伤逝与悲悯。

我没见过对这样专心对待死人的人，对活人却漫不经心。

远处的火仍在烧着。我们找到了一个废旧的汽油桶，往里边灌注了水。

那个只对活人缺德的家伙用一个手提的五加仑油箱往桶里倒着东西，黑乎乎的，也许是染料，或者是沥青，甚至是原油，总之让整桶水立刻成了黑色。

我们在禅达听到的大胜现在已经成为溃败，英军不希望中国盟军进入他们曾经的殖民地，以至我军坐失良机，日军横插直入，成为缅甸土地上的决胜者。我军主力向滇边撤退，而英军撤向印度。

我们这样的人被草草组织，然后扔进战场填补空白，结果只是在溃兵中增加更多溃兵。我们赶上的是这场战争的尾巴，最糟糕的部分。

龙文章放下了桶，钻进了桶里，我们瞪着那小子又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看了看我们，把头也浸进了那黑漆漆的液体里。

黑色液体上冒着那家伙在里边呼吸造成的气泡。迷龙拿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做了个刺杀的姿势，当然，现在那还只是半真半假。

那家伙再冒出头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一个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脸，笑了一下，龇一口白牙，露两个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样，摸着黑走黑林子。”

那个黑色得像妖异一样的生物从油桶里跳出来，像狗一样抖擞着身子，甩得我们一身黑点子。他做着请君入瓮的手势－往下到我们。

那玩意臭得让人想呕吐——我们一个个钻进去，把自己浸进去。

他弄了一桶臭哄哄的东西让我们钻进去，当出来时我们足够吓死自己的老妈。我庆幸我的父亲不在，否则他一定会说我有辱门庭——辱及了我从来不曾觉得光耀的门庭。

我们一个个钻出来，站在那儿，一个个淌着黑水，不知所措——连郝兽医也没曾被放过。很难形容这样的一支军队，光着裸着，黑得象霉烂了的树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挂着临时凑就的背具、弹袋，手榴弹用绳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绑在腰上，我们尽可能地均分了来自死人的武器，让每一个人都有可用的家伙，有人操着一头粗的树棍。

而龙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尔德步枪，“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动静，活人去打仗。”

不辣发牢骚：“他妈光着。”

龙文章文绉绉地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老粗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和阿译几个听得懂的，我们要很久以后才明白他那八个字有够多贴切。

于是我们出发。

我们一群山魈一样的东西，以一个散兵队形在林中推进——带队的龙文章显然深谙军事，尽管他罕有使用军事术语。斥候，主队，侧翼和后方都被他用这区区二十二人照顾到了。指挥我们的人是个谜团，他肯定打过很多仗，从来不用军事术语，却兼顾诸种战术细节，只有战场上泡出来的人才会这样。但是他比阿译还可恶一百倍——比阿译可恶一倍的人就该处决了，我觉得。

迷龙拿着那支布伦式轻机枪，最有杀伤力的武器派给了他，但他不满意，他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加倍地不满意。

康丫抱怨道：“我饿了。”

迷龙把手上的东西抹到树上，说：“我快吐了。我好像刚跟茅坑打过仗。”

我提醒他，“那你肚子里也得有东西吐。”

康丫有了声援，于是加倍抱怨，“他吃饱了来的。可我们呢？啃树皮也得给点空儿啃吧，就这么走啊走的。”

他没吃东西来的，他那车不光没油了，连个食物渣也找不着。综合英军对我们的态度，我认为那车是偷来的——可是这要紧吗？

我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到别地方，“吃的待会儿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要带我们去哪儿？”

有我这样煽火，迷龙立刻开始冲着前方的龙文章大叫：“喂，这黑七麻乌的，我们也黑七麻乌的，你要带我们上哪儿？”

龙文章的回答简直是敷衍，“前边。前边。”

我提高嗓门说：“往哪儿走不是前边啊？”

龙文章还是敷衍着，“前边，前边。”但我倒是提醒他了，他冲着我叫：“传令兵，上前边来，你不该离开我三米之地！”

谁去他那儿呀？走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似的，还是一个易受攻击的角度。我装没听见，继续跟迷龙他们低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混蛋。混蛋，八嘎。”

康丫说：“以后咱就叫他八嘎。”

龙文章还在叫：“传令兵！”

我装没听见，“不，八嘎不够，他叫死啦死啦。”

迷龙点头，“死啦死啦好，我整死他。”

我们前边走的郝兽医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烦啦，你在想什么呢？”

“你脖子拧回去朝前瞅，别闪了老胳膊老腿。前边那是损家他祖宗，叫个死啦死啦。”我用下巴指指龙文章。

龙文章提高了嗓门，“传令兵！立刻过来！”

这回我听见了一声枪栓响，我前边的弟兄们可倒好，齐刷刷闪开，露出那家伙抬枪对着我。我旁边的迷龙还够意思，站我旁边，像我一样阴沉地看着他，说“我整死他。”

“只好当你说笑啦。”我说，然后走向那货，照他已经被我拖延了三次的命令办事。

迷龙在我身后恨恨地嘀咕：“我真整死他。”

而当我走到死啦死啦身边时，那家伙居然乐了，拍了下我肩膀，“想让老子成空衔团长吗？你还太嫩了。”

我冷淡地说：“我腿有伤。”

死啦死啦居然说：“所以你该走快点儿，好看医生。前边前边。”

于是我们继续走，向前边走。

后来我们一直就叫他死啦死啦。后来在我的余生中，最爱看抗战老片，一旦屏幕上的日本兵大叫死啦死啦，我就从心里开始笑，笑纹从心里一直泛到嘴角。

那是死啦死啦留给我的东西。“

第四章

我们仍在那没完没了的丛林里没完没了地走，兽类和夜枭的啼叫已经很难让我们惊了，是木了也是累了饿了。死啦死啦走得慢了些，并且调了不辣上来扶着我。

“我们上哪儿？”我问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撇我一眼，“找机场啊。我在找机场。”

我提醒他：“这不是十一点半。”

死啦死啦看了看表，“哦？三点半了。”

我看着那家伙装傻充楞，他不仅一直在嘲笑活人的七情六欲，也这样嘲笑活人的智力和智慧。

我故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机场在十一点半方向。”

死啦死啦便把他的手腕转动了一下，“看，十一点半方向。”

“别把所有人当傻子。徐州会战我就在跟日军打，我也受过教育。”我看着他说。

死啦死啦便又乐了一回，“直线过去有日军啊。我带你们走的路干干净净的。你们现在撞上日军能来一仗吗？”

这方面他算把我堵得死死的了，但我仍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川军团团长。”死啦死啦不容置辩地看我一眼，看得我将目光转开，那家伙对后边的人挥着手，把队形又做了一次调整，以适合越来越宽的路面。

我们想要回去。昨天我们鬼缠身似的要来，今天我们鬼缠身似的要回去－借迷龙的话，人就是欠的。我们以哗变相胁，他最后答应先带我们回机场补充给养，我们居然相信了他，因为那时我们不知道他比我们加起来还欠。

路越走越宽，已经不再是人兽践踏出来的，而是人工修筑的。我们的单纵也成为了双纵。

那家伙忽然从路右蹦到了路中，交溶的雾色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什么，他也没浪费时间，伏在地上听着，然后跳起来猛力地挥动着手势。

双纵响应了他的手势分别藏入了两侧路边的草丛和灌木。我趴下时又撞到了腿伤，痛得想叫一声，被他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于是我嘴里叼着草和泥土看着公路上的景观。首先是车灯光刺穿着夜雾，然后是摩托车、卡车、脚踏车，轰轰的声音也加入了——居然还有坦克。那个日军纵队过了很长的一气，长到他们终于过完时我已经瞪圆了眼睛。

终于摁在我头上的那只手安慰性质地拍了拍我，这样廉价的安慰有什么意义呢？我吐着嘴里肯定不解饥的玩意儿坐了起来。

我直盯着这个人，问：“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死啦死啦根本没浪费一秒钟时间听我说话，他在我身边闪了一下，出去了。我们惊愕莫名也惊骇莫名地踏上那条再也不觉得平稳的路面。

死啦死啦猛一挥手，“跑！”他开始猛力地跑，我们已经快要悲愤了，但在这片茫然中只有跟着。几个人自觉地扶着我，在共同面对一个恶人时大家居然团结许多。

那家伙跑几百米后，猛的又停下开始挥手，然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我们乱哄哄地跟着扎了进去，这回我小心了很多，卧倒时让自己仰卧，尽可能没碰到伤口。

于是这回我有幸仰面瞻仰了又一个日军纵队的过路，灯光、车轮、摩托车、脚踏车、卡车，诸如此类的。

然后那家伙一言不发地又起身往丛林深处，我们只有沉默而愤怒地跟着。

现在死啦死啦终于停下来了，坐在一截枯倒的树根上休息，我们走过他的时候也快气爆了，因为那家伙在笑，“我说，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啦？”豆饼傻呵呵地答道：“缅甸吧。”

豆饼惨叫，因为被蛇屁股狠拍了。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出离了愤怒。

“在你想骗我们来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说。

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天地良心，我不知道。”

“刚才过去的至少是两个日军中队——两个中队。”阿译说话也带着愤怒。

死啦死啦笑了笑，他属于那种能在吓死你、气死你、笑死你、哭死你之间忽悠的人，极具感染力，却完全罔顾被他这样感染之后造成的落差，于是在这样的落差中你永远觉得被嘲弄。

死啦死啦说：“我看他们好像在撤退。”

我说：“胡说！撤退有这么长幼有序的？他们绝对在进攻！”

死啦死啦抬头看着我，“你也这么觉得？那也许是我们在撤退。”

“我们也在进他妈攻！被你骗着进攻！——你是汉奸吗？骗着我们往包围圈里钻，我们被你卖多少钱一个？”我在生气，我也想煽动别人生气。

死啦死啦无所谓地笑了笑，“烦啦你自己报个价，这么根揪着头发就能把自个揪离地面的轻骨头，能卖几个大子？”

我气结和语塞，在我的骂战史中这相当罕见，他真是太擅长打击每个人最在意的部分。我的反击无力得我想抽自己，“孟烦了，烦啦不是你叫的。”

死啦死啦笑道：“烦啦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个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够格啦。”

迷龙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占便宜，干脆直话直说：“我不跟你们学娘们默唧。我要回去。”

死啦死啦饶有兴致地看着迷龙，用东北口音说：“回东北那旮吗？东北大老爷们，你走错向了啦。”

如果我是气结，迷龙那一瞬快要爆裂了，他立在那像一段木头，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他咬着牙说：“老子就回去。”

死啦死啦说：“机场快失守啦。搞不好已经失守啦。”

迷龙仍然咬着牙，“谁要回他妈的英国人机场？回去。”

“这么的走回中国？比跟那两中队打还没戏。”死啦死啦试图劝服迷龙。

迷龙坚持到底，“就回去。”

当迷龙一直那么毫无花俏地坚持时，死啦死啦的表情没了嘲弄，多了黯淡，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死者看着冥河对岸。

死啦死啦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啦，死了的弟兄，咱们不打了，他们又要回去窝着了。东北东南死了的弟兄，战死中原的弟兄，死在江浙的弟兄，湖南湖北埋在焦土下的弟兄，死在缅甸的弟兄，人间不葬天来葬。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疾疾令。”

我们沉默着，他让我们很内疚，有些人低着头。

我们听得很内疚，但人不会因内疚而死的。应该不会。

他一直看着我们，然后他不再黯淡了，他又站了起来，“好吧，回去。我去给你们探探道。”

我们看着那家伙背着他的枪消失于丛林深处，我们仍然在沉默，这种沉默需要一个最擅长在心智上闪烁其词的人来打破。

“他真会带我们回去吗？”我问。

这是个设问，设问通常是个坑，总会有人奋勇跳。迷龙是第一个，“会就有鬼了。你看他那一脸狗拿耗子的样儿。”

郝兽医提出异议：“啥叫狗拿耗子？”

不辣一览无余着我们所拥有的，说：“你讲我们有什么吧？打不赢还要去送死，这个就叫狗拿耗子。”

郝兽医有些语塞，“……反正跟日本鬼子打仗，不叫狗拿耗子。”

“兽医，害我们掉坑里的是实事不是道理。你杀过半个鬼子？治好过一个人？能不能做成件事再来讲你的道理？”我说。

在黑皮上我看不出郝老头的脸色，只看出他郁闷了，死啦死啦不在时我还是很具杀伤力的。我开始趁热打铁，“他会把我们全扔给日军。我没说他是汉奸，可他是疯子——咱们从天下掉下来疯到现在，上天时五十多个，现在你们点点数，疯剩二十二个了——被个疯子带着乱跑，在日军的防御圈里疯。”

不辣轻声地说：“要麻也没了。”

豆饼更轻声地说：“要麻好着呢。”

我瞪了一眼这两碎嘴，以免话题被引到不知何处去。幸好我的新朋友迷龙总是直切主题的人，“我整死他！”

我明着劝迷龙，实际上煽风点火，“你整不死他。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剩吐着舌头喘气了。”

迷龙挥了下撬棍，这家伙拿着机枪，可他也没放弃撬棍，这家伙本性上有点儿贪，“谁跟他磨嘴皮子了？我真整死他！”

他吼完了，我们都沉默了，沉默得很暧昧，大部分沉默地看着迷龙，只有郝兽医和阿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把他们俩瞪回去，然后看着所有人，说：“你们都不吭气？你们吭个气？”

没人会吭气。他们有时敏感有时愚钝，现在他们因敏感装愚钝。

我又对准了迷龙，“算了迷龙，他们不会让你干的。他们也不知道那家伙哪儿来的又是干什么的，咱们团长是虞啸卿，他嘴巴一动就说虞啸卿死了，他是团长。我拿马口铁剪两星子往衣服上一整也能这么说——可他们就能被那玩意儿骗得团团转。”

迷龙不傻，他的直觉是精明的，他立刻明白了这种会意格，于是他扫视着——或者说蔑视着所有人，“哦，懂啦，就是说装孙子的时间到了。是吧？”

“嗯。到点了。”我点点头。

现在他们有点儿沉不住气，有点儿蠢蠢欲动，他们看我和迷龙，低下头，再看迷龙和我们。

康丫嗫嚅着说：“我说……那啥，有别的法子没？他高低也救过我们。”

“迷龙也说过整死你整死我，你我死了吗？被他打趴下得了——迷龙，你说的是把死啦死啦整晕啦，对吧？”说后半截话的时候我转向迷龙。

迷龙点头，“嗯。他扛揍的话。”

我表示同意，“他挺扛揍的。”

不辣迟疑着说：“我们……我们二十几个怎么也能把他拖回国，他再疯下去早晚是个死……这也算救了他对不对？”

“你们算是开窍了。他救过我们，现在我们在救他－营座，你说呢？”我看着阿译。

我们的营座一直在看着表，这会儿表好像变成了最好看的东西。我看了看那表，把他的脑袋扳起来看着我们。

“别看了，表也不是你弄回来的。再说你忘上发条了——看着我们。”我在提醒阿译表是谁帮他弄来的。

阿译的嘴好像被缝上了，但终于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要的，“营座的意思，这事不是迷龙干的，是我们所有人干的。”

没人吱声，但我坚持着看到除郝兽医外的每一个人都点了头。

迷龙说：“你这话真是清楚得像脱裤子放屁。你是个坏东西。”他绷着脸，但无疑是有一点儿感谢之心的。我也绷着脸，“得说清楚。我不坑人。”然后我碰了碰他的撬棍，那家伙在这上边有点儿少筋，反而猛挥了一下，直到我跟他小声说：“会打死人的。”

于是迷龙明白了，去收拾他的撬棍。那用不着我帮手了，我看了看旁边的郝兽医，老头儿郁郁地坐了下来，我尽力从他身边绕开。

郝兽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烦啦可真还是不坑人。不坑人呵。”

那是含讽带刺，我没理他，我也不走开了，就站在他身边看他还有什么说道。

老头儿叹息道：“……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我看着老头儿。

郝兽医再也没说什么，于是我看着迷龙在那用藤条缠裹他的撬棍，最细心这种水磨功夫的蛇屁股过去帮他。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那表示某种妥协，于是我也就沉默。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只是一群无法主宰自己的人，无法主宰自己，可也不愿意被别人支配。

这样的行为当我们多少有点无精打采，我们沉闷地或坐或立，没人说话。迷龙拿着他那根缠得怪里怪气的藤蔓大棒时也不那么生猛。周围并不安静，枪声一直在遥远地传着，实际上从我们落地后，枪声一直在提醒着我们已置身战场。

我们终于看着那家伙从雾霭中出现，他的枪提在手上，从枝叶和雾霭中猫着腰过来，迷龙就想迎上去，我踢了他一脚，迷龙站住了，等着死啦死啦过来。

死啦死啦在接近我们时把枪挂回了肩上，那是一种终于放松的姿态，而他脸上有一种阴睛不定的表情，“前边有……”

然后他打住了，因为他看见了迷龙的表情也看见我们所有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在门顶上放了一整桶水然后等着某人推门的表情。迷龙不再等了，把棍子猛挥了过去，但那家伙猛往后跳了一下让棍子挥空，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迷龙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

我们暂时还没有帮迷龙的勇气，我们只看着那两货在丛林里绕着树跑，看着迷龙的棍子屡屡挥空，那家伙非常缺德，他老哥脱得跟我们一样光却没脱鞋，而迷龙却一直无法在死人身上找到合他尺码的鞋，现在死啦死啦开始上蹿下跳尽找一些多灾多难的崎岖地形，他蹦着坎，往丛棵子里钻，迷龙跟着钻刺棵子、蹦下坎。迷龙刚蹦下一个坎，痛苦地抬起一只挨扎的脚，那家伙回身，猛一拳挥在迷龙侧颅，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迷龙被他一拳打躺，然后拿脚猛踢。那家伙下手极狠，迷龙怪叫。

他又在迷龙肋条上来了一脚，然后看着我们，“日军现在就跟地上这蠢货一样。”他喘口气，又一脚，迷龙怪叫。“他们当他们赢定了。英国人跑疯了，日本人也追疯了，一个联队拉出了一个旅团的战线，我们输得溃不成军了，他们赢得溃不成军了。一直没人对他们开枪，他们再追下去连枪都要扔了。想打胜仗，只要像对这个追我追得自己都站不稳了的蠢蛋一样，一指头捅下去……”

为助长声势，他又对迷龙捅了一指头，就是说猛踢了一脚，迷龙怪叫，但抓住了他那只脚——他还是小看了迷龙扛揍的程度，迷龙的惨败至少有一半是装的，于是趁势抓住他的脚，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他的裤裆上。

我们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两位：死啦死啦夹着裤裆蹲着，蹦着，一蹦一蹦离开迷龙这危险品。迷龙摇摇欲坠地往起里爬着，他也被揍得够呛，在地上摸索着他失落了的撬棍。

迷龙冲我们大叫着，而死啦死啦在他身后一蹦一蹦蹦进了树丛，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做着这样一种事情，我想我们都已经要笑疯了。

迷龙四处张望，“我家巴事儿呢？家巴事儿呢？人呢？他人呢？”

为方便行凶，他的机枪是交给康丫拿着的，康丫把机枪塞到他手上。

迷龙挥了一下，发现不怎么对，“你飙乎乎的！我又不是要整死他！”

但是管他呢，那家伙的体力是飙到能把机枪当棍子抡的，他抡着机枪冲向树丛，然后被一记步枪枪托给砸了回来，跌撞了两步摔在地上。

我招呼着：“一起上啊！”

一群苍蝇会钉鸡蛋，因为有我这种人开缝。乌乍乍一下大伙齐动，我看着那家伙三蹦二蹦消失于丛林，迷龙这个屡屡挨打却说死不倒的货又在往起里爬，康丫从腐殖层里捡起了他的撬棍。

不辣一马当先，被枝丛里伸出的枪托一下绊倒，死啦死啦从枝丛里蹦了出来，体重加速度双脚落在不辣背上，踩得不辣差没吐血，然后那家伙瘸着，劈了胯一样的跑姿与我神似，他挑了个方向一路瘸过去。

我喊道：“别乱啦！有鞋的包抄！没鞋的直追！”

我们乌乍乍地追在后边，即使不算犹犹豫豫的郝兽医也是二十二个对一个。

那家伙在雾霭和枝从中出没，靠他太近真不是什么好事，每当他转身停留，消失然后又再现时，总有一个人被他捅了一指头，然后倒在地上。

我组织进攻队形，“缠着他！旁边人速速上！”

但是我还没能瘸过去，蛇屁股又被他一脚踢得从山坎上滚下来，康丫一边张牙舞爪挥着撬棍，一边从旁边绕了个绝不妨碍死啦死啦继续跑路的角度，死啦死啦倒也领情，掉头便往上山道跑，康丫遭遇到的主要不幸是被从后边赶上来的迷龙狠踢了屁股。

死啦死啦逃向山顶，在雾霭中一闪而没。已经痛过劲了的迷龙一驴当先，挟一帮乌合之众追在后边。

我瘸啊瘸啊地使劲蹦着，直到郝兽医扶着我。我瞪了一眼甚至还落在我们后边的阿译，让他良心发现终于开始往前蹿。

我看着郝兽医脸上的苦笑，我也开始苦笑。

这个本来很严重的事件已经被死啦死啦搞得像是戏谑，但我们还得追下去——如果他真像他宣称的那样是个团长，法不责众四个字对我们是不适用的。“

迷龙倒提了他的机枪，以便抡砸而不是开火，他跑过去又跑回来，因为发现他追的人居然若无其事蹲在岔道的树后——而且是背向着他。

迷龙学了乖，蹑手蹑脚改了潜行，并且发现用机枪也是能砸死人的，他枪上肩，从地上捞了根粗大的树棍。

然那家伙转头冲他嘘了一声，然后又把头转回了原向。以迷龙的性情很难打这么一个没把自己当对手的对手，于是他也看向那个方向。

我们络绎地到齐了，我们也看向那个方向，我们沉默着，枪声很近，是三八式步枪的单发射击，而枪响的间隙中，我们清晰地听见迷龙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样的声音让你很想在他嘴里塞截树棍，以免他把牙齿咬碎了——但我看迷龙时，看见的表情却是悲伤而非愤怒。

我们下望的地方是在这座小丘的山腰，而濒临山脚的位置有一个日军的简易阵地，它仅仅由几个散兵坑形成，而装进包里的土则垒了些简单的沙袋工事，一挺九二重机扔在那监视着山脚下的河滩，但没有人管，那地方的十几个日军在玩一件他们觉得更有趣的事情，河滩上倒着十数具尸体，但他们在用步枪精确射击着其中还动弹的一具。那显然是一个赌赛，他们的枪几乎都扔在射击位置上，为保公平他们共用一枝三八步枪，伴随着枪响，和来自那具躯体的惨叫，他们中间爆发出”我打中的是腿“”他又在叫了“这样日语的欢笑和喧哗。

河滩上倒着的那个人在雾霭中不可能看清，但他在喊叫，那也是迷龙悲伤和愤怒的原因——那是李乌拉。

李乌拉一直在叫：“我是李连胜！吉林人！那边的王八犊子！你们别猫着！给我一枪啊！你们有枪的！给我一枪，我是李连胜！跟你们一块儿来的！”

你可以肯定他叫的绝不是日军，但开枪的是日军，又一枪打在他肩头，李乌拉现在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哆嗦了一下，将头埋在浅水里。他在抽泣。

我的身边响了一下，迷龙冲了出去，如果追打死啦死啦时他像是一头不得其门的笨大猩猩，现在他则像是一头会辗碎一切的犀牛，我还没从见一个人这样抓着枪管倒提着一挺机枪，另一只手挥着本来用来整死死啦死啦的树棒，他从这个坡度上冲下去的速度快得让枝条在他身上抽出了血道，一棵横在路上的小树被他一撞两段。

第二个是死啦死啦，那家伙纵起身来的时候不折不扣是头黑豹，他抓着他的中正步枪，挺着枪上的刺刀。第三个是不辣，尽管他跳进来时几乎绊倒，有碍了勇往直前的观瞻。我想做第四个，但蛇屁股做了第四个。第五个则是一群——中国人办事，就是得有个起缝的，现在有了四个。

当我们已经成为一群时，迷龙已经和一个正离开了游戏在一边小便的日军遭遇，他甩出了那根手臂粗的树棒，那东西飞旋而出而迷龙根本没做停留，他又冲几步后，那根飞来棒喝在颅骨上砸出的闷响连我这儿都能听见，然后迷龙用一挺二十多磅重的机枪把一个背对着他的日军砸塌了架。

我一边连滚带爬地下山一边确定那名日军已经死定了。

迷龙终于对上了一个可以与他匹敌的，一个日军军曹拔出了刀，他反应快到甚至还没转身，而是拔刀后再旋身砍劈。迷龙的家伙事重到他这一下回身不过来，于是对着那军曹张一嘴白牙吼叫——我看见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奇观，一个黑得山魈一样的家伙对着一把足可把他劈成两半的刀露了两个眼白和一嘴白牙吼叫，而那个持刀的家伙在猛的一下愣神后完全放弃了砍劈的架子，他拔腿就跑。

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冲过迷龙身边，无声地把枪刺扎进了那名军曹的后腰，那是死啦死啦，他向一堆仍扎堆在一起，但已经放弃游戏转过身来的日军冲去，又挑死一个日军后他正对了那支一直用来比赛的三八步枪，枪后边还有三个人，但被这个雾里冲出来的黑魅吓得不敢上前。

那个枪口抖得不成话，那名日军嘴里嘀咕的我们用心都可以听懂，因为它本就是汉语的发音：“妖怪，却散－妖怪，却散。”

死啦死啦弯着腰平移着，忽然怪叫，我曾听过一些还在刀耕火种嗜食生肉的南陲土着发出这种战吼，那名日军开枪，如此近的距离上居然吓得打了歪掉，死啦死啦把枪刺由下至上刺入他的咽喉。

往下撞进那些日军中的便是我们全部了，沉闷的撞击声中肢体翻倒，黑色的躯体和黄色的军装扭在一起，漆黑的手指掐住黄色的喉头，白色的枪刺下溅起红色的血，漆黑的树棍挥起，棕色的枪托落下。

我终于从我一路连滚带爬的下山旅程中到达山脚，我爬起身来时那一场厮杀已是尾声，漆黑的身体正与黄色的军衣分开。我愕然看着我熟悉的兵油子们，这样刀刀见肉的厮杀是可以让人沉迷的，我那些狐群狗党们正在沉迷，热血和愤怒冲破他们的脑门。

我没打过这样的仗，绵羊在几分钟内撕碎了豺狼。杀人者原来如此虚弱，死去的日军在最后仍认定雾里冲出山林的这群黑色幽灵是异国的山魈——如果衣冠楚楚绝不会打得这样顺利，应了那家伙的话，我们用裤衩杀敌。

我听见一声尖叫，我回身时是被迷龙用树棍子甩晕的那个日军，他在女人一样的尖叫中拔步便逃。迷龙过来排开了我，这货终于觉得机枪应该是用来开火用的，他射击，半匣子弹飞过了那名日军头上的树梢。

死啦死啦接过机枪，用半梭子弹将那名日军撩翻，他看了迷龙一眼，但迷龙没有看他，迷龙径直走开。

迷龙走向那处河滩，浅滩里倒卧着李乌拉生死未知的躯体。

我们看迷龙的步态是要把李乌拉给再揍一次的德行，但他近前了，拨弄了一下李乌拉，然后从水中把那具躯体抱起。

当迷龙抱着李乌拉看着雾霭一动不动时，我们以为从河滩那边又来了敌军，我们悄没声地去抄起那些日军丢弃的武器，但我们站住了，在雾霭里缓缓现身的那些人，狼狈不堪，但是有衣服，有武器——少量的英军，和一些中国军人。他们在劫后余生之后仍在沉默。

不辣忽然大叫：“要麻！你是个死猪脑壳！”

他踩着水跑过去，中国人尤其是中国乡下人不拥抱，他左一下右一下猛凿要麻的头。豆饼在我身边发出一种难听到只能是笑给自己听的傻笑。

豆饼叫了声“要麻哥”，就开始鼻涕和擦眼泪这种没完没了的工程。

要麻远比我们大多数要幸运，他搭乘的飞机平安无恙地降落在机场，他领取了装备然后被编入一支临时的巡逻部队。一支日军部队把他们赶入了这个口袋形的河谷，然后像对我们一样，主力追击，小队留守。他们几次冲击都被那挺九二式堵回，但那挺重机枪现在属于我们了。

要麻在和他曾在河谷里共处的难友们嘀咕，嘀咕的结果是几个人开始脱下衣服——衣服和着食物拿给了不辣，但是不辣摇头，他只要食物。

要麻觉得奇怪，“还光上瘾了？”

不辣不说话，只管摘了植物的大叶擦他的刺刀，那刺刀刚见过血。

“……穿上穿上！你也不穿！”要麻这样喝的当然不是不辣，而是一向受他庇护的豆饼。

豆饼笑着说：“不知道咋的，光着胆还壮壮的了。光着我还打死个鬼子。”

“吹吧吹吧，再吹你说你是杜聿明他儿子啦。”要麻说。

豆饼立刻就有点儿心虚，“……其实我就打死半个鬼子，我拿枪带勒他上半截，下半截是不辣拿刺刀攮死的。你打死几个？”

于是屡战屡败的要麻也有些沮丧，他选择不再和不辣、豆饼说话。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要麻搞不懂，他和一向被他庇护的豆饼可是今上午才分的手。他也搞不懂一向得占就占的不辣为什么不要白给的衣服。”

要麻诱惑不辣，“刚从英国佬仓库里搞出来的，摸着闻着，心里都暖和。”

不辣拒绝，“我他妈就摸着闻着娘老子给的皮暖和。”

“黑的？”

“黑的。”

我安静地坐在一边，郝兽医用刚从这群溃兵手上得到的急救包在给我包扎，我没再去在意一直在恶化的伤口，我一直在盯着死啦死啦。

他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此时他没和任何人打交道，而是在拾掇那挺没人去管的九二式重机枪。

迷龙抱着李乌拉走过，确切说是迷龙而不是李乌拉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受尽折磨的李乌拉已经完全寂静下来，连呻吟都不再，于是我看着迷龙走过我们，把他手弯里的东北人放在一个最安静的角落。

安静地照顾着一个垂死者的迷龙看起来让人心碎——如果你注意看的话——他用草叶为李乌拉垫高了头，用一双刚砸碎过几副骨架的手理清李乌拉湿透了的头发，他把他得到的那份食物全放在旁边，掰下很小的一块，放进李乌拉的嘴里，他甚至有耐心去帮对方的下牙床用些微的劲把饼干压碎，然后用适量到绝不会呛着一个垂死者的水帮李乌拉冲服。

我轻轻捅了在帮我包扎的郝兽医，郝兽医只是抬头看了眼便低下头摇着，“救不了。挨了十好几枪，血还在水里就流光了。”

于是我只好又看着，迷龙把肉干嚼成了丝塞进了李乌拉的嘴里，我看着一个东北黑龙江人抱着一个东北吉林人湿透了的头颅，用他们真正道地的东北话在垂死者耳边絮语，偶尔能飘过来两句，如果能听懂的话全是“好啦好啦”“没事啦没事啦”“算啥玩意嘛”“老爷们啦”一类全无意义的絮语。

我们从来不知道迷龙和李乌拉到底有什么恩怨，只知道迷龙总揍李乌拉，但总在后者饿得半死的时候给他食物。我们因此更加躲着迷龙，我们想得多恨一个人才能这样对他，让他活着仅仅是为了承受怒气。

但迷龙拥有的好像不仅仅是怒气。

我们看着迷龙用额头顶着李乌拉的额头，那是我们从未想见过他会对他人而发的亲昵举动。

死啦死啦的队伍仍在丛林里前行，现在它扩张了好几倍，已经完全是一个连建制。黑皮的走在前边警戒，穿衣服的照顾着两翼和后方，现在大多数人有了武器，而且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死啦死啦派了人抬着。

迷龙背着李乌拉走在队伍中间，李乌拉身上披了别人的衣服，确实象郝兽医说的，他不再流血了，滴答到地上的不过是水。

李乌拉后来动了一下，失血太多其实已经让他看不见了，他用搭在迷龙肩上的手摸索着迷龙的额头，迷龙面无表情地走着，由着他背上的人做这种摸索，那只手从迷龙的额头摸过了鼻梁，然后掉了下来。迷龙全无表情地感受着一颗头颅垂落在他的肩上。

迷龙走着。他没打算停留。

河谷一战让死啦死啦拥有了一整个对他死心踏地的连，然后他仍拉着我们在丛林里晃，真像他说的，日军把战线拉得过长，兑了一桶水的一瓶酒，头发丝吊着的战争。

李乌拉在我们开拔十分钟后就死了，但迷龙一直背着他，他背着他的同乡一声不吭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死东北佬儿迷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东北佬儿了。

在丛林的晨光里，迷龙仍背着那具尸体在走着，他的表情步姿甚至都没有过丝毫的变化。他像是不知疲累，一具背尸骸的机器。

要麻背着本该迷龙拿着的轻机枪，似乎是为了出一份自己没出的力。

郝兽医从他身边走过时根本都不敢看他，“迷龙。”

没响应。

郝兽医轻声说：“人早死了。”

没响应。

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门儿，“你杠了门山炮么？能兑死小日本么？飙啥玩意儿嘛？”

我们吃了一惊，看着站在路边的死啦死啦，因为从那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东北话，我们几乎以为这货是一个东北人，但那做不得数，他之前就用东北话和迷龙吵过嘴，用北平话和我斗，用陕西话和郝兽医搭茬儿，他嘴里甚至蹦出过边陲少数民族的嘶吼，什么都做不得数——那货是个方言机器。

迷龙瞪着他，因为“山炮”是句很严重的东北骂人话，而且是对一个死者。

死啦死啦好像觉察不到迷龙的眼神似的，接着说：“该干啥知道不？拿机枪去杀人。整个死人腻乎着忽悠谁呀？鳖犊子玩意儿。”

他头也不回，径直去了他的队首。迷龙看上去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他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在路边放下了李乌拉，回头从要麻肩上拽回了他的机枪。

在十一年的流亡中，迷龙早已是个对自己够狠的人，他离开路边那具尸体时再没有回头。我提心吊胆看着他从死啦死啦身边超过，去了队首。

我很担心迷龙整死他，因为迷龙没说整死他——后来我发现，迷龙把自己禁言了，他往下一直不怎么说话。

死啦死啦在叫我：“传令兵！三米以内！你立马给我到一个耳刮子就能抽到的距离！”

于是我一瘸一拐地跟上。

我们这帮子黑皮鬼在林边沿的树后蹲了第一线，而穿衣服的是这次冲击的第二线。

我这回没离死啦死啦三米之外，我蹲在他身边看着林外——一个英国人的全埋入式地下工事，日军拥在那里对着洞口往里一个一个扔手榴弹，机枪在对里边盲射——干什么不问而知。

死啦死啦悄声说：“传下去。我左手左边抄，右手右边抄。等挥手。”

我传给不辣，不辣传给蛇屁股，蛇屁股传给迷龙，迷龙该传给豆饼，但他现在郁闷地在给自己禁言，而豆饼不但在四米开外，一个用手掌绝对拍不到的距离，而且专心地向着他的庇护者要麻。

迷龙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了过去，那块石头过大了点儿，又被他在豆饼头上砸个正着，“咣当”一下，豆饼终于回过头来，看了迷龙一眼，然后直挺挺地栽倒。

在我们众人的讶然中，要麻扑过来和迷龙厮打，我们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和黑皮鬼一起把那两个分开。

幸亏几十米开外的日军一个个手榴弹正炸得兴高采烈，否则我们这帮伏击人的就要被人伏击。

死啦死啦的左手开始挥下。

迷龙开始射击，他臂力倒是惊人，但用得全不在当，其机枪火力的威慑性远大于杀伤力。

值得一提的是他眼窝上拥有要麻猛一拳打出来的乌青。

我们从左右两翼同时开始抄上，射击。

要麻一边射击，被迷龙打出来的鼻血一边欢畅地流着。

我们的队伍又扩张了，双纵变成了三纵，中纵是人力抬携的重机枪和辎重，要麻抬着机枪一角，一边忿忿地擦着鼻血，显然那对他而言是惩罚。

迷龙走在中纵的队尾，背着仍在晕迷中的豆饼和他的机枪。

我们在丛林里游荡了整天，袭击只顾唱空城计的日军，让一队队无主孤魂的我军加入我们，入夜时分死啦死啦终于适度地表示了他的满意。

我看着周围的人说：“都快他妈拉出半个独立营来啦。”

死啦死啦用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满意，“哼。”

夜色下的机场地平线上闪烁着炮火、弹道，炮击并不猛烈，因为那主要来自我们监视下的日军所发射的一些轻型迫击炮和掷弹筒，打得也是三心二意，威吓远大于实际杀伤，爆炸得最灿烂最猛烈的反而是一些被日军也被英军击毁的飞机，和他们自己点燃的弹药库。

死啦死啦哼了那声后我们终于不用再做野人了，被引上了回机场的正途。机场正在被日军攻击，这里的英军也在烧东西，如果二十四小时前我们会视此行军为自杀，但是现在……我们所遭遇的日军没有一家不是在唱空城计。

死啦死啦看够了，把新得来的望远镜交给了我，他特意留时间给我看，他不急，因为他的人马正在日军挖设于机场边的战壕之后设伏，顺便架设新得来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和几挺轻机枪。

我眼睛不离望远镜，一边说：“两个小队加几门炮，打肿了也就一百四五十头。诸葛亮要被气成聻了，人家的空城计一辈子就唱一次，日本人一日三餐地唱。”

死啦死啦看不出什么欢喜，他淡然得很，“他们的运输力量根本没办法短时间内在这地区形成压倒优势，全部主力都往印度往缅北追过去了，后边就他妈孔雀屁股的后边——顺便问下，什么是聻？”

“人死变鬼，鬼死变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我解释给他听。

死啦死啦笑起来，“渊博得很哪。徐州你就在吃军粮，那打四年仗啦？以前一直在做学问？”

在我并不得意的人生中，这是一直让我忿忿的部分，“念书而已。把人味儿念成烂书页子味那种念法。”

死啦死啦乐了，“怎么个念法呢？我倒想知道。”

他并不威严，但总有一种与威严全不相干的感染力，让我这类对他极抵触的人有时也在不知觉中就范。于是我给他展示了一下，用一种驷五骈六，摇头摆尾，画胡子抹圈子的姿势背梁启超之《少年中国说》，有时它干脆是唱出来的，以一种文化僵尸的姿态念诵这样一篇激扬文字，本身即为悲哀。

“日本人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欧西人之语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也！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我做作着，他乐着，我在“少年中国在”五个字上忽然一下哽住，哽得那五个字都变了调——我愣住，我忽然觉得很疲倦很悲伤。我以为这种悲伤早跟我没相干，因为我早就不相信它。

今天学到个乖，别在人前调侃曾经的理想，信不信另说，你一直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缓过来就用我哑了的嗓子说：“……现在不是扯这蛋的时候。”

他不乐了，哦了一声，似乎刚意识到马上我们将面临一场战争，“对啊。不过你们不太用我操心，能蹭到这块儿的都是老兵油子，保命的功夫一流——就是说都挺会打仗。”

他说没错，林中的我们没消停过，两个重机枪巢已经被加固和隐蔽到即使开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轮廓；蛇屁股把装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枪架在上边以便更为精准；要麻上了树，因为这样更加居高临下；不辣把别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挂弹袋，把手榴弹吊在脖子上，他这样的冲锋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弹，决定了他的生死——并不是他们几个，每个人都在做类似的事情，这确实是一帮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有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将来，思既往故生留恋，思将来故生希望。烦啦烦啦，你跟我冲了看看呗。”

我摇摇头，“你太危险。”

他于是从那种调侃中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气。他开始调动要和他冲锋的人，我跟在后边。

我想他说的并不是这次冲锋，我说的也不是。

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较损德的一战，虽然人数占优还是背后偷袭，他连两个小队的兵力都没打算硬撼。他、我、迷龙、不辣一帮子人轻而易举地爬进了日军因兵力空虚而空空如也的二线战壕，一通步机枪手榴弹臭盖过去，其间夹杂着死啦死啦几个缺德货手上一亮——他们扔出的是点着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着“趴！趴窝！”，他自个儿带头往壕沟里一趴，连个头都不露，那可叫迫击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军分出半数兵力来攻击背后，当濒临二线战壕时，那点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经足够给暗地里的家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树林里迸射枪火，两挺早标定好的重机枪弹道将没地儿躲的日军一个个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枪手们叮叮当当地收拾着漏网之鱼。

几挺轻机枪全被死啦死啦带在身边。迷龙们趴地上，拿机枪扫射着沿交通壕过来的第二部分日军，不辣们咣咣地扔着手榴弹，在林间的火力掩护下往前推进。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损失过半的日军很快向侧翼撤退，我们追击。

我用步枪点射着窜入夜幕中的日军，看着他们栽倒。我把一个正在装弹的日军掷弹手打倒在他的掷弹筒上，看着已经装入炮弹的掷弹筒被压在他身下爆炸。我看着我的射界被我的同僚们阻碍，他们在追击，我站起来拖着我的步枪一瘸一拐地追赶。

如果我们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这样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国在。但它晚来了好几年，我已经成了个年青而又苍老的男人。

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年青而苍老的我，年青而苍老的我的祖国。

那个黑皮的，赤裸的中校冲在兵油子堆里怪叫和射击，他真是不像一个中校。

死啦死啦现在把自己摊在日军阵地上的机枪工事，能让自己舒服时他会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着一个日本罐头，一只脚光着，以便他用脚趾把地上的几个日军徽章翻过来翻过去地排队和打量——他在认日军军衔。

我们散落在周围搜刮着战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挂满了日本手榴弹，我翻寻着一个标着十字的军用医药包，迷龙抱着机枪坐在尸骸中，他大概还在想着他是最后一个东北人。

林子里的人络绎地过来，蛇屁股、要麻、包着脑袋的豆饼、郝兽医和阿译，诸如此类的，我们冲锋的脸上写着不适，他们打援的加倍写着不适——不适于这样一场一面倒的战斗，这样的胜利让他们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挥着他的日本小勺对新来的大叫：“请进！请座！请上座！——你们诸位现在就是我的爷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松，这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至我们更加讶然。“咋这么说捏？”他对迷龙说，迷龙横了他一眼；“何解罗？”他对不辣说，不辣嘿嘿一乐；“别傻笑，中不中？”他对豆饼说，豆饼连忙整容。

死啦死啦看起来简直亲切得要死，“今天诸位得上座！因为以前你们拿到的，要么是大老爷不要的，要么是天老爷扔给你们的，要么靠自己可怜巴巴，要么等别人好心——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我拖着那个医药箱，交给郝兽医，一边低声：“他妈的收买人心。”

老头儿说：“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头儿嘿嘿地乐，但他乐不了几秒，因为迷龙猛站了起来，把他的机枪架在工事上，他虽没说话但那是个提示，我们纷纷就位。

夜色与雾霭中，极目的机场那厢晃动着人影，隐约地响着鼓点。

我们很多支枪口指向着从雾霭那端来的那小队英国军人，整着队，踏着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着鼓走在他们的指挥官身边，指挥官闲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阳伞似的打着一杆挂在竹竿上的小白旗——这个机场曾经的拥有者，他们以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机场。

蛇屁股拉响了枪栓，以便让他们停步。不辣把一个火把扔了过去，而陡然增强的亮光下我们看到以上的细节——这一切让我们哑然。

指挥官，那是一位头发已见了花白的军人，长得几乎是让人尊敬的，他庄严地甚至是仪态万方地举了举手上的白旗，“先生们，我们要做的事情正象你们看到的。我们决定接受《日内瓦公约》的保护。”

死啦死啦在我身边诧异着，“啥意思？”

我说：“投降。还有什么《日内瓦公约》的。”

死啦死啦眼里顿时闪烁了贪心的光，“就是说我们要什么都可以？”

我却有点儿没精打采，“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于是那家伙走了出去，他刚走了出去那那指挥官身后的英军已经拉响了枪栓，我们可敬的指挥官伸手止住——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得习惯一个黑漆漆的，挂了一身武器的赤裸着上身的军人——老头儿的阅历让他可以容忍，但绝非说他决定接受。

指挥官含蓄地打量这死啦死啦，“奥塞罗先生，一支历史悠久的军队在他新崛起的对手面前放下旗帜，是值得你们骄傲的事情。所以，为什么不穿上您的衣服，像个绅士一样和我们说话呢？”

这话很长，换成英语加倍长，死啦死啦一直一脸外交笑容地听着，听完了之后找翻译，才发现翻译被他扔在工事以里了。

死啦死啦又喊我：“三米以内！传令兵！”

我不怎么情愿地去他三米以内，于是我们仪表堂堂的盟友又一次目睹了一个黑皮的赤裸的瘸子，我不知道在他艺术的心里叫我雅古，理查三世，还是伽西莫多。

我告诉死啦死啦：“他叫你奥塞罗，奥塞罗是摩尔人，就是黑人。他说他是很有面子的人，而你差不多光屁股了。你能不能把自个儿裹上点儿？这样大家都有面子。”

死啦死啦才不管这个，“他妈的！因为他们烧光了我们的衣服！给我译！‘他妈的’也要译出来！”

我把他的意思文雅化了许多，“我们无法扮演绅士，因为您骁勇善战的士兵烧掉了衣服、枪枝、弹药、食物、药品，等等一切，我们得到的唯一战争物资是呕吐袋。我的指挥官因此表达他对此事的看法：他妈的。”

我得佩服那位老绅士的涵养，他只是睐了睐眼睛，“年青的先生为何生气？向你们提供物资不是我的份内，断绝你们的物资来源，遏制攻势恰巧倒是我的职责。当然，那是在我撕毁我心爱的床单，做成这块小白布之前。”

我低下头，我沉默，我抬头看了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安心地等着我译出以上内容，：“别着急，慢慢译。我也常忘字的，忘汉字。”

于是我继续沉默地看着他，我一边轻轻捏着自己的指头让骨头轻响，老绅士皱眉看着，并不掩饰他的惊愕，也许这又是个很不绅士的行为。

我怎么解释我们的盟友宁可向日军投降，也不愿相信他们被中国军队搭救？我们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汉语和日语，或者更该说他们懒得分清。

我们用半个小时解了机场的围，但为了向机场守军说清我们来自早被他们放弃的战区，是盟军——这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老绅士终于折断了他的白旗，扔在一边，踏了一脚，这样表示过他终于明朗的态度后，他让在一边，他的几个护卫列个仪仗队，他的鼓手开始敲另一只曲子。

我们大部分人都已经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我们从我们不绅士的行为中站起身，一脸的厌烦，打着很不绅士的呵欠，我们终于可以进入这座我们本该在里边换装整备，全编制出击日军的基地和机场。

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刚才太费劲了，我让在一边好走慢一点儿，一个人扶住我，扶我的是郝兽医。

老头儿一脸的苦笑，“救了整座机场，你觉得荣幸吗？”

“我不觉得荣幸，一点也不觉得荣幸。”

死啦死啦离着几臂远，精力过剩地冲我吵吵——他实在是我们中唯一一个还看不出倦态的人，“你都能教会英国佬分清中国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我又想给你升官啦！”

我斜了他一眼，我不想跟他说话，但我愿意跟郝兽医说，“就算咱们真救了整个快被英国人败光的缅甸，英国人也不过觉得这是一场中国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战争，又愚蠢又自负，就好像我们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还嚷什么以夷制夷一样可笑。还有啊，我们说英国人败光了缅甸，这可只是他的殖民地，我们呢……我们快败光了我们自己的祖国。”

“他想法真多！”死啦死啦猛力拍了拍我，从我们身边超过，他走向前边的迷龙，看来又有人要被折腾。

我不理他，我发现这货在时要想说自己的话最好就是不理他，“我越来越后悔来这趟了，郝老头，你害死我了，我该安安静静在禅达烂死的。”

郝老头干笑了两声，而答腔的仍是前边的死啦死啦，这家伙的耳力有点儿非人，“翻译官，我立马就弄个英国医生来治你的腿。”

我怒从心头起，瞪着他，“我告诉你件事吧？”

死啦死啦无所谓地说：“说吧，我啥破烂都收。”

“你再能打也没有用。缅甸这场仗，咱们输死了。”我瞪着他，我已经说了够军法从事的话，但够军法从事的事我之前也没少做。他看着我，那表情与军法什么的完全没相干，“我又不是在为英国人打仗……你瞪着我干什么？”

这回他真走了，拍着打着一言不发的迷龙，再不管我这边。

郝兽医唏嘘了一下，“他是在为我们打战呢。”

我泼他的冷水，“老头子啊，乱激动的老头子，你要小心中风啊。”

我们睡在仓库里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较会照料自己的人睡在仓库里俯拾即是的板条箱上，我们每个人都尽量让自己来之不易的武器离自己近一些。

鼾声如雷，我瞪着黑漆漆的穹顶看－一群人的鼾声夹在一起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调，有低音，回旋的，咏叹的，欢呼的，如泣如诉的。

行伍多年，最恨的事就是打鼾。家父要求寝食无声，打小就家法高悬，揍得我对睡觉和吃饭都有下意识的厌恶。

我拼命跟自己说这觉来得不易，从登上飞机就进入一个疯人的世界，疯子累了倒地就睡，我们却又得疯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骗不来的有几件事情：心安理得、诚实、天真、睡着。

我看着郝兽医从漆黑里摸了过来，一会儿撞了箱子，一会儿绊了板子，他背着我给他的医药箱，就算伸手就能够着我们这帮躺着的家伙，可刚从外边有亮的地方来，老头儿在这黑过头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我轻轻嘘了一声，于是郝兽医摸上了我的脸。

“那是我的鼻子眼。”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他摸索着坐了下来，“英国人这给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里似的。”

“仓库啊。放我们这帮野人到处乱跑要丢了他们的英国面子的，老绅士说不定还真在想法给我们塞回娘肚子呢。”

老头儿嘿嘿地乐，“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给死啦死啦治肩膀啦？你加把劲儿把他治死好吗？像对我们一样。”我问老头儿。

老头儿摇摇头，“你要不遂愿啦，那家伙属四脚蛇，伤肉不伤骨的，拿签子蘸了药捅进去就好，连他和英国人拌嘴都不耽误。”

“他又在跟英国老泼皮拌嘴呢？”我开始往起里爬，和英国人吵架是我愿意做的事情，但被郝兽医拉住。

老头儿拉住我，“得了得了。老泼皮明说了不欢迎没有绅士风度的翻译，而且弄来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翻译。死啦死啦也说让你好好躺着，明天再三米以内。”

于是我又躺下了，躺在板条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我问。

郝兽医答非所问，“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国人要医生，治你的腿。不是我这样的医生，是像样的医生。”

我沉默，在沉默中摸索着我的腿，“这是谁的腿？我忘球的了。”

郝兽医叹了口气，“睡吧睡吧，这年头谁又还记得个什么？你看老子，被你们死丘八裹进来打仗，就成了个浮萍的命，就心里记得自己个根。”

“他妈的睡不着。”我说。

“年纪轻轻，你凭什么睡不着？”

“明后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凭什么睡得着？”

“最不济象我，一事无成，就这么老死。可凭什么睡不着？”老头儿不依不饶。

“没心思跟你老糊涂扯了。”

郝兽医在黑暗中苦笑，“你睁着眼的吧？你闭上眼。”

“闭上也睡不着。”我说。

“你闭上。”

我闭了眼，一瞬间脑子里充满了血肉横飞，马驴儿在机枪弹的冲击力下飘走，连长在烧，迷龙抱着李乌拉的尸体站在浅滩，死啦死啦像个猿人一样挺着滴血的枪刺鬼叫，这中间闪现了一个女孩，在这样的纷乱中我记得她叫小醉。

然后我听见郝兽医在哼歌，就他那嗓子跟老鸦有一拼，大概是陕西人哄小孩子睡觉唱的歌。

我转了个身，“嚎什么嚎啊？我他妈又不是你儿子！”

郝兽医“嗯”了一声，“我儿子跟着汤恩伯的部队在打仗呢。闭上眼，闭上眼。”

“闭上眼也睡不着！”

我闭上眼，这回很安详，再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郝兽医轻轻拍打着我的手，他还是哼哼他难听的老鸦调。

我就想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就这么一直把自己想睡着了。

我被人推擞着，我开始惊叫，那叫声吓到了我自己，我猛坐了起来死掐着推我的人——然后我在那群老油条的哄堂大笑中清醒。

不辣、要麻、康丫们大笑着看着我，我手上死死掐着阿译的脖子，连吓带掐，阿译脸色惨白，我讪讪地放开，阿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压抑着咳了两声。

“我就是告诉你有衣服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新穿上的英式军装，而更让我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拿的剪子－和一个剪零碎了的马口铁罐头。

阿译解释说：“英国人的衔跟咱们不一样，我剪几个咱们中国的衔戴着。”

我想嘲笑他可是未遂，最后摸了摸他被我掐过的喉头。

我打算忘掉曾被阿译打过黑枪——只要不用和他一块儿再上战场。“

我睡眼惺忪地走过仓库，王八蛋们都早起来了在外边洗漱自己，这仓库里几乎空着。我看着板条箱上放着的那些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有衣服、一副绑腿、一个背包、水壶和少量而难看的Ｍ１９１７式钢盔。逆着打开的仓库大门透进来的日光，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温暖－我触摸它们，那种温暖让我觉得很悲伤。

我们中间黑皮的那帮家伙在仓库边，用胶皮管子的水龙洗净自己，用刚拿到的毛巾包着刚拿到的肥皂当流星锤打仗。我们抓住跟着要麻上了一班机的一个家伙，束住了他的裤腿然后往里边灌水，让他举步维艰地穿着一条灯笼裤。

英国人的哨兵奇怪地看着我们——郝老头儿给自己打了满头的肥皂却找不着水管，他闭着眼摸索着，我们却一直在移动着水管，放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康丫得得令台令令台地唱着某段武生戏文，包着肥皂的毛巾被他当马鞭子挥舞，肥皂飞了出去，滑了一段落在独霸一个水管子正在冲洗自己的迷龙脚下——其后果是滑得迷龙仰天一跤。

我们都老实了，我们中的康丫有一种头破血流至少是鼻青脸肿的预感。

迷龙晕头转向地坐在地上看了看，然后抓起那块肥皂给自己打肥皂。

我们只好呆呆地看着他。

迷龙也许完了，迷龙真的是不再像迷龙。

我们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这是英国人还没来得及烧光的物资之一。康丫给自己头上扣上了一顶Ｍ１９１７钢盔然后开始大惊小怪——这家伙他没使过，于是他拿着打仗得来的日式钢盔比较。

“有和面的没？现在可以煎烙饼啦。大鼻子在拿饼撑子糊弄我们。”康丫比较出结论如是。

蛇屁股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你就少见多怪。老子打淞沪就顶锅子来的。”

但是康丫仍然戴上了捡来的日盔。

不辣拿枪在他脑袋上捅得哐哐响，“要想脑壳被自家人开天窗，你就顶个日本盔晃。”

“可不？英国人连中国话日本话都分不清，他会来分你日本盔下边的中国脑袋？”我说。

康丫终于老实了，就是说他开始把两顶盔一前一后挂在身上试验做护心镜，这样试验的结果是他发现可以拿两把枪刺咣咣地把自己当鼓敲。

外头传来死啦死啦的大叫声：“立正！长官驾到！”

就死啦死啦来说，这样严重的吆喝他还从未有过，他行风立松地卷进来时我们简直以为虞啸卿附了他的身，只是后边跟着的并非张立宪何书光之类，而是一个一脸怀疑精神的英军上尉医官。死啦死啦也换了衣服，我们终于可以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军官，他几乎有些清秀。

我们衣冠不整，但终于算是给面子的立正。阿译把他好容易剪出来的几副中国衔交给了他，“团长，你的军衔。”

那家伙大大咧咧接了，“谢啦！”他像一个军官那样打量着我们，顺便将康丫当锣敲了个响，然后叫道：“孟烦了，你那烂腿拿过来看看！”

我瘸过去的同时那名医官已觉受辱，他开始叫唤：“他是个士兵！我是军官专属的医生！”

我站住了，我还要为这条腿受多少气呢，“他只为军官服务。还是郝兽医比较配我的腿。”

郝兽医苦笑，而死啦死啦大踏步地过来，啪的一声来了个足可以应付得过蒋中正公的敬礼，“团座！报告团座！请坐下，伸您的贵腿。”

我说：“别闹啦。一天做二十四小时的小丑，你不歇吗？”

死啦死啦保持着一脸的恭敬，跟我说：“总好过一败再败，败成二十四岁的烦啦。是吧？团座？——你们不会伺候长官的吗？”

他喝的是我的那帮狗党，此时他们一窝蜂而上的，以一种恭敬之极的姿态架着我扒掉了裤子。我一边气着，一边被他们摁在板条箱上坐下。我从人渣们的头顶上看了过去，医官以一种瞠目结舌的表情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蹦起来，给我打了个敬礼，又过去给那名医官打了个敬礼，“请为我们的指挥官治疗！”他甚至刻意夹杂了刚学会的英语词汇“指挥官”。

那个医官终于走到我身边，蹲下了身子，“对不起，我不清楚中国人的军衔。”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检查。

我看着死啦死啦走开，离开我们。

迷龙在仓库外的角落坐着，英国人愿意把我们安排在这里有很重要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有隔离网，迷龙呆呆地看着隔离网。死啦死啦从他身边走过，几米后又绕了回来，他又在挑事，一脚把迷龙靠在自己肩上的那挺布伦式给踢倒了。

迷龙看了看他，把枪扶起来仍架在自己肩上——死啦死啦好像那不是自己干的，他正专心给自己佩上阿译制造的中国中校衔——只是然后他又走过去一脚把机枪踢倒了。

于是迷龙终于开始往起里爬，“我知道咱们谁看谁都不顺眼……”

死啦死啦就是要挑起迷龙的火气，“东北佬儿就是不会打仗，虚耗粮饷，浪费我子弹。”

迷龙不再说话了，把住他肩，照道理下边应该是肚子上一拳，但死啦死啦开始动嘴，“我半匣子弹打死四个，你一匣子弹打死一个。这要等你打到东北，打空的弹匣都够堆个山海关了。”

迷龙沉默，仍带怒气的沉默，但过了会他开始嗫嚅：“我没使过机枪。”他没说出来，但眼睛里已经写着“你教我”了。

于是锤人的不是迷龙而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锤着迷龙的臂膀，“身板是个使机枪的身板，准头也不错，可干吗非连发呢？头两发命中，往下的全上天，跟天上飞的有仇？”

迷龙变成了迷惑，“机枪就连发呀！”

死啦死啦拿过那支枪，“短点，短点，短点。”他一边说一边在开火，扳机扣得训练有素，每次出膛都是二到四发的短点射，说了三次短点，三块石头被打得粉碎。

“这是布伦式，跟咱们国内用的捷克式是一家。是咱们最拿得出的枪，也是小鬼子最恨的枪。看你人不错才让你扛——要不要学几个使这枪的损招？”

迷龙没说话，因为迷龙已经钦服。

我拖着我的腿从仓库里跛行出来，那怪异的“哒哒”“哒哒”的短点吸引了我。我走了几步，便看见迷龙在那用短点打断远处的树枝，这家伙比死啦死啦来得更狠，他因为臂力大是用跪姿在射击，左手扶着枪身，整支枪的后座全作用在右臂上——对他来说那似乎不算一回事儿。

死啦死啦已经结束了他的教程，坐在一边看热闹。我看看他，他扫我一眼又开始看迷龙的射击，而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声。

从回到机场，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像我们自己人，他通宵达旦地从英军那里磨来我们急需的物资。即使不算我的腿，我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一点儿。

“下午就给我做手术。”我对他说。

“哦，好啊。”

我想走，但我又觉得有必要吭一声，“……谢谢。”

“腿治好啦，就别老掉队啦——三米以内。”死啦死啦提醒我。

我不那么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回身，老绅士指挥官正在匆匆过来，并且带着他的英国籍的翻译。

老绅士嚷嚷着：“你答应过我们，你的部下会帮助我们加固防御工事！”

我抢在那位英国人之前给翻译了，我不是绅士，“他要我们帮忙加固防御工事——我去叫人？”

死啦死啦拦住我，“不，谁都不准动窝。我的团需要休息，都累成灰孙子啦。”

于是我们都坚持着不动了，我看着他，迷龙也看着他，我们几乎是感激的。

是的，我们都快累散架了。我们只是想替他分担。

于是我几乎是温和地跟他说：“你没有一个团，只有三百多败兵。”

死啦死啦坚持道：“我乐意，就是我的团——告诉老绅士，我们不是来加固防御的，我们不是泥水工，是军人，我们休息好了就主动出击。”

“我们……”我没译下去，因为我刚意识到那位一秒钟前还让我们感激得不行的家伙在说什么，我转头看着他，迷龙也看着他，我们都在讶然。

“……疯了？”我没有改过来，这个词还是用的英语。

老绅士也道出了对他那翻译译出内容的看法，“疯子！日军多得像会移动的森林！”

“是啊，日本人疯了，两个小队就敢袭击机场，对付这样的疯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十个人就敢袭击他们的联队——我的团可有三百人。”他笑吟吟地说，确实，这样胡来的战略不大可能用军人的一本正经说出来。

我只好瞪着他。

老绅士在再度得到他的译文后掉头就走，：“上帝，他们要自杀，我要去联系他的指挥官！上帝保佑这该死的通讯，让我赶紧联系上他的指挥官！”

我向死啦死啦说：“他说我们自杀，他要去联系咱们上峰。”

死啦死啦向老绅士的背影嚷着，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懂，“跟自杀对着干，我这是降低伤亡的最好办法！”

“你赢了一小仗，可这是场大战。眼下你赚到了，可过去我们输得太狠，我们会死得精光。”我盯着死啦死啦。

“大仗就是小仗叠出来的。我就有三百来人，就打小仗。”死啦死啦说，说完他追着老绅士去了，看来他的口角还远远未完。

我看了看迷龙，迷龙看了看我，抱着他的机枪在尘埃里坐倒。

迷龙还抱着他的机枪坐着，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我坐在他的身边。

“我不是不知好歹，只不过是知道他心比天高，心太高的人草菅人命。迷龙，我以前也是这号人，跟弟兄们混着我就混会一件事，命挺值钱。自己的命没得价，别人的命也很金贵，不能那样用的。”我苦口婆心地跟迷龙说。

迷龙有点儿心不在焉，“多少钱？”

我默然了一会儿，索性直奔主题，“……他会害死我们。”

“我整死他。”

我哑然了，迷龙带着微笑说这话的，他眼里又放着光，像是终于撞上一个他流亡十一年来从未遭逢的精彩游戏，那样说整死谁，简直近乎于亲昵。

“他说给我配个副射手，这样的机枪才好使。”迷龙跟做梦一样说。

我仍然不信任他，他也似乎并不希图我们的信任。但是看着迷龙在失去最后一个同乡后居然还能这样微笑，我明白一件事，他真的会整死我们。

第五章

“哒哒”“哒哒”，在迷龙精确的点射下，缅甸丛林小径里的日军栽倒，而炮弹也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

一个九二机枪巢被直接命中，一个同僚飞起落下，落在要麻和不辣的中间，不辣把他扒拉过来看一眼，对着正蹒跚过来的郝兽医大叫：“兽医别来啦！死翘啦！”

于是郝兽医以一种叹息的表情蹒跚向另一个方向的伤员。

要麻“当”、“当”地一枪枪射击枝丛里一个晃动的目标，直到那个中了弹的日军冲出来做濒死一击，在他和不辣的攒射下滚落山坎，然后他心不在焉地在阵地上逡巡什么——“豆饼呢？”

不辣回答：“拖子弹去啦！”

迷龙在一旁骂道，“换枪管子啦！撞上你这么锅夹生饭，机枪快成老套筒子啦！”

要麻一直在逡巡的人终于出现，豆饼拖着沉重的弹药箱和备用枪管从弹坑里爬了出来，要麻盯着那两位不大配合地更换枪管，副射手豆饼经常要挨迷龙一下不耐烦的殴击。

阵地上的炮击渐渐平歇，这也意味着日军的这次攻势再度宣告放弃。死啦死啦用接驳着枪托的毛瑟枪点射追击着已经在撤退的林中人影——这种使用方式意味着他也许在某个德械师呆过，我这次没离开他三米以内，并且确定我用步枪击倒了一个日军。阿译瞄了很久，也许是从这仗从开始到结束那么久，最后“砰”出一个很不光彩的空枪，成了这次阵地战的句号——一只被打落的大松塔掉落下来，以至我们这些他左近的人都看了他几眼。

“又跑啦！别打啦！”死啦死啦让大家停火，顺便发着牢骚，“英国子弹不好要啊！”

于是我们开始清理和修整阵地，抬走尸体，包扎伤员，因为疲劳过度我们都像是阵地上的游魂，配发没多久的衣服又跟收容站里一个德性了，成了沾满了血和泥的破布。我们的阵地仓促而草率，几乎无法防住炮弹，现在它已经快被炮火撕裂了，我们从浮土中扒出人，从打断的灌木下拖出人。

零碎的小口径炮弹仍在我们周围炸着，但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被踢了屁股的日军没等我们主动出击，两个中队掉头反扑。我们不能把自己抹成黑皮往林里钻，得保护机场。阵地仗开始，死守，一点点被绞碎。

死啦死啦一直推销他的方案：继续往我们死守的机场投送兵力，拖延甚至压垮日军空虚的后防。听着不错，但我军归心似箭，英军忙撤往他们最爱的印度，我们是被扔在缅甸的最后一批。我们背后机场上的盟友热心和总部联系，只是为了验证死啦死啦的身份。他们的炮兵一直在轰击据说有日军囤集的遥远森林，拒绝让任何一颗炮弹落在攻击我们的日军头上——这关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尊严，所以不可说服。

我向着康丫牢骚：“一万年不变的小日本。炮兵轰，步兵冲，步兵冲时炮兵轰。你蹿出来打，步兵退炮兵轰，你不管，炮兵轰完步兵冲，一次次给你耗完了，就这么个死板打法也吃掉半个中国——你服不服？”

康丫死样活气地抱怨：“我不该改名。我们村师塾本来给我叫康有财，算命的说我其实是何仙姑的丫环投胎，愣给我改叫康丫。”

我安慰他说：“丫比有财好听多了。四万万同胞怕有四千万叫有财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康丫有点儿犯愣，“是吗？可我觉得我不是何仙姑的丫环，我大男人叫康丫，能折寿成二十五岁。”

蛇屁股推搡着他，“呸呸。你快呸呸。”

康丫很听话，“呸呸。我今年二十五岁。呸呸。”

远处死啦死啦又在叫我，“传令兵！再无所事事，惑乱军心，视与日寇同谋！”

我回头，死啦死啦指了指在刚才炮击中被炸塌的九二重机枪枪巢，那意思是你过去打理一下。我艰难地站起来，并且特意绕了点远绕到死啦死啦身边。

“传啥令？”我问。

死啦死啦忙活着擦枪，把他的毛瑟７１２收拾成此阵地上最干净的东西，“我哪儿知道？你不是从徐州打到缅甸吗？”

我知道他又在损我了，我瘸过去，那一发七五山炮把整个枪巢炸塌了，除了死掉的同僚外外还把副射手炸死在枪巢边，我过去时当兵的正把副射手抬走，但剩下的人很挠头，因为枪身倒还完好，枪架却被炸毁了。

“挠出脑花子来也没人管你们的。卖点儿力气，我只出嘴皮子。”我打算袖手旁观。

我指挥着他们用沙袋垒出一个倒三角的槽口，把枪管卡在上边，枪身用又几个沙袋垫住——死啦死啦看到此时也就不看了，擦完了毛瑟便专心擦他的李恩斯菲尔德步枪——反正我也不是弄给他看的，我让他们在枪管上又压了一个沙袋以抑制枪口上跳。

“瞄就得老天爷帮了，好过没有。”我随手抓了一个同僚的差，“你探半拉脑袋帮看位置，被打飞了别说我没提醒。”

我懒得管他因为刚才那个飞起落下的同僚之死而生的哀恸和因我的说话而陡变的表情，我走开，转身时碰到了郝兽医，并且注意到他一直在打量着我的腿。

“刚动了手术就能乱蹿了？”他有点儿酸溜溜的，“英国兽医是强点儿。”

“医术和架子都是您老人家的一百倍。痛死了，挖掉那块烂肉后痛炸了。”

郝兽医劝我：“你该躺着。”

“躺着就只好拿英国话损人，隔着鞋挠，来这说中国话才损得过瘾。”

我们身后又出了异响，迷龙一脚把他的副射手豆饼踹躺在战壕里，由此引发了要麻与他触及体肤的冲突。要麻又屡败屡战了，因为不辣在，他们有两根脊梁。

“不辣上啊！日翻他！”

不辣喊着冲了上去，“哥哥我给你报仇！”

我们无所谓地看着，迷龙一臂弯里箍着一个，那两位砰砰地对迷龙的肚子和背脊饱以老拳，迷龙抽空子对两人的小腿报之以脚。

一声异响，肉眼难见的飞行物呼啸着从我们头上飞过，那三个货终于和谐了，齐齐地扑倒，我们这边哈哈地大笑。

蛇屁股说：“笨蛋！是过路的小手炮啦！”

那发小炮弹在我们的视野之外爆炸，但并不是这一发，“咚咚”地又有几发飞过，“轰轰”的又有几发爆炸——我们终于回去自己的阵位。

死啦死啦悠哉游哉地从紧张到汗毛发竖的我们中间走过，那种轻松本身就是一种奚落，他用望远镜观察弹着点。

我们看着我们侧翼的山道，那辆吉普车在并不宽敞的山道上一路七拐八拐拐着急弯而来，那是英军司机为了躲避因为树林障碍而失了准头的掷弹筒炮弹，砰砰砰砰的，那炸点远得像在演习，司机也使尽了浑身解数。

我们在我们的阵地上看着。

康丫纳闷地问：“他们躲什么呀？一路直蹿不早就过来啦？”

“他们誓不与你康丫同见识，否则就没了尊严。”我袖着手说。

郝兽医说：“我说这日军是攻了十几次啦，这英国盟友可还是第一次上咱们阵地来呢。”

死啦死啦大点其头，“对了。兽医说得对，要客气，要待以上宾之礼。我惦记他们那几门维克斯大炮每天也往咱们阵前打一两个基数。”

老头儿有点郁闷，因为死啦死啦根本在无心中就把他叫作兽医。我拍老头儿，安慰一下。

“完啦完啦，撑不住，要拉稀。烦啦，你上午说他们多久没打过仗了？……得得，要跳车啦，一二三。啧啧。”康丫一边观察英国人的动静一边说。

前运输连副排座康丫在这方面看得比我们准，小手炮远远地爆着，虽远却也考验着司机的勇气，他终于顶不住一脚把车踩熄了火，扔下他车上端坐的指挥官跳了车就跑，还好绅士风度万岁，他跑两步总算猛省，去扶了老绅士下车。老绅士行不乱步，下车后再绕一边去拿下一个精致的公文包，最大限度地考验着他部下的勇气。

于是死啦死啦在他们还没上来之前冲我们嚷嚷：“仪表！军威！想不想火炮支援！给他们拍舒服啦！”

他带头整理身上的破布，我们也就整理身上的破布，几个天体爱好者忙不迭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阿译提醒我：“军装不是这样穿的。”他把我衣服上一直到领口的扣子也给扣上了，勒得我透不气来。

我用一种正在上吊的表情整理着过紧的领口，跟着死啦死啦去迎接大英来使，刚才的乌合之众们拉着一个丢三拉四的小队形跟着去扮演仪仗，就我们一向的习气和此地环境，我们已做到了极限。

死啦死啦半真半假地跟我起哄：“快想词！能把老绅士感动得抱你亲一嘴，你立刻就是尉官啦！”

曾经是中尉的我颇有点儿悻悻，“想从你那儿占便宜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死啦死啦哈哈地乐，“哦？哈哈。我穷嘛。”

然后我们列队站在阵地口看着那面瓜司机搀着老绅士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我看着老绅士在胡思乱想，我们像卖水果的，把所有还看得过眼的全拉到了阵地口。

我真的开始想词，“最可尊敬的亲爱的先生，荣耀的日不落的战士”什么的，我看着他，“甜心，陛下”这种八杆子打不着的词都快冒了出来。我们真的很需要炮火，我们真的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老绅士终于上了来，拿着他的公文包喘着气，我们齐刷刷一个敬礼，我一个箭步瘸了上去，“最可尊敬的亲爱的先生……。”

老绅士怒眼一睁，再也没有他一向的温文，气都没喘过来他扔过来的便是一堆比日本山炮猛烈得多的语言轰炸，“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支军队？你们根本不存在！你们所谓的四川团已经回到你们的国家！和你们的团长一起！我记不清他那个古怪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他绝不是眼前的这个乞丐和骗子！这位巴黎的愚人王是哪个部落的首领？年青的瞪着我的先生？！”

我周围的所有乌合之众都在愣着，而我就是那位年青的瞪着他的先生，而从公文包里掏出的一纸公文摔到我的手上，我没接，它散落在地上，我看着，那是英语的，我们这些天从这座机场和基地提取的全部物资的清单。

老绅士厉声说：“我必须收回已经被你们骗取的全部物资！立刻！”然后他终于温和下来，这种温和比刚才的狂怒更打击我，“我很抱歉，没能坚持和你们像绅士一样交流。但是这太无耻了，年青的先生，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连一颗钮扣、一粒子弹都不该属于你们。”

我闭上眼，我听着炮声遥远地在响，我转开脸，我看见被排列在战壕里的尸体，我强迫自己再把眼睛闭上，但我发现我自己在死拧着肩上步枪的背带，再睁开眼时，我发现我已经把步枪下肩，然后我拿枪口猛杵着那位老绅士的胸口，幸亏没上刺刀，否则他早被刺穿。

“它存在吗？我们不存在，所以它是假的！对您来说它不存在！我用我不存在的手指给您一颗不存在的子弹好吗？那边的尸体也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守卫着您那座高贵的肯定存在的机场！存在的绅士大人……”

老绅士白着脸，但为了他那无论如何都要存在的尊严而生挺。我的狗党们一拥而上把我拖开，我挣扎着，我们的人发现我的挣扎主要是为了把那些物资单踩进泥涂时也就由得我了。老绅士最后瞧了一眼我的幼稚举动，我知道，枪不再杵在他胸口了，所以他现在看我无疑像看一条基本无害的疯狗。

“我知道无法与诸位进行理性的交流，我抱歉将会采用更极端的手段。”说完这话，他和他的司机们离开了我们的阵地，艰难地跋涉向他们那辆熄火的车。

我被我们的人放开，就势瘫坐在地上，现在我倒是平静了，一个泥巴团子打在我的眼皮上方，我像独眼龙一样转头逡巡着来袭的方向——死啦死啦正在抠着胳膊上的泥。

“传令兵，三米以内。”说完，他走向阵地后沿，我们已经是在后沿，所以他是走向阵地后方的丛林。

我瘸过去时死啦死啦已经在一个断树桩子上坐了，并且把坐着更舒服的断树留给了我。他已经又抠下了一团泥垢，并且在向我瞄准，我拿手挡着，赶在他再来一下之前坐下。“他没有抱着你亲嘴，所以你升不了尉官。”死啦死啦说。

我悻悻瞪了他一眼，而他弹出他的泥垢，这回准确地打中了我的眼睛，我低头揉着眼睛。

“我肯定你没做错事，可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我。

“你没资格升我的尉官，就像你没资格免我的中尉或者升我的上士——你到底是谁？”我盯着他。

“龙文章，你们团长，还有你们给起的那个名字，死啦死啦。”他开始乐，“烦啦烦啦，死啦死啦，很对仗嘛，横批，烦死啦。”

我笑不出来，“你不是军官，军官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你也不像个军官，军官不该这样损嘴德。阿译也不像军官，军官不该那样没用。可在我撤了你之前，你还真是连长，阿译现在还是营长。”

“我是凭着念的那点儿打仗一点儿用不上的书当官的，不这样我会被那帮老粗排挤死——阿译的没用就是被挤出来的。”我看远处的阿译一眼。

死啦死啦摇摇头，说：“说不定我跟你一样呢。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得捧着你们，我想有自己的军队啊。”

“至少你绝不是川军团的团长……”

我又听到小口径榴弹的呼啸声，第一发在我们视野外的阵地上炸开，掀起了迷龙几个的大骂，第二发对我们俩个来说是失近弹，它在死啦死啦背后炸开。死啦死啦的表情一下僵硬了，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我愕然地过去，这一切实在有点儿太过于突然。我开始相信那是真的，我摇晃他，我终于见了焦急，摸他的心脏。

“我不行啦……这队人只好交给你了……你现在就是他们的团长。”死啦死啦装作濒死的样子说道。

我愣了一下，把那家伙摔在地上，铁青着脸坐回了我的断树，炮弹在林子里外又炸了一发，但是关我个屁事呢？

死啦死啦啐着刚溅在他嘴里的尘土坐了起来，“没摔着——你瞧，连你都差点儿做了团长了，我就做不得？”

我正色对他说：“你听好了，有两个国家不认可你这个团长，你说虞啸卿死了，可虞啸卿已经带着川军团回国，所以我们在行文上并不存在。你还希望英国人的炮火和物资，可人家英勇无畏地跑来，是为了收回你已经骗到的部分。那帮化石脑袋想的是列了清单的物资必须给名单上有的人，或者是销毁或者是被日军缴获也能满足他们形式上的圆满。英国人来之前我以为事情已经坏到极点了，但是我又天真了——你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事情就是这样。”

那家伙若有所思地玩儿着他佩带的毛瑟枪。

我直白地跟他说：“老化石走的时候说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他们肯定不屑有和我们这帮骗子打仗的种，但肯定能轻松弄张来自我们国内的处决令。我回阵地上，然后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吧，你这种人到哪儿都能活下来的。”

“你不是一直在撩拨大伙整死我吗？”他看着我的表情开始乐，“别说，我还真怕，所以要你三米以内，你是地头蛇，我真怕会撩拔的地头蛇。”

我沉默了一会以组织词汇，这不是我想象的对话方式，“……是要整死你，一直要整死你，越来越想整死你——不是迷龙那种整死，他是拿你当朋友了，崇拜你的老粗也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做他们都会跟着。你这种人我明白得很，你们狂妄，你们有信仰，根本不在乎军功和出人头地，跟在你后边我们也别想有军功和出人头地，只有像苍蝇一样死掉，你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死掉。你根本不会内疚，因为你知道，不管做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你一定也会这样死掉。”

那家伙在我说话时早已站起来，在周围晃动着，纯粹像是为了分散我注意力一样晃动着，“你怕死？你其实不像你嘴上喊的那么怕死。”

我说：“怕不怕不是嘴上喊的，可我怕他们死。从伤了这条腿，没他们我死很多次了。一个锅里做饭的人，白菜猪肉炖粉条。——你很会打仗，搞不好是个天才，没人想吃败仗，所以那帮兵油子见你像苍蝇见了屎。你想想，打机场我们是三百，后来又搜罗了一百，现在我们还剩两百，死一半了。没一个有怨言。你想想。”

那家伙居然还在沉吟思索，“如果有炮火，只会死一百。”

我不再顾我的瘸腿，蹦了起来，虽然很虚弱，但是我像要杀人一样挥舞着我的手，“不用死一百，只要死了你！你骗得那帮傻子有了奢望，明知不该有还天天去想！他们现在想胜仗，明知会输，明知会死，还想胜仗！我头眼就看出你来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妄想，拖得我们也玩儿完！我管你想什么呢？可你拿我们当劈柴烧！你看我们长得像劈柴吗？我们都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

他沉默，他打着休息的手势让我坐下，我终于坐下，我瞪着他。有时我以为他眼睛里的闪亮是他在哭泣，但最后我确定那只是他眼睛的闪亮。

死啦死啦低了很久的头，然后抬起了头。

我很少看见他对活人这样严肃。像对死人一样严肃。我曾经判断他一心杀戳，敬重死者却渺视生人，曾经觉得在他眼里我们虽不叫炮灰，但也是祭品。

停了很久，死啦死啦说：“谢谢你轰走那具老化石，省得我费口舌。”

“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看了看四周，“估计日军在天黑后会再来一次进攻，两个小时，发现阵地空了他们会直扑机场，有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做什么？”我问。

“撤退，我带你们回家。”

我们又在林中以双纵前行，路越行越窄，让我们成了单纵，这回我们穿着衣服，携带着并不多的一些物资，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仍然杀气腾腾雄气勃发，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

撤退是灾难。我们想回家想疯了，可也知道撤退是灾难。没援助没基地没物资没据点没侧翼没后卫，戴安澜成仁，光荣而惨痛，孙立人一诺千金，护着盟军撤往印度，杜聿明错进了野人山－想家想疯了的家伙最理解他，他有一颗小喽罗一样脆弱善感的心，他想回家——于是全军尽墨，我们回国后很久，还看见那些不人不鬼的幸存者从莽林里出来。

我们是一小撮永不会被记载的小人物和散兵游勇，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路插过封锁线，追寻主力的尾巴。

要麻这次是排头兵，拿刀开着路，迷龙在他后边，迷龙很轻松，作为随时备战的机枪手他一直轻装，就带机枪和几个备用弹匣，代价是他旁边的豆饼根本是头人形骡子，连干粮袋里都装的是备用弹匣。

不知倦的死啦死啦从队首跑向队尾，“别拉一个！拉一个你就是下具路倒尸！”

郝兽医拍拍我，“传令兵，三米以内。”

我摇头，“用不着。这回我不会撩拨。”

郝兽医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啥？”

“这回我跟他合作！”

迷龙简直是兴高采烈，“咱们又去捅小日本的屁股吧？咋不脱呢？”

我沉默地看着他，以至迷龙拿手指头在我眼前晃动。

要麻揶揄他，“你脱上瘾啦？林子里又没得你婆娘。”

“不好了，我机枪要走火，拦我前边的要做大漏勺。”迷龙吓唬他。

“你来前面啰。”要麻说。

他回身，手上抓着一条开路开出来的蛇对着迷龙晃当，迷龙脸色煞白地退了一步，东北人见蛇见得少，他怕蛇。

要麻一脸的胜利表情，“怕啥子？你老婆嘞！看不上？前边还有几百条等着。”

死啦死啦在后边大骂：“开道兵，要不要我调伤员上来替你们？”

大家都老实了，要麻随手把那条蛇甩进了路边的丛林，而蛇屁股绝不浪费地离开队列去把那条蛇打入自己的行装。

、放弃阵地时死啦死啦什么都没说，以致很多人——比如说像迷龙要麻这样的，壮志在怀雄心勃发，坚持认为这是他们一直憧憬的主动出击。

天色越来越暗，我们仍在前行，误会让我们中间弥漫着一种脆弱的胜利气息。侧翼的康丫岔出队伍去摘来一朵野花插上了不辣的枪口，他的庸俗和他的灵感并非不共戴天－只是不辣很不风雅地抖掉。

野花野草多得是，于是康丫又左手拈花，一脸涎笑。

不辣威胁康丫，“你再来我叉死你哦。”

康丫仍是涎水笑，“你叉死我吧。”

叉死他也要拿不辣的步枪当花瓶，不辣没有叉他，也不再抖掉，他冲着那个死乞白赖的家伙挥了挥手像轰走一只苍蝇，他心思不在这儿。

死啦死啦在队尾大叫：“兽医！这块儿有你生意！”

郝兽医匆匆从不辣身边跑过，一边嘀咕：“你老子才是兽医。”

而不辣张望着队首。

不辣的牵挂是我的地狱，他的挚友要麻正和迷龙同为排头兵。

我走在要麻和迷龙的身后，拄着枪，我很悻悻，因为腿很痛，也因为这一路上那两位的口角从未停过，郝兽医去了队尾照顾病患，我身边走的豆饼跟个气喘吁吁的木头疙瘩差不多。

竟然连这密林里从未停过的鸟鸣兽啼也让那四川人和东北人吵得不可开交。

“猫头鹰在叫。在数东北佬儿的眉毛，等它数清数了，你瓜娃子就回老家啦。呜呼哀哉了。”要麻挑事儿。

迷龙不屑地说：“吹。你就照死了吹。我老家夜猫子多过老母鸡。我家耗子个大点的都能吞了你。我家还有大熊瞎子，见你小南方佬当小板凳坐，你吱一声就完了，直接就大葱卷巴了你。”

要麻接着应战，“我老家……。”

我快被烦死了，“都他妈死回你们老家去！有完没完啦？”

我们上着山，一条道，两边陡坡上都长着密不透风的植被和层层叠叠得像墙一样的大树，而那两位显然没一个把我当成对手。

“你老家有个锤子。我老家有大野人，剃了毛就跟你瓜娃子生得一个样。叫的这个鸟你老家有吗？叫啥子？”要麻偏头指着鸟叫的方向。

叫的那只鸟恰巧是某种南方独有的鸟类，迷龙顿时噎住，“……寒号子。”

要麻恐怕并不知道啥叫寒号子，但他的宗旨是迷龙说什么都不对。“寒号子？”他跟着那鸟叫唤，“郭公郭公？”

迷龙迟疑地猜着，“……飞龙鸟……”

要麻穷追不舍，“啥子名堂嘛？”

“飞龙鸟跑缅甸来了？迷龙你把大兴安岭揣背包里了？”我打断迷龙的思路。

在迷龙抓耳挠腮的时候，前边陡坡密林里的鸟开始应和，调子和要麻完全一样：“郭公郭公。”

要麻惊奇并且快乐了，“这个鸟懂事嗳。——郭郭郭公！”

鸟儿也叫：“郭郭郭公。”

我们前边的道上有一小块空地，鸟声自上边的陡坡传来。要麻加倍地抖擞了，对着林子卖弄他刚会的鸟语：“郭郭公，郭公，郭郭公公，公郭公……”

“八嘎！”我们看着陡坡上的灌木响了一下，露出一个身上缠满了枝叶的人，缠满枝叶的钢盔下露出他那张日本式的惊奇而愤怒的脸，要麻当他是鸟，他可当要麻是哪个混蛋同僚的戏谑。

我们互相瞪视的沉默时间足足有好几秒，然后那名日军掉头想钻回隐蔽他的丛林，他一脚踩滑了，稀里哗啦一滚到底，一直滚到要麻的脚边，连枪都被他摔掉了。

我们在同一时间清醒了，我把拄在手上的枪上肩，迷龙抬起他手上的机枪，要麻反应是最快的，一挺刺刀扎进那名路遇者的胸口。

我听着陡坡上再次簌簌的大响，看着枝丛里钢盔的微光，枪响了第一声，我在后边看着要麻的头上腾起一团血雾。他最后的意识是想借仍扎在敌人身上的枪刺保持站立，他试了一秒钟左右，然后直挺挺摔在日军的尸体上。

我叫喊的声音快把我自己吓着了，“日军！”

迷龙扑倒，打开脚架，我盲目地开了回击的第一枪，豆饼忙着捡起他卧倒时掉了一地的弹匣，然后火舌几乎是垂直地倾泻下来，浇在我的周围，我要开第二枪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后退，那是豆饼和其他几个排头兵在抓着我的脚往后拖，刚被拖开机枪弹就打在我刚才的卧倒位置。

我们钻进了扎死人的刺棵子里。迷龙连滚带爬回到我们中间，他和我和豆饼比较幸运，扎进了一个多少有点儿遮掩的低洼。

迷龙愤怒着，因为他至今没放出一枪，“缺德玩意儿！树上也有！”

我看了一眼趴在日军身上的要麻，可以庆幸，这场遭遇战中的第一枪就把他打死了，他身下的日军在呻吟惨叫，树上的机枪手并不能分清这惨叫来自敌方还是己方，于是机枪的火舌移向了他们，把那两个人又扫了一遍。

现在惨叫声也停了。

迷龙徒劳地还击了一匣子弹，“副射手！副射手？——他妈的豆饼？！”

我和迷龙回头，豆饼把头深扎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的第一感觉是他死了，于是我去碰他的钢盔，我们以为死了的人抬了头，我发现豆饼在为了要麻哭泣。

我伸手到豆饼的背具里抽出一个弹匣递给迷龙，迷龙沉默地装上。

死啦死啦在枪声中从队尾跑向队首，一路拍打着他觉得能用上的人，那包括抬着仅存的九二机枪的全组人，不辣伸着脖子指望被拍到，但恰巧就错过了他。

不辣愣了一秒钟，“怎么就没我？”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在后边。

我们听说过日军喜欢上树，用鸟鸣猿啼作为联络，藏在几百上千棵密不透风的参天大树中，三四个人盘踞在一棵树上对着几百个逃亡的人射击。逃亡者无暇搜索，只能拿脑门承受子弹。

用脑门承受了子弹的要麻静静压在他杀死的日军身上，两挺设在树上的机枪仍在扫射，一挺对付的是我们这些排头兵，另一挺在封锁我们身后的狭窄山路，陡坡上的日军也在向我们射击。

又一个排头兵倒下。一发子弹打在迷龙刚架好的机枪上，迷龙大骂着从身上抠出那发横向嵌入皮肉里的跳弹。

死啦死啦跑来时，被击中的排头兵正滚落到他的脚边，被与排头兵分隔开的主队正向着树冠和灌木里盲射，那是个大于４５度的陡坡，一切实在是便利早已在树冠中打好位置的日军，连主队中也在出现伤亡。

死啦死啦拿步枪戳着地面，“架机枪！在这里架机枪！”然后他看着原地不动的士兵，“窝在这干什么？排头的死光了就轮到你们！”

但在来自暗处，几乎是垂直穿透的弹雨中冲击实在是需要勇气，刚站起的一个士兵就被打得仰天摔倒。死啦死啦看坡上，又一个排头兵在灌木中被打成蜂窝，看背后，九二机枪此时才拉到队中，他压低身子手足并用开始穿越那道封锁火力。机枪削飞他脸前的泥土，一发步枪弹打得他的头盔发出一声尖响，飞了来多高又滚回坡下。

我和迷龙豆饼借着一处稍为低洼的灌木苟存，当又一个排头兵企图爬向我们却在弹雨中安静之后，排头兵就剩我们三个了。我死死揪住要出去和人对射的迷龙，一边瞪着坡路上死啦死啦的愚行，有胆跟他冲这个坡的人已经悉数变成尸体滚回去了，就剩下一个不辣也不知躲闪地跟在他的后边。

迷龙挣了几下后才回头，回头时也就愣住了，然后看着那两货一头扎进我们这个小低洼里，把本来就窄的地盘全部填上了人。

迷龙盯着死啦死啦，“你黄鼠狼变的吧？这都不死？”

死啦死啦没理他，呸呸地吐着满嘴土。

不辣说：“我孙猴子变的。要麻死哪去了？”

豆饼抽泣着说：“死啦。”

不辣把这当作一种修辞，“我说的是死哪儿去啦……”

然后他看见要麻的尸体，便猛地站了起来，又立刻被死啦死啦拽住一只脚结结实实地拖倒。

、“死啦！要麻……”不辣没能悲愤下去，因为叮当脆响了一声，死啦死啦把一个拉了环的日式手榴弹举到他的脸边。死啦死啦盯着树冠里透出来的火舌闪光，而我们死盯着他－那家伙没有半点儿要把手榴弹扔了的意思。

迷龙的声音有点儿干涩，“……扔了啊。”

我也差点儿发不出声来，“……喂？”

死啦死啦终于蹦了起来，在陡坡上猛跑了两步才扔出那个手榴弹，他趴下时子弹快在他头皮上犁出沟来，而那家伙把头低压在土层里大叫：“迷龙！”

迷龙刚把自己从卧姿调整成跪姿那个手榴弹就在树冠中爆炸了，死啦死啦把它拖成了空炸，硝烟在树冠中炸开，而杀伤碎片不仅飞在树冠中也飞在我们中间。机枪停止，一名日军掉在树下的灌木丛里。

迷龙对着原来喷吐火舌的地方打了两个扇面，我们也爬起来跪姿射击，不辣开枪前很愣了一下子，因为他的枪口仍插着康丫插上的野花。不辣喃喃地骂着开枪，花瓣花梗在冲击中粉碎纷落。

又一名日军掉下来，机枪手和着他那挺歪把子掉至中途戛然而止——他是用绳子绑了腰把自己固定在树上的，于是便摇摇晃晃地挂在那里。

九二机枪的轰鸣加入了我们，我们仅存的那挺重机已经在坡下架好，开始向另一挺树冠上的机枪打概略射击。他们算是吸引了那挺机枪的火力，但灌木丛里的那几个散兵仍在向我们这些排头的射击，他们距离更近，打得准而狠。

迷龙开始“哒哒”“哒哒”的短点，在还剩几发子弹的时候便换了弹匣，顺手把换下的弹匣往坡上一摔，让它一路声音地滚下。我瞪着迷龙不知道他干吗搞这套花样，而陡坡上的灌木丛里一下冲出了四个日军，倒有两个举着手榴弹。

迷龙开始现出一种被馅饼砸到的得意表情，“贼好骗啦！老子有的给你们吃！”他又叫又笑的时候也就开火了，“哒哒”了四次，灌木丛里再没有站着的日军，两个没及扔出的手榴弹轰然爆炸。

打好了支架的重机枪此时也显现出持续火力的优势，剩下那挺日军的机枪很快被打哑了，于是树冠下又多出了几个挂着的人体。

迷龙笑逐颜开地转向死啦死啦，“我寻思回头再找你学几个损招……”

死啦死啦根本没功夫搭理他的欢喜，他跳了起来：“走！走！”

坡下的主队终于跟我们续上，重机枪组爱惜地在收起他们威力强大的武器。

死啦死啦招呼着：“不要啦！走！”

“不要啦？”迷龙实在是诧异得不行，不过也没诧异多久，一发冷枪把刚冲上来和我们会合的一个士兵掀翻，仍然和刚才一样，满目黑沉沉的森林，如果能挨到天亮也许有些须的可能找出他们。

死啦死啦叫道：“跑啊！不会打仗还不会跑？！”

于是这个队伍终于开始跑。死啦死啦回冲了几步，掀翻了重机组仍抬着的那挺机枪，让它顺着坡道滚了下去。他又跟着队伍跑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不辣和豆饼一边一个，一跪一坐地在要麻的尸体旁边。不辣什么也没做，豆饼在给要麻永远不好好穿的军装系着扣子。

死啦死啦一个大飞脚过去，跪着的不辣被踢得嘴啃地，跳起来便要打，死啦死啦一个大耳光足挥了一百多度摔将过去，毫无疑问他把不辣给打傻了。

“好了吗？”他问不辣。

“……好了。”

于是死啦死啦又加了一脚让不辣加入逃跑的行列，一边大叫：“迷龙，你自己的人自己管！”

迷龙仍在对着黑沉沉的树林里猛瞄却毫无收获，听了这话他开始犯愣，“我自己的人？谁呀？”

我把他脑袋扳到能看见豆饼的位置，然后开始加入逃跑大军。

迷龙猛省，过去一把揪了豆饼的背具把他拖翻，他们俩是我们中间最后一个开路的，豆饼在被拖拽时一直看着他曾经的庇护者。

仅仅在那个坡道上下我们便扔下十数具尸体。

我们在黑暗的丛林里狼奔豕突，既成溃军，便再也谈不上队形。羊肠小道的树密得象墙，不断闪动着枪火，于是我们也不断有人倒下。

死啦死啦拍打一个愤而停留还击的部下，“跑！不要还击！”

他刚拍到那家伙的肩膀，那家伙已被命中，于是死啦死啦继续开跑。

这种战没法打，我们像被割草一样。亏了死啦死啦跑得快，我们在森林里只留下了四十具尸体。凡事要往好处想，好处是死啦死啦现在不用再费唇舌啦，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正在溃败。“

我们终于脱离了那片地狱一般的莽林，我们累得像一群死狗，一身的擦伤挂伤摔伤，相互拉扯提携着攀上植被相对稀疏的山峦之顶。

我们终于逃离了森林，爬上了山顶。日军没往这上边扔兵力，因为他们一心猎杀的中英军主力不会走这种山羊摔断腿的鬼路。

死啦死啦停下了，用他的望远镜张望着峰峦之下，其实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楚，那里的一处平地上冒着滚滚的浓烟。

我看着浓烟说：“碍眼的我们不在了，老绅士投降了吧？他们的使命就是烧掉宁可成灰也不能落到我们手上的物资，还有很有面子地投降——不过咱们把日军惹急了，日本人为了他们的日本面子大概不会太顾英国面子。”

死啦死啦讽刺我，“损两句你就安宁了？心里填实了？”

我瞟了他一眼，“得，狗得拍，猫得捋，你心里有火，要捋还是拍？”

“你们要我捋还是拍才成个人呢？”他转向我们所有人，“看看吧，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胜仗了，实话说我不知道是哪年。”

我们沉默，他也沉默，看来是不看不放行。

蛇屁股有些不服气，“有啥好看的。英国人输了又怎样？他们还不如像小日本一样冲我们开枪呢。”

康丫低头看山下，“就看见缅甸国，先英国占了后日本占了，跟我们啥关系？”

死啦死啦提醒他，“蠢货，看着地上幸灾乐祸做什么？看天上。”

天上并不壮观，除了个要升起不升起的太阳和云海，我们并看不见什么。

死啦死啦不屑地说：“看不见？睁眼瞎？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一样的灵魂在飘荡。不辣，你哥们儿要麻在那儿呢，你没瞧见？他瞧着你可没个好脸。”

往下发生的事情让我们多少有点儿毛骨悚然，他做了个与要麻生前酷似的鬼脸，那鬼脸要麻通常用来对我们表示全无希望的不屑。

“要麻你说话慢点儿，川娃子说话太快我听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说，你个锤子，老子死哒你除了把丧嚎就是嚎把丧，你搞点中用的要得要不得？”死啦死啦模仿要麻的口气说。

不辣的脸有点儿惨白，死啦死啦本来就是个方言机器，但他实在是把要麻的语气和神气都学了个十足，不辣的嘴唇在蠕动，像要哭嚎又像要鬼叫。

我们很不屑地看着那家伙拿刚死的人吓活人，但我们中就是有傻瓜当真。

豆饼问死啦死啦：“我是豆饼，他跟我说甚？”

死啦死啦答：“屁都没放一个，撩蹶子走了。你没老大了，你自在了。”

见过从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吗？豆饼现在就是这熊样了。

我拆穿死啦死啦，“团座，如果真有死鬼，那也是飘的不是走的。别穿帮了，团座。”

“这辈子就是一个个未竟之志铺起来的，你们飘得起来吗？”死啦死啦很悲天悯人地看着我，而且是不看别人就看着我，真要把我气死。

迷龙从身上拔了根不知道什么毛对着死啦死啦吹了过去，这当然不是表示尊敬，“硌应玩意儿。你就跳神汉吧你就。”

死啦死啦对他的回应是啪的一掌拍在迷龙的后脑上，半真半假，似亲昵又似惩罚，打得迷龙直起脖来时不知是否该做还击。

“鸟人。死那么多人对你们算是白死了，死人有话跟你们整窝的鸟人们说。”死啦死啦说。

康丫在做他那注定无人要听的嘀咕，“……走吧，回家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康丫的嘀咕，“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我们听天由命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懂了和没听懂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无所谓地说：“随便。你随便怎么骂吧，你总算救了我们。”

“那就随便。”死啦死啦说。

但他转过身时看着山峦和云海时就再也没了随便的表情，我们第二次看见他拖着枪，向着他所说死人所在的方向下跪。他嘴里念诵那些奇怪的音符时，我们有一种步入云海中的错觉。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然后他在我们的面面相觑和不知所措中站了起来，“走啦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鸟人，我带你们回家。”

我们在云海中走着下山的路，有时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我们的身上，但那并不能让我们振作。

我们回家。日军欺软怕硬，十比四十的战损让他们转向去啃全无组织的大队溃兵。－而我们这小队人脚走出了云海，心又进了云海，曾经我们几乎有了方向，但现在我们象这里的气候一样，模糊、潮湿、晦暗。

迷龙一向是排头兵，不光是行军打仗，也包括做好做坏，上升或者下降，于是迷龙第一个垮掉。“

这里的地势已经相对平坦了，死啦死啦在用一个英式指南针辩认着方向。我们都已经疲惫，拖着步子拄着枪，踢到个小树枝都能让我们摔一跤。我们中间体力最强悍的两个人是迷龙和死啦死啦，迷龙跟他身后负担沉重的豆饼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在飘一个在爬，但偏偏就是迷龙向死啦死啦异议：“再不歇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根本置若罔闻，并不在意迷龙空洞的威胁，但看了看他那不堪其惨的队伍，他也知道已经到了极限。

“再走半小时，歇十五分钟！”他对着队尾叫唤，“别拉太狠！我从第一个人坐下开算，这么个十五分钟－能不能歇到看你们自己！”

于是队伍加快了。

我们又走了半个小时，然后又走了一个小时，因为我们所到达的地方，即使我们走断了腿也不会在那里歇息。苍蝇哄飞的声音像是低沉的雷鸣，而我们的眼神像惊骇的兔子，我们看着路边的那些尸体走过丛林。被射杀的、刺死的、死于扫射的、死于爆炸的——胜利的日军会把自己人的尸体搬走，这里留下的全是我们的友军。

死啦死啦站在路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他并不想掩饰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场惨败。这条点缀着尸体的小路长得让人麻木，大多数人尽量看着前边人的脊背，间或有一个实在无法抑制的跑到路边去呕吐。

我用一块布蒙住了口鼻，去查看死啦死啦身后的那具尸体。

“是主力军。”我断定。

死啦死啦查看着他的指南针，“就是说，我们至少把方向走对了。”

我问他：“你怎么不念南无阿弥多婆夜了？”

“因为活的比死的更让人操心。”

我回到队列，插入郝兽医和阿译中间。排头兵迷龙已经把自己放任到我们前边，他不是走不动了，只是在东张西望。

我们不想说话，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迷龙忽然就手把机枪扔给了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豆饼，那一下几乎把豆饼给砸塌，然后迷龙掉头去了路边，从一个死人的手上捋下一块手表。我们沉默地走着和看着，而迷龙看我们像透明的一样从我们身上穿越。

迷龙好像刚恢复记忆，他是宣称过要来发洋财的，他立刻把老宣言付诸实施。我们看着迷龙迅速成为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

迷龙从我们中间穿过，他粗莽地推开挡了他道的郝兽医，去那边路上的一个死人身上摘下一枝钢笔。

死啦死啦视而无睹地走向队尾，我们尽量视而无睹地前进。我们不想说话，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迷龙手上戴满各种质地的戒指，脖子上连项链带长命锁金的银的戴着好几个，他有三至四只手表，胸口插的钢笔多到你只好以为他是个修钢笔的。

他在草丛深处跋涉，目标是那里边倒着的一辆手推车，他趴拉开车上倒卧的那具尸体，翻检车上载着的饼干和罐头。

我们只能坐在这里休息，尽管视线里仍有同僚的尸体，但哪里又没有这些尸体呢？我们的鼻子早已丧失了知觉。

我和郝兽医、阿译坐在一起，我在清理我的步枪，我看着迷龙推着那辆车从草丛里钻出来，开始清点他新得的财物。

“迷龙那家伙该死。”我说。

郝兽医理解地说：“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闹脾气，跟自己过不去。喊发洋财，他攒东西好像就为败掉，喊回家，他家可是被日本人占着。”

阿译立刻响应我，“就该军法从事。”

我和郝兽医都瞧了他一眼，我们的眼神透着陌生和怪异，叫本来信心满满的阿译忽然不自在起来。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挺该死的。我们。”

阿译赧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么不成话的军队，真该有个军法……来管管。”

“军法？没打过仗的白痴，就知道跟冲锋陷阵的聒噪什么军法，这样你们就有用了。除了行刑队你们又给我们什么了？给顿粥都是霉的。”阿译的话勾起了我的火。

郝兽医劝道：“烦啦你又放什么邪火？阿译什么时候又成了行刑队？他吃的米也从来没比你多一粒。”

那是邪火没错，我决定闭嘴。阿译也嗫嗫嚅嚅的。“我不是什么你们。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他在这样自相矛盾的句子里涨红着脸，“我是说秩序，我们差劲，就差在没有秩序。”

本来下去的邪火一下又冒了上来，刚擦好了枪，我把枪托杠进了阿译怀里，我把他的手合在扳机上，把自己的脑袋顶在枪口上，“秩序？来吧，帮个忙，从这里头就是乱的，被你这样人搅的。帮个忙，给它军法从事了。”

阿译想把手拿开，我又给他合上，要不是郝兽医给我后脑勺猛一下，我本来会用阿译的手把扳机扳下去的。

“撞邪啦你？老兵了，拿枝枪这样闹有意思吗？”老头儿骂道。

我也觉得孩子气了，悻悻地把我的枪拿了回来，“枪都不会用还妄谈杀人。我就是吓吓他。刚擦的枪有鬼的子弹？”

我把那支枪往身边一摔，于是“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我的身边不知飞哪去了。郝兽医、阿译和我，我们三个呆若木鸡着，其他的同僚只是看我们一眼，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也不知道刚才我险些把自己的脑袋打成碎西瓜。

我一脚把那支鬼枪踢得离自己又远了些，然后蜷在那里使劲揉自己的头。阿译一直瞪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们都……你们就都那么想打回去吗？”郝兽医看着我们。

鬼门关的那趟旅行让我语无伦次，让我的碎语倒像象诅咒，“想打个胜仗。可已经不想了。又被骗了，这是骗最后一次了。不是不是，没人骗我，我自己骗自己。早几天我跟自己说，孟烦了，除了缺德，你也能有点儿人动静的——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说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说这种话的。”

阿译茫然地看着我，看完我就看地面，即使是泥土也让他有一种经久的恐惧神情。郝兽医看着我，看完就茫然看着其他人。我们像在苦刑的间隙休憩，有人躺得像具死尸一样以图恢复点儿衰竭的体力，有人机械地拭擦多半用不上的枪械，有人在撮土为炉跪拜一下沿途不绝的同僚尸体。

郝兽医喃喃道：“……死啦死啦说得对呢，这趟出来要死很多人呢。”

我打断他，“这世界上最不管用的就是说得对了。”

郝兽医并不理会我，“美国人是想当然死的，英国人是太高看自己死的，日本人是狂死的贪死的——我们怎么死的呢？”

我心不在焉地问：“我们怎么死？”

“迷龙是漫不经心死的，阿译是听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们强还是比他们惨，你两样都占。”郝兽医说。

我恶毒地问着，以图找到一个打击他的缺口，“你呢？兽医，你怎么死的？”

“我看着你们，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看着你们。我是伤心死的，看着你们伤心死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实在是让我哑然，我看着他混浊得像瞎子一样的眼睛，我放弃反击。

我一辈子也没法忘记老头那时的眼睛，他死了很久以后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干涸的，一口枯井。象他以前说的他老家的井，你一直在里边打水，但是有一天，它枯了。

迷龙在远处大叫：“来了这儿，要么打鬼子要么发财，打不了鬼子那就只管发财！你们谁帮我推这挂子车？老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赚多少都分他两成！”

“有数的没？两成是多少？”康丫问。

迷龙打着包票，“包你回去不用跪着要吃。包你不饿肚子！”

康丫把挂带挽在自己肩上，一起上的绝不止康丫一个。

我看着郝兽医低下头拭擦着自己的眼睛。

先行去探道的死啦死啦回到了我们休息的这片空地，操着已经哑了的嗓子喊：“前头平安无事啰！连死人都没有！走啦走啦，活着的混球们！”

他只是看了迷龙那一伙子一眼——迷龙在半分钟之内便把他的挂车发展成可以三班轮换的运输工具——然后便开始喧哗着把我们这帮散沙聚成队形。

我很难自控地去帮助郝兽医起身，搀扶着他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绝不仅仅是年龄和体力上的衰竭。我们走向死啦死啦正在聚拢的那个队列。

迷龙拍了拍他由康丫拉着，一个同僚推着，另一个同僚扶着的满车货物，他刚注意到他旁边有一个人在发抖：豆饼背着他份内沉重的弹药、步枪、备用枪管和本该迷龙背的机枪在发着不堪重负的抖。

“大姑娘养的，累死也不知道崩个屁。”他把机枪和步枪都从豆饼肩上拿了下来放在车上，想了想，他把车上最不值钱的一箱饼干砸到了不辣怀里，把豆饼的负荷全加到了车上。

康丫因越来越重的车子而抱怨：“这也能卖钱么？”

“不要脸了，啥玩意儿不能卖？”迷龙说。

康丫因此便开怀了，卖力地拉着车子。

我们开始继续漫长的回家之路。

我们走着，一边分食着饼干，从不辣那里来的饼干很快就吃光了。

死啦死啦这次做了排头兵，不过他这个排头兵是倒着走的，他一直在注意他这队伍里可能的掉队者。

我搀扶着郝兽医，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在队首的死啦死啦身上。

我们身份暧昧的团长是个倒行逆施者，此时他正倒行，而且一直逆施。初见时他对整群并不驯服的家伙施行高压，强迫我们作战，我们几乎让他成了丛林里的无名尸。溃逃时他大可对我们开枪，他倒放弃了所有条令纪律，只要我们记住一条：别掉队，掉队就别再提回家。

死啦死啦在嚷嚷，很难理解那个从没休息过的家伙怎么还能喊出那么大声音，他用一副嘶哑的嗓子喊：“别他妈掉队！掉队你也就偷个盹！盹完就连回家的梦都没得做了！”

他迅速从我们身边跑过，毫不留情地踢打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同僚，这个同僚是我们从浅滩上救出来的一个，也是重机枪射手之一——“叫啥名字？哪里人？”

“罗金生。扬州，观音山。”

死啦死啦说的未必是扬州话，但至少是江苏话，“肉而又臭，讲再细你妈也不会知道你死缅甸了，麻里木足麻木神，罗金生。”

我们不知道罗金生是被什么刺激得又开始行走，我们看着死啦死啦旋风般又卷回了队前，仍然是倒行。

“各位叔叔大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求你们乌珠子也别光瞪着地皮，旁边有摔的倒的要装死的也帮衬一下好不好……”

我们看着那家伙在倒行中从坡坎上一跤绊了下去，在嗳哟喂的痛叫中消失于我们的视线，我们目瞪口呆一拥而上，看着那家伙从坡坎下的一堆灌木丛里爬将出来。

“好看吗？提神吗？有力气笑的笑一个，给个人场，笑完了茬儿走人……”话没说完他愣住了，他愣住是因为看我们一直愣着——我们的发愣不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身后的坡下，死啦死啦转过身。

我们终于走出了丛林，而山坡之下，是一条终于可以行车的大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泥泞而糟糕的路上，自极目的山峦中而来，往极目的山峦中而去的都是我们溃不成军的，疲惫而潦倒的同僚。

死啦死啦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看我们。我们呆呆地望着前尘的时候死啦死啦不再看我们了——他走向那支溃败的大军，我们跟随，并汇入那支溃败的大军。

他创造了一个注定被淹没的小小奇迹，在与日军的那场遭遇战后，我们幸存一百六十一人，我们回到属于我们的人流中时，仍是一百六十一人，没一人掉队。然后他开始竭力让这个小奇迹不被人流淹没，他的办法是让它变大。

死啦死啦仍然倒行在泥泞的路面上，有时候他摔倒，那没关系，他很擅长爬起来，爬起来然后向我们现在还看不见的队伍叫喊。

“你们当自个儿是老鹰吗？各顾各地走？路边水洼里照照，你们长得像老鹰吗？你的枪呢？你肚子里有食吗？这两条木头桩子是你的翅膀？你连麻雀都不如。我告诉你们怎么回去，见过大雁没？飞成两行，受伤的被挟在中间，几百只小翅膀变成两只大翅膀，飞得比老鹰远十倍——就这么回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是打过仗的，一路杀着日军过来的。”

我们的队伍已经长了很多倍，到极目处再被山弯掩映，并且不断有散兵加入我们。我们瞧着让人信任，走在最前的是第一批的一百多个，和别人相比我们都保留着武器，我们从来没有散过我们的队形。

我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在路边的水洼里喝水，以润泽早已破了的嗓子。

“你想干什么呢？”我问他。

死啦死啦乐着，他现在如果不喊的话，声音就像破风箱，“我有我自己的军队啦。”

我质疑道：“就算你真拉出一个团来，等回了你说的家，你还是团长？”

“那也叫做过了。回头我有得吹了。”

我忽然间热泪盈眶，那不是感动，而是源于路边飘来的青烟，每一个胆敢从这里走过的人都被熏得热泪盈眶：一个家伙在路边的林子里堆了一堆巨大的树枝在烧着并且已经烧完，那些根本还饱含水份的燃料烧出了足够熏死人的青烟和一大堆的黑灰。死啦死啦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那里时，纵火的家伙正在对着灰堆磕头，然后从灰堆里捡出什么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包上。

死啦死啦问那个家伙：“嗳！干什么呢？报讯通敌啊？”

纵火的家伙是一口我们来时已经熟悉的云南腔，“我烧我弟弟。”

我和死啦死啦看着那家伙把我们置若罔闻地放在一边，从灰堆里把熏得漆黑的骨殖捡入他的布包。

死啦死啦说：“你这烧的，隔三座山日本人就看见我们了。”

纵火的家伙纠正死啦死啦，“没三座山。日军前锋就跟在我们后边，能咬一口咬一口，我弟弟就被他们咬死的。”

于是死啦死啦挠着头替人计划着：“背不动了？烧了好带回家？跟我们走吧，我们回云南。”

那家伙没什么反应，他脱光了上身，把那个装满骨殖的包贴肉束上，然后再把衣服穿上，“回四川。这边山风伤人，我弟想回四川——我从小跟我爸来云南跑马帮，我妈跟弟弟在四川，好容易在缅甸刚见着面。”

死啦死啦想了想，问那个家伙：“……要不要宰几个咬你弟弟的家伙？”

那个一直无精打采的家伙忽然有了精神，拿起他放在一边的枪——我不得不注意到他是为数不多把自己的武器保养良好的家伙，并且他还有一柄红布条束把的长柄砍刀。

我们站在路边，从我们的大队中募集愿意参与我们这场小战的兵力，不辣已在我们之中，蛇屁股不知从哪里又找到一把菜刀，非常不忿地偷着和烧死人家伙背后的砍刀比量尺寸。我们看着队尾的迷龙，我们还需要一挺机枪。

那家伙和他的挂车、以及和他的新狗腿子康丫等人，以及挂一脸后娘所养表情的豆饼——这一大嘟噜子已经落后，因为他们忙着打劫路边一辆被日军火炮击毁的卡车，那车已经被溃兵搜罗过很多次了，迷龙们接近一无所获，于是阴着脸跟上队列——并且在看见我们时脸色显然更阴。

死啦死啦问迷龙：“小日本来了。想反咬一口吗？咬跟着我们咬的日军。”

迷龙看了他一会儿，“咬完了还接着撤？”

“明知故问。”

迷龙于是开始挠他的肋骨，他又成我们中间把军装穿得最不像军装的人了，敞着怀，又撕掉了袖子，“那就不去了。我又有钱了，这条小命还是留着给自己玩合算。”

死啦死啦激迷龙，“你是想死呢？还是怕死呢？”

迷龙并不上当，“我怕被人忽悠死。”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的枪扔给一个愿去而没武器的兵，去迷龙的挂车上拿了机枪，顺便又拿了几个弹匣。他扫了一眼迷龙，被人拿走了曾经心爱的机枪，但迷龙的表情几乎没什么改变。

“我们走吧。烦啦三米之内，我知道你是伤员，可你比这位还好点儿，这位活死人大爷。”死啦死啦说。

即使是康丫和豆饼都觉得羞愧，但活死人迷龙仍在挠着他的肋骨。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们跟着死啦死啦钻进路边的树丛，我有种我们想尽量远离迷龙的感觉，而我回头时迷龙他们也已经开路，他们也想尽量远离我们。

我们埋伏在林中，死啦死啦的损德让他照搬了日军的做法，他和大部分人是爬在树上的，用干粮袋或背具做了射击依托。溃军已经过完，林外的公路现在当得上死寂。

我不在树上，我和一组人倒伏在丛林中，卡车和火炮的残骸之间冒充死人。

我被命令扮演战死在缅甸的同袍之一，这是美差，不用爬树，胆子大的甚至可以睡觉。可我一直瞪着林梢上的天空，惟恐我真的死了。我一直觉得我已经被那辆日本坦克杀死了，现在是我不知所谓的躯壳在游荡。

迷龙怕被忽悠死，我同意。晕忽忽冲上我第一次的战场时，我立刻明白一件事，我唯一拥有的只是我的生命，我如何支配它，是个巨大的问题。我肯定世人怕的不是死，但支配自己的生命是每个人的渴望。

我仰天躺着，看着树上的死啦死啦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连我也听到枝丛沙沙的轻响：衔尾的日军斥候终于出现。

我们开始对那些只知注意林外的大路，而对身边的树梢和尸骸毫无防备的日军射击，步机枪、手榴弹、刺刀，死啦死啦相当阴险地只管用机枪攻击队尾，把日军的退路封杀。

顺利之极，溃军一直的无所作为是我们最好的掩护。日军的斥候从此学会不再出现于我们的视线。

最后两个日军逃跑，我们想要射击却无法射击，因为那个烧他四川弟弟的云南佬拔出他的砍刀冲上去拦住了我们的射界，我们看着他在狂奔中劈翻一个，第二个跑得赛兔子，但云南佬真是只打雷不松嘴的王八，他几乎追出我们的视野。

我拿枪瞄着，我枪法还可以，可以把那个一直被云南佬叼着尾的日军干掉。

死啦死啦拦住我，“别打。别打。我看他能跑多远。”

于是云南佬一声不吭把第二个砍翻了，然后一溜小跑回我们正在收队的队形——于是我们回归我们的大队。

我们草草收拾了这里的战场，并打算离开。死啦死啦赶上了那个云南佬儿，他也并不是个喜欢向人表示赞赏的人，但他也从不掩饰好奇，“叫什么名字？”

那个云南佬儿像我所见的山民一样耐劳，背着三支枪和一把刀也看不出疲劳，“董刀。”

死啦死啦瞄了眼那家伙背上的刀，有点儿哑然，“那个……那你弟弟懂啥？”

“董剑。”

“……砍过很多人？”

那位就有些赧，“……这是武术啦……没砍过人，第一次砍。”

面对着一个全无幽默感的人，死啦死啦只好挠头，顺带说些全无意义的话，“回头就要回四川了吧？”

“嗯哪。”

“好走。”

“嗯哪。”

我很高兴看到死啦死啦被人闷得没话说，而死啦死啦也意识到，则不怀好意地看我，我立刻瘸开了。

董刀走了很多次也没走了，就跟着我们混。除了洗澡，他都背着他老弟的骨头，几个小时后，我们叫他丧门星。

这次伏击让两百多溃兵加入我们，即使溃兵也有强弱，强弱以日军斥候是否敢惹为衡量，于是第二天又有两百多加入我们。

当终于到达中缅边境时，死啦死啦已经有了近千人，考虑到我军的编制一向内虚外空，可以说他几乎拥有了一个团。

我们这群伏击归来的人终于赶上了大队，先赶过迷龙的那挂子鸟人，然后是我们大队人马的队尾。迷龙那帮子人频频地张望我们，而我们尽量不去看他们。

死啦死啦又开始跟拉在队尾的人嚷嚷：“别拉一个！你后边要多一具路倒尸，恭喜啦——你老兄离路倒尸就又近了一步！”

三米以内，我姿势难看地随着死啦死啦瘸往队首。

除了他的团，他还拥有了一批死忠，一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没打过多少仗的年青人——不，绝不包括我们，我们已经踏过太多个战场，一次次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作忠诚。

死啦死啦看着路边的那块碑，上边标示着离中缅边境还有若干公里。他转过身来听着隐隐的炮声，炮声似乎在后边追赶。他身边簇拥着一群拼命让自己显得铁血一点儿冷酷一点儿的大小孩儿。

我不知道虞啸卿是不是真死了。但我看见又一个虞啸卿，只是我们不想做他身后的张立宪何书光们。

我尽量不看那帮小子，只是把望远镜递给了死啦死啦，并指了一个方向。

死啦死啦冲着那个方向，在遥远的被我们抛在身后的山峦之顶上看见几个小小的人影，他们大概也在看着我们，枪刺上飘着小旗——那是终于学了乖的日军斥候。

双方都鞭长莫及，死啦死啦也就懒得再看他们，“到你认得的地方了吧？”

“前边那座山就是中国的山，因在西南边陲而称南天门，下了南天门就是怒江，有一座桥叫行天渡，过行天渡就到了禅达。”我特意停顿了一下，“我们来时的地方。”

“也是我来时的地方。”说完，他开始冲着大家们嚷嚷，“别拉一个！就快回家了！铁拐李们，拐起来！”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快和我一个德行了，于是我们振作精神拐起来。

第六章

踏上了自己的国土，我们的脚步便松快得多了，尽管还是被死啦死啦谑称为铁拐李的德行，但至少从步态上不再像是被鬼追着。

我这次在队尾，我们正络绎地上山，先头已经络绎地在下山。我们在缓缓的行进中看着路边那个女人，她又脏又累，以至她身边那个约摸五六岁的孩子都比她干净整洁得多，我们看她，一是因为一个异性引起的必然的好奇，二是因为她身边停着的那个死人——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头子，看衣服家境还不错，只是就泥泞来看生前没少折腾。他像我们这些天见惯的难民一样躺在路边，头下边垫着衣服卷，谁都看得出他已经死了。

“过路君子，谁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过路君子？”女人念叨着。

不辣戏谑地使劲捅我的肋骨，“过路君子。”

“滚。滚。”我说。

“谁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她隔上十数秒便这么念叨一遍，但瞧来就像念天上掉馅饼吧一样不抱希望，她并不悲伤，看起来很平静，但我们已经很熟悉悲伤，所以能无师自通地明白那恰好是早已过限的悲伤。她的孩子也不悲伤，很亮的眼睛让我们明白这家伙平时绝非现在这样安静，他看着我们，像一条对我们不感兴趣的小狗看着一群他也明知对他不会有兴趣的大狗。

一道命令从队首的死啦死啦那里被喊叫下来，近千人的长队，队首我们已经看不见，“原地休息！——原地休息！——原地休息！”

反应慢的家伙、走晕头的家伙们还是要撞在前边人身上，我们挤挤拥拥地坐下来，这时候就有某些好奇心过强的，比如说不辣这样的货，累成这样还是要好奇——他走向那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难民吧？住缅甸的华侨？家里做生意的还是念书的？看穿着家境不错呢。啧啧。”不辣搭讪道。

女人只是接着念叨：“谁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

要麻死了后，不辣变得很讨厌。有的人一生只需要一个朋友，他怎么头撞南墙，这个朋友都不会让他碰壁。不辣于是像被斩成两段的蚯蚓，蠕动着，唠叨着，想给自己再凑合出一个朋友。

“不辣，你给人个安静好不好？”郝兽医叫他。

不辣现在看起来确实很讨厌，别人并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一劲儿自问自答，就是那种拿街头遇上的他人的痛苦当作谈资的鸟人——而那女人显然有与她曾经的家境相应的聪明，她明白这一点，因明白而根本不看他，她说话几乎只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原来的韵律，我不知道她已经在这种单调的韵律中等待了多久。

不辣还在叨逼：“丈夫呢？死了吧？日本人杀的还是缅甸人？这是你公公？很厉害呢，能走到这儿。我们路上撞见好多，能爬上南天门的还真没几个……”

我提高声音叫他：“不辣！”

不辣回头问：“么子事？”

“回来！”郝兽医说。

“我又不累。”

我说：“谁他妈管你累不累？你明知道帮不上忙就滚回来！”

“我陪她讲话，蛮可怜的。”不辣不打算回来。

郝兽医说：“这有铲子。你要真可怜她就把人埋了，好让她走人。”

“你都累散了，我哪儿有力气？走人往哪儿走？禅达？有她吃有她住啊？”不辣只打算动嘴。

我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一分钱一轮船的同情心！都快亡国了你叹口气就对得住天地君亲师了？”

刚和我一边的郝兽医居然在旁边为不辣抱不平，“不辣倒也不止叹口气……。”

“郝道学你闭嘴！——不辣，不回来我拿枪打你啊！”我倒不会真开枪，但我拉了枪栓。

郝兽医拦着我，“你不要又乱玩枪。”

“要得嘞，要得嘞。”不辣说着很不忿地回来了，我现在学小心了，我先退出那发子弹。

可是回到我们中间，不辣立刻开始播报其实我们刚才都听得真真切切并且全是他一言堂的新闻，“她是华侨，全家都在缅甸做生意，人家家世不错的，全让打仗给搞胡了。她丈夫死了，公公上到南天门也病死了……”

蛇屁股揶揄道：“这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啊？”

“这种事我见太多了。——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辣吹嘘。

我拿话堵他：“没人想知道怎么回事。”

惰于思的人偶尔也接近真理，不辣几乎猜对十之八九。仅需要补充两条：她举家——包括娘家和夫婿家——在一周内毁于战火；她的好家世也让她受过好教育，和不辣比堪称学富五车，实际上她是那类能把书的精华读进人的生命的少数派。

我们听着车声辚辚，那辆破推车在这漫长的山路上恐怕已经把轮子都硌变了形，但架不住迷龙老哥招募的人力，老远就能听见那货地主唤长工似的吆喝：“加把劲儿加把劲儿！康丫你这回下坡可把牢了！还会开汽车呢你！”

“你给我个汽车来开。”康丫顶嘴。

传来一阵巴掌声，殴打声，康丫唤痛声。

我们便沉默，我们转开了头。

我们明白迷龙，但他仍是我们的羞辱。

迷龙活动着刚打过康丫的腕关节，刚挨过打的康丫这回在后边把着车，另一个人跟前边拉着，后娘养的豆饼跟在车边。迷龙那一摊子壮大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货物，也包括他们的人丁，现在即使一次上三人，这轮车也够三班倒的。终于踏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迷龙也终于有些高兴，他该带的不该带的全扔在车上，边吆喝着康丫边就这盘肠高坡观望细小蜿蜒的怒江。

“大耳刮子好呢汽车好呢？”迷龙问康丫。

“……大耳刮子好。”

迷龙于是就高兴到摸康丫的头，“乖儿子。”

康丫不看我们，我们也不看他们，但是迷龙现在心情好，迷龙就偏要看我们，“嗳嗳嗳，那都谁啊？脖子错环啦都？我给你们正过来。”

他他妈的是有办法，车上还有一箱饼干，那家伙端起来就往路边一个平摔。扑啪一响，箱子拍地，饥肠辘辘的我们立刻转头。

“兽医不好了，我抢了你饭碗呢。”迷龙坏笑。

郝兽医只好干涩地笑笑，但我们中自有脸皮厚的家伙，不辣毫不介意地把那箱饼干捡了回来和我们分食，一边还要忙活和迷龙打嘴仗，“迷老板，有罐头一人打赏发个呗？”

迷龙说：“吃饱了好有力气跟我翻白眼球？白日梦白日做吧。后边死人堆里倒多得是，小日本也多得是，有种自己拿去。”

蛇屁股提醒他：“休息呢。你别往前走啦，死啦死啦一见你怒从心头起，直接崩掉。”

“他好意思崩我？他好意思崩我们哪个？”迷龙说。

话这么说，但可以确定迷龙并不是找死的货，他拍着康丫的背，让他的苦力们把车拖停了。迷龙也不甘于和我们坐，靠在车上，向路那边的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张了一望。

康丫如蒙大赦，看得出他这几天过得不比我们好多少，“有水的没？”

蛇屁股说：“拿罐头来换。”

康丫忙说：“天地良心。我哪儿有啊？”

“可保他那裤腿里就藏着好几个。我还可保就偷你老板车上的——丧门星！”我叫那个云南佬儿。

可怜丧门星也算个会家子，却沦落成打手兼为走狗，他猛跳起来卡住了康丫，不辣把康丫的裤子猛然一松，两个罐头滚落坡地，蛇屁股连滚带爬地逮住。

我们哈哈大笑把康丫推落在我们中间，我拿了一个半满的水壶砸过去，但康丫现在想的不是解渴了，他耷拉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雇主迷龙，“迷龙非打死我不得……你看我身上这乌青。”

我说：“才不会呢。他好意思打死你？他好意思打死我们任一个？”

因为康丫提到迷龙所以我看迷龙，我发现迷龙根本没看我们，包括刚才的闹剧，现在错环了的是他的脖子，他一直靠在车上看着路那边的两活人一死人。

“兽医，有人脖子错环了，要你正过来……迷龙？！”我叫他。

迷龙转头看了我们一眼，嘟囔了句傻瓜玩意儿一类的，然后又转回去。

于是我们开始唿哨和笑闹，迷龙又看我们一眼，嘟囔了一句傻瓜玩意儿，然后站直了做一些整理货物的杂事，那完全是心不在焉的，仅仅是为了止住自己走向那厢的一种徒劳，但他一边整着一边仍看着那边，最后他连这种徒劳也不做了，他走向那里时，刚被他整过的一部分货物落在地上。

只有最麻木的豆饼去把那些并不属于他的货物拾捡回车上。而我们都哑然了，因迷龙的表情实在太过于认真，没有别的，只是认真和小心，那样过份的认真和小心、温和、悲伤、欢乐、伤逝、怀乡、心碎只该属于梦境。

不辣叫他：“迷龙，你让人安静会好不好？”

迷龙的嘀咕像是对自己说的：“怪可怜的。”

“你又帮不上忙。”不辣补上一句。

没有回应。

迷龙那年三十八岁，他拒绝在日占区生活流亡入关时是二十七岁，我们不知道他之前的二十七年中有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关内的十一年如何渡过。我们只知道那天我们看见个梦游的，他梦见已经永远消逝的一切，我们觉得他惊醒时就会横死在我们眼前。

迷龙在我们的讶然中横穿山路，这最多可过一辆汽车的宽度对他来说也许比这几天所有的路加起来还长。

迷龙站在那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面前，对死人他完全忽略，但我们无法确定他看女人更多还是看孩子更多，他的目光是贪婪而不是好色，因为他只生了一双眼睛，却想在同一时间内把两个人从眼里收进心里。

那个女人并没有看他，低垂着几乎是披散的沾着草叶和泥垢的头。那孩子瞪着他，如一只幼犬瞪着巨大的同类，只是此时的迷龙如果像狗也只是象一匹超级巨大的温驯松狮。

女人低声说：“你能不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

迷龙开口，我们发现他在这一瞬居然变得粗嘎和磕巴起来，“你……你那啥……从哪儿来？”

他开口了，我们也清醒了，我们也又可以笑闹了。

不辣说：“东北啊！哈哈，缅甸他东北的！”

我们笑，连郝兽医也笑，我们竭力用这样粗野的笑谑来排遣迷龙带来的悲伤。

但迷龙从掉过头那一会儿就对我们单方面丧失听觉了，“你儿子？”

女人没抬头也没回答，而迷龙迟疑地伸了手想去摸那小孩子的头，不管是几天还是一周的颠沛流离都足可以把那么一个本就很淘的小家伙逼成小野兽，他爪子挥了一下，迷龙手背上多了几道挠印。迷龙珍惜地用嘴吮了吮伤口，也不知道是惜自己的血还是惜那几道伤痕。

“你丈夫呢？”迷龙问。

蛇屁股替女人回答：“死了呗。一头担子不好挑，迷龙，要不你已经有挂车了，你凑合着再来一挑子？”

我们并不觉得好笑，但是我们笑。

那女人低着头，我们都没人能看见过她的脸。我能肯定那是出自尊严而不是羞涩，她有那种默默承受伤痕的自尊——因为迷龙发了半天痴，伸手像是想撩开她头发看一眼时，她不是羞涩或惊恐地搪开，而是坚定地抓住了迷龙的手放回原处。

迷龙的手指上拈着一片草叶，那是从她头发上拈下来的，我确定那女人在她的头发下看着，她也看见她的儿子兼保镖立刻一脚踢在迷龙的膝盖上，而迷龙照旧哈着腰直着腿，保持着他虔诚的姿势和看见上帝的表情。

“我那个……拿掉这个。”迷龙让手上的草叶落地。

女人问：“你能不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

迷龙问：“你能不能嫁给我？”

我们哑然了。我哑然了一会儿后，一拳锤翻了康丫正仰脖子在喝的水，让水洒了他一身。我开的头让我们使劲地笑，而我疯狂地笑。

我一边笑一边揉着我确实在发痛的肚子，一边抹平我的笑纹。

我大笑，我假笑，因为太好笑了。我笑得心快碎了，因为我想我一直忙活着悔疚和憎恨，迷龙却在路边捡到他的幸福。

那女人特意等到我们笑完了才说话，因为她的教养让她不习惯以大声来压过笑声，“我公公给自己做了个生柩，才三寸厚就连房子一块被烧了。如果你能给他三寸厚的棺柩，可以。”

迷龙说：“我能啊。不过你别听岔了，我说的是你嫁给我。”

显然那边并没听岔，因为她的回答毫不犹豫，“如果你能带我们回中国，给我们个家。我就嫁给你。”

迷龙因这要求的轻易和艰难挠了挠头，“那可不呗，我又不想娶个外国人。”

于是那女人提出她的最后一个要求：“如果我死了，你也能好好对雷宝儿。我就嫁给你。”

迷龙在她刚说出最后一个字便开口了，他根本是毫不犹豫的，而我们已经因那两个混蛋认真到只能当作戏谑的对答而彻底安静。

“就算你不死，我也会好好对雷宝儿。就算你不嫁给我，我也要带你们回中国。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让我屁股后边这帮子混蛋玩意儿带你们回中国。”

女人说：“那我嫁给你了。”

迷龙直起腰来，看着狼牙般的山势中细长如带的怒江，看着南天门顶上那处被树藤树根爬得光怪陆离的巨岩和其上的巨树。

刚办成人生第一件大事的迷龙长长地吁了口气，还没及转身就对我们嚷嚷：

“有家巴事儿没有？！”

我们在同时扮演着傻子和哑巴。

迷龙先把他订下的家庭放在一边，迈过山路走向我们，山风吹着很轻快，他回来时比过去时快了至少五倍。

我们仍在扮演着傻子和哑巴。而迷龙几乎是在以一种咏唱调和我们说话。

“家伙事呀家伙事？谁有他妈的家伙事呀？”

“什么是家伙事？”阿译问

迷龙做了件以前会吓着我们的事情，他搂着他从不愿接近三尺以内的阿译摇晃，但我们现在已经没空去惊奇这个了。

“刀啊，锯子啊，刨子啊，斧子啊，铣子啊，做棺材的那些！”

我问他：“……你以为我们要在这歇一周吗？连吃带盹一个小时，你做副棺材？三寸厚的棺材？”

迷龙现在开始摇晃我，让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牙床在撞得发响，“所以要赶紧的啊赶紧的！赶紧的啊！”

我们仍在发呆，而迷龙很快为自己想到了加快速度的办法，他一伸胳臂，展示挂了半腕子的手表，“把你们能用得上的家伙事都交出来！一件家伙事，换我一块表！”

对我们这样一群混蛋来说，利诱大过其他任何冲击，而一队这么大人马工具多少还是有一些，刨子铣子是没有，工兵铲、锹、斧、刀甚至是锯倒是在地上扔了一堆，其中夹杂着丧门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

迷龙一屁股蹲下挑拣着，他绝不在乎这样一件简陋的工具要他付了几百倍的代价，斧子、铲子、方头锹什么的被他抱了满怀，然后顺手把他所有的表都如搓泥一般地捋在地上。

我们愕然地看着，并没人想起去捡，而迷龙一次扛着至少四件工具进入路边的山林时先向我们呲牙一乐，然后对着路那边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的家庭嚷嚷。

“三寸厚！少半分就地阉了我！”

我们郁闷地坐在路边，从康丫那里撬来的两个罐头已经打开，但没谁想去吃，实际上我们中间的康丫和不辣已经消失，他们也钻到林子里看热闹去了。

一个从路边山林里传来的声音一直敲击着我们，那是迷龙用斧刃砍击树干的声音，急促、有力，几乎与人的心跳同步，间或伴之以迷龙快意淋漓的叫喊声。

“顺～～山～～倒喽！”

然后我们就听到一个庞然大物倒地的沉重声音，而又一截树的尖梢在我们身后的林中消失。

康丫和不辣深一脚浅一脚从迷龙砍树的林子里颠了出来，老粗对这事的免疫力强过我和阿译、郝兽医这样的，但仍有些茫然。

“罐头开啦？有筷子的没？”康丫问，但那纯属心不在焉的废话，他也是说完了就自己去树上折筷子。

不辣赞叹道：“乌龟王八出娘胎时大概就是个砍树的，山妖呢……你们开两罐头，他砍了四棵……”

“迎～山～倒～喽～！”又一声巨响，又一块树梢自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康丫数着：“五棵。”

我实在再按捺不住，起身走入康丫不辣刚出来的地方，并发现郝兽医也跟在我的后边。

我们看着那个在林子里埋头猛干的家伙，那家伙把上衣脱了缠在自己的腰上后，仍像个刚出笼的包子一样冒着热气，但除了热气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能让人联想到包子，他几乎是同时使用着四件工具，在猛力的挥击后在切口上钉入楔子，再用斧背把碗口粗的树按着他要的方向击倒。

轻信、莽撞、永不思考、发人来疯，我在心里评论。而他用斧子回击：抑郁、自闭、多疑、坐以待毙的瘪犊子玩意儿——最要命的，砍树的根本没操心我的嘀咕，他只费力不让树倒下时砸到他的兄弟……他是山妖，爱惜他的树木兄弟。

后来我不再腹谤了，于是我看见野猪的凶猛，豹子的敏捷，熊罴的豪雄和灵长目的智慧……我多想这样使用我的生命。

我呆呆看着那场人与树木的舞蹈，急促而不失韵律，迷龙踏着一种伐木者独有的舞步，移动于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圆之上，让他的斧刃每一下都精确地挥击在他的目的上。他像是解牛的疱丁，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身上的纹身为什么是花瓣与苍龙，粗犷与细腻的姻缘。

迷龙将他的斧子砍入了地里，开始拥抱他砍的那棵树，看起来几乎是在与树亲嘴——别误会，他只是在了解那棵树将倒下的方向，然后他用膀子撞了两下，以让这个方向更加确定，然后他在切口上打了楔子，然后退两步，拿起斧子，用斧背挥了大半个圈敲击在树干上。

树木倒下时夹着迷龙欢快的声音：“～顺～山～倒～喽～！”

这个顺山倒的树梢就砸在我身前两尺之地，枝叶和土屑草叶飞溅，一瞬间我的天地像要坍塌。

迷龙大笑，“完啦完啦完啦！完犊子啦来不及啦！哈哈！”

那家伙猿猴一样从刚坍塌完的天地那厢蹦蹿过来，为了过路方便还顺手推了我一把——其实我根本没挡着他，我往后一退摔在草窝里，他顾自跑出林子去了。

我茫然坐在草窝里，身边站着同样茫然的郝兽医。

郝兽医仍茫然站在我的旁边，我就势那么坐着，茫然看着已经被迷龙清空了一小片的林子。

而这时迷龙已经带着他的狗腿子兼苦力们回来，他们手上拿着刀、铲，镐，－连丧门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现在都征用了。

迷龙指挥着他的狗腿，“速速地快着点！你们几个把树枝子都砍了！”他劈叉两刀砍掉一截枝枝，并特意留着枝干接合处尖锐的头，“这个要留着，老子没多少钉子。梢头的枝叶别砍光了，老子要好看。——你们几个，这边！”

他一手划定了拿铲拿镐的几个，我不得不承认美与教育无关，是在每个人心里的，他一指就指定这片空地间最漂亮的地方：“跟这刨坑！”

刚才的伐木场立刻成了挥家伙大干的劳工场。我发现我身边的郝兽医消失了，然后发现他也跟豆饼们挤一块拿把小刀在清除枝梢。

迷龙现在又在败家，他在分解他的推车，以得到必须的钉子。那挂车在他斧子的敲击下分崩离析，车上货散了一地，迷龙一边拔出其中的钉子，一边冲着路那边他的家谄笑，招手。

雷宝儿阴着脸过来，迷龙用糖果谄媚他，“叫爸爸。”

雷宝儿回答：“兔子。”

迷龙哈哈大笑，高兴得像被人叫了一百声爸爸，现在他有胆对从没正眼看过的妻子喊了：“老子去干活！要不要瞧瞧你家老爷们儿干活？！”

他并没等待回答，因为他时间很紧，他抓着满把长钉蹿回他干活的地方。

我待得也实在不是地方，进出必经之道，于是有人在后边推我的屁股，我低头看着一脸戾气的小霸王雷宝儿。

“我过去。”他说。

我又站回了我曾摔倒的草窝里，雷宝儿后边是迷龙的老婆——尽管我根本还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但已经在心里暗称她为迷龙的老婆。比起我的讷讷来，其他的丘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悄没声地给这母子俩让出一条道来。

迷龙正在锤打他一手造就的棺柩，没木工架子不要紧，他的苦力们把截好的原木段抬上位置，然后那家伙全凭蛮力用斧背敲砸上去——说他全凭蛮力也不对，那家伙算计着每一段木头的粗细，只是你根本看不出他在算计。砍去枝丫后原木上的尖锐突起是他的楔钉，他精确地靠着这些，只在最重要的着力处才敲上个宝贵的钉子，把一副棺柩敲得严实合缝。那家伙前后左右地忙着，在关键处补上几下，你简直可以相信他在一个小时内连房子也盖得出来，并且还能精益求精地对他的苦力们进行挑衅，“这木头谁砍的？你胳臂跟大腿一般粗吗？你脱了裤子比比？”

他这会儿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在嘴上的，说着骂着自己去挑刚砍下来的木料。他把一整段几米长的原木竖起来上肩，回身时便发现小人雷宝儿正在他身后仰望。

迷龙说：“叫爸爸。”

雷宝儿答：“弟弟。”

迷龙又一次美得哈哈大笑，“康丫，抱你家大爷上来。”

康丫愣了半晌神儿，才想明白大爷乃雷宝儿是也，他悲苦地把雷宝儿抱到迷龙扛在肩头的原木上。迷龙一手扶了原木一手扶了雷宝儿的屁股，雷宝儿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待遇，居然就让迷龙这样一直把他扛到棺柩边。

然后郝兽医把雷宝儿从迷龙肩上抱下来——顺便被雷宝儿扯走了几根胡子。迷龙小心地把那大段原木放在地上——那是怕伤着雷宝儿——他开始就地取材，这回严丝合缝上了。于是迷龙开始他进一步的修饰，一手蛇屁股的菜刀，一手丧门星的砍刀，前后左右地走着，砍掉削掉或者砸掉任何一根有碍观瞻的树丫树瘤。雷宝儿也拎了把三八刺刀——对他来说那是双手剑，跟着迷龙颠着转着帮倒忙。

我瞄了眼迷龙的老婆，她站在远离了我们的地方，我仍然无法看清她，但我能确定她一定在看着那个在阳光和莽林中蒸腾着热量的男人。不论之前曾遭遇过什么，现在遇见这样一个男人当是她和雷宝儿的幸福。

迷龙抱起了那具尸骸——之前他已经尽量地把这个他不知该如何称呼的老人给打理干净了——轻轻地放进了棺柩，他小心地搬了下死人的头颅，以便让头颅能就上他垫在下边的毯子卷，那是个让人感动的动作，因为他居然能担心死人躺得不舒服。

迷龙直起了身子，又盯着他老婆的前公公看了两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合上。”他拉开了嗓子，“——盖棺喽！”

同时迷龙的老婆也就跪下了，同时拉着雷宝儿也跪下磕头。我们没有听见哭声，我们不知道迷龙的老婆是个什么人，但绝对绝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迷龙和他的苦力砸上了最后的四个长钉，同时用钉棺柩之前就铺在下面的藤蔓将棺柩缠绕，于是我们看见了我们所见过最美丽的棺材：它完全是原木的，在这树林中它像是就着这里的水土生长出来的。只要有心，迷龙其实细腻得很，他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了一些树枝，青得让人舒心，你简直觉得把它埋到土里后还会继续生长。我们的鼻腔里没有死人的气息，只有树液的清甜。

郝老头紧赶了两步，把一个野花野草的花圈放在棺材上，但我觉得就迷龙的装饰美学来说，那有点儿多余。

而迷龙愣了少顷，也开始跪下磕头，第一个头磕得别别扭扭，第二个就自然了很多，磕第三个时有人在后边踢他的屁股。

迷龙转过头来，死啦死啦在后边站着。我们也搞不清他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死啦死啦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办喜事呐。”迷龙答。

“哪儿来的？”作为一个一眼能从丘八群中找出谁没上枪栓的人，他显然早看见了那母子俩，这是官样的装傻，而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样，这是不详之兆。

“娘生出来的呗。你哪儿来的？”迷龙带点儿挑衅地说。

死啦死啦看着我们，“谁来解个惑？”

我们都沉默，没人来解惑，死啦死啦扫视我们闪烁的眼神，他很快就从我们中间挑出了对这件事执异论者，“林营长，你是军官，如果我死了就是你带他们。你做错过事，你曾经让孟烦了替你受过，你对不起军官这两字——你又打算再来一次？”

我知道要糟，而阿译已经开口了，“他替人做副棺材，人嫁给他——就这样子。”

于是死啦死啦看着迷龙，迷龙一脸子漫不经心地说：“不止娶媳妇，还认个儿子。二把刀的营长漏说了。”

“绑起来。”死啦死啦下命令。

我们不去扑迷龙，但死啦死啦几天来自然建立了威信，那帮一脸冷酷的小孩儿跟得他是形影不离，呼地便扑了上去，迷龙掀翻了一个，一看不是路便退一步开始讨价还价，“成。成。鞭子还是军棍我都认，就别当我儿子的面。咱出去整。”

也没人答理他，只有人把他绑了。一帮家伙跟他也不熟，早烦了他的跋扈，下狠手把迷龙绑得像待宰的生猪

迷龙仍在逞他的英雄，“走，军棍还是鞭子，找地方整。”

死啦死啦说：“让他自己找个喜欢的地头。毙了。”

迷龙愣登了一下，我们也都惊着了，但与迷龙不相识的那帮家伙并不会惊着，他们根本是以一种令出如山的架势架了迷龙往林子外走。迷龙晕晕然被推了两步，开始挣扎和抱怨，“小屁孩儿一边去，没工夫跟你们闹——死人还没入土呢。……喂？我吓大的！喂喂？！”他终于确定这是玩儿真的，“死啦死啦！我早没整死你……”

死啦死啦的死忠们可容不得这样的亵渎，一枪托杵在迷龙背上，叫他有啥屁话都吃回了肚子里。一群人干脆是把他拖得脚都离了地，迷龙想勾住个树桩子驻留一下都不可为之。

“看戏啊！过河拆桥的好戏啊！一折子叫卸磨杀驴，二折子是炖完了肉就砸锅啊！唱戏的是个臭不要脸的戏子叫团座！叫该死不死，又叫死啦死啦！打鬼子是一二一向后转，对自己人左右左骗死你……”迷龙的嘴被人捂住了，叫骂变成了支吾而远去。死啦死啦扫了一眼那空地上的棺柩，随在后边出林子。我们这批跟迷龙要好的老人惶惶地跟在后边。

林子里只剩下迷龙的老婆和雷宝儿跪在棺柩边。我回望了一眼，不由对那女人有些恨恨——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她无关。

迷龙终于找到了阻滞行刑者们前进的方法，他不再用脚去够那些吃不上劲的树干和灌木，而是把脚缠上了人行进中的脚，一下子几个人在山道上成了滚地葫芦——五花大绑的迷龙爬起来便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他开始望无人处狂奔，那货在逃命，看来他也终于明白了事态之严重。

死啦死啦叫：“丧门星！”

我们中间最擅长追逐砍杀的丧门星拿出了一个狂奔前发力的架势。

我小声地嘀咕：“丧门星？”

“啊？”丧门星明白过来啥意思时便泄了气，于是死啦死啦毫不磕巴地抬起了枪。

我瞪着那个随迷龙的背影移动的枪口，叫道：“……丧门星！”

“哦！”那小子应了一声后发力狂奔，他跑起来像是山羊又像是野马，而迷龙仰着头喘着气，被绑着的手也无从借力，倒像头中了麻醉枪的猩猩。丧门星对付小儿寒一样一脚踹在他背上，迷龙滚进了路边的草棵，一群死小年青的冲上去把他拖了出来。

迷龙挣扎着说：“你给过我们啥呀？别装，拿着杆破枪一脸欠劲儿的那个！那扮相等缩回窝里给你禅达的娘们看去！这里就我老婆一个女人，你犯不着演爷儿们！他妈的你没事儿干就在水坑里照自己，我们没看见你光屁股啊？别充正人！”

我不得不承认，迷龙喝得死啦死啦那一脸的刚毅坚忍、沧桑忧患多少有点儿难堪，我也不得不承认死啦死啦是个比较注意自己扮相的人——尽管作为一个领袖者外观上的说服力确实很有必要。

“……迷龙，自己挑个地方吧。”他说。

迷龙冲他大叫：“不挑！——你现在有人啦？几百上千的蛋子包着围着？没打过仗的蛋子好哄啊，你叫他们死就死，让他们活就活，比我们好使好哄。你用过我们啦？用完我们啦？你屁股擦完啦？死人给垫出来的功，你马上要升官晋爵啦。给我看那张脸吧！要哭像笑，要笑像哭的，你整出来哄我们那张脸呢？你衣服穿上脸也捂上啦？板着绷着你好大的官威啊！不说只有裤衩就拿裤衩杀鬼子吗？我们现在连里子带架子都有啦！我求求你带我们杀回去啊！杀回去啊！”

死啦死啦等着，一直等到迷龙在暴骂中换气，“就地枪决。”

“就不就地！我就要挑地儿！”

“那挑吧。”死啦死啦说。

“我挑最远的！累死你们连羔子带犊子！我挑大兴安岭！”

死啦死啦冲那帮小年青的示意，“就地崩了。”

迷龙喊：“我挑那儿！挑那儿！老子光天化日站高看远，气死你们一帮偷摸耗子！”

他挑的是南天门的顶峰，身在南天门不可能不注意到南天门的顶峰，它是一块孤峰兀起被藤蔓树根完全缠绕的巨岩，一棵巨大的树根本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你在这里看着它很小，但到它跟前时会发现它巨大得让人窒息。

死啦死啦看了看那个地方，说：“会挑地方。四天王守着南天门，神石神树神庙神江，现在又多你一小鬼。”

这表示允许，于是迷龙被拖拖拉拉地拽向那里。

我们瞪着死啦死啦，我们一直在瞪着这事发展成一个死局。我狠踹了阿译一脚，阿译现在是一脸悔之晚矣。

阿译嗫嚅着说：“……团座，刑罚太重，发死人财，敲诈勒索……一百军棍就够了……”

“他们搜刮敛财，源出无粮无饷，不能替军官受过。可溃兵如山，落井下石鱼肉百姓，胁迫同胞姐妹，是做人做到死有余辜——你是说我用军棍把他刑罚至死吗？我不喜欢苛刑，但非常时日，可以考虑。”死啦死啦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

阿译立刻就歇菜了，“我……也不喜欢苛刑。”

我在后边嘀咕：“说那么多，其实只是猴子多了管不来，只好杀只鸡。”

那家伙立刻看着我，我索性便瞪着他，不是看团长的眼光，而是看一个赝品的眼光。而死啦死啦象惯常那样，你怀疑地看他，他就乐，“猴子和鸡比得好。做人没主见，人性和血性也是时有时无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会发急。你惹过峨嵋山的猴子吗？”

谁他妈有心跟他扯这个，我闷声摇了摇头，“没去过四川。”

“你该去试试看。”他给我展示他后脑上一个大疤拉，“一群猴子大发脾气，拿石头给我开了瓢。我的爷，比日军厉害多了，我那回逃得比这回惨十倍。你杀过鸡吗？”

我看着他，“顾左右而言它，是因为心虚？”

“我心虚，你就不能虚心？言什么它？我嘴里只能说尊耳想听的东西？我杀鸡，一刀割喉，脑袋别在翅膀下扔一边，放血，最犟的鸡最多把脑袋挣出来，跑两步再归位。我瞧不上鸡。你们要做鸡？迷龙在搜刮死人时是只孬猴，可枪一响会成一只怒猴扑过去。可刚才他堆在那儿，磕头，对个他根本不认得的人，为点儿淫乐之心，假惺惺，鸡一样的苟且。我看不得日本人来割他的喉把脑袋别在翅膀下，我给他壮烈的一刀，斩了他那颗已经苟且的头颅。我的军队不需要这种人——你那么看着我干吗？你是只怒猴，虽然怒得无济于事可也不苟且。凑合。”

“我一直担心，回禅达你的脑袋就被别在翅膀底下，结果还没到禅达你就割别人的脖子。我白费心了，团座，当此乱世，您是枭雄，自能逢凶化吉飞黄腾达，因为我们的脖子是为您的见解而生的。您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在这种时代定被重用，这样您都找到了你的炮灰——也就是你嘴里说的军队。”我说。

我走，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我一直想伤害他，现在终于做到了，但我不想看，因为真的很难看。

死啦死啦在我背后大叫：“治军只能这样！——你上哪儿去？”

“去行刑啊！给迷龙壮烈的一刀，斩断他妄图苟且的脖子！”

“可以。若私行纵放，你们所有人就自己割了你们那六斤半吧。”他说所有人是因为我说了去行刑之后，身后就跟了一拔，那几乎是收容站出来的全部人，连阿译和后来者的丧门星也犹犹豫豫跟着。我瞪了他们一眼，我想这样的积极一定是提醒了死啦死啦。

“团座真是心思慎密决胜千里！心思这样慎密的人何不去看一眼迷龙造的棺材，您试试用您的淫乐和苟且之心造这样一口棺材？”说完，我走，一边紧了紧肩上的步枪。收容站出来的兵油子们跟上了我。

我们沿着陡峭的小径，去追上峰顶的迷龙他们，我们都沉默着不想说话。愤怒是因为曾经很在意，实际上现在仍然在意。实际上有几天，死啦死啦只要一挥手，我们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炮灰。

我永远没法划着我的火柴，因为那个时候已经过去。

我又在玩我的火柴，用火柴梗在我的伤口附近划拉着。

郝兽医好意提醒我，“别老捣。会烂的。”

我看他，我笑了，我搀着他。

我们在将近峰顶时才看见迷龙一行，那帮死啦死啦新收拢的家伙推擞着他，用枪托杵着他，以免那家伙走得太拖拖拉拉。那帮家伙在发现我们跟上来时，便警惕地看着，像是狱卒面对一帮要劫法场的。

我推了阿译一把，低声地附耳：“请你今天说句有用的话。”

于是阿译尽可能让人看见他是个少校，“团座有令，犯人改由我们行刑。”

这小子的半吊子官架对小屁孩儿还是管点儿用场，那帮家伙一边狐疑着一边回了半个礼，一边让开。我们毫不客气地挤了过去把他们和迷龙岔开，我们也毫不客气拍打迷龙被五花大绑的带着纹身的脊梁。

而迷龙给我们的回应实在让我们气结，“来啦？怎么才来啊？磨磨蹭蹭的——快给我松开。”

郝兽医说：“我说迷龙……你这家伙，以为你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呀？能干什么呀？一肚皮脏气不泄泄要憋出病来的，我骂骂，吵吵，闹闹，打打，出出气啊。王八羔子幸灾乐祸！没事了就快给我松开啊！”

“原来你怕憋坏身体啊？现在你要被铁花生米噎死了，不知道啊？”我提醒他事态的严重性。

迷龙嘿嘿地乐，“扯犊子啦。咱跟死啦死啦什么交情啊？一路敲脑袋踹屁股过来的，就这也要崩，吓我儿子去啦。”

我们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不辣跳起来一个爆栗凿了下去，迷龙的脑袋凿起来真是很响的，我们七手八脚地凿着，踹着他的屁股，迷龙惨叫着想躲，只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无论也逃不过小一个班的围殴——新入伙的家伙们看得眼都发了直，我们下手可比他们狠多啦，而且迷龙逃避着我们的爆栗和脚踹，也跑得比原来是快多啦。

康丫叫得最欢，“锤死他算啦！”

蛇屁股跟着叫：“省颗枪子啊！”

豆饼鼓舞地附和：“没错没错！”

迷龙在奔逃中对中间的一个尤其义愤填膺，“豆饼你个牲口嚼的货！小人！老子命里犯小人！忘恩负义……嗳哟！死湖南猴子你手够狠啊！”

那是咬人而不叫的不辣闷声斜刺里插出来又给他劈头盖脑的一记。迷龙不再骂了，加速逃跑，我们倒开始骂了，各地的土骂七嘴八舌地追在他后边。

那家伙在奔跑中看了一眼前方，山顶的空地，一整块高如楼房的火山石突兀而起，一道裂缝从巨石底座延伸到顶端，让你觉得它是由两道飞来巨石伴生而生。那石头的质地也不像石头，它被藤蔓和树根缠裹得象一株硕大无朋也怪异无比的植物，它的顶端也真的不再是石质，而是从裂缝中生出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参天之树，树冠延伸开来，几乎覆盖了这山顶的整块方圆。巨石之下有一个高不过两米的小小神龛，里边供奉着一尊恐怕在任何典籍中都无法查到的神祗和凌乱的香火甚至野花，雕工也是极其古怪，更像是出自当地土民的狂想。

一切都让人觉得陡然回到了上古洪荒，没有铜和铁的那个时代，人们还在用石头和树棍与洪荒怪兽打拼的时代，这就是所谓守南天门的四天王，神庙神石神树，加上南天门下伴流而过的神江——怒江。

迷龙这小鬼儿跑得看不是路，他显然不可能攀上那山峰一样的巨石，于是往岔里跑，他站在路头愣住，往下看去怒江小成了一条线，这面山峰客观地说也是大于七十度的，一个双手不自由的直立行走动物冲下去只能是高山滚鼓。

于是那哥们儿回头跑了两步，看着追上来的我们和惟恐跑了要犯，紧追我们之后的新丁，“打！老子一颗好头由你们打！打痛快了给老子松开！”

然后他忍耻负重地低下头，要不是还有头发在，估计我们已经能看见那颗脑袋上遍布的疙瘩了。

我们沉默了，我们倒也不打了，我们推推擞擞推出几个人——不辣、豆饼、蛇屁股，他们磨磨蹭蹭拿下来肩上的枪。

“王八羔子，真打呀？”迷龙有点儿呆了。

郝兽医脸都快皱成苦瓜了，“爷爷嗳，麻烦你扳着手指头算算，这一路你惹的事够毙多少回了？”

“我咋扳手指头呀？豆饼你给我松开。”

豆饼傻不楞地真打算去解，我忙给喝住：“豆饼想秤你脖子上那玩意是不是六斤半？你解开他要不跑我是他灰孙子。”

迷龙于是望望天，欲哭无泪，“不仗义啊你们。死啦死啦也不仗义。”

“他是团座，用不着跟你小小丘八仗义——阿译营座，你说是不是？”我问阿译。

迷龙骂阿译：“瘪犊子营座别说话！就是他害得我！”

阿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他也没害你。我们就是来送你上路的。你要谁？要他们？”

迷龙看了看那帮新丁，那帮新丁现在倒畏缩了，谁有杀死自己同僚的勇气呢——迷龙很认真地把这双方比较了一趟，得出的答案和我们差不多，“被他们崩就是阴沟里翻船了。还是你们吧……你们也是阴沟！”

蛇屁股催促道：“行行，不辣你们快点儿吧。早死早投胎。”

于是不辣那几个抬起了枪。

不辣说：“迷龙，到了那边别跟要麻打架，他一个打不过你，你要地道，等我过来再打。”

迷龙说：“我每天早晚的把他收拾成扒猪脸子！中午是小鸡炖蘑菇！……嗳嗳，这霉地方，我得瞧着东北向死。”

康丫放下了枪开始挠头，“你自己挑的地啊！”

“别吵，容我找找……东北向？”我们看着那家伙足把自己转了两圈，又转成了面向我们。

郝老头儿苦笑，“咋又见面了？”

迷龙说：“我还就不东北向了。我还就瞅瞅哪个王八羔子死不仗义的先开枪！”

“吓唬谁啊？你这帮老熟人有怕死人的？哥儿几个，我数一二三。”我开始数。

迷龙打断我，“嗳！嗳！大事忘了，带我老婆孩回禅达成不？”

我答应他，“行行。一二……”

迷龙又叫：“烦啦你别猴急成不？！耽误不了你拉泡屎的功夫！大事儿还没完！”

现在连不辣都学会了苦笑，豆饼都学会了挠头，我干脆闪一边抠树皮。

不辣说：“有屁快放该走就走。国难当头，你留点儿时间给我们打小日本行吗？”

“我想哪！在想着呢！……对了，叫我老婆别给我守寡。”

蛇屁股提醒迷龙：“她不会给你守寡的。人要守也是给姓雷的守。”

“……也是……对了，哥几个你们说我是不是亏得慌啊？”迷龙看着大家。

我说：“你不亏。上辈子你欠她七石八斗米，三张猞猁皮，一斤高丽参，全攒这辈子还了。”

迷龙瞪眼问，“你咋知道的？”

我说：“待会儿你跟阎罗王对下账就知道了——一二……”

迷龙又打断我。“喂喂！”他特无辜地瞪着我们，“我说那个谁啊，我渴。”

我们面面相觑，终于豆饼解下了水壶，然后大家又面面相觑，水壶递到了我手上。

“我琢磨着等他解了渴，就得要我们办满汉全席。”我说，但仍然忍着气灌迷龙的水，那家伙满满当当喝了一大口，然后一点儿不拉全喷在我脸上——他开始嚎啕，咣当一家伙跪了下来开始嚎啕，那很像一头一脸吃人相的熊瞎子忽然趴下来跟你要糖果。

“爷们儿歪，我的不仗义的爷们儿歪，弟兄们歪，良心叫狗叼跑了的弟兄们歪，你们就真忍心看我去死啊？没人帮我求个情啊？”

我愣神，我们大家愣着神，不辣冲他大叫：“早给你求过了啦！”

迷龙叫：“再求一次啊！”

“你还有什么孬事没干？什么屁话没说？你这样东西待在哪儿都是个祸害，你呆过的军队最好直接散伙！你说死啦死啦留着你干什么？”我问他。

“我好好做人啊！他说什么我都听了，你去跟他说，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就崩个屁我都猛吸……别！别！这么说能整死我，你说他是个大好人，我说真的，他不是东北人可是个好人，我愿意跟他干啊。你跟他说谁还能象我这么使机枪的？不辣还是你啊？你们看我机枪使的，啧啧。”迷龙开始自我赞叹。

我学着他的口气，“啧啧。”

我又凿了那家伙一个爆栗。

郝兽医说：“烦啦，你就去给他说说吧。”

“我不去。当官的去，阿译去。”

阿译也算知道自己的能耐，“真想迷龙死就我去。就团座那张嘴，也就你还能挡个两合。”

我有不去的理由——“我腿痛！”

康丫赶紧话茬儿：“我背你去。”

“……你好好在这拿枪比着，我自己去！——全都不是东西！”我拖着我的腿下山，康丫仍混水摸鱼把枪塞给了郝兽医跟我屁股后边，拜迷龙所赐，我所有的悲愤都成了好气又好笑。

死啦死啦站在林间，闻着被迷龙伐倒的树的清香，看着那口棺材，他已经看了很久，有时他抚摸断树的年轮，有时手指扫过迷龙特意在棺木上留下的枝叶。

那确实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棺材，它甚至让你忘却了死亡而只记得生命，一个一次次死里逃生的人一定能意识到这个，然后想起这是迷龙为他的未来而做的聘礼。

迷龙的老婆仍跪在棺材边，谨守着中国关于老人还未下葬小辈就得守灵的规则，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一边静静地梳理着自己，用的是带着露水的树叶。雷宝儿为他的妈妈摘来更多的枝叶，这并不耽误他仇恨地瞪视眼下这个全副武装的庞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边还随着一名死忠，于是他向那小年青的发话：“去找些人来。帮人把棺柩入土了。”

那小子掉头以一种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头，向着棺柩鞠了个躬——这也是他能对一个素味平生的死者表示出来的最大敬意——然后他转身打算离开，离开时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龙和我带给他的怨愤。

“女人，你断送掉的男人本来够种杀掉上百的日军，现在被打发给名存实亡的军纪了。”

迷龙老婆说：“我看太多杀戮了。”

于是死啦死啦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们走，过了怒江去个你觉得适合的地方。我们还得在这儿做你看烦了的事情——等杀了我最好的机枪手以后。”

“你这种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但对方并没打算让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种非常大方的仪态调过了身来，她第一次让人看见了她的正脸，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的困窘与潦倒。

我和康丫进林子，然后我们在死啦死啦左近愣住，我们第一次看见迷龙老婆长什么样子，连迷龙都没看过她长什么样子。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长大的地方，有一种孩子，叫作鬼婴，生下来就要被抛弃，因为他命里要祸秧别人。他身上有个标记，写着要出人头地，他不知道人这辈子要做什么，但他不管怎样也要出人头地。他很聪明，强取豪夺，没人比得过他，他要的不光是钱，也不光是权，他要胜利可不知道什么叫胜利，所以他什么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实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间来收魂的恶鬼，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他最后只好要别人的命。我丈夫就是这样的人，他成了巨富，上周别人烧光了他的钱，要了他的命。你也是这种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树皮，看我们，看他的掌纹，“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把日寇清出这片土地。我确实是不会知道胜利长什么样，因为它来之前我已经死了。”

“您准备好死了，所以我们也就应当为您的理想去死了。团座，你们是恨天无柱恨地无环的强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从日本来的精英，头几十年可以为了扶助他们的中国兄长而殇，后几十年可以为了保持他们欺凌弱小的权力而死。你们是那种交合刚毕就互相啮食的毒蛛，你们为了理想要凌驾众生，为了凌驾众生再把理想当作肥料，你们是林子里的霸王树，你们生长的地方连灌木都长不出来。”

我无法不哑然地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女人面前面红耳赤，他很想走，可走了对他更是无法认可的失败，我几乎不知道该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康丫可以开口，因为胜在麻木，“团座，迷龙说……”

死啦死啦烦燥地挥了挥手，让康丫住了嘴，现在连康丫都意识到这从未有过的烦躁。

“烦请各位转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龙？”她在我们的点头中不愠不火地继续说，“这些天我一直看着我的亲人在死，我还得把雷宝儿带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烦请转告，本来是想葬了公公后就去寻死的，现在不会了，我得对得起这样……一份聘礼。”

我们愕然地看着她。

如果说越鲜的花插大堆的牛粪，那么迷龙无疑是我们中最大堆的……我只是在替迷龙担心，他和这样一个女人也太不般配。

死啦死啦在烦燥中忽然猛烈地挥手，“转告个屁？放啦放啦！”

我们哑然地看着他，小死忠拉过来一班人以继续那半路被打断的葬礼，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属们，他挥着他的手出去，“没听见？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于是埋死人的拥向棺柩，而我和康丫仍跟在他后边。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便站在路边，望着他疲惫不堪，虽有队形但确实也溃不成军的部下发呆，他的眼光又有点儿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样看着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我擞了一把康丫，和他附耳，于是康丫飞跑着去峰顶宣布迷龙的赦免。我想跟去，但我回头看了看那家伙破碎的表情——确实是破碎，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脸上就是那样，好像碰一下就会成垮掉的沙子。

我站住了。我和其他很多的丘八们看着那家伙，那家伙目光全无焦点地看着我们，他往后退了一步时有点儿摇摇欲坠，他用手摸着身后的沟坎，慢慢坐下，然后将身体和头颅都斜靠了。那双眼睛只能让你想起一个将死之人，全无好奇心地凝望了一会儿他待会儿就将升腾上去的上苍，然后闭上。

眼睛刚闭上，支撑脖子的力气似乎就消失了，顺着沟坎歪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歪着——只要不是被炮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时大概也是那么个姿势。

我们瞪着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后退一步。我们瞪着。

他就地睡了，在我们即将开拔的时候闭上了眼，实际上，十五分钟前我们就该向行天渡进发。“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于是成了最靠近他的一个人。他看起来没有呼吸，胸廓几乎没有起伏，我看着一具泥泞的，烟火熏燎过的，神采涣散的躯体。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死了。我们忽然想起来从没见他睡过，从缅甸到这里他一直像只疯狂跳踉的猴子。我们一点点抽掉支撑他的全部支架，让整座南天门压在他头上，我们成功地干掉了他——他累死了。”

“团座？……死啦死啦？”我轻声叫。

全无动静，于是我轻轻碰触他不知是因体温流失还是山风吹拂变得冰冷的躯体，然后一筹莫展地看着我周围那些我并不熟识的人。

炮声在远远的背山又响了起来，我们曾经摆脱了那声音几天之久，但它现在又追了上来，让我们窃窃私语惶恐不安。

“团长！”我摇撼他，我看着那具躯体从他倚靠的沟坎上滚落下来，仍然是了无生气的。

“日军追上来啦！”我大叫。

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他就算没死，也至少已经晕厥，只是靠他最后的精神头儿做出一副睡去的样子。他仍然没有动静。

我的身后在嗡嗡的碎语，有脚步声。我回头，看着窃窃私语的人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开始拔步下山，又有一小群兵从我们面前走过，他们并不属于我们这个队列也不成队形，但是他们带动了我们中的人跟着他们。

“白眼狼！他没扔了你们你们扔下他！”我冲那些人叫。

那无济于事，我回头始抽打他的耳光，“你这叫畏罪自杀！改天再装神扮鬼行吗？起来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们的小死忠们从林子里出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跟在后边。死忠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盲目的崇拜让他们几乎丧失判断力，只会茫然地站在旁边，听着远处的炮声甚至生了去意。雷宝儿挤进人群，看了一眼认为是不会有兴趣的事情，又挤出人群飞奔了开来。

他奔向的是山路上的上坡道，我不知道他奔向什么。

我挤出了那个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边，看着开阔的山脉和云层，我转回身看着那群束手无策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在越来越零散地走。

这个凌乱的队形从缅甸走回云南，终于在南天门上散掉。我忽然不想再走。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队形原来是我们每个人的腿，腿没了，我们就得蠕动着爬回家。我很想跟他说，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么都行，说什么我都听，只要别让我再无能为力地看着我们不战自溃。“

我想哭而哭不出来，想笑比哭还难看，我觉得我虚弱得快被山风吹跑了。我看着雷宝儿在山坡线上浮现，那顺理成章，因为他骑在迷龙的肩上，接着我听见马叫驴叫狗叫，以及老虎叫狼叫和猪叫，一下冒出来那么多动物顺理成章，因为那都来自迷龙的一张鸟嘴。

我瞪着迷龙，他像一个已经独力赶跑了所有日军的功臣，被不辣豆饼康丫这样的家伙簇拥着，做着雷宝儿专有的巨大的马，转着圈，拐着弯，学着蛤蟆跳，现在雷宝儿的笑声对他就是一切。

迷龙说：“叫爸爸！”

雷宝儿答：“狗狗。”

迷龙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样开心，并且和他的老婆会合，他基本不怎么注意那个人圈子，在他和他那一家子大步迈下山道时，总算还记得和我招呼一声，“快走啊！鬼子打炮呢！”

我仍然以我原有的表情看着他，那家伙神经粗到——或者说他幸福到根本不关注这些，于是他走过我身边后，背上着了狠狠一石头。那家伙在怪叫声中转身。

“谁砸的我？”

我向他展示手上一块更大的石头，这一块无疑可以让他头破血流，只要我不在乎伤着雷宝儿。

郝兽医冲着我叫：“烦啦你搞什么？”

我看那个人圈子，又看了眼迷龙，郝兽医以他的职业敏感而一头扎进了那个圈子，几秒钟后便传出来他的嚷嚷声。

“散开！都散开啊！你们这样围着是想憋死他啊？”

于是人圈散开，迷龙不再瞪我了，看着那具全无活气的躯体，“咋？死啦？”

我抬起胳臂准备投掷。

迷龙忙说：“别别！晕啦我知道，被我气晕的。”

不辣一边忙着把死啦死啦扶起来靠在臂弯里，一边大叫：“累晕的！”

我们看着郝兽医在那手忙脚乱的救治，掐人中，掐耳垂，康丫拿衣服在一边给扇着凉风被郝老头一巴掌抽开，然后郝老头开始翻身上的布包，拿出几支也不知什么时候攒的金针开始扎针。

看着郝兽医的徒劳，康丫的衣服已经改用来擦眼泪和鼻涕了。

我们把他弄丢了。每当兽医这样满头冒汗时，我们就又少掉一个人。我们合力干掉坚强、主见和信心。

迷龙从头顶上抱下了他雷宝儿，抱着雷宝儿凑近了死啦死啦，看起来他像要把雷宝儿当作一颗硕大无朋的药丸喂给死啦死啦。

不辣叫道：“迷龙你搞什么？”

“我不要！讨厌他！”雷宝儿踢蹬着反抗的双脚，一脚没拉，全踢在死啦死啦身上。连正忙着在死啦死啦人中和太阳、虎口乱扎一气的郝兽医都气得大叫：“你们大小两忘八羔子非得弄死他吗？”

于是迷龙不让他儿子靠死啦死啦那么近，他把雷宝儿抱远了拼命痒痒，雷宝儿连哭带笑快岔了气。

我们看着，也不知道是郝老头治的还是迷龙闹的，死啦死啦睁开了眼睛，他睁眼时是旁若无人的，直接跳越了我们看着头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见青空那样羞涩和好奇，然后他看了眼我们，基本不带感情，然后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像在对焦，几十年的苍凉落寞生进死出在一瞬间全回到了他的眼睛之中。

我们瞪着他在几秒钟之内由十九岁长成了九十岁，然后他从不辣的臂弯里坐起了身，这时候表现出来的精力是他的真实年龄，一个拥有豹子般体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干什么啊？这里是南天门！要回家还得过行天渡！鬼子在打炮了，没听见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抹脸，然后发现虎口上扎着几根针，他拔下来就想扔了。

郝兽医忙不迭地地说：“我的我的！”

于是针回到郝兽医手上，被他珍惜地往布包里收。而死啦死啦凝神听了听炮声，“七五山炮。拢算下来他们炮兵离我们还八公里，步兵大概就两三公里。”

他心不在焉地抹了抹雷宝儿的脑袋，于是又被雷宝儿踢了一脚，他的亲近和雷宝儿的反击都被他当空气一样漠视了，他从地上蹦了起来，我们散开，去扶这样一个暴发力惊人的家伙纯属多余，哪怕前一秒他还象个死人。

“拢队！走人！”死啦死啦提高嗓门叫道。

我现在平静了，我平静地承清现实，“有人走不动了，有人倒先走了。散了。”

“拉上走不动的，追上臭不要脸先走了的。这不简单吗？三两脚就踢出一个队形，走一队就同心同德了。谁愿意一个人走啊？”

于是我们开始整队，拖拖拉拉，但在恢复队形。

“哪部分的？不用报！跑散了的全给老子归置进来！”死啦死啦踢着与我们平行前进的一小队散兵游勇，把那队沉默寡言的家伙也踢进了我们的队伍。

然后那家伙又开始倒行了，在下山时这真是难上加难，但那家伙就是那么干。

“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龙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脚踢得我现在还痛，这脚力还用人抱吗？交给你老婆！你干什么的？你在我这队里是干什么的？”

曾经属于迷龙的机枪被从一个小年青的肩上摘下来，死啦死啦用它把刚放下雷宝儿的迷龙砸了个满怀。

“郝兽医你给我走队中间！拿破仑说让驴子和学者走队伍中间，你都会针灸了你当然就是学者！孟烦了你抓块石头干什么？我脖子上扛的这玩意儿就叫脑袋，伸给你你敢拍吗？”

于是我扔了那块石头，看它顺着山势滚下去。

“烦啦，你笑什么？”那厮问我。

我连忙绷掉脸上半个几乎有点儿灿烂的笑容，“王八羔子才笑了！”

我们前进。

上千人的涣散被他说得如此简单，后来也证明就是这么简单。他一脚一个把散兵游勇踢回了他的军队－我们又有了腿。

你好，我的腿。“

山和云现在都在我们头上了，炮声离我们越来越远，而我们甚至能听见怒江轰鸣的水声，虽然在蜿蜒中我们仍看不见。

康丫向我们投以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听见水声啦！“

我身边走着迷龙，郝兽医和迷龙老婆在我们之后一个听不见我们小声嘀咕的距离，老头儿以老头儿的方式牵领着雷宝儿。

“我说迷龙，你二十七岁都在东三省过的吗？”我问迷龙。

迷龙立刻露出怀念的神情，“啥东三省啊？就是黑龙江啊！”

“你有老婆孩子吧？你离家时，孩子跟屁股后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迷龙瞄一眼屁股后，摇头不迭，“没有。我有个屁孩子。”

我也瞄一眼又回头，“那就只能说饱暖思淫欲了。”

“你懂个屁的饱暧，鬼的淫欲，你成过家吗？小童子鸡。”

我乐着，不去追究他话里的自相矛盾，因为我看着迷龙眼里已经有深重的忧伤与怀念，但也有着能补偿了一切的欢喜与希望。

“我不信你在黑龙江能娶到和你这么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们黑龙江除了鲜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屎啥也不堆。”我说。

迷龙发着狠说：“我那个老婆可不比这个差。我跟你说，小孩子最好玩儿就是五六岁，烦死狗似的跟你飙啊闹啊，我儿子也就活到六岁。嗳，我都跟你说了吧，我老婆是个水桶腰，能生养，可跟这个真没法比。”

说着他就色迷迷回头去瞄他老婆的腰肢，以至死啦死啦在队伍外瞄着他，琢磨是不是该杵他一记。

迷龙今天归心似箭，想回的地方不是东三省而是禅达。迷龙不再想他身边再没有活着的东北人了，我猜他现在最想的地方就是禅达城里的一张床。

于是我也开始想念禅达。“

一个女孩在帘子外的半张脸电光火石地穿透了我懒散的思维。

小醉。

第七章

我们沿着江畔的路行进，队伍拖了很长，江水在我们脚下轰鸣。

远远就能看见行天渡了，行天渡曾经是个渡，但后来有了桥，桥与渡并存，

那座简易桥危危乎地立于湍急的江水之中，但与桥边的渡相比那不算什么，渡仅仅是一条连通怒江两岸的绳索，把着它你可以牵引一叶简陋的竹筏。

但远远的我们看不清桥也看不清渡，我们第一个看清的是桥头桥上拥挤的人和车，渡口挤成了团的人。

我们离了一段距离站住，我们站住的时候并没有人发令。

日本人的炮弹还在南天门那头响着，死啦死啦并没下令，可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住。队伍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你有自尊，我们仍有队形，我们有腿，不想加入溃乱拥挤的散兵。他们在爬行，我们在步行。”

我对迷龙说：“我打过二十多次败仗。”

“我比你还多！”

我说：“谁要跟你比这个？我是说，这是败得最像样的一次。”

迷龙点头，“那是。”

“传令兵！三米以内！”死啦死啦叫我，我莫名其妙瞪着他，直到正在眺望东岸的他气得对我挥拳头，“望远镜！”

我就爬上他站的那块石头，我把望远镜递了过去以便他更好地张望。

江那边有着守军的阵地，修得草草，那一个营的守军如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扰乱秩序，他们明目张胆地在桥头和桥墩上安放炸药，让本来就混乱的人们接近歇斯底里，一辆抛锚的车横堵在桥上，以至过桥的人只能从留下的寸许边缘小心翼翼地蹭过。

死啦死啦把望远镜扔给我，在我的视线里，一个被挤下水的人在江流里打个花就没了，没人惊叫没人呼救，这场灾难长了点儿，长得足够让我们学会沉默。

“跑啊跑啊，本说是要把日军赶出缅甸，现在被日军从缅甸追到中国。跑的人大概还没工夫想吧？怒江已成西南最后防线，如果再不筑防，日军这么居高临下一冲下来，说不定能直冲到重庆吧？——要成流亡政府啦！”死啦死啦说。

我放下望远镜，没去管他的失落的雄图大略，我有更现实的要关注的问题，“那不是你冒牌团长管的——守桥的是我师特务营。我们报什么名号？川军团可是一早就到禅达了。”

中国兵！还没跑得丢盔弃甲的中国兵！“看着桥上渡上只知逃亡的人们，他还真是牢骚满腹，”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我对他翻着白眼，”你饶了李清照吧。“

那家伙没完，他拿手在嘴上合出个喇叭，对着人群嚷嚷——这会儿他很像迷龙，李清照的句子被他喊得杀猪一样难听，”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当然没人理他，除了我，”嗳，我说团座，你不是雷宝儿。专心逃命好吗？“

死啦死啦瞪着那座象煎锅一样的桥，汤锅一样的渡，”有两个办法可以过得此桥。一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上，哗的一声刀剑齐下杀将过去，无辜是一定秧及，可咱们整建制过了江可以协防；二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散，化整为零大家一窝蜂挤过去做东北佬儿的乱炖，过得几个算几个，本团就此解散。孙子继续往东跑，老子帮忙协防。“

我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我看看江的那边，我很艰难地说：“整队人冲过去，老子也协防。”

死啦死啦装傻充楞，“啊哈？”

我看看那要了命的桥头，“这样的溃兵怎么打战，怒江一玩儿完，日军挟高地之势一路席卷，跟泥石流似的。”

“会死人的。你不是很人道吗？咱一个没身份的团又管什么事？”

我只好瞪他，“三团就一师啦，几个不怯战的师就把江守住了。你说乱世中人性血性没数的，就是说它还有还在，咱说不定来个台儿庄呢。”

“人道呢人道呢？”

我说：“我不喜欢流亡政府，好吗？……你有完没完？”

“没完呢，我还没说第三种办法。”死啦死啦神憎鬼厌地笑着。

我真的很想把他从石头上掀到江里。

我们的队伍驻留在江边，迷龙带了一小队人冲向那处渡口，他的机枪已经替之为一大盘绳索，和手上掂着的一根粗头大棒，他带去的那帮家伙如狼似虎地挥舞着枪托与大棒，活生生地在渡口拥挤的人群中砸出一条路来。

迷龙又敲翻一个跟他张牙舞爪的，在枪托的卫护下将绳索盘上了江边的巨石。

他们这样带着索头硬生生挤上了筏子，不断有人被我们这边齐心协力的混账玩意儿挤得落水，幸好落的是浅水，他们骂着又爬将上来。

于是那帮家伙把筏子扯向对岸。

第三种办法就是第三条路，我们搭出我们专用的第三条索渡，整建制过江，协防。

郝兽医和不辣协众在江边造着筏子，也没什么别的讲究，尽可能的结实一点儿，大一点儿，刚砍下的木头和竹子不断被我们的人送来。

我们听着隐隐的炮声，现在我们又能听见它了。我们看着我们的人在急流中与怒江较劲。

桥头的那些守兵也听见了，装设炸药的人明显加快了进程，但更多的人是不知所措地张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南天门峰顶。

死啦死啦听着炮声，看着我们自己的守军，“炮兵五公里，步兵更近……我猜他们正在爬南天门。”

我沉默着将雷宝儿带到路边，让他不要妨碍我们干活。那孩子现在很懂事，无声无息地和他的母亲站在路边，看着江流里那个他不知道该当作什么的人。

迷龙那帮人终于将筏子驻留于江对岸的乱石里，他们踩着江水上岸。

我们看着，我们松了口气，迷龙他们登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棵可以固定绳索的树，或者深植于江岸中的礁石，他们也已经找到了，但立刻被从桥头分流出来的一帮兵拿枪比住。

我的眉毛立刻就打结了，我瞧了眼死啦死啦，觉得他的咬肌现在格外分明。

“完啦。他们要身份证明。”我说。

“哪那么容易就完啦？你动辄就烦啦，然后就完啦。”

“我们有任何人有身份证明吗？除了条中国裤衩？”

他不理我，而是走开，“扎筏子的要快啦！其他人在队列里别乱！”他就这样往队尾去了，直至消失于我们视野。于是我们只好继续干瞪眼。

迷龙他们在那边跟人指手划脚，叫喊跳踉，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枪顶得他们越来越紧，迷龙打算硬去把绳索套上时干脆挨了一枪托，幸好他往江这边看了看，总算没跟人开干，而是脱了裤子让人看他的中国裤衩。

阿译也在我旁边望眼欲穿，“他总算有数了。”

我问他：“你啥时候有数，阿译？”

阿译就又有些郁闷，而我们所注目之处，守桥家伙们的枪口让开了一些，可枪并没放下，他们看看江这边我们这个队伍，继续与迷龙们为难，而现在脱裤子让人验裤衩的不止迷龙一个，而是我们过了江的一帮。

不辣说着风凉话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完成筏子的最后一道工绪，“要得。现在守桥的老爷当他们是连裤衩都扒的鬼子兵。”

我很惶急，我的视野里看不见死啦死啦，我没了主见，离我最近的是更没主见的阿译。

“我们唱歌吧？要不我们唱歌？”阿译拿不准主意地说。

“啥玩意儿嘛？”我说，但我立刻意识到这小子终于提出了一个有数的办法，“……唱什么歌？”

对一个只学过政教而从未学过军事的军官，我可算问了阿译一个正中他下怀的问题，“唱这个，这个歌！”

那家伙从我身边蹿开，跳上一块石头，卖力地挥着手以引起大家注意。好吧，我们注意到他了。

“我是林营长！大家一起来，跟我唱！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于是我们就开始嚎上了，整队的人站在江边对着对岸吼：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我仰望着阿译吼，那真不好受，那家伙以一种颠狂的状态打着拍子，眼泪鼻涕说不定还有口水全对着我纷落如雨。

我抹着眼泪，“你他妈哭哭哭什么？”

“我他妈哭哭哭什么？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为做汉终军，我成为粗鄙不堪的丘八，班定远越来越远，我成为昔日拿着水龙和枪托对我的同学猛揍的人……可是阿译你他妈哭哭哭什么？

我们的歌声终于渐停。对着迷龙的枪口放下，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向他发问，客气了些，至少是在理论而不是殴之以枪托，向之以枪口。

丧门星又在唱歌，已殒戴安澜将军的《战场行》，没阿译那么夸张，但哼的也带起来一片。我听了会儿那比较没文采的歌词，激动过去了，我们虽然拖了时间但似乎也可平静地过江。

康丫在后边拍着我的肩，”耳朵拿过来。“

我把耳朵拿给他。康丫的咬耳朵真是不折不扣的咬耳朵，”小日本干到东京了，别跟别人说。“

我退了一步，挠着被他弄得生痒的耳朵，”什么意思？“

“不知道。队尾传过来的，让小声跟熟脸传下去。”

“……别跟别人说还往下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传？”我问他。

但我传给了郝兽医，并且听着再从不辣嘴里传几道后就成了“跟你熟我才说，小鬼子把小东京打了，小日本只好家搬到缅甸了”。

豆饼瞪着眼惊咋，“那太挤了吧？！”

我瞧不下去了，我在队列里周遭寻找死啦死啦，我仍然找不到他，于是我离队走向队尾。

还没到队尾我就看见了死啦死啦，他站在树边，看见我来就嘻里哈啦地向我挥了挥手，一边解着裤子扣走向树后，看起来他像要去小便。我跟上。

我到了树后，这里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死啦死啦全无便意地站在那里看着树后，我过去看着他看的东西：一个已经死了的中国兵靠在树干上，刺刀扎在他胸口，血还在流——如果我对他有什么印象，就是他是被死啦死啦从散兵游勇中踢进我们队列的溃兵之一。

“是日军。你们唱歌时他干张嘴，我瞧出不对，他也瞧出不对，他进林子，我跟，他想杀我。就这样了。”死啦死啦说。

我问：“你往队首传话的就是这个？”

“别声张，日军就在我们中间，向你熟人传话。我让蛇屁股传的话，怎么啦？”

“找个广东人传话？！现在都传成小缅甸打了小东京，小鬼子和小日本闹分家啦！”我说。

死啦死啦哑然，但他现在笑不出来，我也笑不出来。

他说：“我错了，错了错了。光想这事儿了——去叫你最信得过的人来这。”

我一边出林子一边嘀咕，“什么叫最信得过的？”

死啦死啦在搜索着那具尸体，“就是比你可靠的，快去。”

我悻悻地瞧他一眼，出去。

阿译在看着对岸，也听着炮声。

迷龙仍在和那名军官理论，守桥兵收走他们所有人的枪械。他们并不紧张，因为那只是为了保险。

装设炸药的工兵已经退离位置，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毕。而桥上横着的那辆车终于被齐心合力推进江里。

现在我们是很多人看着那具尸体，郝兽医、不辣、蛇屁股、豆饼、丧门星、康丫，几乎都是收容站里出来的家伙——我码的。

“可靠不可靠就不知道，反正这些都是一起从禅达出来的——就这些了。”我说。

死啦死啦没理我话里的挖苦、惆怅与牢骚，他整理着死人围在脖子上的一条白毛巾，甚至是刻意把它弄工整一点儿，“上回跟咱们交一手就踪影不见的日军斥候。现在出来了。想的是跟着溃兵一块儿混过桥吧，要是占了桥他们大军从南天门冲下来就真是一泻千里了。这是他们防止误伤的标识，我刚才在队里看见十几个。”

我说：“我刚看见个扎毛巾的开小差往南天门上去了。他们不想被裹进来，乱他们才好混，可团座把他们编进了队里，咱们这队人可不乱。”

不辣发急，“宰了呀！这批打前锋的猴子挺好打的，一挨枪就掉头找妈。”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那个傻瓜。

豆饼附和道：“嗯哪！”

于是我们又多了一个傻瓜可以看了。

死啦死啦问不辣这个傻瓜：“壮士，就现在这态势，你就看看迷龙被逼脱了裤子，枪声一响说打鬼子，你觉得桥还能在吗？然后堵这边上万人陪你楚霸王玩破釜沉舟？”

不辣语塞：“……哦，是啊。”

死啦死啦看着大家说：“诸位都是本人的亲信。”我斜眼向着那个涎不知耻的家伙，他可不在乎。“诸位亲信，各自再找信得过的人——你们不会笨到把日军当中国人吧？——各自盯好一条毛巾，等我号令一起动刀，别开枪。”他用肩上的枪拉了个空栓，“这就是号令。”

这样的事态严重得让我们无心说话，我们沉默地离开，一个没有刺刀的同僚拔下了死人胸上的刺刀，我拽掉了死啦死啦刚整好的毛巾。

死啦死啦颇觉得有趣地看着我，那是他那种方式地表示赞赏。

我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系着毛巾。郝兽医跟在我身边，紧张地依样画瓢，只是他那条白毛巾完全是灰黄色的了，整个一条破布。现在我们无心去管这些细节，我们从我们的队伍中走过，现在看任何一个人都像中国人又像日本人，好在还有毛巾。

我走过一个确定无疑像我一样系着白毛巾的家伙，但是不辣已经和豆饼在旁边起劲地挖鼻孔，我只好错开这朵有主名花继续前行，我几乎和另一个家伙脸对了脸，可他的毛巾不是系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着他。

那家伙便横了过来，“看什么看？”

我说：“不看白不看。谁让你长得象万兽园。”

和丘八们混一堆我早已学会了狠恶，那家伙看我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让道和惹不起的意思，我和老郝从他身边擦过，这不可能是个日军，他的北方话实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没费什么事了，一个系白毛巾的家伙非常主动地向我猛点了一下头，那实在是个非常日本化的动作，我依样画瓢地还了回去，一边奇怪怎么这么明显的一个日军会没被旁人认出来。然后我便站在他左近与他面面相觑，那家伙严肃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很有洁癖打量郝兽医那条灰黄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围看了看，丧门星是离我最近的，那家伙独身盯住了一个，并且很若无其事地抱了膀子看着对岸的迷龙在跟守桥的点头哈腰，而他身后那位白毛巾义愤填膺地瞪着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寻思这玩意到底砍过他多少同僚。

死啦死啦从人群中冒头，他爬上了阿译领歌的岩石，他的目光从这整队人中扫过，一手玩着肩着的步枪。

我在冒着汗，我用毛巾擦着汗，我视野里的迷龙跟人鞠了十七八个躬之后，终于和人拿着绳索走向一块他早看好的够粗的大树——守桥的总算是不再拦他了。

我转回头就不得不正对那名近在咫尺的日军，并且他很想和我说话。

那个人用日语跟我说话，鬼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嘬着唇，像我所见过的日本人那样严肃地摇头。

那家伙几乎忍不住要给我鞠个九十度的大躬，一遍日语嘟囔，好像在认错。

我只好继续严肃地摇头，摇头中我看见郝兽医忧急地瞪着我，于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死啦死啦，我回头时那家伙已经把枪下了肩。

那家伙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地拉了个空栓。

我转回头向我身边那位多嘴的先生，转头的时候已经把手按在后腰的刺刀上，然后我看着多嘴先生对着我咕噜咕噜地想说什么，郝老头儿以一种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绝对不可能用来格斗的小刀从他后肋上拔了出来，面对我的愕然他几乎有点不儿好意思，“……其实他们的心肝肺和咱们长得没啥两样。”

我转开头，丧门星正猛然转了身，让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军忽然对了他那张没表情的脸，然后他在人发愣的时候就拔了刀，顺着拔刀的势头就一刀把对方给劈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怪叫，刚才我没看见的康丫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我简直不知道那家伙是咋想的，后边追着那个狂怒的日军屁股上扎着康丫的刺刀。死啦死啦从岩石上跳下来，把一杆没弹的步枪当暗器飞了过去，那名日军被砸得摔倒，丧门星虎跳上去补了一刀。

死啦死啦拔出了他的刺刀，“走！”

我们的队伍中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幸好那种骚动还不会被对岸发现。

我擞着脸色惨白的阿译和不知所措的郝兽医，“告诉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声张。”

阿译扯得嗓子都变了调，“——大家听着！”

我低声喝道：“不要声张！”

阿译压得嗓子都变了调，“……你们过来听我说……”

我瘸着，跟着拎刺刀的死啦死啦和擎大刀的丧门星。

我们的本意是给像康丫这样不能收拾残局的家伙帮忙，我们飞速跑向队尾，所过之处，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豆饼在用石头狠砸。

万兽园被我前边跑的两位推得足一个转，我把他那张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脸又推了半个转，我们所过之处，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剁，好几个同僚把一个挤在山壁上捅，队尾处的状况更好一些，一个同僚已经干掉了他的目标在和一群惊慌的家伙小声解释。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虽没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丧门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费那个劲了，我气喘吁吁地站住。

然后我听着身后传来的砰然枪响，我转身，看见豆饼目瞪口呆看着腹侧的一个血洞。一个人从他那边向我猛冲过来，快被他撞到时我才看清那家伙是已经两次与我擦肩的万兽园。

我根本经不住那一下撞，腾空飞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家伙野牛一样从我身边跑过，用一种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门的路，连刚反应过来的丧门星都追不上他。

我晕头转向向着死啦死啦大叫：“他是中国人！”

而那家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经给了我们答案：“皇军！皇军！”

然后枪响了，那家伙挣了一下，顺着峭壁滚进了怒江。

我转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阿译，他终于打准了一枪，也是不该打的一枪。

我转头看着死啦死啦苦涩的表情，无声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把一个弹夹装进弹仓。

我转头看着被不辣扶住的豆饼。

我转头看着站在山道上发愣的丧门星。

我转头看着江那边正拿着绳子在发怔的迷龙，和不再管迷龙退往工事的守桥兵——引爆装置无疑就在那里。

我转头看着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从队伍中站起来的蛇屁股。

我再转头时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声巨大的爆炸震荡着怒江两岸，本来就震耳欲聋的声波在山野里再一次次被放大，我们的队首在爆炸中卧倒躲避即将纷落的石块和断木。

我呆呆看着那座桥在爆炸中分崩离析，连同桥上的一切，死了的人，还没死的人，随同桥的残骸一起升腾。我呆呆看着迷龙们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着守桥兵中最勇敢的人给了行天渡的渡索几刀，却没能砍掉它就跑进了那边的工事。

曾经是行天渡的碎片开始在我们头上下雨，让我只好抱着头什么也不敢看了。

我曾经信过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试，可我没办法划燃，永远没办法划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南天门的丧门星没有被震波波及，他在冲我们大叫：“斥候！”

枪林弹雨几乎把他覆盖了，他用一个习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到我们的队尾。被震得头晕眼花的我呆看着死啦死啦向弹着点发起冲刺，他不是要冲锋，而是要看清楚目标。我们很快就都看得见了，南天门的山峰上出现曾经被我们打得不敢再现的身影，刺刀上挑着日本旗的日军在向我们射击。

不知谁在大叫：“跑啊！”

我们顿时就乱了，队尾拥向队首，队首冲向渡口。我立刻被拥了起来，我发现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转身随大流，我转了身，并且以我以为一个瘸子不会的潜力领先。

我在奔跑中看着我们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边的迷龙摇摇欲坠地在东岸爬起身子。

迷龙从东岸看着我们，主要是看他的妻儿，在他的视野里，迷龙老婆和雷宝儿都彻底被拥向渡口的人群淹没了。

迷龙大叫：“快来帮手啊！”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一个被碎石击中额头的同僚躺在水洼里，其他的正散向东岸临山的防御工事。

迷龙连骂都不骂了，他得节省自己的体力，他用绳索在树干上绕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打了死结，然后脱了衣服挂在绳索上，他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荡了起来向西岸滑行——他想这样把自己送回妻儿身边。

也许迷龙曾见本地人这么做过，但这未必适合一个东北佬儿，荡过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就滞在那了。迷龙听着衣服发出的撕裂声，他在两岸的喧嚣声中抬头，看着那件本来就跟破布相差无几的衣服上出现一个裂口。

我在奔跑，被推挤，扒拉开别人也被别人扒拉。山顶日军的枪弹在我们中间攒射，尽管远成了这样只能算是流弹，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着迷龙从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里，连个花都没打就消失了。我没空感叹，继续奔跑。郝兽医正脸色惨白地在山壁边护着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我犹豫一下，拉上了他们。

桥头的幸存者现在正拥向原来的渡口，而迷龙的努力让我们拥向新搭的渡索，几个当头的家伙已经把扎好的筏子推进水里，而原来渡口的筏子正被从东岸拉扯回来。

这时候一个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团混乱中间，一手挥着连鞘的刺刀，一手倒抡着步枪，双手齐抡简直是李无霸锤震四平山的威内，一个抢上筏子的被他一枪托抡倒，另一个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奋勇当先猛扑上去，被一枪托给生顶了回来，我狂怒地一拳轰了上去，打完后才想起我打的是谁，我愣了那边可不愣，一脚把我踹成了捂着小腹的虾米。

死啦死啦鼻血长流地瞪着我们——我一拳的所赐——他瞪着我们所有人。

“准备打仗！——我倒想知道他妈的刚才谁动手打我？！”

我认账才怪呢，但我身后的人仍在拥来，把我们前边的挤得向他直撞，于是那家伙用一种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还从未见过能把一支手动拉栓的步枪打得那么快的，他把一仓子弹全打在我们脚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挤向弹着点，差点儿没被他打死。

人潮终于止住。而那家伙毫不耽误地又上了一个弹夹，他斜提着枪没有瞄准，但你完全不用怀疑他会打死我们任何一个人。

死啦死大叫：“挤什么跑什么？回头！你们会用屁股开枪吗？”

我们醒过神来，南天门上的日军并没有往下冲，而是在射击山道上的零星目标。流弹从我们中划过，我们开始为自己寻找掩体。

这也要被那家伙拿脚猛踹，“祖上损了多少德给你们修来的破阵地？这里人不睁眼都能打死你们一半！抢山头！那只是几个斥候！”

于是我们开始犹豫了，我们看着他，他阻住了我们往渡口去的路，我们也不想往南天门上冲。

死啦死啦揪起来一个，但刚放手的那个便又钻回了掩蔽之后。子弹在他身边穿射，看起来很英勇，可他的咆哮听起来也像徒劳。

“冲上去啊！几个急着回东瀛岛的送死鬼，冲上去把他们一压到底！”

我在他放开我后便蹲回属于我的石头后边，我身边是正在料理豆饼伤口的郝兽医和迷龙老婆，雷宝儿认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内部构造。

郝兽医安慰道：“还好还好，子弹穿出去了。”

迷龙老婆用手帮豆饼擦去汗水，“有急救包吗？”

“没有！”我说，但把一个急救包摔在豆饼身上，又看着正在叫嚣跳踉的死啦死啦。

“谁会冲出去？离开江边冲上南天门，放弃已经相当渺茫的活命机会。我们总是抱着这种千分之一的机会死去，像以前一样，决定结局的不是勇气和逻辑，而是怯懦、茫然和犹豫不决。

一个人从江水里钻了出来，那个水鬼一样的家伙不是游上来的，是一步步走上来的。迷龙那个命贱过蟑螂也强过蟑螂的家伙抱着一块大石头从江水里一步步走出来，赤裸的身上到处是被江底暗礁划出的伤口，血倒是被冲洗干净了，他晕头转向喘着大气，而且就这样仍喝醉了酒一样抱着他的救命石头。

“……我老婆呢？！”迷龙问。

死啦死啦在叫嚣中停住，冷冷地瞪着他，迷龙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块石头——险些把死啦死啦的脚板给砸烂了——他的清醒相当程度是因为看见了他的妻儿，那家伙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拉了一个，抱了一个，“走啦走啦。嗳哟妈呀，整死我啦。”

于是我们也起身了，并不拥挤，稀稀落落地跟在后边——因为顾忌那个恶狠狠瞪着我们所有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们了，他大踏步地回身，还走在迷龙前边——被他一顿快枪吓退后，刚抢搭出来的索渡仍无人敢光顾，半截筏子浸在水里。死啦死啦一边走一边拔着他的驳壳枪，都懒得去看那边抢得一团糟的老渡口。

然后他把枪顶到了迷龙拿命换的渡索上，一两寸的间距，二十响的弹匣被他打了两个连发，这真是彻底——被打断的渡索落在江里，立刻被冲下去了，牵在东岸象一条若隐若现的死蛇。

迷龙左牵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连他的血液都有那么几秒钟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砾石上，恐怕是已经全然脱力了，雷宝儿挣脱他的臂弯没费半点儿力气。

“……俺那亲妈耶……”迷龙跪在地上开始嚎啕。我们呆呆越过蜷成一团的迷龙看着那个砍掉了我们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着驳壳枪看着我们，他还有子弹，单发的话至少能收拾我们十来个。他肩着步枪所以还有一只空手，用来对我们做了一个轻蔑之极的手势：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对我们这帮人向天伸出一个小指。

他这么干的时候，一发从山顶飞来的子弹斜削进他身后的水里。

“我跟藏边人学来的最轻蔑的手势，这意思是杂碎，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从缅甸相扶相携走到这，在自己的地方把脑袋逃过东岸，身子扔西岸给人碎剐？不痛吗？你们属死蛇的？我觉得很痛。”他用手划拉着自己的腰际，“我宁可你们把我从这里切开，就在这里，现切。”

当然我们不会那么做，知道什么不能做，情绪也就渐渐平息。

“我要带你们全过江。不过几个狗日的斥候，干死他们，然后大家一起过江。兽医，你带伤员妇孺先过，我们东岸会合。”死啦死啦说。

伤员就是豆饼，死不了但是佝偻，一张痛苦的脸，“我没事。我是副射手。”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们自己能过去的。”

迷龙已经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儿，手撑在地上，干张嘴，不出声。

“那我还过江干球的？”郝兽医说。

于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这些琐碎了，迷龙在过江前把他的机枪交给了我们的一员，死啦死啦把它从人肩上拽了下来，咣当一声扔在迷龙身前，迷龙猛一下蹿了起来，甩着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时占领山头。谁死在江边，等老子打了胜仗回来，全大头朝下倒着埋——因为那是孬种。”死啦死啦说。

我们仍在发愣，死啦死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还是呸我们，他开始发力，从我们一群呆若木鸡的家伙中间跑过，别当他会老老实实一个人冲上山顶，他跑的时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让它与我们的脸颊接触。我首当其冲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见过一个人一巴掌抽到几百人的耳光吗？他正在做这件事情。

死啦死啦喊道：“送他们回老家！然后咱们回禅达快活！”

我们仍在沉默，但一个老态龙钟的和一个佝偻的跟着他，然后是不辣和丧门星，我摸着我挨过抽的脸，很多人摸着挨过抽的脸。

迷龙嘬着险没被砸断的手指头，痛得在那只跳，跳下来他就看着他的妻儿，他的妻儿怔怔地看着他，迷龙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机枪冲着已经从滩涂冲上山路的死啦死啦大叫：“老子整死你！”

于是他做了第六个，我做了第七个，第八个是一群，第九个是全部。

死啦死啦发出一阵我曾经听闻的怪叫，那爆发在他赤裸着一张黑皮对着一群日军时，于是我们全都那样怪叫。

我们冲上了山路，日军的射击已经不是原来打在我们中间的盲射了，他们在隐蔽物后精准地命中我们，不断有人倒下，他们不打算放弃这个制高点。

死啦死啦还在怪叫，你觉得他一定会叫到气竭翘掉，但那家伙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断在倒下的部属，长吸了一口气，接茬儿鬼叫。

迷龙终于追上了他，凶神恶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一耳光扇在他脸上，把那家伙打了愣掉，然后死啦死啦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个滚，然后爬起来上冲。什么也没说但是其意明了，我们都跟着往山坡上下饺子，摔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阿译那倒霉蛋干脆摔得是连影子都不见了，他坐上滑梯一样滑出了我们的视野。

放弃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几十具尸体，日军从一个七十多度的坡上隔着枝从灌木命中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了，我们也不再叫唤了，手足并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着，抓着枝草把自己往上拽，迷龙在后边猛敲我的屁股，死啦死啦就在我身边，但迷龙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账。

我边爬边说：“骗我！”

迷龙不解地问：“啥玩意儿？”

我说：“没跟你说！”

死啦死啦问：“你又被骗走啥啦？”

我们都是气喘吁吁的，往上爬着，一边往下滑着，一边斗着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着让女人孩子走！斥候哪有这么猛的火力！是前锋！日军前锋！”我恨恨地说。

迷龙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死啦死啦说：“我说，你们最怕什么？我最怕的就是现在，打现在这样的仗。我还怕狗，比怕现在还怕狗，见了狗我就吓得想尿。还没尿的时候我就冲上去，连冲带瞪的，心里想着，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凶的狗也吓得夹尾巴就跑。”

我爬得连血都快吐了出来，我瞪着那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枪弹在头上横飞，爬上去三米滑下来两米——那家伙在这时候唠碎磕，居然还一脸温情的微笑。我看我后边的，阿译和豆饼相扶携着，再加一个郝老头儿，他们跑上来两米滑下去三米。

死啦死啦接茬儿唠：“就有一条狗没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点夹了尾巴，后来那家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狗咬狗。”迷龙说。

我没心贫嘴，我只好叹气，“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爆炸声压住我说的话，我们离日军已经近到这个地步，他们纵臂从我们看不见的坡顶上甩出手榴弹，在我们中间爆炸。

“狗龇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死啦死啦直起了腰杆，一只手仍攀着在往上爬，一只手摔出他的手榴弹。

我们与日军的交锋在互掷手榴弹中开始，山坡和坡顶都爆炸着烟尘。一个很悍的日军从爆炸的烟尘里冲出来，一刺刀把我们一个同僚攮得从峰顶翻滚了下去，他身后还有一群这样要跟我们玩白刃仗的家伙。

这里山势见缓，我们已经可以做回直立行走动物了，死啦死啦一边上着刺刀，一边冲向那一片刀尖，一边嚷嚷：“迷龙啊！使损招啊！”

我不知道迷龙和他有什么默契。我们都在冲，死东北佬儿后来者居上地冲了第一个，他居然像挥木头棒子一样挥舞着他的机枪。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瘸着徒劳的想追上他，我骂着但知道在枪声和爆炸中他也听不见，“机枪掩护啊！大叫驴！”

那叫驴已经领先了我们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见他的日军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刺刀都调向他，捎带着另一种频率的尖叫向他撞来。

叫驴忽然不叫了，砰的一声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至冲到他跟前的一名日军连人带枪从他身上飞摔了过去，后边不辣给补上的那一刺刀毫无悬念。

机枪开始轰鸣，叫驴迷龙沉默着开始“哒哒”“哒哒”的短点，让冲出烟尘的日军几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带着对这一损招的印象冲入烟尘，在极低的能见度中和一具人体撞在一起，我瞪着眼前那个日军独眼龙，并且发现在冲击中我用整段刺刀把他捅穿了。那家伙发出一种我似曾听闻的咕噜声，一个装经文的小袋从他脖领里掉了出来，我没法不注意到上边的两个小字——“桥本”——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种感触，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家伙倒下时把刺刀连着枪从我手里带走，我低身去卸脱刺刀与枪座上的卡销。我身边响着人体与人体的撞击声，我看着死啦死啦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当标枪冲烟尘那头投掷过去，然后抽出他的毛瑟枪开始对烟尘那边射击。迷龙在他身后，赤裸着，加入了他的射击——可惜那家伙快活到忘了换弹匣，“哒哒”刚一下就熄火了，死啦死啦的枪刚用来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响了一个连发。

于是我们看着足十好几个冲向我们。

我死命扳着卡死的枪栓，然后发现扳的根本不是枪栓而是一个固定部件。我想着这番是死定了，但迷龙和死啦死啦冲着几把对我攮过来的刺刀撞了过去，迷龙砸翻两个，死啦死啦拿枪柄敲倒了一个，第四个生得像猴子却以一种相扑的姿势扑了过去，被迷龙一横膀子给横掀在地上，死啦死啦扑过去拿枪柄狠敲。

我开始射击，直到打完弹仓里少得可怜的五发子弹，而我更多的同僚从硝烟里冲过来加入我们。

我们在硝烟里用枪刺、躯体和子弹撞击，每一次撞击后双方曾经的锋锐都所剩无几。当我们用来撞向日军的躯体已经倒下第四批后，我们发现居高临下的已经变成了我们，我们生生把他们从峰顶上撞下去三十米。

死啦死啦终于又有空给他的毛瑟装上了子弹，并且也装上了枪托，有得选择的时候他总愿意选择效率更高的方式，这种思路决定了他喜欢蹲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对着和我们缠斗的日军精准射击。

迷龙的机枪是早不见了，拿着柄也不知哪来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对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断了。迷龙拎了半截断刀回身，他终于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见后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龟孙犊子！。”

他跌跌撞撞的回过身来，拎着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为一个死了的日军枯藤缠树一样死死缠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着：“临阵退缩者斩。”

迷龙浑没理那么回事，只叫：“你掉头看看！看缺德玩意儿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头，又射倒了一个正要对蛇屁股下手的日军。他知道迷龙要他看什么。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强比你横。”

迷龙在硝烟中阴郁而昏沉地看着山峰下的行天渡。

仅存的渡索处人已经挤成了团，筏子又一次被推离了江岸，一群后来者居上的兵们在筏子上抢着位置，几乎把迷龙的老婆孩子挤到湍急的江水里。

那女人死死把着仅有的一个握手处，被人推擞着，另一只手抓着雷宝儿，她看着山峦线上的那个阴郁而昏沉的家伙，而身边那个胖大家伙则在更猛烈地推擞她，以至她一部分身子已经浸进了江水——死胖子实际上已经占据了筏上最宽敞的位置。

雷宝儿开始反击，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哟喂的大叫着，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头小型猛兽，他第一反应像是要把雷宝儿扔进水里的，但他先看了迷龙老婆的视线，于是他回头看见了山峦上一脸阴沉，还未从死战中还魂的迷龙。

胖子放开雷宝儿，代价是被雷宝儿不分好赖地咬着他的肥腰，他啊哟喂地惨叫着把迷龙老婆从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拉近他的身边，从腰上连人带嘴地把雷宝儿撕巴下来塞回迷龙老婆怀里，然后用他肉山一样的身体把迷龙的妻儿环抱了，做了一道挡住他人推挤的围墙。

筏子被拉扯着向江心驶去。迷龙在山峦上向那胖子鞠躬。

死啦死啦又打光了一个弹匣，在换弹匣时他才有空看了江面上一眼，对迷龙说：“照顾你自己，你家人你是最没出息的一个……和死人那么亲热很好看吗？”

迷龙终于意识过来，抓着扣在他腰上的那两只手掰开，死人如土委地，迷龙从地上找到一支步枪，卡的一声上好了枪刺。他再回杀场时了无挂碍，抬手就刺死了两名围堵康丫的日军之一。

剩下那个开始逃跑，康丫开始猛追，打了几发子弹却无一中的。

日军开始溃退，居高临下之势一旦不存就气势丧尽，他们退得简直是连滚带爬。枪声零星了许多，因为只剩下我们追射的枪声。

我们追射。

我在打又一个弹夹，知道弹药紧张，我尽量不虚耗每一发子弹，我在瞄准被康丫追的那名日军，那家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树林中绕着圈跑，弄得枪枪放空，让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极。康丫在我身边跳脚大骂，他已经没子弹了，拿石头居高临下的乱砸，边砸边骂：“有种的没？回来老子给你日啊！”

那太没有杀伤力了，我扔了个长柄手榴弹给他，那家伙接住了，看也不看当石头扔了出去，居然准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家伙正从树后边钻出来，简直是拿脑袋在就这飞来之物——我看着那家伙扑通摔倒。

我骂着以掩饰我的惊讶与钦佩，“没拉弦！你真他妈浪费！”

康丫高兴地说：“秦叔宝的撒手锏！撒完还要拣回来的啦！”

他就连蹦带蹿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拣那枚手榴弹，拣回了手榴弹那个被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也在往起里爬，康丫过去一脚踹上了人的屁股，“有脸的没？拿屁股瞅你爷？”

他脚下是个完全被打得心智溃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来，只管把脑袋往灌木里钻。

对康丫来说这真是个太有趣的游戏了，他连三接四地拿脚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门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后我听着步枪的连射，至少是两支，看着他头上的枝叶被打断。

我大叫：“康丫回来！”

康丫就这么着还在那尊屁股上捞了一脚，让那个日军完完全全是爬进了灌木，从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里杀回马枪的日军，只看见追射着康丫的弹道，那小子在弹着点中间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丑陋得丢尽了军人的脸，我清晰地看见跳弹蹦到了他的身上，这大概让康丫很愤怒，他不跑了，站在弹着点中间对着灌木里大骂：“他妈的！有够的没？都打着了还打？！”

他手挥了一下，一道抛物线飞进了那处灌木里，我想那家伙又把手榴弹没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着蹦回我身边时我听见了灌木里的爆炸，灌木里哑然了。

那小子坐在我身边，笑得直咳嗽，“拉弦了，这回我拉弦了。”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曾血战的山顶，硝烟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样刚放弃追击的，还有一些气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刚爬入我们中间的，像阿译豆饼郝兽医这一拔子——那一批刚进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呕吐。死啦死啦把他们踢起来，而迷龙把一面日本军旗拔下来扔了。

我呆呆看着他们。

与死啦死啦为伍就得预备好在谎言中生活——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日军足一百多人，两个加强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

没死的人傻呵呵地乐，十五分钟，我们把占绝对制高点的敌军赶回林里吃草，干掉他们三分之二。我们冲向一条巨大的恶犬，龇出我们以为早已经退化没了的獠牙，吼着。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挥动着他的双手，“筑防！没死的都起来筑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乐。

康丫对我说：“想逃工啊？又偷懒？”

我有点儿歇斯底里地轻笑，并擞着他发出他不明其意的吠声，“汪汪。”

“别碰我的伤啊。”康丫说。

我拨拉开康丫那条炫耀般横在我旁边的腿，它中了跳弹，“贱人贱命，一个找死货打这种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妈还真给你改了个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颇有豪气，一边带着咳嗽，“贱？老子有汽车开那会，油门一响黄金万两，你们这帮路边蹭的才贱过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瞪着康丫，康丫轻轻地压抑着他的咳嗽。

我沉默着在他身上寻找，我找到了，日军的第一枪就击中了他的肺部，伤口冒着血泡，而我一直以为他仅仅被跳弹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着，给我一个苍白而无奈的表情，“有绷带的没？”

“……兽医！！”我大叫。

我从望远镜里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遥远之极的距离喝叱着——阿译带着帮身上没有硝烟痕迹的人在挖散兵坑，用少得可怜的一点儿工兵工具，他们连刺刀和饭盆都用上了——距离很远，叱声却就在耳边，“林营座，这是你们为弟兄们挖的坑，你自己蹲下试试。”

阿译只好蹲了，那坑又窄又浅，阿译只好抱了膝，像极了拉屎，而且整个脑袋很无辜地露在外边。

死啦死啦责问他：“要擦屁股纸吗？这是屎坑还是散兵坑？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只负责屁股？”

阿译只好苦着脸，“工具太少了。这土又硬，硬胶土。”

“列位在受罚，山顶开打，你们还爬在半山腰，让你们的袍泽兄弟以寡击众，如果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差劲，我们已经被日军分几口吃掉了——看得出你们很抱歉，能不能让你们的歉意变成够深的散兵坑呢？”

“能……可我不是怯仗。”阿译说。

死啦死啦说：“真好，我知道你们是体质嬴弱，营养不良，可还有一个体质羸弱营养不良的死瘸子居然一直跑在我的身边……”现在他看见我了，便遥远地指着我叫嚣，“孟烦了，我不是在夸你！你那样反拿了望远镜，是觉得离我远一点儿比较安全？”

我悻悻地放下望远镜，让一切回到一个正常的距离。

“去检查阵地！我会来找你麻烦的！”死啦死啦看了眼仍死心眼儿在坑底使劲儿的阿译，“挖不下去你也垒不上来吗？从这往上垒呀！我的营座爷爷！”

我连忙在他还没工夫来找我麻烦前走开。

我用望远镜看山腰的林子，日军不见踪影，树枝刚动了一下一发子弹就飞了过去——我用望远镜看脚下的蛇屁股，让他更加丑怪，刚才是他开的枪。

蛇屁股在望远镜里冲我咧开一个海阔天空到铺天盖地的笑容，“小鬼子改娘娘腔了，光挨打不还手。”

我嘱咐他：“节省子弹。”

我走开，走向山的另一侧。我所过的地方迷龙正拿着他的机枪在发愁，这家伙总拿机枪当开山大斧使现在可招了报应，俩脚架砸成了一脚架，显然他是再无法固定射击了。

“咋整？”

“找日本天皇赔。”我说。

迷龙呸了我一口，而豆饼怯怯地把几个备用弹匣给他。

迷龙立刻开始发威，“老子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豆饼如临大祸，“爬爬爬爬……。”

我趁早走开了，但身后殴打声和呼痛声仍不绝于耳。我扫视我们这个阵地，说真的，对攻击意志旺盛的日军它是居高临下的宝地，对只有防御能力的我们它可真不咋的，不仅因为阿译们的散兵坑始终深入不下去，更因为它在一个很容易被炮兵收拾到的山顶，光秃秃的一览无余——我甚至觉得它还不如山腰上日军退进去的林子。一些石头大概是仅有的天然掩体，里放下一些伤员后就基本没什么站脚的地方了，那里现在被郝兽医占据着，不辣坐在康丫旁边看热闹，而郝兽医在擦汗，我过去看康丫，他恹恹地瞧着郝兽医捣咕他的伤口，一脸的萎靡。

“就为踢人的屁股。今天伤得最不值的家伙。还好吗？”我问他。

康丫郁郁地地说：“不好。”

不辣的神情与我们迥异，你会觉得他简直有点儿沾沾自喜，“兽医擦汗啦。兽医一擦汗我们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头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伤也没辄，只好对不辣吼：“你给我滚蛋！什么忙也不帮，就会在旁边放屁！”

不辣一脸的涎笑，油盐不进。康丫则长吁短叹：“你们要叫我康有财。叫康丫我活不过二十五。”

不辣说：“康丫。”

现在我明白郝兽医为什么对不辣发火了，连我都觉得他有点儿讨厌了。他似乎听不到因为肺打漏了，康丫说话的声音都和平时大不一样。

康丫说：“有财。康有财。”

不辣坚持说：“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没完没了。”

“康丫。”

我的脚尖和郝兽医的巴掌同时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着－一个无聊家伙，开了一点儿不好笑的玩笑，还要自己乐，烦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烦人精。不管路边的陌生人还是受伤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弃背后，是不是都希望我们死了最好。

康丫又叹了一口漏着气的气，“算了算了。随他叫吧。叫什么也不管用啦。”

对郝兽医这种永远无计可施的医生来说，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绪，老头子便青筋暴露地冲着不辣发火，“滚！滚一边儿去！你把我们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来！”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来走开，他脸上还带着笑，让你恨不得想踢他。我们刚放松点儿他就又回头，“康丫想要什么？”

康丫没听清，“啥？”

不辣说：“就要死的人了，总有个心愿吧。要什么？”

郝兽医喝道：“你才他妈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说。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着说：“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来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说啊，来这其实我连羊皮都没吃过。我想吃绵羊肉。”

不辣骂道：“要死啊。这上哪给你找去？换个别的。”

郝兽医忙不迭地接茬儿，“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换个别的。你平常不老要这要那的吗？要个伸手就拿得到的，别让我们干瞪眼。”不辣说。

郝兽医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拦住郝兽医，“……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为一个打醒了精神也火柴头也要向人要的家伙，他心灰意冷的样子着实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开。

“没得什么不得了的，你想想。你还运气呢，要麻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来，屁都没得一个，脑袋就开花了。”不辣说。

我不知道那算是开导抑或诅咒，我掉头走开。迷龙正抱着晕厥的豆饼过来，“兽医，这家伙怎么两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装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兽医就气得直跳，“你怎么打伤员？！”

“什么伤员？怎么受的伤？仗打完了才爬上来。哪儿有伤？”迷龙问。

郝兽医气得撩开伤口给迷龙看。我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看另一侧南天门之下的怒江，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以至我绕了那么大圈后才敢来看它。渡口仍在过人，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曾和迷龙对话过的特务营长官也用望远镜在观察着我们的山头，他看起来是个营长，比阿译远为油滑但也和阿译一样无能的营长，他的阵地仍然一团糟糕，在把桥炸掉后就没做过任何战争准备。他的大部分部下在望呆，看着刚过了索渡漫向禅达的溃兵难民，小部分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枪位都空着，没几个人——我们在这边做什么看来与他们无干，他们只是随时做好逃逸的准备。

和那帮得过且过，到死才想起棺材的家伙相比，我多少会想想一个小时以后，所以没法像他们那样激荡胜利的豪情。

看看江对岸就知道，我们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弃卒，这回我确定我们就要死了。

我看我的身后，迷龙已经把豆饼抱到了郝兽医的伤员堆中，郝兽医在砸他的蠢脑袋。不辣还没走，倒坐回了康丫身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讲他哪门子的人生课。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断绝，凭仗那系于独索之上的一叶孤筏，那个过程在我们这死守的人眼里看起来简直没了没完。东岸的阵地在做好一切撤退准备后开始吃饭，我从望远镜里远远看着他们的食物，我很难控制住我的饥饿感。

死啦死啦过来，有时我怀疑他脚底是不是真生了猫科动物的肉垫，被他拍得猛颤了一下我才发现他已经到我身边。

“心虚什么？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来什么？”

我说：“特务营连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没有来过，他们是直属，我们就是帮来历不明，该死不死的野货，就更不会有增援。”

死啦死啦只管抢了望远镜自己去看，“早晚会有的。屁股上着了火的人，当然就要嫌救火的来得慢。”

“他们本来可以挟东岸天险，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细软，就这份斗志，炮响时咱们稳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死啦死啦一边往对岸看一边说：“我现在瞻仰的还是他们的尊容，只是有点提心吊胆怕掉脑袋。特务营这样的亲信也要怕掉脑袋，就是说怒江多半已经是上峰死令的最后防线。我猜指挥部现在比东西两岸更像一锅粥，这是淘金的筛子，淘尽苟且混世的家伙，这时候敢站出来的是不怕掉脑袋又会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着他，我无法不这样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好事？这一千人要在这死光了。哦，八百，为抢这死秃山已经死两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南天门，神庙神树神石神江守神山，说秃山要遭天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给我模仿一个被雷击的声音。

“可我们抢到的是秃山头。硬胶土，火山石，没筑防工具，阿译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几寸，我们还是得在小屎坑里放枪，到时候——”我以炮弹的飞行和爆炸声回击，“借您的话，活的在泥里，死的在天上，圆满。”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飞去东岸？”

“我们能用的阵地只能是东岸啊！你那肚子坏水，从只想跑路的特务营手上抢阵地还不容易？在那边筑防。你看见的，这些死了的日军连筑防工具都没带，一味快攻轻取，败进林子里就一枪不发。是怕了我们吗？因为他们主力快来了，犯不上和秋蝉死拧啊！——照他们那疯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个人守不住东岸。”

我气结，“……我们啊！你有一千人！”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么把你们这堆沙子拢在一起？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回家的空头许诺。过了江，那一条道分成了几十上百条，大家有的是去处，一窝蜂，猢狲散，谁还理空头许诺？到了江那边，我怕要连个班也剩不下来。听说你败战没少吃，不知道怎么打赢，总知道为什么屡战屡败吧？”

我知道但是不想接接茬儿，我看着江那边发呆。

为什么总打败战，就我所感，打败我们是浑噩的生命。从来没有任何事值得做什么，做什么也都无用，于是当危险来临，我们便只好一再开动逃跑的本能。有时我也想逆着溃兵冲它个一了百了，算给自己个交代，但想只是想，有人为女人殉情，可我不认识谁为了想撒手掉小命。

死啦死啦在一边叫我：“喂喂。魂呢？”

我岔开话题：“你喜欢这死秃山头，尤其这块阵地，它生得象个戏台子。”

“我烦死这山了。我没见过这么烂的阵地。”

我说：“你喜欢。你骗到手了一支军队－你要座戏台子，现在你有了，一眼掸到底，孤立无援可万众瞩目，你要在这表演拼光最后一个人，这叫壮士断腕，我们是腕，你是壮士，大智大勇，连因此得以巩固东岸防御的大人物也要击节赞赏，当你是砂里淘出来的金子，当然，砂子就沉了底，砂子死球在南天门了。”

那家伙居然轻飘飘地听着，轻飘飘是说他的精神状态，他轻飘飘地拍打我，“你又愤什么呀？我派你回东岸求援好不好？”

“求不来的。我不去。”

“别当真。我是说给你条生路。”

我摇头，“不去。我看这么久，就当江那边跟我们没关系了……要去了那边，我会不合群的，比在这边还不合群了。”

是的。我不去。这还是第一次，我想冲向一场输死的战争时，身边的家伙没有溃退。

那家伙猛地拍了我一巴掌，开始大笑，“你这家伙就是那种！嘴上永远说不，心里永远说是！”

“你他妈的嘴上说是，心里说不。”

“我嘴上说是，心里也说是的人。不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好吧，在这戏台子上咱们要演的只有一出……”他住嘴了。我们转过身。

我们都听见山野里传来的一个巨大声音，在我所记忆的各种恐怖声音之中，那是最恐怖的一种。

阵地上顿时乱了，我们的人纷乱地冲向阿译这帮临时苦力造就的单向壕沟，它实在是还草得很，加上把挖出的土垒成松散的胸墙，也只够我们在里边保持个跪姿，而且根本不够我们用。

我们乱哄哄地炸着刺，冲上——更该说为自己抢到一个射击位置。

那声音震动着山野，鸟雀惊飞，兽吠灭绝，我的耳膜里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迷龙扑在我身边别扭之极地试着能不能架起他一只脚的机枪——当然不可能。

败到林子的日军远远的明目张胆地跑到了山路上来迎接那巨大的声音，尽管很难击中但那仍在有效射程内，可我们因那声音讶然到忘了开枪，死啦死啦也在我们身后大叫着“别开枪！省子弹！”

我瞪着那声音，似乎我可见看见那无形的声音。我愤怒而沮丧地冲阿译大叫：“防不住的！”

阿译在那拥挤的散兵坑里挤得根本没地去，他和三个人挤在一个最多能容两人的坑里，“防不住什么？”

我越发地愤怒和沮丧，“根本没有用！”

然后我企图把自己的坑挖深一点，找不到工兵用具，我用枪托在进行我的徒劳。

迷龙大骂：“你瞎整啥？那是老子的脚！”

我大叫：“机枪不管用！”

迷龙声音更大，“什么呀？什么？”

“ＴＡＮＫＳ！”

迷龙瞪着我不知道我在说啥，我又刨了两下，然后因偶然的一下抬头再也没有低头，我愕然瞪着那巨大噪音的源头。

那条土黄色的毒龙从山脉里滚滚而来，仅仅是它的头就完全覆盖了我们曾走过的南天门山路。当它再近了时，我们终于能看清那是根本无法计数的日军，他们疯狂地踩踏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脚踏车，累得像死狗，狂像象疯狗，在自己制造出来的巨大灰尘和噪声中使劲地咳着嗽，咳嗽声几乎在我们这都能听见。他们很多人已经热得连上衣都脱掉了，赤裸的身上绑缚着武器，大多数人的车胎都已经爆裂，他们根本是在踩踏早已变形的钢圈——那也是被我听成金属履带辗压地面，引发坦克恐怖症的由来。

毒龙的头已经与他们林子里迎出来的前锋会合，听不见他们说话，但那帮幸存的前锋使劲对我们这边挥着手势，说什么也可想而知。

他们几乎立刻扔掉了他们的脚踏车，废弃的脚踏车在山路上堆成了路障，这个路障越来越庞大，因为不断的从山脉中而来的后来者也让已成废铁的脚踏车冲撞进去，以至可能真的只能用坦克才能把那障碍冲开。

他们跳下仍在驶行的车，几乎不做停留就与他们的前锋冲进了山腰上的林子，最多有人从车座上拿下一些类似轻迫击炮、重机枪一类的东西，几个赶得奄奄一息，脱力又脱水的家伙瘫在路边，我相信他们会死去。

我们呆呆地看着，鸦雀无声。

山脉里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疯狂的军队，没完没了，似乎要直到世界末日。

死啦死啦的叫声在这片奇怪的喧嚣与死寂中听起来很是凄厉，“防－炮！”

我们刚开始动作起来，掷弹筒、步兵迫击炮和九二步炮的出膛声就已经加入了这个已经足够混乱的世界，我们拱在那实在太浅的坑里，简直恨不得把垒的土墙堆在自己身上，郝兽医手足无措但是目标明确地去翼护他的伤员。

然后第一批迫击炮弹、步炮弹和手炮弹就带着尖利的怪啸声而来，弹片在烟尘中也在我们中穿飞，林子里的九二重机开始划出致命的弹道，那都是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

日军主力征用了缅甸境内的所有脚踏车，比我们预想的至少早到了六个小时，像会飞翔的巨大毒蛇，象要把我们连骨头啃掉的蝗虫风暴。

又一发手炮弹在我面前的垒土上炸开，说是威力最小的炮弹，可整个让我的天地成了一片土墙。我们在死伤狼藉中玩命地射击，让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日军又留下一片尸体。

我忽然发现我和迷龙共同的散兵坑挤了许多，迷龙也发现了这回事，那是因为豆饼挤在我们中间射击。

迷龙冲着豆饼叫：“王八羔子！该干啥你不明白吗？”

豆饼边射击边说：“我不用养伤！”

“谁跟你说养伤？来这块儿！趴下！”

“哦。”豆饼应道。

我看着他在迷龙的指使下出坑，横趴在地上，脑袋正对了我，然后迷龙把机枪架在一脸惑然的豆饼身上开始射击——他算是把他的机枪修理好了，他有了一个人肉枪架。

迷龙冲我得意笑，“枪架有啦！能打啦。”

豆饼大叫：“烫死啦！”

“瞅你那边！”迷龙喝道。

于是豆饼也没空抱怨，忙着和我射杀从侧面拎着手榴弹摸过来的日军。

死啦死啦猛然从垒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枪，伏在坑里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笼罩了我们，这回的呼啸和爆炸声要猛烈得多了，因为它已经是来自那些正规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轻量级的步兵火炮了。

第八章

已经是夜里了。炮弹仍在这片了无生气的荒芜阵地上爆炸，它并不单纯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时的、钻入土层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它们的杀伤轨迹上运行。

我们趴伏在地上的样子像是想钻入土层。

整个晚上，日军炮兵像在展览，随着装备轻重和时间推移加入我们视野之外的射场。五十毫米掷弹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击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爆破弹在土层里爆炸，杀伤榴弹在空中穿飞，烧夷弹让泥土黏在我们身上烧灼，照明弹让黎明提前到来，烟幕弹把黎明又拉扯回黑夜。

现在迫击炮照明弹升空了，它久久悬停在空中，照耀着与土地同色的我们，看上去我们中间已经没有活人。

死人中的一个开始爬行，那是我。死人中的一个也开始蠕动，那是郝兽医。我爬向山峰之沿去窥看东岸，而郝兽医去搜索死在阵地前沿的日军尸体，除了医药包，他还期待别的什么。

我呆呆地察看着东岸我们的阵地，因为我们承担了几乎全部的日军炮火，东岸完好无损的阵地上仍亮着灯火，甚至连两岸的渡口上都亮着灯。

我看见西岸的人终于稀疏，溃兵和难民们终于将要过完。当最后一筏人登上西岸后，守军砍断了渡索，也砍断了我们回东岸唯一的可能性——尽管我知道那种可能性在日军步兵的紧迫和炮兵的轰击下几乎是不存在了。

我把脏污的脸拱在已经被翻松了的泥土里蹭着，因为连泪腺都早已经被震得麻木，我回头看着我们的死人，其实更该说介于死活之间的人们，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仍活着。

现在我们终于有掩体了，每个人平均可以摊上八到十个日本炮弹制造的掩体－还活着的人。

一个声音像从地底里传来，其实那来自在弹坑与弹坑之间爬行的阿译，他压低了声音说：“射击位置！射击位置！”

于是死人中的活人开始在弹坑和弹坑之间爬行和跃进，尽量靠近前沿而夺回刚才失去的寸土。我神经麻木地看着一个同僚在跃进一个大弹坑后，那弹坑又被小口径炮弹命中了一次，我们所有人都停止前进了——没见过这么倒霉的。

死啦死啦似乎在地底叫唤：“接着上！没见过这么倒霉的！”

于是我们接着抵近最前沿的弹坑。

我跟着我的同僚丧失了知觉一样地爬行，我像一条将头拱在土里的蚯蚓，当我抬头时，我发现他们忽然全部消失了，我茫然地看着这片像月球一样的土地，被陨石撞击过的月球。

死啦死啦叫我：“读书人，你再往前爬我只好算你阵前投敌啦，最前边啦。”

我看了眼我身边一个巨大的弹坑，死啦死啦完全淹在里边，斜躺在那个坡度上收拾着他的枪械，他脸上那种要好笑不好笑的表情忽然让我觉得感动，我侧身滚了进去。

进去后我无法不注意这样大的一个弹坑，我抓了一把焦土在手上琢磨。

“别琢磨啦。我也不知道啥炮炸出来的。”死啦死啦说。

于是我开始去搜索倒扎进这坑里的一名日军，那家伙整颗脑袋几乎都钻进了土里，我在他的身子上搜索弹药。另一颗脑袋扎过来跟我一起搜索，我却发现那是刚进坑的郝兽医，我们似乎没有利益冲突——他要的是医药包。

郝老头好运，找到一个罐头，那真是让我垂涎欲滴，但老头子浑没有要分我一杯羹的意思。

老头儿问我：“我眼神不大好。你看看这是不是羊肉的？”

我跟他说：“我眼神挺好，可我不认得日文……怎么有人放个屁你也要当真？”

老郝头子除了摇头叹气屁都没给一个，像一个游魂一样，爬出了坑消失于我的视野，我很惋惜地看着他带走那盒本该属于我的罐头，直到死啦死啦拿饼干砸我，于是我连泥带土地抢住，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我一边吃一边抱怨：“西岸的人过完了。渡索也给砍断了。”

“知道了。”

“回不去啦。”我说。

“你美什么呀？”

我怒得恨不能拿刚找到的手榴弹砸他，“我美什么呀？我美什么？！”

死啦死啦说：“西岸的人过完啦，咱们这就算一个人救了十个吧，那也用不着美。你家境好像不错啊，你一个人花掉的怕是够养活三十张豆饼了。”

我着急了，“谁跟你扯这个蛋啊！我们回不去了，你来说什么豆饼！”

“嗯，咱不扯豆饼。”

他就属于这种货色，惹得你像一个已经装上引信的烧夷弹了，他倒把枪支归置在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位置，闭了目养他的神。我恨得拿手叉他眼珠子，可至少他闭了眼不是装的，眼皮子动都不动。

我问他：“我说……你这个戏台子演啥戏呢？”

死啦死啦仍然闭着眼，“啊？……全武行啊。”

我只好拿手捶自己头，“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一本正经地说：“翼护妇孺友军过江，为东岸打出巩固防御的时间。”

我终于拿脚去踢他，可不该动腿的，我自己身上的装备捅着了我的伤，痛得我压了嗓子骂：“他妈的你！”

“天谴了，噼叉你，我命硬得狠……你跟狗打过架吗？”

他还能怎么气我呢？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知道，我还信你真跟狗咬过架。狗咬狗，一嘴毛。都疯了。”

“粗俗。我老家街面上有条狗，本来除了跟我，跟邻里关系都挺好。我怕狗呀，它欺我……”

我打断他，“你老家哪儿呀？”

“中国啊。中华大地，一国之殇。你听不听？后来那狗可真疯了。”

他总是有办法让人把耳朵朝向他的，我也认了这个命，“怎么疯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它。也许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也许是愤世嫉俗，搞不好贪欲无度，狼子野心，说不定想在江湖上咬出一个字号一个名堂，差不离儿是靠得你我这样近，被另一条太有想法的狗咬了。”

我忍着他的指桑骂槐，“咬吧乱咬吧你就。”

死啦死啦接着说：“狗疯了，那就要咬人、昔日之友和它眼里的同类。一条街的人被它咬得丢盔弃甲如潮水中分，那家伙咬了个七进七出如赵子龙三冲当阳之道……”

“既七进七出又怎么三冲当阳之道？……赵子龙？是白狗啊？”我问他。

“狗黑的。”

“狗日的。”我得出判断。

“此狗昔日沦落为奴中之婢，今日得势如帝国列强，咬了对街爱新觉罗氏，西门朱氏，左邻蒋氏，连右舍老孟家的小猪崽子的左蹄髈也几被重伤不治……”

我压低声音骂道：“你妈拉个巴子。”

死啦死啦不为所动，“没空整那个，我忙救死扶伤，包扎老孟家的小猪崽子。忽见人群中分，如潮起潮落，一条恶犬狺狺吐獠，其实一人一石头也就砸死它了，可人都想我乃上人，被追了个狼奔豕突还自以为行不乱步。我和孟家猪崽子退无可退，我想算了，我不做上人了，我捞起石头就砸。狗吃痛了怎么叫？”

我瞪着他，“这么粗鄙的圈套你当会钻吗？”

死啦死啦学了两声猪叫，“大伙一瞧，原来疯狗吃了痛也要象小孟一样哭嚎的，于是大家一拥而上，人多气壮，怂人也成打虎胆，一人一石头把条疯狗砸死了玩完。我讲完了。你别瞪着我，真讲完了。”

于是我转开了头，“我疑心你真被疯狗咬过的。讲疯话。”

“这是个天造地设一个戏台子，我们在这上边把日军打痛了，整个东线都看得见，就是我们要演的那出戏。你说是秋蝉，也说对了，秋蝉叫得很响，命也很短，在这种阵地上，我们的命短过秋蝉。”死啦死啦说。

我在以我能想到的最痛苦的方式苦笑，“整个东线？凭你一个冒牌儿团长，和十去其六的一帮子败兵？你乐观还是我悲观？”

死啦死啦平静地说：“我是打小仗的，没打大战的能耐，这是我生平打过的最大一战——对，别白眼向人，你见过大场面——我鼠目寸光的，现在只看这座山这条路，东线有很多山很多路，关我们屁事，这就是该着我们去咬死的那条狗，该着我们吊死的那棵树，也许你脖子硬，就能把套索给抻断了，那你先得舍命拿脖子抻。顺便问句，日军进攻多少次了？”

我听着炮弹再次呼啸，像是大口径的家伙，这让我心不在焉，“……十来次。”

那家伙让我看他枪托上划的道，“十三次。”

炮弹落地，没有爆炸声。那家伙爬起身来，“烟幕弹。步兵要上啦。这是第十四次。”

那些七十五毫米和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弹落在地上都没有起爆，你也看不清它们的弹体，它们只是滚滚地冒着白烟，烟雾沿地面扩张，像是有形质的烟墙。

这样的烟幕通常都表示日军步兵将隐藏在烟雾中发动攻击，有人向烟墙里零星地发射，但更多人是装上了刺刀，黑夜加上烟幕，你只能凭借肉搏来做有效攻击。

然后我看着最前端的两个同僚跪倒，咳嗽，用手开始拼命揉自己的眼睛，从烟雾中出现的戴着鬼样面具的日军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刺死，在他们稍后的不辣胡乱摔了个手榴弹，也没指望能伤人，飞跑了回来。他连路都看不清了，结结实实地一跤摔进了弹坑里。

我大叫：“毒气弹！”

死啦死啦把他的防毒面具摔给了我，我扔还给他，我狂乱地翻着那个已死日军的装备，从中间找到了面具戴上。

死啦死啦在弹坑边沿叫喊：“到死人身上搜防毒面具！有面具的上！找不到的后撤！”

烟墙就快推移到他的身边，我抢过他手上的面具给他套上，把他的叫喊声全闷在面具里。然后我们心悸地看着那道从坑沿推移过去的烟墙，它重过空气，像水一样缓慢地流进坑里。

“死不了人的！他们也在烟雾里！”死啦死啦喊，然后他开始大吼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古怪歌子，多半是跟湖广土匪学的，“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

我们看着那家伙在眼前一闪便没进了烟墙，我们也硬着头皮往毒气里冲，我们几乎跟冲进去又冲出来的他撞个满头。

“回撤！给他们屁吃！——跟我撤！”死啦死啦喊。

猛一掸眼，我们瞧见烟墙后的日军密密麻麻，排着拿破仑时代一样的阵形，挺着他们上了刺刀后快跟人一般高的三八大盖，我们再往下冲势必是撞在他们枪刺上。

我们一窝蜂回撤，被我们甩在身后的毒气里仍传来咳嗽，还有一种声音是刺刀穿透人体的声音——到哪里都有反应慢的人。

郝兽医的伤员们咳声一片，因为他们没有任何防化设备。

郝兽医站在石头后，他的伤员们身边，对着我们也对着逼近的毒气，他连块捂嘴的布也没预备，玩儿命地挥手跳脚，“伤员啊！”

于是我被踹了一脚，那当然是死啦死啦，“我去布防！——伤员！”

我脱出了跟他跑的家伙们，我们攒的伤员根本不是一个排甚至两个排能搞得定的，何况我区区一个人。我随手拖起最近的一个，那家伙挣开了——那是康丫。他死捂着自己的嘴，连话音也是闷的，“我自己能走！”

于是我拖上另一个不能走的。

郝兽医叫道：“你不能只管一个呀！”

我悲愤交加地冲他喊回去，声音大得连面具也不是障碍，“我也是伤员啊！”这倒是触了机。“走得动的自己走！拖上走不动的！”

于是我们的伤员自己行动起来，一只手的拖着没了腿的，瞎了眼的背着中了枪的，我们是退在最后的，我们一瘸一拐着，咳着，身后是那道滚滚而来的烟墙。落在毒气里的便化成了一声惨叫。我拖着我手上的伤员竭力拔步，我无法不看着那个我今生见过最迷茫的景致：我们像在与烟雾作战，被烟雾吞噬。

没能管伤员的死啦死啦并没浪费时间，他是在与毒气拉开一个安全距离后重组防线。那道几乎在山沿边草草重组的防线为我们留出了一个缺口，我拖着伤员往那里挣命。

迷龙在防线最前沿，仍是以豆饼为枪架在打卧姿射击，他把整匣子弹呈扇面扫进了烟墙里，我看着滚烫的弹壳在豆饼身上蹦跳，在百忙中冲他们嚷嚷：“豆饼都烤糊啦！”

迷龙个不要脸的用河南话替豆饼回答：“末事末事！”

他打光一匣子弹，也看不出什么成效，换弹匣的时候忍无可忍的豆饼从枪下挣了出来，炽热的弹壳被他从衣服里抖出来掉得满地都是。

他大叫：“起泡啦！”

迷龙喝道：“枪架子趴下！”

豆饼压根听不见，耳朵早被震得就剩嗡嗡了。迷龙也不废话，一脚把豆饼踹倒了架上机枪就打，豆饼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

我也懒得理这对儿活宝，剩下不多的体力也就够我把伤员拖进死啦死啦留下的豁口——我的同僚们蹲踞在地上，能有防毒面具戴的还不到半数，多数人只能像迷龙和豆饼那样用湿布包住了口鼻，他们子弹上膛，装了刺刀，以及放在跟前不多几枚拉了弦的刺刀。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做过什么，但现在大伙已经沉静下来，打算用那些陈旧的武器击退那场看似无形的烟墙。

一片死寂，除了从烟墙里偶尔爆发出被刺死者的尖叫声。

我尽可能把伤员拖离这即将爆发恶战的地方，那只能是防线的后方。我身后的伤员拖拉扶携的，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半死不活地跟着我。

将那个半拖半背过来的伤员放在地上，我自己也几乎倒了下来。我听着我自己在面具里粗重地喘气，汗水涩着眼睛，我根本没有看周围的力气。

在死啦死啦拉出的那条单薄的防线前方，迷龙和豆饼正涕泪横流地飞跑回防线，烟墙已经逼到他们跟前了。死啦死啦已经在指挥人开枪，战争似乎打回了十八世纪，在这么一个古怪的环境下他们像燧发枪手一样放排枪以求效果。

我木木然摸了摸，枪还肩在背上，我摇摇晃晃往那边去，我身后的一个家伙正咳得天翻地覆，一边放下他拖过来的伤员。我撞在他身上，那家伙个头儿不小，又正由下而上地站起，我被他撞得趔趄着往后摔去。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康丫。

“康丫？你……怎么还在拖人啊？”

康丫咳着，过一会才把面具后的我认出来，“啥事？”

我只好瞪着他的伤，他也瞪着我。

“你……没事了？”我问。

康丫过一会儿才摸了摸肺部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和破布，露出一头如梦方醒却发现大祸临头的表情，“……是啊……老子要归位了还背啥伤员……你们有良心的没？”

想起自己的伤来也就让他彻底衰竭了，他一头冲我栽了过来，我抱住那具瘫软的躯体扒拉开面具大叫：“兽医！”

我突然觉得背后生凉，我抱着康丫，转身看了眼一直没去看的身后，我忽然觉得掉进了无底深渊，并非形容，我正站在我们由此攻上的峭壁边，就这个七十多度的坡底，刚才无论是我或康丫都会一滚到底掉进怒江，对一个活人来说这与无底洞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放过几阵排枪后，也不知道烟墙后的日军倒下了多少，我们开始投弹，也许是心理作用，手榴弹的爆炸声在烟雾中听起来很闷，而且刚投出两批，烟墙就已经将我们最后防线的一部分吞噬。毒气的扩张终有其限，将我们逼至山崖边沿时它已经近乎停滞。于是我们看起来像在与上古洪荒的妖物拼刺，手上的刺刀看起来小得可怜，连失近弹的爆炸也并不显得惊人。毒气让我们和日军都沉默着，也都晕头转向着，都忘了世界上还有闪避这种战术动作，我们只是攒刺，刺中或者没有刺中，敌军刺回，刺中或者没有刺中。有时一个被刺中的同僚栽进了烟雾，有时一个被刺中的日军摔出烟雾，有时一个被毒气熏得发狂的人扔了枪惨叫，然后迅速被几支枪刺同时命中。

我在刺刀形成的防线外走动着，开枪，力求击中烟雾中鬼影一样闪现的敌军。死啦死啦、迷龙和不辣好些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但烟雾把大部分被杀死的日军都掩藏了，看起来他们好像源源不断，毫无损失，我们的整条防线被一步步逼往山崖边。

死啦死啦叫着：“撤退！放下伤员！撤退！”

我愕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撤往哪里，而且是放弃伤员——再退两步我们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一路滚进怒江，其他人像我一样愕然。

看起来那家伙是早有预谋的，他滑下而不是跳下那道摔断人每一根骨头的陡坡，下滑几米后他抓住了锋利如刀的茅草，他用他的毛瑟枪射击，一个中弹的日军从烟雾里摔出来，自他身边滚下山坡。我们迅速开始学习这套不要命的把戏，滑下去，用任何可能的方法固定住自己——也不乏一直滑进黑暗里踪影不见的倒霉蛋，最后你只能听见他的躯体在山石上的撞击声——我们开始从一个近似仰射的角度上进行射击，一直铜墙铁壁一样的日军终于失去了还手之力，即使他们能在烟雾中完成装弹也很难做俯身的瞄准，那样站立于山崖之边的人实在是我们盲射也能打中的目标，一些在烟雾中没看清地形的日军干脆是从我们中间摔滚下去一路到底。

我们完全凭着本能在开枪，也无从瞄准，当从放两三枪就滚下来一个日军，变成要几个人打十几枪才滚下来一个日军时，我们开始明白一件事，这次该死的进攻又被我们挡住了，所以往下死啦死啦的振臂一呼也在我们意料中了。

“咬死他们！把咱们的地盘拿回来！”

我们都对他这种奇怪的表达方式见怪不怪了，只是玩儿了命的手足并用，在十二个小时内第二次爬这座该死的山，仍然有越爬离山顶越远的倒霉蛋，了不起的阿译仍属于那批倒霉蛋中的一个。

于是我又一次看着阿译从我身边滑了下去，一边挥着双手，“拉我！拉我！”

我没空理他，接着开枪——以他那个速度摔不死的。

后来我们活下来的人拼命回忆是怎么打退的日军攻击，没人想得起来——阿译说是因为中了毒气。我们心里说放屁，想不起来是因为那几十分钟里，一头野兽占满了我们的躯壳。

爬回山顶的人们一头扎进了毒气。

我们在已经开始飘散的毒气中又一次的冲撞和推擞，然后是拼刺，但这回日军连一个回合都没能撑住，这样的战争实在早超过人的承受极限，而毒气熏着我们也同样熏着他们，他们开始后退，这一退立刻就成了全面的坍塌，这回日军成了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

曾经被追得丧家之犬一样的我们现在追丧家之犬一样追刺着敌人，在我四年的军事生涯中还没见过跑得这样狼狈的军人，跑出了毒气范围之外的日军扔掉的不仅是武器、背包，为了能吸进更多洁净的空气，他们连防毒面具都扔了。

我们用刺刀、子弹和枪托收拾着我们够得着的家伙。

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被闷在面具里兽类一样的低沉咆哮会把我自己吓着。

树林里的九二机枪开始喷吐火舌，那是为了阻住我们的追击。

死啦死啦转过身挥舞着双手，面具后传出他嘶哑的嗓音，他必须阻住我疯狗一样的同僚，否则他们将会以卵击石地一直追进树林。

死啦死啦大叫：“固防！固防！”

他绊上了一具尸骸，一头摔进了身后的一个弹坑。我跑过去想把他从里边拉出来，他这一跤摔得甚是狼狈，连手上的枪都摔掉了，刚才为了喊话把面具掀开了一点儿，现在全给摔脱开来。

那家伙摔得七荤八素，一边爬起来一边擦着在残余毒气中被熏得眼泪直流的眼睛。我向他伸出了枪托想拉他上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南部式手枪的枪管从烟气里伸过来，猛力杵在他的太阳上。

死啦死啦擦眼泪的动作顿时停顿了。

而我像在梦魇中一样看着弹坑里发生的一切，一个重伤的日军军官从烟气中直起了上身，他是跪着的，刚才他躺着的时候坑里的烟气把他整个都淹没了。那家伙浑身是血，防毒面具也被打烂了，他索性撕掉了那玩意儿，露出一张平静之极又疯狂之极的脸。

我的枪伸在外围，枪口倒向着自己，即使能做什么也不可能阻住连伤带熏得神智不清的家伙。

板机扣下，击锤击发。我清晰地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被那个用力过猛的日本人杵得歪了一下。

卡弹。

死啦死啦发出一声不知道算喜悦还是愤怒的怪叫，虽然看不见，他一把将那把差点儿要了他命的手枪抢了下来。他摸到了那军官的脖子猛扑了下去，松散的泥土簌簌下落，几乎把被他压在身下的家伙掩埋，然后他用枪柄一次次地猛砸。一个看不见的人用枪柄挥击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我的同僚已经停止了追击，几个恰好在弹坑边停下的便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发了飙的指挥官。

我站在坑沿，把枪托伸到了他的面前，他终于平静了，被我们拉扯上来，丧门星往一块破布上倒了点儿水递给他，他手上仍抓着那支南部手枪，但开始擦洗眼睛。

他边擦边说：“头回碰上毒气，幸亏你喊得早。”

“还好不是沾身上就烂的芥子气，是催泪气。照常他们跟着这玩意儿一冲，什么阵地也都拿下来了。”我说。

“好厉害。以后得记住了。多谢。”

他的道谢真诚得让我不知如何应对，我转头看着坑里的那具尸体，而他接过同僚们帮他捡回来的防毒面具和毛瑟枪。

我说：“你杀了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官儿，一个中佐，搞不好是个联队长。”

死啦死啦看了看说：“年青得很嘛。”

“身家显赫，前程似锦。他们的中佐好像都得是帝国陆军大学的出处。”我放低了声音嘀咕，“假货干掉了真货。”

我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但死啦死啦看一眼，立刻很实用主义地丧失了兴趣。

“最多是个副的，觉得赢定了跟着来历练一下。你看他们一点儿没乱嘛。”他对着坑里欠了欠身子，以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哀悼，“年纪轻轻的也不学好，拿个拨浪鼓对着人脑门子乱杵，我才不会叹你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呢，看杵得我脑门上这大青疙瘩！”

我哭笑不得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走过阵地。

死啦死啦的防毒面具早掖回了包里，并且如他所说，他以后明白了这东西有多重要。他手上掂着两支枪，那支大开杀戒的毛瑟很快也被他塞回枪套，他玩着那支南部，那支枪华而不实，还有些银镀的装饰。死啦死啦边走边卸出了臭弹，然后把那支枪掖在腰上。

我无心和他说话，而是转身看了看。在毒气散入了夜雾后我们终于知道我们杀死了多少敌军，他们在我们的阵地上死得最密集，然后零乱地一直铺向他们藏身的近山腰的林子——我同僚中的死者也一点儿不少于他们。

我们打过的胜仗不多，所以我见过一直铺过地平线的死人，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被我们杀死的敌人。我想不起刚才发生过什么，也诧异做了这件事的我们居然包括了“我”。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让我悲哀，而不是胜利的豪情。

死啦死啦看来也有一样的迷惑，他难得的沉默，并且用一根细绳绑死了那发臭弹的屁股，系在自己脖子上。

他没惹我，我倒开始惹他，“护身的？保命符？你还想活着回去？”

死啦死啦斜了我一眼，“是死人。死人用这个弹了我脑门。”

“战场之鬼，从不索命。”

死啦死啦说：“他们问我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只是将串挂的子弹收进了自己的衣服里。他走开。

就像我在他面前的愤怒永远只是爆发不出来的火山，他会说出来的也只是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冰山。

于是我也知道他绝不是在玩笑。“

于是我也走开。

离得很远我就看见我们的伤员，我也看见坐在人群之外的康丫，他倚着一具具尸体，而人群正围成一团在抢救什么，估计又是哪个快到头儿了的伤员——无人来管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当朋友的康丫。我看见也听见康丫瞪着人群在咳嗽，那是一种揪心而压抑的咳嗽，因为那来自一个被打穿了肺的人，你几乎能听到他重伤的内脏在咳声中抽搐。

我看着他，慢慢向他靠近。我靠近他的时候他轻轻压抑着自己的咳嗽。

于是我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抚摩他有些抽搐的脊背，康丫以一种我想不到的精神回过头来，那份精神源于惶急，”兽医死啦！“

我说：“那家伙是老不死。你没事？”

“我没事啊！兽医啊，毒气来了他不跑，拿湿布给我们堵嘴，自己吸进去好多，肠子都烧烂了，一翻白眼，死了！”

我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而且康丫精神成这样，实在让我觉得不用担心他。我转向对着那群傻瓜叫嚷：“让开啦！人晕了就不要围着！——这是催泪气又不是芥子气！他是呛的！”

人们散开，蛇屁股在拉着郝兽医的双手做一种展翅般的动作，我不知道他从哪一点儿觉得这样可以救人，不辣正在郝兽医的胸口猛捶，那是他以为的人工呼吸。

我冲着不辣说：“滚开啦！老头儿会被你捶死的！拿水浇他！”

水泼在老头的脸上，老头儿呼吸着，被吸进鼻子里的水呛了醒来，他咳嗽着坐了起来，而以为他要死的人们发一声嘘声一哄而散去各忙各的。

“毒气啊毒气！……小日本呢？”老头儿说，然后瞪着我们，“都没死啊？”他开始摸自己的胸口，“胸口咋这么痛呢？”

蛇屁股呸了一口，不辣沮丧而愤怒地揉着自己捶郝兽医捶得快肿了的手。

“石头硌的。”我说。

“我说呢。日本又被砸跑了？……我说你们打仗就打仗，日日日日的跑来跑去搞走马灯干吗？”老头儿问。

我说：“那是战术。说了你懂？”

老头儿扒拉开我，我没因他这一下过于猛烈的动作而生气，因为我也听到了，在郝兽医醒过来后康丫不再压抑他的咳嗽，那咳得真是天翻地覆。我回过身来，正好看见康丫将一口血吐进了黑暗里，然后歪倒下来。

康丫，原运输营准尉副排长，没车开的司机，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因外行而毫无必要地被击穿肺叶，被扔在呛死人的毒气里咳过了日军第十四次攻击的始终。我想他的肺大概已经咳碎了。

我们几个想将康丫搬到一个稍舒服点儿的地方，却发现没有更舒服的地方，我们只好将他放回他倚着的那具尸体上，我发现那具尸体就是他费了牛劲拖过来的伤员，只是已经死了。

在这通折腾中康丫倒不再咳了，我想被打碎的肺叶大概已经被他从气管里咳出来了。

康丫说：“不咳了。”

于是我们手足无措地庆幸着，“好了好了。”“不咳了。”

他又说：“谁也不拿我当弟兄。”

郝兽医没有听清，“什么？”

我们有点儿挠头，他这话冒得没来由。

“不辣问我要什么。我就想，”他多少有点怨气地说，“谁也不拿我当弟兄。我知道，我天天跟人要东西，贪小便宜，谁要拿我当弟兄？”

我说：“其实你什么都不要。你就是想出点儿声，让人看见你。”

我被人踢了，我不知道是谁，郝兽医、不辣、蛇屁股都有可能。

“我拿你当弟兄。要麻死了，我也没弟兄。”不辣说。

于是康丫就高兴了点，和不辣相互摸索着，“我要照镜子。”

“……什么？”不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开车的时候照反光镜，车叫日本飞机炸掉了，天天跟步老鼠跑，忘了我都长啥样了。”康丫说。

不辣诚恳地说：“你长得比我好看。”

我踢了不辣一脚，“镜子！谁有镜子？”

郝兽医也跟着吆喝：“谁有镜子？镜子？”他甚至有点儿高兴了，“这个好办。”

但大家忙着包扎、移尸、工事，有人看傻瓜似的看我们一眼，有人摇摇头，就是没谁有一面镜子。

我说：“刺刀。”

“啊？”郝兽医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磨刺刀。”

于是我们开始磨刺刀。

搜罗来的刺刀已经被我们磨得锃亮，我们几个横横竖竖地把它们在康丫面前摆成了一个方形，还缺几大条。我叫不辣，“就差你啦！”

不辣还在磨，在自己衣服上又使劲擦了擦，哦了一声，立刻加入了我们。

兽医划着了火，于是一片刺刀面上映着康丫模糊的脸。

他说：“还是看不清。”

然后他死了。

不辣把康丫敞着的衣服掖了掖，扣上扣子。

我们不伤心，因为知道今晚或明天我们也会去同一个地方。

但不辣想把埋了康丫，满地尸骸无人顾，他这要求不算合理，但我们决定给康丫以此殊荣，管不了所有人，不辣也只记得他没能埋上一个哥们儿要麻。“

弹坑是现成的，我们选择了一个能望见东岸的地方，康丫已经平静地躺在里边，我们开始盖上土层。

郝兽医说：“入土为安，入土为安。烦啦啊，你很会说话的。”

我知道那意思，便挺了挺身子，“康丫康有财，你一事无成，踢过鬼子的屁股，可小鬼子跑了，摔过一手榴弹，鬼知道——也就是你才知道——有没有炸到敌人，你救过伤员，可他死了，还做了你的枕头。你什么都要，可不知道要什么，你最后说的是看不清，然后你就死了。你是我们的弟兄，很多弟兄中间的一个。”

不辣和蛇屁股半截就已经听出不对，也知道我腿上有伤，他们连拍带敲着我的脑勺，但我仍坚持着说完了。

不辣说：“连死人你都要损啊！”

“小孟没口德，他以为这叫不说假话。白眼向人，白眼向人。”郝兽医说，继续开始盖土之前摸出他的罐头，然后老没正经地把罐头抛进了坑里，“羊肉，康丫，山西的绵羊。”

不辣不咋知道尊老爱幼，踢了他一脚，“连死人你都要骗啊？”

看见郝兽医那双全无戏谑之意而只有悲伤的眼睛时，我们就都不再说话了，掉头讪讪地打算闪人。我们转身时炮弹又开始落下。

迷龙大叫：“副射手！副射手又死剁头啦？！”

死啦死啦举起了他的长枪示意，一边用他的短枪射击，“第十五次！”

我们回头，搀起郝老头儿逃离这片无遮无掩的土地。

炮弹落下。

硝烟散去，我们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又一次退回了山腰林间的日军。在我们周围，十个死人里边可能才有一个活人，这个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团的团，又削减回了我们在缅甸刚发家那会的德行，一百多人。

我们在一片疮痍到像是破烂的土地上，即使硝烟飘散后它看起来仍然象是月球。迷龙和豆饼已经是撅着腚在焦土中寻找散落的子弹——他用的布伦式是英制七点七毫米口径，和我们很多人是不一样的——可即使这样也只能搜罗不到一匣。

豆饼看见一发子弹，他先捡了另一发，回身时那发却不见了。豆饼看着我们几个一脸诡秘的笑容不大敢惹，只好捅迷龙的屁股。迷龙转过身来，顺着豆饼的视线瞪着我们，“吐出来！”

他首当其冲地便冲向我，这真让我又冤又好气，“你小子，以儿子之心度爸爸之腹！”

迷龙醒悟过来，便瞪着我们中间话最少的丧门星，那家伙向来一脸说不清是坚忍还是憨厚的东西，但被迷龙越看越可疑，往下丧门星被迷龙在身上搜索着，被迷龙痒痒得哈哈大笑，“不是我！真不是啦！”

迷龙不管那个，直到身后“砰”的一声枪响，迷龙被一发子弹砸到了头。迷龙怪叫一声跳了起来，那声枪响学得太像，由不得他不惊恐。

然后他明白了这是某个家伙学的，豆饼捡起那发我们用来砸他的子弹，而迷龙瞪着我们所有人寻衅，“谁整事儿？谁干的？”

“阿译干的！”我说。

迷龙也知道那是最不可能的人选，阿译看起来脸又青又白的难堪之极，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迷龙向他扑过来，而迷龙呸了一口，显然没有跟他闹的兴头。

我成功地制造了这次冷场，和人渣们一起哈哈大笑。而死啦死啦此时又一次举起了他该死的步枪。

我蹿了起来，“第十六次！”

我不知道该说我们惊弓之鸟还是训练有素，打到现在还能喘气的也都就剩油子了，趴的趴，躲的躲，全伙子立刻做了老鼠和猢狲。

但并没有爆炸和步兵袭来，几秒钟之后我们从弹坑探出头来，死啦死啦拿土坷垃掷我们。

“援兵来啦。”他的口气淡然得道像有一队无所事事的友军要从我们平安无事的军营外过路，并且我们并不存在的电台早已通知了我们。

于是我们从坑里探出了头，像伸长了脖子的鼹鼠一样去看对岸。

在东岸阵地上发生的事情我们似曾相识，军车风驰电掣地在阵地停下，军车上跳下的士兵同样风驰电挚地冲向他们友军的阵地，倒象是要攻克他们的友军。

从望远镜里我们看见了我们熟悉的人：张立宪、何书光、李冰、余治什么的，自然也不缺坐在威利斯吉普上冷着脸的虞啸卿团座大人。那帮恨不得在脸上写上“骄子”两字的家伙们仍然肩着他们的中正式、花机关、汤普森、砍刀之类，手上仍然娴熟地挥舞着他们的马鞭，和着他们下属的枪托和鞋底子冲进那座仍一无举措的防御阵地里，然后把在阵地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一顿暴打。

南天门上的我们在大眼瞪小眼。

于是我开始做我最喜欢的评论：“背黑锅的倒霉蛋选出来啦。特务营向来自恃亲信，亲信这么好做的吗？饲料是不缺，逃命也优先，可上峰风水背了，扛不扛得动都得替扛。”

死啦死啦倒是忽然开始容光焕发起来，“找个豆子大的亲信来扛，就是说上边也知道战势紧急，没空争持。虞啸卿又是号极能打的，这回临危受命，东岸防御有三分数了。”

我问他：“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死啦死啦受着我的斜眼，我们几个被他从仓库里拉扯出来的也多少有点儿惑然，但什么也架不住那家伙的无耻——他甚至较我们还要正色，“这种谣言不要瞎传－你与日寇同谋啊？”

于是我们又看对岸。

这会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从阵地里揪了出来，踢得一脚跪了。眼镜壮男何书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啸卿一眼，像是问砍头还是怎的，虞啸卿摇了头之后总算是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家伙用的柯尔特口径大，声音也响得要命，几秒钟后便传得声震江谷，让我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迷龙感慨：“妈的，做团长真好，杀营长跟杀鸡似的。”

他说也就罢了，还眼光光地瞪着阿译说，几乎是咽唾沫的表情，让阿译又蜷缩了脖子。

我悻悻地说：“鸡也是杀给我们这帮山顶上的猴子看的，说的是此战一死方休。”

而死啦死啦这时拿着望远镜又在啧啧有声，“好。秣马厉兵，听说虞啸卿十七岁时就以一百乡勇击溃三百流贼，现在江防有五分数了。”

他所说的我们即使不用望远镜也看得见，因为那是把整团人再加上特务营人马进行的重新部署。虞啸卿显然也觉得特务营之阵地是固守之必由，他所带来三分之二的人马接手了原来的江防，而余下的三分之一和特务营由张立宪们带去了左右两翼的峰峦。

我不清楚虞啸卿是否死啦死啦所说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的智勇之将，但他的人马至少效率极高，几乎没用分派就开始掘土动木，阵地的木土作业本来较我们这边就是天上地下，现在他们的人临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着江礁和火山石装了袋用来码筑犄角防线，粗大的木段被滚上阵地用于加固至关重要的重机和战防炮阵地——禅达这地方的造物都有点儿上古洪荒的感觉，他那样筑出来的阵地坚实得很，七五炮都只能伤个表皮。

我不再看了，在就近找了个坑躺了下来，休憩一下快散架的筋骨。

援兵到来，但援的是江防，不是炮灰。炮灰并不觉得快乐。

其他炮灰们的想法和我一致，也渐渐散开。不辣和死啦死啦同时进了我这坑，这有点儿挤，于是不辣悻悻地爬出去找另一个坑。

“我们还是只好翘了啊，是不是？”不辣爬向郝兽医那个坑，“怎么死都行，你可不许救我，兽医。”

我斜眼看着同坑的死啦死啦，他闭着眼靠在焦土里，先摸索到了腰上的手枪和膝上的步枪才能让自己躺得踏实。

他也并不快乐。战场无快乐，骗子先生。

这是个炎热的白天，像我早习惯的一样，风和日丽的战场并不存在，至少在双方殊死的滇西战场上并不存在。山顶的一无遮拦让我们暴晒着烈日，空气中永远有着蝇蚊的嗡嗡声，从昨天到今天，我们已为其提供了太多养份，空气中蒸腾着恶臭，幸好还没到极至，也幸好我们的嗅觉多少已有点儿麻木。

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没动，林子里晃动着人影，但他们就不进攻。

无聊是悲观他妈，我又开始了发表意见了，“他们进攻间隙拉得越来越长，也就说到达的军队越来越多，各中队大队轮番炼我们，每回扑上来的也越来越狠－没十八次进攻了，十七次就是一锤子买卖。”

那家伙闭着眼“嗯”了一声。

我说：“死苍蝇会感谢你的，它们嗡嗡嗡的飞过来下蛋，人死了，苍蝇生了，今天攒的够生养它们一百七八十代的王朝。你个假团座是它们的神。”

那家伙扔闭着眼“嗯”了一声。

“……嗳，你说这滇西苍蝇闻得出中国菜日本菜吗……”我说。

丧门星飞跑了过来，暴露过头几乎被一发冷枪命中，他趴下避过那发日本子弹，半截身子探在我们的坑里，急促地说：“旗！江那边！”

我实在很难听懂那家伙的云南口音，“啥东西？”

但死啦死啦却一跃而起，相较刚才的死样活气，你只好认为他一直在等这个。

“有人懂旗语吗？”他问。

我说：“阿译好像仿佛也许是学过的……”

他没让我有损口德的机会，猛踹了我一脚，“叫来！”

正式到如此地步，我看了眼他那表情，简直是要扑住天上飞来芝麻点大的生机，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去了。

我、阿译、丧门星和死啦死啦几个一路跌扑着穿过阵地去可以无挂无碍看见对岸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在催泪瓦斯中击退日军攻击的陡坡，那里炮弹和冷枪打不到，但日军追击的冷枪冷枪也愈发紧了，那是因为阵地上剩下几个寥寥的活动目标可以排遣下他们在进攻前的无聊。

阿译那个未经战阵的家伙在日军重机的攒射下吓得窝在个小土堆后不动，我连踢带推，他倒算是跟上前边两人动了，我被一发子弹打在脚下，痛得在地上滚。

迷龙和豆饼惑然地在坑里看着我。

迷龙对豆饼说：“豆饼子你瞅，这就是到处乱跑琢死的。嗳，烦啦，你躺好了，滚得我眼晕。”

我躺在地上，扒下一只烂鞋看了眼，“鞋底打掉了。震着伤口啦。”

我拿鞋砸了迷龙，瘸着爬着仍往目的地去。阿译那家伙根本不管我，得跑就跑，他已跑出了好远。

迷龙啧啧有声地看着我在日军机枪的攒射下爬遁，幸好土堆已拦住了那边机枪手的直接射界。

当我从山顶上滚到那处陡坡上时，东岸的旗语已发至尾声，挥旗的人是何书光，一挥一舞用的力度如要砍人一般，虞啸卿站在旁边的一架炮队镜旁边看着我们和口授机宜，他弯腰用那玩意儿时仍挺得像支枪。

不得不承认虞啸卿确是块战争料子，这么短短工夫东岸便如换了片土，不是说被他挖得不像样了，反倒是几乎看不出挖掘的痕迹和明显的工事了，露在外边的没有几个人，曾经的防御阵地多被枝叶覆盖，伪装加上往岩石和土层下转移，现在日军的炮火要炸到他们已不是易事，而特务营原来一锅烩的工事对日军最爱的火炮集群轰击来说几乎是自取灭亡。

阿译正在干巴巴地翻译旗语内容，丧门星正在撕衣服，加上树枝好做成一杆能发回信息的小旗。

“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还有，我不大明白。”

死啦死啦说：“虞大铁血也不怕噎着，这还有一百多活人，要浇奠我们轮番浇奠他十万八千遍。什么不明白？都得明白。”

阿译抗辩道：“他说尽管我们身份不明，但会为我们的英魂请论此役首功。我们怎么身份不明了……”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话掐了，“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阵地上日军的机枪又不知在追炸谁，还夹着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阿译要生不熟地挥着打学了就没用过的旗语，那边简直是毫不迟疑地就回了过来。虽然一向做出一脸木然，但阿译的脸上也不由有点儿苦涩，“不允。他说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则无防。”

“告诉他，他是我这后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有何唐突以后再算。眼前的要务是让这一千弟兄死得有点儿值偿。”死啦死啦说。阿译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于是那家伙开始摆恶相，“快回！”

我忍不住冷言冷语，“虞大人搞不好和后生小子一样的年庚。”

但死啦死啦不理我，而何书光手上的旗也挥得简单之极，只是一个动作，不用阿译说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但阿译从来没这么灵活。

阿译翻译道：“不允。”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往下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这陡坡上立足都颇不易，他找了个凸石站上去，然后跪下来，他开始叩头，双掌贴地，然后叩——我生在一个已弃置了叩拜的年代，所以我只见过叩拜亡祖的孝子能这么认真虔诚。

我用望远镜看，望远镜里的虞啸卿似乎有点儿难见的烦燥不安，死啦死啦的叩首和之后的长跪不起无疑在干扰着那家伙一向铁板一样的思维，他总算挥了挥手，对等待的何书光说了句什么。

阿译立刻开始翻译那边过来的旗语：“师炮队将在我方发出信号后打半个基数，物资奇缺，这是拿弟兄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

死啦死啦又一个头叩在地上，这样的谢意根本用不着翻译，而在阿译翻译时，那边都在收炮队镜了的虞啸卿又说了什么，于是何书光手上再动。

阿译翻译旗语：“不论你何许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来。人死不论军阶尊卑，只问无愧于心。”

然后炮火又一次开始覆盖我们头上的山顶，这通狂轰滥炸，所费弹药恐怕是前边好几次火力准备的总和，我们被震趴下来，从头顶腾下来的烟尘彻底把我们覆盖。

烟和爆尘让我们头上的晴空像是入了深暮，不辣大概是被爆石砸到了，一脑门子血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

他大喊：“第十七次！”喊完就晕忽忽地回转消失于山峰线上了，我们愕然着，而死啦死啦跳了起来，极熟悉的一举枪极熟悉的一嗓子，“杀他娘！”只是往下对阿译多了冷静到极不协调的一句，“等在这儿！见令发炮！”

我们又一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迎着腾来的爆尘和烟雾，半截炸飞过来的枪差点儿把我开瓢。

我们爬的时候炮声停了，然后是一个比炮声更恐怖的声音：山呼海啸的乌哉之声在山峦和江谷中回响着，似乎无处不在，但我们非常清楚它是从我们正面对的整座山峦、从此山到彼山、我们视野所及的几乎任何一座山里传来的。

我玩儿命地爬着。

山头就像手指。我忽然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指尖上要被剪掉的那小块指甲。“

当我们爬上山顶再不被峰峦线拦住视线时，便可见我们所要面对的战势，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潮水般涌来的万岁之声，还有林间闪动的密集人影，现在我们仅仅能看见其头，但拿脚趾头也想得到，这是即使我们还是全无折损的生力军时也难以阻挡的攻势。

我们没有开枪，连迷龙也没有，一个是距离尚远我们必须节省弹药，还有一个，我们吓呆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次我确定没有听错了，因为不光听见，我也看见它在向我们开炮－坦克从林外绕了过来，在一个大弧形弯后成为攻击队形的矛头，四十七毫米的坦克炮榴弹在我们中间炸开。

我开始尖叫，我的坦克恐惧症又开始暴露无遗，”坦克！！！“

死啦死啦抓住我的脖领，让我无力的身体没摔下去或者成为一个我自己也瞧不起的逃兵，他猛力摇晃了我两下让我清醒，然后大叫：“开炮！我们阵前三百米到两百米！”

我转向阿译，我简直有点儿羡慕他，他站在坡下，视野仍为峰峦阻隔，他不用看死神在我们面前最后的耀武扬威。

我冲他大叫：“开炮！阵前三百到两百米！”

我没看他发完旗语就转回了身，死啦死啦已经开始射击，这简直是愚蠢的行为——对其他部队也许不是，对我们这支机枪手都要爬在地上一颗颗捡子弹的渣子部队则绝对是。

我对他说：“浪费子弹！”

死啦死啦没理我，开始对所有人吼：“开枪！把他们阻在两百米外！”

于是我们简直是心痛地开枪，命中率低得要死，但对日军来说他们根本无需和我们这样的断弓残剑较劲，他们开始隐蔽，也就把进攻给略为阻滞了。

然后我听见炮声——我已经听了整晚炮声，但这回不同，它不是冲我们阵地而来，而是来自东岸的某个炮阵，划过我们头顶，然后在被我们阻滞的日军中间开花。它的效果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好，连日军的九五坦克亦在炮击中进退失据，露在舱口的车长被炸死——一支在前十六次防守中以单动式步枪作为主力的部队，在第十七次时似乎没理由忽然有了火炮支援，日军连最基本的防炮措施都没做。

我没有开枪，而是看着日军坦克掉转了车身，炮塔仍向着我们进行毫无威慑的乱射，它全速逃向来处，曾被它掩护的步兵四散逃开它的辗压。

这大概是我们死前最能看到最好看的景色了吧？

为了我几近痊愈的坦克恐惧症，我向死啦死啦说：“卖给你了。”

死啦死啦拒绝了我，“不要。”

然后他举起了他的步枪，在我们整昼夜的作战中，那已经成了标志性动作和反扑的信号旗，我上好了刺刀，同时猫腰，作好了冲击姿态，并且我学来了死啦死啦那支土匪歌。

“冲啊冲！冲他娘！冲得上，杨……”

我冲，被那家伙一把揪住，差点儿摔在地上，那家伙为了阻住我的冲势一脚踹在我膝弯，让我单膝跪在地上。

死啦死啦嚷道：“冲死啊？奈何桥今天都要挤塌啦！”然后他向着所有人而不是我一个大喊：“跑！”

我看着他，还有好些个像我一样拿定主意最后豪气一把的家伙瞪着他，我们所有人瞪着他。那家伙一枪放在我们这帮有了勇气却缺失了智力的家伙脚下。

“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这里除了死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换个地方！跑啊！这轮炮打完就没机会了！——我说了带你们回家！”

我们犹豫着，这种犹豫很短暂，一个同僚决定第一个试试看，从他身边滑下山坎时却没试出事，倒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第二个是蛇屁股。

现在完了，我们一直说不清是被什么撑着耗在这里，现在什么似乎不存在了，于是我们连多待一秒也觉得是个磨难了。只剩下三个字：一窝蜂。

我们一窝蜂地冲向山坎，也许我们曾勇敢地战斗过，但无论如何比不得跑路时的勇敢，管它头破血流筋断骨折地往山坎下跳，就着七十多度的陡坡往下滑，带起的烟尘足比得炮弹落地。

我还没跑，对着死啦死啦嚷嚷：“跑啊！”

但那家伙没动，当让我们逃命时他倒在望着日军的方向，而且我叫他时才发现他一直在望着，那种表情我很熟悉，把我们从燃烧的英军仓库救出来后，在缅甸他决定让我们撤退时，当在山峦上他让我们看莫须有的死人之时。

我被感染着也看向他看的方向，越过月球表面一样的弹坑，越过已经混在土里的满地尸骸，远处的日军现在的状况当是起一个“散”字，一点儿也不像曾赶得我们遁地无门的那支军队，前锋在往后散，后续仍在往前冲，两下里拥成了一团，坦克停在林边拖下一具尸体，那是被炮弹破片杀死的，那家伙冲击时一直嚣张地把半截身子伸在舱外。

我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多半在我们还没逃下南天门的一半路程，他们就又会恢复成那支凶狠强悍的军队。我注意死啦死啦的表情多过注意日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曾想做班定候，汉终军，如果他有整师整军，这回本可以击溃一挫再挫的日军，可他没有，只有一百多个哭丧着脸的我们。我们哭嚎着：“我要活，我要活。”

于是梦想玩儿完，放手一个军人战死的最好机会，活下来，欠着债，他拉起来又全军覆没的部队已经是上千的死人。“

我对他说：“跑啊！几门破七五炮半个基数炮弹能压日军一天吗？”

死啦死啦还是有点儿跑神，“……可惜了的。”

实际上日军已经在恢复，至少前锋的溃退已经歇止。我终于找到了踹他一脚的机会，于是他也恢复过来，专心地加入逃命的队伍。

除了那些已经伤得跑不掉了的，我们是最后纵下山坎的两个活人。

阿译正在手足并用地往上爬着，他真是逆流而上，因为我们像是泥石流一样从他身边泻下，带动的滚石与泥土也像是泥石流。

阿译讶然得不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基本没人有空答他，那家伙只好爬两米滑三米地坚持着。

我从他身边往下溜滑，“跑跑跑跑！”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在问。

我追着前边的死啦死啦，那家伙已经专心过来，后来者居上，让阿译向苍天问为什么去吧。

那小子少根筋但并不傻，他至少知道背转了身子看我们这整群要干什么，于是阿译的第三次攀爬在将近峰顶时，成了大呼小叫随着我们奔流直下。

现在我们不坐滑梯了，没了，再坐下去屁股也要磨没了，我们拖着扶着拉着扯着逃向已经近了许多的渡口。

手炮弹在我们中间开花，机枪在我们中间横扫，日军恢复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快，我匆忙回首中已经看见他们在山顶上的身影。那是一群已经气得疯狂了的家伙八五八书房，支援火器在山顶和近山顶放列，轻装的步兵也下饺子一样地滚坡，看来他们不打算放走我们一个。

我们中不断有人倒下。我们也累得根本跑不过追得像生了四条腿似的日军，跟他们那帮生力军相比，我们奔跑的速度也就相当个十来岁小孩也似的。

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弹了不要管！伤员过不去怒江！枪扔了！什么都扔了！溺了水你放枪也没用！”

我们一边跑一边扔弃身上所有的东西，我跑得扶着岩石呕着胃液，但是我看见从我身边跑过的迷龙，他根本是扔得上半身都光了，但仍拖扯着半死不活的豆饼，于是我边呕着边追上他们。

枪炮在我们中间追射，往渡口就一条路，所以日军的射击也打得颇为集中。

我们一路扔下武器、物资和尸骸，我们是世界上跑得最狼狈的一支部队。

我们扎好却没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边，先到达的人已经在死啦死啦的指挥下让它泛水，在湍急的江流中，我们得死死抓着筏上的绳索才不让它被冲走。

但是我们往下却犹豫了，行天渡现在有一座断桥、两条断掉的渡索，没有一条能维系我们脆弱的生命。我们看着他，看着在水里漂着的渡索，原来那条断在东岸，迷龙扯过来那条断在西岸。

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顺着江水走势就到东岸啦！”

那没用，对怒江这样的水势，趴在筏子上过江和趴在树叶上过江没什么区别。我们仍愣登着，炮弹在滩涂上爆炸。

死啦死啦怒喝：“我不会水的！怒江算个屁，我不会水都敢往下跳！”

他他妈的真往水里跳，就那下水的姿势已经能看出绝不会水了，根本是跳起来往水里一坐，水溅了倒有一人多高，他立刻就没了顶，还算是存了个心，手上死死抓着一根绑扎时用来抓手的绳索。

于是我们一窝蜂上了筏子，还剩多少个看不出了，只觉得人挤人地叠了好几层，先上的抓着绳索把那家伙从水里拖上来，那家伙甫入水便被江流压进了水下，现在已经喝满了一肚子，有气无力地躺在筏板上，我们立刻横七竖八在他身上叠了好几层。

我对他说：“没死啊？”

那家伙蔫了，有气无力地吐着江水，“没事……没死。”

迷龙死死把着绳头，把这堆满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边，不辣和丧门星帮他把豆饼抄上筏子，但那俩家伙也没力气了，只够力把豆饼放在筏边。

迷龙问：“还有人没人？！”

郝兽医忙说：“还有还有！”但是他看着落后的几个在山路与滩头的接合处被日军的机枪射倒，只好改口：“没有啦！”

于是迷龙把绳索在身上绕了两圈，猛扑上了筏子。

被我们压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像被狂风卷断的断线风筝一样驶离了江岸。

第九章

你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我们听天由命地看着行天渡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离开我们，我们的流速快到你甚至无心去感觉晕眩，而只担心会在什么地方撞碎。

死啦死啦在我身下嘀咕什么。

“什么？”我问。

“……这就是鹅毛沉底弱水三千啊……这辈子再不进这条江了。”

我开始大叫起来，“你不早说！”

我没空骂他了，冲到滩上的日军已经开始向我们射击，而东岸又向他们射击，我说不清那算好还是坏，因为我们被夹在双方中间，我们这一筏子连一支长枪都没有，就死啦死啦还有支打抢来就没用过的王八盒子，用那种自杀枪向日军射击，连我们自己会笑掉大牙的。

于是我们承受着射击，唯一掩护我们的是湍急的江流。

然后我们飘离了这处火力交错已成战场的渡口。

我们在江水中一泻千里，有时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江浪便能把我们全部淹没，我们只好死死抓着对方。已经冲下南天门的日军在我们所飘离过的江岸和山脚现身，他们向我们这个浮靶射击，但在这样天旋地转的世界和天威之中，用六点五毫米小口径步枪进行的射击看起来像拉洋片一样滑稽。

但子弹仍然在我们中间开花，有时一发能打穿几个人。掷弹筒扔出的手炮弹炸出水柱。我们沉默地以怒江的速度经过这些东西。

迷龙大叫：“把死人都扔下去！要压沉啦！”

我手上死死抓着某个人的手，我看了一眼，是第一个相应死啦死啦号召逃亡岸边的那个同僚，从收容站一直相伴到这里的家伙，但是他已经死了，我找到他胸口那个弹孔，血迹早被江水冲干净了——确定了他的死亡后我把他推下筏子。

迷龙问：“豆饼呢？！”

蛇屁股不确定地说：“被谁压住了吧。”

没人有心管那个，但迷龙就是这种鸟人，他会没口子地问到天荒地老，“那豆饼呢？”

不辣喊：“被你打死了啦！”

迷龙喊回去：“被你当死人推下去啦！”

我们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嚷声中飘流。

我呆呆地靠在死啦死啦的身上，郝兽医在我身边，他抓着我，我的另一只手空着，泡着水里，那只手曾用来推下同僚的尸骸。

失近弹还在攒射，激起水柱和水花，但是管它呢。

我呆呆地看着南天门远离了我们，我呆得有些失神，而它成为一个远影。

枪声炮声之外，我听着江谷里传来的声音，清晰而遥远——竟然是我们唱来向江防证明身份的歌声：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我并不讶然，因为我全部所剩的力量都在用来茫然。

这是幻觉，我知道的，我累晕了，饿晕了，痛晕了，吓晕了，吐晕了，总之人有很多种可能会晕，我也一定是晕了。

因为我知道，唱这歌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身下的，压在我身上的人，也许是身经百战也许是阅历丰富或老天垂怜，更可能是诸般结合，郝兽医、阿译、迷龙、不辣、蛇屁股这帮收容站里一锅猪肉粉条炖出来的家伙仍在我旁边。

仅存的都在我旁边，紧闭着嘴，都学了乖，其实连迷龙都知道，我们张开嘴，仅仅为了发一些全无意思的声音，抱怨、嘟囔、祈求，绝不会是这个……

但那声音仍在继续，只是远得不再雄伟而是飘缈：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江水冲刷着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哭泣。

竹筏终于卡在东岸的礁石缝里，带一种要死不活的疲惫，我们匆忙地登岸，之所以如此奔命，一是因为这遭痨瘟的竹筏已经快散架了，实际上我们爬上礁石时已经有几根竹子散落入江流；二是因为一小队锲而不舍的日军仍在追着我们开火，尽管来自对岸的射击没了准头。

我们中间体力最好的迷龙把郝兽医拖下了筏子，连他都累得一句话要分成几瓣说，我们干脆就吭不出声来，忙着逃离射界和呕吐出腹里的江水。

迷龙断断续续地说：“下……下……手……给我……”。一发子弹离他很远削过了东岸，迷龙开始有气无力地笑，“这枪……枪打的……他们……他们也累吐血了个屁的……”

不辣居然还不忘斗嘴：“一口气喘……喘……喘不上……你就翘……翘在这……”

我催促着：“走……走……走。”

我们跌着，拖着，爬着上岸，日军在骂，在射击，但难以想象累得像我们一样的还可能准确地射击，子弹偏得让我们瞠目——如果还有那个心思的话，但我们尽力去向子弹打不到的地方，因为打到了身上的话，它也是个子弹。

蛇屁股和丧门星拖着死啦死啦，那家伙却忽然挣脱了，这一挣就叫那两个全失了重心摔在地上。那样的大动作叫我们以为他中了弹，我们有气无力地看着，看着那家伙堆在地上，然后用了极大的毅力爬了起来，不是爬起，而是跪起，枪弹在周围横飞，日本人喘匀了气也开始在调整准头，但那家伙却在越飞越近的子弹中向远处的南天门下跪。

最近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但那家伙恍若未觉地在那个弹痕上叩下一个长头。他嘴唇在动，喃喃地在念叨什么，我们呆呆地看着他。

他跪了很久，奇迹般的没被打中，也许是久到让日军也想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让我们也呆呆仰望着南天门。

一天一夜，一个团就扔在那了。

“康丫还在上边。”不辣说。

“幸亏埋了。”郝兽医说。

我沉默着，而那个跪伏的人开始竭力把自己挣扎起来，现在我们知道那个似乎永远精力充沛的家伙也会衰竭了，他几乎无法挣起自己的身子，迷龙放下兽医，和丧门星去把他架了起来。

他走两步后便挣脱了，靠自己走过嶙峋的江岸。

“走。回家。”他说。

我们在树林里走着，我们的脚步像在七歪八斜地量着路，我们没有人能走直道，我们每个人的腿都像是面条，我们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摔倒。

我拉起又一次摔倒的郝兽医，发现老头子无缘无故地在哭泣。

“二十二个。”他痛哭，似乎这是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几个字。

我说：“走吧，走吧。”

老头儿还在念叨：“就回来二十二个。一千多人。”

“走吧。”

我们继续量路，摔倒和爬起。

山林已到了尽头，现在的路宽得可以行车了，而阿译又一次瘫倒在地上，然后看着眼前的一棵大树发呆。我从他身边拖过，很尽本份地踢了他一脚，这也算帮忙。

“烦啦…你看。”他说。

我便看他所看，几乎被枝叶和藤蔓盖没了的一块旧木牌钉在那棵老树上，一个指向的箭头，然后，“禅达”。

我们就呆呆地看着。

“禅达……这算是回家了吗？”阿译问。

我们呆呆地看了会，然后……继续量路，摔倒和爬起。

迷宫一样的青石路面，频繁的雨雾和清新但是忧郁的空气，我们从无缘得见的滚锅温泉和滇玉，想热心但热心不起的禅达人……这算是回家了吗？

禅达是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偏远、天险、丰富的物产资源让这里的人们多少年来觉得自己与战争无关，城郊的房屋和郊外的田野是同时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人工的柔和绿色涤洗着我们已经看进了脑髓里的莽林的苍茫绿色，我们东倒西歪地走向我们的终点，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瘸子，连拄在手上的丫形树棍都不是掰来而是捡来的，我们没有踩死蚂蚁的力气。

从禅达的第一个居民铺上第一块做路基的火山石，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禅达千年无战争，禅达人的石料用来铺路而不是修筑城墙，土地肥得插根筷子便成竹林……我们这算是回家了吗？

然后我们被吓着了。

第一阵隆隆的鼓声是从那些建筑中传来的，那肯定是把几种鼓给混合了，汉家花样繁杂的鼓、边陲山民的铜鼓，但它们现在无疑擂出的是同一种节奏：战争的节奏。

我们站住了，瞪着那排建筑，连死啦死啦都惊魂未定，我们都觉得从这片青石色和绿色中会冲出一片极不协调的土黄色，或者骑着脚踏车，或者开着坦克。

死啦死啦安慰我们，他也已经要死不活的了，“……没事的，没事的。”

但是鼓又响了，这回响起来就没停下来，从城郊的建筑里涌出整片刚才被建筑拦住的五颜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马身上或者用小车装了的，此地多花，禅达人的手上没拿任何标语性的文字而拿着花，于是我们也搞不清楚这帮像是暴民的家伙要干什么。

然后轰然的一响，响过七五炮出膛，声震四野，我们也惊慌地张望着四野，但没有人发起攻击，没有子弹和炮弹向我们飞来。

死啦死啦安慰我们，他也被惊着了，“抬枪，是大抬枪。”

那个放枪的家伙把他那杆打鸟的大号火铳垂下重新装填，那是个信号，于是那一帮拿着花的，扛着鼓的，挥着拐杖和锄头的暴民向我们发起冲锋。

我们不问身外事，不知道半月来禅达人就像将被烈日烤死的蚂蚁。他们想举城迁徙，把禅达烧作焦土，但要烧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辈栽植的古树，禅达人又想是不是一块儿把自己烧了，禅达人看着老天赏赐的火山、湿地、热海温泉、翡翠、铁矿、会变成玉的巨树，这些神话一样的造物不会长了腿跟他们迁徙。

但本来以为稳守不住的江防却守住了，禅达人搜出了望远镜、千里筒、天文镜在东岸观望——他们有了英雄。

而我们的不辣看着人们向他冲来，便腿一软跪在地上。

迷龙踢他，“你又偷人家鸡摸人家狗啦？”

不辣嗫嚅着说：“这架势……偷头牛也不至于啊。”

然后我们便被包围了，我们被捶着，打着，被老头子拿白胡子蹭着，被老太太拿长长的指甲掐着，被小伙子捶着，被小姑娘撕巴着，整把的花砸在我们头上，鼓声吵得我们灵魂出窍——禅达人混合了边陲民族的血统，不擅言辞，但是酷爱狂欢。

而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围攻的我们，浑不管阿译在怪叫中连衣袖都被人撕下来拿去收藏了——他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实在像极了一条狗，而且他还猛力龛动着他的鼻翼。

然后那家伙发出一声怪叫：“包子！”

完了个球的——我说我们的英雄形象，他的怪叫等于号令，他的号令导致行动，我们在鲜花的猛砸和拐棍的点杵中分开人流，冲向那个气味的来处。

那家包子铺实在普通不过，也就是在小门脸前架上屉做点儿小本经营。卖包子的本还在跳着脚想看点儿热闹，但见人流中分，二十来头说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同类的直立行走动物向他的货物袭来。

那家伙怪叫一声便遁入了他的门脸里再不露头。

于是我们成功地占领了那屉包子，那屉大得像桌面，一天能卖出两屉就算是不错，我们得手的是最后一屉。蛇屁股伸手把屉盖掀飞了，于是我们直着眼瞪着里边的内容。

鬼知道谁第一个伸手的，反正我伸出了手，在屉里抓到的是丧门星抓着两只包子的手，并且我差点儿把他的手当包子咬了一口。

我们嘴里嚼着，手里抓着，眼里瞪着同僚们的咀嚼，四下里鸦雀无声，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个禅达在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英雄抢劫包子铺——但是管他呢。

死啦死啦噎得翻白眼时仍在瞪着我们，第一个包子他已经干掉，第二个吃得还剩个角，第三个已经咬了两口——这时有人拉他的裤角，死啦死啦低了头，一个小孩子拿着一碗煮熟的红皮鸡蛋。

迷龙也被人拉了，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迷龙臊得不行，他能看清那双老得变了形的手上端着青花碟子，里边有整只煮熟的大猪肘子。

我闻着身后的清香回身，香味的主人没好意思碰我，那是个待闺字的女孩，她的碗里是整小碗的松子，剥了的，我都替她脸红，因为那毫无疑问是她自个儿拿嘴磕开的。

对了，我们现在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抢劫包子。

我们干晾着，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屉里。死啦死啦那张老脸算是把我们给救了，他被人称呼了“壮士”，这年头还持这种称呼的是一位耆宿样的老头，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开始干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弟兄们这一路受够了美国罐头英国饼干，一路想的可就是咱们禅达的大肉馅包子！”

亏他说得出来，这生是饿的了，我们瞪着他，眼里如要踹出飞脚来，但我们还得就着他豪放的一挥手，否则所有人都要没法下台。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们思乡之苦。”他厚着脸皮说。

我们连忙往嘴里生填，迷龙边翻着白眼边冲他很想要的大肘子干瞪眼，但也别伸手了吧，我们忽然之间觉得很要脸了。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个半包子苦斗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壮哉！见你们去，见你们回，去时铺云遮月，回时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虫，今日才懂得马革裹尸说的是大悲凉，却不是豪情。——来！”

我咽着包子，冲着那豪兴大发的老头子猛翻白眼，那帮家伙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来扯这个蛋恐怕阿译的心得都要强过他这老蠹，没打过仗就是没打过仗，但老头往下的搞法却吓了我们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边的小青年捧起坛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样——那碗盛酒的话怎么也得有个三四斤。

老头儿现在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场事，昨日事，今天你就来个醉卧家乡吧，禅达人，君子人，不会笑你。”

我们又开始干瞪眼了，这回不是噎的而是吓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谁人都有，可这碗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那家伙笑嘻嘻地端过碗，让我们见识他在战场之外的无耻。

死啦死啦接过来，说：“谢老爷子的美意。上敬战死的英灵，下敬涂炭的生灵，中间这个，敬给人世间的良心。”

我们看着他天上泼一半，地下浇一半，中间再把剩的个碗底挥霍一半，最后剩了还不到一口的意思帐，然后拿了个天大的架子一饮而尽，就这么着还被呛得龇着嘴呵了半天气，最后还好意思亮了个点滴未剩的空碗给人看。

老耆宿愣了会儿，看看自己的脚，倒被他半碗酒倒得泡在酒里了，“……壮哉！海量！”

这就是个信号，于是鼓声又吵得我们脑仁儿痛。

大号鸟铳对着天空，轰隆的一下子。

迷龙放下了铳，开始嚷嚷：“我老婆呢？！”

我们瞪着站在半堵矮墙上的那个傻冒，他伤心得像喝醉了一样。我们仍被堵在包子铺左近前进不了一步，那无所谓，反正前进我们也不知道去哪，我们干脆叫花子一样坐在地上，把禅达人送来的吃喝造光再说，下顿饱饭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迷龙冲我们嚷嚷：“瞅见我老婆孩子没有？！”郝兽医说：“不是过江了吗？”

“没瞅见！叫人拐跑啦！是个死胖子！这年头敢胖的没好人！”

我冲他说：“你他妈少喝点儿！”

迷龙辩解道：“我一滴都没喝！我一直找我老婆来着！……那个谁谁，你站着别走！我老婆我儿子，你看红眼啦派人给拐跑啦！”

那个谁谁是死啦死啦，他正从我们中间站起身来，走向个空寂点的地方。迷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嚷也只教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后留下个苦笑走开。

我们也不再搭理迷龙而继续我们的欢乐。一群乡野之人能如何对待他们认为的英雄呢？不过是你想吃就给吃，想喝就给喝，我们席着的地上，每个人跟前都放了来自好几家的碗碟，所盛放的内容若在饱食之日看来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我们左一口猪肉右一口石榴，而一帮乡野村夫嘻嘻哈哈，吸着水烟筒嚼着槟榔带笑看。

迷龙委委屈屈地往鸟铳里装第二筒火药，一边嘟囔：“我老婆，我儿子，我副射手。”

我很不幸地吃到一个足可做催泪气原料的辣椒，呵呵地被老太婆捧来一碗救命水，我喝着水寒暄以尽宾主之礼。

“儿子呢？……年青人？”我问他，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脯，“男的！”

老太婆就开始用围裙的裾抹眼睛，“修路去了。死了。”

我忽然噎住了。迷龙又在我们的视野外大叫：“我老婆呢？”伴之以轰隆的一下，但我瞪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别人忙着吃喝，都没人理他。

我拍了拍那个瘦骨嶙峋的肩膀，看了看离开我们坐在寂静之处的死啦死啦，他临了街也临了田野，他对着田野而给了我们一个背影。

打了四年仗，我开始认一个奇怪的理，战场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间世则残酷，它为你准备的东西叫作没数。

我忽然很想和他坐在一起。

我站起来想走向死啦死啦，而另一个人提前走向了他：迷龙把那杆打空了的鸟枪提在手上，摆明是要打后边狠砸一下的意思。

迷龙在跟自己嘟囔：“你别吭声，我整死那个王八蛋。”

我制止他，“迷龙！”

那小子置若罔闻地走，我跟着，我不信他会真砸，但我保不准我前边那个混蛋也许会真砸。

我跟着迷龙，迷龙走向死啦死啦，我们都离开了人群。

我又叫了一声：“迷龙！”

迷龙没听见似的，倒提着鸟枪的手臂肌肉兀突，我开始担心他真来一下子了。

忽然我心生了寒意，我从迷龙身上转开了视线，一条巨大的狗正从斜刺里冲来，它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家伙，属于你看一眼就从裤裆里生出寒意，让睾丸紧缩的家伙——所以我很清楚地记得它，那个在我离开禅达时在禅达城里和郊外到处疯跑的家伙，它在雨地里像是射出去的箭。

现在它的毛乍着，纯攻击姿态，毫无疑问是冲向背对着它的死啦死啦。

我抬高了嗓门，“迷龙！！！”

我们总是能意识到危险，打定主意不搭理我的迷龙也听出了声音不对，他转了身，早抡好了的鸟枪正好在冲刺两步后对着那条大狗抡出。

迷龙抡圆了鸟枪，冲刺……

然后他一头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还加上一绊才有的效果。

然后我看着搞倒了迷龙的死啦死啦冲向那条大狗，我搞不清是狗扑倒了他还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滚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发出狗叫，我瞪了很长时间仍觉得他们是在做生死斗，而狗确实在咬着他，只是轻轻地咬，他也确实在咬着狗，咬到一嘴毛。

但我确实看到他在笑，我从没见过他，甚至从没见过任何人能笑得这样开心，开心得让我想哭，开心得让我根本没注意身外的车声和人群喧哗的忽然静寂。

死啦死啦跟狗亲热极了，“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禅达的狗王了吧？”

我呆呆地看着。迷龙爬起来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终于想起来向我们解释了，“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

我忽然明白我看见的是一个家庭，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可这条吓死人的狗，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

我仍然觉得心里的那股寒意未去反盛，我在一片寂静中转了转头，眼角里看见一个高瘦挺拔如枪的人影，我转回了头又觉得不对，于是我完全转过了身子，瞠目结舌地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场，卡车和吉普停在我们坐席的左近，那十九个幸存者都噤若寒蝉，他的精锐爱将张何李余们站在他的身后，和着一脸不善的师部宪兵，还有一个貌不惊人，一脸庸人相得不似军人的五旬军人。

死啦死啦也终于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纠缠，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敬了个礼——我甚至记不起来他曾几何时敬过礼。

虞啸卿还了个礼，手仍摁在他的柯尔特上，我毫不怀疑他会拔枪来那么一下，就像对现在仍曝在怒江东岸的特务营长。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衬得有点儿萎，刀锋总是比棉花夺目。

“幸虞团座力挽狂澜，重筑江防……”他说。

虞啸卿说话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话砍断了，“命里事，份内事。说你的事。”

死啦死啦涎着脸继续说：“……又一言九鼎，及时发炮，这里无分军民，一条命都是团座给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的命，临阵脱逃得来的，那就不是份内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啸毅说。

“我下的命令，他们……”死啦死啦说，然后他看了看我们，“一直都不错。”

虞啸卿点了点头，“很好。能让一伙散兵溃勇打这种绝户仗，你本该是如此对他们。与他们无关，我知道了。”

于是死啦死啦鞠了个大躬，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总之，大恩不言谢。”

虞啸卿根本就没去看死啦死啦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爱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释道：“南天门上打来的，原主是个中佐，枪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啸卿看了看枪柄，“立花奇雄，日军竹内联队副联队长，身世显赫，论谋勇却有纸上之嫌。真货教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死啦死啦就着那话里藏刀，可劲儿干笑，“如果南天门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佩枪也要在这里了。”

“你这一顶顶高帽子扣过来可不教人讨厌？我不擅打无准备之战，如果南天门上是我，打得还不如你。”虞啸毅说，然后掂掂那支枪，“谢了——抓了。”

那家伙不形于色，两句话间的落差也实在大了点，他那些亲随可不管这些，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绳子。

虞啸卿说：“军人须有敬重之心。”张立宪何书光几个人仍在生绑，他们大概除了虞啸卿也不敬重个什么，于是虞啸卿吼道：“铐子！不是绳子！”

那几个人总算明白过来，换用了较为文明的铐子，死啦死啦扎煞着双手琢磨刚戴上的铐子，他总算是还幸运，我们都见过特务营长被绑得像头待宰的活猪。

我还不是那么意外，而对其他的二十个人来说，这个转变也实在太突然了，他们还没有鼓嚣，只因为宪兵们的枪虽然没有举起来瞄着我们，但确实是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迷龙刚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何书光警告性地指着鼻子，而那支没上药的鸟枪也被人拿走了。

我止住迷龙，“别动！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迷龙看了眼我，又瞪了眼何书光，最后看着死啦死啦以寻找一个答案。

死啦死啦很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让他回到我们中间，顺便向我抱了个揖以示谢意，他做这些时像在炫耀他有而我们没有的手铐，“照顾我老弟。”

我知道那说的是他的狗，“倒怕你老弟把我们吃了。”

他乐了，于是低下身揉了揉那条狗的头，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根本啥也没说，但那条狗的反应让你只好把它当人，而且是当一个思维极成熟的人对待，它闻了闻那副手铐，然后用一副悲伤的表情看着死啦死啦转了身子，在人的指引下上了那辆卡车——它甚至连低鸣也没有一声。

反倒是我们人，诸如迷龙、不辣这样的人，需要我一手抓着一个，用言语压制：“别胡来，真为他好就别胡来。”

阿译问：“为什么？”

我看了眼他那悲伤而沮丧，苍白的脸，我动了动嘴，什么也没有说。

而张立宪过来，向阿译敬了个礼，阿译茫然得忘了回礼。

“你说过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成员？”张立宪问。

阿译看着他，说：“……你是十七期的。”

张立宪却并不是来攀交情的，“长官叫你过去。”

叫他去的却并不是虞啸卿，那个一脸庸人相的五旬军人用目光向他示意，虽世故，却友好得让阿译寂寥的心里顿生暖意——那个人戴着上校衔，但你无法从那上头判定他的身份。

阿译立刻颠颠地，带着十七八个疑团过去。

而虞啸卿看了眼已经装好死啦死啦的车，看看我们，如果看车时他还有难以压抑的敬重和惋惜，看我们时他立刻心生了厌意。我耷拉着头，迷龙搓着泥，不辣一只手伸在裤裆里，郝兽医……光冲他那副老相也是没卖相的，更遑论军容。

“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他惨不忍睹到干脆把脑袋转向了他的手下，“给他们找个地方打理好。这样子放出来要叫禅达的乡亲对我军顿失信心。”

然后他转头走开。

车驶动，人分开。虽然很累，但轮子与我们无缘，我们仍站在那里，那条狗像有什么要说似的向我走近了几步，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很茫然，它很悲伤。

何书光吆喝着：“走啦走啦！团座说不要晾在这里！”

我们开始在车尾的烟尘中开动我们的双腿，物资紧烧的是劣质油，那烟呛得我们只好低了头。

显然禅达人并没有觉得我们丢了军队的人，他们不断打乱我们本来就不成队形的队形，把我们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的东西塞到我们身上。我低着头，看着贴着我在走的那条狗，每当它靠我太近时我便闪远一点儿，我的视线外边，押送我们的兵在喝叱，但食物仍在塞来，剩下的花枝仍然掷在我们低垂的头上，然后落在地上被我们的脚踏过。

阿译回到我们中间，手上立刻被人塞了一个巨大的榴莲，他拿着那玩意儿的难堪表情让我在这一路沉默中亦觉得有趣。

我说：“阿译，以后你可以拿它做聘礼。”

那家伙居然很正式地回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我实在想笑，说缺德话让我稍抬起了头，然后被一枝花掷在我的眼角。

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种长了刺的植物，而一路旋转着飞来，花梗正好扎在我眼角最敏感的地方。我顿时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只泪水滂沱的眼睛寻找那个肇事者。

肇事者站在离我两三米之外的路边，捂着嘴，手上还拿着几枝没来得及扔出来的该死的花。她瞪大了两只眼睛瞪着我，我用一只还能使的眼睛瞪着她，她的惊惶、我的愤怒顿时都成为不可思议。

押送者在喝叱我的停滞，不辣在用湖南土话回骂，郝兽医撞在我身上，这些喧嚣，连同长期战争带来的伤创、死啦死啦留给我们的茫然，连同我处身的这个渣子队和禅达，都不存在了。我只是尽量用一只眼，再加上一只拼命睐着、流着眼泪想派上用场的眼，看着小醉。

从缅甸到禅达的路上，我外表平静，心里是个疯子。

我想着一个女人，我偷过她的钱，但我想她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想在自己空洞洞准备迎接死亡的心里盛点儿什么。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用一只眼睛流着眼泪，小醉终于想起弥补一下她的过失，开始把花扔在地上开始寻找她的手绢，那真像一头一边掰玉米一边扔玉米的熊瞎子。

我被押送者推擞着，与她递上来的手绢失之交臂。她在人群之外追赶着我们这队人，想把手绢给我，似乎那块手绢倒成了让我们脱离苦海的关键，而我在人群中寻找那飘忽的一点。

她边跑边递手绢边说：“你擦擦眼睛！”

我被推擞着，文不对题地嚷嚷：“回去吧！回去！”

她一直跟到虞啸卿为我们安排的地方，才被砖墙隔出我的视野。

死过十七八次后，我终于确定我已经回家。

暮色深沉，隐没了我们。

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他们并不需要警惕，我们没反水的思维也没兵变的勇气，所以他们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着我们。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包括羊蛋子和我们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半月多来无人打理也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们被哨兵狐疑地盯着，我们自己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生活过和相识的这个地方。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席卷过，郝兽医的医院已经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我们的聚集地、曾与猪肉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块搁屁股的残砖和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还在，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被迷龙拔了又掰断的那棵花树一边一截仍扔在地上。

余治是押送我们来这里的人，他喝道：“解散！”

我们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他也不管，顾自走了。我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迷龙进了曾属于他的房间就关上了门。

郝兽医唉声叹气去研究他的医院。

阿译蹲下来琢磨断了的花树根。

不辣把残砖码成我们原来放屁股的那样，然后就坐了自己的那块儿发呆。

蛇屁股学着康丫说话，尽管广东人绝拿不准山西调，但谁都知道他在学谁，“有猪肉的没？有白菜的没？有要麻的没？康丫有的没？”

“我打扁你。”不辣威胁道。

不辣鬼知道想起什么，有点儿哭相，蛇屁股把自己绷出一张更难看的哭丧脸凑了上去，“哭哭哭！”

不辣倒不哭了，一个大耳光抽了上去，蛇屁股这回倒真被快打哭了。

不辣说：“哭哭哭！”

蛇屁股也不哭，一个大耳光抽了回来，“哭哭哭！”

我转开了脸不想再看那俩活宝，但那“哭哭哭”和互抽耳光的声音仍不绝于耳，我手上握着小醉的手绢——那东西后来总算是到了我的手上——红肿着一只眼，这地方让我觉得很难待得下去，我冒失地走向大门。

哨兵满汉，禅达人，如临大敌地拿枪对了我，“回克！”

哨兵泥蛋，湖北佬儿，自以为很有心思的那种冷黄脸，看着我点点头，“新发的枪，你莫逼我开洋荤。”

我歪头看着那两个拿杆枪就把自己当成杀人王的老百姓，满汉如临大敌，就是端枪如拿木棍连扳机都没扣上，泥蛋抱着臂，枪笼在臂弯里，这个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怀枪姿势显然被他觉得很有模有样。我这么歪着头看人让他们很恼火，没一会儿泥蛋就低了头费劲地找着枪栓。

丧门星过来把我拉开，一边对着那俩货数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气。大家都云南人嘞。”

满汉顿时就很好奇，“你也是云南人啊？”

丧门星没理他，扶了我到角落里坐着。这家伙话少但是心细，我平时没事就晾我的腿，他也帮我摆开那个姿势把腿晾着。

他对我说：“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

我顾左右而言他：“伤口绑太紧了。”

于是他帮我松绷带。我将头靠在墙上，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里逡巡，它才是我们中间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家伙。

我们回到了家，收容站，虞啸卿要求的不会损及军威的地方。我们转着圈，以为走了很远，最后却踢到绊倒过我们一次的那块石头。

蛇屁股又捅了不辣一下，幸好他们还有点儿情份，后来就不打脸，否则两人早把彼此抽成猪头了，但就这样也早已经打急了。蛇屁股边捅边说：“我叫你哭！”

不辣立刻打了回来，“我叫你打！”

蛇屁股巴掌抬了老高，看来这回是不出人命誓不罢休，但却停住了，“我再理你，我是你灰孙！”

不辣一点儿不吃亏，“要你理？我是你玄孙！”

于是不理了，蛇屁股找了块儿离不辣最远的残砖坐下来，你很可以奇怪这么大个收容站，他为什么就还坐在那残砖围的小圈子里——然后俩人像两条打累了的狗一样互瞪着喘气。

郝兽医拖着从他那医院清出来的、可包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烂儿从两人中走过，打断了一下他们的瞪视。郝老头奇怪地看了看那两位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他再经过阿译身边时停了下来，并且蹲了下来，“阿译，死啦死啦到底咋回事，你就再给我说说呗。”

但是阿译不说，阿译就是一直蹲在那翻来覆去地倒腾他的残树根。

因为和大官聊过，阿译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后成了新闻发布官，他说被骗了，死啦死啦不是团长，连中校都不是，只是个烦啦一样的中尉。烦啦是二十四岁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的中尉，可说毫无前程。

丧门星用上了砍刀才把绷带弄开，我在他的忙碌中无欲无求地东张西望。

死啦死啦的狗终于在院子里撒尿，它已经决定这里是它的地盘。

我们同一批被零碎运到缅甸时，虞团已经回师，而那家伙胆大包天，一个中校死于日军炮火下，他扒了人军衔开始发号施令。死定了，军法从事。阿译说。上峰大度，不予追究我们这些盲从者的不辩是非，但南天门上的战与我们无关，固守江防力挽狂澜这样的壮举自然与没番号没主子的溃兵无关。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着，看着我们。我几乎有点儿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我们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死啦死啦看我们一样的促狭和挑剔。

我转开了头，“那家伙长了一脸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

丧门星茫然地抬头，“谁？”

“你说是谁？”

丧门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家伙。”

我们骂着他，可我们并不觉得愤怒。我们不愤怒却一直骂着他。

阿译被郝兽医缠着，忽然就没来由地骂：“死剁头的！他妈的！”

阿译骂人是件稀罕事，而郝兽医没怎么着，那边火气正大的不辣倒很警惕，“你骂谁？”

阿译说：“你说是谁？本来打这么一仗，你上等兵不辣至少升到中士！”

“……喔，他妈拉巴子的。”不辣也骂了一句。

郝兽医叹了口气，摇着头站起来，他终于注意到丧门星在我腿上的折腾，“丧门星你别胡搞，我来我来……阿译啊，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啊，都说这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的地方，你再种下去试试。”

“都好当柴烧了。”阿译丧气地说。

郝兽医鼓励他：“种下去试试。”

然后他开始料理我的腿。我越过郝兽医的头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它一直看着我们，都说狗眼看人低，可我觉得它好像在俯视苍生。

我歪着头，看着大门发呆，哨兵泥蛋和满汉终于学会把我这种长期的凝视当作无物，但他们的心理素质也注定了：我这样看着门，对他们永远是个煎熬。

迷龙的门终于开了，开得和关得一样重，他跑到别人的房外，瞪着瓦檐撒尿。

阿译终于把他的树根又植回了原地，但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并且他以他老哥特有的细心和多余掘了几条蚯蚓放在土里，然后开始跟他的蚯蚓说话：“劳烦你们啊。搬哪都一样的，你们该做啥就做啥。”

尿完尿的迷龙打他身边走过，“恶心吧唧的。贼像你。”

蛇屁股闻声而追在他身后嚷嚷：“迷龙你行家富贵！一天不探头，探头尿我墙根下，尿出来的都给我舔回去！”

迷龙站住了，回身，这时候他那一身肌肉都是不怀好意的，“咋舔？”

蛇屁股就被呛住了，也转了身，实在下不来台就对死啦死啦的狗学了声狗叫。

那条狗以绝对让人从裆底凉透的低声咆哮作为回答，蛇屁股噎了一下，极迅速地进屋，关门时几乎把那扇老掉牙的门给关脱了榧子。

迷龙哈哈地干笑了两声，那种笑声殊无半点儿欢乐。阿译埋着头不看他，我在他回程的路上让了让。迷龙现在一门心思地惹事泄愤，生死与共已是昨日黄花。

但迷龙在我身边站了下来，他就是要惹事，“我知道你那娘们儿住哪儿的，住那儿都是干那个的。你要知道不？”

我冷着脸，“回屋回屋。睡死你算球的。”

迷龙快让我气结了，他把两只手塞在腋下扑打着，两只脚扑答登踏着，“小鸡小鸡！咯答咯答！”

我还击道：“你老婆呢？”

迷龙极其坚强地又干笑两声，然后极不合时宜地瞪着天吸了吸鼻子，他这次回屋时关门关得又比开得还重。

我瞪着死啦死啦的狗，它摇了摇尾巴，别的狗摇尾巴表示奉迎，但发生在它身上……像是嘲笑。

我们回到了从前，互相捅开疮疤，同时我们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死啦死啦把魂附在这狗身上了，他在看我们笑话。

没错，这像他干的事情。

于是我很想揍那条狗，我找了根大棍子，揍任何一条狗都够用了——除了这条，而这条正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于是我挑了另一跟，另一跟跟筷子差不多，长度是筷子的两倍。

我捏着那跟筷子，壮了壮胆，走向那条狗。

蛇屁股和不辣相携相拥着从屋里出来，没人去管他们怎么又和好了，他们出自无聊而闹翻，又出自无聊而和好，而既然康丫和要麻都死了，这两位也就别无选择地只好成为哥们。

为了对抗迷龙，不辣和蛇屁股又成哥们儿，但这一对儿远不如不辣要麻的前组合来得结实，实际上他们用来彼此争吵的时候比什么都多。

这两哥们站我身后看我耍把戏，我正羞羞答答拿着那树枝跟狗套近乎，被那狗一眼吓得把树枝再次掉在地上，于是那两货的怪笑声像双胞胎似的，我瞪了他们俩一眼。

“我的狗怎么样？”我问。

不辣嘲笑我：“你的狗？你在它面前像猫。”

蛇屁股跟着嘲笑我：“这么不要脸会被雷劈的。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我准备想个最缺德的名字，正好饥肠雷鸣，我摸摸肚子，“它叫哪啥，狗肉。”

“狗肉？”这名字对同样饥馑的蛇屁股是大刺激，“香肉好啊！老汤香肉！”

不辣舔了舔嘴唇，“要放多辣椒。”

我继续用小棍和狗肉逗趣，“我研究半天了，它合适红烧。”

蛇屁股忽发奇想，“我说，守着几十斤好肉听肚子唱，咱干吗不把它炖了呢？”

我半死不活地敷衍他：“对啊好呀。”

不辣精神抖擞地地说：“你来。我会扒皮，给你弄床狗皮褥子。”

蛇屁股见能吃的就有点儿短路，舔舔嘴唇就正上，尽管他只是想摸摸狗肉的肥瘦，但狗肉终于正眼看了他，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蛇屁股的反应跟我想的一样，抽筋似的往回猛缩，“……不好了。我怎么觉得它看我倒像在看着人肉呢。”

于是我和狗肉、不辣一起看着蛇屁股。

“如果是你的话，我喜欢清炖的。”我说。

蛇屁股被我们仨看得打了个寒噤，呸一口掉头就走，这时候我们听见车声，车声在我们这儿停下，我们注目院门，在屋里的也从屋里出来，无论好坏它都是一个意外。

何书光带着一个医官和一个小兵进来，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扛的米和面，弹药箱装的肉类菜蔬、罐头，有人背着急救箱，这一切让饿得玩笑都要死不活的我们眼睛发直。

“你们长官呢？出来领粮！”吆喝猪也就他那架势了，但阿译忙不迭地扎了出去，我们都面露喜色。

蛇屁股高兴地说：“不用吃狗肉了。”

我和不辣异口同声地回他：“不用吃蛇屁股了。”

何书光厌憎地看了看窃语的我们，看起来他真是被派了绝大的苦差，“伤员往墙边站。长官看你们有伤员，派医生来看看。”

不辣嗫嚅着问：“……哪个长官？”

何书光瞪他一眼，一个大耳光子扇了过去，“站好！上等兵！哪个长官轮得到你来问吗？－谁是伤员？”

不辣被打得愣了一会儿，想了想这是十足十的在人檐下也就立正了。何书光只是个上尉，但连少校阿译也被他逼得点头哈腰的。我和几个伤员举手。

何书光跟他带来的人交代：“你们在这缝缝补补吧。我出去呆着。”

他出去，他留下的人放下了食物开始支摊子准备进行所谓的缝补，郝兽医往上凑了凑，他有事情。

医官问他：“是伤员吗？”

郝兽医说：“不是。哪啥…我们团长他怎么样了……”

医官不耐烦地说：“不是离远点儿——脱裤子。”

郝老头委屈巴巴地站开了，我开始脱我的裤子。

老头子反应比较慢，他就没想过，我们不会饿死了，因为我们已经有新主子了。我们有新主子了，也就是说……他问的人已经死了。

医官粗鲁地捏着我的腿，我咬着牙，望着天，尽量让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我将一块美国饼干叼在嘴上嚼着，系着新军装的扣子，我的裤子再不用在大腿上开个口子，以便随时查看永远好不了的伤口——因为它已经快痊愈了，我甚至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蹲着，中尉的军衔已经回到了我的衣服上，我嚼着饼干，一边看着阿译的花树根，这地方的生物生机旺盛得让我这北方人瞠目，它居然又发出了绿芽——这一切让我感觉良好。

二十多天过去，两军仍隔江对峙，冒牌儿团长也沓无音信，唯一的新闻是虞啸卿固防有功，升任师长。他拒绝了随之而来的少将衔，称西岸不复，永居校职，这搞法让上峰击节赞叹，但我们最关心的是虞师座给我们吃饱。“

我的同僚们在屋里打着鼾，那真他妈叫抑扬顿挫，醒来后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能唱出这种高音。我很想做点儿什么，于是哈下身子想把阿译的树根拔出来，但阿译这回把它埋得很深，根本拔不动。

我听见身后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我开始苦笑，我回过头，看着狗肉。它那种咕噜声倒不是威吓，责备的意思更多点儿。

我说：“狗拿耗子不是吗？关你什么事呢？”

狗肉刨了两爪子土，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离开。我拿手比着枪砰它，它没有人类的手指和舌头可以做出反击，这样我也算赢得了某种形式上的胜利。

只要不胡思乱想，事情总是会往好处走的，比如说冒牌儿团长没权免我的官，所以我又做回了中尉，尽管只是空衔；比如说我们都在试着忘掉那个搅得我们不人不鬼的家伙，我们学会当狗肉只是一条普通的狗，我们没把它做成狗肉只因为惹不起它；比如说我跟看管我们的家伙关系有所改善。

我摸了摸我鼓鼓的口袋，看向我们的看守，他们两个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便把头转向，于是我径直走向他们，他们更加难堪，我都不知道我算是囚犯还是长官，他们就更吃不准该不该敬礼立正。

我跟那俩人说：“装什么稻草人嘛？那条狗扑过来你们都要扔了枪就跑。嗳，你们要真能一直干戳着，老子掉腚就走。”

于是泥蛋、满汉一块转过头来，泥蛋一脸不忿，满汉是禅达本地人，民风淳朴，没抵御力，先就把牌亮了，“泥蛋说，你讲的就是鬼话，逗了我们穷开心，还要当真听。讲了没几天，一算，你一个人干掉的鬼子倒有三两百了。”

“不会吧？老子杀人的时候也没人帮数数。”

泥蛋哼一声，“我算过了。”

“打仗的事，会就活，不会死。我爹干什么的？马匪，杀人赛切草，我抓周抓的就是他的勃朗宁。这里二十一号爷们儿为什么要供起来？在缅甸我们被日军叫二十一煞的，头七冲煞的煞啊，杀人的料。看你们那手，那爪子，抡锹的，再看我的手，你像我这样掰一个试试。”我说。

我天生骨头软，尤其手指头软得根本就是个怪胎，于是我就手给掰到一个常人已经要断了骨头的程度——何况抡锄头抡得指头如木头的乡下人。满汉看得下巴快掉了，泥蛋疑心重，发出“嗳呀妈的”一声。

“这是天生杀人的手，长出来就是要摸枪的。想想我这手抠你们那枪，赛机关枪——把枪给我。”我说。

泥蛋坚持道：“不给。”

不但不给，本来提着挎着的枪都倍紧张地收上了正肩，简直是怕一枪在手我就屠了半个禅达的德行。

满汉看看我的手指，说：“是有点儿道行……那你们后来怎么把树梢上那小鬼子给敲下来的？”

“说可以，说完了小太爷想出去遛遛。”我说。

泥蛋拒绝道：“这不成，长官说你们不能到处乱跑。”

“长官一月前露过脸！我跑啥？你湖北佬儿九头鸟，给你扔了枪往家跑你干吗？又兵荒又饥荒的，住在这云南米四川盐巴美国饼干，喂得你人头猪脑，想饿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儿呢？”

满汉忙着去哨位后边拿那半截木头桩子——我的座儿，他是早想听我胡讪了。泥蛋还在挠头，“这个吧……”

“那个妈！我也是长官，打的都是九死一活的战，回头打仗点名要了你去排头，知道什么是排头吗？”我说。

满汉的木头桩子也端过来了，我们这地方根本就没人要来，看守生戳在那儿完全是源于和我们这帮犯军的互相监视，于是泥蛋也收起了反对意见同流合污了。

我坐下开始白话：“上次说到日本鬼子在树上打暗枪是吧？正好告诉你们什么是排头，就是走最前边，一探道，二勾得鬼子开枪，当然也是最先死的。我们排头那个四川兵脑袋当时就被打开花了……你再挠头我就让你做排头。”

于是泥蛋连挠头也不敢了，我也知道我得逞了，但我说的事让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

满汉提词：“排头的四川兵脑袋被打开花了，你上次说过他叫麻什么的。”

“麻什么吗？我想不起来了。算了，不说死的了，机枪手……”

这里离迷龙的屋很近，迷龙在他屋里吼叫：“别他妈提我！”

我说：“嗯，不提。机枪手叫迷糊，可不是咱们的关门睡觉大神迷龙，脑花子溅在迷糊脸上，迷糊当时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脑花子来！”迷龙喝道。

我涎着脸随手拈来，“迷糊说我打出你脑花子来，叫鬼子给日了，在树上…”

迷龙把一个鞋一类的东西重重砸在门上，他都懒得抗议了。于是我张牙舞爪地说，吓唬着那两没打过仗的兵，“要麻，你不叫四川兵，不叫排头兵，我当然记得你叫要麻。没什么脑花子，你只是着了一枪就安静地躺下，我们以为你会爬起来就说先人板板，可你再没起来。”

我在心里看见了要麻，他仍趴在缅甸丛林里那个我们不知名的角落里，藤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比他生前远为美丽。

我看着狗肉，狗肉在院里看着我，我张牙舞爪地吓唬着看守为自己换取路引。

别怪我拿你当作谈资，要麻。我想出去，我不想天天看着狗肉，想着它的主人，我很想很想出去。“

我终于混出了收容站的门，我往外走着，那两个玩忽职守的看守没口子叮嘱，”要早点儿回。晚了我们要被搞死。“我满口答应：“是啦是啦。”

泥蛋强调说：“半个钟头。”

“是啦是啦……不是啦！你当我出恭？”我说。

收容站里的某个门猛响了一声，然后登登的脚步，我们心里都暗叫不好，冲出来的家伙是迷龙，那家伙忽然不打算睡了，我的搞法提醒了他。

那家伙冲出来的动势吓得泥蛋猛退，而满汉性子直一点儿，往前猛冲去抢听故事时图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枪。迷龙把满汉猛推了一把，让那禅达人差点儿没在墙上撞吐了血，他也不顾后果，径直出了大门。

泥蛋离了足几米嚷嚷：“干什么！干什么？”

迷龙头也不会地说：“找人！”

我帮他解释：“找他老婆！”

迷龙斜我一眼，“你见我老婆了？”

我摊了摊手，我倒不怎么怕他，“没啊。”

“那要你多嘴？”然后那家伙大步匆匆，去了我相反的方向，泥蛋和满汉终于抢到了枪，但拉枪栓的那个犹豫劲儿还不如没枪。

我警告他俩：“小心慢来。这也是杀人王，东北老林子来的人熊，不用枪比用枪杀得还多，连咔吧带劈叉，拳头下没不碎的骨头。你们比日本兵结实，要不要试试？”

满汉坚定地摇头，泥蛋坚定地戳他身后不动。

于是我在撒丫子前给他们宽了宽心，“放心啦，他那饭量除了军队没人喂得起，晚饭前爬也得爬回来。我骗过你们吗？”

然后我毫不犹豫去了我要去的方向。

我迂回于禅达迷宫一样的巷道中，上回走在这里时正在下雨，巷道像是瀑布，而我抽疯似地想去见一个女人。

我从不喜欢军伍的集群生活，互相看得太纤毫毕现。我知道迷龙抽疯完就会回来，吃他的份儿饭，并且还不信他已经没了捡来的家庭。孟烦了要什么，那二十个也全知道。一个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忧的丰满胸脯，似乎普天下很多，但从回禅达的那天我就明白，它只能来自一个叫作小醉的人。

而不管我想了多少，他们都会总结为无可辩驳的五个字：他想睡女人。

这回我认识了路，走得轻快了许多。我没法不注意到所过之处的挨家挨户，都在门口放着一个小油灯，用瓦片遮护和盖顶，在这样的大白天都亮着——我想可能是当地什么古怪的节气。

在头次碰见狗肉的拐角，我又听见了一只狗低声的咆哮，这真是吓得我出了一头白日见鬼的冷汗，然后我看着一条瘦骨伶仃的小叭儿狗在那冲我咆哮，我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个饥馑的世界里狗对人并没有安全感，它立刻跑了。

于是我走到了那处巷子的拐角，听着小醉的鸡在小醉的院子里低鸣，我看了看小醉门上的那个八卦，它翻着。

我回到了巷子的拐角，靠着另一家门坐了地，看着巷墙之上的天空，此处的云层永远变幻莫测，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

能活下来总是好的。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很多次，今天却想起来我原来才二十四岁，等在小醉家的门外，我发现我还活着，痛苦而甜蜜，头发根子都在颤栗，一个初恋的傻瓜。

第十章

我已经开始研究我身边的油灯。我的心智一定是比上次来时成熟多了，所以时间并不像我原本以为的那样漫长。当我瞪视的云层完全变了个花样时，院门吱呀地开了，我将头转得几乎顶在墙角，我不愿意去看一个刚碰过小醉的男人，那男人也就说一声“走啦”，而小醉响应了一声“再来”，我听着那男人的脚步声从我身后路过，远去——但我更关心的是来自小醉的关门声。

我冲向刚关上的院门，急迫地开始敲门，把自己的额头都撞到了门上。

我看见开了的门后，小醉由错愕变成惊喜的脸，并且她立刻变得绯红的脸让我立刻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

这个沉稳的男人开始掏自己鼓鼓的衣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美国罐头，已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了。我尽量很家常的样子想给她，倒像丈夫捎了菜让妻子下厨，“给你罐头。”

可她只瞪着我直发呆，这样的表情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在这近一个月里她想着我像我想着她一样。

这样的失态让我越来越沉稳起来。我退了一步，做出要走的样子，“就是顺路。那我先走了，军务繁忙。”

忙个屁，而且我要走才怪呢，罐头我都没给到她手上。但是在我非常之装犊子地点头时，忘了这种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不是一般地滑，我踩滑了一下，挥着两只手想保持平衡，我算是堪堪稳住了，但小醉从门里想跨出来扶我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于是她是从门里跌冲出来的，又推了我一把。

两个罐头飞上了天，又落下了地。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我看着她，沮丧地挠了挠头。

小醉坐在地上开始世故家常，“你……进来坐啊？”

“我……也没站着啊。”

她显然是觉得实在太丢脸了，所以没笑出来。她连忙爬起来去捡罐头，我捡了另外一个。小醉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低着头。

“总是这样子。你进来。”她说。

我都没脸看她，就着她让出的道进了那个窄得一次只能进一人的院门，小醉在我后边又磨蹭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在折腾门上的那个八卦，不是正过来或反过去，而是干脆把它拿了下来。

院子很小，并且年久失修了，大部分房间是接近报废了，住在这样地方的人无疑是拮据的，并且没太多要求。墙边种着花，无疑是用来砸我的那种，因为花被摘了大半，就剩几枝了，而她的鸡在其中散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醉正在闩上院门，那个八卦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然后我们俩又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我立刻明白一件事，这院子很颓败，而小醉又是个用很少的需求满足笨手笨脚和拮据的人，这院里可以待人的去处除了小醉的卧房别无其他。

心怀鬼胎的人撞上了尴尬，我想去那个地方又不想马上去那个地方。人渣们在我耳边鬼叫：“他想睡女人。”我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不是那样的……至少不全是。

我开始想办法把几块颓倒的大块石头扶起来，显然当这个院子还没经受荒凉时它们是被用来作为凳子的，而小醉肯定是没有力气把它搬动。

小醉诧异地问：“你做什么？”

我喘着气挣着命，那石料都陷在土里了，而这活显然是迷龙干的，“我……那啥，院子很好，我们在这里坐。”

小醉“啊呀”了一声。

我都快趴在地上了，而小醉这一声轻叫让我干脆就趴在地上了，那遭老瘟的石头仍不动分毫，我趴在石头上看着她。

“你等一下啊，等一下。”说完她迅速地进她的屋，还没进又同样迅速地回来，把她拿着的那个罐头让我拿着，然后更加迅速地进了屋。我从那块石头上爬起来，我并不是个会安份守己的君子，其实就算我不想看也能透过窗棂看见，小醉在收拾她被折腾得很凌乱的房间。我转开了头，因为她主要在收拾的是她的床铺。

我只好再一次看着此地变幻莫测的云层，一手托着一个罐头。

我有点儿酸楚，因为那样的凌乱来自一个甚至她不认识的男人。

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死过十七八次，不，我在乎，但这确实就是我在冷枪和炮弹群中魂萦梦绕的人间天堂。

天上的云层又换了个样子——小醉的收拾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还站在那儿，换了条着力的腿，小醉把门和窗都打开了，由不得我不看——她已经把房间收拾差不多了，正让阳光和空气进来，并用一块布大力挥打着屋里的空气。她看我看她便连忙笑了笑，这回不好意思的是我，我连忙缩回了头。

我再转回头时，她已经出来，拿着一把剪子走向我，那样匆匆的步态让我后退了一步，我很担心她再来一跤把剪子扎在我身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没口子地道歉。

原来她要剪的是我身后的花，我看着仅存的几枝花在她的剪子下无一余生。她屋里屋外地忙活，那种忙法和迷龙要在一小时内做一副棺材有得一拼。她找了瓶子，装了花，接了水，自己含一口，在阳光下喷一口，让花比离枝前更加艳丽。

我呆呆看着她喷出的水雾，其中有虹光的颜色。水雾飘过来，我趁她没注意深深吸进一口，满足着我不可告人的心理，而当我再转头时小醉已经不见了。

“进来啊！屋里好乱，太乱了。”她已经进了卧室。

我走过去，刻意地低着头没去看在卧房里唤着我的小醉。

我不敢看她，我二十四岁的眼睛只见过荒芜和战争，撕开的肢体，撕裂的心灵，我二十四岁才开了窍，明白女人的美丽。

对不起，我的眼睛。不看是为我的心脏着想，它现在乱蹿得就像迷龙。

但是我终需看见她，她的小屋子里只有床，几个叠在一起的箱子，桌子和两张凳子，这个清贫的家刚才被她收拾干净了，床像从没有人睡过，箱笼和桌椅拭擦得可以反射阳光，这本来会让人觉得眼里也太过空洞了一些，但是桌上的花和小醉补足了这些。

我站门口发着愣，拿着俩尽是洋文与这屋颇不称头的铁皮罐头，小醉站在她的桌边拧着手，我小时交不上父亲给的繁重课业时也会这样。她翻了我一眼，然后用脚把一张凳子拉开，不用手是因为羞涩——她根本没有一丝地方能让我想到她为了生存而做的营生，但正因如此我越发去想起。

我们俩都简直是蹑手蹑脚，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轻轻挪开了那张凳子，“哦，我知道。坐。”

我坐了，从进这屋开始我就拘谨起来，想在这屋里找一个能放下那俩劳什子罐头的地方，但这屋里放这玩意儿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着，扫了一圈，目光触到她放钱的罐子时如同触电，我看了她一眼(奇*书*网*。*整*理*提*供)，想她一定看了出来，所以才低了头装作没有看见——于是我决定还是就把罐头放在桌上。我发现我的嗓子有些干涩，干得变调。

“这是那啥……罐头，给你的。”

“谢谢。”她的德行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这是水，你喝。”

“谢谢。”

我喝水，其实我大可以不那么喝的，一口干掉了一整杯，然后我呛着了。第一下我忍着，但是已经让小醉来捶打我的背，她不捶还好，一捶我把整口捂在嘴里的水全喷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对不起对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着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渐渐的咳嗽中渐渐平缓，小醉忙于揉搓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这个家伙瞪着桌面被自己喷上的水渍，阿译和豆饼的笨蛋灵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让我一见心仪的女子便肠子打结。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儿，省出那工夫来做大事。家父猛敲着我的头如是说，用的是我偷来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败仗多过吃日军的败仗，后来我忍无可忍地扑向未婚妻文黛，我们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后我满心沮丧上了战场，一败至今。

小醉已经出动到手绢了，忙着擦我。我恢复过来便忙着架开她。

“别擦我了，擦桌子……还有你。”我发现我还真没少喷，于是我把她在我们回禅达时给的那条手绢也拿出来放在桌上，倒是洗净叠平了，“不够这儿还有。”

小醉忙着，一边安慰我：“没事的没事的。”

我很沮丧，一边看着她让自己慢慢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这回又要完蛋。我从来没成功过，我想在这里有一次成功。我死过十七八次，对着坦克冲过，虽然后来趴了，但我不该害怕一个土娼。

死啦死啦说见了狗冲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干什么？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时转过身来，我已经换了个姿势，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现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着桌子，跷着二郎腿，一只肘支在桌子上，脑袋架在巴掌里——我猜我现在像个嫖客了。

“你……还难受啊？”她问。

“我不难受。你还好吧？”我答。

“还好。”

我像一个嫖客在谈论嫖资，“我没钱。两个罐头太少了，你也不够吃多久。下次我再给你带两个过来。”

“……不要吧？那个很贵的。”

“我们倒天天吃。粮是拿命换的，可也是瞎子派的，这顿罐头下顿也许糠，我们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说。

“真的不要啦。你们是禅达的救星，你们在南天门打，我们在这边都哭了。我旁边有个老爷爷在烧香，他说这是天威星下世了。”

我看了看我跷着的脚尖，“……什么星？”

“就是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虎将啊。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可呼爷爷年纪太大，八十了，后来累死了。还有个老爷爷……”

我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那么多老爷爷……”

“这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要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说。

我看了看我已经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都听人说的。现在外边都在说禅达是你们那个什么师长救的，你千万不要信。”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那样叮嘱，说：“我……没有信。”

小醉说：“我们老百姓都知道是你们救的。我哥就说，说什么运筹帷幄，死得归不了家的全是袍泽弟兄。现在禅达城里到处都是长明灯，你看见没有？我们私下里说好了，那是祭你们的。”

我想了想这一路确实看见过很多那玩意儿，就是放在门口，用瓦片搭了个遮风棚的小油灯，本地人用它来招魂，就连小醉的门口也有一个。我来时还曾看着它奇怪此地怎么会忽忽地死了这么多人。

“我……可没死啊。”我说。

“死了很多啊。大家说都是外乡来的孩子，一户引一个回家，让他们逢年过节的也有点酒食冥纸。所以你千万不要拿东西给我了，你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经完全坐正了，我沮丧地站起身来，把凳子放正了，“呼延是复姓，呼延灼是姓呼延名灼，你要叫他呼延爷爷才对。”

小醉愣了一下，“啊？说故事的老爷爷也说呼爷爷，下回我告诉他，呼延爷爷。”

我站在那儿，就我一向的作派来说，站得很军人了，我发着呆。我知道又完蛋了。我的教育让我像吊在半天里的阿译，上不去的同时也下不来。

如果要找个借口，在文黛面前的失败我归因于对包办婚姻的内心反抗，而这败于什么？……败给我当不起的荣耀还是死人？

“我走了。”我说。

小醉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就走啊？”

“不知道来做什么……军务……那个繁忙。”

小醉几乎是沉痛地“喔”了一声。

我走了，但是站在门口掀帘子的时候我更加能看到小醉的孤寂，我转回身来，尽我最大的恭敬和内疚鞠了个躬，“对不起了。真是扰你了。”

小醉瞪着我，我不知道她怎么着，也不知道为了哪出就哭了。我有点儿发傻，想碰触她又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心有邪念而犹豫，我终于碰触她的时候她才开始说话，有点儿断续，女人哭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哭第一，还是诉第一。

“不是啦……我哥一年没回来了……你来我很高兴啦……他川军团的弟兄也不来了……这院子都看惯穿军装的了……它不习惯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说很难听的话，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哥的兵说他在外边养了个女人，我哥说哪有的事……我知道他的饷都给我了，他是找了个女人养他。他跟你一样很讨人喜欢的……我现在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去找她说话，我那时候生气了……这里真是太难过了……”

我愣着，我都不知道我在不在听，我挠着脖子也挠着因愈合在发痒的伤口，找来一条手绢又找来一条，却发现两条都脏着。我叹着气，转着圈，搓着手，门外有人在砸门，是砸门而不是敲门，我停止了转圈看着那门。

小醉哭着说：“隔壁王大妈……每天缠人说长道短，一说半天……不管她……。”

于是我在好气好笑和好哭中终于有了勇气抚摸着她，“不管他，王八管他……小醉，你看我也回来了，我会常来，哭什么嘛，不哭。”

小醉说着四川话，“我想你想得都快要死了。”

我听得懂，如此之混乱，我混乱地心花怒放，几乎咧开一个混乱的笑容。

但要命的是往下她说的那句我也听得懂，“我们回四川吧，哥。”

而门外已经开始叫嚣，说长道短的王大妈也许存在，但现在外边砸门的是一个喝醉的鲁男人，那人乱叫到：“会不会做生意啊？来月事了你也要挂个牌啊！”

小醉哭着胡乱说着：“……是隔壁王大爷啦……脑袋有问题的……不要理他。”

门外那个人显然是在否人小醉说的话，“老子上回给的双份钱呢！说了下回来。光收钱你也要做事啊！”

小醉勉力地编着谎话，“……脑袋有问题还喝多了……”

我闷着，闷一会儿后掀起门帘，院里有一截锹把。

我出来，捡起那截锹把，我看了看门。小醉追了出来，怕门外那位说得更多，她不敢吱声，只是猛力想把锹把给夺走。

我看着门。

外边是一个我的同类。区别只是他揣的是钱，我揣的罐头。

于是我转向院里那几块我曾撼过而没撼动的石头，现在我有了一根杠杆和根本无处渲泄的愤怒，我成功地把它撬了起来，让院里有了石座。

门外已经没声了，那哥们儿显然是已经走人了。

我站直了，累得眼冒着金星，小醉愕然地看着我。

“你……你不能老在屋里呆着，你要晒阳光啊！”我说。

然后我看着这个千疮百孔的院子，一个全无生活能力的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要料理而没料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看了看房顶，“烟囱方向不对啊！哪个地方都有常风向的，这方向，烟倒呛着自己了！”

小醉绝对讶然地啊了一声，“我以为就是这样的。”

我开始挽着袖子，那是个大工程，“没办法，真拿你。”

然后小醉跟着，我去和烟囱决战。

我蹲在收容站外的路面上，泥蛋和满汉在他们的哨位上唤着我。我累得要死，早上还崭新的衣服已经是灰一块土一块油烟子好几块，我望着禅达的暮色。

泥蛋叫我：“烦啦，你进来撒。”

我学他说话，“不进来撒。”

满汉也招呼我，“来给我们讲打仗。”

我没有一点儿心情，“我放屁的。我没杀过人，我吃斋念佛的。”

“鬼信嘞。”

“我放的就是鬼屁。”我说。

收容站里传来人渣们做饭时必有的嘻闹，腾着巨大的烟雾。我的身边也有一座长明灯，我看了眼泥蛋和满汉，那两货冲我涎笑了一下。

于是我回了头，靠在墙边，仰着头，看着炊烟竭力想升入云层，然后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上便被吹散。

我累得要死，一边想着再有空得去帮小醉把活干完。我没法儿在她那做一个销金的醉汉，哪怕是销紧俏的罐头，因为在她眼里我不是别人。

我们没法儿摆脱死了的一千人，以前一万都可以轻松忘掉。这回我们被诅咒了，下咒的人叫死啦死啦。他死了，他该死。

泥蛋和满汉忽然都跑到我身边站着，我诧异地看了看他们，再看了看他们的哨位，原来是狗肉大摇大摆地站在他们的哨上了。

然后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过来，即使是步行，他也快得像炮弹。那家伙是迷龙，新发的军装又给撕破了，嘴角有血痕，脸上有抓痕，拳头不知道打什么打肿了。

“他还真是，晚饭说爬也得爬回来。”泥蛋说。

我跟迷龙打招呼，“迷龙回来啦？找着人打架啦？”

迷龙斜我一眼，“你跟我打？”

“你一定能把自个儿作死，早晚的。”我说。

于是迷龙开始冲我扑打翅膀，“小鸡！小鸡！”

我刺激他，“老婆孩子都跟死胖子跑了，这年头胖子没好人，可能把你老婆孩子养得肥肥的。”

迷龙仰天长啸：“狗卵子！”

他叫完了就冲天吸了吸鼻子，可能对我们他是怎么也不好意思打的吧，所以他又输了，一头扎进收容站。

郝兽医在门口叫我：“烦啦，吃饭啦！”

我应道：“再坐会儿。不想进去。”

老头儿提醒我：“今天量不够。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送吃来。”

“来啦来啦！”我一骨碌起身照收容站里扎。

我的狗友们在院角支着锅，一锅饭正被七手八脚抢盛着，果然是不大够，我抢了个碗照里扎，狠刮着锅底。

菜是咸菜头，也被稀里哗啦抢着。

蛇屁股问：“罐头呢？罐头叫烦啦偷走啦。”

我低着头，连咸菜头都不抢了，我猛扒饭。

不辣涎笑着说：“快活不，烦啦？”

丧门星贱笑着替我回答，那表情实在有辱武德，“快活死了。”

“快活得都不愿意进来跟我们待着了。”蛇屁股说。

迷龙坐在我们的圈子外，一碗饭盛得冒了尖儿，也不吃，阴郁地看着我们。但是连郝兽医也在傻笑。

不辣催我：“快活就要说出来啊，让我们也快活。别装扒饭了，这里的规矩进了碗就没人抢你的。”

“他喜欢吃独食。”阿译说。

我瞟了阿译一眼，阿译见势不好立刻低头扒饭。

我对他说：“拿你上桌我绝不吃独食，吃不消你。”

蛇屁股欢呼：“好啦，烦啦正常啦，我还以为他触邪啦。”

不辣一叠声地催：“说说说说说说。”

我拉了个长调高呼：“累－死－啦！”

然后他们等着我往下，虔诚得连我又往嘴里扒饭时都保持着寂静。

丧门星有些失望，“……啊？两罐猪肉，三个字？”

“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够了吧？”我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扒饭。

蛇屁股边吃边说：“害得郝老头子晚上都要做春梦。”

郝老头子叫冤：“我儿子都跟你们一般大了！关我什么事啊？”

不辣揭发他：“等得口水滴滴的，烦啦还不说。这个没正经的死老东西。”

郝老头子继续叫冤，尽管不辣说的也是实情，“这么说我，你们晚上要被雷劈的。”

蛇屁股把矛头指向我，“弹药金贵。雷公要劈也先劈没天良的烦啦。”

“然后是老色鬼郝兽医，他儿子都跟我们一般大了，还想女人。”不辣仍然不放过郝兽医。

丧门星点头，“对。”

郝兽医啐了一口，“呸。”

不辣对蛇屁股说：“屁股，晚上睡得离没天良的和老色鬼远点，给雷公让路。”

我越听着越不成话，决定反击，“雷公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跟咱们炮兵似的又打歪了——你们猜打着谁？”

丧门星问：“谁？”

我瞅着他们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准备好被我再损。我想起后边还有一个，我看迷龙，迷龙正低头打算扒第一口饭，被所有人瞅着便抬头瞪着我们。

这时门外有人问路：“大哥，劳动下金口，这里有不有一个川军团？”

我们往那边翻了一眼，一个兵在那儿问泥蛋和满汉的路，这关我屁事，我回头又瞅着迷龙。

他把一整碗饭砍在我们中间，跳了起来，“王八犊子狗卵子瘪孙……！”

我们有好几个人以为他要对我们发飙，拉出一副招架或者逃开的架势，我们没机会反应更多，因为迷龙只骂了九个字，已经冲过去撞在问路的人身上，那家伙比迷龙胖大，但被迷龙这一家伙给结结实实撞摔在地上。

我们过去的时候迷龙已经骑在那胖子身上，咣咣地给了人好几拳。

边打边问：“我老婆呢？死胖子！我儿子？这肥膘你在怒江里泡出来的？打不烂你的五花肉是不是？我老婆……”

丧门星忽然给了迷龙腰眼上一脚，迷龙先瞪他，然后才顺着我们的视线看向门口。

有俩人被这阵殴打和叫喊给勾了过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站在收容站的门口。

迷龙在嚎，真个是声震四野，他把腰佝偻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至你很想对他的屁股来上那么几脚，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脑袋拱在他老婆的乳房上，他在干嚎中，脑袋也在不断往最温软的地方拱动，以至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久别重逢还是色心大起。

他老婆只好把我们罔顾，抚摩着迷龙的顶瓜皮，“好啦，好啦。”

雷宝儿看了一会儿，也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去跟狗肉对眼了。大部分人转去吃饭，郝兽医牵了雷宝儿，把自己那碗给了他，其他几个又匀给了老头子一点儿。

我和丧门星几个去把仍仰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死胖子给弄了起来，他那身五花肉被迷龙收拾得不轻，揉着腰眼子靠在那说不出话来。

死胖子叫时小毛，在某支被打散的部队里曾是ＰＫ３７型战防炮炮手，炮兵的条件远好过我们，所以他拥有我们都想掐的五花肉。

死胖子一生只钟情一件事，他曾见过国军用１５０榴弹炮轰击日军，从此一见倾心，言必贬维克斯，言必赞克虏伯。后来我们就叫他克虏伯。

丧门星使出了一看就是会家子才有的功夫，让克虏伯横担在门口的沙袋上，咔吧一声，这回克虏伯真站不起来了。

他几乎把迷龙老婆推下怒江，但转头一看她的丈夫在南天门上，便转回头做了护花的肉墙。他过了江便开始找迷龙所在的部队，但我们在编制里不存在，所以他找了二十多天，一路要着饭。

克虏伯在丧门星和郝兽医的联手下被治得祖宗十八代的惨叫，他的鞋都在那一摔中飞了，我去捡了起来，看了看鞋底上磨出的破洞。

于是我捏着鼻子，就那个破洞看在哄着雷宝儿吃饭的蛇屁股，整治克虏伯的郝兽医和丧门星，和窝在老婆乳房上起劲嚎的迷龙。

也许最近我们军装穿得还像个人样，但我们的起居之处绝不像样，一个屋里几堆稻草而已，没啦。

克虏伯坐在其中一堆稻草上，他痛得至今还没说过一个字，而且现在不揉腰了，愁苦地揉着肚子。而郝兽医的文治和丧门星的武治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丧门星说：“你再让我来一次，准好。没有不好的！”

而郝兽医拿着他的针，“你个土郎中，这是人呐，扎尾闾穴就好啦。”

“不对。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

克虏伯嚷嚷：“肚子痛。”

郝兽医说：“这个是章门穴了。”

丧门星否定郝兽医的说法，“嗳呀。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

“饿了。”克虏伯说。

那两位面面相觑着，幸好我拿了碗饭过来，而且菜不止咸菜头，略丰盛一点儿。我把它递给克虏伯，啥也不用说了，他埋头开吃。

郝兽医问我：“哪儿还有饭？”

“满汉和泥蛋给的。满汉说禅达人重情义，死胖子有情义，泥蛋说他娘的好像普天下有谁不重。”我说。

丧门星点头，“嗯，云南人是重情义。”

我和老郝只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老头点着头说，“有点儿缺，都看重，嗯，就是有点儿缺。好像钱似的，好像饭似的，嗯，是这个理。”

“你这是啥脑袋撞了屁股的哲学啊？”我问他。

“肚子痛。”克虏伯又重复那仨字儿。

我们看他，差点儿没仰过去，他又原来那样坐在那儿，空碗放在旁边，即使是喝水我也不会有这么快的。

“……脐上还是脐下？”郝兽医问。

“饿了。”

我说：“我……我去骗雷宝儿叫我爹去。”

郝兽医也打算溜，“我瞅雷宝儿叫你狗狗去。”

我们谁都没溜成，因为迷龙一脑袋撞了进来，差点儿没把我们顶死。迷龙现在是一副和气生财的鸟样，一手一个扶住了我和兽医，“让让，对不住，哥们儿……”然后他径直趋向坐在那看着他干瞪眼的克虏伯，“胖子，站起来。”

克虏伯都吓得不敢吭声了，连刚摔的都好了，马上就站了起来。“站好。站这儿。”迷龙摆弄着对方，找着位置，很像上相馆里照个相碰上个很事儿的照相师，但鉴于迷龙手上并无相机，所以也很可能是尽他能为给人来上一拳。

我试图制止他，“……嗳，迷龙？”

迷龙让我住嘴，“闭嘴啦，你话太多了。——站好了，哥们儿。嗳，就这样。”

然后他跪下来，不折不扣给克虏伯磕了三个响头。

我们愣着。我们沉默。然后他半点儿不耽误地起来。

“就这事儿。没了。你们接茬儿忙。谢了胖子，有人欺你报我字号，我叫迷龙。我有事走了，我忙。”最后两字他都在门外说的了，我们瞪着门，然后瞪着克虏伯，克虏伯翻了我们一眼，然后扑通又坐回了草堆上。

“腰痛。”他说。

丧门星看着我，问“……他刚不都好了吗？”

“饿了。”克虏伯说。

我边说边往门口溜，“……我走啦，走啦走啦。”

丧门星还没有转过筋来，“这怎么治啊？”

“你治就好了。我也走啦，走啦走啦。”郝兽医也边说边溜。

我们关上了门，把心智反应不算快的丧门星和刚投胎的饿鬼关在屋里。

我和郝兽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还没落黑，迷龙就拥着他老婆的肩，几乎是把人擞进去的，雷宝儿习惯成自然地跟进去，没多久就郁郁地出来。

我骂道：“他妈的。”

郝兽医跟着骂道：“他妈的。”

不辣恨恨地走过来，恨得直摔手，“他妈的。”

蛇屁股也过来扎堆，“他……”

我们一起戟指着他，“不许说粗话！”

蛇屁股脖子一梗，“他儿子的！他儿子跟谁睡呀？”

我们一起看那小子，那小子像老婆还没回来的迷龙一样看着我们，我们一起找倒霉蛋儿，我们看阿译，阿译正在莳弄他的树根，哼着他的野花蓬草闲春生。

“他睡不着就哼那破歌，要死人的。”我说。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狗肉，狗肉被我们看得莫名其妙，但我们终于把它看得呜咽了一声。

我们的灾难来临了。

我坐在屋里的草堆上，我和郝老头儿一个屋，我们一起看着站在屋里那个苦大仇深的孩子，我们听着外边的狗叫，没错，是狗肉在叫。

但是狗肉这晚上不睡，它鬼叫，我们听过它咆哮和呜咽，但它本质上仍是一条沉默是金的狗，可这晚上它象土狗一样鬼叫。

但是说真的，这不怪它。

三声狗叫后，便是一个男人叫唤了一嗓子，你可以把它联想成任何什么，但就是不像叫床。

我皱了皱眉，咬了咬牙，再一次向雷宝儿展开攻势，“叫爸爸。”

“小鸡。”

迷龙的屋子里传来迷龙的叫声：“啊啊！”

雷宝儿叫得我脸色都变了，幸好我明白那并不是他那不肖之父的授意。

“叫爸爸。”我坚持。

“小鸭鸭。”

“哇呀！”迷龙大叫。

狗在叫着，迷龙也在叫着，啊啊哇呀哇呀呀的，你简直可以觉得某个莽勇过剩的贼正在发力攻打生铁铸的大门，而门里一条看门狗在给他打着鼓点儿。我们尽量装着啥也听不见，直到你根本没法再装的时候。

“这……这……这可是真太乱了。”我说。

郝兽医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听不见听不见。叫爷爷，孩子。”

雷宝儿乖乖地叫：“爷爷。”

“哇呀呀！”迷龙仿佛在呼应他儿子，紧接着来了一嗓子。

我错愕地看着郝兽医。郝兽医老脸泛了花，禁不住得意，“晚上跟爷爷睡，啊？”然后他还要跟我炫耀，“没办法，真没办法，都说小孩子看得清人肺腑呢。”

“屁的肺腑。叫爷爷。”我就不相信了。

雷宝儿叫：“泥鳅。”

又来了，迷龙大叫：“啊哈哈！”

“……这是人动静吗这个？！”抱怨道，然后听着连我们这屋都震响了一下，而我明知道两屋子根本没连着，“这是日本鬼子炮击啊！拆房子啊这是！”

郝兽医摇手不迭，“小孩子小孩子！……宝儿，爷爷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有个地方只有大老虎，没有驴子，有个人运了头驴子过去……”

雷宝儿接口：“驴子把老虎踢了，老虎把驴子吃了。”

“好孩子好孩子。有个杀猪的卖肉回来，碰见一头狼……”郝兽医换了个故事。

雷宝儿又没有让他讲完，“缘木求鱼，狼则罹之。实可笑也。”

郝兽医错愕着，我干笑着，“有钱人，家教好得很呢。我五岁就能背《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

迷龙嚎出一嗓子：“一更啊哩呀月牙出正东呀！梁山伯懒读诗经啊！”

我活活地呛在那，那小子倒是不唱了，但我也什么都不要往下说了，我瞪着迷龙所在的方向，好像我能看穿墙。墙倒是没事，可门开了，不辣和蛇屁股，难兄难弟，一脸苦楚，抱着稻草，站在外边。

不辣抱怨：“你说他做事就做事。干吗还要唱啊唱的？”

郝兽医提醒道：“小孩子小孩子。”

蛇屁股说：“你们这屋最远。我睡你们这屋。”

不辣提出要求：“我也睡。”

“睡得着请便。”我无所谓。

蛇屁股赞叹道：“这屋好多了。”

我催他们，“请便请便。睡得着快睡。他一开工你就觉得鬼子过江了。快睡快睡。”

那两家伙当了真，忙不迭摊上草就睡。

刚趴下迷龙就开工了，“依得儿呀得儿哟哟哟哟―得儿啷叮当！”

不辣简直是跳了起来，冲着那鬼叫来的方向嚎了回去：“郎从那门前过哟！妹在那家里坐喽！”

我也扯嗓子起哄：“……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好极了好极了。你们就一路鬼叫到天明，那嗓子就够陕北沙子味了。我也就回家了。”郝兽医说。

蛇屁股恨恨地说：“什么世道啊？女人不叫男人叫，我本想听个女人声…”

迷龙接着唱：“金戒指啊不哇是啊值呀钱的宝哇！依个呀儿呦！”

郝兽医接着叹：“小孩子小孩子！”

“我爷爷也喜欢唱戏。你们把他埋了。”小孩子说。

郝老头儿心痛得不行，“嗳哟，可怜孩子，过来跟爷爷睡。”

雷宝儿是早困了，拱过去就睡。

我一边撕着纸片堵着耳朵，一边看着老头子对那小混蛋轻拍轻摸的，“我们才是可怜孩子。这动静小孩子是不怕的，我们？我宁可迷龙来这屋敲锣打鼓。”

我一边说一边用脱下来的衣服包住了头，把颗头包得严严实实像颗布头：“我给他一个钟头，我看他能闹腾过一个钟头。”

蛇屁股、不辣一看这行，连忙模仿，连郝兽医也学。

不辣吹嘘：“要我的话，一个钟头就不大够。”

我把我的布头脑袋拧向了那个大言不惭的小子，“哼！”

然后我把自己砸在草堆上。

鸡在叫。晨光初见。

“八月呀秋风啊冷飕飕哇——！”迷龙还在唱。

蜷在哨上的满汉被惊得猛弹了一下，然后挣扎着醒了，“……泥蛋，你怎么不来换我岗啊！”

泥蛋就睡眼惺忪从他窝里出来，“我困的啊。睡不着。”

“王二姐坐北楼好不自由哇哎哎咳呀－！”

狗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呜咽了一声。迷龙赢了，狗肉已经累趴下了。

我们的屋里现在很挤，因为那几个——丧门星、阿译、克虏伯也都来了，我们坐着，躺着，趴着，用布包着头或者不包着头，塞着耳朵或者不塞着耳朵，瞪着眼或微阖着眼，咬着牙或者不咬着牙——并且我们又有了新的声源：克虏伯在屋里都找不着地方放他的胖大身躯了，丫不包头不塞耳朵，仅仅是往墙上一靠，便睡得鼾声连天。

一夜引亢，直至天明。

离叫驴迷龙最远的屋被认为世外桃源，人们络绎地赶来印证一个真理：桃源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去六年没回头呀，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饭……”

迷龙一直唱，我们就是听着，已经不抗议了。但克虏伯的鼾声顿转高亢，以酣梦表示着抗议。高亢到连我都扯掉了包头，表情怪异地看着克虏伯。

阿译躺着，失神地望着屋顶，“嗳呀。”

桃源还是存在的，存在于一个死胖子油腻的心里。

不辣忍无可忍，拿小石头瞄克虏伯，问题是他瞄了半天也是听风辩器，根本就不扯掉他的包头——最后摔我脸上了。

我生气地说，“把尿片子脱了行吗？我早受够了呀！”

“脱了脱了。捂死我了。”不辣扯掉他的包头便瞪着克虏伯发呆，“猪也都醒了，他怎么就还能睡着？”

阿译失神地躺着，望着屋顶，又“嗳呀”一声。

我揉着被石头摔过的脸悻悻报复，“是啊，猪也都醒了。”

蛇屁股是把头拱在墙角里这了这晚上，而现在他在呜咽，“一晚上啊一晚上，这是个人吗？”

我绷着一夜未眠熬成了青白的脸，“是个人。鸟人。”

蛇屁股问丧门星：“你叫董刀，你懂刀还是懂剑啊？”

丧门星看着不那么憔悴，他一副抵御心魔的样子打着坐，虽然这让他看起来很有德的样子——问题是他那样盘了一晚上。

因为打着坐，丧门星也谦逊地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懂剑。”

蛇屁股追问：“那你就是会家子啦？”

“……谈不上。学无止境。”

阿译望着屋顶，失神地躺着，接着“嗳呀”。

“你们会家子能搞一晚上吗？”蛇屁股想问的原来是这个。

丧门星弊了很长时间，吁出口长气，“……心净，自然凉。”

不辣蹦了起来就去摸丧门星，“你让我摸摸，我看你怎么个凉。”吓得丧门星左支右搪招架不迭。

似乎睡着的郝兽医其实没有睡着，闭着眼对我们要死不活地念经：“小孩子啊小孩子啊。”

阿译失神地躺望屋顶，“嗳呀。”

我打断他，“行行好，你嗳呀一晚上了。”

阿译反击我：“你们也行行好吧，你们也整晚上连炒带炸呀，几百只三黄鸡啊，上海城隍庙啊。你昨天不是做过了吗？你都说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倒头睡啊！你怎么也这么大反应啊？！”

郝兽医念叨着：“小孩子啊小孩子。”

我瞪着阿译，这小子活是一晚上憋出来的，猛力地一下回击还真让我噎住了，最重要的是他直中要害了。

“……我饿了！”我说。

“我也饿了。”我们瞪着像是从不曾睡过的克虏伯，他瞪着我们——原来只要说饿了便可以让他不再打鼾。

“……今天吃什么？”阿译问。

郝兽医说：“没存粮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送来。”

我看看克虏伯，说：“这里有一张口顶得八张口，就是万一送来了怕也是不够。”

不辣问他：“嗳，胖子，你没地方去吗？”

克虏伯很木然地挠挠自己的头，“去哪儿？哪儿去？”

一直在爬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爬起来的蛇屁股正爬起来，于是一骨碌躺下骂广东话：“天公啊，你唔好甘样对我啦……我也饿了。”

郝兽医揉着眼睛爬起来，并且尽量不扰到睡他旁边的雷宝儿，“别闹了别闹了。迷龙都不闹了。”

这倒提醒我们了。不辣扒门上看着，“妈个巴子，他起来了。”

一直在盘膝危坐的丧门星把自己放倒在地上：“我困了……我睡了，有吃的叫我。”

不辣看了看他，“原来就是这么个心净自然凉。我再也不服气什么会家子了。”

丧门星也不理，放倒自己时被自己兄弟的骨殖差点儿没硌断肋骨，他给挪了挪位置，顺便对骨头絮叨了两句：“得罪得罪。睡啦睡啦。”

刚又一次爬起来的蛇屁股看了看闭眼就着的丧门星，又一次把自己拱回草铺里——而我们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起床。

我们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站在门外。我先看见的是泥蛋和满汉，那两位像我们一样熬得脸色青白，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欠水浇的庄稼，苦兮兮地和我们对眼。

然后我看见迷龙，那个臭不要脸的正提了几桶水，在院角里洗着自己，水自然是凉的，每一瓢下去时都叫迷龙的哼歌带着激灵声。

“……划了东墙我划西墙，划满南墙划北墙，划满墙那个不算数呢，我登着梯子上了房梁……”

不辣直犯纳闷，“你说他这会怎么就知道小声了呢？”

郝老头子苦笑着，“情难自控，嘿嘿，那会是情难自控。”

我说：“他啥时候又自控过呀？”

“——迷龙，你老婆呢？”不辣冲着臭不要脸的那个人叫。

不辣是怒气冲冲一脸恶意，迷龙却简直是一脸童贞地回过头来，还伴着凉水刺在身上的激灵声，“睡着呢睡着呢，旅途劳哪么顿呀，对不住对不住。”

我跟不辣说：“没用的。现在心情好了，你踩他都行，人只当你跟他好交情。”

不辣恨得只好抽自己，“碰上这么个人——我祖上真没积德！”

这时我们听着院子外边响起的车声，它在这里停下了，二十多天来车停在我们这里只会有一件事——于是我们奋勇地走向门口。

不辣叫着：“来了来了。”

郝兽医说：“这回这吃的来对时辰了。就是天天闲饭，受之有愧啊。”

“愧的话你就快叫蛇屁股起来做饭去！”我对他说。

郝兽医拍着脑门子就转身，“对对对对……”

他那个身没转完就僵在那块儿了，今天来的不止几个背着米面的兵，很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在其列，并且没有米面，整队人全都拿着枪，并且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开了一个队列，所欠也就是没拿枪对着我们而已。

张立宪问：“这里是二十一个，全都在吗？”

迷龙拿衣服围着下身，一路飞跑着过来，也不说话就是护在他的门口，而我们对这种最好别回答的问题也保持沉默。

泥蛋答道：“……在。都在！”

张立宪简单地命令道：“全押上车。”

然后他带来的兵们便开始行动起来。我们是首当其冲的那批，而迷龙在人的推擞下可劲拧着身子和人瞪眼，这是个好事，人只对付他了，没去推开他身后的房门。

二十一个人都挤在一辆车里可实在够挤的，而我们齐刷刷瞪着在车下挣扎着不肯上来的第二十二个：那是克虏伯。他辩解着：“我真不是这儿的！我过路的！……”

脚踹在他的胖屁股上，枪托杵着他肩头上的厚肉。

然后下边擞着，我们已经在车上的也使劲儿，把这大块肥肉给弄进了我们中间。

他问：“这是去干啥呀？”

不辣阴着脸说：“枪毙！”

克虏伯又问丧门星：“咱们不闹。董师傅，去干啥呀？”

尽管被人贵称了姓氏，丧门星仍毫不含糊地“叭勾”了一声。

克虏伯木了两秒钟，便开始向车下嚷嚷：“我走错路了呀！我真不是这儿的！”

劣质燃油从排气管里喷出的烟雾差点儿没把他呛死，车已经开动了，张立宪他们那辆车在后边押着我们。

克虏伯还在努力嚷嚷：“……我就吃了一碗饭！！”

但是迷龙扒拉他，克虏伯对这个见面就给他一顿暴踹的人心存畏惧，立刻被扒拉到车厢里去了。迷龙现在又沉静下来了，上衣已经穿好，一边套着裤子一边看着正在远离的收容站大门，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押我们的车挡掉了大半视线。

满汉和泥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雷宝儿也在那里，狗肉蹲在路心。而迷龙老婆在押车已经不可能看见她时，也从院里出来了，看着迷龙拢着她的头发，似乎要尽力给迷龙留下个好印象似的。

押后车上的枪口一直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

我们也挤在迷龙身边看着已经再不可见的收容站。这一切让我们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辣感叹：“我说真的，这世界上事情最惨不过被自己人打死。”

蛇屁股出着馊主意，“跑吧咱们。我吼一声，咱们分头跑，上回淋雨那破庙里再碰。”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他——包括不辣。

郝兽医抱着一丝希望说：“不能那么惨吧，哪能那么惨？”

“嗯，二十几头人呢。”不辣说。

蛇屁股提醒他：“你真没见过世面啊？上回你们去县衙门闹事，一百多头不也照开枪了？打死那个叫啥来着？”

不辣迟疑了一下说：“……那不一样……他妈的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啊？”

我们也都歇火了，也都坐下，我们又困又饿，便挤作一堆从对方身上尽可能寻找到一点儿体温。

不辣招呼着：“坐下坐下。挤挤。屁股啊屁股，我说刮风你就下雨。”

于是我们都稍安勿噪了，从他们身上逼来的温暖让我居然有了点儿困意。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枪毙倒是未必，未必就是也许。跑的话，押我们的人也许开枪也许不开枪，不跑，也许挨枪毙也许不挨枪毙。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克虏伯问：“……他啥意思？”

没人理他。我瞪着车顶。

我只是说，我们已经忘掉我们在南天门上做过什么了。

张立宪喝道：“王八羔子，坐下！”

我从晕晕然中张了一望，迷龙仍戳在车口站着，他没回嘴但也没有坐下，后来我们都挤作了一堆，他也一直没有坐下。

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车摇摇晃晃地颠簸着，不知要把我们带去哪儿。我们中间已经睡着了几个，阿译在那瞪着眼想着什么。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我们这些老兵油子自然听得出子弹根本是贴着我们的车顶划过的。

子弹声伴随着张立宪的叫声，“硬骨头的！我开第二枪你还别坐！”

我们的心理素质还没好到这个地步，没法儿在这样的动静下入睡，迷龙仍戳在车口，我站了起来，看了看押车上的张立宪，后者现在是干脆把一支毛瑟７１２对着我们——他用枪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样，也是为保精确上了枪托，那说明他也曾在某个德械师呆过。

郝兽医恳求道：“求你坐下，迷龙。再坏再坏，你给我们个安静。”

丧门星更理智一些，“不行的。这个速度，路边石头跟刀子似的，跑不掉的。”

但迷龙就是跟那儿戳着，他也不坐，他也知道跑不掉，他就是不坐下。

我挤回了我的狗友们之中，“你们管他呢。他不敢跳。他条命以前比咱们贱，现在比咱们金贵，他瞪半天了可跳不下去，他有顾忌了。是不是迷龙？”

我们沉默，我坐下，而迷龙沉默一会儿也终于坐下。押车上的张立宪终于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枪。

阿译忽然冷不丁地说：“……是枪毙。”

“你别他妈的煽风点火好吗？你……”我没说下去，因为阿译抬起一张苍白而脆弱的脸，眼睛里烧得很烈，那种表情你可以说发烧，也可以说深度的失恋……但都不是。

“不是毙我们。是拉我们去看毙别人。”他说。

我瞪着他，我已经明白了但我并不相信。

蛇屁股要睡不睡地干笑着，“毙谁呀？这年头毙个人还用得着兴师动众的？”

我岔开话题：“……扯蛋。别听他的。”

扯蛋不扯蛋阿译都说出他的答案：“死啦死啦。”

“再扯一遍，还是个蛋。死啦死啦，早死啦。”我说。

阿译坚持着说：“没死。我们想他想得太狠，太想了又见不着，就觉得他已经死啦。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等一个特别关心的人又迟迟的等不来，就觉得他已经出事了？”

我竭力否定着这个可能，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满嘴跑蛋。谁想他啦？这里有谁关心他啦？因为有吃有穿有地方睡啦？”

阿译反驳我：“那我说个你爱听的逻辑好吗？孟烦了，他还没死，恰好是因为他该死，因为他犯的事儿毙十次都够，这么够毙的人，不会让他悄没声息地就死，要公诸于世以正法纪的。”

我愣了，并不是因为被抢白了，我愣了，是因为像其他人一样，被阿译说出的一种可能性给冲击了。

不辣说：“要真是这样……该把狗肉带着的，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你管狗干什么？人哪，人哪。”郝兽医叹气。

我瞪着他们，他们叹着气，他们摇着头，那种沉痛是真实的，我们永远与窘境斗着咳嗽，很少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克虏伯终于从一直的惊骇中缓过神，“原来是去看枪毙别人哪？那就好啦！”

他还没及乐，就被丧门星和蛇屁股一边一个巴掌扣出两声惨叫。

丧门星骂道：“好你个鬼！你是不认得他！”

于是都沉默了，连迷龙也挤进我们中了，刚才我们晕晕欲睡地等死，现在我们神智清醒地等烂。

在沉默中不辣做感慨：“我宁可他们要毙的是烦啦，不是死啦。”

我瞟了他一眼，“谢谢。”

不辣倒谦虚，“好说。”

然后我们集体在同一的心事里沉默。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们想着他，甚至都想到了狗肉的心情，嘴上不提，可他们天天想着他。

毙我，他们会伤心，然后就过去啦。毙他，似乎什么东西就在我们的生命中死去啦——连我也是这么觉得，尽管我们一直认为他早已死啦，那种什么东西也早已死啦。

这是我们从无缘来过的地方，尽管从在收容站被收编之后我们都知道我们隶属此师。它很像个军队的地方，怎么说呢，像是把一座飘逸于泼墨山水之间的草亭愣给改装成了架设马克沁重机枪的碉堡，强加的军事化也算军事化，我们的师部占据着古老的民宅，架着钢筋水泥的碉堡和沙袋的工事，几个担着锄头的乡民闲没事儿在学着空地上的兵列，踢着普鲁士式的正步出操，当然，这对他们是笑料，对队列里的丘八来说，踢歪了就是几个耳刮子的犒劳——这样一种怪异的存在，也类似于我们在千年无战事的禅达之存在。

我们是孤立于这个又和谐又不和谐的世界之外的，我们被哄下了车，恹恹地在车边挤一堆站着，我们宁可吃汽车排出来的尾汽，尽管拿酒精当燃料烧出来的尾汽效果直逼日本人的催泪气，但我们似乎不扎成一堆就会陷入无穷尽的灾难。

张立宪冲我们骂：“放出圈的猪都站得比你们整齐！让死老百姓看笑话！”

我在人群里不阴不阳地说：“长官，死老百姓看你就够了。”

那是，他长得玉树临风的，偏还要装作坚劲苍松，虞啸卿手下的人全跟虞啸卿学，把自己挺得枪杆子一样，白招了若干村姑的眼波，却连白眼也不回半个。他愣了，几个比我们还生得黑的村姑全笑了。

何书光喝道：“谁说话？站出来！”

站出来就有鬼了，我们一个个无辜之极地面面相觑着。张立宪何书光几个看来也有事儿忙，没跟我们较劲，留了几个兵看着我们，他们自个便往师部里扎。

三年睡军床，母猪赛貂婵，不辣个不要脸的立刻开始对几个丑妞乱放电，惹得笑声一阵，但人家的脖子还真只跟着已经消失于师部的张立宪何书光诸人转。迷龙一屁股坐下，那一脸表情说三个字——“看不上。”

郝兽医劝众人：“唉，也不怪人家长官说你们，自爱呀。”

蛇屁股忙着陪不辣出丑作怪，百忙中还要回嘴：“长官长官，背后打枪。”

一辆车从他们和他们撩拨的对象中驶过，放着黑烟，并且还就要在我们旁边停车。

迷龙都被呛得跳了起来，咳着骂：“这车烧柴禾长大的？你装个烟囱啊！”

烟把我们都呛毛了，想挪个地儿，看我们的人死心眼儿又不让。车裹在黑烟里，下车的人也在咳嗽。

我们齐声大骂：“呛死个王八羔子！”“跟日本鬼子来了似的！奶奶！”

一个声音说：“杂碎，记得这动作啥意思吗？”

我们齐齐地愣着，看着黑烟散去，烟里一个人被四个人押着，向我们做出那个手势：把手拦在眼前，然后极轻蔑地挥开——你无法不注意到那双手上戴着的手铐。

我们呆若木鸡地看着死啦死啦，他似乎毫无改变，又似乎变了很多，从南天门上穿下来的军装都没有换过，只是早被撕去了军衔。瘦了或是胖了无法形容我们的这种改变或者一成不变，你只是被他那样看着时仍然很生气并且很悲哀。

“都他娘的没死，可都他娘的不长记性。”说完他便在四个人——李冰加上余治，再加上两个兵——荷枪实弹的押送下，向着师部扬长而去了。

我们瞪着。很久，久到他像张立宪何书光一样在师部门里消失。

“空这老大片地方……就是拿来枪毙他么？”蛇屁股说，然后开始拿袖子擤自己的脸，在做类似行为的还有不辣、丧门星等等好几个，他们开始哭泣。阿译脸色惨白，迷龙瞪着师部，郝老头儿低着头，我望着天上的云层发呆。

刚才死啦死啦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孬孙，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

哭了的是我们中间最不要脸的几个，恢复记忆的是我们全体，人恢复记忆时发现的第一件事是曾经失忆，我们发现从他被带走那时起我们便集体失忆，像猪一样在泥泞里打滚，在配给中沉沦，然后我们猛然醒来，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活见鬼了，我真的这么干过？

而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我们，现在灰头土脸地站在空地的角落，未染征尘的军装让我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我们可怜巴巴地被过路的老乡取笑着，曾经杀人如麻的我们现在被区区几个小新丁用栓都没拉上的枪就给看住了。

脑袋告诉我们：你真的这么干过，尽管必被湮没，但你曾以孤军截日寇于西岸，无炮灰之成仁，日军当早驻足江东，正计划攻陷昆明甚至重庆。

心脏却开始空落。我们晚上又要睡不着了，做过那样的事，却还是这样活着。

我们呆呆站在那，挠着痒痒，搔着头，有几个家伙红肿着眼睛，像群刚从泥巴里滚出来，并且还将滚回去的羔羊。

何书光挎着他的手风琴坐在远处，他忙完了，他拉琴了，卖弄着风流与倜傥，引得禅达的女人都快要在他身边扎了堆了－我们呆呆地看着。

张立宪匆匆跑出来，“卖什么俏啊！还让他们在这出洋相啊？”

何书光说：“没地方放啊！”

“禁闭室！”张立宪说完又回去了。

何书光冲看我们的兵大叫：“——带进来啦！”

看我们的兵问：“全部？”

“整窝子！”

于是我们便开始挪动我们的整窝子。

第十一章

对一群不怎么放心又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畜牲，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们赶快进圈，所以我们的“进来”实际上是从在外边的空地上丢人现眼，改挪到师部院子里的某间屋里不那么丢人现眼。

这里不宽，尤其当押我们进来的何书光和兵们关上门以后更是如此，因为又不宽敞又把门给锁了，我们挤在里边，它就尤其像个牢房。

我们一直在沉默，甚至连看别人的兴致都没有，一直到迷龙打破沉默，“不是看枪毙么？咋就是换个牢房？”

于是不辣冲着关上的门大叫：“我要看枪毙！”

郝兽医急得不行，“嗳嗳！话没有这么说的，好像你想他死似的。”

不辣辩解：“我想的是都是外乡人，死时候有人磕两响头，也叫送行——我要看枪毙！”

蛇屁股没跟着叫，可闷了闷劲儿，冲着门就是咣的一大脚，这屋子显然少有人住，被他踢得灰土落我们一脚，然后外边有人在开锁。

蛇屁股那也不知道算是警告还是吓唬，“往后让。开门准就是枪托……嗳，迷龙，你往前站。”

迷龙也听出那是叫他背锅的意思来，翻了眼直瞪他，然后门开了，我们拿手肘护着脸面，但并没有枪托杵过来。

门外站的是那个从我们过江后便一直在虞啸卿身边的家伙，那个一脸庸人相，五十如许的上校，但那脸庸人相现在对我们来说却近乎亲切的，因为虞啸卿其他的手下倒是一脸军人相，可看我们倒似在奇怪猪怎么套上了军装，而他看我们是在看人的，就这一点就叫我们如沐春风。

张立宪和何书光在他身后，何书光的手风琴挎在别人肩上，他们现在倒像是怕他们的官长遭了我们的侵掠。

那个上校安抚我们：“大家稍安勿燥，君子……唉，去他的君子，我就是说你们这么闹要把事情搞砸的。”他看了看我们这屋，“嗳，张营长，让你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找的地方怎么连张椅子都欠奉？”

张立宪瞪着我们，啪嚓一立正，“副师座，这是禁闭室！要换吗？”

上校摆摆手，“算啦算啦，都是吃苦受难的弟兄，不讲这个啦。给他们找点儿吃的来。”他看着我们，“没吃吧？”

我们自然也没人答腔。只阿译敬了个礼，“唐副师座！”

上校说：“好。好。林少校，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我还记得呢。”

阿译兴奋得脸发红，“是的！副师座！”

我们白眼向着他，因为丫这会儿最像个军人，像到好像南天门是他带我们打的。

“吃了没？肯定没吃。”自问自答后，上校向着张立宪那几个抱怨，“你们师座就这个不好，晚睡早起闻鸡舞剑的主儿，他要有点儿事谁都别想腾出早饭工夫。瞪着干什么？站这儿扮腊肉？去找吃啊——再这么瞪着，我发你上江东瞪日本人啊。”

他显然是个与上与下都很亲昵的人，对着张立宪便虚踹了一脚，张立宪掉头就走，也不因在我们面前失了面子生气，还扔下一句：“我倒是想啊。”

“会成真的。”上校说，然后他看着我们，我们瞪着他，“唉，各位放松。你们是勇士，军人，我是来打杂的，就跟你们说的死老百姓差不多。小姓唐，汉唐盛世之唐，名基，路基之基。愧领虞师副职，临时的，临时的。唉，失陪。海涵。今天忙，实在忙。”他是真忙，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正要把我们锁回去的何书光说：“嗳，何连长，门就不要锁了，他们又不是犯人，别乱跑就好了。”

何书光便让锁门的兵住手，“是。”

然后那位上校便匆匆地去了，我们瞧着他的背影发愣，因为我们实在没见过这样随和，随和到真像个死老百姓一样的军人，而我们也瞧出今天这里确实很忙，来来往往的兵在院里抬桌子搬家具，像是搬家又像是收拾房子。

阿译迟迟地对着人的背影又来个亢奋过度的敬礼，我们瞟着他，因为这份慢半拍，也因为他难得的热情，甚至是热得有点儿阿谀。

阿译便讪讪地笑，“唐副师长……就说过一次话，人很不错的。”

何书光戳在门外，因为门不能锁，人又不能乱跑，他就不好走，只好带种还用你说的表情，眼都看着院子里，“他是虞师座的长辈。当然不错。”

我问他：“何连长，请问……今天有什么贵事？”

何书光瞧我一眼，恐怕是因为我总算是个中尉才没哼我，“贵事没有。军里来人听审，就这事儿。”

“……审什么？”我又问。

何书光便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诧异而不屑，就是那种看猪穿上了军装的表情——他可不想无论是他或他的弟兄们，从来没人跟我们说过这方面的半个字。

“审什么？审什么用传你们来？诸位那良心要自己审的，不劳师座的驾。”他倒越说越来气了，“我很看不上你们，那个人是浑水摸鱼了点儿，可打仗是把料，跟你们也算同生共死的。……什么？他妈的！”

门砰的在他眼前关上了，何书光愣了一下，狠踹了一脚就懒得管了，反正他也并不想看见我们。

我关上了门，我瞪着那帮家伙，那帮家伙瞪着我，他们也都明白了。

世界似乎忽然变了个色，我们现在似乎站在一个地雷阵面前，而之前－我们当自己早已炸碎了。

我们沉默了很长一气。我开口的时候轻且慢，惟恐吐错一个字的架势。

“是审。不是毙。”

郝兽医问：“……是谁说的毙啊？”

蛇屁股干脆地说：“阿译。”

我们瞪阿译。

阿译嗫嚅道：“……唐副师座说的，‘死定了，军法从事’，他原话。”

丧门星问：“莫不是审完了再毙？我见过审人，罪状纸一念，就地就咔嚓。”

于是我们瞪丧门星，瞪得丧门星觉得该找个洞钻进去。

“……我们从辛亥革命之后就是文明国家。”阿译说。

丧门星显然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跟他解释：“就是说我们已经不咔嚓了，文明，就是咔－蹦－叭勾的意思。”

尽管我把枪声学得连拉栓上弹都精细出来了，丧门星仍不懂，一个云南人连北方腔都急了出来，那叫近墨者黑，“……啥？”

迷龙忽然开口：“啥啥啥的？一个钩子嘴，一群猪脑花。你们整点儿有用的成不？”

于是我们瞪着他，今天的迷龙一直沉默是金，这让我们对他多少寄以期望。而迷龙站在我们的圈子之外，也尽可能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样子。

“这事简单。等上了公堂，谁要敢说一句坏，我整死他。我说的是当场整死。”为助声势，这家伙对着墙上就是一拳。

丧门星啧啧地评价，“力使蛮啦，关节都淤住了。”

“那什么是好呢，迷龙？”我问他。

迷龙完全按照自己的逻辑得出结论，“哪啥……就是该在街上树着碑立着表，文官下马武官下轿的那种啦。光照日月，气贯千秋那啥的。”

我们不看他了，我们大眼瞪小眼。

不辣嘟囔：“……莫名其妙。”

郝兽医也嘟囔：“……怪不拉唧的。”

我问迷龙：“他咋又好成这样啦？你不是要整死他吗？”

迷龙不理会我的奚落，“反正待会儿上公堂！”——反正他拍着手上的半块砖。

阿译纠正他：“是法庭。我们是人证……那样只说好话，倒让我们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于是迷龙对着墙上又是一拳。于是阿译不再说话了。

丧门星轻声地提醒迷龙，“力使蛮啦。出血啦。”

阿译轻声地坚持，“是法庭。”

没人接他茬儿，我们沉默着。迷龙手上的血静静地流在地上，我们静静地或坐或站，看着墙壁或天花板。

阿译一再强调法庭，他渴望公正。迷龙要揍人，他现在觉得欠了人。而我拼命想着死啦死啦有什么能拿上台面的好，最后发现能拿上台面的好像都要求他杀身成仁。

我们发着愣，一直愣到公堂升堂，法庭开庭。

张立宪和两个兵把我们的早饭拿了进来，一桶馒头，咸菜什么的，从某个小细节上看虞师是个并没有那么多恶习的单位，张立宪放下桶之后，从桶里抓了几个馒头，出门时扔给何书光一个，他们也开始吃早饭——就是大家吃的都一样。

我们沉默地吃饭，没有人因为又有食物了而发出任何叹息。

我们被何书光带进这个怪异的地方，它是临时布置的，布置陈设的人显然是对西学很看重的，似模似样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证人席都有——尽管它是用之前士兵们搬来搬去的中式家具搭就的，但安排活儿的人却大概是个大老粗，两排兵衙役一般的戳在我们进来的道旁，把步枪如水火棍一般杵在地上——看来和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样，他们对审的概念也仅仅来自戏文。

我们畏缩着从衙役一般的同僚中走过。虞啸卿和唐基早已在那里了，还有一个挂着少将衔但一脸漠不关心的家伙，自然便是军部大员。张立宪坐在侧位权充了书记员，正位有三张椅子，却暂都空着，那三位在靠墙放的几张椅上做事前的休息。不爱冷场的唐基在和军部的大员耳语，就轻松的表情来看显然在谈与此无关的话题。虞啸卿却是哪个座都不入，站在那儿看墙，让我们的直觉是他不愿意看见我们。

当然我们不是那么重要的，虞啸卿转过身来时和那两位低语什么时目光也是直接从我们身上越过了。除了些临时充差的，这屋里其他人等也就是我们了，看来我们是要既充人证又充听众了，有座，但是还不够坐我们的半数，于是我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虞啸卿大概是把那两位的私话打断了，他们终于坐正了身子，然后我们看见一幕中国式哑剧，唐基对了正位向军部大员示请，军部大员向唐基示请，敢情这场官司是谁的主审都没定。我们站在那儿大气不出，看着唐基和军部大员像摔跤一样把对方拧向主审的位置。

于是虞啸卿一屁股在主审位上坐了，这倒也解决了那两位的悬案，两位看了眼虞啸卿，相视一笑，也就剩下个左右的问题，左右倒是立刻分布停当了。

虞啸卿询问地看了看左右的两位。

那场谦让戏似乎又要开始了。唐基向军部大员一伸手，“陈兄请。”

军部大员说：“唐兄请。虞师座请。”

唐基坚持，“陈兄请。陈兄是上使。”

军部大员推让。“何来上下？又何敢有占？虞师座请，唐兄请。”

唐基再坚持，“虞师座已占了一次先了。这回还是陈兄陈兄。”

我几乎有点同情虞啸卿了，他那脑袋左右左右地拨浪鼓一般，看起来他很想自己就开庭算啦，但被唐基那么一说就只好继续做拨浪鼓，终于忍无可忍时向着陈大员一摊巴掌，倒像要揍人一样，“陈主任请！”

显然陈主任与虞师座倒不是那么融洽，愣一下，干哈哈，“好好，客随主便。那就有占啦。”他足咳了三五声才清好嗓子，“开庭！”

于是临充法警的兵们就对仗得很绝，“虎－威”的一声，还把枪托子在地上捣了两捣，“升－堂！”

于是我们中的两位：不辣和丧门星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被审判席上的人们瞪着，被我们连踢带掐着，两位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虞啸卿终于收回他要杀人一般的目光，被他盯着可真不好受。陈主任也终于不再瞪我们，而改看了眼唐基。唐基倒自在，哈哈大笑，“乡野鄙俗，吝缘教化。大家可发一哂。”

陈主任的哂很像干巴巴的念白，“哈哈……”

虞啸卿很不幽默地喊了一声，：“带犯人！”他没法儿觉得不丢人。

阿译在悄声纠正：“这不对。他没定罪，是被告。”

我们没机会评价，因为我们进来的门开了——这凑合的法庭大家都只好走一个门。死啦死啦被押进来，重犯的排场，余治和李冰押着，他看了眼我们，然后便开始打量这似公堂又似法庭的地方。唐基和陈主任都在盯着他，书记员张立宪做出一副愤笔疾书的架势，但他的兴趣似乎在这老房子里的某处房梁上，于是不甘输掉任何半口气的虞啸卿便也一起瞪着那房梁。

我身后某个不争气的家伙又开始“团长团长”地念叨，我看也没看往后踹了一脚，于是那念叨改成了轻轻的抽噎。而迷龙往前轻轻走了一步，被掠场的何书光瞪着，被郝兽医掐着最敏感的一块肉掐了回来。

沉默得很。唐基挥了挥手，余治过去松了死啦死啦的铐子，于是死啦死啦轻叹了口气，看着和揉着淤伤的手腕，虞啸卿不愿意往那上边注目，于是便盯着自己的桌面。

我们紧张得轻轻地咳嗽，这样的沉寂实在是要死人，连克虏伯咽唾液的声音都响得吓人。我们便回头瞪他，克虏伯不咽了，但是某个傻瓜的心脏实在是跳得太响，于是我瞪着阿译，轻声地说：“别跳啦，傻瓜。”

阿译迟钝地看了我一眼，蛇屁股指了指我的心房。

于是我发现那声音来自我自己的躯壳。虞啸卿终于给自己的手找了件事做，他一开一阖着腰上的枪套，让上边的金属扣发出碰击声。

虞师座的手欠压住了我的心跳声，谢天谢地。

但往下，我们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会全无先兆地拔出他的柯尔特，把他的审问对象崩于就地。

虞啸卿的枪套仍咔答咔答地在响，唐基在这声响中冷不丁地发问，张立宪的笔刷刷地划过纸张。

“姓名。”

“龙文章。”

“年龄。”

死啦死啦犹豫了一下，不安于室地动了动，“光绪三十四年生人。”

唐基被这种老人才用的计数方式弄得也犹豫了一下，“光绪三十四年？”他反应还快，冲着发愣的张立宪挥了挥手，“三十四岁。”

死啦死啦说：“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绪死啦，好记。”

“那年慈禧也死啦。”虞啸卿说话在我们听来总阴恻恻的，“现在民国三十一年，你说什么光绪年，想回到满清吗？”

死啦死啦否认：“不是。这样好记事，发生过什么，到过哪儿。”

虞啸卿说：“国难当前，做军人尤其要精诚专心。因闲花贪生，因野草惧死，这样的军人该死。”

死啦死啦说：“如果我不能记住经过了什么，那就死也死做了一个糊涂鬼。”

虞啸卿说：“现在死了，你明白吗？”

死啦死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那你真要做定糊涂鬼了。”虞啸卿简短地说。

我们听得心里大跳了一下，而唐基轻咳了一声，似乎在刚报个名字时虞主审就打算把人定死罪了。虞啸卿于是不再发问，而是转而玩他的枪套了，唐基终可继续。

“籍贯。”

死啦死啦干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发问者点点头，“惭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绝有一份见怪不怪的修为，“祖籍。”

“我家里人颠沛得很。出生前他们换过几十个地方。”

“出生地。”

死啦死啦答：“我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热河还察哈尔，谁也不知道。”他认真地补充，尽管那补充听起来像捣乱，“是个庙里，庙里没和尚。光绪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经啦。”

张立宪无措地看他的师长，师长手上的枪套咔啪地越来越响，让他的不耐烦充满着杀伐气，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记住公文。

唐基再问：“在哪长大的？”

“一岁在河北，两岁在河南，四岁时到了山西，我记得运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还有关云长的故居。六岁时去了绥远。”死啦死啦扳手指细数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很无辜，而这种无辜在这个地方看起来真像挑衅，“跟着家人走，外蒙、甘肃、新疆……直皖战争时在康藏，后来东行了，后来是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江苏……中原大战，捎着江苏也不太平，转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

我们发着怔，我们又想笑，又怕虞啸卿拔出枪，砰的就是一下。

虞啸卿没有把枪，而是说：“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继续鼓唇弄舌。”

死啦死啦解释：“所以要说清楚。我从来没能想清都去过哪些地方。”

虞啸卿问：“跑那么些地方干什么？鬼打墙吗？”

死啦死啦答：“找口饭吃。师座。”

虞啸卿操起一个很薄的卷宗袋，那该是关于死啦死啦的全部资料了，看起来他很想把那东西扔死啦死啦头上，“阁下的戎伍生涯。区区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管鞋垫袜子的居然在战乱之秋冒领团长之职。临战之时有人推三阻四谎话连篇，我最恶不诚之人，他的下场你也看见。”

死啦死啦说：“看见了，师座。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不知道您的好恶。我不是说着真话长大的，可今天说的都是真话，因为今天要定生死。”

虞啸卿看着他，“你在乞命？”

死啦死啦承认，“是在乞命。尽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贤孟子说的。我刚知道要做什么，师座。”

虞啸卿问：“做什么？偷奸犯科？见缝插针？”

“那是怎么做。我刚想做，想也没机会。”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从来没能站稳脚后跟，一直虚耗。”

“你确实该死。”虞啸卿说完靠回他的椅背上，连枪套也不玩了。唐基询问地看了他一眼，才决定问下个问题。

“哪年从戎？”

“民国二十五年。那年委员长推行新生活运动，广播国民自救救国之道来着。”

唐基心不在焉地应道：“嗯，嗯。是的。”

张立宪小声地向他求助，“籍贯？”

“河北吧。籍贯河北。”唐基说。

于是张立宪先恼火地看了眼让他无法公事的死啦死啦，然后刷刷地记录。而虞啸卿一瞬不拉地盯着死啦死啦，像头择时而噬的豹子。

我换了换已经站酸的脚，这样的磨嘴皮子看来要延续很久，有坐的地方，但从死啦死啦进来后我们就再没谁坐着。我们戳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但我们看起来倒更像是在街头围观斗殴的无聊人士。

唐基仍在继续他三章九条十八款的例行公事，“婚否？”

死啦死啦摇头，“否。养自己都很麻烦。”

“可是我党党员？”

死啦死啦做出了一个酸酸的表情，“我党对一个补袜子的军需没有兴趣。”

虞啸卿忽然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又直了起来，这家伙每当提问时倒像发难。

“在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什么？”

虞啸卿说：“你的毛病很多，别让我再加一条装腔作势——你在哪里学会的打仗？”

死啦死啦默然，“……我会打仗吗？”

虞啸卿盯着他，“装腔作势——该死。”

死啦死啦说：“死了很多人。”

虞啸卿说：“军人之命，与国同殇。你我很快也是这条命——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答：“我看见很多死人。”

虞啸卿又说：“我也看见很多，没边没际的。与我同命的死人，我还活着而已——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的回答仍是文不对题，“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虞啸卿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暴躁的家伙——冰山一样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发，他拔枪快得很，快到你尽可以相信他十七岁就杀过人，然后他一枪轰在死啦死啦两脚之间。

老家具沉，倒地时很响，那是陈主任跳起来时撞倒的。唐基扶桌子站着，他好点儿也就是没撞倒椅子。审人的人现在全站着。死啦死啦站在他的原地，看着脚与脚之间的一个弹孔。

陈主任提醒虞啸毅，“这……这……是法庭。军事法庭。自重。自重。”

“啸卿，放下。”唐基说，然后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余治什么的去拿虞啸卿的枪。

虞啸卿生硬地说：“这是法庭，更是军务。不要干扰我的军务。”

于是那几个唯虞是从的家伙被虞啸卿一眼便看了回来，实际上虞啸卿也并没失控，他只是瞪着死啦死啦要一个答案，他也并不用抬枪指着他的对象，凭他使枪的架势在把那支柯尔特的子弹打光前，我们不要有人想有还手之力。

死啦死啦说：“幸好地不硬。跳弹会伤到无辜之人的。”

“仗打成这样，中国的军人再无无辜之人。”虞啸卿不容置疑地说。

死啦死啦摇了摇头。

虞啸卿钉在同一个问题上不放松，“在哪儿学的打仗。”

“民国二十五年从军，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们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着，心里很痛，一直很痛。”死啦死啦仍没有直接回答。

于是虞啸卿把枪抬了起来，这回是直对着死啦死啦的脑瓜子。

虞啸卿从准星上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他不可能打偏。侧座的张立宪看着他的师长瞄着死啦死啦的脑袋，他知道他的师长不可能打偏。我们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拦住了那支点四五的枪口，等着他脑袋开花。我们担心而不是惊慌，怎么说呢，如果你在枪林弹雨里活太久了，被一发打别人的子弹打中，你会当它就是命。

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都听懂了。

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该死。死着心里不痛。我们的师长心里愤怒，但心里不痛。

于是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一只手。

虞啸卿示意我：“说。中尉。”

“他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们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学会了打仗。从败仗中学的。”我替死啦死啦解释。

虞啸卿没理我，看着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说：“都是无辜的。我生下来，三十四年，走了二十个省份，是为了活，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不是乐事，不是爹妈教我的份内事。有的人喜欢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是混口饭，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学着喜欢杀戮。从来没有过的勇敢、刚毅、年青和浪费。都是无辜的。”

我们安静着，多少有点儿难堪，因为他实际上把这里的每个人括进了他的所说。

“所以，学会了打仗？”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

虞啸卿说：“坐。”

他是向陈主任和唐基们说的，转得如此不打折扣的人让我们只好从心里打个寒噤，而且那几个都唯唯地坐下时他自己并不坐，看起来这家伙讨厌坐，而且既然说开了，他把枪放回了套里，但他并不打算再坐，于是他往下便一直在审判席后做他的龙行虎步。

虞啸卿盯着死啦死啦，“你恨日本人？”

死啦死啦答道：“我恨让我们成了现在这样子的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我一直很浑噩。”

唐基忽然问：“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

虞啸卿在他的踱步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问伊始气氛忽然便有点儿变，陈主任从漠不关心忽然成了极为关心，张立宪们的反应像唐基触碰了一个不该碰的禁忌，我们刚松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喘不过气。

虞师前身，以反共发达。双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师内部仍以赤匪称呼，让我觉得想弄死他的人不仅虞啸卿，还有唐基。

死啦死啦答：“书生不可以没有，但是空谈误国。”

唐基追问：“是说赤色分子？”

“是的。”

陈主任审问中第一次开口，“没打过交道？”

“游历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游行和口号。”

他坦荡得是坦坦荡荡，让陈主任立刻就没了兴趣，而唐基从自己的银烟盒里给军部大员上了根烟。我们再度松了一口气。

虞啸卿问：“跟日本人打过大仗？”

死啦死啦答：“打过。”

“哪仗？”

“这仗。”

“就一仗？”

“我没经过大阵仗。”死啦死啦老老实实地说。

虞啸卿似乎不信，“一仗就打得这么恨之入骨？”

“……什么叫恨之入骨？”死啦死啦问。

虞啸卿说：“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经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

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我们，张了张嘴，表情简直有点儿痛苦。

“我不恨谁。我最多只带过四个兵，是理库，不是打仗。在西岸我发现我后边跟着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啸卿问：“害怕还是得意？”

死啦死啦苦笑，“好像都能叫人喘不过气来，那就都有。我已经亲眼眼见，在南天门上我已经看够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也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够份列入战役里。还有，我去过那些地方……”

“怎么讲？”

“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他用一种男人都明白的表情坦率着，“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

克虏伯不知时机地咽了咽口水，以致要擦擦嘴。我们听得想杀了他，他要只说些我们擦不着边的也倒好了，偏他说的还尽是我们还吃得起甚至吃过的东西。

然后他摊了摊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断句总结，“都没了。……我没有涵养。”

虞啸卿说：“我也没有。”

陈主任和唐基就显得有点儿难堪。

死啦死啦接着说：“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

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死啦死啦却坚持地说下去，“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三两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

唐基打断他，“好了。”

死啦死啦并不理会他，“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埔江、太湖、南通……”

于是唐基不再说话了。虞啸卿也并没有制止死啦死啦的意思，而张立宪刷刷地记，并不是记在本上，是记在用来做草稿的空白纸上。

我们呆若木鸡地擦着冷汗。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

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

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

虞啸卿怕是说得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地失忆和遗忘。而且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没人能记下来这些惨痛还保持正常。“

陈主任的头上冒着热气，像被水浇过。唐基自己伸手从已经放到陈主任那里的烟盒里想拿根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而那两位面前的烟头已经足十几个。虞啸卿的姿势完全没有动过。有人在擦汗，掠场的余治李冰们瞪着墙象要瞪空墙，张立宪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第五张纸。

死啦死啦总算要接近尾声，”怒江以西，保山、腾越、铜钹，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虞啸卿第一次插嘴，”禅达没有丢。“

“这样下去，快了。”

虞啸卿给了他一个“让我们走着瞧”的表情。

死啦死啦接着说：“十分之一不到，记性有限。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虞啸卿问：“什么是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知道。”死啦死啦答道。

虞啸卿盯着他，“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说的，这里所有人都该死十遍二十遍。无辜？——是你说的无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啦死啦又一次回头看了看我们，在他背对我们的位置上这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幅度，“……一千多条人还剩这么一小撮……可能正好因为我们都只有一次好死，于是不知道……南天门上的仗对我算大仗，交锋十七次，打完我这生平第一大仗后，我再也不知道。”

虞啸卿审视了很长时间面前这个人的茫然，那种茫然近乎于沉痛。

他毫无先兆地说：“休庭。”

我们又回到了这间屋里，坐着或站着，发着愣，瞪着墙或天花板。

丧门星问：“他会死吗？”

我们都沉默。

克虏伯答道：“不会的。”

我们瞪着克虏伯，斩钉截铁说这话的人恰好是最不了解事情的人，这真是很让人绝望。

“谁要他死？”我问大家。

不辣骂道：“嗯。虞啸卿就是杂种混蛋王八蛋，贼偷了不要的，被他下不出蛋来的爷娘捡来的。”

我跟他看法不一样，“我倒觉得唐副师座颇有弄死他的劲头。对赤色分子什么看法，这说错一个字就是死立决，还有个冒传军令临阵脱逃的由头。”

阿译替他的长官辩解：“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了眼那个唯在这事儿上太有主意的家伙，“因为他记得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吗？可算证明了啊。有的人来打仗是怕自己太弱。”

阿译坚持自己的看法，“有的人就是想和别人不一样！”

郝兽医打圆场，“好啦好啦。军部要他死，好吧？他这种不拘一格本就是该死的，其实他本来一是一，二是二，可大家都在一不是一，二不是二，他就不拘一格了，他就该死了。”

门开了。何书光和着几着拎桶端盆的兵站在外边，我们只祈望刚才骂虞啸卿没被听见，还好。

“吃饭。”何书光说。

白米饭，盛在很不中国样式的扁铁盆里，每个人的饭上浇一大瓢连汁带酱的，间杂着萝卜，但主要是肉——我们的眼睛都瞪直了。

牛肉。我们早已经忘了牛是可以这样盛在盘子里吃的。

这东西不是随便给人吃的，就算在师部，那么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现在确信死啦死啦将不得好死，这不奇怪，第一眼见他我就看到他生了个不得好死的样子。

我们呼呼噜噜，像猪一样吃饭。何书光为避免听见那样的咀嚼和叹息声而尽快退了出去，边走边嘟囔，“……早饭也没少吃啊？”

我们不理会，大口咀嚼着。

虞啸卿和他的人不像饿过的样子，所以死啦死啦说的注定白说，他加倍地该死。

第二轮的审又开始一会了，我们仍然没人坐着，静静听着，因为说的也是我们关心的内容。这轮的审趋于平和，虞啸卿再不甘于坐下，但他没有要拔枪的意思，他甚至不再去玩他的枪套。

他问死啦死啦：“你去过那么些地方，所以你能说好十几个省份的方言？”

“不伦不类地学了几句。蒙语藏语也会几句，满语也会说几句，可满人自己都不说了。还有苗、彝、僳僳族……支离破碎的能说几句。”

虞啸卿难得地说了句湖南话：“闯到你扎鬼哒。”

“冒得办法。要呷饭嘞。”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话回道。

虞啸卿多少有点儿满意地继续问：“你那很颠沛的一家人，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不屑，尽管我们见过他怎样对待死人，知道他并不是那么不屑，“招魂的。”

“做什么的？”虞啸卿似乎没有听清楚。

“招魂。”

“什么？”

“招魂呀。”

他们俩又开始出现那种反复和对峙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欠揍。

虞啸卿露出一种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种小孩子感冒发烧，老太婆拿个盆出去敲出去叫？还是一个铜板哭嚎一刻那种？”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难堪，“也不是那么简单。人有其土，魂兮归乡。我那家人是专给死人叫魂，请死者归乡。和平盛世，人死得少，还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难活。战乱之秋，人死得多，可颠沛流离的死了也没人雇你来叫，我们更难活。就一直走着叫着。”

“你真信人有魂吗？儒道佛教，禅宗净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种？”虞啸卿奚落地加了句，“还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谨慎，所以都说不上信。”

“我说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啸卿问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会，“不知道。”

虞啸卿得出结论：“那便是神汉。”

死啦死啦看来宁可承认这个，“就是神汉。”

“神汉怎么又从军啦？”

“在宁夏时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妈跟我说我干不了这行，我没魂根，我生气太重，没法让死人归乡，还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虞啸卿命令道：“你招个我看。”

“……什么？”但是死啦死啦一定听清楚了虞啸毅的命令。

“别装傻。招魂。”

“……我做不来。不光搅死人，还扰活人。”

“招。我军令如山。”

看来没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吱唔了一阵，吟唱似的，“魂兮归来！去河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何离彼不祥些！魂乎归来！东方不可以……”

他驷五骈六很热闹，虞啸卿于是把自己桌上的卷宗书笔几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几句真话？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岳飞，你来给我背《楚辞》？”

我们几乎想笑，因为很少能看见死啦死啦的狼狈。

虞啸卿简单地摞下一个字：“招！”

我们很想哭，因为死啦死啦低着头，从他嘴里开始传出一个声音，像咒语又像音乐，你很难去想清也不会愿意想清那是什么意思，那更像妈妈的絮语，一个母亲在垂死儿子床头的唠叨。于是我们安静的，用和他一样低垂着头的姿势站着。

我们没法不想起我们死的时候，我想我们死的时候会很愿意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怨气会在这个声音中安宁，我死了会回北平，死啦死啦说爆肚涮肉时我发现我热爱北平。

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当已生花长草；想起康丫，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是日军脚下，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

唐基在听，听得很用心。陈主任在听，像在听戏文。虞啸卿在听，他和他的爱将们都听得颇不耐烦。

但是虞师座不爱听，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来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选择管它的，反正我将来是马革裹尸。

虞啸卿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么玩意儿？“

死啦死啦用东北腔回：“就是干什么玩意儿。”

“你在我的军队里搞过这套？”

“没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译用有点儿尖尖的嗓子也所：“没有！”

迷龙坚定地说：“从来没有。”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只知道他对死人一向是有点儿怪怪的。幸好虞啸卿不关心这个。

虞啸卿继续，他是个怎么绕也不跑开跑题的人，“于是从了军？”

“是上了学。民国二十四年。我羡慕读书人。以前我只能东拼西凑借点书看，还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从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员长要新生活，新学校满地都是，可用来编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这时间比读书还多。二十五年局势紧得很，于是从了军。”

“谁的军队？自忠将军重义，宗仁将军思全，聿明将军此战虽有失利，但昆仑关之捷绝非侥幸，立人将军有儒将古风，又集机械之长，是我钦佩之极的人物，薛岳薛将军坚悍，全歼敌一零六师团，毙藤堂高英少将，湘之血战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义将军，五原长我军心……”虞啸毅眼里放着彩放着光，说这些让这个对什么都像没兴趣的家伙如同着了狂一样，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摇头，直到虞啸卿索性住了嘴。

“说出来师座也不会知道。就是……”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到自己都挠了挠头，“广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个守备团。”

虞啸卿看起来也有点儿失了惊的样子。“守备团？连简编师都算不上。七一四？”他敲着自己脑门子，“想起来了。打混耍痞贩私盐贩鸦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调去打仗，离日军还有百多华里就做鸟兽散了。”

“嗯……左右左，各路兄弟来入伙，穿黄皮，背响火，草鞋皮鞋都认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发财多……”死啦死啦唱起他那个曾经的守备团的军歌。

虞啸卿跟着哼：“分赏银，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锅，左右左，左右左，我们桂军票子多。”

“onemoretwomore，左右左，哈哈哈哈嚯嚯嚯，哈哈哈哈嚯嚯嚯……我们的军歌。”

我们瞪着那一对儿，他们现在很像活宝，尽管虞啸卿是绷着脸念白，而死啦死啦哈哈嚯嚯时也全无笑意。

虞啸卿点评：“着实该死。”

死啦死啦赞同地说：“烂得拔不出来，连走的心思都没有。唯一好处是现在我们不编口号了，我们没事就打编口号的。后来我想跑，后来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识字的升官快，我进了个军官特训班。”

虞啸卿再次有了兴趣，“哪个特训班？”

死啦死啦再度赧然起来，“前内政部长何健办的。就在湖南，就办了两期。”

虞啸卿于是又再度噎着了，“那个打着坐等升仙的何健？……教些步枪操列，生背拿破仑克劳塞维茨以及中正训导？害死很多人了。”

唐基立刻咳了一声。

死啦死啦“嗯”了一声，说：“但出来就是中尉了。”

虞啸卿：“没有升这么快的。”

死啦死啦有些害羞地解释：“那啥……我从桂军出来时偷了一驮子货。”

我们很多人脸上都已经有笑纹了，但虞啸卿面沉如水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合理了。”

死啦死啦接着说：“后来换了很多部队，没有拿得出手的。有时候几个月就换个发粮发薪的主。最北到过河南，然后就一路败军回来了。败到禅达前还在一个新编师吃粮，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师座你的部队，去缅甸。”

虞啸卿颇有些悻悻，“我好吃吗？”

“咱们师出兵时有失计议，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队做的军需职务，这回去缅甸也是，跟祁团副到缅甸时，大队已经走了。祁团副在英国人的机场就被流弹炸死了。机场周围很多兵散着，英国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团副的衣服。”死啦死啦没有往下说，他想起什么，我们也知道他想起什么。

往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遭遇，一个疯子把川军团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个师另一个军的炮灰拢在一起，然后一个昼夜间在怒江西岸断送殆尽。

虞啸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刚过去的这场仗跟刚过去的很多仗一样，让我们只有沉默。

“你是想保自己的命。”虞啸卿听起来有点儿疲倦，“你精似鬼，知道一个人落在缅甸连一天都活不过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死啦死啦承认：“是的。”

“你这种人怎么都要活。”

“是的。”

“知道你的罪吗？”

“我害死一团人。”

“不止这个。不过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虞啸卿看起来简直有点儿惋惜，“我给过你一个机会在南天门上成仁的，为什么要跑回来？”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们，“因为我拉回来的人还没死绝。”他想了想，又说，“不是，假的，我当时就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做过很多孽，可不该死，每个人都一样，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活着回来。”

“还有，过过领兵的瘾。既然你能用一驮子什么货换一个区区的虚衔中尉，想必很有领军的梦想。”虞啸毅说。

“是的。”死啦死啦承认道。

虞啸卿点了点头，他现在是一副可以休息了的表情，他的亲随们很会意，他们带下死啦死啦前给他又戴上了手铐。

虞啸卿看着，并不表示反对。

我站在一张桌子后，如果这个法庭再正规一点儿，这地方叫证人席。

“我是学生从军的。”我说

虞啸卿对他的亲随们挥了挥手，他对我是真不怎么待见，“他们都是学生从军的。张立宪，你哪年跟的我？”

张立宪答道：“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师座您还是连长。余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书光是卢沟桥之后。”

虞啸卿转头看着我，问：“听见了？”

我沉默。

我恨这样，但从小就这样——我夸我强，便有人找来比我强的，我怨我惨，便有人数落比我惨的。我活我的，没人在比较。我们像死啦死啦一样活着，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

虞啸卿唤醒我的沉思，“嗳？”

“我是说，做学生的时候想着当兵，抗击日寇，脑子里的景是所有人往上冲，我是其中的一个。当了兵，我真冲了，迎面炮弹炸出的热气，屁股后莫名其妙地生凉气，我回头一看，我一个，其他人在战壕里乐。”我说。

很多人在笑，看起来有很多人熟悉这么个场景，但我没笑，虞啸卿也没笑。

“我再也不冲了，我想傻瓜才第一个冲，我也不第二个冲，第二个是白痴。可总得有人冲。我做连副，最拿手就是给新兵煽风点火，让他们冲头，老兵跟在后边捡便宜或者捡命。老兵命金贵，打过几仗还没死的人尤其金贵，而且他跟你认识了，熟了，成哥们儿了。新兵通常冲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认识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报销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觉得对不住。我想要有个人带我们一起冲好了，没猜忌，大家一起，可没这人，我们还是吵着骂着，谁都不服，谁都不信，勇敢，但是虚弱。可没这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了，他几乎把我们活着带到东岸……”

虞啸卿打断我，“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压根没表情，我只好认为自己听错，“我……”

“下去。”

我挣扎着说：“我还没有说完。我想说……”

虞啸卿又一次打断了我，“无需听你倒完肚子里的稻草，你准备了一肚皮稻草来浪费时间，可什么也说不清。学过点儿什么，对吧？学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这里人就活该跟你转？拿惨烈来吓唬我们？把这句话放进你的稻草脑袋——今天要文明，我没带刀，我拿它砍过多少该砍不该砍的人，数不清。我从十七岁砍到三十四岁，不说是怕吓尿了你这样的人。——下去。”

何书光便来把我往下拖，我挣了一下，我愤怒，但是无力。

“可是我想说的话很多！”

虞啸卿不理，于是唐基微笑了一下，“年青人，太多啦就说不清，想好要说什么。”

我连挣的力气都没了，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人群中，我偷瞄了一眼站了侧的死啦死啦，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啸卿和我的争纷，那种若有所思几乎不是态度。

我的人群愕然地看着我，他们失望得无以复加。

迷龙问我：“咋回事？你不是贼能说的吗？”

“要整死他。不让咱们说话。”我说。

人渣们便轻信了并深以为然，脸上出现了深重的忧患，我沮丧地挤过他们，在后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这也许就是他们想要的，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准备了一肚皮说词，可据说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会轻易地被虞啸卿一挥两段。

我像个从不练功又起高了音的戏子，想蒙混过最苛刻的看客。我们都虚弱得很，贼能说，可说不清。

于是我只好像个哄下后台的戏子一样看着人渣们的后背，有时从他们的缝隙中我能看见没表情的虞啸卿、和风拂面的唐基和若有所思的死啦死啦，前两者正拿著名单在我们中间确定下一捆稻草。

又一捆稻草是郝兽医，老家伙站在证人位上，对了审判席上那阴阴阳阳的眼波，老家伙一脸便秘神情。

“……我就一直在寻思，我就寻思他哪错，说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没知天命啊，还四年我就耳顺之年啦，我也一直撸劲想顺来着……”老头子猛然激愤起来，“可我真不知道他哪错啊！……”

虞啸卿喝道：“下去。”

郝兽医坚持不下去，“我想象他那么干啊，我还干不来！快死的人跟我要个羊肉吃，我还给个猪肉的，连死人都骗……”

虞啸卿吩咐左右：“何书光，余治，请这位大叔下去。”

于是郝兽医被何书光几个挟了下去。

又一捆稻草丧门星站在那跟审判席大眼儿对小眼儿，也许丧门星的马步扎得真是很稳，但现在他在簌糠。他只管簌糠绝不说话。

于是虞啸卿只好歪了头看着他，“嗳？”

于是丧门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鬼哭狼泣地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滚下去！”

又一捆稻草不辣站那，一脸诚恳衬托着这家伙那种湖南儿佬目无规则的奸诈。

“我一直当他是湖南人。”不辣说。

“……什么？”

不辣的湖南音现在着倍加意地浓厚，“他蛮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要晓得，有句话讲得蛮好，我找孟烦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写了寄回老家了，中国要冒得，湖南人先死绝。”

虞啸卿这回没说“下去”，还问不辣：“哦。你湖南哪扎地方？”

不辣那一脸阿谀到了欠抽的地步，宝庆。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师座您湖南哪扎地方？搞勿好是扎老乡……“

“下去！”

大捆的稻草迷龙站在那，哽着脖子嚷嚷：“我就不下去！”

我们大家都发愣，连上座的，因为还没人说话。

虞啸卿说：“我又没说让你下去。”

于是迷龙得逞了，先得意地扫我们一眼，再回头说：“那我说啦？”

“我没说不让你说。”

迷龙满嘴东北脏话，“瘪犊子玩意儿才好给他安个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觉得那啥吧，满天下欠整死的货真是越来越多了……”

虞啸卿喝道：“叉下去！”

迷龙下来得最惨烈，是被枪托杵下来的。

我们垂头丧气地呆在那，甚至已经沮丧到坐着，我们大部分都已经折戟沉沙，而现在上边站的是我们中间最不应该抱希望的人——阿译。

阿译站在那儿，比最不堪的丧门星更加不堪，他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汪汪到随时就要哭了。

迷龙收拾着身上被杵出来的青肿，“妈的，不要哭。”

阿译多半听到了，因为他立刻开哭，哭得澎湃之极，大颗的眼泪往地上落。

虞啸卿都懒得说话了，仰了头揉自己绷得太狠的面皮。陈主任咳嗽。

唐基安抚阿译：“嗳，林少校，节哀。”

阿译从他的哽咽中挤出几个字来：“他有罪。”

虞啸卿打醒了精神，这怎么也是个惊人之语。唐基永远不会让人看出他的意外来，他微笑着说：“并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着说。”

阿译就接着说：“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啸卿追问：“什么？”

“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宁死。”

我们都愣了，我们瞪着那家伙，那家伙仍在哭，而虞啸卿或唐基并没说下去一类的话，虞啸卿甚至用手指在轻轻扣打着桌面，等着。

唐基说：“说下去。”

阿译简直是在号啕，看也没看我们，他只是以一种气急败坏的姿态，用手指了我们。

“我死也不要做他们那样的人，脑瓜里边冒着泡，不是想事，是捣浆糊。”然后他用同一只手指了站在他五米开外的死啦死啦，“我要做他那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没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我现在就死。”

唐基态度不明地哦了一声，虞啸卿仍然轻轻扣打着他的桌子。我们很没面子地沉默着，听着阿译的抽噎。

“我们都不想做我们正在做的这种人，于是尽管阿译象娘们儿一样说死说活，并拥有我们中最捣浆糊的脑瓜，但他精确地说出了我们的想法。

我嫉妒他，觉得那本该是我说的话，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说的话？虞啸卿说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说我想说的太多，而我永远在疑惑我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话。

卡车在路上颠覆摇晃。

这趟的回程没有押送的车。

我们在车里，或坐或躺颠覆摇晃，躺着的颠到坐着的身上，坐着的覆躺在躺着的人身上。

我们中间还挤着一些这回补充的米、面、食物。了不起的是居然还有个篮球和篮网。

回去的车很颠，和我们一起被扔上车的有下半个月的口粮和唐副师座特令赏的篮球篮网，他说健身保国，陶治情操——可是车仍然很颠。

阿译最后也没说清死啦死啦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宣判，因为没宣判便已退庭，也没枪毙，因为没有宣判。

于是我们一边被司机当浆糊搅，一边在脑袋里搅着浆糊。

蛇屁股在又一次和克虏伯做了亲密接触后开始忍无可忍地大叫：“要死人啦！”

丧门星表示赞同：“是啊。他是好人，要枪毙好人一定是静悄悄的，砰啦。”

蛇屁股骂道：“我说这个死脱了头的开车的！”

一袋米砸在丧门星身上，那是迷龙干的，“你说谁呢？你还真是个丧门星！”

丧门星在这会可不像个顺民，拉了个马步架子准备迎战，可他显然没在一辆快把人颠作五痨七伤的车上练过马步，被颠得摔在郝兽医怀里。

我在同一次的颠覆中被颠撞在阿译身上，这么颠，可阿译在想着他茫茫的心思，带着一个茫茫的表情和红肿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让大家举手说，然后举手的是除你外的所有王八蛋，你真会现在死吗？”我问他。

阿译立刻用一种警惕的表情看着我。

我解释说：“我不是要损你，阿译，只是好奇，真的。”

“如果我问他们，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举手的也会是除你之外的所有王八蛋。”阿译反击道。

我说：“别把我除外。我也会举我自己的手，因为我不想做他那样的王八蛋。”

“真的？”

“嗯。”

于是我们彼此顶牛一样瞪着。我坚持着不让他看出我眼里的东西。

“阿译很少有能伤到我的时候，比如说现在这种时候。

可你如果一直和他磕巴着说话，一会儿他说话也会变得磕巴，这时候你再流利地和他说话，他会气得更加磕巴。这就是阿译，一张网眼开得过大的网，大鱼轮不到他，小鱼全流跑啦。”

阿译掉开了头，坚持是没有啦，曾经的坚持现在成了偏执。

“你们都是王八蛋，他不是。所以我想做他那样的人，我也能做成他那样的人。”阿译看着车外路边嶙峋的石头说，“哪怕我现在跳下去，我也就做成了他那样的人。”

我拍了拍他，“得啦得啦。别拧啦。我输了，你羸啦。”

阿译用偏执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不屈，同时也在说，死啦死啦——叫着这个名字的人死定啦，我们浑噩地被叫醒，再浑噩地回去，云南有很多云，但只有阿译这样踩着棉花过日子的人才会觉得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了不起的是迷龙和丧门星，在我和阿译说话的时候一直你一拳我一脚地沉默往来着，这样颠的车上那样的拳脚伤害倒不大，但人终会被打急，我和阿译不再说话时那两位便扭在粮包上滚打。

迷龙边打边说：“老子老早就看你不顺眼！”

郝兽医劝架，“要不要好好活啊？这都粮食啊！”

克虏伯积极地从那两位的身下抢救着粮包。我看着车后远逝的山景。

我向死啦死啦告别，一千人死了，但这里还有二十来个不要脸的得活。我心里终于有点儿痛了，因为我刚发现他的有趣。

我们已经煮好饭了，克虏伯的碗完全拦住了他的脸，他在扒饭。

那家伙放下碗，打了半个饱嗝，只是半个，然后说：“饿了。”

我们都不理他，我们沉默地扒着饭。

第十二章

已经入夜了。

我将我的手在狗肉的头上悬停了半分钟之久，终于落下。狗肉仍然躺着，对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声不满的呜咽，它仍然看着我，用人的眼光来看它悲伤而沉默。

我也悲伤，一种因无能为力和无所事事的悲伤。我终于有胆揉着它了，边揉边说：“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这种不反抗就对跳蚤的不屑应对。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后跟我混吧。咱哥儿俩联手，天下无敌。斗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说打迷龙吧，你上。咱们就文武双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边在火堆边闹腾的人们，不赞成不反对，只是挣了挣。

今天埋锅造饭之后，我们并没撤我们的火堆，绝不是为了幕天席地的快乐聚会——因为一帮子人瞪着，迷龙和丧门星正在剑拔弩张。

审过死啦死啦一遭后，他又再无音信。除了阿译的号啕，我们什么也没能做，我们告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们的情绪仍然陷入低谷。

吃饭、睡觉、斗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复分分而复合的好几趟，迷龙现在把矛头对准了丧门星，那天的架只是个引子，他知道如果没削翻这个据说能打败他的人，他便永远不能做他惯做的老大。

迷龙拉着个熟悉不过打群架的膀子，师承也许是罴熊，也许是猩猩，丧门星拉的架子大开大阖，如临渊岳，也许叫童子拜佛，也许叫开门揖盗。反正他那师承放屁都要有个名称响亮的马步。

“各位弟兄明辩，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见个真章。——请了！”丧门星说。

迷龙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丧门星大概是没见过拳头未出唾沫先来的主儿，忙不迭地后跳一步让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个很宗师的架子，“请了！”

迷龙以为人必然打过来，后跳了跳想躲，又因为那原来还是个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么玩意儿！”

“请了！”

不辣摇着头。和着迷龙的唾沫异口同声说：“什么玩意儿！”

郝老头摇着头，叹着气：“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没药给你们用。”

“请了！”丧门星似乎一定要请迷龙先动手。

迷龙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他这回是真打算扑了，却发现要扑必先扑到横插进他们中间的雷宝儿身上。迷龙老婆把雷宝儿推到两只斗鸡之间，和迷龙附耳。

“老娘们洗衣服带孩子，没事干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么玩意儿！”你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在对谁。

“请了！”丧门星又在请。

迷龙老婆再没说什么，牵上雷宝儿便回屋了。身后两只斗鸡噼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丧门星打架的迷龙颇有些仗着扛揍自讨苦吃的意思。我们基本上没见着他抡着丧门星一拳。

丧门星便又拉了个气宇轩昂的架子，他觉得已经赢了，“承让。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个屁，迷龙这回又往上冲，却不是揍人，挨了三拳两脚晕头转向地退开后，他扯断了丧门星的裤带，往下这架没任何悬念可言了，迷龙追着一个双手提裤子的人满院子揍。

我打着呵欠。跟着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在推推擞擞。克虏伯坐着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几觉。阿译在暗处看着他的花树发呆，我不知道那株什么内容也没有的花树有什么好看地。

我们并无长进，并且知道我军再也不会西进，我们还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杀性的西征。这里的二十二头困兽都会自杀性地报名。

我在进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看了眼这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已经演变成迷龙最习惯的架式，那两位成了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关心的剪影。门前两个评头论足的剪影是我们的哨兵满汉和泥蛋，但在他们背后，有一个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贴近他们。

我的心情便一下收紧了。“满汉！泥蛋！”

“干啥？”

我揉了揉眼睛。因为那个怪异的影子已经消失了，院里点着火。大门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并不会以幻觉作罢。

“你们背后有人——好像要摸你们的哨！”我说。

泥蛋才不信我，“你吓鬼嘞！”

满汉比较听话一点儿，我看见他在漆黑中往门外跑了几米去做一无所获的搜索。我的朋友们仍忙着打架或观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们有兴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门。

泥蛋还在数落着满汉：“你不要信他。这个人信不得。谁都说他死了要下拔舌狱。”

我没理他们，也没像泥蛋那样跑出老远。我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在黑暗中踩到一具人体。我现在知道我刚才只是神经过于紧张，便蹲下身检查着这具躯体，满汉和泥蛋也都凑了过来。

两个人嘟囔着：

“臭的。”

“饿死的。哪天禅达不要清出城几板车。”

“怎么办？”

“扔远点儿啦。他有双腿子走到这，我们还有六只手呢。”

我咒这俩人，“我就该啥也不说，吓得你妈明天来给你叫魂。”

说归说，我还是帮着他们把那具臭且褴褛的躯体抬出他们的管辖范围，扔在站外的路边。我们以为的死人被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在衣服上使劲擦着自己的手，跟着往回走。

满汉说：“还没死呢。”

泥蛋边往回走边说：“救了你就得养着，一直养着。你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养得起吗？”

满汉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我在那闷着头。想着这件倒回几年我绝做不出的事情。

我问：“他说什么？”

满汉说：“说饿了。要吃。吃什么来着？”

“你云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东西。豆饼。大豆渣和的饼子。”泥蛋说，他有点儿不理解，“吃什么不好，要吃那个。”

他还在奇怪的时候我冲了回去，我已经不用把那具臭哄哄瘦骨如柴的躯体搬起来研究了，因为路倒尸豆饼清晰地又跟我说了一遍：“我是豆饼。”

我掉头冲向收容站，用势之猛以至在黑地里扑地一跤，我跳起来冲着火光边的人们嚷嚷：“豆饼回来啦！”

我猛烈地摇晃着莫名其妙的郝兽医：“豆饼回来啦！”

我一脚把迷龙从丧门星身上踢了下来——在这一对比谁更扛揍的货里迷龙显然占尽上风——“豆饼回来啦！”

我跑向豆饼仍呆着的地方，人们一头雾水地跟着。迷龙是最云里雾里的一个，他后边的丧门星抹着口鼻的血。晕头转向地跟着，几乎没想起要报复。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龙冲我嚷嚷。

我没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茫茫的，冲冲的扎向藏着豆饼的黑暗。

豆饼不值得激动，我们大多数人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就像这张喂牲口的豆饼和那张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现在还没死，得感谢他的长官实在太过外行。

但是我们仍然激动。我们渴望改变，尽管一张豆饼绝不可能带来任何改变。

豆饼正享受着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礼遇——可是他晕着——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来，在他身子下脑袋下塞上尽可能多的稻草，我们簇拥的程度几乎把自己卡在门框里，于是不辣被挤得发出尖声的大骂。

郝兽医开始他的救治，老头子很快就开始擦汗——这真是个让我们很想踹他的动作。

蛇屁股叫：“别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兽医还真就不敢擦了，“咋办？一身烂糊啦不说，饿太久啦。”

克虏伯立刻挪着胖大的身躯往外挤。“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个会打呼的饭桶！饿太久就是饿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吗？发海带吗？他气都续不上来啦！”郝兽医骂道。

克虏伯吓得忙钻了出去，我们看着那个冲冲大怒的老头儿，并不奇怪，他这样做是早晚的事，老头叹了口气。一边在压气一边在发火——更多是发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龙和丧门星接着打，嗯，就活这么几个还得称个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着皮里阳秋。阿译你左右有你的花。烦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兴许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们闷着。丧门星堵着淌血的鼻子。“……你这么说干啥呀？”

“我这么说等死。”老头儿。

不辣发出“喂，嗳嗳？”的声音。

老头儿说：“等着豆饼死。除非有个像样的医院……不说这种老屁话啦。听说师里有个像医院的东西，可是豆饼这种人去的？郝老头儿就是阎罗王派来递名贴的嘛，你们不想死地见我躲远点儿。”

他这么说也是早晚的事，我们只是不知如何应对，我们闷着。

而豆饼在嘟囔：“我是豆饼。”

于是迷龙往前挤了挤，去触碰那堆更像烂布条的躯体，“我是迷龙。”

“我是豆饼。”

那根本是意识的嘟囔，豆饼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龙不爱受这个，站起来扒拉着我们想出去。

不辣说：“迷龙，今晚上跟你老婆办事……小声点儿好吗？”

迷龙不回头，从牙缝里崩出的如其说是话不如说是气音，“关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饼，“他死都会以为是死在妓院里了。”

“现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么地方。”我说。

迷龙沉默了半晌便出去。我们闷着，坐着站着，郝兽医一直跪在豆饼旁边，他问：“明天谁去帮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没死时挺照顾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着说。

于是那两南方佬儿又互看了一眼，就他们刚在外边地推擞来看，又和好了。

郝兽医问大家：“他叫啥名？有个名字，以后人来了好找。”

蛇屁股说：“谁会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兽医问他：“你广东人，也被占啦——你愿意没名没姓地来填云南的土？！”

丧门星说：“叫豆饼。”

郝兽医提高了嗓门，“我说名字！”

蛇屁股说：“那没说过。”

“说过的。”我说，郝兽医便看着我，我又说：“只是谁也没记住。”

郝兽医打发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样，你们在这站到天亮也只是个送终的，认得这张脸而已，连这个人都不认得。”

老头子就往起里爬，滞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灵便，我们打算帮他架起来，但老头忽然开始猛烈地挣打着，“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终我也是要坐在这儿的！我是个医生！”

于是我们留下了他出去。阿译虽然一直没吭声，却是最后出去的一个。

禅达的夜色像是为禅达的院子而生的，虽破烂，却很美。我们出了门也没搭讪的心，只不辣和蛇屁股那对难兄难弟在嘀咕。

不辣说：“我宝庆人，我叫邓刚。屁股你要帮我记好了。”

“我梅州的，马大志。”蛇屁股说。

丧门星很想插入那个小小的互助团伙却插不进去，“我叫董刀，我弟弟叫董剑。”

不辣就没理他，“我的名字认得我，我就不认得他。烦啦，你帮我写下来——”

“写哪儿？”我问他。

“写……”不辣在自己身上打量。

我说：“写衣服上？烧没啦。刻枪上？您老有枪？刺屁股上？额头上？胳臂上？炮弹炸不烂？揣口袋里？埋你的人有心思翻？你身上哪块是由你自己作主的？——我要睡啦。狗肉，睡吗？”

狗肉于是在我头先走着，我跟着狗肉，扔下他们在黑夜里茫然。

今天晚上这屋很安静，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们也没进这边，只有一个克虏伯在打着呼。狗肉趴在我身边，我们俩都了无睡意地瞧着这屋的光与暗。

虽然不知道豆饼的名字，可用脚趾头都想得出他怎么到了这里。在离禅达很远的某处下游大难不死地上了岸，带着一身烂伤，被洞穿过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样乱晃，找到这里，仅仅因为这是除他家乡外他唯一认识的地方。

仗打完啦，我们对自己说，凑合活吧。可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他死。

屋子忽然猛然震动了一下，震动之剧烈让克虏伯都睁开了眼，慌乱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慰他，“没事。迷龙啦，又开夜工啦。”

于是克虏伯立刻便又睡着，呼声来得比炮弹还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头擂的就是拿身体撞的，迷龙看来是要把他的抑郁全发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楞起它的两只耳朵。我在这样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个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着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龙的一声嚎叫震得我仅有的几分睡意也没了，“你就是我跟路边捡来的一个臭娘们儿！——别他妈那么瞅我！我还动手啊！老爷们打老婆不拣日子！”

又一次震动，这回我依稀听到了拳头着肉的声音。迷龙老婆不是个哭天抢地大吵大闹的主，所以我们能听到的都是迷龙单向的嚎叫。

我就喜欢跟这儿待着！咋的呀！这就都瘪犊子玩意儿啦，咋的呀！瘪犊子玩意儿都我弟兄，我们一块儿生来死去时还没你呢！不服咋的呀？走啊走啊！拦你我是你生的……

又一次震动中不辣和蛇屁股钻了进来，两人脸上末日般的一种亢奋。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这个好看，他两个还不光会在床上打呢！”

“东北老爷们发威啦，发雌威，哈哈。”

我冲他们嘘着，以免干扰下边的进行时，迷龙正让我们面面相觑。

迷龙换了口气，“……嗳，我没拦你啊。我话没说完啊。我说天亮了你走啊，儿撒半句，拦你我是你生的呀！我说你不是我老婆啊，可雷宝儿是我儿子啊，要走你走啊，我儿子留下啊，儿撒半句，要拦你我是你生的啊！”

这真是荒唐得让我们笑都笑不出来啦，在又一次的震动中丧门星牵着雷宝儿进来。

丧门星说话的口气跟郝兽医一模一样，“嗳呀这不好。小孩子小孩子。”

小孩子一点儿不在乎，找个软和地方倒头就睡，他已经很熟练了——倒是我们在看着小孩子发愣。

不辣疑惑地说：“我说，他妈挨揍，他怎么一点儿不在乎啊？”

我说：“吃了痛的喊得最响，所以，挨揍的不一定是迷龙他老婆吧？”

于是我们嘿嘿哈哈地傻笑。阿译整个晚上像平时一样有欠投入，木木楞楞不知道想着什么。

那晚上我们又没睡好，因为那两口子吵了一夜，但是我们很高兴，因为有人比我们更不高兴。

一个妻子不愿意丈夫与整群不事创造，也没有破坏能力的废物为伍而已，她想走。于是我们一直嘲笑着她的长头发与短见识。

天快亮了，我们东倒西歪地在屋里，跷着腿，哼着曲，伴和着我们看不见的迷龙一迷龙的叫嚎现在已经改成了带着幽怨的哭腔哭调，“……我没打你啊。你说，你看看我。你说我那叫打吗？”

我们哄堂大笑着，因为不辣正跪在地上，给迷龙的声音配着姿态。

“好吧，是掸了几手指头。你没见人都要死啦。那是我副射手。”迷龙说。

我说：“他知道他副射手的名字吗？。”

“我憋得慌啊。姑奶奶，都想走。可去哪儿？单你我也好说了。可咱还带着孩儿。”听起来迷龙简直是哀求了。

蛇屁股提迷龙找到一个办法，“要饭咯。”

不辣说：“这兵荒饥荒的，谁嘴里能有多余饭？豆饼可就是要饭要回来的，看那样。”

蛇屁股说：“迷龙会抢咯。”

“带着婆娘和伢崽？”不辣问。

我干滞地笑了笑。

禅达是怠惰的蜘蛛网，收容站是结网的蜘蛛精。虞师不担心逃兵，因为全师都是飘泊的外乡人。逃跑是饿死。除了这没人会给一干一稀的每天两顿。挣扎是徒劳，我们最后学会的是把蛛网当温床，甚至擅长了从中找些古怪的乐趣。

我的表情忽然僵硬了，其他几个家伙脸上也是同样古怪的表情，因为我们很清楚地听见迷龙的声音。

“成。那就走。你觉得你男人在这里不像个男人，那就走。三个外乡人，三个扎一捆，三个成一家，三个死一堆。你要的，好。你要的，你逼的。”

我们沉默，我想其他能听得见迷龙他屋里的人也一样在沉默，迷龙也在沉默，这里的晚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然后我们听见迷龙说：“那就走。”

他大概是用狠狠的一拳或者一脚结束了这场争执。我们又感觉到一下震动，然后是那边在拿盆拿桶，重重地开门关门。迷龙出去洗他的澡。

我们呆愣着，那么现在不光是死一个了，还要走三个，也许是再死三个。

迷龙在他惯常用的那个角落。用打来的凉水冲洗着自己。迷龙他老婆给他拿来他忘拿的布巾。迷龙沉默地接了，他老婆沉默地走开。

我看了一会。轻声地走过去。

我说：“嗳，迷龙。”

迷龙回道：“嗳，弟兄。”

我因这个实在少见的称呼而愣了一下，迷龙转过身来。如果不是心里抑郁着什么，我很可能就着迷龙转过来的脸笑出来，那老兄脸上清晰的几道挠痕，我掸了眼迷龙正进屋的老婆，同样的灾情惨重，迷龙的掸了几指头足可以叫一个女人脸上有了青肿。

迷龙因此有些赧然，“娘儿们失了管教，着实让弟兄们笑话。”

“得了。有你们在，弟兄们每晚上才有点儿事做。”

这个迷龙倒绝不会赧然，“嘿嘿。那就好。”

我默然了一会儿，即使就迷龙的粗神经，也知道我们要扯的绝不是这个。

“当真的，迷龙？”我问。

“真的。我冲头一晚上了，冷水一激还真的觉得就是真的。你说我整啥玩意儿来了，照着群苦大力欺软欺硬，被喝猪似的跟人混两顿一干一稀？命都不要过，还图这三三两两散碎赏银。那就还不如怕老婆，被老婆挠个满脸花是不是？嘿嘿。”

我瞧着，无论怎么看那个三十八岁的笑容都比我这个二十四岁的要来得年青，于是我毫无愉悦地强笑，“把丢人事拿出来说就不丢人啦？你那叫怕老婆？怕老婆的把老婆打作猪头胖脸？”

迷龙嘿嘿一笑，“就是掸了几指头。”

我说：“哪个手指头？剁了吧。”

迷龙便伸出一个巴掌比了一下，顺便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记，表示一种并无自责的自责，然后他开始擦干自己。

自从有了老婆，迷龙成了我们中间最干净的人，他每天把自己把自己洗得像个色迷迷的香宝宝——现在这种干净有了别的意思。

迷龙边擦边说：“豆饼要死啦，他旁边有个兽医了，我要再挤过去就是装。我不爱装。以前没对得起他。也就不要到了这时候装犊子。以后我再碰见这种人，要对他好，这不能假惺惺叫还债，不是他可怜我就欠他，对不对？是我做人做得学了个乖。你说对不对？读书人，说说你的见识。”

“我没这个见识，书里读不到的……你也没觉得我有见识，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

迷龙几乎是温和地笑了笑，“我是瞧你们不说，不说。可照着要把自己憋死了整。人是比畜牲聪明点儿，可不是聪明在能把自己逼死。对不对。傻得跟土豆炖一锅。”

我点头称是。

迷龙忽然骂道：“你他娘的给我看一副哭脸干什么？”

我否认，“没有啊。”

确实是，我瞪着他，我确实很想哭，但我有一副笑脸。

“恭喜你。”我说。

“恭啥喜呀。我把老婆捡回来了都没见你恭喜。”

“恭喜你真有兴头去把件事情做好。还有，我觉着是嫂子从我们中间把你捡走啦。”

“你他娘的给我一副酸白菜腔干什么？”迷龙说。

我干涩地笑了笑。迷龙便也不再看我了，他也知道再看下去，我怕是真就会哭出来——我们都不喜欢那样——迷龙低了头穿着衣服，顺便掸了我身后一眼，“你弟弟出来啦。今天又不晓得要搞什么。”

我回头瞧了眼，阿译和着几个人正出来，他们手上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唐基派给我们，而我们又从未正眼看过的篮球篮网。

“谁是我弟弟？”我问迷龙。

他说：“兴许是你哥哥。反正是孪生的。你不觉得你们俩真是很像吗？想出一句损话就赶快告诉他，我没见过这么要好的哥儿俩。”

我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即使他不用眼睛也斜着阿译，我骂他：“你妈拉个巴子。”

然后我走向初晨的人们，告别完毕。我走向我必须继续混迹其中的人们。

阿译在做一件你明白个中深意就会觉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为此推究了一晚，这就更加可笑——他和丧门星、克虏伯这样不怎么爱用脑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这样就爱瞎起哄的，正试图在院子里搭出一个篮球场，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并没有篮球架。只好把篮筐就地上墙，我们的院子又并没按他所想长出一个篮球场的形状。甚至连两个篮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哄，尽管很多人在帮他，但每个人都是一脸起哄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装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着，不想涉入这样一件傻B事，迷龙正回他的屋，一个被挠得满脸花的男人正爱怜地触摸着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婆，那真让我羡慕，但我同样无法涉入。

迷龙去意已决。一头驴子站起来了，用他刚生出来的手掸开鼻子前面的胡萝卜，他已经弄懂不做驴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萝卜。

剩下的驴子满心悲凉，我是以为生命就是驴子追随着胡萝卜，我也是恨透了胡萝卜的驴子。

阿译们用白粉在画他们的篮球场，没有任何打线工具，这院也根本不是一个篮球场的尺寸，于是他们只能在凑合中成就自己。

有鉴于我们中间知道篮球场长相的人可能只那么三两个，阿译终于不情愿地向我发问——之前他尽量把我的旁观当作不存在的——现在他小心翼翼到带点儿期待，“三分线在哪，烦啦？”

我看着他那几乎是三角的，并且在两分线位置的三分线，“什么三分线？”

阿译支吾其词，“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可我不相信啊。这啥？你要带大男人踢毽吗？”

阿译的脸又开始有点发白，“篮球场啊……我说，你不要装傻。”

“为什么偏偏是篮球场啊？”我问。

阿译：“因为我们有篮球啊……你真的不要装傻。”

我装作很诚恳地问他：“你的绩学勋章是打球赢的吗？……你不要绷脸，我是说你是个热爱运动的人吗？我真的想知道。”

阿译憋一会儿，憋出极严肃的八个字：“健身保国，陶治情操。”他咬着牙等了一会儿，说：“你可以笑了。”

但是我没笑，我很认真地敬了个礼，敬礼在我们中间如此罕见，以致阿译搞不清是不是该回礼。

我说：“向唐副师座的训导致敬。冒牌儿货让人渣从缅甸活回禅达，正经的少校就要教文盲打篮球，以国家民族的名义。哈哈，我知道你要向他学习。”

我立刻看见阿译愤怒得发了晕，说真的，怒成这样还没向我扑来，放在别人身上是件让人疑惑的事情，阿译只是着了魔一样在那念叨，他气噎在那里。

“我没招你啊？没招你，没招你啊没招你。招你啦吗？没招啊。我没来不招你，从来不招你，我一点儿不招你，我……”

我捂着耳朵，“得得得得。怕了你。在你脚下。”

阿译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脚下，然后又看着我。不辣那帮画篮球场早已烦了，现在用一种比干活更快乐的神情期待着我们。

我解释道：“三分线啊。还有，你找根绳子绷点儿白灰不就直了吗？这画得像个蜘蛛网，招你的规矩进了场要绕不出来。”

阿译瞪着我，尽管我已经明显表示出和解的意思。我蹲下来，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不在乎三分线，就是想我夸你一句。挺好的。我认真地说。带着大家欣欣向上，是林少校该做的事儿——只要你带得动，只是我没法不觉得荒唐。”

我也斜着阿译，那位的拳头正越捏越紧，我顾自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一个小型的篮球场，我有一种挨揍的莫名欲望。

丧门星说和，“退一步。退一步。”

不辣起哄，“打打打。他俩从来就只吐口水。”

我看着阿译，“要耍猴子给猴子看吗？”

阿译的脸白了再白，他终于以一种迟缓犹豫的步态走开去修整他的画线，那样的迟缓和犹豫迹近痛苦。

于是我向不辣们做了个怪脸，“猴子，没戏看啦。”

不辣全无愧色，像猴子一样挠了挠自己，他们继续去帮阿译的忙，或者我诚实点儿说，帮倒忙和看笑话。

郝兽医远离了外边的喧嚣，老头子倦得要死，但是坐在豆饼身边，擦着，洗着，换块热点儿的毛巾，喂点儿米汤——我们唯一的营养品，做着他徒劳无用的聊尽人事。

阿译终于向他笼络的拉杂球队授球，那只能说是一个笑话的开始。阿译自己都懂不太清篮球规则，更不是个擅长合作型运动的人，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个过小的场地里推挤冲撞，阿译跟在某个挟着球狂奔的人后边大叫“放下！犯规！”

丧门星很快明智地从一堆人下边爬了出来，坐在远离危险的地方喘气，即使这样他的胳臂上已经被咬了一口——这场球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现在挣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乱挥的人堆，在死党不辣的掩护下可劲儿一跳，球砸在搁篮筐的的墙面上足飞往另一向，进自然是没进，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时手肘结结实实撞在他鼻梁上。

于是我们看着不辣鼻血狂喷，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团——这倒没什么好担心的，至少我没见过人流鼻血流死——迷龙站得很远，呵呵地乐，你很少能看见丫笑得那么憨厚。

迷龙将要生离，豆饼将要死别。阿译带着他的糊涂大军追逐一个皮质的球体，倒好像老天会因此给生命赏赐一个意义。

我哈哈大笑着，“你们活该在南天门上死了最好！”

没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滚动，被克虏伯捡起，那位虽然也是球员之一，却是连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儿也没有，现在他愣登了一会儿，把球放进篮筐里——那边的篮筐低到这种地步，克虏伯虽然没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脚尖就放得进去。

于是克虏伯被大家瞪着，用他一向那种梦游般的腔调宣布：“赢了。”

我们中间那个最不服输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来，不辣鼻血长流，但捡起球便怒气冲冲对着另一厢的篮筐砸了过去，一是个巧劲儿，二也怪阿译的球场实在窄点儿，不辣用投弹姿势投出的那个球居然穿越整个球场一箭中的。

于是那家伙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又与刚才还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拥抱，他噼里啪啦拍着蛇屁股的脸，“赢啦！”

那帮家伙又扎成了堆，延续着一种随时可能演变成暴力的亲昵。阿译从其中挤出来，捡他不知被谁打飞的帽子。

我冲着他们嚎叫，我再也没有笑意，“你们就活该死在南天门上！”

然后一个掌声单调地噼啪在响，阿译抬头看时再一次吓掉了刚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着他的手，何书光和余治站在他的身后，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看了多久。

我们消停了，然后阿译在发了几秒钟愣后喊了“列队”，然后我见到我军事生涯中最混乱的一次列队，咎出阿译，他在我们还簇拥做一团时又喊了“立正”，在我们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时又喊了敬礼，于是区区二十来人分出了四拔。或找队列或立正，或敬礼或干脆茫然。

唐基永远有一种让别人如沐春风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刚才就没瞧见我们做死般的胡闹，“好啦好啦。当此时局，好男儿是该有一副精强体魄，上可护国，下可卫己。看你们这样，我心里安慰得很。”

于是我们就看着阿译把自己挺得像刚通过的枪管，“份内之事！副师座！”

唐基招呼着：“大家继续吧。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也不光是看。师里派新鞋了，顺路给你们捎过来。鞋这东西可得顺脚。早说早换。你们是二十二个吧？上次我数了是二十二个。”

居然搞到副师座给我们上门送鞋，我们讶得面面相觑，而阿译通地一跺脚，又是一个普鲁士化军礼，“二十三个！副师座！”

唐基也微微讶然了一下，显然他对二十二的数字是相当有数。不过他不会去争执这一个的区别，“嗳呀，不好了。带少一双。”

而阿译迅速地，也可以说压抑已久地从一副精强干练向另一个极端演变，“您没错。鞋也没少……副师座，有人要死了。我们救不了他。”

何书光和余治一脸压不下去地鄙薄，因为阿译已经是就要号泣的表情。我们惊愕和惊喜着，阿译这厮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而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译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于是阿译终于开始号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势来看。谁也都知道他绝不是仅仅为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师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号，眼前就剩这么点。睁眼见活人，闭眼就看见死人。我实在熬不住了……”

唐基没费功夫跟他废话，唐副师座这会儿的干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儿？”

用不着阿译了，我们倒有十只手指着豆饼的房间，三十只眼睛瞪着豆饼的所在。唐基的一只手往后挥了一挥。他带来的兵刚放下二十二双鞋。排开了我们直冲那个房间，那动势不知怎么让我想起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字：如狼似虎。

唐基现在又有心思跟我们如洒春风了。“总算还好。美国人帮建的医院刚落成，那就是为你们建的。唉，我也不要说这种屁话了，医药物资无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个把人总还应付得来的。我只想跟你们说，虞师虞师，别师都称番号，为何我们称虞师，就是想你们心里有三个字：自家人。”

听得阿译哇哇地又哭，并且被唐基拍了拍头，唐副师座并且指示：“用我的车，快送去。”

何书光表示小小的异议，“县长正在等您……”

我说：“该病患在南天门上作战英勇，以肉身为枪架，无畏枪林弹雨……”

唐副师座决定了，“我亲自送去。县长那里改日再议也可以的。”

豆饼已经被那一帮狼虎从屋里抬了出来，郝兽医在后边“苍天哪，干什么呀”的乱叫，直到看见我们这小小的阵仗而噤声。

豆饼被簇拥着出去，我们闹哄哄地跟在后边。我轻轻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译的悲悲切切——身为收容站最高长官，他得相送。

豆饼如果醒着，会被吓尿。豆饼如果聪明，就会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他最多是南天门上活回来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译三分之一的泪水是因为敏感，三分之二的泪水是为了幻灭和失落，而且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排在县长之前的禅达二号人物，专程一趟仅仅为了给我们送二十二双鞋。“

豆饼被装上了车，护卫者们也上了车，唐基一只脚还踏在车挡上，又回望恭立地我们一眼，可怜了泥蛋和满汉，他们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门神。

于是谜底揭晓。

“哦，林少校，你忠勇双全，杀敌有功，升了。副团长，兼督导。”

“什……”阿译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我从来没见一个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呛成这样的。

唐基便慈和地笑笑，“你们不居名利，我们还不能想着？”

我们看着阿译终于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爷。他连一场篮球都应付不来。

阿译的声音都恐惧得发颤，“哪个……哪个团？”

“川军团。”

阿译的声音惊讶得发抖，“哪个川军团？”

“你们团。”看起来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释，凭阿译的胆气——实际上加上我们所有人的胆气——也不敢再问，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车，车毫不磕巴地开走，带着豆饼和我们巨大的疑团。

郝兽医仍然在为我们中已经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娘的要去烧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饼小孩子啊，不能就这么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并无人响应他。

丧门星问：“什么团？”

蛇屁股也问：“我们团是什么团？”

“是川军团……可川军团是哪个团？”我也想找人给我一个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虏伯。于是克虏伯立刻开始心虚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说：“我只知道谁是副团长。”

“还有督导。啥叫督导？”蛇屁股问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枪打着你让你去耗日本人子弹的那种人。”

“好差使。我想干。”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胁着蛇屁股。

我们参差地从阿译身边走开，如果我们是潮，阿译现在就是分水的犀牛，虽然没那么威猛，但他确实把我们分隔在距他一两米之外。绕开了才再度会合。

阿译就戳在那儿，看着早已扬尘极目的车发呆。

我就要随着大群走进大门，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译，忽然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便叫他：“阿译，替自己担忧不如替古人担忧，少费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么来，“怎么老觉得今天少些什么？”

阿译冲我转过身来，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悯。“我们一直就少些什么。”

但是我已经想到少些什么了，“狗肉呢？！”

而泥蛋和满汉正从门神恢复成稀泥的原形，满汉懒散地给我回应：“一大早就跑出去啦。蹭的一下，那狗，跟狗炮弹似的。”

我傻了。那条狗原来对我这么重要的，一瞬间我像阿译一样失魂落魄。

我和郝兽医辗转于禅达的街巷中，老头子已经走瘸了，但仍尽力追随着我大步冲冲的瘸步。

且不管狗炮弹是个什么弹型，但以狗肉的速度，恐怕已冲出了云南。当此饥荒乱世。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便是已冲到某个肉架子上，被剥皮开膛。用它的肉为饥饿的禅达人创造价值。

阿译的升迁本来就不重要，现在更不重要了，半数的人杀向禅达开始寻找。

我已经准备好和迷龙生离，可没准备好和狗肉生离，或者死别。

郝老头在我执着的冲冲中而落后，他已经只能扶着墙喘气，嗓子能跑哑你见过没，老头的嗓子跑哑了，“等……等……等……”

我忍着我的焦虑，“我不能等一会儿。”

郝兽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喘口……就来。”

于是我不看他了，改往支离的巷道各个方向打量，指望在某个支道上能看见狗肉的身影，我再回头看郝兽医时，老头儿正贴着墙往下打滑，最后咕咚一下仰在地上，吁出口长气。

我冲他跑过去，在他的倒下时加之这样的伴奏：“喂？喂！嗳嗳嗳！”

被我连捶带打着，老头连喘气带咳嗽还得招架我的拍打，“没事儿……没事儿。昨晚没歇，喘口……别打我。”

我发现我是担心过头了，便把他架得靠了墙，好把气喘得顺一点儿。“我就知道它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待着，它要做大事，早晚要走的。”我说。

郝兽医有点儿不太清醒，“迷龙啊？迷龙没事啦。”

“狗肉！迷龙能做个屁的大事？他的大事就是往脖子上拴条狗绳，再巴巴地叼给他老婆牵着，老婆不在小崽子都能牵着。”

“嗯……那倒也不是……你急什么呀？”老头儿说得对，我不该急，那恰好让人知道我妒忌到了什么程度，于是我温和了。

“我急狗肉。”我说。

郝兽医叹口幽幽的长气，“唉，这话我老头子是真不该说，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狗肉啊？狗肉是狗嘞。瞪眼能咬残你的狗，怕也排不上什么好狗吧。”

郝兽医点头，“嗯，嗯，是狗。好人一定有好下场的，真的，我刚才是气噎着了。”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正在同一个题上羞答答地绕。不是南天门的死战，是死战之后活下来的颓丧日子，才让我们觉得……那个人……

狗肉只能让我们想起一个人。

于是我绷着脸，“那个人是跟狗肉太像了。狗肉要是一站起来，抖掉狗皮，他妈的就是他了。”

郝兽医笑得要呛着，“你让我喘气，喘口气——不过他真是很狗相的。”

“我刚觉得他有点儿意思。”我说。

“嗯哪。”

“审他那时候。有意思。说了点儿可以信得的话。”我有点儿沮丧，“没他，不好玩了。”

“是啊。”老头儿有点儿豪气干云，“跟王八蛋的时候，我都觉得跟你们小王八蛋一个年纪了。”

我们沉默。

过了会儿，老头儿说：“我喘过来了。”

“我喘口。”我说。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我喘气，因为我不想哭。

禅达的暮色将临了。

死啦死啦从屋里出来，一脸稀罕劲儿地看了看禅达的暮色和山峦。

立着的一排兵便向他行了个持枪礼，死啦死啦用一种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还有心琢磨的话。

你也可以说这个礼不是给他敬的，因为虞啸卿站在他侧后，冷眼掸着，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开合着枪套。

死啦死啦便开始涎笑，也许那叫无畏，但就是涎笑，“换枪啦？七九中正呢，好枪。”

虞啸卿没有表情，“与你何干？”

死啦死啦转过头，便变色了，师部外边的空地上，一条巨大的狗追着一个撒丫子狂奔的兵——其实只是那兵以为被狗追——同时两个兵在后边追着那条狗，以一种狗炮弹的速度向这边撞了过来。

“别过来！别……”死啦死啦大叫。

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弹径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颗狗头的位置是正好撞到要害部位的，死啦死啦在一声惨叫中蹲了下来。

虞啸卿表情怪异地看着这景，狗肉舔着死啦死啦痛苦到痉挛的脸。

“上车罢。”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窝着腰往车上挣扎，以至虞啸卿只好用下颔调了个枪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问：“我的狗？”

“我车上，没狗座。”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窝进了车，车走了，狗肉围着恭立的枪手转了个圈，开始转向追着车狂奔。

虞啸卿的吉普在郊野里狂驰，虽然有路，但看起来像在野地里狂驰。

死啦死啦紧紧把住，车颠得可以，但虞啸卿舒服得像快要睡着。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草地和树林，狗炮弹在其中若隐若现。

“太慢。”虞啸毅说。

于是开车的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

那两个家伙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让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渡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

一个像虞啸卿一样瘦高的中校跑过来敬礼，“哥。”

虞啸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于是那家伙也没什么客套，掉头去了。

虞啸卿在这样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头一样笔直，今天他拿着军刀，所以间或会把他连鞘的刀敲在某个兵的失误之处，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视地怎么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狲一样是永远的S路线——因为这是主力团阵地，大多数装备让他这个管理袜子鞋垫的前军需瞠目结舌。

虞啸卿在一处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这里有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虞啸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队镜，“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便看见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

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死啦死啦离开了炮队镜，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虞啸卿在战壑里踱步的样子也不像想听什么。

“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啸毅说。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为谁都知道虞啸卿的轻描淡写恰因为不轻松。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

张立宪夸嚓一个立正，脸上倒带着笑意。

“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毅拿鞘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

虞啸卿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可想他真是受过不小的刺激。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他直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和同意。于是他也斜着死啦死啦，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狗肉从壑壕里冲了过来，坐下。瞪着这些也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

迷龙从他的屋里探出了头。

院子里空空的，阿译站在他迷宫一样的篮球场上发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这花样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满汉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龙便回头对了门里说：“走啦。”

迷龙老婆便开了门。拿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行李。牵着雷宝儿，“总要跟你的朋友他们说一声。”

迷龙便接了行李。尽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头拎的一点儿份量，“不啦。满天下犊子都知道啦。”

他便贼一样出了门，这样举家携行，大门的泥蛋满汉是无论不会让过路的，迷龙便从阿译身后绕了爬墙，反正阿译戳在那儿跟个没知觉的木人一般。

迷龙甩手便让他全家的行李出了墙，墙不高，他伸手便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边骑稳了，再回手来接雷宝儿。

然后迷龙便看着这个院子哑住了，夕阳下晒，禅达人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他曾处身的地方是被打劫过多少次的一片空落，连他一向讨厌的阿译也让他看得唏嘘。

于是迷龙便不接雷宝儿了，他伏在墙上，将眼睛在臂弯里乱揩着。

迷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走是你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你不知道。墙下边是几万个小鬼子我也跳啦，总不能跟个臭女人说的话也当淡屁。”迷龙说。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儿子吧。”

迷龙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宝儿，并对着雷宝儿涎笑，“叫爸爸。”

“臭屁。”

迷龙小心地操作着，这墙平时也就是一掠而过，现在他小心翼翼惟恐擦着碰着他的臭儿子。

禅达人的屋顶上升起炊烟，迷龙打算悄没声地走掉。东城的郝兽医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丧门星和克虏伯都已经放弃了寻找狗肉，回我们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龙坐在墙上，把着他的儿子，脸上露出一种梦境一样的神情。

郝兽医和我、蛇屁股和不辣、丧门星和克虏伯，我们正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归向收容站，我们都在迷龙的视野，但我们都是迷龙要摆脱的现实，而绝非梦境。

迷龙绽开了笑容，那样的笑容我们从无缘得见，让墙下他的老婆亦看得痴迷。

我和郝兽医有气无力地蹒跚过来，然后我看着那发向我射过来的狗炮弹吓住，也有欣喜，但主要是吓住。

“别！别过来！”

你能喝回一颗狗炮弹吗？所以我叫完之后就是一声惨叫，然后捂着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制造了一个准太监之后。围着它的新战果转了一圈，然后掉头冲向它的来处。

我看见了它的来处，一辆威利斯吉普停在那里，一个货正在下车，一边人模狗样系着自己新军装最上方的扣子。那辆车喷出一阵劣质燃料的油烟扬长而去，而我能看清车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个绝不回头的虞啸卿。

而那个下了车的货对着狗肉叱喝着：“坐下！”

狗肉悬崖勒马，一屁股坐下，我很遗憾没能眼见他的惨叫。

然后那个货便对着我和郝兽医微笑，绝对幸灾乐祸的微笑，“喂。”

“你……他妈的。”我说。

于是死啦死啦便在我面前跺了跺脚。似乎是让鞋子顺当，实际是让更多灰尘溅到我的脸上。“喂，我是你们团长。”

“你他妈的。”我骂道。

那家伙便向着西来的蛇屁股和不辣、北来的丧门星和克虏伯炫耀，尽管那几位已经连下巴颔都快掉下来了，“我是你们团长。”

然后他便瞧见了骑在墙上的迷龙，雷宝儿已经自迷龙手里消失了，但迷龙仍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东北佬儿你长墙上了吗？我是你们团长！我是你们团长！我都说烦啦！”

迷龙被这样一种小人得志都给看晕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这边墙，挂在墙那边的脚却忘了盘过来，于是我们听见空通一声，迷龙消失在墙这边的明沟里。

那家伙笑得高兴得不得了，扔了我们便往收容站里走，我们茫然地云山雾罩地跟在后边。泥蛋和满汉在那发着怔不知道怎么是好。

不辣便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狐假虎威，“敬礼！敬大礼！”

那俩没什么主意的家伙便敬大礼，大礼是持枪礼，泥蛋笨手笨脚地搞掉了自己的枪，砸了自己脚面。

我们就这样进了收容站。爬出沟的迷龙一瘸一拐梦游一般地跟在我们后边。

迷龙老婆护着雷宝儿站在死角，没被那个得志小人看见，而阿译正从他的迷宫中茫然转向我们，被看个正着。

死啦死啦问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画地为牢吗？”

阿译干干的张了张嘴，最后变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冲阿译示威，“他是我们团长！”

我向不辣寻求解释，“你明白这意思吗？”

“管他。我舌头痛快了再说。”不辣说。

我们像七八条尾巴一样跟着他杀向我们的住处。也许看习惯了我们在名利来临时做作的谦让，而这家伙的小人相完全是那样的反面极端。

“现在，团座要看看他的营房。”他宣布。

我们只有寸离不离地跟着，我发现。是我们下意识地想跟着。

川军团只一个。很打得，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组后被虞啸卿整建制拉回东岸。垒防主力，现是虞师第一团，团长是虞啸卿胞弟——也就说，它姓了虞。

所以阿译的副团长被我当恶毒的玩笑，无论王八如何看待绿豆，也不该对眼儿到这种份儿上。我放弃去想什么“你们团”，如果我们曾凑合算一个团，早全死在南天门上。

你们团。我们的团。我的团。

第十三章

暮色已降临禅达。

一扇扇门被推开，除了几堆稻草和某个正蒙头大睡或茫然醒转的家伙外，你不用指望看见别的什么。

我们簇拥在忙乎着推门的死啦死啦身后，现在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渐渐转移到我们脸上。

这屋是我和郝兽医睡的，我俩都在死啦死啦身后，所以死啦死啦身前自然是一堆稻草。他不大甘心地拿脚扒拉了一下稻草，一只老鼠爬开了。

我说：“这屋里的虱子稳凑一个团。”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们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丧门星：“你上。”

丧门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对肉拳，“铁砂掌。”

死啦死啦便像被扇了一巴掌，“炖鸭掌……我说虞啸卿这个鸟人，怎么就任重道远地说我就是一条破烂命呢。”

我们就哄堂大笑了，这样的快乐，全无正经，全无责任，死的也就死了，该回的都回来了，就快乐吧。

我们不笑了是因为那家伙正也斜着眼打量我们，跟过他的都知道，这样的时候，坏事要发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们的团长！这意思就是你们是我的团！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而三的说出来吗？猪也都练成孟烦了一样的精怪了。精怪就这么活着吗？”

我们笑不出来了，不是说他这话多有杀伤力，而是因为他激昂所对的并不是我们，他用屁股对我们，他正说话的对像是那只老鼠。老鼠悠哉游哉地离了我们远点儿，并不见得畏惧。

老鼠，我们早习以为常。它大概最擅闻出人类潦倒的气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类对它不再形成威胁，从此便大摇大摆在各屋出入。

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对着那只老鼠念经：“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破烂命就带破烂货呀。”

一只鞋子飞了过去，很大号的，那老鼠惨叫一声便殒了。

迷龙蹦着过去拣回自己的鞋，一边忍不住乐，“团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挂啦。”

那家伙眼都不睁就往下扯，“惨绝。我团非战争减员硕鼠一匹，现在我团还剩什么？”他终于向我们转过身来，一脸奚落的恶毒，“说来看看，我的团。”

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有点儿急了，这家伙开玩笑都能把人开疯掉的，他有这个素质。

不辣骂骂咧咧地回答：“还有二十二条他妈妈的活人！”

死啦死啦显然在踹门时已数过我们的人头，“别把我算进去。我没死，可不想跟你们这帮他妈妈的算在一起。”

我连忙促狭地笑，“我们也不惜的算进来团座。团座。豆饼回来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绝不在意这种小挫折的，便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钟之内这里只有二十二个他妈妈的活人！”

我们愣着，不大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半铺稻草踢到了我们脸上，“打扫卫生！”

我们以一种发狂的速度打扫，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气扫地，刮掉蛛网，捉拿耗子，铺里的跳蚤臭虫是没辄它啦，就索性连稻草一起搬出去烧个火光冲天。

死啦死啦在那儿闲没事了浇阿译的花，浇没两下便不耐烦了，扯片叶子下来研究，后来他企图把那片叶子喂给狗肉。

狗肉冷眼看着这名人类的蠢行。

现在我们二十二条在院子里站了两列，我们曾住过的地方敞着门，空空如也但透着干净，它现在倒确实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而且我们的队列整齐得都快让我们感动了，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多长时间没列过队了。

死啦死啦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们，身后的狗肉很像他的死党和帮凶。

迷龙说：“别瞅啦成不？”

不辣说：“就剩二十二条他妈妈的活人啦。”

“真的啊？”死啦死啦晃过来。为了好看一点儿，我们是按军衔排的，所以头一个是阿译，所以他头一个抓住的就是阿译。然后那家伙扯开了阿译的衣领，没费什么劲儿就从阿译身上抓出了某种寄生虫。

“嘴张开。”那家伙说。

阿译脸发白，嘴虽还没张，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准儿会把那玩意扔进阿译的嘴里。

蛇屁股劝道：“别搞啦。人家不是我们，会把肠子吐出来的。”

死啦死啦丝毫不理会蛇屁股，“嘴张开。”

阿译犹豫着，并且真的打算张嘴。

“报告团座，您现在揪的是副团座。”我说。

死啦死啦仍细心地在寻找阿译嘴上张开的缝，“哈？”

蛇屁股说：“不要哈。还是督导，副团座兼督导。”

不辣说：“督导就是拿尚方宝剑顶着我们上，还有管你怎么打仗的那个。”

“就是你的上司。唐副师座上午来亲封的。”我补充道。

阿译却说：“他们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现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张开了，而且那绝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虱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咽了。

我们哈哈大笑，谁管阿译是什么呀，我们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狈，而且我们看到了。

然后他开始嚷嚷：“弄两汽油桶来！”

我们有点儿傻了，面面相觑，我背后不知道是谁做了一个精简的总结：“完啦，他急了。”

关于汽油桶，这里大部分人都有极不愉快的记忆。

两个汽油桶放在我们面前了，烧饭的火堆没用来烧饭，烧了热水。热水已经被我们倒进了汽油桶里，冒着热气——本来洗个热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劲往里边倒杀虫粉一类的玩意儿，那玩意儿是我们打扫卫生时使的。

他一边倒还要一边念：“感谢新生活，杀虫粉倒是不缺。”

我们苦着脸看他把那玩意儿搅拌均匀。

迷龙叹道：“完啦。上回是黑的，这回是白的。”

“团座啊，缺德一两下就行啦。会死人的。”我说。

死啦死啦可劲儿往里倒着，“谁说的。我这么给自己除过虫，一两年内啥虫也不生。”

不辣说：“那是啊，猪皮都杀脱啦。”

“谁能跟您比啊。说您是铁打的都嫌轻啦。还得是铁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来怎么损都不可能让他脱开他要做的事情，那家伙咣咣敲打着桶沿。“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疟疾伤寒杀我们比日本人杀得还多，而且这是我的团，哪怕这就么二十二条……”

克虏伯的犯浑是阵发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细瞧了瞧他，“没见过这人。”

“捡来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们的立场。“炮兵，所以肥头大耳。”

于是我们看清了人能势利眼到什么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马克·吐温的人物瞧见了百万英镑，“肥嘟嘟地养眼啊。什么炮？”

克虏伯回这话的时候终于不是带死不活了，甚至有种军人的精确，“PAK37，战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过日本坦克吗？”

“打过。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国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怖症而颇有悻悻，“你从外国回来的？打过德国坦克？”

克虏伯要死不活地说：“肚子饿了才要吃饭嘛。肯定是坦克结实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战防炮搞好。”

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就是个简单不过矛和盾的逻辑，从个吃货嘴里蹦出来，就是把我噎了。

克虏伯继续他半死不活地抱怨：“这里没炮。”

“会有的会有的。”死啦死啦对克虏伯承诺，然后就开始嚷嚷。“老子的团，哪怕就这么二十三条，他也是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谁要被寄生虫耗死了，要埋我都请他换块儿地儿。脱！——衣服进这桶，人进那桶。——给我泡！”

那是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一刀，我们打算脱。但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有几个没脑子的。被人附耳了一下，看了眼身后的某个房子。也就一脸怪相地停住。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他倒还真没想到这么一道简单命令都会被我们拒绝。

我们一帮，有些脱光了膀子，有些敞着怀提着裤子，一脸怪相地瞧着他。

疾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日军还要命，他说的是实情，而且我们肯定，他要我们做的事情不会害死我们。

可是就会有一个女人看见我们的裸体，我们想女人，越想就越羞于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们的裸体。

我们中间只有一个王八蛋在嘿嘿有声地乐，迷龙哼哼着歌，快手快脚地脱。死啦死啦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这可不是个傻子。

于是他过去拍了迷龙一巴掌，看了看自己的手，当然，那种触觉一定来自一个每天洗一到两次澡的人。

他瞪了眼迷龙，迷龙乐着，把自己屁股上的肉拍得分外响亮。

“你倒是挺干净。”死啦死啦说。

迷龙便冲他亮腋窝，“要闻不？香的。”

死啦死啦便打量了一眼被我们回望过的某间屋子，用不着去看，他有十分十的数了——于是那家伙掉身走回了队列之前，方便骂人的位置。

“苍蝇老鼠蟑螂跳虱女人！老子的团有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男人，不是女人！要女人你没被日军打死的话可以尽管去找！这个团不带！只有我待过那个鸦片团才带女人！”

迷龙就不乐了，有点儿发蒙，“老子在南天门带上的啊！你看见的啊！”

死啦死啦让我们看清一个小人可以得志到如此地步，“那时候我没团！现在我有团啦！”

我们立刻开始可着劲打击他。

“什么团？”

“瞧不上鸦片团，你比得上鸦片团？班长都能娶小老婆。”

“炮灰团。”

“哪儿有团？鬼的团啊。”

“再来一个班，他就够一个排嘛。排座啊，大闹伤身。您小搞下就成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宣布道：“你们就是我的团！三天后领人领装备——你们这样的垃圾我还能领来一百多群，这就是我的团！打仗时候我把你们老婆孩子排在队头还是队尾？迷龙，你晚上办事就让这帮活鬼跟旁边打拍子？”

迷龙哼哼哈哈，尽管死啦死啦真的很严厉，但我们想起这段时间的晚上就忍不住哄堂地乐。

“每天早上我跟你们说别支帐篷啦，拿家伙，别拿错啦，是拿那根枪杆子？这时候了，男人去死。没死了再来管女人的心思。我没闲暇替你想那门心思。所以，我的团。要女人出去找，要牵家带口进来，滚蛋。”死啦死啦干脆地说。

迷龙已经不再笑了，也不哼哈，以一种我们很熟悉的悲壮表情站着。我们也不笑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正笑的家伙是当真的。

迷龙脸上写着。那你再毙我一次，尽管谁都知道没等毙他，他又会说爷嗳，快帮我求个情。

但是他不滚蛋，尽管一小时前他正要滚蛋，但从看见死啦死啦，他再不滚蛋。

那俩货就在那沉默着，迷龙以为可以比耐心，但却没人要跟他比耐心。

死啦死啦催促道：“一还是二？这世上哑巴男人够多的了，迷龙你不要再添多一个。”

迷龙嗫嚅着说：“……三……成不？”

我们没人因为这家伙的穷极胡掰而笑出来，因为我们一直在意的那屋门开了，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出来，她走向我们的队列，她装作没看见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装作没看见她——他们真是世仇的样子。

“长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来帮我丈夫洗点儿衣服。洗好了，这就回去。”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是一副我没看见你的表情，实在很失风范。

迷龙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样淡静真是不易，因为迷龙是光着的。她就在我们一群男人中看她的丈夫如看一个衣冠楚楚甚至全副武装的家伙。

她平静地说：“你想做就好了。我们没事的。”

迷龙便冲着雷宝儿哭一样地笑了笑。“叫爸爸。”

雷宝儿皱着眉刮脸，“光屁股。”

早有预料的迷龙便挤了个死人样的表情。看着他老婆牵着孩子离开。

雷宝儿回了下头，说：“爸爸。”

我们看见迷龙的脑袋被狠槌了一样转开来，从此后他一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的颈骨像被打断了一样，一直到他老婆孩子的身影在大门口消失。

我们也同样地对待着地面。

我们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保证死啦死啦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我们中仅有的一点——或者该说两点的不一样，就被驱逐出我们的世界。

外边是个连狗肉也要担心变成炖狗肉的凶悍世界。

于是我们恢复记忆了，死啦死啦曾被我们当作最可恶的人，不是空穴来风。

已经入夜了，我们还在沉默着，泥蛋和满汉也被带累得以一个折磨腰子的姿势一直立正着，而迷龙的家里早已消失于淡淡的夜色。

死啦死啦在狠狠打击了我们之后开始觉得有必要说一些振奋的话：“兵力和装备很快就会得到补充，我以人格担保。”

我从嘴里“扑”的吐出一个怪音，因为某人的人格。

“因为有一个有人格也有资本的人，以人格向我担保。”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确保我不会再搞什么怪动静，“而你们，跟补充兵不一样，我们是从缅甸那个鬼雨林里一起同生共死打过来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可那不表示我们要号哭吧？于是我们半死不活地哼哼：“记——得。”

“跟在那里一样，再来几千人，这里的二十三条都是我的指挥部。”死啦死啦手一划又划个圈子，把我们全圈在里边。觉得还不够，又强调和纠正，“还不止，你们都是我的心腹。”

他的二十二个心腹一起悻悻地瞪着他。

这家伙在师部学了坏，学会给自己找心腹。手段低劣之极——唐基绝不会对着所有人嚷嚷你们是我的心腹，那形同没有心腹。

阿译的虚衔转实现在明白不过，监视，以及牵制，但连阿译也被他叫作心腹。

而死啦死啦此时正对泥蛋和满汉大叫着，因为那两个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你们以后也算我团里的啦！你们也是我的心腹！”

他吓得那两乡下人赶紧立正了，便很得意冲我们转过脸来。“现在咱们有二十五条啦。”

“是啊。排座。”我说。

然后他猛拍了一下脑瓜，甭管我们恢复没恢复，他已经从迷龙家人给我们带来的沮丧中恢复过来，“我会忘了正经事吗？我不会忘了正经事。”

不辣讽刺道：“你有正经事吗？”

“杀虫，消毒。进去，泡着！”

我们一个个脱了。把衣服扔进一只汽油桶里，把自己泡进另一个桶里。

稀释之后的药水仍然非常辛辣，我们被熏得泪水直流。

迷龙阴郁地出来，我咬着牙进去。

我们想念过他没错，但现在我们回忆起他是一个疯子。我们浸进药水里，让想念和着寄生虫一起被药水杀死。

第二天早上飘起了雨。禅达的雨下起来像是雾霭，很烦人也很缠人，狗肉寞寞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打湿的脚爪，而怪异的哨子声在其中尖锐地穿越——那绝不是军队常用的哨声，比那个更加难听和刺耳。

打盹的满汉惊得差点儿没摔在自己拉着的枪上。然后连忙地立正。

我们各屋的房门都没动静。只有郝兽医开了一下门，然后又被我拖了回去。

不辣骂道：“他妈的！拿个一分钱买来的哨子都能把人吵死！”

于是那家伙仍站在雨地里，可劲儿吹他那个哄小孩子的，泥烧的，花花绿绿的哨子。我们都不出来，他戳在一直吹到帽檐像屋檐一样往下滴答水。

我们去领装备和补充兵那天正在下雨，这里的雨下起来冷死人，真正的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

连我们也很难不想起不知在哪个屋檐下栖身的迷龙那家人。

没了老婆的迷龙凑我屋来了，阴郁地在墙边靠坐着。我正把郝兽医拖回来。外边雨地里死啦死啦终于离开。

郝兽医有点儿过意不去。“这不像话。他怎么说还是个团长。”

“那是师里拿他逗着玩呢。跟弼马温一个意思。”我说。

郝兽医说：“他要说声违令不从军法从事，你们不还得出去？”

“那他就输啦。迷龙。小太爷今天让他淋出肺炎。”

迷龙没搭理我。

他管得我们挺死，这几天我们别再想自由进出，但靠的不是军令，而是……用我这些年早混了的不知道哪地方言来说……跟你逗咳嗽。

隔壁的蛇屁股哀叹：“又回来了啦。拿家伙啦。”

我这里也看见那家伙又站回了刚才站的地方，拿了一口锅，拿了一口铲。

“做和尚了，玩敲钟啦。”我说。

隔壁的不辣敲着墙回应：“敲他脑袋也不出去。”

但是那家伙不用敲的，他拿铲子在锅上狠刮，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入了人耳便直刺脑仁儿。我们掩住了耳朵，连一向沉静的狗肉也对着他大叫起来。

那家伙边刮边说：“我没事啊。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他又开始刮。而我们捂着耳朵冲出去。

我们瑟缩着踏过湿淋淋的禅达，收容站已经被我们掀在身后，我们的队列也已经湿淋淋了。

死啦死啦在我们侧前吆喝，狗肉在我们的侧后冲我们低吠，这样看起来我们就更像犯人，“挺直啦挺直啦！今天有个师座要看你们，养养他的眼，让他觉得对得住派下来的好枪！”

我们就更瑟缩了，反正他不会军法从事，甚至不会抬起脚来踢我们。

其实打过南天门那样一仗后，我们都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们想不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这样做，炼狱早已趟过，最惨的仗早也已打过，凭什么又是我们？

在将出禅达的时候，我们这个湿淋淋的队列就全都看见了那对母子。

迷龙的老婆湿淋淋地蜷缩在屋檐下，用自己的躯体同时做了雷宝儿的挡雨墙和被子，所以我们只能看到雷宝儿半颗被母亲手掌遮护起来的小头。

所以我们并不能看到雷宝儿是不是在发抖，我们只是发着抖，同时看到迷龙老婆背着我们的身体在更剧烈地发抖。我无法不去看一眼迷龙，迷龙目不斜视，我印象最强烈的是他咬得像突然长出了骨头一样的咬肌。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踏步，于是我们都开始踏步，落下的雨水又被我们踢踏得溅成水珠，把我们弄得更湿，但这样倒是确实有助于驱走一些寒气——和其他的什么。

我们踢着水洼子离开禅达城。

山峰让这片空地成为炮火打击的死角，一票人早在这里等着了，像一个无心列出的方阵，方阵的主体是挨淋的兵，这个不用细说他，方阵的前排分出那么一列来，是有人拿伞遮护着的官。瞧起来很像树起了盾牌的罗马方阵。方阵前又有那么两个没伞的家伙戳着淋着，看似方阵阵长，实则轻不言坐的虞啸卿和只好陪绑的唐基。

陈主任被几层的雨伞遮护着，他已经有点儿不耐烦。

雨比方才小了些，但淋久了照样把人泌透。

雨积在那些雨布盖着的家什——也就是我们要接收的装备上，又滴进土地。

唐基轻声地掩了嘴咳嗽，于是被虞啸卿看了一眼——之前他一直东向看着禅达的方向，一道坎连上了东岸的山，他等待地人将从那山坎上出现。

虞啸卿动了动手，于是张立宪拿着伞过来遮护住了副师座。

虞啸卿对唐基说：“你保重。”

唐基便轻声地苦笑。“来受这戎马倥偬，为的是要你保重。”

他倒还一边能腾出脸来。给陈主任一个抚慰加歉意的笑容，于是那边也立刻转成了一脸世故的和气。

“他们来得有点儿晚了。陈大人倒已经到五分钟了。”唐基说。

“没晚。是我早啦。”

“你是一向起早睡晚。我说的是钦差大臣。”

“军队要打仗。我的人只要守一种规矩，我的规矩。”虞啸毅不容置疑地说。

唐基便苦笑，“虞侄，该说你什么好？”

“没说也都知道。世故，拿动根手指头的智慧也学得会。可从此就教人成个拖三绊四的庸才。我活不到需要油滑那天的，不学也罢。”

唐基开始抱怨，“就是这种话。搅得我只好来这发配充军的地方。”

虞啸卿就微笑，对唐基他还是要哄的，“唐叔在最好。唐叔在，芝麻绿豆，这些搞得军不成军的琐碎就终于有人可以劳烦啦。”

“越说，我越觉得你父亲的老谋与良苦。你升了师长，你父亲跟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不得了，唐老弟。啸卿吃到了无头官司。”

虞啸卿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就他来说类似鬼脸了，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又不得不听，于是他远眺。并且终于眺到了可以给自己解围的话师。

“来了。”虞啸卿说，他用肉眼看到的，唐基要用望远镜才能找到，并且是虞啸卿帮他找了下方向，他才能找到雨霭里那支小得寒碜的队伍。

“总算来啦。”唐基说。

我们越过唐基正眺望着地那道山坎，匆匆发下那一套连内衣都没有的军装早已经让我们冷绝了。我们早不踏步了。因为泥浆地打滑。实际上我们好些人膝弯以下全是泥浆。我们也早不吭气了，迎着雨霭讲话。如果你早已经冻得浑身冰凉了，不是什么享受。

空地上那票乌压压的人群让我们紧赶了两步，甚至把死啦死啦从侧前扔到了侧后，这场糊涂戏总算要结束啦。

“这是打仗的兵还是急着回圈的羊啊？这边！”死啦死啦喊道。

我们茫然回头看着他，这家伙被我们扔在后边是因为他站在一条上山地道就不再走了，这么说我们的路线是上山而非下坎，山上看起来不像有一团补充兵和装备在等着我们，但是管他呢。

于是虞啸卿们看着一群他们等待着的下属在他们的睽睽之下转向上了山。

虞啸卿亦显惊诧，唐基则已经到了莫名了，他又一次腾出脸来向陈大员递了一个抚慰兼之歉疚的表情，但这回陈大员已经不再更正他的恶形色了。

我们在爬的祭旗坡是一座土拉吧叽的穷山，在这样一个生机旺盛的地方，这里的植被居然是一副先天营养不良长不大的德行，它与它的邻居横澜山相比根本是两个造化，当然横澜山不会由我们这样爬，像扼守西岸通道的南天门一样，横山是重兵守护的东岸咽喉之地。

我们正在爬的路是条砍柴的也不愿意爬的上行路——说实话我很怀疑有谁愿意来这么个荆棘棵子丛生的地方砍柴——一个滚滑的人经常就要带倒另外一个，现在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带水了，我们成功地连汤带水了。

死啦死啦攀着一棵营养不良的小树，一脸画饼充饥的表情和热情，“别哭丧个婆娘脸啦！上去难下来就容易啦！”

郝兽医为他剩下的半条命喘着气，“下来那会……就滚成汤圆咯。”

死啦死啦于是总算拉了他一把，“登了顶就有你们一直想看见的东西！”

我拒绝了他伸过来地手。“想看见是失望他妈。

比如说前不久居然想看见你这件东西。”

“这回绝不会失望。”他保证。

这样的肯定简直已经达到了诡秘的程度，居然让我们有了一些继续往上爬的劲头。

死啦死啦像一个巨大的爬行动物一样在泥土、石头和灌木中拱动，并且让我们保持同样的姿势，跟他拱向一大丛足以遮蔽我们全体的树丛。

他边拱边提醒大家：“小心点儿。几千个枪炮瞄着，谁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这已经是山顶，我们在林叶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雨还没停，我们仍能听到巨大的水声，那熟悉得很。来自怒江。

我们在他制造的紧张氛围中爬着，然后那家伙忽然毫无先兆地站了起来。在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应，以至我们在他身后撞成了一团。

我愠怒地瞪着他，“你至少先给个口令啊！”

“别看我。看南天门。”他说。

我忽然觉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让我立刻打了一个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个叫作冥府的世界，看着掰不开的生魂们前仆后继地趟过冥河。

他站起来是因为这里的枝丛已经足够遮掩我们了。于是我也站起来，爬着并不舒服，那二十几条也参差地站起来。

扒开拦在眼前的枝叶就能看见南天门，于是我们扒拉开枝叶。

于是我们看见南天门。

南天门很大，几乎有横澜山和祭旗坡加起来那么大，那也就是说它很高，整条的怒江一点儿没减下它横山断云的气势，从我们这个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里冒出来的怪物。

惊着我们的不是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点点。乍一看像蚂蚁，但是啃倒了树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沟，土木机械在轰鸣，以增加它们啃和掘的速度。不不。惊着我们的也并不是这些东西，是被它们掘出来和啃出来往山下绝壁里弃落的东西，也不是那些滚落跌落进怒江的树木和土和石头，是其中夹杂着落下，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东西：

——我们丢弃在南天门上的我们的躯体。

我觉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凉透了。连我们这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很迟缓。死啦死啦的声音穿过雨雾传来时也像冻结了一样。

“修工事呢。日本人战线拉太长啦。现在要据险为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望远镜来。他细细地看。

那又关我们屁事呢？我这辈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门。

但是，我们的头颅，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四肢，我们的血液，我们的骨头，我们的身体早已腐烂，被日本人薄薄地盖了一层土，现在他们正在被掘出来，穿着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车头改装了简易推铲的坦克把他们成堆地从悬崖上推下，从南天门到怒江，他们会经历一个极长的自由落体行程，幸运者成为湍流中一个小小的水花，不幸运的，松散的肢体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峦，或逝怒江。

我忽然觉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兽医掐着我的手，老头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我的肉里。

老头子喃喃地说：“……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时，就一把手抢了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立刻就找到了我们埋他的地方，当时为了他能看见东岸，我们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只是那里的整片土层都已经被剥离。然后我在土堆边看见了他，和其他几具尸骸堆在一起，一辆掘土机正向他驶去。

望远镜被人抢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儿时用力过猛杵了自己的眼窝，但我想他像我一样，肌体感觉现在已经麻木了，他刚找到他要找的，望远镜又被郝兽医抢走了，郝兽医手忙脚乱开错了一头，阿译帮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钟。留个念想。”死啦死啦说。

我用我的肉眼看着那辆掘土机向着土堆和尸骸掘近，把尸体和土石、和着树木的残骸一起卷起来，康丫在泥土的波浪里翻滚，出现，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见我们，但他不可避免地向着悬崖接近。

不辣开始嚎叫：“干什么不开炮？由他们挖！人呢？！干什么不打？！”

死啦死啦睨着他，并没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丧门星捂住了他的嘴，因为看起来那个死湖南佬儿不光会冲出树林，还会冲下悬崖。

死啦死啦机械地重复：“每个人看十秒钟。留个念想。然后下山。”

我身边的郝老头儿一边疯狂地抹着眼泪和鼻涕，一边把望远镜杵在自己眼窝上。不辣被丧门星把脑袋摁进了泥里，你堵过一头困兽的嘴吗？那头困兽一边啃着泥，一边还在说打呀打呀。

我看着康丫在悬崖之上滞停了一下，然后随着黑土和枝叶翻滚落下，撞击着利石，飞旋，翻滚，消逝于黄河青山。

不辣不再对着他啃出的土眼嚎叫了，他现在很安静，我们都安静得不喘气。

死啦死啦说：“好好看着。再两分钟大家下山了。师座要表示对咱们的倚重，早半个多点就来了，咱们至少到个准时吧。”

“……他干吗不杀了你？”我问。

“他觉得我该死在对面南天门。”

“你死在哪儿都一样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没死就带我们来看这个。”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看见的吗？看见了。连你这样的爱失望的家伙都没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还不忘讽刺我。

我只好瞪着他，不辣的脑袋被摁进了泥里，我的脑袋被摁进不知道什么东西里，我只好拼命地调匀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见。是的，又被他阴了，但确实一直想看见，想到不敢看见。我们不知道南天门上留的是我们的躯壳还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是失去肢体的残废在想念残肢，不，我们只区区二十几个，我们是离开了躯体的残肢，在想念躯体。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们所有人，众生百态，郝兽医坐在泥里，用一把湿树叶拼命擦自己的脸，蛇屁股对着望远镜屏息，丧门星摸着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庆幸，阿译跪在那里嘴里无声地碎念，不辣已经没人摁着了，但仍伏在泥里保持一个被摁的姿势。每个人都不一样，没一个人一样。

死啦死啦打了个响指，“走啦。走啦走啦。”

于是我们趴下，在密林的甬道里爬着离开。

最难过的似乎挨过去了，没人想打。虞师的全部炮弹只够打半小时的集群，不会为死人而发。

于是日军堂而皇之践踏我们的尸骨，修筑他们的工事。上峰会因此暗喜，因为强盗终于甘居守势。

于是我们爬行和离开，我们是被抢走了躯体的小偷，偷溜回来，看十秒钟栖居了一生一世的躯体。

我们站在泥水地里，死啦死啦的恶行并没有让我们振作起来，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么振作。

何书光几个穿着雨衣的在我们中间插来走去，把泥水溅在我们身上，同时纠正我们的队形，显然他们觉得我们这个参差的队列很不像话，再三修整，但是无法搞定我们中间弥漫的一种让他们莫名其妙的气氛。

唐基仍坚强的一脸和气，虞啸卿脸上可已经见出很不满意，后边雨伞阵里的陈大员干脆就已经是神憎鬼厌了。虞啸卿不断睨着站在队侧的，和我们一样连汤带水的死啦死啦。

沉闷得很。我们也没法看清要补充给我们的东西。空地上的装备被油布遮着，要补充给我们的兵员被雨伞阵挡着。

虞啸卿不高兴，很不高兴，没哪个上司——尤其这样雷厉风行的上司——会高兴下属在看见自己等着时却转身他向。

没人高兴。死啦死啦准时到达，但在没到时已经把交接式变得像是吊丧。

人也不说话。雨也浇够了。

唐基请陈主任讲话。

陈主任生气地拒绝了，“我不讲。”

唐基便不再坚持了，他分得清客套与拒绝。他看虞啸卿，虞啸卿也不过是淋湿的一块儿铁板，他便向张立宪示意。

张立宪翻开册子便念：“兹，交接物资清单……”

虞啸卿打断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会换个地方。”

张立宪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远还记得说句场面话。

“前川军团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杀场，看魂魄激扬，今天这个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们这里传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们湘人给赴死之士的几句话，‘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我是军人，我再以虞师之名赋你们这样的期许，‘令行禁止，如岳临渊’。”

虞啸卿抢过话头儿，“说白了就是，不要太过份。我爱才，为此仗而爱才。可我也杀恃才自傲的，为此仗而杀。”

死啦死啦毕恭毕敬地说：“是。”

虞啸卿问他：“爬祭旗坡干什么？那连预备阵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给他旗。”虞啸毅说。

何书光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展开，那寒碜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块儿被烧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画的一个无头家伙，笔锋古拙得很，倒像多少个世纪前的壁绘。

虞啸卿说：“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

死啦死啦只好吁口气，兼之挠头。有人会因此激扬，但不会是他和我们。

但虞啸卿仍把那旗递了过来，“不过老虞信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

死啦死啦便接了过来，我看他是必须说些马革裹尸一类的话了，那家伙眼睛乱转地想着词，即算是他也有些难堪。

陈主任忽然开口。“壮哉。听着虞师座说这旗的由来，真是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我们只好大眼小眼地瞪着他，包括虞啸卿在内，搞不清他既然不讲话，这当儿又要讲什么话。

陈主任接着说：“我还记得一典。川军团团长当时接过此旗，说了句叫山河也要激荡的感言。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军团就与世同存。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虞啸卿嗯了一声，他还真不是个玩阴的人。对着这样花招便有些莫明其妙。

陈主任便看着我们这些泥水地里站着的，我可以说他是一个拙劣的阴谋家，因为他满脸都是阴谋。

“请川娃子出来接旗。”他说。

我们愣了，他不怀好意，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现在这二十三个活着的人里边并没有一个四川人。

陈主任便又重复或者说强调了一遍：“请川兵出来接川军团的旗。”

对阴谋并不敏感的虞啸卿同样在发愣，直到唐基在他耳边耳语。

听完耳语后，虞啸卿说：“这有必要吗？因为一个团长激动过头说了句浑话，川军团还要就此解散不成？”

陈主任反驳道：“怎么是浑话？这位团长力战殉国，尸骨无还，这是仁人志士的遗愿，怎么是浑话？”

虞啸卿坚定地说：“他该死。要知道他一句话被人拿来拆散他的团，活的也能被气死。”

唐基只好把背在身后的手敲打虞啸卿。陈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啸卿，因为那家伙看起来随时动得手，惹我们他是绰绰尚有余。

所以他选择再问我们，“这里没有四川人吗？”

从我们的沉默中跑出个浓郁的云南腔来，“有的啦。”

陈主任眼睛都瞪圆了，“谁呀？谁呀？站出来！”

于是丧门星站了出来，很有涵养或者说死样活气的样子，“有四川人啦。”

“这……这算什么？说云南话的四川人？……怎么说？那话怎么说？贵州驴子学马叫。”陈主任说。

丧门星辩解：“我没说我是四川人啦。”

“那谁是？请出来。从你们二十三个里面请出来。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四川人！”陈主任很有胜算地说。

唐基和虞啸卿交换了一个眼神。死啦死啦瞧着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着陈主任的眼神要偷乐。

一个在八仙桌边养着的人，一个审人都审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泞里就显得太笨。

他一定专门调看了我们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这并不能阻止川军团的重组，他只是对和他不一样的人满心憎恶，给这些人添堵是他毕生的事业。

虞啸卿便冲着丧门星嚷，而一脸表情是帮，“要说清楚。哪个是四川人。我的人不会胡搅蛮缠。”

于是丧门星就开始脱衣服。恭恭敬敬脱到赤裸了上身，与他一直背着的骨殖包同在。我们之外的人就很诧然，陈主任的脸子就更难看，他当这是嘲弄和调侃。

偏丧门星就一脸虔诚的神色，他是个从不擅调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军团的。从缅甸回来掉队，死在路上了。我背着他进了这个团，打完仗，我送他回家。”为了清楚他还要补一句，“我弟弟叫董剑。有名册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册。张立宪，去查。”

虞啸卿说：“壮哉。听说了这由来，真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啸卿一下。

“张立宪快去查。大家在这淋雨，等着。”虞啸卿催促着。

唐基只好再捅虞啸卿一下，然后说：“陈主任，这里寒气重得很。大家都戎马劳顿，还查吗？”

陈主任总算有个台阶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啸卿追问道：“真不查啦？”

唐基只好还捅虞啸卿一下，“陈主任请上车吧，今天实在是辛苦啦。”

“还好还好。”陈主任说。

他撤得比我们撤得还快，呼啦啦一片雨伞立刻就连人带伞塞进车里了。而虞啸卿看了一眼那边，看了一眼我们，忽然显得有点儿意兴阑珊，“物资，清单，人员，名册，全都进账。就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吧，再补。你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唐基嘱咐：“任重而道远。”

“是。”死啦死啦应道。

张立宪在旁边把几本册子和着那块寿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后虞啸卿一帮人也呼啦啦都撤，这个结束实在比开始还要来得潦草。虞啸卿唯一停顿下来一下是因为看见丧门星还捧着骨殖包站在泥水里，于是半转了身子给骨殖包敬了个礼，他的追随者们跟着敬礼——但所有的礼义在这抬手之间也都尽了。

我们中间一直隔着的那道雨伞墙全都尽了，成了远处溅泥带水驶走的车队。我们那个寒碜稀松的队列迎对着一直被伞墙遮着的一个小方队，那是我们的补充兵。

我们帮着死啦死啦拉开油布盖着的那堆，积在上边的水花四溅。一直没表情的死啦死啦现在有些发傻。一直没表情的我们死死抿着嘴。

那无论如何也不够装备一个团，也许它够装备一两个押送鸦片的十八九流的连队：一挺锈迹斑斑的马克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击炮是绝没有的，几个小掷弹筒和几挺轻机枪，步枪倒装在箱里省得被看见太糟糕的卖相，但是已经被不辣掏出一支来研究快锈死了的枪栓。我们所面对的一切也许只有收破烂的才有兴趣，连一台破缝仞机也夹在那堆五花八门、多一半跟军备搭不上关系的破烂里充相。

死啦死啦便掉头走向他的补充兵寻找希望，他实在不该去的，我们隔这么远都瞧出那方队加上我们最多够两个连，但他仍以一种探险似的心态靠近了。

一群乡巴佬儿站了个摆明是被棍子打出来的队形，裹着刚包上去的军装，眼里仅有的内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便拉开一个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绑来的没错。

“打哪来的？”他问。

那位便发出一个难以辩认的音节，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发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开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里裹的那具骨骼标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气，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换个人。

那位空通一声一家伙倒下，还真把死啦死啦吓着了，“没事吧？”

他面对了一张哭丧之极的脸，“老总，啥时候开饭啊？”

于是死啦死啦面对地方队里爆炸开了声浪：

“说了站完了就给饭吃啊！”

“老总，两天水米没打牙啦！”

“老总，绑我们的时候都说有粮有饷啊！”

死啦死啦终于显现一副挠头的窘迫，而离了他十几米的我们爆发出又一种声浪，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狂野地笑过了，笑得直打跌。

那个聪明人自回来便一直在做着傻事，威胁、利诱、强令、欺骗、煽情、悲壮、卑鄙、逗乐，一切都为造就一个战斗团厉兵秣马的幻相。

现在他跌回我们中间。打滚吧，和泥浆同在，舒服时别忘了哼哼。

阿门。

我们躺着瘫着，坐着靠着在我们刚领受的破烂堆上，好奇心最强的家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枪栓都拉不动的破枪。死啦死啦闷着从那头回来，他这回是真有些郁闷了。

“梦做完啦？”我问。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阴损地说：“马克沁推不动，轮子都锈死啦，呆会当尸体抬回去吧。”

“哦。”

“掷弹筒回头成立敢死队来试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个，我把刚想明白的事说给你听。”

“哦。”

“就咱们这帮杂碎也叫川军团，那川军团上哪去啦？”我问他。

死啦死啦郁郁地把那块寿布打开又折上，“这不是吗？”

我说：“别装傻。川军团早打没啦，可又重组啦，重组拉缅甸去啦，拉缅甸又被虞啸卿拉回来啦。咱们还在南天门找死呢，东岸固防的功劳成老虞的啦，成全一个师座啦。老虞成师座啦，他拉回来的川军团就编到主力团，编到特务营啦，都成虞家军啦。可对上有个说法呀，正好有个管袜子的拉回一队鬼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老虞把死人布塞给他，说你就是川军团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亏你费这个脑子。”

“我就有一点儿不懂，干吗不告诉虞啸卿你带我们上祭旗坡干什么去了？就他的作派，一准儿就要击节赞叹，你用不上得罪他。”我问他。

“我怕的就是他击节，唐副师座再激昂，陈大员再议论。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尸骨都寒啦，用不着活人心里发寒。”死啦死啦说。

我把一块石头放到马克沁的枪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军，那是心腹，亲信。你是弼马瘟大人的架子团，要安静地收破烂，还有那边抓壮丁抓来的烂菜叶子。虞家军会乘风破浪见风就长，可轮不到你。也得罪人，可我瞧陈大员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啸卿加唐基的对手。”我捅着那块石头玩，“撼山易，撼虞家军难。虞啸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现在开始翻留给他的那几本册子，翻开了又想起在下雨，“伞啊！谁给打把伞？！”

有屁伞，不辣蛇屁股几个把那块大油布撑起来。

蛇屁股边撑边喊：“升帐！”

死啦死啦有口无心地赞，“有出息。”

死啦死啦钻进去，现在连帐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着他问：“你听没听我说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册子，“算知道你为啥长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点儿心思就在给自己编套嘛。”

“我编什么套？我开心得很。哪个司令部敢派这样的团去打仗，那是连司令部也不要啦。咱们连仗都不用打啦，还有空饷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说的，支着油布的那些家伙，钻进来躲雨的那些家伙便满声附和：“是啊！是啊！”

死啦死啦百忙中从他的账簿上扫过来一眼，“真的吗？”

我说：“当然真的！”

克虏伯嘟囔：“……连炮都没有……”

蛇屁股便狠揍了他一记，“真的！”

死啦死啦便又只管他的册子而不理我们了，我们撑着油布，挤在油布里，很难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没落。

是真的，所以有点儿没落。因为死啦死啦把我们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钟，所以很没落。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对着册子惊咋，“嗳呀呀。”

我学着他的腔调，“嗳呀呀？”

他解释了自己的惊咋，“这帐上还给咱们留了一千多块。不是国币，是半开。”

我说：“那是虞家军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啸卿给你行贿呢。”

蛇屁股说：“见者有份。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吧！你落难时弟兄们可没少操心。”

死啦死啦便看着他，“是吗？”

我说是。

郝兽医反驳道：“是个屁。”

克虏伯已经想到垂涎了，“可以吃好多呢。”

丧门星颔首，“嗯。”

如果死啦死啦刚才一直心不在焉，现在就是加倍加倍地心不在焉，看看我们这个，看看我们那个，反正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显然他想明白了。

他大叫：“迷龙！迷龙迷龙！嗳，迷龙大爷，迷龙爷爷，你进来躲会雨呗。”

我们中间有几个郁着闷着的，迷龙因为早上的目睹，不辣因为祭旗坡上的目睹，阿译鬼知道因为什么——而迷龙一直躺在破烂堆上淋雨。鬼都知道他因为什么，现在他郁郁地把自己挤了进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仍是那种谄媚到了肉麻的腔调，“听说你以前干过那行？”

“哪行？拉皮条拍花卖大烟都没干过。”

死啦死啦便将手指捏得叭叭的，傻子都知道他在表示数钱，然后他就和迷龙附耳，居然有本事在这样的空间里都不让我们听到他在说什么，跟他的表情比起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的迷龙简直就成了正人君子。

“……不好吧？”迷龙迟疑地说。

死啦死啦诱之以利，“没什么不好。我再给你个实惠。你家里人不没地方住吗？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特准你从这里边拨钱给他们找个住处。”

迷龙没说话。但就他那个表情我们便知道他已经被说服。

死啦死啦开出条件，“我先给你五百个半开，你要还七百五十个。”

迷龙掉头就往雨地里走，“我认可去借高利贷。”

死啦死啦退让一步，“好好。可以拿货顶。不过给我的货，价只得黑市价的一半。”

迷龙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就不够啦。进货多才好买便宜货。五百半开不够。”

于是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俩位又凑在一起玩起了袖里乾坤，而且显然争纷激烈。

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要干什么，因为迷龙现在的嘴脸熟悉之极，来自一个发国难财的黑市老板。

我们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光明正大的营私舞弊。

迷龙又一次摔开了死啦死啦的手，掉头就往雨里走，边走边说：“我说不够啦。你当五百是个多大数目呀？你知道土匪收咱们机枪是多少钱一挺？捷克式，五千，起码价！”

死啦死啦眼睛发了亮，“真的？”

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们仅有的那几挺机枪，以至迷龙也有点儿瞠目结舌。“这不好吧？”

死啦死啦涎着脸说：“我只是要知道有多少储备。去吧去吧，按你说的。还有，迷龙，再给你五百，不辣蛇屁股阿译……哦。林副团长，你们带一半人跟着去。”

迷龙显然不满意这个阵仗，“又干啥呀？”

死啦死啦说：“买吃的。全买吃的。要比师里吃得还好。丧门星郝兽医，你们带另一半人，把外边的壮丁带回咱团营地，装备也扛回去。告诉壮丁马上就开饭。你们——”他手一划再次把我们所有人划拉在里边，“——把你们认得的靠得住的会打仗的打过仗的，不会吃完了一撂筷子就跑的全给我划拉过来。就说一句话：你们吃的是猪食，川军团吃的那才叫人饭。”

我在大家的面面相觑中忽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死啦死啦催着大家，“去吧，快去。这是命令。老子打回来没说过这四个字，第一次说你们要给点儿面子。”

于是那帮家伙在诧异莫名中去了。

人都走了，支撑着油布的就剩我们两个，我们便把油布顶在肩膀上，一个露着脑袋一个裹着脑袋，看着迷龙们往一个方向踢哩夸嚓，看着郝兽医们往另一个方向稀里哗啦。

“用得着这么撬虞家军的墙脚吗？”我说。

“我没辄。”

“虞啸卿又不会用我们打仗，倒有心给咱们养老。”

“不想一直吃剩饭吧？那手上就总得有点儿本钱。”死啦死啦说。

我不太相信，“真的？就为这个？”

“为什么？你爱死了这种春疙瘩一样的问题？”

于是我只好叹口气，“给我派个活吧。就为明天还能有饭吃。

死啦死啦奇怪地看看我，然后乐了，”没给你派活？……我习惯啦，你是我亲随，三米以内，随时候命。“

我只好郁闷着从油布里钻出来，可这片地空得我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倒血霉啦。”我叹道。

死啦死啦也钻了出来，物资都搬空啦，就几本册子和寿布还在我们手里，他说：“烦啦，把团旗收起来。”

我拒绝：“我不收。裹死人的布，晦气。”

“你是我亲随。”

我只好咬牙切齿地收，一边警告他：“这样撬墙脚，人家会打上门来的。”

死啦死啦一点儿不担心。“那就打回去呀。咱们现在人打仗不够，打群架是够啦。”

“我们好像快成袍哥会了……我就想你以前待那个鸦片团烂到什么地步？”

死啦死啦自鸣得意地笑，“很烂，很烂。”

“倒血霉啦。”我又一次哀叹。

这厮却居然说：“烦啦，说真地，你觉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有趣个屁。”我迭好了所谓的团旗，塞进怀里，但说真的，我的表情很觉得有趣。

说真的，在尝尽各种各样的绝望之后，这样……比较有趣。

第十四章

禅达青天白日，收容站一片忙乱。蛇屁股拿着菜刀在砧板上可劲地剁。然后放下刀，回身揭起了一口大锅的盖子，让蒸汽和香气弥漫了满屋。这间屋现在像厨房又像仓库，它最像红白喜事流水席时临时搭就的棚子。而蛇屁股对了锅子那头的满汉说：“告你做好菜的两条，一生受用不尽。第一条，要有把好菜刀。”满汉早被那香味薰傻了。“嗯哪。”“要饿着肚子做。我啥也没吃。”满汉已经在盛汤喝了，“嗯哪。”“老子的骨头汤怎样？”蛇屁股问。

满汉没口子赞好。蛇屁股又问：“咱们团怎样？”满汉哪还有分辨黑白的能力，“好。”“还回你那个吃猪食的地方吗？”满汉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蛇屁股在门口放了张大桌子，边上还站了两持枪的家伙，以防饭还没做好就有人暴动。成盆的菜、成桶的饭从桌子那头递出来，再拎到院子里。院子里现在就完全像某个败家子在办不要礼不认人头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没桌子没椅子，大家席地。满目皆是稀里哗啦在吃的兵，一片低着头猛造的身影里若偶有一个抬起头来的。那便是在盛饭添菜。打从每月军饷只够买个鸡蛋，当兵的就只为一件事活着了：吃。吃饱是理想，吃好是梦想。吃好成为梦想。有些饿疯了的上午挂卯一个连队，下午再跳槽一家，这样赶场只为多顿干饭。

泥蛋在囫囵大嚼中抬起头来。他现在也是这个团的死忠了。我团一天两顿干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军眼中，就是天堂。饥饿大军闻风而来，拆零碎了他们好容易凑整的编制。我不知道有多少连营团长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死啦死啦照旧带着烟酒丝袜香皂等种种迷龙搞来的黑市货，去找军需跑他的关系——我们只好要求他枪不离身。

迷龙从他那屋里出来。门开门关。看得见屋里堆积的货物又见丰盈，门口还特意派了哨看着。迷龙从吃饭的家伙们中间走过。绝不掩饰一脸的优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们好果子吃。”他穿过院子进另一处门。

两头吃货，吃完了，擦了擦嘴，稍为紧了下刚松开的裤带，互相捅咕了一下——他们打算换个地方赶下一顿，便趋向墙根。

有人问：“赶下顿呢？”声音是从墙上传来的，不辣和几个兵坐在墙头，抱着枪。

“用得着赶场吗？就赶到了，肚里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这么好吗？告诉你，我们明天还是这么吃。”不辣说。

于是那两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应该对得住自己——于是再盛一碗。现在这地方的大门又像当初我们刚来一样，扩张到了巷口，因为区区一个院子已经绝对放不下了。搭着沙袋的工事，甚至还有拒马，这样的剑拔弩张配合着一挺马克沁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丧门星带队的剑拔弩张的兵，还有工事后边藏着的大头树棍——虞啸卿发的那些破烂算是一点儿不拉地全用上了。这样的阵势是为了对付在我们驻地外同样剑拔弩张的外团兵，他们也有准备，只是跟我们比就不算有准备，他们只带了肉拳头和打算绑逃兵的绳子，以及几张现在只好骂阵的嘴。“……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头上啊！老子妈巴羔子的一连人，一点卯就剩两个妈巴羔子的排啦！”“老子晚上睡觉都拿绳子串上啦！还跑！”“老子连枪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个渣子团倒是把枪吐出来啊！”丧门星只管闷着头背对了骂的，坐在沙袋上，无论如何他还是有某种困惑的。罗金生执掌着重机枪，不过也知道重机枪不大用得上，这回正指挥着几个兵在码青砖，“丧门星，你再劈一个呗。”丧门星苦着脸，“师父说过，人学点东西，不是拿来现世的。”“再劈一个呗。”丧门星给他看红肿的掌沿，“都劈好几个啦。”罗金生晓以大义，“耳根清净，耳根清净。”丧门星抱怨道：“我去卖大力丸好啦。”于是他劈砖，而那边消声。丧门星郁闷地坐回沙袋上，他也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暂时。大架数场，小架不断，所幸没有驳火。所为不外乎想让进来的出去和进来了还想要出去。想占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没有好下场。我很想写这么一副对联贴在收容站——现川军团驻地外边——进来有路，出去没门。横批：你也来啦。“

老家伙们都簇拥在一间屋里，屋很大，曾经是这院子的正房。我们知道我们和外边那票比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都有类似迷龙的那种鄙薄。我们往我们煎的一锅粉条里放了些白菜，我们吃这个。迷龙进来，给自己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扒拉块砖头坐下便开始吸溜。我便期待地盯着他，”老板你咋上这小字号来吃？“迷龙不屑地说：“我才不要吃那种断头饭呢。克虏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虏伯？”克虏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说：“他们说我浪费粮食。”迷龙赞同地说：“说得对。接着睡。”

“饭熟了？不睡了。”吃对克虏伯来说是第一重要的。

我们开始给自己盛饭，并不热情，跟外边的吃喝比起来，对这种食物，你无法热情。

“明天再这么吃就得张罗卖机枪了。”迷龙有点儿牢骚，“我这么好的机枪手张罗卖机枪。咱们现在多少人啦？”郝兽医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会儿还多。”阿译给了个具体数字：“今天又来了三十个。一个营多了。”迷龙回身看阿译——阿译最怪，谁都坐砖头他坐着个小板凳——“他咋就有坐呢？他痣疮生得像板凳啊？”我就笑。郝兽医抱怨道：“你他妈的说得人都不要吃啦。”阿译把矛头指向我，“烦啦非要我坐。坐这跟个牌位似的。让给你坐。”我跟大家解释：“他是副团座和督导。”正要坐的迷龙便也不坐了，“督导大爷坐。神头鬼样子。”阿译憋得不行，好在他也习惯了，站着也不是个，那便坐。

“老板，除了恶心人你真没带点儿啥来啊？”我带着期望问。迷龙稀里哗啦已经把一碗粉条干完，“跟郝大妈要吧。指着我？你是我老婆？”“爸爸，我是你儿子。你看你心情着实不错，话多，口袋里罐头准有几个。好意思让儿子连油花也吃不着一个？拿出来。”我自甘做儿子。迷龙便把衣服脱了，轻飘飘地扔给我，一边脱着鞋，“我进锅里，肉就有啦。”他真是没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龙捡起来，哈哈地乐，一边穿回身上。迷龙这老板做得和往常不一样，概不赊欠不写板上，挂在心里。对东北佬儿一向管用的义气论和面子说现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个字：不是我的。

抠门的迷龙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龙更让我们无法适应，连我们主打的蛇屁股骨头汤都是迷龙用极低廉的价钱整回来的，因为禅达人一向不擅对付骨头。郝兽医问：“迷龙，你老婆孩子找着住的地方没有？”

我们现在知道迷龙为什么心情不错啦，他被问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还有点儿小麻烦，得众弟兄帮忙。买了点儿家具，众弟兄帮忙。我琢磨货得搬那头去，众弟兄帮忙。”我有些悻悻，“都他妈不是你的。都他妈是你的。”迷龙不解，“什么是我的不是我的？”“要什么就都不是你的，麻烦就都是你的。”迷龙故意气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杆腿脚，我买家具就爱大号的，这么大个，一不小心撇折了你。”我愤怒地开始大叫：“看看这个人哪！他还买家具！还要大号的！”郝兽医嘿嘿地乐，迷龙哈哈地乐，克虏伯嘻嘻地乐，阿译咝咝地乐——不辣冲进来，鼻孔下边又是鲜血长流了，对着我们哇哇的大叫。

“不得了！湖南兵来抢人啦！”

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在等着打架的。轰的一下全起来，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扑，我的棍子被不辣枪去报仇了，只好捞了阿译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兽医落了最后，正未雨绸缪地挎上药箱。

我跟他说：“你找个趁手的好不好？”

老头儿拒绝我提议，“让我跟儿子辈的打架？你们积点儿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着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爷积点儿德好不好。”

郝兽医喘着气跟着我，“我就是在给老天爷积德。”

当真打起来，你就发现吓死人的重机枪是绝用不上的，甚至都没人理它——罗金生被几个湖南佬儿摁在墙上揍。丧门星拉出个如岳临渊的架子，他是把几个湖南兵吓着了——于是拿石头对他猛扔。蛇屁股早已冲出来助阵，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却一个没有砍着——总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后手。

那个被抢走的湖南兵被绑了绳子，一路大呼小叫地远离：“莫绑啦！都是乡里乡亲的。喊一声就走嘞。”

我们一帮生力棍子军冲将出来，人心齐，泰山移，顿时改写了战局，那个引发了战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们裹胁回来。拳头、棍子、石头，把一向安分的禅达搅作鸡飞狗跳。

我虎虎生风地挥舞着阿译的板凳。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对现实已四年。今天的现实却是在南陲的街头，为敲破别人的脑袋狠巴巴挥舞一个板凳。命运这狗东西总跟我做鬼脸。

阿译连人带棍。被人一拳砸了回来。我扶住了。他对上的是一个人高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家伙，阿译对付不来，我也一样。

我唬那人：“呔！没看他的衔吗？你打了我们的林督导！——立正！”

大个子像不辣一样，对长官——即使是哄出来打群架的长官还有一点儿惧意，他木木然地立正。于是我一板凳砸了过去，偏那家伙把头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

然后板凳就被那家伙夺过去了。

我连忙叫：“我也是一个长官。你那是什么意思？……阿译……”

阿译应该是在我身后哪个安全的位置，然后板凳拍过来，我眼前就黑了。

我们回来了，继续我们刚才未完的饭。

我绷紧着一张面皮，由得郝兽医用绷带修补我的脑袋。旁边的家伙吃着，啧啧有声地看我脑袋的热闹，似乎我的脑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观。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寒窗苦读。品学皆优十六年，如今却被自带的板凳开了瓢儿，由着一个兽医缝补自己的脑袋。命运好像在每一个拐口猫着，它跟我说，逗你玩儿。

我尽量严肃。是不想他们太顺利地把我当作笑柄，“还有受伤的弟兄呢？”

“没啦。被开瓢的就你一个啦。”不辣说，他只流了鼻血，于是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了，那家伙低下头，身子猛颤。他笑到了这副德行。堵鼻血的棉花都冲天炮似地飞出来一个。

我只好继续绷着脸，“你们真是无聊。”

迷龙明知故问：“咋就能被自个的家伙砸了脑袋呢？脖子拐弯啦还是胳膊打结啦？”

连郝兽医也开始阴。“烦啦这事没做错。自己带个木头家伙，总比挨了铁器好，现在要弄出破伤风来可就没地治。”老头儿笑得唾沫星子喷在刚给我裹的绷带上。

气得我只好大声抗议，“会感染的啦！你也不带个口罩！”

阿译也蔫蔫地坏，“不会感染。伤烂成那样才瘸了半条腿，孟烦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地板凳——亏得阿译还把它捡回来了——拉个架子，我只是吓唬他，但门外探进颗脑袋，让我真想把板凳砸过去。

迷龙也说：“你该砸他，烦啦。”

死啦死啦从门外探颗头，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然后又缩了回去。

如果我想听到掌声，就该砸过去。打他回来，仅仅二十来天，我们便出息成禅达最声名狼藉的一群。

但是我讨厌喧哗。我们都快逃到了世界的尽头，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喧哗。

我们听着死啦死啦在外边跟谁“在这等着，叫你就进来”这样的交代，那边瓮声瓮气应了，我们不知道是谁，我们也不感兴趣。

然后那家伙进来了，若无其事，好像他今天还是第一眼看见我们一样——实际上他根本没看。他没穿新军装，尽管那军装会让我们看起来简直像虞啸卿的人一样有出息——他穿的衣服一定从哪个只剩虱子的壮丁兵身上扒的。“只伤了一个？”他说，那形同“你好”一类的招呼，他问这话时已经在看锅里的内容，然后他给自己盛了碗白菜饨粉条，然后终于看了我们一眼。

“给我的？谢谢啦。”死啦死啦说，然后就把板凳打我手上拿过去，垫在屁股下坐了，稀里哗啦地开吃。

不辣恍然大悟。“有个新兵被扒光啦，我以为老兵欺负他。原来是你干的。”

“我去师部啦。我跟虞师座说，新衣服扒给个打摆子的新兵啦。”那家伙的表情就是答案。于是蛇屁股呸了一口，“他又骗到啦。”

死啦死啦宣布了自己的战利品，“五十套军装。一千个半开。”

阿译吃了一惊，“虞啸卿……虞师座相信吗？”

“信就有鬼啦。他装作相信，他不好意思不信。他什么都不信，可这三瓜俩枣的事，不值得他被人看出他不信……拿着拿着，它咬死我啦。”死啦死啦把碗塞到了阿译手里。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后来他赤裸着向我们展示一只臭虫。我们便一哄而散，继续吃饭。

“传令兵，把我那套干净衣服拿来。在门背后。”那厮叫我。

我提示他我的军衔：“是传令官。”并且把他那堆破布踢到屋角，“你该把来吃白食的家伙拿杀虫药泡泡，否则不开饭。”

“说得对。”说完后，那家伙就不理我了。他从阿译手上拿回了碗，继续算他的账，“还给了一挺刘易斯机枪。传令官，那什么玩意儿？我以前没见过。”

“跟我一个年纪的老枪。”我说。

死啦死啦看起来不像安慰我，“你不老。”

我提醒他：“还是英制口径，你上哪儿找子弹？虞啸卿拿你当叫化子，打发破烂。”

死啦死啦便热情洋滥地向了迷龙，“迷龙迷龙，能不能卖掉？”

迷龙摇头不迭，“没子弹的枪。山大王买去压寨子啊？”

死啦死啦连哄带骗。“就是压寨啦。你见过扛机枪劫道的吗？要有我先去劫了他。那玩意儿又大又唬人，好脱手，我不骗你。”

然后他就饭也不吃了，招了迷龙过去，一脸谄媚地抱了迷龙的肩开始嘀咕。我只能没好气地瞪着那对唧唧咕咕的家伙嚷嚷：“你要还的。虞啸卿现在不管你，是心里欠了你两百国币的小债，有天他要你还，就是要你命的大还！”

他只是向我做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继续他和迷龙的勾当，并且他和迷龙已经达成了某种妥议。

迷龙说：“这屋里的。我要谁就是谁。明天都给我使唤。”

“这么多人，你要抢菜市场吗？”我问他。

迷龙向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小喽罗闭嘴。”

“行。”死啦死啦没口子答应，然后又说，“不过我能不能告个缺？”

迷龙首肯，“没你不少，行。”

我抗议道：“凭什么他就告缺？使唤他才好呢，你不想吗？”

死啦死啦向我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杂碎闭嘴。”

迷龙转向死啦死啦，“对呀。凭什么你就告缺？”

“我有大事。我兴许能弄到一门战防炮。”那家伙说。

克虏伯便从饭碗上便猛抬了头，“战防炮？”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五花肉闭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迷龙做了稍安勿躁的手势，“白骨精闭嘴。嗳，我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简单地说：“日本人有坦克呀。”

迷龙便被说服了，“对，日本人是有坦克。”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死马熊闭嘴。这里有日本人吗？你杠上门大炮要打禅达的牛车吗？”

克虏伯嗫嚅着说：“……那是小炮。”

我呛回去，“跟你比起来什么都是小炮！——打什么？攒讨吃本钱是一回事，要门炮做什么？团座？我们有够没够？还有什么没做？”

死啦死啦一直看着我，像在祭旗坡上看我们的尸体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吃饭的家伙们也意识到不对，碗箸几乎在一个停滞的状态，呆呆地看着我们。

我明白了，实际上他也从没隐瞒。只是我们太喜欢这样的从不担当。

我说：“知道啦。我们还没有在南天门上垒一千座墓？”

他不再理我了，而是又一次搂过来迷龙，“我要女人家用的东西。丝袜香皂什么的。”

迷龙没有吭气，我们都没有吭气，他并不怕被晾在那，但就连这样的晾也没有成功——一个穿着过肥军装的家伙推开门，委屈地看着我们。

“我是豆饼。你要我在外边等着。怎么一直就不叫我？”

死啦死啦便猛拍了一下脑袋，“忘啦！去师部，顺便把他从医院领回来啦！”

郝兽医并不热烈地欢迎着，“豆饼回来啦。”

蛇屁股说：“回来啦。”

丧门星也没多大的热情，“回来了好。”

豆饼便只好在那干晾着，幸好迷龙还算想起塞了副碗筷给他。

豆饼回来啦，回来了并继续被人遗忘，这是他的命。

我们也想被忘，逃出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来死啦死啦一定会把我们拽回原来的世界。

他们在睡觉，暴增的人口把我们这帮老家伙挤得都只好在这一间大屋睡。我站着。看着墙上半边残镜里的自己，我脱着衣服，想让自己睡觉。

死啦死啦在外边和狗肉玩儿，边玩儿边叫：“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从窗里看着他。那家伙在逗狗，做出一条狗的样子在逗一条人一样的狗。他拱在地上，冲着狗肉露着他并不存在的獠牙，那真是太没个正形。

他轻松就接受了狗肉这个名字，以至我问他狗肉原来叫作什么。他说叫狗，你还要叫它作什么？狗就是狗。

那么我们本就该死，因为我们叫自己作炮灰。

我离开了窗口打算入睡，而那家伙在外边忽然开始吹口哨，凄凉悠长得很，以至你一定要想吹口哨的那家伙有什么样的心境。

于是我去看。他又开始做出那副狗形样子在逗狗，我离开窗户，他又开始吹他的曲，我再看，他又在逗狗。

最后我在他的口哨声中放弃了。我躺下睡觉。

临睡前我明白一件事，他逗的不是狗肉，是孟烦了。

第二天早上又开始刮锅了，刮锅人换成了迷龙，“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贿的东西挂在脚踏车的车把上。那车破到绝户。连车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鲜，看起来他站在虞啸卿身边也不会丢人。

死啦死啦给迷龙出馊主意，“下回找半片锅，用锥子划，能死人。”

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屋里冲出来，迷龙推搪着我们的推搪和拳脚，快乐地大叫，“开工啦！小工们要听使唤啦！”

“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们的瞪视下，把一顶钢盔放在光杆上，然后把屁股放在那顶钢盔上，摇摇晃晃地踏着那辆车出去了。

我们走在街上，声势很大，路人皆侧目，因为从南天门上爬下来的家伙们几乎一个不拉。如果虞啸卿地人看见我们就又会很生气，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像军人，而像老鼠娶亲。豆饼拖着一挂空车子，倒走在队首，我们在后边拖拖拉拉推推擞擞，走在最后的阿译倒算是准备最周全的，他预备了一副对联，因为墨汁未干而只好拎在手上，联上的内容可就瘪得很。

迷龙是快乐的，我们今天的东家一直在被我们推擞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龙气我们。实际上从迷龙被许诺一个家，我们就一直在等着，没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们只担心迷龙不叫上阿译，可事实上迷龙第一个就叫阿译，阿译为这份友谊立刻奋笔一副对联。而半小时后，他发现这与友谊没什么关系。

迷龙吆喝着我们站住了，用一种做贼一样压低了的声音说：“这儿了。第一家。”

我们看着拐过那家巷口的家什店，它门脸很小，东西很杂，水桶马桶脚盆板凳竹椅什么的只好从狭窄的店面直堆到外边。

店老板看见我们一票人过来——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龙，便立刻迎了过来，带着小生意碰上大买卖的那份诚惶诚恐。

我和阿译都不在其中。

老板招呼道：“军爷来啦。军爷说了今天来拿货就今天来，军爷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龙一副大爷派头。

“还是上次看那件货？”

“那是。哼哼。”

“价钱？”

迷龙就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作响，“上次你开口价就是今天的价。军爷不爱讨价还价。”

老板奉承：“军爷还是个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板又问：“军爷住哪儿？等午饭过了，我找几挂车子，七八个小工，拆开了，给军爷上门装好。”

迷龙决绝了老板的好意，“不用啦。我现在就拆，搬出来再装。”

“那不成的。装上了不好搬走。”老板摇头。

迷龙坚持说：“要装上才好看。装上才叫搬家，不装像逃难。”

“装上了连门都进不去的。”

迷龙便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

那老板便下了多大的决心似地说，“那我去找小工。”

迷龙照旧地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连装带搬，连你小工钱都省啦。”

老板便乐得没口子笑，“军爷有人缘有福缘，财缘也广进。”

“我们出生入死保国卫家的，财缘用不着，有多少花多少。”迷龙豪气地说。

老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迷龙便挥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里进。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门外。家伙们已经把从店里扛出来的各个部件安装了一半，那看来是一张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着，以便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阿译在巷道的另一边，正襟危立而极不自在。豆饼停着他的那挂空车子，帮阿译拿着他的对联。

阿译问我：“咱们做这个像话吗？”

“做什么？”

阿译不再说话了。我们在这种相对无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他比我或阿译都年青，所以无疑是一个学生，从我们中间蹒跚而过。我们无法不注意到他背上背着的几十公斤用木头钉制的一个携行书架，对他的身体来说那完全是一道书墙，也无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脚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烂了，于是在污迹斑斑中我们也看到他的血迹斑斑。

他看起来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们的视野。

到哪都能看见这样的人，没一根汗毛不是难民，却一再声称自己不是难民，而是某所学校的学生，某座工厂的工人。蚂蚁搬走大象，他们则把整座工厂、整个图书馆搬运过整个中国。

我和阿译好像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有人喜欢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我就希望从来没有过影子。

阿译还在看着那个已经消逝的人影发梦。

我则用这样一句表明我的态度，“妈拉巴子。”

阿译看了我一眼，脸颊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回到了现实，“嗯，妈拉巴子。”

现在那张大床已经快被迷龙他们装完，它装开来几乎要挡了多半个街面。那帮混蛋们还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运时，街上已经快被堵得过不去人了。手推车干瞪眼，军车狂摁着喇叭，拉牛车的牛叼吃了菜农的大葱。老板看着他们忙活。一边擦着汗，“现在装起来就不好搬了。”迷龙给他吃定心丸儿，“我弟兄多，装好了就走。”“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这战乱年头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个妨碍军务。”“你叫我军爷不是吗？我家事这就是军务。”“那是，那是。哦，军爷，这会有空，咱们抓紧的会一下账目？”老板一直惦记着最关键的事情。迷龙便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当当响，“嗯。就你昨天说的那个数。”豪爽的同时他把半开掉地上了。弯了腰去捡。

看见那个信号阿译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发动一场突袭。

于是在迷龙刚把地上几个半开捡起来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着急跑了多远的样子。

“你们还在这啊？这哪个白痴挑的床？猪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儿我就骂迷龙。

迷龙因我生添的骂词而瞪着我，一边还要与我配合，“怎么不能要？我跟老板说死啦要地！”“太大啦！找那间遭瘟房子也就刚够塞这张遭瘟床！”迷龙只好又狠瞪我，而那边一帮玩意儿在可劲把床的各个接缝给砸实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们，走啦！”迷龙一挥手。

于是一窝蜂做出猢狲散的架势，把个老板急得直跳脚：“嗳嗳！怎么又拆开啦又搬出来又装好啦倒不要啦？”迷龙跟他说：“没听见啊？房子太小啊！”阿译便也神头鬼脸地从军车后走出来，“这谁开的店？发国难财吗？妨碍交通啦，交通即禅达防务之血脉，妨碍交通可视为通敌！”他演得很差，可人有一身校官服撑着，被堵那儿的军车早不耐烦了，就算虞师对百姓一向还是不扰地，但现在有个校官撑腰，喇叭摁得连我们都嫌吵。迷龙现在终于开始坏笑啦，“老板，那有个军爷找你呢，嘿，还是个官爷。”除了个郝兽医有点儿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妈坏笑，现在老板总算也明白个七七八八了，“军爷，我求您好歹给买走吧。”于是迷龙终于露出我们熟悉的奸商嘴脸，“现在咱们来就地还钱吧。这打仗呢，这么大张床，准就是哪个逃难的照劈柴价卖给你的。你说是不是？你要说不是我们绝不扰民，掉头就走。”老板瞪着迷龙。磕着巴，擦着汗。身后的阿译一脸不善地敲打着那巨大的床，阿译身后的车喇叭摁得震天响。那张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们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个人肩上，除床之外还杂了很多家私：小孩坐的马凳、婆娘用的马桶、坛坛罐罐散碎家私，幸好迷龙在除床之外的家务事上倒并不图大，我们还能喘得过气来。马桶被分派给阿译拿着，尽管从没使过，也叫那家伙苦着脸。迷龙本该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实不客气全堆在豆饼拉的车上。而他自己几乎是空着两手。虞师严禁扰民，秋毫无犯。可那天被迷龙光顾过的店铺恐怕绝不会做此想。我们跑遍了禅达，因为炮灰团式的秋毫无犯是绝不能让虞师宪兵抓到把柄，而迷龙式的公平买卖是要把损失分摊各家。

我们又一次与那些搬运整座学校甚至城市的蚂蚁擦肩而过，这次是整整的一个小队，但我和阿译已经可以成功地混迹一群大字不识的白丁之中了。

尽管搬了那么多家什，我们仍然惊讶地张望着周围。我们现在已经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这里美得很，青瓦白墙，花了大功本的石路环着上山，空气都透着绿意，我们量着路的时候田野和山峦已经尽收眼底。我们从不知道禅达还有这样漂亮的地方。

“迷龙，你在这找的房子？”郝兽医问。

迷龙没答，只是踢着我，因为我看景致看得发傻，已经把手上家具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龙吆喝着：“别拖啊。那我家东西，拖坏啦。”

“拆啦装装啦拆。拿我们劳力当柴檗，换了劈柴价买的家当……不过迷龙，我看住这挺合你的身份。”我说。

迷龙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们当奴隶使啦。你就快成财主啦。这地方，本来就是禅达的财主住的嘛。”

迷龙也明白，“就是说不合我住呗。”

郝兽医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连呼带喘，“这是富贵人住的嘛，很贵的。”迷龙抗议道：“我咋就不能富贵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个床头，不露脸地骂。“因为你跟我们一样。长得一脸炮灰样呗！”

“我是每一条褶子里都是福相。”迷龙涎着脸说。

不辣大叫：“弟兄们，一二三。大家齐撒手啊！”“爷爷歪！”迷龙赶紧求。我们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贱样，还不老实地认命。”

我们环着青瓦白墙的石道上坡，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早已在一家宗祠边候着我们，迷龙老婆摁着雷宝儿一个个给我们鞠躬。

一准是哪个逃难的财主被迷龙捡了便宜。迷龙应该过好，但现在好得太不像话，好得迷龙已经不像我们的同类。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们心里也渐渐酸了起来。“

大家都渐渐有点儿沉默了。只有郝兽医在那心痛雷宝儿，摸脑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几把孩子绝没兴趣的东西。——”嗳呀好孩子，爷爷穷得就剩药片子，就这也不能给你。“蛇屁股接话茬儿说：“那太好了。兽医我这几天有些痢疾。”

老头子就当了真，急得真挠头，“唉呀，那个药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夸富嘛。”

老头子气得直瞪眼，“我这是夸富吗？”

我没看他们的喧哗，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边，我坐下来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龙和他老婆在一边的小动作：迷龙一直偷偷揉着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别重逢或是体贴，但我直接的观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体已经想疯了。

而迷龙老婆表达着和我们一样的迷惑，“要我来这儿等……咱们住得起吗？”

“反正我就能让你和宝儿住进去。”

我们在人家的院门外，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但洁净安静得很，住户至少算得殷实，连椅凳也都是现成地，我们把家具往地上一放，风景也好。可以吸着禅达最清爽的空气看戏。

迷龙从我们中拉走了豆饼，在那院子外边，正试图把一件复杂事用最简单的方式讲述清楚，“你靠在门上，我敲门，里边一开门，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别说了，装死就成。”豆饼没口子答应：“这我会。”“猪都会！”对豆饼的能力迷龙还是有数的，“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啊。”我们笑呵呵地看着。

很快迷龙又做回我们自己人了。因为我们发现迷龙并没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没能力跟人钱货两讫。像禅达人爱喝的甘蔗汁一样，得现榨的。

郝兽医还在那儿犯纳闷，“他咋房子都没找好就先去买家具啦？”

“他从来搞不清鸡是蛋他娘还是他儿子的关系。”我说。

“啥意思？”

坦白讲，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这就他干的事！——我看看去。”我起身去看，郝兽医深以为然地点着他的头。

迷龙还在人门外和豆饼夹缠不清——也许是豆饼和他夹缠不清。

豆饼问：“往哪儿倒？”

迷龙气得直挥手，“往里倒才好栽祸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让豆饼看他的拳头。——“认不认得这个东西？”“……会磕傻的。”“你很聪明吗？”“会更傻的。”迷龙让豆饼看两个拳头，“傻到连这个也不认了吗？”豆饼便沉吟。我在旁边看得没法不乐。我提醒迷龙：“迷龙啊，你赌咒发誓过要对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没赌过这种咒。”迷龙否认。

“豆饼爬回来那天你说地，你光着屁股说的。你说豆饼要死啦，你不想挤在旁边装着对他多好，可以后你要对他好。”

“这么肉麻的话我哪儿会说呀。”迷龙坚决不承认。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没干啊？”我说。

但是豆饼就在旁边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迷龙哥，你真说啦？”

“没说！”

豆饼说：“我就倒。迷龙哥，其实我早听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着……”但迷龙话说得了晚点儿，豆饼是说倒就真倒，还没等迷龙敲门就往下一倒，倒得还真结实，后脑勺磕到了门。跟踢门无异。门那边一个脚步声近来，迷龙气得直挥拳头，要拉豆饼再来一次也不及拉得起来。幸好我跟迷龙还算得两个奸诈的货色，迷龙再扣了一次门环，我忙着把一味装死的豆饼架在即将开启的门上。往下我们一切心思全白费了，吱呀一声。开的不是门。而是门上的一个小窗，里边露一张寡淡的冷黄脸。冷冷地瞅着正对了门的迷龙，“怎么又来了？说过这房子不租的。”我忙就着那个小窗的死角把自己挪开，迷龙跟那儿张口结舌，然后猛抽风似地对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扫，门口的青苔这么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蹿红啦，完啦，还特地留个尖石头谋财害命，都流白汤子啦。豆饼，别断气啊，你吭个声啊！”豆饼险些就吭声，被我一把将嘴捂住，然后我从小窗的死角退出一个与我无关的距离，看着豆饼把自己架在门上，瞪着眼不知所措，看着迷龙连蹦带跳，间隙时还要对豆饼挤眉弄眼——豆饼总算安详地闭上了眼。冷黄脸依旧是那么死样活气的，“在哪？看不着人。”

迷龙说：“开了门就看着啦！”但那位就是不开门，倒是从小窗里探出个小镜子，看了看折射，“没事的。”迷龙还在跳踉，“咋会没事呢！完啦，没进气啦！”冷黄脸冷口气地说：“你把他架起来，走两步，气顺过来啦，就好啦。”“出气都没啦！”“你听我的啦。要还好不了，我开了门来救。”反正迷龙要的也是把门赚开了再说，而且豆饼的扮相坚强到我们都能以为他死球了，于是迷龙就哼哼唧唧把豆饼架了起来，“你说的啊。你说的。”连拖带架走两步，豆饼挺听话，连活气也没半个。

迷龙叫唤门里的人，“你看看！开门来救啊！”冷黄脸说，“这拐角空气不好啦。你往那边再走走，那边清爽。”于是迷龙傻呵呵地把豆饼又架离了院门几步。冷黄脸说：“好啦。”

迷龙噼噼啪啪打着豆饼的脸颊，“好啦？半点儿气没有啊！”“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啦，也就不关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离了原地就做不得数了，敲竹杠的连这个也不懂吗？”冷黄脸笑起来不像笑，阴恻恻地叫人生气，“北方佬儿，打秋风要先盘出身的。我老爷在禅达治死个人救活个人跟玩似的，那是从前刑房大太爷似的人物。来这玩儿？你连我这条看门狗都玩不过。”

豆饼被迷龙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坚强，愣还装着死。迷龙哇哇地跳脚，“开门！老子要打狗！”冷黄脸冷笑，“军爷，当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给你们虞师座递张片子办啦。是我们老爷一向说，危城积卵，戎马不易。”“叫你们老爷出来！”迷龙说。冷黄脸说：“老爷不希罕住这，老爷有九处宅子，这是最老最破的一处。”迷龙哇哇大叫着就往上冲，我相信他能把门冲开，那也就绝对违禁了。我发了个手势，我们一拥而上把他往回拖。冷黄脸便哼哼：“不少军爷嘛。我家连片日本花布也没得，就不劳烦各位进来清剿了。”

迷龙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们可劲地把他拖离那道门。

我劝迷龙：“再闹就送人把柄啦！”

丧门星连连说：“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不辣这会儿显出聪明来，“早栽了啦。一开头就栽了啦。”

迷龙挣着，冲着那张冷黄脸跳脚，“老子就是要住这儿！”冷黄脸，一个脏字没有，但就能把你气死：“我相出你是个马路牙子命。住马牙子去，军爷。”

“你说的！”

那边也绝对是个老硬茬儿，我猜他混的时候迷龙还穿开裆裤：“我说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边路上，一年，宅子给你住。”迷龙就跟我们嚷嚷：“给老子拼床！”我劝他：“浑什么呀？他坑你呢！一个丘八，点卯操练，行军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这了。”

“你们不砍，我也烂在这啦！”迷龙自己叮叮当当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兽医，他这病有得救吗？”

郝兽医也擦着汗，“绝症。”

迷龙就在马路牙子上叮叮当当地拼那张床，我们一窝蜂的。有的帮忙，有的捣乱，多少个三心二意地架不住一个一意孤行的。我想起豆饼来，轻轻踹了脚，“起来啦。”豆饼就睁了眼，“迷龙哥？”“死着吧！”迷龙说。于是豆饼就继续地死着。豆饼还搁那儿死着。我们早已经懒得再劝了。我们坐着站着靠着，看着那荒唐一景：迷龙早已经把床拼好了，于是路上架了一张偌大无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个世界上最固执的傻瓜，大马金刀架了些破烂儿，似足雨果笔下的愚人王。我们七嘴八舌地疏导迷龙这条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龙老婆问他：“你要怎么才下来呢？”迷龙说：“看门狗把门开了，请老子进去，老子就下来。”

郝兽医劝说：“人家不在啊。人家进去了，你跟门洞子较劲。”

于是门里的冷黄脸就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爷赏的普洱。床上的军爷要不要口？”

迷龙一点儿不客气，“要啊！来口！”

于是小窗里递出杯茶来，“明人不做暗事，老家伙痰多，刚往杯子里清了清。我出来混的要把话说得清楚。”

迷龙就对他老婆吆喝：“去给我拿过来。缩头乌龟都把话说得清楚了，你就要跟人说个谢字。”

我们看着迷龙老婆去门洞里把那杯茶接了，我也真服了她，平静得很。

迷龙老婆没有忘了说谢。

冷黄脸说：“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我还谢他给我祝寿呢。话说好了，我的东西由他砸。可这里一瓦一石。连我这臭皮囊都是老爷的。两汉子放对不能祸及旁人，他喝完了不兴摔杯子。”

迷龙躺着说：“废话啦！我又不是娘们。摔什么杯子？”

冷黄脸说：“爽快。那今天晚饭我请啦，青龙过海汤，火腿炒饵块，你爱吃不？”

“我不挑食啦！”

“那我就升火做饭去啦。相好的别走，咱们慢慢耗。”

“天塌下来我也就死在你家门外。”迷龙说。

我们看着冷黄脸打窗洞里消失，而迷龙的老婆给迷龙端回那杯茶，迷龙直脖子一口喝干把杯子好好地给人放在旁边。

郝老头一副开了眼的表情，“小泼皮碰上了老无赖，真是绝症。”

我判定：“老无赖赢定啦。”

“几句话就给迷龙钉在这，还一砖一瓦都碰不得。他不过就晚饭多加点份量。”不辣说。

丧门星：“唉，江湖中人。”

郝兽医结论：“绝症。”

迷龙老婆说：“各位叔叔伯伯，迷龙的弟兄，谁能带宝儿到周围走走。每天这时候他都要到处走走的。”

郝兽医便猛拍脑门，“唉呀是啊！小孩子小孩子，怎么让小孩子看这景啊？”

没轮到他，一直很默默的阿译默默站了出来，“我去。”

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的手交给了他，阿译对雷宝儿挤一个心事重重的笑脸，“叫叔叔。”

“嘟嘟。”

阿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牵了雷宝儿就走，走之前看了看大马金刀把自己架在床上的迷龙，“迷龙，人活一口气，不是喘气的气，是志气之气。以残躯立大业……”

迷龙瞪着眼。“我叫你来干吗的？”

阿译便噎在那里。

“去。”迷龙说。

阿译便牵着雷宝儿，郁郁地去，他往我们没走过的前路走，一直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我们坐着，看着，没刚才那么连吆喝带损的火爆，因为现在只迷龙老婆一个在说迷龙。

“我要是说宝儿和我，从跟你过在一起，就觉得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也没用？是不是？”

“没用。

你们觉得好也罢。坏也罢，我一直就这熊样。啥也没做过。还把你们赶大街上去啦。我现在做啦。我们那旮的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熊样。”

“就这么做啊？”迷龙老婆问他。

“这会我就这点能为，就这么做。以后我能为大点了，就那么地做。那是以后。我是粗人，只说这会。”

“你很厉害的。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这么说我心里特宽。”

我们抓耳挠腮地看着，我们没人过去，因为那两位简直是情致缱绻。而且我们心里又开始泛酸，而且我们觉得迷龙他老婆泛起的笑容让我们心里发酸。

“你就非觉得这是咱们家啦？我要说找个小屋子就好，总比现在客栈那通铺好，也没用。是不是？”

“默唧啥呀？我就问你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你可真会找地方。”

迷龙就乐了，“我知道你家境好，我还就不能让你和宝儿住得比原来差。”

“这可比原来那好多啦。缅甸哪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啊——你让让。”迷龙老婆说。

迷龙诧异：“干啥玩意儿？”

“禅达最大一张床怕是都让你买来了，有的是地方，你就让一让。”

迷龙就莫名其妙地让，我们就瞠目结舌地看着迷龙老婆脱了鞋，以一种仪态万方地姿态上了床。躺在迷龙身边。我们哑着，迷龙也哑着，而迷龙老婆只是鼻观口口观心，把自己躺平整也躺端庄了。

迷龙结结巴巴地说：“……我削你啊！”

迷龙老婆说：“打老婆不光彩，你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好喊这么大声的。”

“你你你你干啥玩意儿啊？你带宝儿回客栈待着就好嘛！我哪天来跟你们说搬啦。住过来就好嘛！你这么干我也不带走的啊！你没见人有多缺德，给我挤在这了吗？你知道啥叫挤着？挤着……就是挤着嘛！都挤着了，还跑，那就不是大老爷们了嘛！”

“没人要你走啊。我就是陪着。”

“就不要啊！”迷龙大叫。

“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就算人给你住，你和宝儿两个都能把院子掀翻的。”

“就不要啊！”迷龙还在叫。

我们哄堂大笑，迷龙梗脖子赖床上那劲实在让我们没法不哄堂大笑。

迷龙老婆温和地说：“我跟你说雷宝儿改跟你姓好不好。你说不要。宝儿叫你做爸爸。你就要他叫龙爸爸。你跟我说龙爸爸会做得比他亲爸爸还亲。”

“就不要啊……你你你说这干哈呀？”

“你说咱们还要再生三个的，一个叫龙宝儿。一个叫虎宝儿，一个叫慈宝儿。我说太吵，你说跟弟兄们混太久啦，就喜欢吵吵。”

我们哄堂大笑，尽管我们已经觉得并不可笑。

迷龙催他老婆：“不能说啦不能说啦。你快走啦，挖我祖坟去好啦，奶奶。”

“那很长的，迷龙。”迷龙老婆温柔而坚定地说。

“再不走我真削啦……什么？”迷龙一怔。

他老婆说：“四个宝儿呀，生出来还带大啦，很长的，咱们就都老啦，咱俩这辈子就一块儿过去啦。”

“……有那么长吗？”

“你都不想的啊。我只好想啦。孩子要两个人生的，两个人带的，很长很久。我信你能让咱家六口人住进这房子，你让我陪着你，好吗？”

“就不……要啊。”迷龙倒是安静多了，也是低眉顺眼，鼻观口口观心，一会儿又仰头望着床头之上地天空。我们还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着这床去游街啊！”

蛇屁股相应：“抬啊抬啊。”

虽然没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译那副对联给贴在床柱上。

“真像一对……”我没有说完，郝兽医给了我后脑勺一下，于是我亡羊补牢，“那什么什么啊。”

迷龙老婆接口说：“奸夫淫妇。”

我们再度地哄堂大笑，而我笑不出来，那个女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她的幸福，而迷龙在他的幸福中骄傲又赧然，一朵生机旺盛到不要脸的狗尾巴花。

我退出了人群，一边活动着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问我：“这么好戏不看，你干吗去？”

“小泼皮，老无赖，再加一个女光棍，死局。”我说。

我看着周围，迷龙给我们带来的景致，走开。

郝兽医关切地说：“烦啦，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脸色糟到什么地步，以致他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只是摇了摇头，走开。

我仍然会碰到那些背着书的，半死不活地蹒跚过整个中国的人们，他们真是累得快死了，连周围这样的好景致都没心去看，但他们一个比一个年青。

我像瞎子一样穿越他们。

我，孟烦了，野心勃勃，诸战皆北，一事无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于这战乱之秋誊抄了十几份遗书发给所有亲友，从此就冒充活死人。

我回头看着他们，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像阿译一样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

死啦死啦说，杂碎，看见你们的孱样，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坚强的人，自由的人，宽广的人，活着的活人，为了不看见你们，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第十五章

雷宝儿是躲避着阿译的追捕撞过来的，斜刺里冲出来，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一头又正好撞在我的要害部位。我在失魂落魄中吃了这一痛击，立刻蹲了，好在手长脚长，还能一把手给他抓住。那小子拿拨浪鼓砸我，那玩意儿原来没有，准是阿译给他买的，但现在被当瓮金锤使。

我开始咆哮：“你们是一门死战防炮啊？！”阿译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小崽子在我手上连踢打带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鳅、大鸭子”这类恐怕只有他才会当咒骂的咒骂，好在我对付一个小屁孩儿的肉搏能力还有，我抓着他，看着阿译手忙脚乱在掏着钱，去一个杂货摊上买糖果。我们的督导大人狼狈得可以，帽子也打歪了，领子也扯开了，大汗淋漓，一边接着糖果一边还要去地上捡掉落的零钱。我问他：“你跟日本坦克座战过吗？”阿译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听话！”听不听话都长了屁股！揍啊！“我说。

阿译：“揍？”他挠了挠头，如对一个不得其解的真理，然后拿糖对我放开的雷宝儿哄着，“乖宝，吃糖。”雷宝儿老实了，被阿译哄着吃糖，后者心细如发似娘们儿，还要专心剥了棒糖的纸，还要一脸阿谀相地把刚买的一把棒糖全塞到雷宝儿手里，而且雷宝儿手欠，阿译刚扶正的军帽又被他扯歪了，他觉得歪着好，阿译就歪着。有人也许觉得很温馨，但我觉得很没希望。阿译姓林，名里有个译字，却一个外国字不识，做了督导，却连个小孩子都督不来。永远想介入，他的介入却永远隔着七八百层窗户纸。能活到今天，全仗他两条细腿从不能及时把他带到战场。我几乎疑心唐基给他做督导是陷害他，但细想来，他身上真没有一根汗毛值得费心陷害。

阿译终于搞定雷宝儿，欢快地站起身来，“好啦。这家伙要拿甜的哄。刚才那段路上没个卖糖的，说话就反水。”身为军官，挟威领军，这点儿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话吗？“我责问他。

“能怎么办。你也是军官。”

“迷龙没当你是朋友，叫上你就为你肩上那两块牌子。他就是个上等兵，让你做什么还就做什么，偷蒙拐骗，像话吗？”

“我问过你的。你不说。”阿译说。

“这种事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你也做了。”

“我乐意。你不乐意。”

阿译没吭气，只是趁着雷宝儿吃糖时偷偷摸着那孩子的头，并企图岔开话题，“前边好像又打败了，败下来那么多学生。”

“就算他们把房子背出来啦，做蜗牛能救国吗？”

“我们好像也没能救国……你怎么做？我们以前也是学生。”

我有股邪火，我没理他，我冲着雷宝儿说：“叫爸爸。”

阿译提醒我：“门儿都没有。你瞧他叫迷龙爸爸时，迷龙都快哭啦。”

果然雷宝儿也只是舔着糖，给我一个白眼。于是我就手抢了，放到一个雷宝儿绝够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宝儿居然真叫了。

阿译差点儿没仰在那，我把糖还给雷宝儿，也不想多说，我走开。阿译愣了一会儿，牵着雷宝儿，跟着我——我想那仅仅是出于述说的需要，或者寂寞。

“好像是挺解气的……可什么用也没有。”阿译说。

“闭嘴。”

阿译就闭了嘴，但只闭了一会儿，“迷龙给自己找的家，真好。”

他说得甜到发腻。

“闭嘴。”我说。

于是阿译只叹息了一声。叹息到颤栗。

我们三个人迂回在这里的巷道，这里我们从未来过，所以早已迷路，好在雷宝儿就像阿译说的一样，在糖没吃完之前还算老实。

我走在前头，阿译牵着雷宝儿默默地随在其后。

遇见谁都好，不要让我遇见阿译，因为整天里，我俩一直在遇到最大的刺激。他在奚落中活下来的绝招是对着子须乌有说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它有没有。一概说没有，这样下去。他终将在我的恶语中忍无可忍地成为一只刺猬，最后我们成了扎成一团的两只刺猬。“

阿译赶上来两步，”心里放宽点儿好不好？我们今天不争那些。“

“好。”我说。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们心里的刺就又抖擞一分。

但是阿译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实我们就是心里绕了太多弯。绕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嗯，绕得就像肠结石。我还好点儿，总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阿译色变，我也懊悔，我们互相看着，像在调查谁先打的第一枪。

“……你放过我好吗？”阿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阿译在懊悔的同时已经开始喷薄了，“我是没有尊严，我知道的。从来没有你那样骂街的勇气和尊严。我没朋友，你永远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不当你朋友。我奴颜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养你的人屈服。我很讨厌，你像我一样可爱。我的磨难是你的取笑对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阴郁，你很恶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过镜子看你，你透过镜子看我。”

我讶然地看着他，其实我不那么讶然。

他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龙的作为，还是那些蜗牛蚂蚁一样的学生给他更大刺激，但印证了一条真理。诗歌，要有感而发。

感叹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禅达的火山爆发，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因为再过十秒，我们就会掐个你死我活。

我会掐死他之后再跪在他的尸体边哭泣。我转开头，找一个别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见救星。

我转开头，我看见小醉，她拎着一个菜蓝子，里边有一些新鲜的青菜，因为我的转头，我们互相瞪着，我们每次见到都这样，连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说：“你……”

小醉说：“你……”

“……怎么在这儿？”

“这边有菜园子，小菜便宜。”

我没话找话，“还新鲜。”

雷宝儿舔着糖，晃着他的拨浪鼓，扑通扑通，阿译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看我，看小醉，扑通扑通。

小醉重复我的话，“还新鲜。”

我点头，“蛮好的。”

小醉也说：“嗯，蛮好的……后来你……”

我赶紧说：“军务繁忙。后来我……嗳呀！”

小醉连忙问：“怎么？”

“你家的烟囱。”我说。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装错风向的烟囱，却发现没能为装上去。后来就放在那，我想第二天就去给她装上，但第二天我们审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抚地说：“没事的。我现在做一个菜就出来，放一放烟。蛮好的。”

“蛮好的？”我问

“蛮好的。”她肯定地说。

我呆呆看着她，她很美丽，而且我肯定是除了我，别人看不出来的美丽。

说到烟囱，就想到为什么要卸烟囱，和那个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现在像条被等着拍拍头的哈叭狗，可连阿译都知道她只是一个土娼。刚缩回头的毒刺又开始抖擞，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宁可掉回头掐死阿译。

于是我看着阿译，而阿译很警惕。“干什么？”

小醉则把这误会为我要向她介绍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个我。”我隐隐有些快乐地看着阿译受伤的神情，“这我儿子。”

阿译说：“你……”

小醉说：“我……”

我发现我的手搭在雷宝儿头上，而那小子若无其事地舔着他的糖，但我心里的毒巢还在喷云吐雾。我伸手抢了雷宝儿的糖，“叫爸爸。”

雷宝儿就叫：“爸爸。”

我把糖还了给他，同时看到小醉曾经焕然了的神情变得很黯然。

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居然玩得很高兴。

小醉艰难地说：“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宝儿地脸转过来，捏得他的嘴里几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吗？漂亮？”

小醉把雷宝儿从我手里抢走了，她蹲着。她不看我了，只是对雷宝儿没来由地爱怜着。

“叫阿姨。”小醉跟雷宝儿说。

“是小阿姨。”我纠正道。

郝兽医说小孩闻味认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宝儿立刻亲热地对准了小醉，或者我该说他和他龙爸爸一样好色的。

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从手上捋着一个玉镯子，那玩意儿戴得很紧。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费力气。”

“你妈给的嫁妆吧？给小王八蛋干什么？！”

我都听见她捋得自己骨头响了，咔地一声，终于捋了下来，小醉连忙擦掉也不知痛出来的还是怎么出来的眼泪，然后把那玩意套在雷宝儿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宝儿手上夺。而雷宝儿七拧八拧地绝不就范，还加上一个小醉竭力阻止。

“还回来！干什么玩儿真的？”我一边夺手镯一边对小醉说。

小醉一再说：“送给他啦，真的送给他啦。”

“阿译！”我在纠缠中抬了头向阿译求助，“这小王八蛋是我什么人？”

阿译脸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让我后悔了，我想起来我们刚还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儿子没错。可她是你什么人？”果然。阿译如是说。

我大吼：“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为了不尿裤子只好对我放黑枪的人！”

小醉呆了，雷宝儿也被我吼呆了，没呆的是阿译，他声嘶力竭地抡了回来，“我是被你们当日本人一样待的异端！就算对日军你们也没有对我这样的仇恨！”

然后我们听见一声炸雷，在禅达某个遥远的地方绽开。

小醉发着呆，并且本能地拉着架。“你们……要下雨啦。”

我和阿译发着呆，听着那声炸雷后的连接几声炸雷，以及一种怪异的呼啸。

禅达的火山不会爆发，泥石流也不会席卷这样平缓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宝儿全扑倒在身下，阿译无措地跑向一个地方，在险些撞墙的时候终于学样卧倒，呼啸声飞越我们头顶时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后巷头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里并无人烟。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过江啦！”

阿译现在没有怒气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蔫头搭脑地，“怎么办？”

“回团里！在这里就是散兵游勇！”

何止散兵游勇，我们根本也武器也没有，阿译立刻也觉得这种决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经开始拔足狂奔，我盯着他的屁股拔步，几乎被绊了一跤——雷宝儿抓着我的裤腿，说：“我要回去！”

我茫然地想起小醉还在旁边，就说：“你跟阿姨待着！”

“我不认得她！”

“你就当她是你妈！”

我愣了一下。我看着小醉茫然地跪在那里，我这话让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于是她茫茫然把雷宝儿抱在怀里。

我把雷宝儿抢出来，往旁边一坐——这么皮实的小子先一边待着吧。我扶着小醉，觉得她轻飘得不行，而小醉让我觉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说。

我瞪了她一会儿，狠狠亲了她一口，然后我开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时候会瘸得越发难看，所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宝儿拉回来，在怀里抱着。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儿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来越密集的炮弹中她是否听到，只知道我拐过巷弯时她还抱着雷宝儿跪在那里，我只庆幸当日军找准了试射点后，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开炮。

我在近处地烟尘和远处的爆炸中奔跑，阿译的屁股有点儿遥远，幸好他跑得很跌撞，并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动作，以至我这瘸子都追得越来越近。

一只蜗牛——我是说学生追在我身边，跟我说：“老总，给支枪吧！一块儿抗击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妈巴羔子老子自己还现找枪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没管他，烟尘把他遮没了。

这个晴天已经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终于追上了阿译。

阿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回团里……再怎么办？”

我理直气壮地答：“问死啦死啦！”

这答案很无赖，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对错呢，有个人会帮我们拿出主意。

然后我就被一家院门外倒着的一辆脚踏车绊到了，摔得如此惨重，以至阿译要回身扶我。

我踢了一脚那脚踏车大声地骂：“简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这破车——”

我没往下骂的原因是因为这破车实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没有车座。然后我们看着狗肉像——发狗炮弹一样从烟尘中飙了过去。

“团座他——”阿译说。

话音未落，一个爬墙又踩中了浮砖的家伙扑通一声从我们前边的墙头摔了下来，声都没吭半个，推起我们身前的脚踏车就开始助跑，那家伙上装扣子没扣，裤子倒是扣啦，但皮带迎风招展地挂在裆头。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家伙飞身上车，然后在一声惨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尽可以找一截光杆用他那种姿势飞身上去试试。

死啦死啦便爬起来冲我们大叫：“我钢盔呢？！钢盔呢？！”

看他那架势，倒好像我们是跟他一块来的，并且他在进这不知道做什么的院子之前把钢盔交给了我们保管似的。院门子开了，一个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费了，烟视媚行的，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一手拿着钢盔，一手拿着死啦死啦的外带，她拿外带的头敲了一下钢盔。

死啦死啦便冲过去拿了，百忙之中还要挤一个男女之间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嘱：“过来玩哦。”

死啦死啦眼观六路地媚笑着点了点头，把车座——就是他的钢盔，扣在光杆上，外带都没空系，搭在肩上，这回成功地上车了——我和阿译晕乎乎地追在旁边，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我边追边问：“那个？谁呀？”

死啦死啦说：“巾帼不让须眉吧。炮打成这样还知道卖弄风骚，要招了她扛枪怕是比你们都好使。”

阿译追问：“谁呀？”

死啦死啦说：“战防炮。”

“谁呀？！”我有点儿急。

死啦死啦到底回答了，“咱师军需官在禅达养的小老婆。”

我和阿译都噎得立定了，那家伙脚下如风，一辆破车都冲出一小段，我们咽下这股怪兮兮的玩意儿后再度追上。

“怎么办？团座？怎么办？”阿译一叠声地问。

“要完！有麻烦！小日本爱死了中国的三十六计，现在看他们筑防就是让咱们安逸，中国人又就爱安逸——是传染病！我都被你们传染得以为小日本还会给咱们多少时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大吼：“现在傻子都知道！问你怎么办？”

“回团！回团！我哪儿知道怎么办！”

于是我和阿译面面相觑，一边跟着他的破车玩儿命地跑。

回团，是想回到这家伙身边，在他身边让我们觉得安全。可回到他身边，立刻就想起来了，在他身边绝无安全可言。

今天帮迷龙搬家的家伙们还在路边，了不起的是迷龙还赖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着。这地方视野可以直看到山边，一帮混蛋在那片景致中分辨着炮声的方向。

冷黄脸还就着窗洞在跟迷龙置气，“打炮啦，军爷。”

迷龙神闲气定地说：“天没塌呢。塌了也就死你家门外。”

冷黄脸也不是善茬儿，“那我那生枢就留给你用啦。”

“那不用。我这人活着要住个好房子，死啦草席卷巴卷巴一埋就行。”

“那就接着。”

“王八接不着。”

而这时死啦死啦蹬着破车，我和阿译跑得半死不活，从坡上一路叫嚷下来

“怎么都死这？还在搬家吗？搬你个乌龟壳！迷龙你弄这么大口床，是要全伙人都上你床吗？”

不辣宣布：“师部被炮击啦！”

死啦死啦简直是幸灾乐祸，“让他们疏于防范，找个那么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龙滚下床！放下鸡巴拿债本子，讨债的时候到啦！”

我们乌匝匝呼啸而过，那乱劲儿比冲南天门还过。于是迷龙被晾在床上，他望炮火望我们望他想住的房子望被我们扔了一地的家具，最后望他老婆。

“相好的！老子没叫日本人打死再来接着跟你玩！”跟冷黄脸说完，迷龙对自己老婆说，“你也是。”

冷黄脸接口道：“王八接不着。”

迷龙噎了半天。“……千年王八万年龟！谢你给老子祝寿啊！”他喊完了就冲他老婆说，“我做本份事去啦。”

迷龙老婆叮嘱他：“别冲得太前，那不是对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

他有口无心地应，全神贯注地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意。

豆饼一一直还在那里死着，只是因为迷龙跑啦。已经没那么坚强。

“迷龙哥？迷龙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龙招呼着。

于是豆饼就翻起来跟着跑。他跑了，门也开了，冷黄脸站在门洞里，在门洞里支了张小桌子，他真做了两个菜。

迷龙老婆就只好远望那个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东岸，城郊没边的青空绿野。

我们乱哄哄从禅达街头跑过。我们不算最乱的一群，还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们有枪，我们没枪，可我们总还有死啦死啦这个苍蝇头，他们是无头苍蝇。

阿译认出来了，“那是守东岸防线的兵！”

不辣便冲一个最近的嚷嚷：“日军打过江啦？”

那兵叫唤着：“打过来啦！往东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号，“瞎问什么？他是守师部的！”我找准了另一个兵，“你是守东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惨啦。”

我问：“日军打过江啦？”

“师部被占了啊！往北跑吧！”

“虞师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叫唤着：“别再问啦！回团里！”

他那破车轱辘蹬得都要飞出去了。我们也就再腾不出任何力气来哪怕他妈的骂一句。

收容站门口机枪架着，如临大敌，但枪口对的倒像是从收容站外哄逃的别团兵。罗金生没去给迷龙搬家，坐镇着机枪，倒是杀气十足。狗肉则早到了。蹲在门口气定神闲。

死啦死啦一车当先地到达，我们半死不活地追在后边。他把车停了，把车座——也就是钢盔扣在脑袋上，车就扔原地不要了。

然后他边系着皮带边问：“有跑的没有？”

罗金生报告：“有！被我们弹压啦！”

死啦死啦便整着他那因不可告人之事而凌乱的衣服，一边往院里进，“像样儿！全团集结！”

罗金生说：“团座。虞师座死啦！”

他的表情和陆续跑到的我们的表情都表明一件事。我们也想加入那群哄跑的兵丁。

死啦死啦挥手：“再查。”

罗金生便把机枪一拉栓，对了离他最近一群从收容站外哄跑过去的兵。“呔！虞师座呢？！”

“日本人第一轮炮就把他炸死啦！”

我们便看着死啦死啦，等他一个结论。那家伙的表情很怪，绝不是悲伤，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强忍欢爽，还是强作悲伤，这让他的表情有点儿很难堪的扭曲，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做了，“走啦走啦！全团集结！当兵的哪儿能被打死在自己窝里？”

我们面面相觑。

“还要集结？”我问。

“我刚收到的消息，虞师座已经干过怒江啦，歼敌双万，正率精兵直扑密支那！”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看他像看神经病。

“……这个，不可能吧。”阿译很怀疑。

“最好的都不信，干吗要信最坏的？”死啦死啦看起来要抽自己耳光，“居然连我都信啦日本人会让我安安生生拉出一个团再打过来！”

“咱们也就一个多营，过半的人没枪，过半的人都没摸过枪。”我说。

死啦死啦也有点儿没辄。看看我们，又看了眼一直在我们收容站外哄逃的溃兵，说：“下他们的枪！”

于是我们那位重机枪手又一次猛拉开马克沁的枪栓，“呔！要逃命的就地扔下八斤半！”

我和阿译等等一帮老兵油子在试图把我们的五百来人整成一个队形，那几乎是徒劳。

溃兵被我们拦截着把枪扔下，它渐渐地成了一个小堆。

死啦死啦一边忙着把自己绑扎得像个枪库一样，一边对着我们嚷嚷：“整好一队就去捡枪！每人四十发子弹！”

迷龙冲着他吼回来：“咱们就三种子弹！缴下来的枪倒有七八种！”

“那就路上再抢！”

狗肉看起来和他一样好战，很欢势地对着这个那个猛扑，我们不止一个人被它扑得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鬼扯虞啸卿已经打过怒江，可我确定他是一听到虞啸卿死啦，便立刻比狗肉还要欢畅。我便一边吆喝着那帮刚吃几天饱饭就要拉去挨枪的炮灰兵，一边想着他和虞啸卿到底是怎么个见鬼的交情。

我们破破烂烂拼拼凑凑的队伍行进在禅达的街道上。百姓早藏没了，目中所见尽是跑都跑得没个方向的溃兵。我们拉杂的队形在街道上排挤着迎面而来的溃兵前进。

迷龙又拿回了他的机枪，这回是七点九二的捷克造，豆饼又背着大堆零件弹药在他身后连呼带喘。郝兽医背了足三个医药箱。丧门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门上时一样，连绳子带装具在自己身上绑满了长柄手榴弹——不管愿与不愿，我们关于战争的记忆多少复苏。

死啦死啦一定很高兴虞啸卿死了。这样他就不用等命令了，我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拉扯着几百个没打过仗的，抬着挺推不动的马克沁，拿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枪和子弹。向东岸江防前进——这是死啦死啦地命令。

我小声地和打了鸡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来次南天门吗？虞啸卿死了呀，你独个儿靠这堆破烂把日军打回西岸？”

“别老惦记虞啸卿，他跟你们一路货。死了你们没什么大不了，死了虞啸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还是你们。”死啦死啦说。

阿译说：“跑的人太多了呀。现在怕是半个师都跑掉了。这样到了江防，我们怕也成撞石头的鸡蛋了。”

这倒是提醒了死啦死啦，“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我们立刻都沉默了，也没一个人去发他的号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

我们没动静。

我们太知道了。因为通常我们就跑在他要我们以枪相向的对面。

死啦死啦大叫：“给我堵街！排头兵上弹！”

我们散开了，我们上弹。但我们拿着上了弹的枪就像拿着烧火棍子。溃兵仍在向我们涌来，想从我们中间挤出一生路。

我们没有人开枪，死啦死啦砰砰地往他们头上开了两枪。

“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啸卿死啦！你们掉过头！川军团担任反攻！”

那边立刻就回过来了，“日你妈的川军团！”砰砰的两枪从我们头上飞过，投桃报李，也是两枪。我们轰的一下，把枪都抬了起来，但只有一个开枪的——死啦死啦一枪洞穿了对面开枪兵的头颅。

我们看着对面那个濒死的兵，枪摔掉了，他被几个同僚扶着，脑门上带着一个弹孔，瞪着我们。

迷龙便把机枪对空了，轰轰地搂了一个火，弹壳烫得他周围人连闪带退。

“都他妈掉头啊！这疯子真杀人的！”迷龙嚷嚷着。

溃兵惊得往后退了一退，那个挨枪的兵没了凭依，也就直挺挺摔在地上了，迷龙不愿意去看他，因为那是曾被他打断条腿而没去成缅甸的羊蛋子。

死啦死啦对溃兵说：“虞啸卿指挥不当，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么乱哄哄跑散了编制，是要再来回野人山吗？掉头回去。川军团死顶，你们看我们打得怎样再决定上与不上。”

那边没吭气，不知道是被他打动还是慑于我们成街阵列的枪口，这个不得而知了，因为从斜刺里射出来的成排重机枪子弹打碎了顶上的屋檐，我们两厢都往后退着，这样的速射根本不长眼睛。

一辆威利斯从斜刺的巷里挤了出来，我不知道它是抄什么近道才想起挤那么条仅容一车的道儿。虞啸卿站在车上，架着车载的勃朗宁M1919机枪，他家张立宪、何书光们四面八方地卫护。四个亲信全身倒有七八个随时可以喷出子弹的枪口。

“他说了八个字，我现在补上。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这没有道理好讲。”虞啸卿说。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虞师的嫡系眼中，虞啸卿在他们眼中的威望远高过死啦死啦在我们眼中的威望，对我们死啦死啦要费唇舌，对虞啸卿，从他现身。嗡的一个声音在溃兵中间传开了，刚才还逃得人模鬼样的家伙们脸上便绽现了光华。

虞啸卿也就再不废话，“张立宪，何书光，去带他们组织反击。”

那两位利索得很，下了车挥手便走，满街溃兵全跟去了，除了死掉的羊蛋子没一个拉下。然后虞啸卿便在车上看着我们，他扶着机枪，所以枪口也好像有意无意对着我们。我们还好点儿，反正虞啸卿也不屑于看，可怜的是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脸难堪。

虞啸卿问：“你刚才嚷什么来着？”

“川军团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也有漏船载酒的运气。做人做到如此晦气。何不赚个爽快？”

“虞师座殉国，”死啦死啦涎不知耻地说，“幸好是个谣言。”

“我本来就死不足惜。说我的指挥失当。”

死啦死啦就一脸暧昧地笑笑，“师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样的事吧？”

“你忙的什么？东拼西凑？偷蒙拐骗？强丐恶化？挖人墙脚？”虞啸卿有一种“你当我不知道吗？”的表情，“我没有这份天才。”

死啦死啦说：“都是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啸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于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见日军在对岸筑防。就高兴了，安心了，真以为会给我个整年来练得兵精马壮。结果呢，哄得我们埋锅造饭，他们再呼的一下杀过来！这贱招从东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贱的还是我，居然就上当！”

虞啸卿冷眼瞧着，死啦死啦小丑也似，不轻不重地打着自己，虞啸卿就一脸阴晴难辩地看着他打。

“最贱的还是我，不光上了当，还被指着和尚当贼秃骂。”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便不要脸地笑，“国人太爱安逸啊，没了安逸就怨天尤人。连师座这样的人杰都没逃得过去。”

“谢你苦药。好像还有？”

“还有就是师座实在太人杰啦。”

“我现在心情很糟，什么马屁都会拍错地方。”虞啸卿面无表情地说。

死啦死啦说：“岳爷爷，人杰也，可他死了，岳家军就散啦。师座的兵龙精虎猛，可一听师座成仁的谣言就溃了。师座露一脸就力挽狂澜，师座要露不了这个脸就一江春水了。这样的虞师是纸搭的房子。禅达的雨水很多。师座，这样仰着跟你说话，两个人都很累。”

他那种说话的语气实在让我们捏了把汗，因为像和我们说话一样缺德，余治和李冰都快把他瞪死了。虞啸卿在沉吟，然后下了车，放弃了那个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车的高度。

当他和我们同一个高度时，我们发现虞啸卿很黯然，很疲惫，甚至有一种压抑着的疯狂。我们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但此时此地倒并不值得稀罕。

虞啸卿对死啦死啦说：“川军团别管啦，来做我的主力团团长吧。”

失惊的是我们所有人，而虞啸卿只盯着死啦死啦一个人，他张开手，让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团团长，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紧内松，自己又阵前失惊，我刚去弹压，把他砍啦。”

一片死寂，虞啸卿的那种表情让炮声都似乎离我们很远。虞啸卿忽然摇头，发着怔，忽然对自己摇头，“不是的。我砍人不会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时候沾上的。”

那家伙现在又脆弱，又疯狂，我们默然着，并不是被他的伤恸打动，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是害怕。

“是的，照你说法，慎卿没大错，只是太信他只练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团给你，你是我听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个人。”

死啦死啦声音很低，“……还是川军团我信得过。”

现在我们不为虞啸卿讶然了，我们为死啦死啦讶然，虞啸卿也同样在讶然，兼并之以愤怒。

“主力团用不着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样的劝诫让虞啸卿恼火，因为他从不劝诫，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这种本事不是用来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妈妈。”

死啦死啦也看我们，而我们绝不敢抬头看他俩位。

“没脑袋的刑天，已经给了我啦。我欠了债，要赖债就要有人没脑袋啦。”死啦死啦说。我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瞄见，便冲我挤一个让虞啸卿看了加倍生气的笑容，“有个讨债的跟我说，我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墓。”

虞啸卿不再说了，他那人能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让自己都惊讶了，“好吧。与你的川军团共存亡。知道我为什么没调你们上战场？因为怕江对面的竹内连山，一见这样一堆破烂儿，呼的一下便打将过来。”

一师之长，当面辱绝自己的部队，我们知道虞啸卿已经出离愤怒。虞师为嫡系。主力团是虞师嫡系，背景比袜底子还臭的死啦死啦刚对着嫡系的热脸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还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内呼的一下打过来。我们这堆破烂儿呼的一下把他们盖到江里。然后那么多不破烂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过江去啦。”

“好吧。”虞啸卿这两字说得比上一回还冷淡，“川军团，祭旗坡，本来那里不打算设江防的，现在看是宁滥勿缺了。”

死啦死啦说：“我没物资。”

快气成烧夷弹了的虞啸卿讶然之极地看着死啦死啦那张绝不知耻的脸。看了看死啦死啦对他摊开的手。

“原来你真是个补袜子的。”他说。

日本人的炮火在横澜山的江防阵地上远远地炸，我和死啦死啦，还有狗肉，坐在虞啸卿的吉普上，连同老虞的司机和车上的机枪，这是我们仅有的一辆车，带着笼络来的垃圾兵向祭旗坡推进，死啦死啦一直在研究车载机枪。

死啦死啦显示了他的气节，有气节完啦就开始要饭，要了装备要兵员。要了主阵地要侧翼防护，要了侧翼防护要炮火掩护，最后连虞啸卿的座车也被他要了，连同司机和车上的机枪，最后虞啸卿只好现征了运输营的卡车做临时座驾。“

死啦死啦问我：“传令官。这个勃朗宁怎么使？”

我帮他解决卡住的工序，边说：“咱们是固防，老掉牙的马克沁其实比勃朗宁好使，不用换枪管，只要有水有子弹就能打到死。”

那家伙聪明得很，立刻就会学会了。“有才。烦啦。跟着我，你会不会觉得……”

我看他用啮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来表现我可能觉到的东西。“活见鬼？”

死啦死啦说：“委屈。”

我多少吓了一跳，“委屈？！”

“装了满肚子用得上的学问，还从不乱掉书袋子，还满嘴粗话。一个打了四年还没死的读书人，宝贝儿。”死啦死啦坏笑着说。

“一个恶嘴恶舌的死瘸子。”说完我不看他，装着忙活把被他捣腾过的机枪复位。

这是他头回说了句让我觉得温暖的话，不是因为褒奖，我当那是挖苦，是因为他问我委屈，我每分每秒都在为我和周围的混蛋觉得委屈，也不光因为这个，也因为他刚选择了和我们同命。

“……我说你呀。”我说。

死啦死啦问：“怎么？”

“为个炮灰团，干吗开罪翻脸就能把自己亲弟弟一刀两段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来砍死树疙瘩。”

“谁管姓虞的。说你呀。为个炮灰团。”

“也不为你们。”死啦死啦说。

“为什么？”我问。

死啦死啦似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草草地用“本该如此”结束了这个话题。而这时我们已经抵近了祭旗坡下，他转向车后跟着奔死的人渣们，立刻找到了自己有兴趣的话题，“我说弟兄们哪！临战在即，可我旁边这个家伙叫我们炮灰团！”

他可太他妈缺德啦，立刻就骂声一片，尤其是迷龙不辣那伙人，本就跑得气不顺啦，捡了泥巴石头照我砸。

可那家伙绝对不是要损我一德就拉倒地，他更可劲地嚷嚷：“我喜欢这个名字！这个死瘸子实在是太会起名字啦！我叫死啦死啦！你们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团！一帮天杀地！一炮灰跟我冲啊！”

然后他又一次发出在缅甸、在南天门都发出过的那种鬼叫，但他不是冲在第一个的，狗肉一狗当先，我们呜哇喊叫地飞扬着手上拼凑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我们曾爬过一次的山丘。

我们在山路上连滚带爬，手足并用。

火车不是推地，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现在山头已被日军占领，我们也能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把他们撞下去。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同命。

阿译这回本来又要滑下去的，但居然抓住了一棵小树，亡羊补牢。

山脊线在我们摇晃的视线和呼哧大喘中接近。

当我们追随着狗肉的身影冲上山脊，原来还远的枪炮声一下就近在耳边了，火线在两岸和江面上穿梭织网，烟尘、爆炸、呛人却让我们觉得久别了的硝烟味，东岸发射的炮弹在西岸炸开，西岸发射的炮弹在东岸迸射。日本人的飞机从江谷里呼啸而过，在我们头上压低。然后机枪弹在我们邻接地横澜山阵地上迸射。

死啦死啦大叫：“掘壕！找掩蔽！”

我扑倒在地上，开始像别人一样给自己狂刨一个散兵坑。我们都在忙这样的事情，就像一群士拔鼠。迷龙端着机枪冲到一棵树后找好了隐蔽，豆饼惯性地往他身前一趴充作枪架，被迷龙一拳砸开——他的捷克造是好的，用不着人肉架。

迷龙冲豆饼喝道：“帮老子挖坑去！”

我的小铲头上下翻飞。连呼带喘，这种由低至高的冲刺真是每次都要人半条命。郝兽医也在我身边忙活，喘得你还得担心他死过去。

郝兽医劝我：“歇歇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敢歇，铲子倒挥得更猛了，“他妈的我得挖两个！”

郝兽医呼哧带喘地说：“……帮你……帮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会儿就满地爬……伤员……到处都是伤员。”

我在百忙中抬望眼，死啦死啦在树后使用着他的望远镜，转过头来看了我们莫名其妙的一眼，那种莫明其妙不是对我们而发，是他从望远镜里带过来的。

“停！”他说。

我们这些靠前边的算是停啦。后边还在不要命地挖，我们停了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支着机枪拉了半天架子的迷龙也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冲着死啦死啦抱怨，“也不打我们呀？”

死啦死啦也不说话。又开始使用他的望远镜，炮火连天的倒是很热闹，可根本不落在我们这，他干脆是连隐蔽姿势也放弃了，我们一帮老油子也凑上去看。

南天门上袭来的火力几乎完全着落在横澜山上，即使偶有落在我们祭旗坡上的。恐怕也是那个打晕头了的瞎眼炮手。即使这样，战局仍是一边倒的局势——完全倒向东岸江防的局势。横澜山主力团的筑防本来就做得十足十，日军的炮火和平射火力根本不妨碍横澜山那些隐蔽良好的阵地里射出火线，把在江面上乱成一团的强渡者逐个射杀。

而虞啸卿显然也已经把他的后院整理好了，榴弹和烧夷弹飞越横澜山，在西岸江滩进退两难的日军之中开花。

我们只能带一种闪了腰似的表情，呆呆地看着。

如果祭旗坡上有日军，我们一准儿把他们摁回怒江吃水，如果有的话。可现在是怒江的漩流太过热情，把日军留住了吃水。聪明人做出蠢事来能把傻子气死，竹内连山把固防的文章做了十足，却在一条暗流赛似鬼打墙的江里吃了瘪，他们的强渡兵力根本无法在东岸做有效集结。

不辣喃喃地说：“……根本不鸟我们呀。”

死啦死啦瞪了他一眼，忽然开始鬼叫：“支上重机枪！”

于是开始打架子筑掩体支我们仅有的一挺马克沁和一挺M1919，重机枪组现在舒服啦，他们一挺机枪足有十多个无所事事的人在伺候。

那是泄愤。照我团刚翻了一倍的重火力来看，南天门上的日军也许会鸟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向横澜山的十几门平射炮和上百挺重机枪发射愤怒的子弹。

罗金生坐在他的马克沁后边，连枪声响得都是有气无力的，空空空，空空空。

那挺勃朗宁也在响着，当当当，当当当。

两道火线钻进庞大无比的南天门，根本没动静，照旧没人理我们，倒是横澜山的集火打得惊天动地，西岸还想强渡的日军早已经被炸收摊了，现在是直瞄和曲射火力都在集歼仍困在江心和少部侥幸过到了东岸的日军，而南天门上的火力集中于横澜山，力图抢回那么一小部分的攻击部队。

我们早已经不再掩蔽，也无需掩蔽，我们像路人一样站在祭旗坡上，看着横澜山与南天门的交火。

迷龙拿肩膀拱着罗金生，“我打会。我打会。”

罗金生怀疑地说：“你会吗？会吗？这是马克沁！”

迷龙吩咐道：“……豆饼，把咱们家伙架上！”

死啦死啦说：“轻机枪打不着。浪费子弹。”

迷龙便求援地看我。

我赞同死啦死啦，说：“绝对浪费子弹。”

迷龙坐下来的动静就像臭炮弹落了地。而我们继续观望。

喊完了天杀的炮灰，却连一颗枪子儿也不曾光顾。我们闪了腰，我们也丢失了一个被人看得起的机会。

日军打过来时主力团就跑剩了一个营，就这一营人也把冲得七零八落的攻击给顶住了，到跑掉的人被虞啸卿堵回阵地时，结果也已经定下来了——主力团大功独揽，我辈则如臭炮子的青烟。

我看死啦死啦，那家伙脸色不好看，瞪着江心打着旋已剩不下几个的日军。

逆流而上的勇气，漏船载酒的运气——虞啸卿一语中的。他为了这么个虚无的结果开罪了最不该开罪的人，我打赌他本是想在祭旗坡上扳回一本，现在，他与我们同殇了。

死啦死啦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定了，是偏向于阴，并转了雷阵雨，他转头看了看我们的神情，我们大部分乐着，小部分茫然着，无论如何，这是件快乐的事情。

死啦死啦连连说：“丢人！丢死个人！丢个死人！”

我说：“嗯，怒江今天煎饺子啦。日本饺子。”

“我说的是我们！我们所有人！可耻！无能！孬种！杂碎！熊人！孱蛋头！哈卵！蔫孙！瘪三！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七七八八的夹缠不清！”

我们都呆了，你很难听到谁把这样五湖四海的骂人话混一句里骂将出来，更重要的，我们没见过他这样无节制地骂人——他从来出格，但很有节制。

不辣个不知死活地还要嘀咕：“这个是好嘛……”

他被死啦死啦由上而下的一记扣得一声怪叫，死啦死啦此时虽未跳脚，那动势胜似跳脚。

“没怒江你们一帮孙子大概都跑得离禅达五十公里远啦！兔子他爹得管你们叫小妈！你们要不要拜拜这条江啊？上柱香什么的？日本人管吹垮了元朝舰队的风叫神风，你们要不要管怒江叫圣江？”

我们就使坏了，我们侧了身子，让他看见我们后边有几个家伙确实已经撮土为香地在那拜上了，那一小撮以满汉泥蛋为首。

死啦死啦冲过去，连接两个大飞脚，于是满汉和泥蛋做了滚地葫芦。

“别爬起来！跪着，就是方便别人踢屁股！”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我们中间到处蹿着，“仗了点儿天时地利沾沾自喜，还说什么老天开眼，终有正义——全民族的虚弱！我本来有十成十的把握把冲上来的再给他摁回怒江里去！”

蛇屁股在我身后嘀咕：“还不都是在怒江里扑腾吗？”

死啦死啦便瞪我，我便忙闪身，指牢了蛇屁股，“广东腔都听不出来？！”

死啦死啦说：“不一样！他是我们亲手摁下去的！”

不辣辩解：“……不还是摁到怒江里扑腾……”

“不是！你们就再也不是残兵败将！不是还魂尸！”死啦死啦怒不可遏地站在祭旗坡临江的悬崖边，指着悬崖叫骂，“你们就是打了一场胜仗的……”

当的一声，那声子弹的呼啸与远在横澜山和南天门之间的枪炮声迥异，它很近——我们看着那个指着怒江一副投鞭断流架势的家伙，他的钢盔打脑袋上冲天飞起，而他站在再多走一步就直滚进江里的悬崖边，背着我们全无动静。

我们呆呆看着，钢盔飞起，钢盔落下，他还是戳在那里的一个背影，我们还是呆呆看着。

我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怒发冲冠，第二个词是脑浆迸裂。再后来我忘掉了任何词汇而只有一个想法，他死了，像要麻一样。

我冲了上去，像我一样冲上去的还有迷龙、丧门星和郝兽医，我们想做的是抢回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免得它掉下去成了个一去不返的路程。

尸体摇摇晃晃，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猛扑在地上才省得自己摔了下去，然后尸体翻了个身，向我们爬来，我们全伙子——至少是看见他的，也跟着木木楞楞地卧倒，尸体爬到一群趴在地上的我们中间。

尸体给了我们一个诡秘之极的表情，以及做贼一般的小声说：“下面有日军。”然后他开始劫后余生地轻声大笑，“我钢盔呢？”

满汉和泥蛋这样的菜鸟干瞪着我们，看我们这帮老兵痞子像蠕虫一样在悬崖边的地上爬行，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要你别站在死啦死啦站的那个鬼地方，日军所藏身的江滩于我们是垂直的甚至内凹的，我们打不着他们，他们也打不着我们。我们在这爬来爬去只是因为觉得好玩。

不辣对着菜鸟们轻声地吓唬着：“砰。砰砰。”他一边做出千奇百怪的死相，让那帮傻子看得直瞪眼。

死啦死啦拿棍子绑了面镜子探出去，下边砰的一枪给他打碎了，他把棍子探出去，下边又砰一枪，他就把树棍子一直探在那，让下边的日军砰砰着玩儿，直到有个枪法准得不得了的家伙把他的树棍一枪给打得飞掉。

横澜山那边无论江面或者江滩上都已经没有活着的日军了，两岸在对射，但这种对射意义并不大。没有我们这边的尾声，按说今天已经收场了。

两个残破的日军小队。几十个幸存者，被江水冲刷到祭旗坡的悬崖之下，连强渡工具都破碎了，回去是不可能了，他们只剩一个选择。

死啦死啦扔了树棍，甩了甩震麻的手。翻个身躺在地上嘿嘿地乐。我们也心怀叵测地笑着，可以这样欺侮你的敌人，真是快乐。

死啦死啦开心地说：“老鼠掉在水井里啦。”

丧门星也高高兴兴地说：“困兽，困兽。”

“游啊游啊游啊，游到死。”不辣给我们表演了一个死老鼠的样子。

“你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每人带几个没打过仗的。”死啦死啦做了个下山包抄的手势，“下去，摸螃蟹。”

这回我们有点儿愣了。我们看了眼他让我们带的那帮半兵半农的家伙，他们站得离我们很远，并且是刻意地远一点儿。从上了这祭旗坡。他们就在那发抖——仅仅是因为横澜山那边的枪炮响得比较猛烈，现在已经稀疏下来了，但他们还在抖，他们拿枪像拿着锄头，他们也知道那不是锄头。所以看起来他们恨不得把枪给扔了——就实在是一副我们这种老兵油子都觉得惨不忍睹的德行。

迷龙不满地说：“带他们干啥？我家又不要脱砖坯子。”

不辣也说：“农忙还早。我家也不用刨地。”

我问死啦死啦：“下去干什么？小日本枪打得多准你也看见啦，干什么要下去？”

“那怎么办？现在冒头就挨枪。”死啦死啦反过来问我。

我瞪了他一会儿，我不相信他是这么笨蛋的，但也说不准，偏脑筋的人有时候就能偏死。

我建议说：“手榴弹啊。我们把手榴弹扔下去就行啦。”

那家伙的赞扬总让我觉得像个圈套似的，“对对。你扔。你扔。”

不辣踊跃向前，“我扔我扔。我背上来的我扔。”

如此积极是因为他是我们中间带手榴弹最多的家伙。我们管他呢，在他的抗议声七手八脚把他的手榴弹给抢走了一多半，不辣死死护住了剩下的几个，并且抢在迷龙之后往悬崖下扔了第二个。落差很大，我们几乎不敢让手榴弹在手上有过长的延时时间，直直地让它落下。我们听着下边传来的爆炸和惨叫声。

然后南天门上的步兵重火力开始向我们射击了，还未经修正的九二步炮炮弹在几十米外炸开。

我们回望了一眼，那帮壮丁命的兵渣子现在自觉得很，现在全趴下了，惊恐地瞪着我们。

死啦死啦冲着他们叫：“找隐蔽啊！掘单兵坑！再连点成线！挖成交通壕！”

这个他们拿手，我们身后瞬间就快成开荒地了，锄头锹头铲子头再次飞扬，泥土和草叶子满天飞溅。

我们这帮老家伙并没隐蔽，在耗了整整一天后，日军的火力现在有点儿后劲不足，跟我们曾经遭遇的那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我们尽可以趁着夜色继续趴在崖边干我们的活儿。

死啦死啦催我：“扔啊。怎么不扔啦？”

我怀疑地瞧他一眼，又扔了一个，并且在那个手榴弹爆炸的同时扒着崖边下望了江滩，这回下边的日军残部不射击了，枪法再好也不可能顶着不断扔下来的手榴弹射击。

我懊恼地缩了回来，“下边有个死凹角！不要脸地都缩到八杆子打不着的死角里去啦。”

阿译说：“他们也都是日军的精锐。”

“什么叫也都是？我们是你说的那种东西吗？”我问他。

死啦死啦就在旁边嘿嘿地乐，他悠哉游哉地说：“要是我呀，就一开始连个石头子都不往下扔，先去弄个油桶来，填上几十斤炸药、几捆手榴弹、几十斤的碎玻璃锈铁钉什么的，往下一扔。轰隆一声，至少是死一半蒙一半，天下太平。”

我们瞪着他，这么损地招也就他想得出来，问题是他放在现在说。

我不满意地说：“不早说？！看着我们乱炸，现在下边都做缩头乌龟啦，汽油桶也炸不着！”

死啦死啦没听见似地，对着那帮运锹如飞的家伙下命令：“先挖深了，上边盖上木头，然后再挖通啦！”

“……你存心的。”我说。

死啦死啦不理会我。接着命令那些人，“散开一点儿！”

阿译在那转着脑子。终于转出个不算主意的主意来，“得派人去江滩上堵住，要不他们省过神就跑林子里去啦，不好找的。”

死啦死啦当即予以否定，“不行。江滩上光秃秃，会被西岸当靶子打的。”

我提醒他。“现在是晚上，对面看得清吗？”

“反正不行。”

我疑惑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不理我们了，像个看农忙的闲人一样看着那帮掘壕的土豆——他们现在倒成了阵地上最忙的人。

校正过的日军步炮开始第二轮射击，已经对我们的祭旗坡阵地形成压力。

第十六章

已经入夜，炮弹零星地在两岸爆炸，那更近袭扰而非压制。我们的两挺重机枪在夜色中盲射还击，空空空，通通通。

也不知道谁在嚷嚷：“兽医，你有生意！”

老头子便背着他的三个医药箱。沿着刚挖出来的简易壕猫腰过去。

新丁们还像土拔鼠一样，在把壕沟挖得再深更深，炮弹虽然是零星的，却让他们有一种想钻入地底的欲望。我们老家伙则一定躲懒，我们窝作一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点儿郁闷。迷龙不知从哪弄到的烟丝，包了枝喇叭筒，我们轮换着抽。

我们有了伤亡，因为我们有几百个你不喊趴下就不会趴下的笨蛋。并且总觉得再跑多两步就能跑赢炮弹。

我们脚下的日军仍然活着。我们主要的成就是把散兵坑连成了简易战壕，我的大部分同袍擅长的是掘土而非打仗。

不辣说：“老子拿绳子吊一箱炸药下去怎样？”

我让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就算炸得着，他也一早给你打爆啦。”

蛇屁股提议饿死他们。

迷龙说：“如果老子的机枪现在在江滩上，堵着不让他们进林子，那是饿得死他们。可是老子在这儿。”

丧门星问：“团长他想啥呢？”

克虏伯说完“不知道”继续睡觉。

烟递到我的手上，我拿着犹豫了一会儿，想是否要由一个不吸烟的瘸子变作吸烟的瘸子，我被人猛踢了一脚，烟掉在地上，我恼火地转身骂道：“你脸上生的是鸡眼吗？”

那边比我更火爆，猛推了一把，让我还没站稳就又摔在地上，我看清那家伙是谁也就明白了他这样粗暴的理由——他是对我们从没好气的何书光。

“如果不是在前沿我会拿鞭子抽你。你们团长呢？”

我看清他身后是谁也就彻底放弃了再犟一下的想法，是虞啸卿、唐基和他的亲卫。

“在检查交通壕。”

何书光简短地说：“带路。”

我的狗友们闪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在壕壁上贴成画儿，好让那几个一脸乌云的家伙通过。

唐基招呼阿译，“林督导，一起过来。”

于是阿译也只好跟着。我老实地带路，听着何书光在身后轻声咒骂：“这打的是什么鬼仗？”

虞啸卿和天老爷合作，粉碎了日军攻势后便来视察我们。原来答应我们的补给有点儿缩水，几个掷弹筒，几挺轻机枪，又一个半死不活的壮丁连，对一个整天没派上任何用场的炮灰团来说，他可算一言九鼎地遵守了诺言，可虞啸卿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表现他的信诺，瞎子都看得出，他来找麻烦。

交通壕位于前沿的半身壕之后，我团对付泥土地本事倒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晚上已经把其中一小段挖到了人头高度，死啦死啦正指挥人砌上护木。

他看见我们时的表情，并不比我看见虞啸卿时好上多少。说白了，虞啸卿现在的表情恐怕要让弥勒佛也改作哭脸，并且离了老远便是他那种水泥钉似的切入。

虞啸卿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禀师座，正在筑防。”死啦死啦报告。

虞啸卿冷淡地说：“我不关心你挖洞的本事。牛皮吹上了天，那是纸飞机，承不住人的，现在你摔了个底掉。横澜山阵地已经全歼敌军，你们是全师唯一被敌军突近的防线，并且，至今仍未歼灭。你的阵地下面有多少日军？一个师团？”

“大概四五十个。”

“为什么吃不下？”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就沉默。我这会儿宁可看唐基，我知道那家伙很滑头，可那一脸那怕是做出来的和蔼可亲也比虞啸卿那张铁面皮好看。

唐基试图缓解气氛，“师座告诉我龙团长是主动出击的。”

虞啸卿毫不领请，“有个屁用！没头苍蝇也会主动出击！”

“我这一团兵，就这几百人，真打过仗的怕还不到一个连。说句得罪的话，如果现在叫个兵，让他对师座开一枪，可保那兵没开枪会先尿了裤子。”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板着脸，“太高看你的兵了。我可保你下这命令的时候那家伙就能尿了裤子——你是说你占尽地利的一团人吃不下区区几十个残兵？我让张立宪带特务连过来，你收拾一下零碎去跳怒江。”

“就打过仗的这点人也够吃掉他们了。我是说，等江那边的鬼子再像今天这样盖过来，我们派新兵上去扛，那就是整团死光。现在，几十个回不去的日军不足为患，我让全团轮番上，估计的损失不到一个连，可新兵就学会了打仗。”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慢慢来？”

死啦死啦说：“慢慢来。”

那绝不是商议，因为虞啸卿的脸青得快成铁色了，而唐基的笑脸也越来越和蔼了，我不知道哪个威胁更大，而死啦死啦现在看起来有点儿执拗，他根本不想。

唐基打了个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督导，陪我看看你们的阵地。”

我在眼角里扫着，唐基相当亲切地搭着阿译的肩膀，两个人沿着交通壕行了开去。

言之有理连说两遍，便是言之无理，加上虞师座的脸色和唐副师座的笑容，便成了言之有理，我整死你。拿耳朵眼都想得出来，唐基叫了阿译去是为了知己知彼，我们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阿译一直在一丝不芶地向汇报着死啦死啦的业绩或者劣迹。

当唐基走开后，虞啸卿的脸色反倒生动些了，他终于用一种看人的眼色看了会儿死啦死啦，那种绷紧的愤怒终于开始活跃起来了。

他问道：“你觉得我欠着你的？”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什么欠着？”

“南天门之战与我无关，我也从没想居你的功劳。但上边要想捧王麻子，就是会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把张三李四做的好事全压王麻子头上……你不要因此就心怀不满屡生事端，那我对你的最后一分敬意也就没了。”

死啦死啦坚决否认有不满之心。

虞啸卿：“那你这么做死一样的搅些什么？！”

死啦死啦：“这是为了我们。”

他理直气壮地瞪着眼，而虞啸卿的眼瞪得比他还大，那是惊加了怒。

虞啸卿：“谁们？——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这残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边求老天爷让我军务繁忙没空想起你来。”

死啦死啦：“江这边的都叫我们。”

虞啸卿：“我羞于与你称们。”

死啦死啦：“我今天说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师座不还说谢你苦药吗？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这毛病。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说卢沟桥吧，日本人打不动了就和谈，和谈三次就打三次，我们不信都骗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目标的，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攻下又说撤兵，喘了气再攻，我们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啸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就终于开始咆哮：“卢沟桥算近的吗？那你说远的是不是要远到宋朝去啦？！”

“那我们近点。”死啦死啦很诚恳，尽管他的诚恳都让我觉得怪兮兮的，“就这，此时此地。我在对面被打得全军尽墨，尸骨无还，这么个惨法，可一瞧日军开始修防线就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连师座这样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样。禅达，日军扑过来时都要烧城了，一看，没过江，又过上日子了。今天为什么不战自溃？要不是赶上怒江发威，咱们只好骂骂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听见响亮的一声，虞啸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寻思丧门星多半打不过我们这位师座，死啦死啦也没搞清怎么回事就一头撞在刚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啸卿向他招着手。

虞啸卿：“站直，站直。我生平最烦就是空谈阔论，因为你这样太有想法的家伙正在摆道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叫人一道道摆掉——哪怕在你想偷着卖掉点儿武器养你的渣子的时候，我都还以为，你也许能做点儿实事。”

死啦死啦拧了拧差点儿没被打歪掉的脸，并且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师座。我们拒敌于西岸。可东岸有日本人，我们就不会再睡着。”

虞啸卿不愤怒了。因为他总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彻底惊愕了。

虞啸卿：“……你想让日军过我们的江防？”

死啦死啦：“就这几十个。他们也不可能回去。”

虞啸卿：“你想让这几十个活着过我们的防线，进后方？”

死啦死啦：“对。他们也扛磨得很，会像蟑螂一样活下来。”

虞啸卿：“为祸民间？”

死啦死啦：“您清楚得很，一群丧家犬，光日军今天的炮击造成的伤害也几十倍于这群丧家犬。而东岸有日军。禅达再不敢睡觉了，我们也不敢睡觉。”

虞啸卿：“你里通外国。”

死啦死啦于是苦笑：“这话真叫我听着委屈。”

虞啸卿：“你草菅人命。”

死啦死啦：“日本人要打过江，对着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这事我今天说过，您说谢你苦药，药就是苦地，比苦还苦，认错容易，其实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药。”

虞啸卿：“你死有余辜。——中尉。”

我一直到虞啸卿和何书光一起瞪我，才反应过来虞啸卿说的是我。

我：“在。”

虞啸卿：“拿起枪。”

我端起我的步枪。

虞啸卿：“对住那颗想太多了的脑袋。”他同时向死啦死啦解释，“让你的人毙了你，也许你会想得再多一点儿。”

我慢慢把枪口顶住死啦死啦的脑袋。我很庆幸他没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许就会撒手把枪丢掉。

死啦死啦：“我在找我们弄丢了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其实跟日本鬼子没什么关系。”

虞啸卿：“我看你确实是弄丢了魂。上弹。”

死啦死啦：“我说的是我们。”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枪上边，我以为它弯不过来，但在我的注视下。它弯过来了，我拉了枪栓。

——我躺在全军覆没的燃烧的阵地上，看着在火海中依次燃点的火柴头的小小火光；

——被我们打了的李乌拉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对我们升出他的碗；

——没魂的迷龙狂暴地在收容站里和我们每一个人厮打；

——没魂的阿译对我开了黑枪；

——郝兽医在坟山上对着我叹息：“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

——我在坟山上对着郝兽医叫嚣：“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

——死啦死啦在南天门上招呼着我：“喂，喂，魂呢？”

——康丫在刺刀面上看着他模糊的脸：“还是看不清。”

我抬起头，虞啸卿正在对我吼叫：“开枪！还要我说几遍？开枪开枪！”

我：“……永世不得安宁。”

虞啸卿因我的噫语讶然了一下，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他讶然的人：“开枪。”

于是我开枪，但我开枪时抖得不成话，子弹贴着死啦死啦的头皮飞过。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着刚掠过子弹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妈的，一天两次，尽拿子弹给我剃头。”

于是虞啸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枪口已经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向死啦死啦开枪的勇气，哪怕是十个虞啸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枪顶在死啦死啦刚被顶过的脑门上。

虞啸卿：“先杀违令不从的，再杀异想天开的。”

那枪口便立刻杵在我脑门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从枪口边拉开。

“我不会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去吃掉他们。”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啸卿和他的亲随们冷淡地看着我们，不表示任何意见。

军人信奉一成不变的规则，用最顽固的方式维护顽固，虞啸卿是军人中的军人，也就是说他将最为顽固。死啦死啦也许会把我们的小命断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现在知道了，是全然无望。

夜露打湿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地滑。我们中经常就有人一声不吭地滑进了坡下的黑暗里，过一会又灰头土脸。身上披挂着草叶荆棘加入我们——一声不吭是我们此行是去给祭旗坡下残留的日军一个全歼，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惊动日军之间宁可选择前者。

当死啦死啦把这团能打的人全码在一起也就这些人了，郝兽医在阵地上给人治伤，阿译督导大人在阵地上充充泥菩萨，其他全在。连泥蛋满汉也给拉来了充数——狗肉忽前忽后地逡巡在我们周围，从今天禅达被炮击时它便一副亢奋状态，一条好战的狗。

我就偷瞧领队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一脸的郁闷，一直不怎么吭声。

我：“肿啦。”

死啦死啦便悻悻活动一下肯定还没知觉的下巴，“姓虞的手狠得像武老二，老虎也给他打死啦。我现在觉得一嘴牙全假的，待会儿摘下来给你瞧。”

我：“活该。”

死啦死啦：“你也肿啦。”

我便摸摸被何书光拿枪管子杵过的脑门，“枪筒子当手指头杵脑门，走火打死人也就跟杀只鸡似的。这种人惹不起的。不要惹啦。”

迷龙就很高兴地扎进个脑袋：“谁肿啦谁肿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把那只脑袋推了开去，异口同声地说：“关你屁事。”

死啦死啦：“我对吗？”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不等于错啦。我对吗？”

我：“对错还没个虱子要紧呢。虞啸卿想要什么你真不知道？他就要两个字，‘全歼’。粉碎敌军必得之攻势，全歼来犯之敌于东岸，‘全歼’这两个字在他的上峰那里是很香的。他的虞家军就又可以壮大了。”

死啦死啦讶然了一会，从他的反应我可以看出他压根就没想过。

死啦死啦：“你怎么就会想到这些呢？”

我：“垃圾堆里拱四年啦我！要想不到这些倒奇怪啦！”我瞅了眼他的表情，“好吧，我有颗小人之心，怎么着吧？”

死啦死啦倒笑逐颜开，“让你做我的副官真找对人啦。你想到的我都没想到。以后就跟我同命吧。”

我：“我不是你的传令官吗？”

死啦死啦：“又升啦。传令官兼副官啦。”

我便悻悻地骂：“宁可跟虱子同命。”

迷龙的脑袋又扎了进来。“谁挨揍啦谁挨揍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揍了那脑袋。异口同声：“你挨揍啦。”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已经快下到祭旗坡临江的山脚。死啦死啦忙乎着把行军队形调整成战斗队形。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他的副官，这不叫升官，而是说，你的生命里又要多了许多麻烦。譬如最大的麻烦来自眼前，虞啸卿只给了四个小时，在黎明来临前他不想虞师防区里再有一个日军。

祭旗坡几乎就是悬崖，所以一度被虞啸卿放弃设防，下边的江滩也窄得要命，实际上我们是在涉着湍急的浅水摸向那片日军窝藏的乱石。我们没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为南天门上重火器的靶子。

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七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着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

然后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

我：“……开什么玩笑？！”

死啦死啦没空搭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

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声音惊着了。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的什么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也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

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

我们死一个，杀一个，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哗啪地炸开。

我们在看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这里有三具日军的尸体。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枝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咬我们一口。

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于是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于是虞啸卿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

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

死啦死啦：“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

迷龙：“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

人影在晃动，射击，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惨叫，但这一切都被枝丛割得支离破碎。一个中国兵和一个日本兵纠缠着从枝丛中滚出来，两人的刀嵌在对方身上，我们在黑暗难辨中也把子弹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用火把照着被我们分开的两个人，那个倒霉蛋中国兵是从南天门上挣回一条命的二十三个人中的一个。我看着我们这队人，安静而惶然的脸，现在安静了，在火把的闪烁下，树林里几乎再无人声一尽管我面前站着整队人。

打仗还是活下去，被我们追逐的日军一定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选择了后者，化整为零。我们肯定能全歼整队顽抗的日军，但在滇边的茫茫山野里要找齐几十个人的机率为零。

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时间。

我们疲惫不堪地从山林里进入我们的壕沟，新丁们还在挖，表情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我们比他们稍好，因为在这个晚上，我带的这队人已经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但我们无法不注意到壕沟时停放的一具尸体：我们的，某个新丁，一块破布盖在他的身上，但不能盖掉他胸口的一个刀孔——血已经浸透。

我们沉默地从那具尸体边经过。

一个逃晕头的日军跑上了我们的阵地，给一个晕晕欲睡的新兵来了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他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形同给虞啸卿扇了一耳光，因为此时虞啸卿正在阵地上，等着我们的回音。

交通壕边挤着一众人，迷龙和丧门星他们都已经回来，我挤进去——虞啸卿正在对垂头恭立的死啦死啦大发雷霆，他手上挥舞着一柄带血的三八枪刺，那种怒发冲冠，我不怀疑他会给死啦死啦来上一刀。

虞啸卿吼道：“现在，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

死啦死啦低着头，那不表示他同意，“谈不上刀，顶多算根刺。日本兵极注重保全武器的，杀完人连刺刀也扔下了，他们已经全无斗志了。”

虞啸卿：“头抬起来。”

死啦死啦抬起了头，丫可真不像个军人，一只手护着被抽过一记的那边脸，至少不要两次全打一个地方吧？

虞啸卿：“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无奈地放下了手，看来就是同一个地方啦。

虞啸卿瞪着他看了很久，已经不是生气啦，冷漠、鄙视、奇怪、甚至还有某种已经过去了的友谊——虞啸卿对死啦死啦并不像对别人那样的，如果像对别人一样，我想三两个死啦死啦也早已毙啦。

“你自生自灭吧。你和你的虱子们。”说完，他走了。他已经不再愤怒了，因为早已出离。何书光几个以同样的冷漠跟在他后边，但那种冷漠并不太持久——因为何书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个主人。

何书光：“副师座，走啦！”

我看见唐基，搭着阿译的肩，从交通壕后边漫步过来，这边有多紧张，他们那边就有多融洽，阿译的脸通红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泽。我想他就算撞见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这种表情了——不，我觉得他和他老爹并没这么亲密。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要说那么久，我们在江边和林里奔命多久，他们就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最近做的那些见光死的事又被卖了，大概还包括我亲了小醉一口，我愤怒的不是阿译，而是死啦死啦，他就当没事一样。

他们一边还在说着什么，最后唐基轻轻拍了他的肩，连告别话都没有的，唐基总是深谙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个人成为自己的朋友。然后阿译站在那目送加心送，那贱样简直像一个三百年没碰女人的男人大战三百合之后的表情。唐基走过我们中间，和蔼的目光并不回避我们，也不像虞啸卿那样视而不见，他甚至还在死啦死啦身边停下，轻轻拍了他三下肩，说：“好自为之啊。”然后他们便从我们的阵地上消失了。

阿译还戳在那，幸福已经换算成同等份量的失落和茫然；死啦死啦又低了头想着事；我们全都一样的不知所措。

枪声零碎地响着，我们在山林里狼奔豕突地追逐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都快累死了，泥蛋扒着一个同僚站稳了。胃里没什么内容，他只好吐清水。

泥蛋：“湖……湖北……没这么多鬼山……”

枪声一响，他扒着的人躺在地上，泥蛋一起摔在地上。

我们回师，终于找到了树丛里一个比狐狸洞大不了多少的洞穴，我们往里一个个地扔手榴弹。

我们从此不得安宁。

一声枪响便得在连山羊都能跑死的肠子路上颠扑。强身健体，还得提防哪个被追疯了的日本兵来上一发准得要命的子弹。

跑得半死的我们。坐在林边，看着那支怪异的队伍过路：由禅达百姓用老枪、火枪、大刀梭镖武装起来的队伍，我甚至看见有家伙扛着一柄青龙偃月刀。他们走着，时不常就拿下肩上的大火枪，对着林子里喷上一下。

一周后禅达城外的一家百姓被杀绝了，所有的衣服和食物也都宣告失踪，虞啸卿于是组织了一场大会猎，杀了六个，抓住一个，那一个在押解回途死于耙头和拳头的风暴。从此后禅达组织了民防，经常大半夜我们还要听他们制造出的怪动静，禅达也不得安宁了，禅达从此再也不敢睡觉。

我们在祭旗坡的壕沟已经全挖得了，那帮酷爱土活的新兵们却总还要精益求精地再做修整。我在他们挖出的防炮洞里，从枪眼里用望远镜张望对岸。

那边也在筑防，这回像是真的，也是精益求益地往地下发展。我在地表几乎搜索不到日军。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实际上他们上次的进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条贪婪的蛇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头象，这头象很可能撕破它的肚皮冲出来，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们隔着一条江看着渐息的波澜。

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我们，像土拔鼠一样往地下发展。死啦死啦说对面的山已经快被挖空了，并且他很荣幸地通知我们，竹内连山从军前就学的木土工程。我们无所谓，就算真有反攻之日也轮不到我们，虱子命不操这份心。“

我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门之顶永远在雾霭里的那棵巨树，那里一直在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我：“他们好像要把那棵树炸倒。”

我是在跟死啦死啦说话，他坐在那，在这个临时的战地住处里，就着一张小桌子捣着饭盒里的杂粮饭，他的菜是盐水泡芭蕉根。

死啦死啦：“哪棵树？”

我：“那棵树。南天门顶的那棵神树。迷龙要死在下边的那棵鬼树。”

死啦死啦：“不是炸倒。飞机侦察说他们正把那棵树改成南天门最大的碉堡。”

我：“开飞机的瞎了眼啦。那棵树都半石化啦，炮弹上去也就啃个小坑。”

死啦死啦：“所以是碉堡嘛。碉堡碉堡，不是凉亭子。跟你说过竹内是学木土工程的。博士。”

我不再说话了，并且终于在望远镜里找到了设在那棵巨树上的一个炸点，在那样的爆炸下树只被炸下了一根旁枝，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碉堡。

然后我在半山腰上看见一条大狗，蹲在那，倨傲地看着我这个方向。它理应看不到我，但我觉得被它看到——这是比那棵巨树的改造更让我吃惊的事情。

我：“狗、狗肉？！”

死啦死啦：“嚷嚷嚷什么呀？你当我吃的是什么美味佳肴吗？”

我：“狗肉叛国啦？！”

死啦死啦：“扯蛋。”

我也正好看见狗肉跑到我们这防炮洞的门口，瞧了我们一眼，没发现什么它能有兴趣的事情，于是把一个过路的新兵扑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娱乐。

我继续看南天门上那条和狗肉一模一样的狗。我有一种错乱的感觉。几天以后我才搞明白，竹内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不，我错了，死啦死啦从来不承认狗肉是他养的。处的。他贱兮兮地说。

作为传令官兼副官，上哪儿我都得贱贱地跟在那家伙的后边，包括现在这样地视察阵地。我们的阵地已经扎下了模子，一向无人光顾的祭旗坡现在不复往日。它有了一种潦倒而穷苦的军事氛围，虽然什么都缝缝补补，啥都破破烂烂，但它是军事氛围没错。我们的衣服都和土一个色，稍用点儿劲就能把已经腐化的布质给撕烂了。人们在吃饭，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样的东西，每个人都面有菜色。我们进入了堑壕时代，霉天雨地，这样打仗的兵第一个想的不是打仗，是耗日子。把对方沤霉沤烂沤死。

蛇屁股在向死啦死啦抱怨：“附近芭蕉树都挖完啦。再下去连盐水泡芭蕉根都没得吃啦。”

死啦死啦：“上横澜山挖。”

蛇屁股：“他们打我们。”

死啦死啦：“总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光头杂粮饭你们就别去。”

迷龙便对着那一帮干瞪眼的新丁乐：“吃。吃。早说了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便当那块跟他没关系了，在阵地上横瞄竖瞄着，他的着眼点在对面南天门。

死啦死啦：“这地方该放门炮的。一个团连门炮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克虏伯：“是啊是啊。”

我便警惕地瞅着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门战防炮啦？”

死啦死啦便光天化日之下向着迷龙嚷嚷：“老板啊。再给我弄两副丝袜两块香皂来！要茉莉香的！”

迷龙瞪他的眼神比我还警惕：“你已经欠很多债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打欠条。”

迷龙：“打欠条就没折扣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

这家伙身上连空白纸条都是自备的，那形同他只能在迷龙处购物的钞票，拿出一张来刷刷地就写，一边还要伴之以与迷龙的讨价还价。

老天爱开玩笑，但他派来个从不玩笑的虞啸卿，虞啸卿说自生自灭。于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别团享受的与我们无关。荒唐带了苦涩，苦涩夹着荒唐。横澜山吃白米饭，有美国罐头，我们吃杂粮饭，把芭蕉树根泡进盐水缸。迷龙的黑市蓬勃发展，死啦死啦缩减本来就不够的口粮，以便迷龙去黑市换烟酒香皂、女人丝袜，他再拿去股长军需什么的那里换回早该给我们的物资。

我对着写完了欠条回来的死啦死啦冷不丁一句：“你睡了几个军需的老婆？”

死啦死啦：“啊？”然后他便乐了：“有几个吧。”

我：“你现在像个礼包，身上捆着丝袜，嘴里叼着香皂，把自己放在托盘里送上去。拍人小老婆马屁的人像个军人吗？”

死啦死啦便哈哈地笑：“你嫉妒啦，你嫉妒。”

我没嫉妒，而且说真的我也知道这样不可能打击到脸皮如此之厚的人，我便换个方式：“你想没想过？”

“想过！”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只是下一句能把人气死，“想过什么？”

我：“……禅达城现在传得过江了上千鬼子呢，唯虞啸卿马首是瞻了。优先分配的给养、打醒十二分精神的军队、一座拿他当中流砥柱的禅达，这是虞啸卿这回赚到的。你赚到什么啦？”

死啦死啦：“我对啦，我对啦。”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但是对啦。对错很要紧。”

我看着他屁颠地沿着交通壕一路行去，敲敲这个，打打那个，狗肉比他持重二十倍地一路跟着。我翻着白眼，从郝兽医手里拿过给我留的杂粮饭和盐水泡芭蕉根。

我：“他真有这么蠢吗？”

郝兽医：“真有这么蠢。”

我便改瞪老头子那张永远沮丧的脸：“他拿小脑都能让我们这些人精吃瘪。”

郝兽医：“可人家只在一件事情上用心。”

迷龙把弹雨从林中的隐蔽地泼洒了出去。一边对着豆饼大叫：“弹夹子！弹夹子！”豆饼便一手一个弹匣送了过去，看得迷龙发愣：“一辈子都教不会吗？东北人就生三只手？”

不辣摔了个手榴弹，我们已经默契得很了，丧门星提着刀摸了过去。我端着枪在警戒，现实地说一句，我肉搏可能还打不过豆饼，可枪法还行。

那天晚上出了点小事。两个，后来发现是三个狗急跳墙的日军打算偷渡回西岸，他们到江边就崩溃了，这是能把上千人也冲得七零八落的江，对三个靠吃白蚁和野芭蕉活着的人与冥河无异。我们杀死了俩，剩下一个，死啦死啦要活的。

满汉和泥蛋在斗嘴子，关于谁做排头兵的问题。

泥蛋：“我昨晚帮你替岗啦。你排头兵。”

满汉：“排头兵跟替岗有什么相干吗。”

我：“满汉排头兵。”

满汉：“我痢疾。”

我：“那等痢疾好了让你做十回排头兵。”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官儿，满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我看了眼死啦死啦，他也没有反对意见。泥蛋在打仗上比满汉稍强一点。于是满汉就成了可以比泥蛋先消耗的资源。每只土拔鼠都因此条不成文的法则而后悔来我们这个炮灰团，但我告诉他们，哪个团都不屑要我团出去的兵，而且所有军队都是这样的法则。

满汉战战兢兢第一个摸出了树林，但他没有中枪。于是我们潜出我们隐藏的树林。这帮人和以前已经不大一样了，以前他们只知道轻声轻声，除了脚下轻声什么都关注不到，反倒弄出越来越大声奇Qisuu。сom书。现在他们用不着去刻意让自己轻声了，而是关注手上的武器。

我得说我们已经有那么点儿样了，那点儿样就是张立宪何书光们天天装出来的那样。可我们不是装的，是拿来保自己命的。死啦死啦也用不着去关注战斗队形，把哪个踢回队里或者揪出队里。他们现在知道自己的位置。死啦死啦只需要把他的毛瑟枪轻轻地摆上一摆，同时安抚着狗肉的头。

死啦死啦：“活的。”

谁都明白啦，只在他身边的我老人家给他添堵：“那你可不能放狗肉。”

死啦死啦便瞪我一眼：“你怎么还不如个壮丁兵啊？”

我便不再说话了。晚上最黑的不是林子，而是江滩，因为滩石就是黑的，被江水里的波光一晃，更什么也看不清，我们把自己压低在一个蹲踞的高度上呈扇面向那里潜近——日本人的枪法可准得要命。

让我们找到那个日军的不是我们的眼睛而是耳朵，他跟一堆破布无异，坐在那里就几乎和礁石同化了。但是他摇摇晃晃地在哼歌，咿咿呀呀的，哼他娘的一首难听得要死的日本歌。

我们把身子压得更低，这样他的背景就是江水和波光了，很明晰。十几个枪口的准星牢牢套着他，我们拉着绝不会被他一个手榴弹放倒俩的间距，而且保证可以在半秒之内把他变成漏勺。

那家伙还在咿咿呀呀地唱，那架势就像死了爹死了娘，并且在他刚开哭的时候全家又都死光了一样，而且我们这时候开始觉得那歌也有那么点儿好听劲儿了。

死啦死啦终于失了耐心，“抓起来。小心他拉手榴弹。”

丧门星打算过去执行这道命令，他刚站起来的时候那堆破布也就悄没声地倒下了，他倒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跟一堆布垮在地上一样。丧门星望了望我们，这才过去用刀背挑了挑那家伙。他没使多大劲，但那日本家伙已经轻得很，悄没声地便被他挑翻了过来。

丧门星在做短暂的调查后便做出结论：“死啦。腕子割断啦。”然后他收刀，掉头闷声地便走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让人有点伤心。

我过去就着月光看了看那具枯柴一般的尸骸，衣服早已在丛林中腐尽，他根本是用藤条和绳子把那些破布片绑在身上遮住最后的羞耻，他的动脉早在我们到达前就割断了，血流进江水里，洇红了一大片。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张交织了无数泪痕的脏污的脸。

我抬头看了眼环在周围的兵们，主要是新兵，他们中很多人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他们的对头。

江水的映光暴露了我们，南天门上的重机开始向我们扫射。我们开始撤离这处无掩无蔽的滩岸。我注意到满汉跑了两步，然后跑回去拖着那具尸骸——那几乎不会拖累他的速度，因为实在太轻。

死啦死啦和我找了个舒服地方坐了，他在抽烟，并打算给我来上一口，我想了想还是拒绝。

新丁们又在刨土，如果他们能像用锹那样熟练地用枪，这仗早已打赢了——但这回他们不是在刨老鼠洞，是在刨坟坑。迷龙什么的根本不管，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躺散坐着。一脸鄙视地看热闹。

土拔鼠们做了件我意料之外的事，他们把三个日本死鬼埋了。据说日军会给打他们打得最狠的我方将士垒坟。而土拔鼠们却会在直觉上同情惨过他们的人。我瞧着他们很细致也很事儿地把坟头拍实打平，碑是绝没有的，大部分家伙不会写字，但还要压上几块石头，满汉还要撮堆土，插几根草。做完这一切他摘了几张大树叶子直奔树丛——他正患痢疾。

我开始嘿嘿地乐，“不像个人样儿，可有时候还做点儿人事儿嘛。”

死啦死啦：“什么人事儿？”

我：“这都给埋啦，等我死啦也就会有人埋啦。”

死啦死啦：“你嘴太毒，还乱派排头兵。我看他们宁埋日本鬼子也不会埋你。”

我有点儿气结，只好对着土拔鼠们吆喝：“不准跪啊！那下边埋的不值得你们跪！”

泥蛋：“甲鱼才跪呢。”

死啦死啦就嘿嘿地乐。

我：“你乐什么？”

死啦死啦：“没什么。乌乍乍一帮自以为很能打的新兵。”

我难得地点头不迭：“嗯哪嗯哪。”

死啦死啦：“可真比刚来那会儿强。这是炼狱，经了炼狱的事，还能想到把日本的死人埋了，就是说胆没吓破，见了日本的活人他们也敢打。”

我：“你就骗吧骗吧。他们以前没见过鬼子。你给他们见的全这样的，没了魂，被追死饿死打死，他们当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等见了真章他们就知道啦。你害了他们。”

死啦死啦：“也许是你被吓破胆了呢？像你说的。咱们也见过，日本人爱放毒气，放完了再收拾，说成攻无不克。也许他能打也是唬出来的呢？都一样的，说到头，有人不想活。可没人不怕死。”

我想了一会：“可能。”

死啦死啦就很得意。真的很得意，嘿嘿地乐：“那就是说我做得对。”

我闷闷地：“对球。”

死啦死啦：“对就是对。别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眼。”他瞧着我：“做得对，很重要。”

我闷闷地：“你的对，可能在我这就叫错。我想吃北平的酱豆腐，想得要命，可你多半会说，把大便拿走。”

死啦死啦：“那就对啦，你在这个对字上也没少费劲啦。”他又一次嘻皮笑脸地强调着：“做得对，很重要。”

我：“放屁。”

我不是在反驳，真的不是在反驳，而更多是在郁闷。而过了一会，死啦死啦又在嘿嘿地乐。我瞪他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并不想啐的唾沫。

死啦死啦：“喂，说到放屁，打个赌吧，你说那家伙拉完屎，第一件事不会是擦屁股。”

我看了眼他说的满汉，满汉蹲在树丛里，因为他的痢疾而一脸痛苦的表情，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我：“难道是擦你嘴不成？赌我从此单带一个连，不用做你的亲随就成。”

死啦死啦：“离我远安全点？”

我：“不全是。还有眼不见为净。”

死啦死啦：“真的？”

“真的。”

还有我费好大的劲，终于面对了所谓现实。我无心纠正，我也懒得说，因为我知道他也知道。

死啦死啦：“赌啦。”

然后他开始大笑，因为满汉拉完之后第一件事情确实不是擦屁股，而是先拿起靠在旁边的枪挂在肩上，并且伴之以往身后狐疑地张望。

我惊怒交集：“这不算！你搞得人都以为身后就有个鬼子来抹他们脖子，都神经病啦！”

死啦死啦：“还不够！”他操起枪便对着林子里放了一个空枪，并且对着他射击的方向鬼叫：“什么人？！”

我大声地抗议：“你又来啦！”

这种抗议永远是无效的，死啦死啦认一个方向。带着一帮睁眼瞎子乌乍乍便冲了过去。我瘸着，满汉一边系着裤子一边蹦着，我们跟着林里的猴子又要睡不着觉了，这样地冲刺注定要持续到天光大亮，强身健体，兼之锻炼警惕，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直到他觉得满意。

死啦死啦在我耳边大叫：“赌不赌。我赌他下回拉屎都带着枪。”

我气往上撞，我大叫着：“赌啦！”

我们东倒西歪筋疲力尽地晃回了阵地，连死啦死啦都是一样。

满汉飞快地跑向树丛。

死啦死啦便捅着我：“嗳，嗳，你要自由啦。”

这回满汉是抱着枪在树丛里蹲下去的，我对天骂了句娘，摔着手跳进我们的战壕，死啦死啦又一回小人得志地怪笑，“我又赢啦。”

他又赢啦。他有了一团紧张到神经质的兵。虞啸卿拿走了整个世界，而他得到了只有他才觉得有价值的灰尘。

我们在拆房子，确切说，我们在把被日军炮火炸成了废墟的民房拆成零碎。再用这些零碎来搭成我们能住的房子——但现在我们主要在忙前一部分的工序。我们尽可能爱惜那些少去一半的床、缺腿的凳子、多个角的桌子、烧糊的被子，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这都将是我们今后的家当。

青山绿水，祭旗坡和横澜山大得天荒地老，远处小小的禅达小得如烟似幻，这一切都让我们这帮子外地佬心里猛生了苍凉，哪怕是新丁，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老粗，也有三生九世的沧桑。

豆饼爬在高处大叫：“要麻哥啊！炮灰团，它真是后娘养的啊！”

鬼知道他发什么晕要忽然这么喊。喊完后还要忙擦一擦眼睛，惊慌地看我们一眼，看样子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在神经。我们热烈地鼓掌。豆饼便受宠若惊笑，“莫事，莫事。”

迷龙就也开始发人来疯嚷嚷：“虞啸卿，他也是后娘养的啊！”

我们不搭理他，我们干活。

迷龙的期待落空，只好讪讪地大叫：“干活！苦力快干活！”

嚷得最凶的人通常都是干得最少的，迷龙一边嚷一边退，直退到断墟之后去了，我们也装没看见，那家伙钻进去就再没出来。

选三个最不该得罪的人。炮灰团的家伙一定会说虞啸卿，虞啸卿，还是他妈的虞啸卿。我相信自生自灭是他的气话。但整个虞师就像是同时收到一道命令，矢志同心地忘掉祭旗坡上那帮后娘养的。

我远远地看着死啦死啦，他在远远的草丛里出没，背着我的枪，偶尔便会解下来，对着草丛里“砰”一下子，然后再悠悠闲闲地把枪上肩，而狗肉则猛冲向他刚用枪打过的地方——通常都是扑空。几辆车驰过，从路上驰过死啦死啦正捣弄的草丛，但那与我们无关，绝对无关，它们只是过路去横澜山，顺便把劣质燃汽和灰尘喷得死啦死啦一脸，让他看上去更像禅达城里一个潦倒穷汉。死啦死啦只好挠挠头，呆呆地看着。

再也没人来我们的阵地，谁也不会来。你很期待地看着越变越大的车头，但往下一定会看见对你放屁的车屁股。我们像是上古洪荒就窝在祭旗坡的野人，趴在湿乎乎的泥土里，与朽木头一同糟烂。

死啦死啦已经不望呆了，屁股拱得半天高，在草丛里扒拉着他也许打到也许没有打到地猎物，一会他两手空空外加一脸失落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并且被草结绊了一跤。

死啦死啦说不行，得盖房，至少壕沟里外得有个替换。师里理所当然地说没有材料，死啦死啦便扒城外被日军炮兵炸出来的废墟。

我和不辣蹑手蹑脚地绕过断墙根，看迷龙到底在忙活些什么。那家伙蜷在谁都瞧不见的地方，锤子、锉刀什么的，丫在忙活一个五零手炮弹的弹壳，把那玩意做成一个小人偶，做得笑眼眯眯的很漂亮，又有点万圣节南瓜头式的狰狞。

迷龙想家啦。尽管他是我们中离家最近的一个。

我和不辣发一声喊，把一筐土隔着墙倒了过去，把躺得正舒服的迷龙给活埋了一半。我们狂喜地尖叫和大笑着，倒像天底下的好运全落我们俩头上了，几秒钟后迷龙冲杀出来，我们开始奔逃——不辣出卖了我，他跑得比我快，他当然跑得比一个瘸子快。

我：“你不能跑得比一个瘸子快！欺负瘸子……”

叫管个屁用。迷龙轻轻松松就把我放倒了，然后一只脚踏在我身上。不辣也不跑了，回过头来尖声大笑，天底下的好运又全落他头上了。

我：“迷龙哥！迷龙爷！我二十五啦！”

迷龙居高临下地运着气：“二十五了不得啊？小屁孩儿。”

我继续告饶：“小太爷今天二十五啦。”

迷龙：“哦，那得送个大礼。”

然后他开始踢我的屁股，还“一、二、三、四”地数着，看来是打算踢足二十五脚。

要命的是不辣也在帮数，他的数法是这样的：“……十七、十八、十二、十一……”

乱了套的迷龙开始鬼叫：“到底是几啊？”

不辣：“一！一！”

于是迷龙又开始“一、二、三、四”地重踢一遍。那家伙踢得于他叫轻，于我叫重，我笑和惨叫，后来我捂着脸哭嚎。

迷龙有些不齿：“说这家伙咋从来动嘴不动手呢，原来打痛了要哭的。”

于是便把我扔那，悻悻地走两步，不辣忘了自己也是凶手之一，嘻嘻哈哈地跟，惜乎迷龙欲擒故纵的一下回扑起手过早，于是那两货开始又一轮的追逐。

我放开了捂着脸的手，我在怪笑，只不过是在模仿着哭声怪笑。

无人喝彩，只有我自己惊讶地听着，原来我还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谁能说清自己出生时的发声是哭声还是笑声？

支着锅，架着火，蛇屁股把能找到的野菜、杂粮米什么的都加进了锅里，豆饼拿枝打通的竹筒玩命地吹火。我们四仰八叉地等吃。

死啦死啦过来时拿着一只野兔，蛇屁股很挑剔地看了看才拿去开剥。

不辣：“才这么点？打狗肉好啦，狗肉还够饨一锅呢。”

死啦死啦：“炖你好啦。就这点还是狗肉叼到的。”

我：“它干吗不叼一头牛呢？这耗子还不够我一人吃的。”

郝兽医连忙到蛇屁股刀下去看，他有最差劲的眼力劲儿，“是兔子吧？”

蛇屁股：“是耗子，大耗子。就这眼神还救死扶伤呢。”

迷龙：“我要回家。”

我们眼神怪异地看着他。他如果这样直楞楞地说出来，那一定是最想要的，而且是要得不打折扣的。我们眼里炽热燃烧的叫作妒嫉，而死啦死啦拍了拍狗肉一屁股坐下，一脸冷漠。

丧门星：“你又要去呀？”

蛇屁股：“你回去很多次了嗳。”

迷龙：“老子要进货。”

克虏伯猛省：“能吃不？”

不辣：“吃屁吧。他进个鬼的货。”

豆饼：“嗯！嗯！”

我：“哼哼。”

迷龙便把眼瞪得亚赛牛眼：“哼哼什么？！你以为我回去跟老婆同床呢？老子几个月没办事了呢！”

我：“我四年啦。”

郝兽医：“我二十多年啦。”

豆饼：“啥叫办事？”

我们只好抓耳挠腮地看着他。丧门星鹦鹉学舌地叹着气：“小孩子啊小孩子。”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那家伙蜷在草里，头架在狗肉身上，要死不活地挥着手。

迷龙：“团座发话啦！”

他也知道要犯众怒，蹦起来就跑，身后追着我们连根拔起扔过去的草根泥土。

我：“我也要去！”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我瘸着，追在迷龙屁股后边，我身后追着人渣们连根拔起拔过来的草根泥土。跑了很远，我回头看了眼死啦死啦，他还跟那躺着，偎在狗肉身上。他期待清新，我们也期待清新，像把我们从收容站里扒拉出来，泡进杀虫粉里一样。可命是磨的，连他心里也渐渐长出了虱子。看着这样一个团长，你便明白运交华盖，天意冥冥。

第十七章

我和迷龙，一个挺着，一个佝偻着，一个大步流星着，一个瘸着死挣死赶着，走在禅达的郊外。驶往横澜山的车一路把泥浆和烟尘连喷带溅地弄到我们身上。

迷龙一直也斜着我：“你来干啥？”

我：“你去干啥？”

迷龙：“再给你二十五脚。”

我：“省省吧。你少说踢了五十脚。”

迷龙就嘿嘿笑着，搂了我的肩。我狠狠给了丫肚子一拳，丫仍是嘿嘿地乐。

我：“为一个被你踢过五十脚的瘸子着想，能走慢吗？”

迷龙：“我挟着你。挟着你。”

迷龙几乎每星期回家一趟，然后第二天用同样风风火火的速度赶回来。他用劈柴价买了全套的家具，却仍然没有房子。我们知道他回去也只能看着他家大床和他的老婆干瞪眼，但是我们仍然嫉妒。

我把一张靠椅倒放过来，跨坐在路边。迷龙的家具还堆在那，只是给盖上了油布。迷龙正撩开那张巨床上的油布，大马金刀地躺坐上去。嘴里说回家。其实也没家，我们都知道，连我们身上的虱子都知道，所谓回家，也就是回到他看中的小院之上，路牙子旁边，继续他已经持续了几月之久的战争。

稍顷工夫，他对峙的那院门开了，冷黄脸端了托盘，两碗茶，迎着我们出来。

冷黄脸：“来啦。”

迷龙：“来啦。烦劳你照顾我家东西啊。”

冷黄脸：“好说好说，混也混个君子人嘛。军爷喝口水。”

冷黄脸这回和上回浑然不同。上回如对贼，这回如待客。

迷龙一口喝干了，这小子会喝屁的茶，嘴里还嚼茶叶：“呀，你大哥忘加唾沫了。”

冷黄脸便冷冷黄黄地讪笑一下：“说笑啦。”

我：“好茶。”

迷龙：“啊？好茶吗？这小子每回都给我泡草帽圈子！”

冷黄脸便又冷冷黄黄地讪笑一下：“说笑啦。”

迷龙：“嗳呀，大叔。都上好茶了，是不是咱这事有得转了？”

冷黄脸：“转什么转？没得转。”

迷龙：“那您请回。蘑菇咱接着泡。”

冷黄脸：“转是没得转的。可有人想请你的工。”

迷龙：“老子吃官粮拿军饷，快活得流油。谁请得起我？”

我瞪着冷黄脸那个竭力隐藏着什么的表情，老小子还是半死不活地惹人生气，可眼都快眯了。

我：“请他干啥？请他拆房子吗？”

院子里就又有个老家伙的声音：“六福啊，你跟人好好说了吗？”

冷黄脸便立刻换了个暖到不得了的神情：“好好说！我正好好说呢！”

迷龙便立刻占了多大理似地嚷起来：“好好说个屁呀！他拿老子们逗着玩呢！”

拐棍子在地上戳了一下，冷黄脸立刻把腰哈到一个我们以为他这年龄的人绝哈不到的程度，迷龙呵呵地乐，但院子里那尊佛出来的时候，我们立刻很想逃之夭夭。

——那是我们从南天门上逃下来时。敬死啦死啦三斤老酒反被泼了一脚酒的老耆宿，君子人。那家伙还是那样一千年不变的德行，让你不信他的真，也搞不清他的假。

冷黄脸：“老爷。”

老耆宿就没理他：“你们就不要理他，六福这老小子生得一张天怒人怨的烂嘴，搞到老来守鳏……两位，面善？”

两位中的我把脑袋抵在椅背子上，以免不被人看到脸。迷龙正蹁了腿想下床，一边还要把对着人的正脸拧成一个侧脸——我们俩都是一副逃跑的姿态。

我：“不善不善。”

迷龙：“没见过。不认得。”

老耆宿：“我想也是。一个老不死的臭皮囊，点把火就该着啦，何来认得诸位栋梁才俊的福气？六福跟我说啦……”

迷龙：“说了好。走啦走啦。”

我：“走啦走啦。”

我们俩似被猫追的耗子。如果有一个拔腿开跑，另一个准也拔腿开跑。

老耆宿：“六福说他老啦，想归根。”

迷龙：“啥？”

冷黄脸便冲着我们挤眉弄眼：“归根，归根。”

老耆宿：“老东西也没个去处。说根就是我这，不想单在外边看宅子啦，想回来，我住哪儿他归哪儿。可这院子是我家祖宅，得有人看，不住了它也得有个人气。”

我又看了眼那老家伙，老头子的狡黠是绝不外露的，他仍像上回见一样一脸厚道。我又看了眼迷龙，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是老家伙就是这样说了：“军爷，劳烦？”

我猜想迷龙准也不相信自己的好运：“啥？”

老家伙：“劳烦军爷来帮我看个院子，省得那些宵小来动偷鸡摸狗的歪脑筋。其实歪脑筋就是糊涂脑筋，他们就不想想谁家宅子不是一块砖一片瓦打拼来的。”

迷龙：“嗯嗯。哦哦。”

我：“就是就是。”

老家伙：“那就是成啦？”

我：“成没成？迷龙？别挠啦，迷龙，说成不成？”

迷龙挠完后脑挠脖子，挠完脖子挠胸口，挠完胸口挠屁股：“好说好说。”

老家伙：“那就成啦。六福啊？六福！”

六福：“来啦来啦！”

另一个老家伙也不知啥时跑回院去了，这时候挟着个大酒坛子和个大碗跑出来。那碗大概是上回敬死啦死啦那坛子它大哥，而此碗则是彼碗的老祖宗。

老家伙：“咱们君子人，君子话，君子约。就这碗酒了，你帮我看着，看到啥时候我说不用啦，你就跟我算工钱。”

我没说话，我也斜着迷龙，迷龙瞪着冷黄脸把大碗放在大床上，拿大坛子咚咚地往里倒着。迷龙舔了舔嘴唇，一副发木的表情。

我小声地：“迷龙。够你洗脸啦。”

老家伙这回都不自己动手端啦，冷黄脸手上使把劲端了起来。两老家伙心怀叵测地看着迷龙，好意、狡黠与恶劣并存了。

老家伙：“不是生意，胜似生意。君子酒，一饮而尽。”

迷龙把那只足放得进两只整鸡的大碗端起来时，还在发呆。并且我觉得他已经有点儿打晃。

我：“不行就别玩命啦，迷龙。”

但是迷龙把那碗端了起来，我听着那咚咚咚咚烈酒下喉的声音不由头皮发炸，而两老家伙毫不放松地盯着，以免迷龙洒落了哪怕一滴。

迷龙又被狠狠地整治啦，打了两个老江湖的山门，然后被人狠整了一把。老家伙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尊严，迷龙拿到了他想要的家。他把大碗放回了他的大床上，看起来清醒得很。

迷龙：“好。不错。那啥，还行。”

然后他掉头就往回途走。我一把揪住，“你东家在那边。”

老家伙们便谦和地微笑着。

迷龙：“我老婆呢？”

我：“跟我私奔啦！”

迷龙便呵呵地乐，“跟老子过的人看得上你这半根葱？不扯啦，忙死啦忙死啦，老子去搬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然后做一滩泥软倒地上，并且因为坡度和力不从心地挣扎，还在缓慢而生动地往下滚动。

我回头看了眼那两老家伙，老家伙们兴致勃勃很有生命力地看着。

老耆宿：“想起了年青那时候。”

冷黄脸：“军爷，下去咯。”

我回头看了眼迷龙，迷龙已经成功地滚到坡底。半截脸浸在田埂边的水沟里。

迷龙：“……老子要搬家。”

我们又一次乒乒乓乓拆开那张遭老瘟的床。往大开的院门里运进七零八落的部件。

不辣嘬着一个烟屁股，嘬得两腮亚赛猴子。可他点上的炮刚响两个就哑屁了，不辣拿着烟屁又去凑，还是没动静。

不辣：“不顺遂啊！不顺遂啊！”

迷龙的鞋翻着跟斗从院门里飞出来，飞到了不辣地后脑上，然后迷龙光着一只脚蹦了出来，不辣蛇屁股合伙放对迷龙。

鞭炮这时候炸得噼里啪啦，我们把那三个打得夹七缠八的家伙推到一边，以免妨碍我们干活。

迷龙的鬼床大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们也只能喊着号子用绳子把它从窗口吊进去，然后在二楼再把它拼装好。

我们大多数人不干活，没头苍蝇似地满院满屋乱蹿，不时有人在狭窄的拐口处撞了头，不时有人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倒，有时有人从陡得可以的楼梯上滚下来。说实话我们在野外呆太久了，我们已经不大习惯人为的建筑。

这院不富贵，但是费了心思，我们里里外外出出进进的，推着挤着撞着，打开这个窗看看外边，推开这个门看看里边，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后院远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而阿译从看见一个窗洞外的景色后，就像一只想从玻璃上寻条出路的苍蝇，他粘在上边了。

郝兽医：“贼你妈的，太不成话。”

丧门星：“不要脸，不成话。”

我说：“比日本鬼子还不成话。”然后继续用一种游魂的步伐量过院子和迷龙的新家。我看着那张床在二楼被重新组装成整，我看着以这个很大的卧室为中心，迷龙的家像发豆芽一样生发出来。

迷龙那天狠狠打击了我们，离家最远的家伙，连忽悠带诈唬，给自己弄来一个家。我们认为那是口水粘的，我们说就要完啦，可迷龙那天让我们看见，它比横澜山的永备阵地还要坚实。

迷龙老婆，作为我们中间唯一的一个女性，也作为我们中为数不多真在干活的人，一会儿出现在楼上，一会儿出现在楼下，这屋子是四通八达的，所以当我正眼看见她在身前时，过一会儿转身又发现她还在身前。

克虏伯敲钉子的时候被个二两重的锤头轻碰了一下，便开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贴着帮他上药的迷龙老婆挨着擦着。

郝兽医：“原来他除了吃和睡还有别的想头。”

我：“三秒钟。三秒之后他就问晚上吃什么。”

克虏伯：“嫂子，晚上吃什么？”

迷龙老婆：“想着，想着，吃起来就更香。”

克虏伯就想着，丫望着这屋瓦片的天顶，已经开始擦口水。我简直就看不下去，身后被人轻拱了一下，那是再战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两货估计在外边地面上打了十七八个滚，这回还要互相怨七怨八。

不辣：“以后叫你上就不要拖拖拉拉。”

蛇屁股：“谁知道你连眨巴眼都顶不住。放个屁都长过你啊。

不辣：“……老子晚上吃穷了他啊吃穷了他。”

蛇屁股便深表同意地：“吃他个冲家啊吃他个冲家。”

我们一帮各自心怀鬼胎地人“轰”地就往后闪，因为我们全挤在楼梯口，而迷龙老婆要下楼。

迷龙老婆：“孟连长，这是你的东西。”

我看了眼塞在我手里的那个玉镯子，联想起镯子的主人，我便忧伤而又有些讷讷。

我：“不是我的。”

迷龙老婆：“小醉送宝儿回来，这东西她说已经送给宝儿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不是我的。”

迷龙老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干的。女人家没这么大方。”

我：“……哦。”

迷龙老婆：“孟连长太耽于军务顾不上别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谁能去把这东西还给她吧？”

我便把那个镯子袖了，迷龙老婆下去了。

后来我便一直立在窗口，看着这院子里的青瓦和人头发呆。

迷龙的家已经一多半收拾得了，我还盯着窗外，手袖着镯子团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来玉石在各种不同的角度下会泛出不同的光泽，但其实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龙在下边使劲蹭蹭他正在干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挤到墙根时没好气地给了他几下。

那帮傻子们呆呆地看着那张床，在这间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宽阔房间里，该床把这房间占掉了几乎一半，迷龙老婆现在不在这屋，但那帮傻子每一个说话都压着声，发涩。

丧门星：“太会享福了……他也。”

不辣：“迷龙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豆饼还在床上床下地爬着，敲紧最后几个楔子，毫无疑问，他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一个人。

豆饼：“嗯！”

蛇屁股：“豆饼，你坐那我看看。”

豆饼：“我不。我知道你们想啥球的。”

在我的眼里，于是就有好几个人嘿嘿呵呵地笑，比奸更轩的轩笑，比傻更傻的傻笑，你只好叫它作浪笑。我看见他们眼里的所见，他们看见他们不知在哪儿的女人，他们把她安置在这张已经被我们拆装三次的床上，祭旗坡的烂泥以及去他妈的西岸，他们在东岸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不辣忽然开始大惊小怪地鬼叫：“看那个小眼晶晶的贼啊！我就知道他最色啦，你看他看着别人家的床口水都流出来啦！”

我忽然发现所有人渣们都看着我在发笑，于是我明白了我确实像不辣所说的那样不堪，于是我连忙把我的小眼晶晶挪开，但那种挪开让他们更加哄堂大笑，于是我索性走向那张床，试图把他们的注意力挪到一些别的东西上。

我：“这个花刻得不错，禅达的木工一向就不错。窗子位置也好，看这光照的，外边景色秀得很。”

然后我就得迎接又一回哄堂大笑，连郝老头也在大笑。

蛇屁股：“读书人就这么假模假式的。以为就他吃过猪肉，别人就没见过猪走路。”

我窘得不行，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臆想的女人是谁，而我知道，我只好坚强地继续研究那张床的结构，幸好迷龙在楼下大叫。

迷龙：“干活的呢？干活的人呢？”

那家伙重重地踏得楼板直颤，但我们看见第一个从楼梯口现身的不是迷龙，而是顶着一张桌子的阿译，桌子被卡在陡峭的楼梯上，阿译像一只蜗牛的软体部分，痛苦地在其下挣扎。

阿译：“我在下面叫，叫，你们也没个人下来帮忙。”

迷龙等不耐烦。从他身后猛挤了一下，算是把阿译连他的桌子挤过了狭道，阿译便把桌子猛放在地上，再把自己放在桌子上呼呼地喘气。迷龙没空关心他，他找的是我们。

迷龙：“咋都挤在这啦？干活呀干活呀！”

丧门星：“干完了呀。

克虏伯甜蜜地：“等吃饭呢，等吃饭。”

迷龙：“真干完啦？”

阿译趴在桌上呼哧地喘着气：“干，干完啦。连你的货都放，放进地下室啦。”

迷龙：“那叫窖，地窖，还可以冻大白菜。”

在做这种有口无心的纠正时。我们已经看见他贼眼溜溜地在算计，从真诚的算计，到算计过的真诚，丫一会功夫转了十七八个转，然后他扑通跪了下来，砸得我们觉得这楼要塌。

迷龙：“各位叔叔大伯，乡里乡亲，亲兄亲弟嗳。亏了你们老子才有个窝嗳，这里磕头谢过啦。”

郝兽医吓一跳，连忙去给他往起里扶。我们在后边冷一言热一语的。

我：“还自称老子呢。”

不辣：“也没见他磕呀？”

迷龙：“我这个傻小子是明白的，这地方那是地主老财住的，能轮到我个傻小子住进来，那是弟兄们搏出来的。我得了便宜不能再卖乖，这个窝子，过了今天，那就是弟兄们大家的。”

我们听得讶异得不行，又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位。

丧门星感慨：“他总算说句人话啦。”

蛇屁股疑惑：“他是傻小子吗？他是傻小子？”

不辣解惑：“他就算说他是火宫殿的臭豆腐。那也不能吃。迷龙，啥时候开饭？这个要紧。吃完饭老子们要闹洞房。”

克虏伯焦急着：“对呀，啥时候开饭？”

豆饼憧憬着：“嗯，闹洞房。嘿嘿。”

我就跟自己犯着纳闷：“什么叫过了今天？”

但迷龙是一概当没听见，打就着势被郝兽医搀起来。他就很严肃地往我们往楼下领。

迷龙：“我现在带弟兄们看看我这窝子。”

丧门星抗议：“看过啦。”

迷龙：“整好的没看。这我家楼梯，下了梯子是院子。”

郝兽医：“我在这磕过脑袋，我还摔过。”

不辣：“梯子上边是洞房。老子们要吃饭，吃完了闹洞房。”

管他三七二十几的，迷龙带着我们一帮傻帽拖拖拉拉地下到了一楼。

迷龙：“这里还有间小房子，没瞅见吧？谁知道我家有多少间房子？”

阿译：“想数的。还没数。”

我：“臭显个什么？”

雷宝儿在研究院角的青苔，抬头冲我翻个白眼。吐舌头，我吐回去。而那帮家伙关心的是在伙房生火的迷龙老婆。

克虏伯：“嗳呀。嫂子做饭了，嘿嘿。”

迷龙老婆便彬彬有礼，又见外又不见外地向我们鞠了个躬：“刚生上火。”

豆饼便一边积极地回着躬，边被我们踢着屁股：“嘿嘿，嫂子。”

迷龙：“现在咱们打外边瞅瞅我这窝子。”

我：“上外边看啥呀？在外边陪着你屁股都坐烂啦，再看院子都看塌啦。”

迷龙管他七三二十几地把我们往外引：“瞅瞅，再瞅瞅。”

郝兽医厚道地理解着：“他得意啊。自己家是瞧不够的。”

于是迷龙就把我们带出了院子。

现在我们又站在当时耍无赖静坐的鬼地方，在迷龙的引领下远眺。

迷龙：“瞅那块，那是咱们祭旗坡，那是狗娘养的横澜山，那边要有啥动静，我这里第一眼就瞅得见，弟兄们要打那边来，我第一眼也瞅得见。”

蛇屁股：“瞅什么？我们是你老子啊？你会等在这瞅我们来？”

迷龙豪气干云地：“众弟兄就是我迷龙的老子。”

郝兽医挠着头苦笑：“那你对你老子还真不赖。”

我：“要被他瞅着，我鸡皮疙瘩能从祭旗坡一直掉到这。”

不辣：“那你就真成白骨精啦。哈哈，烦啦就是鸡皮疙瘩加骨头架子。”

我气得有点儿打结，还没找到回应的话，迷龙指着一个遥远的看似人形的小点开始大叫：“死啦死啦！”

我们便簇一堆儿极目远眺，那根本是个人类目力难辩的小点，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动物。

阿译：“团座不是在监着新兵盖营房吗？”

我：“他也不乐意呗。那是苦差。想想你周围几百张豆饼。”

豆饼就冤得很：“关我什么事呀？”

然后我们听见身后一阵暴风暴雨般的脚步声。我们回头时正好瞧见迷龙已经跑回自己家门边，还在门口的青苔上滑了个狗吃屎，但那一点儿没打搅他的兴致，还冲我们挤出个涎笑的脸——他刚才的架势我们很不熟，这样的涎笑可熟得很。

然后丫闪身进门，门关上，我们听见一个家伙在后边关门上板加闩子的声音。

我们忽省过来就冲过去砸门打板，迷龙在那头嘿嘿地奸笑。

我愤怒地嚷嚷：“我就觉得不对！”

不辣：“迷龙你就这么对你老子啊？！”

豆饼：“迷龙哥，我是豆饼。你开个门。”

克虏伯悲愤得快要哭了：“我还没吃饭呢！”

郝兽医：“这不成话，真不成话。”

我们听着里边踢里踏啦的脚步声。丧门星把脑袋顶在门上看着，顶得眼珠子都快杵进门缝里去了。然后向我们宣布这样的消息。

丧门星：“他扯了他老婆就上楼啦！不单是扯的，还用抱的！”

阿译总是慢半拍地拱在门上：“看不见啊？没看见。”

丧门星：“不光抱的！还亲了个嘴！”

蛇屁股愤怒地大叫着：“天杀的天杀的！”

不辣：“他就这么猴急啊？冲开门阉了他！”

郝兽医又开始替人着想：“他憋好久啦。打死啦死啦回来就没跟老婆同过房。”

我：“他每星期都回来，每次回都去他老婆住的客栈。”

郝兽医：“他老婆孩子都住的大通铺。”

不辣：“那也不行！那也不行！”

克虏伯：“我饿啦。”

郝兽医：“你以为他有几个子？收拾出这个窝都快叫他冲家了，咱们这帮人，这肚子，再一顿。日子不要过了。”

蛇屁股：“那也不行。嫂子，开下门！我们知道你是好人！”

我忽然有些意兴索然：“别叫啦。迷龙老婆也不喜欢我们。”

那帮家伙便讶然地盯着我。

豆饼：“为啥？我们又没做坏事。”

我：“咱们是丘八，杀人的，就这样子。她上个家就是被我们这样人毁掉的。”

丧门星吓一跳：“那那那那又不是我们干的。”

我：“都是拿枪的。”

不辣很忿忿：“那迷龙拿的是扫帚啊？老大个儿，机枪，捷克造。”

郝兽医：“……她男人嘛。女人家。”

我：“行行行！行啦！我也是瞎猜的。”

我们从七嘴八舌转入了沉寂，不辣悻悻地作势，看那架子我倒不怀疑他能一脚把门踢开，我们也沉默地看着，他也终于没踢。

我们落落地站在院墙外。那是因为几个最悻悻的，如不辣蛇屁股之流还要往迷龙家睡房的窗户里摔几个小石头。

几个石头后，迷龙光着膀子从那个窗眼里现身，冲着我们就哈哈地涎乐。

豆饼便见了日出似地：“迷龙哥！”

蛇屁股猛的便一个爆栗：“别见了你亲妈似的！”

克虏伯：“我还没吃饭呢！”

迷龙连个屁也没吭，咣当一声就把窗户关上了。窗户还没合缝时我们已经瞧见他奔向我们瞧不见的床。

我们便站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心里滔了天地觉得自己是个傻B。

不辣：“走吧。等什么？”

迷龙那边厢已经开始嚎上啦：“姐儿们巧打扮哪，去把那戏来观。”

我：“等着了。走吧。”

我们郁郁地回去祭旗坡，没走几步就碰见那个被迷龙指作死啦死啦的东西，那是一个禅达佬赶着一头驴，那驴冲我们高叫着。我们觉得我们蠢得像驴。

我们发誓要把迷龙收拾个臭死。实际上他回来后立刻被我们收拾了个臭死。但还能怎么样呢？我后来想迷龙是仁慈的，他让我们愤怒地离开。好过在曲终人散时寥落地离开。那样的话，我们只会想起我们什么也没做，连替人高兴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们只会眼红、咒骂和嫉妒。

这回那辆车终于是在我们祭旗坡下停的，死啦死啦和阿译在完成着几个大帆布袋子的交接，交接方地余治一脸地不耐烦劲，何书光甚至懒得下车，以他最爱好的姿势倒坐在车上捣腾着手风琴。

车开走的时候手风琴也就响起来啦，欢快得很，师部来的货直奔他们最爱去的横澜山。

阿译在我们已经搭出轮廓来了的营房旁边支了张三脚桌子。坐了个三脚小凳，翻着那本烂糟糟的名册。点着更烂糟糟的一堆国币，几个总算还识得数字的兵在帮他打点——他干这个可真是太合适了，我恨不得给他套个袖套。

我们在领饷，新丁们眼光光地瞪着即将到手的饷，因为傻瓜们没领过几次饷。老家伙们爱搭不理地看着他们的饷，因为知道那几个子也绝不够干个什么。

死啦死啦点头哈腰地领着他那份在我们中间肯定是最多的饷。

虞啸卿的好处是在乎名声。包括在炮灰团这帮烂柴中的名声，但求无愧于心，他可能拖饷，但绝不吞饷扣饷。

迷龙站在一个拆出来的砖堆上，脸上还带着被我们当树栽了之后存下的泥壳子，衣服也是泥泥水水的，丫快活得不行。

迷龙：“老子成亲啦！发糖发糖！说一声万年好合给一块糖！”

我们抓着我们那几个破饷，很有尊严地看着。

我：“万年好合？你沤煤炭哪？”

迷龙：“这个家伙没得糖吃。”

我：“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十块！拿来！”

迷龙掩着口袋便跳下来要跑，我们拥上去，嘴里没口子大叫着万年好合。有时喊成万年好合个王八蛋什么的，没一会丫就剩两个被撕巴开的口袋了。我们把硬糖块塞进了嘴里，眼光光地看着我们这片号称团营地的荒地，真甜。迷龙可得意了，连衣服都被我们撕开了。丫敞着个胸脯对我们嚷嚷，“我对弟兄们不错吧？着实不错！”

豆饼甜得眯着眼：“嗯！”

蛇屁股：“你是在拍马屁吧？”

豆饼：“嗯！”

迷龙才不管那个呢，他得意啦，他高兴啦，他终于过上了他从南天门上便开始向往的生活。“有奶就是娘！”他拍着胸脯：“我有奶，我就是你们众人的娘！——对不对呀？”

“对不对”是对我们这个人圈子外说的。死啦死啦正低眉顺眼地过去。

死啦死啦便没口子地点头：“对对对对对。”

迷龙：“饷领了没有啊？”

死啦死啦：“领啦。”

迷龙便拿出一摞欠条来：“那就拿来呀。”

死啦死啦便向了我们：“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有钱借我？”

我们便哄的一声作鸟兽散。但是那没用，死啦死啦追在我们每一个人身后。那压根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

迷龙便拍着手上的欠条等待着，狗肉眼光光地看着，看着它的主人从每一个人身上敲诈出来若干，再加上自己的饷交给迷龙，换回一摞欠条中的那么一张。

我们现在都说狗肉比死啦死啦要阔气，它那身肉上东市怎说还能卖两子，而死啦死啦撩街上可保只能臭大街——于是一到发饷时，死啦死啦便水蛭似地盯着我们这帮光棍。

我看着那家伙冲着我便过来了，忙闪身就走，可没辄，这种生物你甩不掉。我便站住了，“你是我爷爷，我没钱借你。”

死啦死啦：“得给迷龙凑进货的钱啊，要不他那就断档啦。你们就只有杂粮米吃啦。”

其实我已经在掏我的口袋了，“你找郝老头要啊。”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捏着两个手指：“人家为儿子攒家本的。你这样热血的大好青年，有觉有悟的，就不要讨价还价啦。”

我听得气往上撞，进了他指尖的钱又夺了回来，“不给啦。”

死啦死啦：“我有你把柄。”

我：“屁的把柄。要钱也可以，我单带一个连，不做你近随。”

死啦死啦：“又来又来。离我远了你就自由啦？我说啥做啥关你屁事呀？离我近你哪不自由啦？”

我差点没噎着，“你是我团座嗳。要啥没啥，还胡下命令的团座。”

死啦死啦想了想，说：“那我还是有你把柄。”

我没骂回去，因为他掏出一摞又脏又旧的信晃着，那些信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地方，有的都开啦，所有的都卷角污边。

我：“不会有我的。”

那家伙便抽出一封来乱晃：“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你要自由还是烽火家信？”

我拼命瞪着被他晃得什么也看不清的那封信，竭力想看清信封上写的什么，但根本不可能看清。

我：“那我自由啦。”

死啦死啦愣了：“……啊哈？”

他不晃了，但我也刻意地没去看，我非常绅士地给他鞠了个躬，然后我瘸着，尽量以快乐的姿势跑开。

死啦死啦：“孟烦了！”

我回头，旁边有堆火，那家伙把那封鬼知道是谁的信晾在火上。他现在倒不是在跟我斗法了，是在研究我的心态——这是我最不愿意的。

于是我打个哈哈，翻着白眼：“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然后我用一个瘸子的正步走开。

迷龙：“你干啥飙乎乎的事啊？！”

我回头，迷龙正在跟死啦死啦撕巴，郝兽医正从火里把那封刚扔进去的信抢出来，在自己怀里焐灭。

他们现在都在看着我，因为我是一副再也掩饰不来的表情，那很严重——连死啦死啦都意识到了。

我嘴上还在做这样的坚持：“不是我的。他们都以为我早死啦。”

郝兽医只是看了看那封信，又狐疑地看着我。

然后我一把从郝兽医手上抢过那封信，逃命般地跑开。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在我身后大叫，他又赢啦。“你没自由！你没自由！”

我没理他，我没理任何一个人，我匆匆跑向一个无人的地方。

我钻在一丛灌木里，我看着那封信，它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路，大概不比我少多少。我很奇怪区区几页纸张也能辗转到今天。信封脏透了，但我还能看见熟悉的端庄而拘泥的楷书。

我拆信，不知道是那封信终于走到头了还是我抖得太厉害了，我伸手把信撕成了两半，然后往下我是把两个半张纸展开，拼凑在一起看的，即使在这里我仍把它窝在怀里，不想我的家事变成别人家的谈资。

我自认是《一千零一夜》里的瓶中魔鬼，在三千年的沉寂之后，终于学会仇恨人类。但人总高估自己，我做不到。

信没多长，我看完了便开始对自己低声咆哮：

“孟烦了，你干嘛不早点弄死你自己？！”

我在死啦死啦和我共用的防炮洞里，我用望远镜看着对岸。我有一种仇恨的眼神，尽管其实在对岸日军做完了掩蔽工作后，我什么也看不到，南天门看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不出里边隐藏着几千个枪口和几十个炮口。

除了山顶那棵已经被改成永久工事的巨树现在看起来像个妖怪。

郝兽医：“烦啦，你真不去啊？”

我头也没回就给顶了：“我要一个人待着。”

老头子走了。不辣几个又现身：“烦啦。你女人住哪儿？”

我干脆话都不回了，忿忿地瞪着他们。不辣们终于顶不住了。

蛇屁股：“不说就不说嘛，还想光顾下自家人生意。”

我瞪着那帮家伙消失，迷龙和他们不一伙，但从防炮洞外跑过时冲我拍了拍屁股。死啦死啦身后跟着狗肉，丫探了个头进来瞄我一眼。

死啦死啦：“不去拉倒。”

似乎安静了，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阿译，而且进来的最正式，也穿得最光鲜，整一整自己，用一种同样光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光鲜，而羞涩。

我：“人模狗样子，过得去。滚吧。”

阿译便高兴甚至感激地冲我点点头，去了。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有点儿恍惚地看着这凌乱还渗着霉气的洞子。

发了饷，就有很多人想进城，唯一能去的只有禅达。死啦死啦和迷龙是的一定要去的，出自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辣和郝兽医们是要去的，他们是绑作一堆的人捆子。阿译也是要去的，尽管一脸要和初恋情人约会的操行，但傻子都知道，他隔段时间就得去向唐基汇报炮灰团劣行。

我在壕沟里晃荡着，在留守的兵眼里，我是这几个时辰的最高阵地长官，对我自己而言，我是一个魂不守舍的不知何去何从的瘸子。老炮灰都走了，对着一群新炮灰，我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断成天堑，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个人在孤峰上老死。

我指指这个，戳戳那个，让一帮好好坐那偷懒的瘪犊子玩意起来排队立正，把某个家伙的领扣系到一个勒死他的地步，踢几个屁股，拿棍子敲打某个人的钢盔，赶着人把枪位从甲处搬到乙处。

没两小时就发现高估了自己，这要是孤峰，我准已经操了锄头，填一条通往外边的路。我受不了新来的炮灰。他们当对岸的杀手真是我们让他们看的受惊兔子，当子弹打在身上只带走一块肉而不是小命，以为只要带着枪拉屎就会永远不死。

我只是一个人，我从没试过一个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现在已经不像个阵地最高长官了，我窝在交通壕里，我周围蜷了一帮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兵的兵，我在打击他们士气兼之散布谣言。

我神气活现地敲打着满汉的盔，让他经常要提一下又遮往了视线的盔。

“挨过枪吗？”我扔着一发七九二子弹玩儿，“当打在你身上还是这么大个？傻的。——通——”

我把那发子弹杵在泥蛋的胸口。泥蛋震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躲不开。别想躲开，它比声快两倍多。进去，肉撕开，撕得很开，连血管带肉，带神经。呼，带走一大块，它走了，你的肉想合上，合不上，撕烂了。这是好的，没打在骨头上。打骨头上它就在你那一百多斤里打旋，转着圈，开出一条道，打胸口的子弹也许就在肚子里才找到。打脑袋上，进去，——通——，然后出不去，就在脑袋里打转。——柔柔柔柔——，好几圈，这里边的东西被搅成糊……”

那帮乡下人的脸被我吓得煞白，无论如何，这带给我一种怪异的快乐。

泥蛋：“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啊？”

我：“他们说假话，我说真的。这还是好的。这是步枪，轻的。重机枪，空空空空，那东西是泼子弹的。别指望就挨一发。通通通，它能推得你从这撞到那。你被打烂了，你也撞烂了。赶快看，哧，你拿枪的手轻啦，整条，撕走啦……”

一片煞白的脸中一张最煞白的脸：“……真的吗？”

我：“当然真的，知道为什么打仗总有那么多失踪的吗？烂糊啦……你怎么就回来啦？”

我跳了起来，一群人中间被吓得最惨的一个是我们的督导阿译。

阿译：“没人。”

我：“唐基不在？”

阿译：“嗯。”他反过味来：“我找副师座干嘛？”

我：“得啦得啦。一个肚子里的蛔虫，谁身上的虱子是个公母都瞒不过。”

阿译忽然表情怪异地看着我，而我也发现了我在相当亲切地拍打着他。

阿译：“烦啦，你这两天怪兮兮的。”

我：“小太爷从来就是天生异相的。”

阿译：“我的意思是说……”

泥蛋在那边可着劲大喊：“王八蛋！”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干什么？”

满汉愤怒地：“鬼子那边骂我们！”

我：“骂什么？”

满汉：“八格牙路！”

我：“没想法。请他们吃隔夜屎。”

阿译：“对对！”

我没心思参与这种永无休止的骂局，沿着交通壕走开。满汉乐颠颠地赶回去开骂阵。阿译犹豫了一下决定清高，他跟着我。我想离阿译远点儿，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张小白脸让我看着亲切。

阿译想离我近点，因为他忽然觉得我这张小白脸让他看着亲切。

我想刚才的几个小时里，阵地上的我，去师部的阿译，都发现一件事，我们一直是一群人，从来没有试过一个人。“

我都从交通壕钻回一线战壕了，阿译还锲而不舍地跟着，我拿着望远镜冲对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着。

泥蛋满汉那一伙在那边哇哇地跟对岸骂着，有时国骂，有时地方话，西岸那边有时日语，有时夹生得不得了的汉语，于是东岸也有时汉语，有时掺上夹生得不得了的日语。

“罗圈腿！小矮子！”

“该死的！”（日语）

“田鸡腿！萝卜头！”

“垃圾兵！”（日语）

“小东洋！连茅坑都抢的叫花子！”

“我们给你带来死的觉悟！”（日语）

“竹内连山上了山，带个联队屎克螂！老子一炮干他个球，统统滚作驴粪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会，他们听得懂“竹内连山”四个字。

再杀过来时便是夹生的中文，“无头的小鬼叫虞啸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内队长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胆嚼他的肝！”

我们这回静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编骂词儿给吓住了。

我呸了一口：“无聊。”

阿译：“文理不通。”

我：“东西两岸，统统的撑的。”

阿译：“十三点。”他还要给我解释：“十三点就是捣浆糊的傻瓜嘛。”

我：“两边都十三点。那你就是个十四点。”

阿译便立刻警惕地看着我。

我：“我至少是个十三点。”我连忙友好地看着他：“我是想起我犯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傻，小日本刚往我们阵地上撩过白磷弹，啥都糊啦，我还划火柴。”

阿译确定我并无恶意时便绽放笑脸：“我是十三点。我……我……”

他居然还要想他什么时候做过傻事，我善意地提醒他：“不用想。多啦。”

阿译便几乎有点雀跃地：“对，多啦！我最十三点的是对你开枪，你别介意。”

我：“反正也没打着。跟你说我怎么个十三点，一致对外那会去游行，大棍子刚挥过来就吓尿啦，幸好立马水龙就浇过来啦。我就一边往上顶一边想。这回总没人看得出来啦。”

阿译：“你听我这个。我从小就十三点，小时候爬电线杆子。手扎钉子上啦，我不敢拔，就挂在那等大人来等了半个钟。后来我爸问我你就那么能忍痛？我其实是怕痛，怕那一下痛。嗳呀，我现在说起来还打寒战。”

我：“你是很十三点，你都二十六点三十九点啦。”

阿译：“你七十八点。”

我：“我一百五十六点。”

我们就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

我：“十三点就是傻瓜的意思对吧？”

阿译：“嗯。”

我：“我真想做傻瓜，我真想活回去。”

阿译：“我也是。”

我们又沉默，我们这回的沉默被横澜山上的一声鬼叫打破了，那声音响亮到这种地步，它只能是用一个大扩音喇叭给嚷嚷出来的，“小鬼子，听好喽！兔子耳朵树起来，爷爷给你好听地！”

我吓了一跳，我理解横澜山的家伙们会因任何辱及虞啸卿的话语抓狂，但他们整到这个地步也实在让我瞠目结舌了：两个步枪手从那边的战壕里蹦了出来。如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端个架子，然后蹦出来的是那个喜欢卖肉的小四眼儿何书光，丫什么武装也没有，又光了膀子，背着他的手风琴。丫开始拉手风琴的时候他的一个死党把一个大喇叭举到他的嘴边。

何书光开始唱，我忽然发现我们中间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板诗人。

“竹内，竹内，忙得蛋累！连山，连山，年年受伤！挖洞，挖洞，老鼠勾当！过江，过江，死个透僵！”

他还要拉出一个极长的旋律，拖个大尾调：“全窝耗子死光光，个个撂在王八滩！”

我“噗哧”一声，连望远镜都滚落到地上了。阿译把另一副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张开的下巴要合不上来。

我：“这个……”

阿译：“……十三点……”

我：“……一百三十点都够啦……”

泥蛋腾腾地跑过来，一脸受了大惊的架势，“主力团！主力团打旗语，要，要联合！”

我：“我们能跟他们联合什么？”

泥蛋：“那个……”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清主力团居然打算与我们联合的内容：“那个！”

我站在壕沟的尽头，我们阵地上的渣子兵从我这厢排了开去，排到我看不见的壕沟拐角。我瞪着阿译，阿译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远镜盯着横澜山上的旗语。

我问：“好了没有？”

阿译：“好了？……没有！他们也在做准备！”

我差点就把个手挥下去了，气得直骂：“你个死十三点，要利落点！”

这回再叫阿译十三点就没刚才那么融洽了，他多少有点受伤地看我一眼，但总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望远镜上。

我确信此战源于祭旗坡和南天门穷极无聊的骂阵，但因辱及虞啸卿而迅速升级。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与虞啸卿再没半点儿关系，它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家伙在这里做郁积已久的渲泄。

阿译：“好啦好啦！”

我便把手猛挥了三次：“一！二！三！”

横澜山那边的旗语也在挥动，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的几千个声音“一二三”地一起计数，然后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个怕是禅达也听得见的声音——那是几千人一起喊出来的：

“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

这样洪亮到超现实的声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峦里轰轰回荡，它过去之后你觉得这个世界成哑巴了，什么都再也没有声音，南天门的几千日军一片寂然。不知道谁先笑的，八五八书房然后我们这个壕沟里的人笑得锤着砸着，笑得打跌。阿译仍坚强地在观察来自横澜山的旗语，“主力团弟兄向咱们表示感谢。”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不稀罕！”

对岸南天门里传来古怪的声音，听了像是拉锯子砸石头，但你没瞧见正主前怎么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声音。虞啸卿的精锐们不是盖的，甫一出手便叫西岸鸦雀无声。但在这样长久的对峙中你很难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适用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

我用望远镜张望着，我身边的枪手警戒着，鬼知道日本人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行报复。

阿译忽然惊讶得咦了一声：“那是日本的越剧吗？”

我：“是日本人的京剧。”

阿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意识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们都全神贯注于对岸阵地上冒出的那个日本人身上了。

那家伙在几种听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日本乐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条缠腰布，露着他极难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画着一张鬼脸，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着一柄扇子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泥蛋：“耍流氓。”

满汉：“是在骂人吧？”

我身边的家伙过于紧张地拉开了枪栓，被我把枪拿了过来。

我：“刚才他们也没开枪。你要懂点儿规矩。”

“么子规矩？”我回头，不辣他们已经回来了，显然对这场奇怪的战争还没搞清端倪。

我：“好。好极了。不辣你不是爱唱戏，上去唱去。”

不辣：“坏透啦。要我死啊？”

我：“死不了啦。小太爷输不得这口气。”

不辣挣扎着，被我们一帮早就在这的往外杵。

每个阵地为射界着想都会清空，那片空地现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场地。谁一直窝在壕沟里过都并不那么快意，而至今还未有人开过枪则成为安全的保证。

不辣不负众望，又拧又抛媚眼地骚得很，连对岸都是一片嗯哨和怪叫声。

不辣：“胡大姐——呃～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罗嗬嗬。你比他还有多咯呃……”

这是一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舞蹈时似乎在炫耀罗圈腿和肚腩子的家伙很快败下去。而西岸响起这样一个调门。

“……冲上高山，用我们的尸骸填满沟壑。走向大海，让我们的浮尸漂满洋面……”（日语）

不知道什么词，但那样的调门还是合唱，不是不辣那一个荒腔走板压得住的，不辣很快被抡了下来。东岸下一个蹦出来的人并不在我们这边，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蹦了出来，他的衣服还没穿上，以至我肯定他一定要感冒。我在望远镜里看着他挥着一把刀，那是虞啸卿的刀。何书光的刀花耍得着实好看，但他是在用刀做指挥棒，横澜山的人本来就比我们多得多，歌声响起来时比方才那声“妈巴羔子”几不逊色。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他那个狂劲儿也许幼稚，但要干这种傻事也许就需要幼稚。从调门到嗓门都彻底把西岸压倒。我们这边会唱的人也跟着唱。至少我旁边的阿译在哼哼，并且又伴之颤抖和眼眶发潮。

我眼睛上杵着一个望远镜。爬在交通壕的梯子上东张西望，我像一具漠不关心的探照灯。我已经为类似这样的声音激动过了，我再也不会激动。

《旗正飘飘》是在将近尾声时才被切断的，它显然也教西岸有点挠头，颇费了一趟心思才哼唱出歌词——毫无疑问，那是中文的。

西岸：“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们哑了，这已经是西岸今天第二次冒出中文，而且和上次那个狗屁不通的顺口溜不一样，这样一首歌如果他们原来不会的话，几分钟内是不可能教会的。

我：“美国调，中国词，被日本人凄凄切切地唱，很多东西夹七缠八地混在一起，今天确实不会有人开枪，今天以叫骂开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找不到区别。”

但是有一个眼泪鼻涕一起飞的家伙从我身边冲过，冲上了阵地前的空地，他并不是要像不辣一样表演，他在叫骂——那是阿译，抓了狂的阿译。

阿译：“不准你唱！不准你们唱这歌！不准你们唱我们的歌！”

我没去拉那个涕泪滂沱的家伙，我抓着梯子以免自己掉下去，我几近悲悯地看着他，并且我想起死啦死啦为什么总用这种类似的眼神看我们。

我：“你也可以唱他们的歌呀。要是你会的话。”

阿译抓狂地跳跄着：“我不会说日语啊！”

我：“那就没办法啦。这事上他们一向比我们上心。”

但阿译忽然想起什么来了。猛敲着自己的脑袋，他那头头发一会被敲成三七，一会开成四六，一会中分。

阿译：“我唱！我唱！”

然后那家伙掏出个铅笔头，翻出张破纸，找了块石头片子垫着，就在双方的射界这内坐下来猛写着，我该庆幸今天一片和气，否则他早成漏勺。

从我们的阵地里漂出来的歌声是这样的：

“滑泪喇娃尾恩那鲁鸟独莫诺欲

太达衣嘛妹萨妹对退扑鸟华司对欲……”

西岸已哑然，显然我们唱得并不那么离谱。

我拿一块油布遮在头上。遮阿译的口水，那家伙还在失控中。拿着他刚写的破纸片，用哭嚎的嗓子念一句，战壕里的傻瓜们便跟着嚎一句。

阿译：“阿那他额！司对娃他喇！”

我们：“阿那他额！司对娃他喇！”

阿译：“滑他库司漠司对娃！”

我们：“滑他库司漠司对娃！”

阿译：“娃泪刺右库尾基塞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们：“娃泪刺……？”

蛇屁股：“太他妈长啦！”

阿译便去找刚才被他过于一气呵成地一段：“右库尾基塞！”

我们：“娃泪刺右库尾基塞！”

我趁着阿译没那么口水横飞的时候连忙发问：“啥意思啊？”

阿译：“不知道啊！……好像是叫他们投降的意思！”

我：“你不是不会说日语吗？”

阿译：“我不会啊！我知道点音，刚把音都默写下来啦！”他在他的纸片上找着发音：“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们：“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他们不会投降，就像我们绝不会投降。我们都早已腻烦了开枪，我们腻烦了开枪，但也绝不会投降。”

第十八章

1、祭旗坡-山下空地外/暮/晴

那辆死啦死啦抢虞啸卿的吉普开了过来，在我们的上山道口停下。

这会儿是日军的合唱，或者我更该说合咏在怒江两岸飘（日语）：

风雨交加夜，冷雨夹雪天。瑟瑟冬日晚，怎奈此夕寒。

粗盐权佐酒，糟醅聊取暖。鼻寒频作响，俯首嗽连连……“

山下空地里的家伙也在仰首望望不见的呆。

死啦死啦对他后座上的某人在叫嚣：“我让你看看我军如何英勇作仗！”

然后他愣了，他开始挠头，而他后座上有那么个我们并不认识。但外形上熟悉得很的人物——反正这些把整座学校、整座工厂搬过整个中国的蚂蚁们长得都一个样，破衣烂衫，奄奄待毙，却一脸该死的阳光和希望。

死啦死啦的车后座上就载着这么一只蚂蚁。

蚂蚁新奇之极地听着这两岸回缭的日语：“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死啦死啦：“打仗啊！还能干什么？”这家伙对他后座上的人一副火大的样子，但往下自己也犯着疑惑：“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喂，你们！没看见长官吗？帮忙拉炮啊！咱们团的大炮！”

他的车还牵引着那么一门缺五少六的小炮，一门陈旧的三七战防炮。那门炮很难过目还忘，它一边是橡胶轮，一边是硬木轮，于是永远发出一种硌硌楞楞的声音。

2、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几个被死啦死啦从山下就抓差的新丁，使劲地拖着挽着那门战防炮。硬轮子硌着战壕里的土。骨龙骨龙地给我们的还击里加着噪声。

现在上去得瑟的是迷龙，丫那吵得我们曾整星期整星期没法睡的嗓子现在真是派上了用场。

迷龙：“尊厅长休要怒气发。容我三娥把话答，说什么中华民国七八载，年年战乱把人杀，这本是国家的大事我不懂。我却知杀人偿命千古一厘是王法，我的姐姐安善良民弱女子，qi书-奇书-齐书可怜她无辜的被人杀……”

咿咿呀呀地唱腔中死啦死啦绷足了脸儿往前走，跟在他的炮后边，有时又得上去为他被堵住的炮开道，一边还得推开一尊尊向着他的脊背，其中若干个脊背还在跟着哼唱。

而小蚂蚁好奇得不行，这里对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有时他碰倒了弹药箱，让手榴弹滚了一地，有时惊讶于我们架在坑道里的炊锅，似乎我们就不需要吃饭一那德行真是让泥蛋这样不入流的兵都想揍他妈的。

小蚂蚁：“真了不起！这就是你们的阵地吗？这个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你们真的就在这里做饭？煮些什么呢？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死的种子徒生些抗力，应声起来了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竖立压踏着破裂的土地。”

我们忙着搬开弹药箱，拿掉被他冒冒失失拿在手上的危险品，把炊炉搬开一而死啦死啦，对着身后那个有感而发的诗人猛转过身来。该诗人并不是那种掉文的吟哦，而是欢快地念诵一在死啦死啦瞪着他的同时欢快地念诵。

他冒失地拍打着死啦死啦的肩膀，我认为他还不如去碰一个手榴弹：“啊，我看见你说的战场了，太了不起啦，我知道你说的战争了。不是我写的，可我忽然就想起它来了。

什么力也瞬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声也遮不着愤怒的吼声。烟火里萌育着复兴的幼芽，真的，生存要从死里来争取。热血培养起自由之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死啦死啦呼出来的气冲击着鼻翼，迷龙在壕沟之外向对岸拧着身躯，南天门上至少一个伍的日军在与他琴瑟相和。

迷龙：“……我头趟的状纸被摔下，二趟把我的哥哥押，三一趟拼一死赃官才把那传票发……”

死啦死啦：“迷龙你个不要脑袋的玩意在干什么哪？！”

迷龙：“四一趟他的父子全到案他逼我俩按来画押……打不起来！玩呐！”

死啦死啦抄起刚被我们搬开的锅盖便砸了过去：“滚他妈的下来！”

迷龙便连滚带爬地回了壕沟，顺便抄着那个刚拿来砸他的锅盖还给我们。

迷龙：“吃饭家伙你都摔啊？咋啦？我又咋啦？”

小蚂蚁：“到战场上驰骋高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迷龙：“……这是哪来的？”他看了眼死啦死啦，死啦死啦瞪着那位小诗人，然后开始喘着气望天：“你拉来的？什么玩意？”

死啦死啦：“我拉来的是战防炮！”

一直在瞌睡的克虏伯便清醒了：“啊！炮！”

他这样呻吟了一声，便把庞大的身躯压向停在坑道的那门战防炮，往下我们再没见他起身了。

迷龙：“那玩意不能吃，又不能睡。我说的是人。”

死啦死啦：“他自己跟来的！”

死啦死啦便继续望天喘气。

3、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现在日本人那边在阵地上跳一种并不奇怪的舞蹈，连我们都看得懂他们在扮演插秧或丰收，在这上边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死啦死啦攀在我原来攀的梯子上，烦燥地看着，我保证现在让他烦躁的东西并不在西岸，而在我们这坑里。

我：“在多少丝袜香皂及其它之后，死啦死啦终于弄到一门行将报废的三七战防炮，可在禅达的茶馆里等炮时，他碰上他的克星——搬运学校和工厂的无数蚂蚁中的一只，相见恨晚的密月期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他们狠狠地呛上，以至死啦死啦要带那只蚂蚁来祭旗坡上看看什么叫作打仗。偏巧，今天不打仗，今天我们和西岸心照不宣达成联欢。”

那只小蚂蚁正以从上来便未衰减过的兴趣和新兵们扎一堆，因为新兵们对他多少还算客气点，他正在研究泥蛋手上的步枪，伴之以“军人兄弟，这东西怎样用的”这样的发问。

泥蛋：“子弹从这儿装进去，从那儿飞出来。”他开始做一件我已经做过的事情：“躲不开，别想躲开，比声很快，呼，连血带肉带走一大块……嗳？有子弹！”

他赶紧把枪挪开，因为小蚂蚁正想研究子弹飞出来的地方。

我蜷在一个浅炮洞里和郝兽医偷乐：“死啦死啦快气疯啦。”

郝兽医：“我就不知道他哪里好气。”

我：“他老招不该招的家伙。要在暗夜里竖立火炬一除了那帮家伙还有谁这么说啊？”

郝兽医：“哪帮家伙？”

我：“那帮家伙。”

我挤眉弄眼了半天，终于通过戳打阵地上的红色让老头子会意。

我：“那帮家伙双十二之后可越来越不成话啦，简直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的劲头。”

郝兽医：“不是吧。我觉得年青人就是这么说这么想的。”

我：“我年青。我放这种大屁吗？”

郝兽医就只好苦笑：“你不年青呵。你好些时候比我老头子还老。”

我愣了一下，恨得只好挥了挥手。

郝兽医：“……烦啦，你身体要有啥不好可得告诉我。”

我：“……怎么啦？”

郝兽医：“照常，你一定是十倍的狠话回了过来。”

我只好又挥了挥手，象驱赶蝇蚊，但我很茫然。郝老头子也损德，把半面镜子递了过来，于是我看见我苍老而忧郁的眼睛，那是郝兽医看得见的，我自己看到更多，我看到最里边的败绩与失落。

于是我抢了那镜子扔了，于是我看着小蚂蚁现在和克虏伯凑在一起，因为克虏伯总算从被他把玩刚一个遍地那门战防炮上抬起头，欣喜未褪，但多了点失望。

克虏伯：“这不是德国炮！它是苏联造的！”

小蚂蚁于是又被人提到了他高兴的地方。天晓得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地方。

小蚂蚁：“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克虏伯：“……啊？是吧？哈？”

死啦死啦在梯子上又狠狠向对岸张了两望，他狠狠下来时把梯子都给弄翻了，连人带梯子翻在战壕里。如果不是我也觉得那小家伙很烦人，真会很高兴看他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样子。

我：“我们一直很想把他气成这样。我们处心积虑，但从来没能做到。我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犯着和郝老头同样的纳闷，他用不着这么生气，在幼稚的程度和方向上，他和那只小蚂蚁一模一样。”

死啦死啦从梯子下拱出来便下逐客令：“你就不是要看阵地吗？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蚂蚁便微笑：“我看到阵地啦，可我没看见打仗。”

“我……”我们看着死啦死啦两指头一抡，像是要口惹悬河的样子，但那两指头就没抡下来。最后僵在那里冲着天——江那边日军在对我们深情地咏唱，丫无论如何有点张口结舌。

死啦死啦：“我们现在不打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知道吗？……现在……现在在养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打仗！你当是……斗蛐蛐呢？”

小蚂蚁：“可您刚才在路上说，您说国人其实从来不缺勇气和创见，就是太爱安逸。死都不怕，就要个安逸。几万万人打破了头只要一个能搬回自己家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就被我们忘掉了。一个国军兄弟说了句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死啦死啦：“二十郎当岁，说什么一辈子？”

于是小蚂蚁就是那么天真无邪地把死啦死啦噎了个半死：“可人一辈子都是要向前走的呵，不是吗？”

死啦死啦只好紧绷着脸儿挥着手：“……空谈误国。走啦走啦。”

小蚂蚁：“不可以空谈，但是要有向往。你们是国人中真正的精锐，你们出境打仗时我们全校人嚎啕大哭。我老师说，同学们不要哭了。用每分每秒来读书！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不要荒废了时日，让他们成了最后地的雄……”

我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知道我很像一个使坏的师爷：“要不要叉他下去？”

死啦死啦喘着大气：“怎么叉？”

我惊讶于他的愚蠢：“军防重地，闲人莫入啦。”

迷龙和不辣便已经开始付诸实施，一人一个上去叉：“走啦走啦！军防重地，闲人莫入！”

死啦死啦：“放屁！你们自己又有哪天当这是军防重地啦？”迷龙和不辣便愣着神，看着他：“老子叫他上来的！谁敢叉？！”

于是死啦死啦在壕沟里困兽一样地转着，小蚂蚁刚才被迷龙和不辣一人一拳，打得现在还蹲在地上说不出话，但这不能稍缓死啦死啦的窘境。

他终于又把指头戳向小蚂蚁时已经想出了最烂的辄：“老子发你一杆枪一套军装，你这一百多斤摞这跟我打仗！我刚说的我就全吃回去！”

我：“……你找事做？”

已经晚啦，那只小蚂蚁虽然还痛得蹲着，但已经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壕沟往起站：“谢谢。谢谢。从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这里和国军兄弟共御外侮。一是还背着书，二是那时就想，这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之城的一块砖，当此危难，不该由我自己作主。”

我便对死啦死啦打着冷哈哈：“致谢词都出来啦。我说团座啊，你不觉得他色不太正吗？你觉得咱们还不够后娘养的吗？”

死啦死啦：“什么色？他啥色？”

你看着一个聪明人犯糊涂就会很无奈，我带着这种无奈的神情戳打阵地上的一块红色。

死啦死啦：“不是吧？”

我：“……我是你的副官。你的副官告诉你，枪口向外没错，可在虞师公然拉进一个那色的就是大错特错。

他当然知道那是大错特错，所以他现在快进绝路啦。他甚至都不在壕沟里转啦，刚摔了他的梯子又被新丁扶起来了。

死啦死啦拿着望远镜爬到梯子上去向着对岸装犊子一日本人现在告一断落了，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带着主力团在发飙。

小蚂蚁则向他和我们所有人烦着：“团长，我的枪呢？”

我们便推着他，擞着他：“走啦走啦。”

“他逗你玩的。”

“再不走大嘴巴子抽你，看见没，这么大嘴巴子。”

小蚂蚁：“可以没有衣服。我看见很多兄弟也没有衣服，可一定得给我枪。我知道来这里是来对啦。对啦真好。我老师说，对或错，很重要……”

我们就听见一声“你奶奶个熊”的暴喝，那个刚才还在梯子上装犊子的家伙从梯子上卷了下来，狠狠一拳砸在小蚂蚁的脸上，然后是下边紧跟着地一脚。

我们欣喜若狂，十七八个拳头一起举了起来：“揍他妈的！”

“我早想啦！”

死啦死啦：“都滚一边去！老子自己的事，自己料理！”

然后在壕沟里便是一片人头涌动，狗肉狂吠大叫。死啦死啦殴打着一个被我们推来擞去的小家伙，还要不时抽出拳头来，给某个忍不住对小家伙放了黑拳的家伙予以痛击。

我：“作为一根杀人无算的沙场油子，半个他也能把那只激动起来就要背过气去的小蚂蚁收拾成末。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他到此时才祭出拳头。”

4、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小蚂蚁站在我们的阵地口儿。眼窝青着，嘴肿着，鼻血流着，一边抹着，还一边对我们深深地鞠下一躬。

小蚂蚁：“谢谢。”

我们涌在阵地口儿，一团人，对一个人。凶手死啦死啦站了小蚂蚁鞠下躬的对面，不说话，只喘气。

我：“走啦走啦，你别没够。”

小蚂蚁：“我错啦。幸亏你们提醒。其实我来滇边，本来是想去沦陷区打游击的，但是我又怕，因为那边特别难。现在我明白啦，难的地方也是中国地方，得有中国人在。”

不辣：“吹牛皮哪？你做了鬼就过得去。”

小蚂蚁：“只要真想去，总是过得去的。”

迷龙便抢了新丁的枪，拉了枪栓：“你个枪崩猴。”

小蚂蚁便又鞠一躬：“谢谢。”

那家伙一路蹒跚着下山，还在山路边摘了片树叶，擦他流不完的鼻血，我们在后边笑得轰轰的，不辣捶着我打跌。

死啦死啦绷着脸咬着牙在那里站着，呼气和吸气，呼气和吸气，我都有点担心他抢了迷龙的枪来一下子，还好，他一直站到那只小蚂蚁的背影都在山路上消失了也没动作。

死啦死啦：“……妈的小王八蛋，忘了我正事。”

迷龙便乐着：“有屁的正事。你要上去嚎两嗓子？”

死啦死啦便茫然了一会，听着横澜山的鬼叫，这一整段子功夫，战壕外的事情都快被我们忘掉了。

死啦死啦：“我是要嚎两嗓子……我东西呢？”

我：“啥东西？”

死啦死啦也不说，推挤着我们好回去阵地：“我东西呢？”

5、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克虏伯还跪在那门战防炮旁边，连刚才死啦死啦的大打出手都没让丫离开这门炮。死啦死啦站在他身边，没说话，但总算让克虏伯抬起一张哭丧的脸。

克虏伯：“缺这少那的。”

死啦死啦：“能使不？”

克虏伯：“光瞄都没啦。”

死啦死啦：“打得出去吗？”

克虏伯：“炮又不是打得出去就算的。”

我们便在旁边七嘴八舌地：“你管这破玩意干嘛呀？”

“连丝袜带香皂带陪睡就换这堆破铁啊？”

“赔了夫人又折兵。”

死啦死啦：“七嘴八舌的鸟。兵要有个兵样子，炮也就得在炮位上。搁这不碍事？人都过不去啦。”

阿译：“那倒也是。”

我：“往哪搁吧？”

死啦死啦话也不说，蹭蹭地就往前进。克虏伯可找着自己啦，连新丁帮忙推炮都不要，推开了新丁便把挽带套在自己肩上，新丁只好在后边帮推。

我们也没热闹看，哗哗地跟着。

6、横澜山-阵地外/日/晴

何书光坐在壕外，挎着手风琴，鞋都踢掉啦，光着脚在地上蹭。

谁激愤也激愤不了这么长时间，激愤劲过去啦悠闲劲也就来啦，现在又轮到了西岸表演，何书光拉着手风琴给对岸伴奏。

7、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死啦死啦终于站在一个防炮洞外不动了，就是他刚才架梯子的地方，这个防炮洞挖得比较讲究，有支撑点还有窥视孔，它有时也做我们的观察哨。

死啦死啦：“就这个吧。”

我们就七手八脚地把炮拉到他说地定点上，射击孔是现成的，我们由克虏伯的意思把炮管子从那里支出去，然后似乎就一切大吉啦。

克虏伯呻吟着：“有炮啦。”

我们便哼哼着：“嗯嗯，炮都有啦。”

“了不得啦。炮灰团有炮啦。”

“走吧走吧。干点啥？”

克虏伯摸着他娘的炮，也舍不得走。死啦死啦盯着那炮，也没要走的意思。

死啦死啦：“没光瞄，你怎么瞄？教教我。”

克虏伯这会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

死啦死啦就看着：“能准吗？”

克虏伯：“好在也不远。打不动的东西还行。”

死啦死啦：“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

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

死啦死啦：“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好啦。我瞄的没跑。”

死啦死啦看了看也就不看了，不知道在琢磨啥，我们就很新鲜地拥上去看，毕竟我们没几个人从炮管里看过外边的世界。

迷龙：“嗬嗬，小鬼子扭大秧歌呢，老子屁股也痒痒。”

蛇屁股：“去啊去啊。没人挡着你。”

死啦死啦似乎刚想起什么似的：“我说克虏伯，一装炮弹炮管子就堵住啦，你怎么拿炮管子瞄啊？”

克虏伯：“瞄好了就定住了呀。打一炮瞄一发。”

死啦死啦：“没搞懂。”

我：“傻呀。这都搞不懂。豆饼懂不懂？”

豆饼忙骄傲地点着头：“懂啊我懂。”

死啦死啦：“我没摸过炮啊。你装个我看看。”

他是这样的谦虚而好学，以至我们任何一人都没去想过丫到底想干什么。

我：“豆饼摸过炮呀？你丢了魂啦，团座。”

炮弹是现成的，随着炮拉过来的一箱，刚才也被新兵蛋子一并搬在旁边。克虏伯手脚快得很，拿一发，往炮膛里一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已经拉上了闩子。

克虏伯：“这就好啦。现在一拉就打刚瞄的那点啦。”

死啦死啦：“拉就打呀？”

克虏伯：“嗯哪。”

不辣：“退出来退出来。这破炮，老子不想看炸膛。”

克虏伯深受其辱地，尽管有诸多不满意，但他已经爱上了这家务事：“那是绝不会的！”

我：“退弹退弹。人多手杂。”

然后我就看见一只手抓住了炮栓上那绳子，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一、二、三。”

迷龙：“干啥呀？”

死啦死啦：“干这个。”

然后他猛拉了炮栓。

8、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们的那处窥视孔——现在的炮眼猛震了一下，把盖着做掩蔽的枝草都给冲得跳了起来，一发三七战防炮弹，经过死啦死啦的嘴和克虏伯的手，从炮眼里猛吐了出来，飞向对岸。

西岸——和平了许久的日军同样放松，没有人开枪，至今也没有人开枪，只有死啦死啦开了一炮——而死啦死啦开炮的时候半个小队的日军正在自己的阵地之外。在何书光的手风琴伴奏和来自工事里自家人的乐器伴奏下拉着手圆舞。

于是那发用来打坦克的炮弹径直钻进了死啦死啦指点的那丛枝草，克虏伯形容得没错，像钻豆腐一样，枝草下的小土丘立刻开始爆炸，那就不是一发小口径炮弹能做到的啦——那一炮似乎引爆了一个小型的弹药库。

一片哑然。即使在我们数千人齐骂了一声“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之后，我们这边还要传出哄堂大笑，但这回是真正的两岸一片哑然。

然后日军阵地上的那半个小队哄的一声，顾头不顾腚地往工事里钻。

9、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们在防炮洞里，连克虏伯地下巴都快要掉啦——我们正看着对岸日军的最后一尊屁股拱进工事里。

我们面面相觑。

然后死啦死啦大叫起来：“防炮啊！快钻洞啊！”

我们顿时就炸了窝啦。

10、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们在战壕里推着擞着。钻着哄着，钻进这个掩体觉得不够踏实又跑进那个防炮洞。跑进一个防炮洞发现人太多啦又跑出来。

死啦死啦是一早看好地方啦，找个洞子一钻，抱着狗肉不让出去。他冲着我们哈哈大笑。

现在是没人有心去看横澜山啦，如果有人拿望远镜去看，就会看到悠哉游哉地何书光往地上一趴，然后头先脚后地拱进了那边的工事里。

过一会那哥们又冲了出来，抢回他拉在外边的手风琴以及踢掉的两只鞋。

我们在战壕里狼奔豕突，我终于觉得死啦死啦一直和我共用的防炮洞还算踏实，拉着郝兽医迷龙几个一起拱了进去。

迷龙嚎着：“他干啥呀？他想什么？”

我：“不知道！”

然后我们蜷在那里，等待着第一轮炮击降临。

我：“见过只有一门小口径直射火炮的家伙向有整个炮群撑腰的对手开炮挑衅吗？”

我气得对自己嚷嚷：“我算是长见识啦！”

郝兽医：“嘛？”

他已经必须嚎叫了，因为日军的报复火力已经同时覆盖了横澜山和祭旗坡。

11、祭旗坡-阵地外/暮/晴

炮弹集着火在我们的阵地上打着鼓，横澜山还好点，我们的阵地可全是土挖的，最多支个木架子，很多坑道都被炸塌啦。新兵蛋子现在反而不鬼叫了，反正炮弹也砸下来了，他们得忙活着从坍土下边刨人。

12、祭旗坡-阵地外/暮/晴

我们蜷在这个最大号的防炮洞里，它同时兼为前沿指挥所和团座大人的住处，死啦死啦、狗肉、不辣、丧门星什么的也已经加入了我们。头顶上密得分不出来的炮声震得我们神经麻木，头顶上的土掉得下雨一样。豆饼戴了个过大地头盔，抖得打摆子一样，还想更安全一点，便一直举着一个小桌子。

郝兽医就抱着死啦死啦和我的枕头被子，我想在他的糊涂心思里。这玩意也许能防住大口径炮弹。

死啦死啦哈哈地笑。狗肉就着笑声汪汪地叫。

死啦死啦：“美得你们美得你们！听听，听听！七零的！七五的！九零的！啊哈。这个怕是一二零的！克虏伯，这什么炮？”

克虏伯在炮声中打着瞌睡，便晕晕抬起头：“一五零的。”

死啦死啦：“这么大炮，这么多炮，不是一早就瞄好了，眨巴眼能全打过来？烦啦，那边在干什么？”

我放下望远镜，从窥孔边转过身来，我垂头丧气，不仅因为炮击，也因为刚才一直在对方炮口下得瑟而生的恶寒。

我：“拖尸体呢……你瞄的好像是个九二炮阵地。”

死啦死啦便很高兴地过来，拿了望远镜看着，能见度已经不大好了，但还能看见刚被他炮轰过的地方正在蠕动。

我：“九二步炮，对面山地战最爱用的家伙，拆掉轮子比机枪高不了多少，听着炮响都找不着，一直被我们这边叫鬼炮。”

死啦死啦：“拖了几具尸？”

我：“多过五个。”

死啦死啦：“你们和气生财的时候他们炮就拖上位啦。”

他看着我们所有人说的。我们所有人也不想说话。

郝老头抱着被子在那发颤，我想那把老骨头早被震散架了，你也不知道他在说日本人还是我们：“图什么呀？图什么呀？”

而死啦死啦很高兴把这当作他宣言的机会：“图什么？其一，咱们的阵地总得试试防炮能力吧。还能自己往自己头上砸炮弹不成？你瞧炸得天都快黑啦，咱们有炮弹还击不？”

我悻悻坐着，我也不知道我在骂谁：“瘪犊子。”

迷龙便很地道地纠正我的东北话：“是瘪犊子。”

死啦死啦：“其二，你们打过架吗？”

不辣：“我们没和狗咬过架。”

死啦死啦：“这回说的是人打架。我到哪都是外地人，从小就不缺本地人欺负。有个家伙，力气比我大，胳臂有我腿粗，有时候他打我打烦了，笑呵呵跟我招手，我忙跟着乐。以为以后天下就太平了。”

蛇屁股：“结果照打。”

死啦死啦：“看来都挨过嘛。后来我学了乖，管你好脸坏脸。

我不看他脸。地上有砖头瓦片，最好是带尖角的石头，捡一块，握紧了再盯死了他一没一月我把他给揍了。那时候就轮到我想给他好脸给好脸，想给他坏脸给坏脸啦。”

迷龙便点头不迭：“对啊对啊。打架就这么回事。”

死啦死啦：“命都不要，就要安逸。管你们对歌还是对舞。他们炮轰过来你们拿什么还回去？吐口水吗？你们被这么耍过多少道了？少被耍一道总是个福气。”他大力地戳着锤着自己胸脯：“看着你们就觉得这里痛。”他又戳着锤着自己的脑袋：“这里要不用了，那里倒不痛啦。可你们也有这个，你们能不能有时候也用一用？”

他就瞪着我说的，我忍了很久，终于还回去：“使那么大力锤，不痛也痛啦。”

死啦死啦：“再不锤？再不痛？就没啦。”

我并没有像他指望的那样羞愧，而是指了一下他的身后：“来啦。”

死啦死啦便望了望身后，何书光戳在矮小的防炮洞口，外边土掉得更跟瀑布一般，何书光则是土色的一个阴沉而怒目的金刚。

何书光：“师座有令。”

死啦死啦转个身便由倨而恭了。敬个礼，乖乖地等着。

何书光：“没书面的。师座在横澜山，令你速速过去。”

然后他横扫了我们一眼，便立刻从炮洞前消失了，根本是话都不想多一句。而死啦死啦开始在屋里找头盔找外套找披挂。我们看着，我们几乎有一点快乐。

死啦死啦：“惨啦惨啦。”

我：“去吧去吧。这里没人要同情你，真的。”

死啦死啦要出去，站在洞口又停下了：“我说得对吗？”

我便对他做出一个污辱地手势：“毛。”

我那个手势刚举出来，便听见在从没停过的爆炸声中一个怪异地尖啸，它不像火车从你头上开过。而像你站在铁轨上。一列火车对你开了过来。

然后难以形容的一声巨响中，这洞里跟塌了一个德行。一灯如豆也被震灭了，我们在黑暗里咳嗽和怪叫，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我怔怔地看着扎在我跟前的一枚巨大的炮弹，它在我身外砸得只剩下个弹屁股露在外边，而死啦死啦还没走，站在洞口，看着这防炮洞上方，那里被那枚至少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炮弹砸出了一个天窗。

然后我怔怔地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

死啦死啦：“臭的。对长官不敬，遭天谴啦——挨骂去啦。你小子真是胆包天。”

然后那家伙便消失了，上横澜山挨骂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枚由于万分之一机率而没把我们连锅端的臭弹，不知道哪个家伙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动。

于是我开始尖叫。

于是不知道哪几个家伙的好几只手捂住我的嘴巴。

于是我开始咬人和挣扎。

于是那帮家伙只好把我压倒在地上，因为继续下去我不拆了这个洞子就会把自己撕碎。

我：“我终于记忆起我也是父母生的人类肉身而非野兽，从死啦死啦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就被扯进没有尽头的疯狂——我真是来寻死的吗？”

13、祭旗坡-阵地外/夜/晴

郝兽医抱过的被子现在全抱在我的怀里，我抱着被子在瑟瑟发抖，我身下地铺也在一起发抖。

我：“行行好吧。”

郝兽医：“怎么啦？烦啦你要什么？”

我：“把炮弹弄出去吧。”

郝兽医只好和那帮家伙们又看了看刚才的弹着点，那里现在只是一个坑。炮弹早挖走了。

阿译：“早弄走了呀。烦了，你没事吧？”

我便倍加清醒地告诉他们：“我没事。我没事。”

郝兽医不知道在宽我的心还是宽自己的心：“那就好，那就好。”

我：“发发善心啊，谁发发善心啊？”

郝兽医：“怎么啦？烦啦又怎么啦？”

我：“求你们啦，谁把炮弹弄出去啊？”

他们就只好面面相觑：“你真没事吧？”

我就倍清醒地告诉他们：“我真没事。真的没事。”

14、祭旗坡-阵地外/夜/晴

郝老头子蜷在死啦死啦地床上，外边的炮声还在零星地响，但相较之下，这种烈度的炮击老头已经安之若素，他鸡啄米一样晕晕欲睡。

我确定老头终于睡着，我便摸出那封被撕成两半的家信。对上了撕口，在那一点点灯光下看着发呆。

死啦死啦被骂到半夜。回来后若无其事到只能说破罐子破摔。从此后日军炮火成为例行，那表示我们抬头喘气，蹲坑拉屎时也有百分之多少的死亡可能。我也想起来了，他从没掩饰过他的态度，嘻笑怒骂，但从不认为能和占了半个中国的家伙达成半秒钟的谅解。于是一切都只是开始，现实是我们将永不得消停。

于是我整晚看着父亲的信。孟烦了，别忙想怎么活，你都没有寻死的资格。

我忽然觉得脑后生凉，我回头，看见一个影子戳在我背后，那是死啦死啦，我连忙藏起了我的信，他不知道何时回来的，但并非在偷看我的隐私。而是仰着脖子在瞪着那发重型炮弹开出的天窗发呆。

死啦死啦：“他妈的，那个死共党，我能说过他的。”

我把身上被郝老头堆的所有东西全扔过去，郝老头被我的咆哮吓摔在地上。

我：“他妈的你吓鬼呀！”

15、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死啦死啦现在可以骄傲地说，我们的阵地现在终于像个阵地。因为它被炸得像月球一样，而以前你说它是阵地不如说它是婊子的牌坊。”

今天这会没炮，大家终于可以出来和身上的虱子一块见见日头。

我从防炮洞里探出了头，我又瘦掉了一圈，我瘸得更加厉害，我的眼窝已经有了一种长期缺眠的乌青。我挠着我焦枯的头发。皮屑纷落欲飞。

死啦死啦坐在我的不远处。和他家狗肉一块晒着太阳，同时聚精会神地为狗肉抓着虱子。

我过去，什么也不说，我魂不守舍，站着。

死啦死啦便翻了我一眼：“好啦？臭子闹出的毛病。”

我：“好啦。”

那连关怀都不算，因为丫往下就开始嚷嚷：“好啦就闪闪，闪闪，别挡着我的阳光。”

于是我便闪了闪，把阳光让给了他：“我想去禅达。”

死啦死啦：“不准。”

我：“为什么？”

死啦死啦：“因为你太多为什么。”

我便转了身就走，跟他斗嘴是找死的，我没有小蚂蚁的能耐。

死啦死啦：“嗳，你那嘴是全团最损的吧？”

我便站住了，我看了他很久：“要不让狗肉说好啦。”

死啦死啦便当之无愧地：“除了我之外呢？”

我：“迷龙，不辣，阿译有时候也蛮有惊喜的。”

死啦死啦：“他们哪够格。从里到外都损的就是你啦。”

我便拧着：“随你说吧。”

于是死啦死啦就站了起来，狗肉跟他身后跟着，丫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死啦死啦：“那跟我走一趟吧。”

我：“上哪？”

死啦死啦：“你管我呢。”

我：“我好穿衣服啊！你要上屎坑，我就这身破布！你要去寻死，我就穿周正点！”

死啦死啦就哈哈乐：“这小子羊角疯还没抽完呢！”

坑道里四仰八叉躺着的人渣们就都哈哈大笑。

然后死啦死啦才向我正经说话：“穿周正点。陪我上禅达。”

我：“……能不能直接我陪你去寻死呢？省了您费劲来把我气死。”

死啦死啦掉了头就走：“抽。抽。抽。”

我就在人渣们的哄笑声中回防炮洞抓了外衣，瘸着往死里跟。

16、禅达-街巷外/日/晴

被骗来的威利斯从禅达街头驶过，司机开着车，死啦死啦缠着人在烦，看起来他最近打算学学开车，并打算在这之前先普及一些理论知识。（自己加，老子哪会开车……这个是离合器，那个是操纵杆之类的……）

我蜷在后座上，狗肉蹲在我身边的座上，我们不知道谁更觉得没面子。

我发现我们从收容站外驶过，我拧了头看着它，我觉得从我们离开后它又荒废了许多。

禅达有了改变，不仅仅是那些吓唬自己人的民防和更多的兵更多的军车，不仅仅是巷头巷尾的防空工事和与此相关的一切军事氛围，更多是我从来来往往的军人，甚至非军人身上感到一种节奏和紧张。一种压抑的并且迟早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我：“祭旗坡被炸成了月亮，虞啸卿则把整座城变成了军营。我蜷在车上，想死啦死啦和虞啸卿这样的家伙就像霍乱，叫你发晕发浑再燃烧殆尽，两位病菌都觉得他们是为做大事活着，可别的方面他们并不见得比你更不盲目。”

我戳着死啦死啦，让他从与油门与刹车的纠缠不清中转过头来，看街角的两位霍乱感染者：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余治穿着奇怪的军装，戳在街角，看见我们他们便拧过了头去一因为不喜欢看着我们开着一辆曾属于虞啸卿的车。

死啦死啦：“蓝伽训练营！刚回来！”

我便悻悻地取笑：“每人活脱半个鬼子。两下一拼就是整个鬼子。”

我：“蓝伽在印度，美国人为中国军队设立的现代战争训练基地。虞啸卿正忙乎着把他的亲信送去突击镀金。我们一直在祭旗坡与淤泥同朽，最近因可能被炮弹撕碎而丰富了一倍，而外边的世界则在一直改变。”

死啦死啦让停了车，因为前边地路窄得车进不去。他下了车就往那最窄的地方钻，狗肉蹿下车跟着。我好意思不跟吗？我跟在狗肉的屁股后瘸着。

17、禅达-巷子外/日/晴

死啦死啦问了下路便开始前行，在每一处迷宫巷道转弯处的识路都像是跳大神。闭了眼，抱了臂，低着头，我不知道他嘴里是不是还念念有词，但最后他总是猛一抽疯似地把手指向某个方向。

我：“别耍啦。我不会问你去哪的。”

死啦死啦：“这不就是问？带你去找穿丝袜子的战防炮。”

我便冷笑：“那地方你连个公虱子也不会带去。”狗肉冲我嘟囔了一声：“狗肉除外。”

那家伙终于确定了便开始敲门，敲完门便后退了整理自己的军装，他同时用眼神示意我也要整理军装。

我非常不愿意地服从了：“你真思春啦？没哪个娘儿要看你军装扣子的。演错戏折子啦，你活脱就是个西门庆。”

死啦死啦：“闭嘴。”

他真的很紧张，尤其听着门里一个人缓慢地出来开门，丫那脸忐忑不安真是让我惊喜交集。

我：“真的是个潘金莲么？哈哈。西门大官人可要保重啊。”

那家伙话都不说了，“当”一脚踹过来，叫我闭了嘴，可顾了我他就没顾上旁边压低了身子咆哮的狗肉，门刚开条缝。狗肉就扑了进去，然后我们听见一个人的惊叫和摔倒。

死啦死啦：“狗肉，滚开！”

狗肉对着门洞里倒地上的一个人影，虽没扑但几是一副要扑的样子。我还是头回见他打狗肉，一脚踹狗肉屁股上，可那是条有个性的狗。转了身便对死啦死啦咆哮。死啦死啦便退着开始告饶。

死啦死啦：“踢错啦，不小心。狗肉，好狗肉。”

而我在这通乱劲中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OS）：“啊，你们好。”

我从那一人一狗的混闹中扳过了自己的身子，看着正从地上爬起来那家伙那张扭曲的丑怪的脸，丫在我们阵地上被打成这副鬼样，声音倒还是一样的快乐。

——那只小蚂蚁先把刚摔倒时摞地上那个架子扶起来，那种架子都是个人手制地，但看起来像是统一定制的，一个可以背在肩上的书架，结结实实捆满着书，以便它的主人可以背着它跋涉整个中国。

那家伙向我们绽放一个笑容。我错愕地瞪着。

我（OS）：“于是他向我们绽放一个曾经像花，现在像裂口包子的笑容。我憎恶他，就像蝙蝠憎恶光明，怨鬼憎恶生人，实际上，他很勾起我的暴力，坦白讲，在阵地上我曾打过他的黑拳。”

然后我就被人排开了，死啦死啦排开我像排开个啥也买不起的大子，以便向那家伙敬一个最正式的军礼，如果这礼对虞啸卿所发，老虞也许会与他拥抱。

丫还不够，然后又像死老百姓一样鞠了一个大躬：“昨天对不起。我来道歉的，还有送药。”

然后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个纸包奉了上去。里边想必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搞的药，而那只蚂蚁透过被打肿的眼窝审视着，短暂的迟疑后我又看见他该死的笑容。

小蚂蚁：“不能再说谢谢啦。因为我已经说好多次啦。”

死啦死啦则很不高兴，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这样不高兴，他甚至在叹气：“我没法让你来我的团。你看见我的副官啦，你看他像不像个叫花子，副官都这样，别人就不要说啦。”我只好冲他们两位干瞪着眼：“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总还有支打鬼子的枪。你要来啦，连这枝枪也靠不住啦。”

小蚂蚁：“我知道的。我好多同学都从了戎。就我去不了。前边说着说着都挺好，就是到最后一定会不要。”他终于出现怨色。并且着实坦率得很：“我真的很想，可我真的不是共产党。我就是看了几本他们的书，可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又让我很失望？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在乎用哪张嘴说出来。”

我：“照照镜子，跟里边的猪头问好。跟他说，成了这样，因为废话太多。”

小蚂蚁：“照镜子，我只会想，我已经在半幅国土上活了五年。”

我被踢了一脚，那当然只能来自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你现在不要说话。”

我：“你不是要个嘴最损的？”

死啦死啦结舌了一下：“反正闭嘴。”然后他向着那小蚂蚁时堪称慈祥：“所以要走啦？”

小蚂蚁：“嗯，同学也都走啦。一个人，异乡异地很难过的。”

死啦死啦：“去四川吧。那里对学生还是照顾。”

小蚂蚁简直有些惊讶：“那哪行啊？那就离日军越来越远啦，我要去对江。”

死啦死啦瞪足了眼睛：“……别说气话啦，我都来道歉啦。且不说……过得去吗？”

我大声地嘲笑着：“啊，可以变作乌鸦飞过去。飞前烧把香。求按时定量的乱枪乱炮不要把他撞死。”

死啦死啦：“闭嘴！——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那条江就是沙和尚住的流沙河，鹅毛沉底。我们知道，日本人也知道，一个联队都叫冲散了。”

小蚂蚁：“禅达的老人说祭旗坡上游。第一个江拐口，叫鬼见湾的那里，过得去的。”

我：“好地方啊好地方。有个鬼子被我们追，看看前边江水，看看我们十几条枪，他不下水啦。唱着歌自杀啦。”

死啦死啦只好瞄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啦？”

我：“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吗？看见他我就明白啦。斗嘴磨牙嘛。”

死啦死啦：“现在不是啦。”他转向小蚂蚁：“真的能过去？”

小蚂蚁：“禅达的老人说那里水急得吓死人，可其实是活路。倒是你们守的地方。看着缓，可要被扯进去，连根头发丝也不会送回来。”

死啦死啦：“说这话的人在哪？”

小蚂蚁：“我不知道他住哪，也不知道名字。傍晚的时候他会到巷口茶馆坐坐，你看见就知道啦，九十多的老爷爷就他一个。”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看了看天：“这才上午。”

我便哂笑：“是晚上吧？晚上，月亮婆婆讲故事。”

小蚂蚁：“可对江有个铜钹镇，是禅达人几百年前迁过去盖的。先有的铜钹，后来才搭了禅达到铜钹的桥。桥被你们炸了。”

我：“我看着炸的。怎么样呢？”

小蚂蚁：“他们怎么过的江？怎么盖的铜钹？你见过这里人耕山田吗？一根绳子一荡，悬崖一天来回几趟。可见没桥的时候一样过江，只是后来有了桥，大家都图舒服，原来的法子就忘掉啦。”

我被噎了一会，只好恨恨：“想入非非。”

死啦死啦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他不想了，插我们的话：“我会去找的，管他是九十多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现在你要走？”

小蚂蚁：“现在我要走。”并且他还要和我较是非：“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悻悻地对死啦死啦：“明白啦。因为他欠揍，所以你揍他。”

可死啦死啦却对着那只小蚂蚁：“别当他回事。他打架只赢过一个四尺高的日本萝卜头。真的，我让他做的副官，因为他是我认识最晦气的人。”

然后他帮小蚂蚁拎起了书架，他比我和小蚂蚁都强壮得多，把整个架子负在背上也不当回事一不言而喻，他要送他。

于是我只好悻悻地跟着，与狗肉为伍。

我（OS）：“没得架打，因为他们又一次相见恨晚。我知道他很寂寞，有了这所谓的团后加倍寂寞。做着无望的努力，谁都需要认同。我只是奇怪，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示了认同，他为什么还要去难民堆里捡来个最不切实际的书虫——一个连泥蛋满汉都远远不如的呆子，我们凭什么要他认同？幸亏这回的相见恨晚也只维持了五分钟。”

18、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们走在另一条巷子里，而前边那两位已经不那么融洽，从他们说话越来越大声你便看得出来。

小蚂蚁现在激昂得很：“……你只说打仗，你们军人就只说打仗。可我说的是问题。问题。问题又不是流感菌，不是日军入侵带进来的。它本来就在这。有问题，就是事情出错啦。错啦你知道吗？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

死啦死啦便大叫：“孟烦了，老子是不是一直在解决问题？”

我便懒洋洋地：“凑合着过吧。”

死啦死啦强把这当作赞扬：“听见吗？没答案也要做，这就是做事。好过你从那几本破书上搬来的夸夸其谈。”

小蚂蚁：“你说得对，要做啊。等答案等答案，等到日本人来塞给我们一个亡国灭族的答案。可问题还在那啊，不会跟着被你们赶跑的鬼子一起走的。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呢？远见？勇敢？智慧？哪里去啦？我们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挣钱，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政党，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学习外国，现在被入侵了……”

死啦死啦：“……又哗的一下……”

他有点耍无赖了，因为他又有点儿辩不过。

小蚂蚁：“对，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救国。”

死啦死啦：“救国不对吗？副官，救国对吗？”

我：“你说对，那就对。”

小蚂蚁：“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不信过的好多东西都是真的，原来我们以前真的那么辉煌，开阔，骄傲，无畏，不拘一格，包容世界。禅达人没桥也修出了铜钹，我们的祖先没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那就是出了问题啦。要改。”

死啦死啦愣愣地瞪着他：“——传令官！三米以内！”

我只好半死不搭活的过去：“又怎么？”

死啦死啦：“你读的书多。你干他！”

我：“我一直在干啊。看见他我就知道你找全团最损的嘴干什么啦，可你让我闭嘴啊。”

死啦死啦：“我不是要你耍贫嘴！耍贫嘴我拿鼻孔也耍死他啦！跟讲道理的人就是要讲道理！你成天怒得像个胀气的蛤蟆，我以为你总想过的！”

我：“虞啸卿也以为你是他那型号的铁血军人，可你还不是偷鸡摸狗。”

死啦死啦：“那不一样！”

我：“我觉得人就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啥也没有。我什么也不信。真的。”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滚一边去。你这草包。”

滚就滚，我滚回狗肉身边：“草包让道。你们继续。”

小蚂蚁真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家伙，浑不管死啦死啦濒临绝境的表情，他还真就继续，并且以我现身说法：“我知道这场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是对的，家国存亡民族兴衰，这个再不对没有事情对啦。可居然你的部下连这个都不信，就是说你保护的东西已经衰老。”

我悻悻地向死啦死啦建议：“赶紧让他看看，你的拳头很年青。”

死啦死啦不吭气。

小蚂蚁：“你的部下什么都不信，不是你想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这个衰老的社会没给什么让他相信。年青必须取代衰老，一代人创造不出历史，有这个，我们才不仅是文明古国，也是永远的少年中国。我这里有本书，你要是愿意看又能保管好，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在上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年青……”

于是死啦死啦一拳轰了过去。

19、禅达-巷子外/日/晴

小蚂蚁在鼻青脸肿上又加上了一层鼻青脸肿，某些部位当得起头破血流，他谦和地向我们鞠躬。

小蚂蚁：“对不起。我不是想把我信的东西强加给你。我真不是共产党，我也听说他们从不胡乱发展党人，我只是以为，我们年青人，一定可以交换喜欢的东西。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看你喜欢的东西，不过好像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和女人，这点上你和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

死啦死啦揍人但没动他的书架。我就幸灾乐祸地扶着书架：“再给他一下！”

死啦死啦没理我，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药包递过去，小蚂蚁接了。

小蚂蚁：“谢谢。我走了。我相信你们有勇气打跑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让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才敢入侵。”

死啦死啦闷声从我手上夺了书架，帮他上肩，于是那家伙就这么的走了。

死啦死啦戳在巷子中间，狗肉很安静，他也寂寞无比，似乎连他脚下的影子也要飘离。

我讪笑，尽管热闹过后我也有些悻悻。

我：“苔藓干嘛和一棵傻帽向日葵争论太阳的温度？”

死啦死啦：“我是苔藓？”

我看了看他，说真的。他是苔藓，我们从祭旗坡上出来的都像苔藓。

我：“不是啦。我是说他活该在第一次游行时就被第一棍子拍死，如果没有的话，是因为他爹妈已经把他在马桶里淹死。”

死啦死啦：“……我该带郝兽医来的，哪怕阿译……他们至少还记得人话。”

忘了人话的我便不再说话，我们沉默了一会。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走过错杂的巷子找我们不知停在哪个巷口的车。我们都不说话。死啦死啦吸着揍人揍流血了的指关节，一口口地往地上吐着血。

我（OS）：“我顾不了他啦。我有很多该了结的自己的事情。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20、禅达-巷口外/日/晴

我看见我们的车了，所以我停住。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但眼观六路地停下。

死啦死啦：“走啊。”

我：“你真信他要过江吗？”

死啦死啦：“他骗我们又做什么来的？”

我：“也许他是个疯子呢？也许骗自己呢？有种人你见没见过？穷得剩一条裤子可说他有整条街，说得自己都信啦，也许他是这种人呢？”

死啦死啦：“扯蛋。”

他犹豫了一会，显然这两字又让他有不愉快的联想。

我：“就算过江，你信他上敌占区是去打游击的？我们没听说敌占区有游击队啊。”

死啦死啦：“你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我：“上敌占区发国难财也是可以的。”

死啦死啦：“扯……那什么，他的行李可全是书。还是欠火烧的禁书。你不会觉得这年头靠书能发财吧？”

我：“对呀。打游击背那么些书干什么？所以他根本没要过江。”

死啦死啦疑惑地瞪着我，终于明白过来时就又好气又好笑，我也跟着笑。

死啦死啦：“你是有全团最损的嘴，你能把什么都说成假的。”

我就装疯卖傻着：“我的团长也是假的。他其实只是一个老头子发的力不从心的春梦。”

死啦死啦就苦笑着：“不用宽我的心啦。”

我：“还能怎么样呢？把自己逼死吗？你也越来越像只活鬼啦。”

于是我也就笑。他也不再是苦笑，笑了一会我低了头，然后用一种难堪的表情抬了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了头。

死啦死啦：“不要尽捣鬼。你想做什么？”

我：“启禀团座，卑职想告个假。”

死啦死啦：“不准！”然后他才说：“干什么？”

我就不说，不过脖子拧的方向由高低变左右了，我看墙。

死啦死啦：“年纪青青不学好——找女人吗？”

我：“我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死啦死啦：“一大早就跟我叫喊进城。看来你也憋很久了。”

我：“没很久。就一辈子。”

死啦死啦：“可你的饷全给我了呀。拿什么找？”

我这回倒有点愣了，我瞪着他。不想我的算计会折在这样的小环节上，可他在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我：“你的饷不是都还迷龙了吗？”

死啦死啦：“我不会猫啊？迷龙跟我玩，哼哼。”

我应该又好气又好笑，但两样都做不出来，我不敢看着他，我看着钱。

我：“这个数，有点多。”

死啦死啦：“找个好点的吧。我知道你挑啊。”

我：“嘿嘿。”

死啦死啦：“拿去。别误老子时间。我回趟祭旗坡，再回来找那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你有两钟头。”

我：“四个钟头。”

死啦死啦：“白骨精。你要保重呵。”

我便做嘿嘿的傻笑。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你可以不走。”

他掉身走向那辆威利斯，我呆呆地看着，那家伙背后像生眼睛，转头看我，于是我连忙大步流星地开步走。

死啦死啦：“烦啦！”

我连忙站住。

死啦死啦：“……如果你真觉得你在用一辈子学习扯蛋，那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晦气了，你在耍你自己呢，或者你求着别人来耍你。”

我：“……我会记得的。”

他转过头去，我只是尽快把自己瘸到了巷子尽头，我回头再看时车还没开走。他坐在副驾座上发呆，看来心里还在纠结。

我（OS）：“我的团长。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的团长，而你以后记起的孟烦了，将永远是个大步从你身边逃开的死瘸子——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我对他的背影做着那个动作，然后我哭了。

——看见你这样的孬种，我宁可立刻瞎掉我的眼睛。

而死啦死啦没看见，他拍了司机的肩，那辆车终于开走。

21、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在巷子里用一个瘸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狂奔。

我（OS）：“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疯狂，因为我只有四个小时。”

第十九章

小醉的院门开着，正在把一个地痞样的男人领进门，我插进他们俩之间时速度比得上狗肉。

然后我冲那个男人大叫：“出去！”

那家伙便瞪眼，撩袖子：“你妈妈……”

我没让他说完全套，猛把死啦死啦给我的钱全一股脑塞他手上：“我是兵痞，你是地头蛇，咱谁也别惹谁！”

然后我在他还忙着点钱的时候把他推了出去。我自作主张地关上了院门，回头。小醉正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瞪着我，这不怪她，我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奇怪。

我：“有便装吗？有便装吗？”

小醉现在看起来反应慢得气死我：“……什么？”

我便冲着她大叫：“便装！死老百姓穿的衣服！”

小醉：“……有的啊。”

我开始忙着脱衣服：“拿来！快给我拿来！”

被我吓到的小醉一溜烟跑回屋翻箱倒柜，我跟疯子也似地扯掉自己的军装。

我给自己换上小醉哥哥的衣服，我想我和她哥哥也许真的很像。连他的便装我都穿着很合体。

小醉呆呆看着我，估计都没想过一个男人赤身露体时女人也许应该回避，我在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才想起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别被我吓着。”

小醉：“没吓着。”

我想起来一件事，便去拿我的军装，我掏口袋，掏出她的镯子。

我：“还给你的。”

她没知觉一样地接了。我继续打理我自己，我没多少时间。

小醉：“你回来了。我一直担心你。”

我：“……回来了？”

小醉：“嗯，回来了。”

于是我忽然觉得时间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呆呆看着她。

我（OS）：“我忽然很想哭泣和咆哮，原来孟烦了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是的，我有个地方可以回来，这里有个人欺盼我如欺盼家长再加上情人。我痛恨我愚蠢的自尊，甚至什么也不为，只为愚蠢的自尊，我已经丧失了所有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小醉：“你看见啦，我是做那个的。”她显然已经鼓了很久的勇气，因为说得很平淡：“那个就是那个。”

我：“知道啦。”

小醉：“我一直骗你。”

我：“没骗我。因为我从来没问。谁都要活，谁都一样。还有，你也看见啦。”

小醉：“看见什么？”

我就让她看我自己：“看见我啦。我是逃兵。我没骗你。”

我看着她讶然而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请了四个钟的假，能逃到哪里就算哪里。”

于是小醉什么也没说，立刻开始去收拾了。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给我收拾吃的和衣服，钱——这家伙居然还把钱放在我曾偷过一趟的地方——她把整个罐子全倾进我的行装里，我对她很放心，于是我把军装里的家信挪到我自己身上。

我（OS）：“是的，和死啦死啦分手时我就成了逃兵，而小醉的手脚忽然利落起来——生活把我们逼成了这个样子。在禅达的世界逃兵是巨大的耻辱，也绝无一锥之地，被就地枪决叫作幸运，我曾见过我的同类被古老的私刑枷死。脱离军营上哪找吃我没有分数，就算逃成了我也不知道如何生存。”

小醉没费什么时间，几乎不到十分钟她就把我和刚整出的包裹送出她的院门。倒是我在浪费时间，临出门时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狂乱地和她拥抱。

小醉如其说在挣扎，不如说是抗议：“没时间啦。真没时间啦。”

她并没回抱我，但也并没放开我，因为她忙着把她的镯子套到我手腕上。

我便忙着摘掉：“不要。”

小醉：“可以卖钱。”

我不知道我在她的心目里算是什么，因为她像对孩子一样吻了我的额头，我不知道我是自己挣出来的还是被她推开的，反正我们就是分开了，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又一轮狂奔。

我（OS）：“我想这回跑起来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我还想小醉这回可知道了，她找到一个全禅达跑起来最难看的男人。

一切都结束了，可我没觉出任何新生的迹象。”

我跑过这片郊野，几辆车停在那里，收拾得那样得瑟的车只能属于精锐。

何书光又在田埂边坐着，拉着手风琴勾引他其实并不想勾引的禅达妇女。

刚从蓝伽回来的张立宪和余治在摔跤，那逗乐的意思远大于锻炼。

他们的神祗虞啸卿看着哈哈大笑，原来他也会笑，原来他们也有其乐融融。

我像耗子一样扎进田沟，鬼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我这个穿得像禅达乡农一样的家伙。

丧门星愁眉不展地背着他的刀，不辣和蛇屁股终于在合力做一件事情，他们合力对付狗肉，为了便于追索，狗肉破天荒第一次上了脖套，两个货合着力把狗肉往另一个方向拉。

阿译袖着手，纯当没看见。

我（OS）：“逃掉没四个小时我就会发现了，实际上，死啦死啦要没被书虫子气疯了，也许我当时就被发现了。”

偏偏狗肉是一条那么执拗的狗，它坚持正确的方向。

不辣喘着气：“给老子放聪明一点啦，你条大笨狗！”

狗肉就转了身低吠。

蛇屁股：“狗阿公啊，要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呀。”

那两货于是一起给一条狗下跪。

阿译袖着手，阿译窝窝囊囊地走，就当没看见。

那几个货现在在老百姓的家里翻腾，蛇屁股拿枪管子顶着人家挂在梁上的竹篮，要是我在，一定会抽他一我能藏在一个跟人脑袋一般大的东西里吗？

禅达人就围着他转：“军爷，你在找什么呀？”

不辣：“逃兵。逃兵。”

禅达人：“这也装不下啊。”

蛇屁股就拿着两个长柄手榴弹过来，刚搜出来的，他很得意：“藏不下吗？哼哼。”

不辣：“好啊，你私藏军械，跟日本鬼子有一腿子。”

禅达人：“别闹啦，军爷。你们非拿这个来换吃的，我又能怎么办？”

不辣看了看阿译，阿译窝窝囊囊地看人家家里的对联，似乎全世界就剩这一副对联。

不辣于是压低声，压低声仅仅是为了给阿译点面子：“嗳，有吃的没有？”

丧门星只好深刻地挠着自己额头。

那几个家伙弄到了一些苞米，在郊野里点了个火堆烤吃。

而不辣对着一个水坑，耍着那两个手榴弹。

不辣：“烦啦，你个没出息的往哪跑？！”

蛇屁股在火堆边鬼叫：“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吃啦！”

不辣：“咱们把烦啦炸死在这水坑里怎么样？得交差啊。”

蛇屁股：“好啊好啊。”踊跃不代表他不谨慎：“不过我没你那么爱扔那玩意，到处乱飞的，早晚出事。”

不辣：“丧门星，你一个我一个。”

丧门星不吭声，过来，接一个。阿译挑着糊苞米，从火堆边直起腰。看一眼。

不辣当的一声把水坑炸了个满天花：“早死早投胎啊，烦啦！”

蛇屁股也起哄：“祸害遗千年啊，烦啦。”

丧门星闷闷的甩一个，然后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水花：“没道义啊，没道义。”

于是不辣热情地向阿译叫唤着，不过照理他是把所有人拖下水，有事一起担。

不辣：“林督导也来一个？”

阿译郁郁寡欢地看一眼，像吹口琴一样细腻地啃着他的糊苞米。

我站在山野里，看着面前的山，当然我的视野不可能广阔到能看清就在我面前的一座山。所以其实我是看着杂草丛生的小径。

我（OS）：“翻过这座山，就是祭旗坡。祭旗坡下是怒江，过了怒江是南天门。南天门的土下是坟墓，它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埋了一千人的坟墓。我要过江，踏上西岸，过去铜钹——书虫子一遍遍说着铜钹时，我想杀了他。”

我拨开草径。开始我孤独的旅程。

我的衣服已经撕成布条了，我很脏也很累，我站在江滩边，看着滩涂上那滩早已褪色的血——血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日本人留下来的，他现在还埋在我身后的林子里。

我看着湍急得让人目眩的江流在发呆，发了很久地呆以后，我回头尽我所能地搬起一块大石头，把它扔进江水里一然后我开始大骂。

我：“连个水花也不起啊！你个妈的！”

然后我开始发呆，发呆的时候我抓了大小的石头往江水里扔，后来我开始笑：“弱水三千，鹅毛不起……噫吁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猿猴到此不得过，只得对崖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老子人老枪不老，枪下鬼魂知多少……西北望，射天狼，会挽雕弓如满月……将进酒，君莫停，请君为我饮此杯……”

我也不知道我神经叨叨地在念些什么，我只是又笑又哭又闹地抓起石头往江水里扔。

我（OS）：“我不可能在江水里填出一条路来。我只确定人真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小书虫子撒了一个恶毒的谎。以报复我们这些用棍子和水龙问候过他们的人。”

我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条开阔地。可行得车队的路，我的样子真是与被我们追逼的日军溃兵也差不多了。

我：“这是虞啸卿升任师长后的大业之一，他让全禅达人修一条路，以便接受我们在入缅之前便说要来的美国军援。路修得了，只用来印证月亮婆婆的又一个故事，美援从未到来，希望也从未到来。”

我钻出了草丛，走在路边，人还是走人道吧。

我走在路上，我已经走了很久，我回望时除了山野还是山野，我早已看不见禅达。

我确定我可以歇一会了，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我开始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小醉给我的食物。一边做着这个，我一边研究我已经磨穿掉的鞋，我现在发现一个破绽，我穿着一双禅达人不会穿的回力鞋。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把脚藏到了石头后边，然后我看着在路上出现的那帮家伙，风尘仆仆，衣襟褴褛：几个筋疲力尽的兵，押着一队半死不活的壮丁，也许这队壮丁中的某几个倒霉蛋会被充塞进我曾经的团，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佝偻下来，尽量呆滞地看着他们，只要他们不看见我的鞋，现在我跟一个赶路赶傻掉的死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了。

但我就是他妈的这么晦气，他们走了那么远没歇，偏偏就是在我歇脚的地方停了下来。

押队的：“歇一歇！歇一歇！”

要吃的，要水的，唧咕个没完。

押队的精神饱满得很，还在那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屎巴巴的，翻了两座山啦我就见一群游魂！”

我立刻把早已压低的头又压低了几寸，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倒霉的，那个押队的家伙是李冰。

我（OS）：“从前初次远行，再也听不懂路人的口音，离愁顿生，以为离开了家乡，后来却发现压根还在北平。跑了一天一夜，抬头却见熟人，连虞师防区也没出去了。”

我就那么冒着汗，把脚别在石头后边坐着，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自然，但已经顾不得了。

我低着头。听着那个咔咔的脚步声向我临近，我瞅着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李冰：“这位小哥，年纪青青，正当有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我便低着头，瞪着李冰的脚尖：“啊吧啊吧。”

李冰（OS）：“哑吧？”

我便变本加厉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

李冰：“哑巴还是装哑巴？我翻了两座山。碰见十个人，倒有七个给我装成哑巴——你抬了头我看看呗。”

我差点没噎死，而李冰拿着他显然是用来抽人而不是打马的马鞭把子轻轻敲我的头。

李冰：“抬头抬头。我看看你怎么装。”

我只好和他僵峙着。

我（OS）：“十个壮丁，千里迢迢地押到前沿，倒要死掉七个，押丁的便要一路上找人补充，我便被这样补过。说实话，我也这样补过别人，一个半块银元。”

李冰：“抬头！”

我知道再搪不过去，抢了他马鞭子拔腿就跑。好极了。那小子奸似鬼，立刻就瞧见我鞋子。

李冰：“逃兵！抓住他！”

我开始狂奔，一边还忙着把马鞭子冲他砸了过去：“王八蛋！”

一个像我这样瘸着连跑带蹦的人实在是特征太明显了，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李冰：“炮灰团的死瘸子！打死他！”

我狂奔着，他的兵分出来几个愣追着。最愣的小子就举了枪砰地一下，幸好是没打着，并且开枪的要捎带上李冰的一个耳光。

李冰：“我是说抓到了揍死了他！”

于是我狂奔着，他们愣追着。一个瘸子如何与有两条好腿的在平路上赛跑呢？我冲出了马路，沿着山坡连滚带爬地跑。

但他们照旧玩命地追。

我连滚带爬地跑着，我后边一群王八蛋连蹦带蹿地追着。

这样下去着实不是路。每一次回头我都发现他们越来越近。王八蛋们在我后边嘻嘻哈哈地笑骂着。他们甚至有空捡了石头来摔我。

王八蛋们：“跑啊，跑啊！死瘸子！”

“他跑起来真像老母鸡！”

“这种人怎么吃上这碗饭的？”

我悲愤交加地骂回去：“你妈巴羔子！”

我蹦着。吃力的腿蹦着，吃不上力地腿拖着，并且我发现更大的绝境不在我身后，而在身前一前边没路，这是他妈个断崖。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无路可走的壮丽。

我：“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如是地大喊了三声，我像个面口袋一样跳了下去。

王八蛋们：“真跳啦？”

“绕着追，绕着追。”

于是他们欢欢喜喜地绕着追。

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龇牙咧嘴，我周围的山峦像被摔在怒江里了，一个劲地晃荡。

我爬了起来，我瘸着，蹦着，晃荡着。我身后的左右几十米开外，王八蛋们松松散散地绕了断崖追下来，他们惊喜得很。

王八蛋们：“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

“他那把骨头还蛮经摔打嘛。”

我是真他妈的欲哭无泪，我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否则再过个几秒十几秒他们便又要冲我摔石头。

然后我便瞪着又一道断崖。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哭笑不得的壮丽。

我再一次开始我哭腔哭调的嚎叫：“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

然后我再一次扑通下去。

追我的王八蛋笑得岔了气：“又跳啦！他又跳啦！”

“吧嗒个臭鸡蛋！”

“接着绕！接着绕！”

于是他们加倍欢喜地绕着追。

我又一次结结实实拍在地上，我龇牙咧嘴。我眼前猛黑了一会，然后闪烁出一个清晰的但是冒着金星的山峦世界。

我擦了擦鼻血，然后慢慢爬了起来，我梦游一样地向前晃悠。那帮王八蛋能追上我都不好好追，他们从我身后几十米慢慢包抄过来。

王八蛋们：“他又要跳啦。你们看啦，他又要跳啦。”

“他是个瘸子没错。他是不是还是个瞎子？”

“他干嘛挑这么条见鬼的道啊？”

我慢慢地往前晃悠。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冒着金星，飞着小鸟，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求死不能的壮丽。

我：“你妈妈的……”

我（OS）：“什么都没有啦，只有风……我被墩得只剩下星星。我疯狂地诅咒一个叫死啦死啦的家伙，他说我是他认识最晦气的人。”

然后……又是一道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断崖……

我呆滞地转头，看了看我的追逐者，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在人前哭泣了，但是我扭曲着脸，欲哭无泪，对着他们发出一阵干嚎。

王八蛋们惊喜地期待着：“哭啦，哭啦。”

“笑啦，笑啦。”

“跳啦，跳啦。”

我怪叫，我怪叫着扑下去。

如果从山巅下望，我现在这样一条道上被追逐和扑腾——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我选择的这条道每隔一段就是一个刀切般的绝壁，它这样一直没边地延伸到山脚。

我（OS）：“后来我从这里下望，看见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充满决心和扑腾。”

一把镐头在刨着地，刨得很细心。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摔出来的活鬼摔到了镐头边，那只鬼仰起了头，那只鬼是我。

我：“……救……救命……”

于是我看着一张木讷得像僵尸一样的脸，如果我是一只拔舌狱里逃出的活鬼，那就是修罗场跳出的死鬼。

他提起了镐头，就我的角度看去，他像是要拍我的脑袋。

王八蛋们悠悠闲闲晃了过来，那情形如同在搜捕一只四条腿打折三条的兔子，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片接近荒芜的山田，荒得一览无余的，而看似在劳作的那个人，他的劳作看起来更像本能。

王八蛋们：“跳吧跳吧，跳莫咧。”

“刚刚这个坡绕得有点远。”

“早先那个坡就该把羔子绑了的。”

李冰这时候是最拿得出手的，挺了挺他的小官架子，彬彬有礼地上去，学着一口要通不通的云南话，还要先紧一紧腰上的枪。

李冰：“老乡，有莫有看到一个逃兵？”

然后他猛地往后蹦了一下，惊疑地又看了一下，惊疑之后便成了恶心。

李冰：“哪里来的？”

那个行尸一样的山民继续刨着地：“我家的。”

李冰同情有之，厌憎有之，又看了看镐下，退两步，看看他的兵。

李冰：“三个往路上撒，两个跟我，林子再找找。”

于是走了，于是寂静。

于是我从埋在地里的那口破水缸里钻出了头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口大缸本来也许是拿来储水的，也许拿来储肥的，但早干涸了，现在积满的是青幽幽的带着落叶、寄生虫和水蛭的雨水。

人就有这么奇怪的时候，我快被水憋死了，但我现在快渴死了，我大口喝着快憋死了我的水。

然后我想起得感谢我的那位救命恩人，我连泥带水地爬出来，一边还要拔掉身上的几个水蛭，我忙乎着走向那家伙，那家伙一直在刨地。

他刨的是一个坑，很大的一个坑，因为大，所以很浅，越过他刨出的土堆，我看见林边的三具尸体，一个成年人，女的，加上两个小的，加上他，一个完整的四口之家，而他刨的坑看起来刚好可以埋四个人。

他的衣服破得像鱼网，我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皮包的肋骨，他把坑刨得很浅，一定是他也衡量过自己的体力——这是个全家已死，奄奄待毙的人，但我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哀怜，而是淡然，淡然到需要多大个坑才能让他与全家同穴都已经算计过了。

他向我表示这样的遗憾：“只能挖这么深了。再多，没力气埋人了。”

我：“……你家里人？”

我说了句废话，他也没有回答。我伸手去抢他的镐头，而他迅速地闪开，并且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轻咳了几声。

他：“我有病。”

我看着他那双病态的被传染病菌烧识的眼睛，于是我明白了他家人的死因。

我：“……你家在哪？”

他指了指林边一个用芭蕉叶和茅草搭的棚子，那东西几乎和莽林同化了。

于是我明白了：“你从江那边撤过来的。”

他没说话，没回答，有必要吗？左右是没家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包裹早跑丢了。我把小醉给的钱，小醉给的镯子全放在地上，然后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这辈子还未有过这样真心的鞠躬。

我：“你的坑挖得太大了，三个人用不了这么大坑。”

他漠然地看着我。

我：“我没死。你也不要死。”

我看着他，退进了林子里。最后他也没去动我放在地上的财帛，我很希望他去动那些财帛，因为那表示他决心活着。

我晕乎乎地蹒跚在与路平行的山林边沿，我冷，我的魂大概摔丢在哪道该死的断崖上了。我全身的骨头大概都已经摔裂了。

我（OS）：“滇边的山，山寒逼人。人好像走在云端。路其实就窄窄的一条，但云山雾罩地，让你以为很空阔。”

然后我听见一个奇怪的震动声，刚开始我是用自己的躯体感觉到的，但我无法确定，我从林子里蹦到路沿上。

我把耳朵贴在路面上，现在我确定了，那种让我心悸的震颤。

——我在南天门上疯狂地刨着散兵坑，我瞪着踩着脚踏车疯狂袭来的日军，赤裸着，叫喊着，口吐白沫，累得像死狗，狂得像疯狗。

我（OS）：“我听见日军踩着他们永远没有轮圈的脚踏车，蝗虫汇成的毒龙。从后方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那种震颤已经不需要我费力去听了，那种震颤越来越近，撼动着树林，野鸟惊飞，山鼠逃逸。树木的颤抖连肉眼都看得见。

（OS）：“在那里！王八羔子！”

我回头，看见李冰和他的帮凶们。

我：“找掩蔽！鬼子！日军！坦克！”

金属磨擦地面的声音已经如此清晰，我听见金属的履带将泥土和草丛连根翻起，所过之处土地尽成波澜。

我开始试图用手在我的脚下刨出一个散兵坑，我怪叫，百忙中回头。我的追捕者拿着枪。错愕地瞪着我。因为过于惊讶，他们没有说话。

于是我意识到我的愚蠢了。我不可能用手在这样的硬土上掘出掩体。我跳了起来，向着我的追捕者狂奔和大叫，“来不及啦！把坦克放过去，杀步兵！进林子啊！日本人！”

李冰用手枪柄一家伙把我锤翻在地上，“有毛病。我日你的本人。”

我头晕目眩地躺在他们脚下，我终于看见让我抓狂的东西，他们正转过山弯，向我们压近：

坦克、卡车、火炮，翻卷着地面，让所过之处尽成波澜。尽管连白五星都没及擦掉，但上边同时插着青天白日旗和星条旗，载着戴着M35德盔的中国兵和戴着M1美盔的美国兵，他们轰轰隆隆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把枯枝烂叶和泥土卷起来扔在我们身上，我们几乎被油烟笼罩了，那可不是那些劣质替用品，那是真正的军用燃油。

李冰们也在同样的神驰目眩着，他们也许知道，但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高举了手，“盟军万岁！中国万岁！美国万岁！”

车上也欢哄哄地：“万岁！万岁！Victory！”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污水和泥土抛撒到我的身上，甚至我的嘴里。

来自美国的物资，严重滞后，缺油少糖，现在终于到来。让虚弱的人以为凭此就可以变得坚强。面黄肌瘦的中国兵再一次偷偷摸着脑二头肌，幻想再一次的奋起。

我开始尖声怪叫，我的声音比谁都大，“Victory！Victory！Victory！”

李冰又一枪柄抡在我头上，“你喊什么喊？孬种。”

我舔了舔流进嘴里的血，又轻轻擦了一下。

是的，我挑来一个最不合的时宜做了逃兵。

于是我用了更加声嘶力竭的声音，“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

我扛着一根大木头，站在祭旗坡和横澜山之间的空地上，这地方是日军炮兵的射击死角，又两山看得见，照常是大规模集结所用的地方。我团的建立上次也在此处。

我的两个脚踝用一根绳子绑着，有点空间，好让我自己走道。两个师里的兵押着我，他们扛着枪，一个还懒懒散散拿着一个镐头，一个拿着绳子，镐头叫邢三栋，绳子叫程四八。

邢三栋：“挖？”

我：“我看行。”

程四八是个结巴：“谁、谁谁问你啊？——我看看看行。”

邢三栋：“挖。”

我终于可以把那根死木头放下啦。

我在刨着坑，一个能把那根木头埋进去的坑。邢三栋和程四八叼着烟，扯着蛋，监视。

虞师对逃兵绝无宽恕，我也理解。

两军相峙，对逃兵绝对不敢宽恕。

坑刨得啦，大木头桩子也埋好了，邢三栋让我靠了上去，然后绑上，程四八在木桩的我脑后位置敲了个大钉子。然后从那里系了个绳套，系在我脖子上——这并不是要吊死我，而是为了防止我躲懒把身子往下出溜。

然后他们开始在荫凉地给自己搭一个休息的草棚。

我以为我会像耶稣一样被钉死，但我的同胞并没那么强宗教意识，他们只打算让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见我，以示效尤，然后在我还剩那么点意识时再给一发七九子弹。

我可能饿死，渴死，晒死，但虞师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被枪毙。

我在我的桩子上拧答着。看着远处，远处像集市一样热闹，那是因为虞师正在派发新到达的美援，主力团在空地上列着队，就像炮灰团初建时在空地上建着队。不过他们的队可比我们好看多了，给到他们手上的东西像样得多了。

我看着卡宾枪和冲锋枪在他们手上被拉得枪栓卡砰真响。看着何书光们这样的骄子光了屁股大笑大闹着换穿着美军的服装，那装具看着就知道好使，无论如何也好使过不辣用来系手榴弹的绳子和豆饼用来装机枪零碎的筐。我看着迫击炮和重机枪在被他们推来挪去，装枪的板条箱被他们一个一个打开，保养良好地枪械从箱里拿出来又被人围上。偶尔响起一个沉闷的连发。那是随行的美军人员在教他们使用。

虞师的节日来了，晚了一年多才到的美援就在我眼前交接。最好的给了主力团。最最好的，虞啸卿则留在自己手里。

我一直期待着祭旗坡的炮灰也来接领装备。等到天荒地老，也没看见他们。

于是我便闷闷地发表观点：“虞啸卿，偏心啊。”

和我一起望呆的程四八便一拳敲上了我的肚子，这样敲人真是太顺手了，你连吃了痛想弯腰都不成。

我：“是偏心啊。看你两位生龙活虎，枪拿得也久经沙场，老兵吧？逃兵的命贱过蟑螂，耗个三五天还瞪眼是客气的。两位就得陪着，这种苦差——不是偏心是什么？”

邢三栋便大有同感，不过他比克虏伯还木讷：“……是。”

我们便一起望呆，两个拉着老步枪的，一个绑在柱子上的，那些欢欣、鼓舞、笑语全都与我们无关。

我：“哈哈，瞧那些美国佬，每个人火力顶我们半个班，可是绝不打仗的，人家不是像我们一样的可消耗物资。”

邢三栋：“可不是。”

程四八：“谁、谁谁跟你个孬种逃兵是我我们？”

邢三栋：“不是。”

他便又揍我，揍完了我们仨一起望呆。

我曾经比这里的任何一人更强烈地盼望这些精良的机械，真正现代的武器，当它终于来临时，我所有的盼望却已消磨殆尽，和两个表达都成问题的家伙耗过我的余生。

我被勒在那，远远地看着祭旗坡，实际上我一直在看着祭旗坡，我终于看见我想看见的人，死啦死啦，因为远，而连他开着的威利斯都小得像只虫子——丫正胁迫司机教他学车，我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在一片空地上把车扎进了树丛里，然后跳出来拔着扎身上的刺棵子。

他没有看见我。我用了整天，使劲在想没有我的炮灰团会怎么样了？答案很沮丧——掉落了一根头发的脑袋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他是装作没看见我。

于是我哈哈大笑，没吃没喝，嗓子哑得很。就成了无声的大笑。邢三栋、程四八窝在凉棚里，出于无聊而非惩戒拿石头扔我，有时候也会有路过的同僚关心我，对我吐上口唾沫啥地。

我像是假的。何书光调理着一枝卡宾枪从我几米开外过去，张立宪帮他背着手风琴，而那枝小巧的卡宾小得让何书光惊喜。

何书光：“小得跟没碰过男人的小娘们似的——这也打得死人？”

张立宪：“你觉得呢？要像你每天招来的那些大娘们？大胳膊大腿大屁股大腰子？”

何书光就呵呵地笑，张立宪去蓝伽镀金了一趟，两个狗友有点久别重逢。

张立宪：“要么你就拉个柴禾妞钻草丛，天天又不理又要招，算什么呀？”

何书光：“老子要有女人盯着才觉得像个人样。”

张立宪没怎么的。我哈哈大笑，那完全是为引起别人注意的干笑。他们可以揍我可以骂我什么的，只要别再让我觉得这样被人遗忘。但是那两家伙嫌恶地看我一眼，加快了脚步，让我再也听不到他哥儿俩说笑的声音。

我很快就明白一件事情，我不会死于枪毙或者饥渴，我也没被绑在桩子上。因为很久前我就把自己封在瓶子里了，我会寂寞而死。

今天虞师仍在发放装备，但我已经没兴趣也看了。邢三栋把饭拿回来时，我正尽力把被绳子栓着的脖子挣长一点，以便用垂直落下的唾沫淹没一只想从我脚下逃开的蚂蚁，而程四八在看着我发呆。

程四八：“这这这小子挺会玩的。”

邢三栋：“吃吃吃饭。”

程四八吓一跳：“你你你怎么也结巴了？”

邢三栋：“跟跟跟你呆的。”

我继续对地上的蚂蚁趁胜追击，程四八扒拉着饭，那当然没我的份，一边看着我发呆，一边把一只苍蝇放在我脚下，以便招来更多的蚂蚁。

说是杀鸡儆猴以竟效尤，但逃兵从未断过，像我这样被绑上柱子的鸡也从不缺货，猴子们早懒得看了。

第二天我开始想是不是该早点咽气，省得两位刽子手跟我一起沦落孤岛。

这样想是很危险的。我便仰起头对自己大叫：“不准死！不准死！不准死！”

邢三栋：“又又又发神经了。”

我：“要开心！要开心！要开心！”

然后我呜呜咽咽地干嚎，我的干嚎听起来永远像笑。

我脖子把绳子拉得很直，屁股往下坠着，像个死人一样呆滞地盯着山峦之上的黄昏，程四八在我眼前晃着手指。

程四八：“他上上上吊啦！命命令枪毙他的的！”

邢三栋：“不不会。刚刚才还在看人。”

程四八：“乌珠子不不不动啦，舌舌头吐出来啦！”

我瞄了他一眼。顺便做出个翻白眼吐舌头的吊死鬼。程四八吓得往后跳。

程四八又想打：“他他吓吓我。”

邢三栋：“算算啦。”

但是程四八的眼睛就有些发直，我现在不作怪了。

没什么能让他眼发直的事情，但是程四八和邢三栋一齐直楞楞地看着我的侧面。

我转脖子不方便，我终于费了劲转过去便看见那个逆着黄昏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是小醉。她呆呆站在十来米开外，被我旁边久没近过女人的结巴子呆呆看着，她手里拿着什么。

我决定像人一些，在她面前我这个面子还是要的，我挣扎着让自己站直。但小醉没给我这个面子，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你不要死啊！”

然后她冲了过来，那种姿势很像我们在战场上不辣顾头不顾腚地投弹。

邢三栋叫道：“不不不好啦！”然后他和程四八冲了过去，好把这名袭击者制止于人犯有效范围之外。小醉手里拿的是食物，显然她是想抢上来喂我几口食，汤打了，饭撒了，我看着小醉相当勇猛并且一声不吭地和两个壮汉撕巴，当终于发现没有接近我的指望时，她把一个鸡蛋扔了过来。

那个鸡蛋扔高了点，砸在我脑袋后方的桩子上，而且这家伙没把鸡蛋煮熟，蛋摔开后，里边的黄汤子就沿了桩子，往我脖子流。

我直着脖子大叫：“别再来啦！有多远走多远！别来啦！你再来他们真把我枪毙啦！”

邢三栋程四八终于制服了小醉，把她拖开了，扔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虞师军纪甚严，对她怎么样倒也不会，但是卡砰卡砰地拉着枪栓吓唬她。我看着小醉坐在地上哭泣，那样子倒像个十几岁的小孩，我拧着粘乎乎的脖子对她大叫：“回去啦！过几天我去看你！”

小醉哭得让我的两位刽子手都不好意思再干拉枪栓了，“骗人……他们要杀你啊……”

我冲着邢三栋程四八挤眉弄眼，“你们要杀我吗？”

程四八：“没没。”

邢三栋：“没没没没没。

小醉：“我看见你挤眼睛啦！”

我：“……傻。我会跟要杀我的人挤眼睛吗？绑一绑就放啦。回去啦。”

程四八：“对对。”

邢三栋：“对对对对。”

小醉只好哭，所有的力气和勇气都用光了，她除了哭也做不了什么了，“我不知道啦。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我便用尽了我所有的善意假笑着，“回去啦，傻家伙，真的绑绑就放啦。我是个……我是个军官嗳。我战功赫赫的。我是……我是你男人，你男人靠得住的。你在这，我就觉得很丢脸，我觉得丢脸了，我就不会去找你的。你知道男人的，都死要面子，都装了不起。装不下去，就活不下去了。我以前总不去找你，就是我觉得丢脸了。不是你丢脸了，是我。你没什么丢脸的。真的，回去啦。你得让我有面子。”

小醉便被我这样劝诱着，哄小孩似地，抽噎着站起身，她真的不敢再做停留，我看着她在黄昏下离开。

我再接再厉，以绝了她再来的念头。“真别再来啦！你再来，我觉得没面子。就咬舌头自尽了，那我就真死了。”

邢三栋和程四八忽然一起转头看着我，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邢三栋程四八正扭着我，想把一块破布往我嘴里塞，我死死地咬着牙，谁要嘴里塞这么块臭布渡过余生啊？

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邢三栋：“他在咬咬咬舌头啊！”

我：“有种咬舌头我王八当逃兵啊？我吓她的啦！……”

我最好不要解释。解释就张了嘴，张了嘴破布就塞了进来。

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嘴里叼着一块臭布，呆呆看着山峦上的夜色，我现在不用装吊死鬼啦，我已经很像吊死鬼啦。

邢三栋程四八又在咔啦砰咔啦砰地拉空栓。

我转了头看他们这回在吓阻谁，月色下，还是小醉，但不仅仅是小醉，还有一个比小醉高的，是迷龙老婆。一个比小醉矮的，那是雷宝儿。

她们离了很远看我，看了一会，走了。

我继续看山峦之上的夜色。

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种抛弃真是让我……宽慰。

我晕沉地抬起头。我是在瞌睡中被程四八的鼾声吵醒的，老程的鼾声赛似洪雷，而且鼾声中也带着结巴。邢三栋痛苦地看着他，又颇有同感地瞄了我一眼，挠了挠脖子，继续靠在树上打他不可能打成的小盹。

我睡不着了。我看山峦的夜色。说实话月亮在什么位置并不值得用整夜来看，我耷拉下已经不太抬得起来的脖子。然后我看见月光下空地上的某处异常：

一个几乎与土地同色的东西在空地上慢慢蠕动着，它动得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我已经习惯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根本就不会觉察到它在移动。

那是迷龙，他手上抓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显然装着水，另一只手上抓着馒头。

我再往远看，看见又一个人影，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郝老头子。

我呆呆瞪着他，如果不是嘴里塞了块该死的布，我一定要笑一下——但是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不是干嚎，是哭泣。

用我从没想到他会有的耐心，他在一览无余的空地上蠕动，半小时只爬了二十多米——迷龙想喂我点吃喝。

小醉找了迷龙老婆，迷龙老婆找了迷龙，郝兽医帮着迷龙把风。

我没法再用关在瓶子里这种话来开解自己，没人进过瓶子，没人与其他人不相干。

迷龙终于触碰到我的腿，因为程四八一个抽疯似的大鼾，邢三栋惊得摔在地上，迷龙便又不动了，他一动不动地蜷伏在我的脚下，直到那两位安静下来，才继续他漫长的冒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我，那无论如何有些嘻闹的意思，我确凿无疑看见他是一个嘻闹的表情，然后他想扯掉我嘴里的布，然后我们听见一声轻咳。

我转过头，死啦死啦——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月色下，就是小醉站过的地方，看着我们，而刚惊醒的邢三栋踢醒了程四八，两人侗吓地拉着空栓。

死啦死啦：“我来看看我的兵，看他死了没有。”

邢三栋程四才终于看清这是一位校级军官，立刻便恭敬了。

程四八：“是、是。

邢三栋：“是、是、是。”

死啦死啦：“他该死。”

如果我刚才还心里觉得温暖，他漫不经心三个字又让我彻底回到了吊死鬼的德行，我在桩子上坠着，头拧向另一边，尽量地不看他。

然后那家伙从迷龙手上操过馒头，啃了一口，拿过竹筒，喝了一口。

死啦死啦：“走。”

迷龙：“那啥……”

死啦死啦当的就是一脚，于是迷龙老实了，那家伙从不用官威压人。用的是另一种迷龙也会服气的东西。

死啦死啦：“兽医，你尿完没有？”

于是躲在黑暗里的郝兽医只好哼哼哈哈地站起来。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

他一口水，一口食，毫不犹豫地回去南天门，迷龙和郝兽医不情不愿地跟着。

我坠在桩子上，呆呆看着禅达的夜空。

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样的抛弃真让我绝望。

今天来接收装备的是帮踢踢踏踏的垃圾兵，他们曾就在这片空地上踢踢踏踏地被交给炮灰团，给他们的武器大部分没装箱，因为并非新到的美械。而是主力团刚从手上换下来的破烂，这总归也是好事——但我没发现。我坠在桩子上，哪怕喘不过气来也昏睡着，我已经没力气啦。

邢三栋扒拉着我的眼皮子看，“好好好像又死了。”

程四八：“装装装的。他可可会装死。”

我清醒过来，强打精神给他翻了个白眼。

邢三栋：“装装装的。”

于是我就让他们觉得我是装的，我强行让自己站直了一些。但就算有绳子固定着我也在往下出溜。

邢三栋：“好好好像真不行啦。给给给个痛快吧？”

我：“唔唔唔？！”

程四八：“别别别堵啦。我瞧瞧他要咬舌舌头也没力气啦。”

于是我嘴里的布被扯掉了，我做着企图让酸痛的下颔合拢。

我：“哼哼。小太爷还行。”

程四八：“还哼哼哼的。我我我看他能顶五六天。”

我：“哼哼。”

程四八发着善心：“今今今天发你们团的，别说虞虞师座偏心。”

我不再哼了，我呆呆地看着，远处纷沓的人群们确实是炮灰团，我看见迷龙、郝兽医、阿译、不辣、蛇屁股、豆饼、克虏伯、丧门星，连同死啦死啦和狗肉都在。qi书网-奇书他们本来总是有事没事在看着我，我看着他们让他们都把目光掉开，只有死啦死啦的目光像看空气一样从我身上越过，然后对着军需大叫。

死啦死啦：“明明就是主力团挑剩的货！剩下的玩意叫化子也不会要啦！你还不就打赏给我？拿个清单算算算什么呀？”

我算是看出来了。军需被他缠得没脾气，我就开始有气无力地微笑。

“虞啸卿大概是觉得一连六枝汤姆逊这样的轻武器还是该给地，而且主力团换下的旧货放着也是进仓。好吧，不管什么破枪，炮灰团这回总算人手有了一支枪。

我向着每一个看到我的家伙微笑。大部分家伙看到我之后就把脸掉开。郝兽医和迷龙开始缠着死啦死啦做激烈的争论，议题显然是有关于我，我混混沌沌地也懒得管，只是微笑。

我听见脚步声，过来的是阿译，他鼓过很久的勇气，他终于过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阿译：“……你真是我团之耻。”

我：“说句人话成吗？你弄个小中分就跟苍蝇似的。”

阿译慌忙把他的中分抹成三七，“……你就是我团之耻。”

为了不让自己眼圈发红。他连忙逃开，装作要并入死啦死啦正在归置的队形。我悻悻地微笑着，看着那小子死不长气的身影。

好好干吧，像人一样。有了枪打得准点。别自虐啦，你不是苍蝇。

他们在那里踢踢踏踏地，有了枪，扛着武器箱子。死啦死啦兴致很高，不光要一二一左右左，还要唱歌，于是丫们唱我们很久以前唱过的歌，“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我看着他们踢踢踏踏地远去，人渣们原来不看我，现在要走了倒看我，他们向祭旗坡走的时候脖子几乎是拧着长的，于是泪水再次充斥我的眼睛，除了眼泪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也在跟着哼哼：“……机动攻势，勇敢沉着，奇袭主动智谋广，肝胆相照，团结自强，歼灭敌寇，凯歌唱。”

我没法不想起我的那个也许真发生过的梦幻，我们踢踢踏踏地唱着这歌跟在何书光的车后，何书光光着膀子，拉着手风琴，我们唱着破落与梦想。我有许多一败涂地的梦想，但我最在意的是这个。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在哼哼，还有个人在我耳朵边哼哼，我连忙甩掉眼里的泪水，死啦死啦正在我耳边哼哼，狗肉在闻着绑我的绳子。死啦死啦是个爱枪的人。背着一枝新得的汤姆逊，人渣们离得老远。列着队在那里踢踢踏踏，他们并没走人，因为他们的指挥官扔下他们跑回来了。

我于是赶紧把自己站直，我以为我站不直了，但是我把自己站直了。

死啦死啦：“丢人吗？”

我：“不丢人。”

我斩钉截铁到死啦死啦只好回头看了看人渣，看见每一个人渣脸上都是对我无上的认同。他只好挠挠头。“后悔吗？”

我：“从你掉头走开，每一秒钟我都后悔十次。”

死啦死啦：“那你就心跳太快死啦。”

我：“他妈的你懂不懂修辞？你现在拿你手上那把枪把我打成蜂窝我也会笑，因为知道你们这帮王八羔子总算有了不会打打就卡壳的枪！可你不会打的，我也笑不出来，会痛的！这是修辞！——可我还是会跑。”

死啦死啦：“厉害呀。为什么？”

我不吭气。但那家伙开始在我身上摸索，我拼命挣扎，拧答，拿还能稍动一下的脚踢他。

死啦死啦：“两位帮个手。”

邢三栋和程四八是唯官衔为是的，立刻为虎作伥，于是死啦死啦从我身上搜出那两个半张的信件。然后他对起来看。

我悻悻地：“倒啦。笨蛋。”

他便纠正了，看，信没多长，扫两眼就明了。于是丫对着我做出一个特明白的表情。

死啦死啦：“你爸妈来了呀？——干嘛不早说？”

我恨得牙痒痒，“见你的活鬼！是在西岸！西岸！西岸！西岸铜钹呀！你让我怎么说？你会准我的假？我跟你说准个假。我去寻死，没死得了就回来？”

那家伙没理我，回头瞧了瞧还列着队在那发傻的人渣们，扬了扬那两个半张的破纸：“你们这帮蠢货，以后谁要还为这种破事开小差，先跟老子打个招呼。”

没人搭他碴，只有我在轻声疑问着，“你要干什么？”

他便笑逐颜开地看着邢三栋和程四八，以至那两位莫名其妙之下产生了立正敬礼的下意识反应。

第二十章

邢三栋和程四八现在被绑在绑我的柱子上，不辣拿着臭布捏着程四八的鼻子，直到他受不了喘气，然后嘴就被塞上了。

程四八：“唔唔唔！！！”

邢三栋咬紧着牙关：“唔唔唔唔唔？！”

后者的嘴倒是没塞上，迷龙拿布等着，“你倒是跟我说一句，不磕磕磕磕巴了就放你。”

邢三栋：“这这这是师部的……”

迷龙就等这空子，伸手就把布给堵上了。

于是邢三栋和程四八热烈地交谈着：

“唔唔？唔！”

“唔！唔！唔唔！”

倒是比没堵嘴的时候流利多了。

法场被劫了，我也被丧门星和郝兽医架着，郝兽医在那哼哼地念叨，他着实开心得很，“小太爷起驾罗。”

我并不那么高兴，我盯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他现在的全部兴趣好像都集中在那枝刚上手的M1928汤姆逊上。

我：“那叫战壕扫帚。”

死啦死啦：“什么扫帚？”

我：“扫战壕的扫帚。发明的人这么叫的。”

死啦死啦：“好名字。我要找个地方看他有没有吹牛。”

我：“回山让虱子鬼排队吧，拿这个帮他们除虫。”他瞪了我一眼，我有气无力地涎笑：“我还行。我这块腊肉是不是该再挂两天？”

死啦死啦：“你很能装。你从不求饶。可被逼上绝路，还不是咎由自取。”

他又一门心思整治他的扫帚去了，我知道他啥意思，我说的根本不是我想说的，他也知道所谓扫帚什么的不过是我在转移话题，以掩盖心里蒙受的耻辱。

郝兽医偷偷地问我：“你爹妈来啦？干啥来啦？是不是被你吓来的呀？啥时来的？住哪呢？干嘛住西岸呀？西岸不是鬼子的吗？他们啥时候过的江？咋就能过去呀？”

我瞪着他，我快噎死了，“你凭什么就说是我吓的呢？”

郝兽医：“我是当爹的人啊。我儿子要一不高兴就一封遗书，再不高兴就来个绝笔，我要不去看我儿子抽啥疯才怪呢。”

我：“……关你屁事呀。”

死啦死啦头也不回，“对，关我们屁事。你孟烦了生螃蟹壳子，顶着撑着，扛不住了就大不了一死。你还要做逃兵么？”

我便又涎笑，“逃不逃先容我喘口。”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真他妈能装。”

然后他一点没客气，用枪托杵了我的小腹，本来就要老郝和丧门星扶着走了，现在我像虾子一样缩着，是老郝和丧门星抬着我走了。

郝老头一语中的。“好罢。家父回应我的遗书道，‘吾儿既有此志，全家死作一起，吾心甚慰。’老人家臭而又硬，多年只坐在家中诅咒与外界相关的一切，远行的知识接近为零。‘行装甚多，一番苦旅，终抵铜钹。幸未南辕北辙，叹只差之毫厘。见字即来接罢。’家父在西岸的铜钹镇轻描淡写道，他写这信的时候我还在缅甸。禅达和铜钹间的天堑还是通途。

现在，我好像拿着来自阴间的家信。

我拿着我的家信，萎靡不振地坐在床上。我很沮丧，并且因为公诸于众，这种沮丧再也掩饰不下去。

死啦死啦在屋里踱来踱去，与我不一样，他还在玩着汤姆逊，他亢奋得要死，”放狗屁！阴间啊？天打雷劈，干了这个不孝子吧。他判他爹妈死刑。“

我：“清楚点说话。我是要去他们死在一起。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在沦陷区芶活。”

死啦死啦：“你都逃兵了。死活关我屁事？风雷电火，太上老君疾疾令，再落个炮弹也行啊，干这个王八蛋。”

我警惕地看着他在那块玩着枪，拿着枝汤姆逊冲着对岸，口头上哒哒哒。他要真扫几匣子弹过去我也不奇怪。

我：“别跟我说什么大义，别说有朝一日咱们把他们从日寇铁蹄下解救出来。很多事我都忍了，连你我都忍了，这种事忍不了的。还有你不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臭硬脾气，他在日占区一星期也活不下来。”

死啦死啦：“我没说呀，我有说吗？还有看着你老弟我还不知道你爹是个什么脾气？可是关我屁事。”

我想着怎么回嘴，可是门口暗了一下，丧门星晃了进来。

丧门星：“都叫齐啦。”

死啦死啦：“走走。”

他掉头就往外走。我楞了一下，窝窝囊囊就往起里爬，我跟着他。

我在战壕里追着他们。那家伙头也不回。丧门星也头也不回。

我：“要干什么？什么齐啦？”

死啦死啦：“不干什么，什么也不干。别跟着，我没说三米以内。”

我就跟着：“谁听你的三米以内！要干什么？”

死啦死啦：“国难当头。忠字已经很掺水了，孝字上不好再打马虎眼了吧？”

我：“少装。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在发痒，浑身上下的痒。这痒跟孝字可没相干。”

死啦死啦：“嗯嗯嗯。礼义廉耻，痒死我啦。”

我：“痒死你个犊子！是人家挑剩下那点美国货让你发痒！”

死啦死啦：“哦嗬。”

我：“你不要挑事啦。我说真的！”

死啦死啦：“管你的真假，国土沦丧，痒得很哪。帮我挠挠。”

他把背伸给丧门星，丧门星就帮他挠，气得我直叫。“你是不是想过江？是不是？”

死啦死啦：“舒服死啦。好啦，走走。”

我：“又是擅自行动！虞啸卿会弄死你的！”

“哦嗬。”

“我不会跟你去的。”

“好极啦。”

“没人要送死的，也没人要跟你去的。”

“哦嗬。”

他站住了。丧门星也站住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他们要到的交通壕了。我也站住了，要再往前也过不去了——丧门星叫的人全拥在这儿啦，荷枪实弹破衣烂衫的，有些霸道的拿着刚抢到手的美械，不霸道的就拿着原来的破枪。

丧门星：“打过仗的，还能打的，全在这啦。”

我看了他们一眼，我不再说话了。

他们都在发痒，那帮家伙，贪生怕死的人渣，兵痞中的破落户，大字不识的造粪机。我的汗毛直竖，我也有点发痒，这与美械无关，就像我看着我们的坦克鬼叫，可我知道那不可能到我们手里，在这样的隔江对峙中也用不上。

跟这些都不相干。

这里燃了堆火，在禅达湿重的空气里冒着青烟。死啦死啦拿他的德盔做着垫子，在阿译提示下写著名字，然后团成纸条扔进另一个盔里。

我在人群里乱钻钻蹿着，光明正大地动摇着军心。

我：“让我瞧瞧你的肉。不辣，我瞧瞧你胳臂上的肉。”

不辣：“发神经哪？”

我：“绷紧了我看。”

不辣就莫名其妙地绷紧了，绷出一团并不发达的肌肉，我就给他往死里掐，掐得他一通怪叫。

我：“不怎么着啊。那你们抽什么疯？我知道你们活腻了，都腻到想死了吗？是长了点肉啦，可几枝四五手提机关枪能扫光西岸的鬼子吗？”

不辣就哈哈地笑，“不能啊。你疯啦？”

迷龙：“那哪能啊？你得瑟呀？”

我：“是你们在得瑟呀！他妈的全世界都抽疯啦。”

死啦死啦：“传令官。三米以内！”

我：“你离狗肉远点。别把狗肉也传染疯啦。”

死啦死啦：“滚过来。老子要个托架！”

我就愤愤的过去。那家伙把两个盔一合，然后玩命地摇，人渣们呵呵地看着，那家伙简直快把自己都摇散架了，然后往我手上一坐：“托着！”

我就托着。

人渣们呵呵地乐。

那家伙从盔里抄了张纸条，他站了个臭不要脸的位置，只有我看得到纸条上的名字——林译。

我愣了一下，阿译站在几米开外，眼里放着光，头发很飘逸。他从里到外都写着贱兮兮的几个字：让我去——为了让人看清这个，他很外道地拿着一枝长枪。

死啦死啦打了个干哈哈。“老天爷定的啊，叫到没叫都不要放屁。”

我忽然没来由地担心，他会不会借机除掉师部安插的眼线？阿译踏上这样的送死之旅就绝无生机，会死得配合之极。

死啦死啦：“便宜你啦。迷龙。”

迷龙欢快地骂着：“完啦！真要整死我呀！”

死啦死啦抄了第二个名字，是个我也不认识的名字，但那家伙在众人的期盼和信任下作弊着，并且做出一脸疑惑的表情：“郝西川是谁呀？”

郝兽医吓得颤巍巍站了起来，“我呀。那啥，不是怕呀。我去有用吗？”

死啦死啦一脸诚恳地点着头，“有用！当然有用！”

郝老头便用力地向其他人点着头，嗯嗯地哼哼着，那意思是瞧，我有用。

不辣：“卵，老头子要归位啦。”

郝老头便猛力地一拳砸了下去，咣地一声大响，不辣戴着新到手的美盔。但那并不是防拳头的，还不如不戴，他被震得头晕眼花，扑在地上。

老头甩了甩手，倨傲地坐下。

死啦死啦：“那谁呀。被老头子砸趴下那条大壮汉，下个是你。”

不辣头晕眼花地：“……哦了啊。”

郝兽医：“老子还没五十七呢。”

迷龙：“这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死啦死啦：“结巴子嗑什么？”

迷龙：“有了我，副射手就得带上。”

豆饼：“嗯！嗯嗯嗯嗯！”

死啦死啦手里拿着另一个名字：“不成。天公地道，那不公道。”

迷龙：“机枪弹药枪管子枪架子都我一人背啊？累死个屁的。”

死啦死啦：“你不整好得瑟吗？——丧门星！”

丧门星摸了摸刀把子，往前站了站。什么也没说。

死啦死啦：“马大志是哪个狗娘养的？”

蛇屁股便挥了挥他的菜刀，“丢你老母啦。”

死啦死啦：“菜刀不准带。”

蛇屁股：“……我丢。”

死啦死啦：“眼花瞧错啦。这上边写的是崔勇。”

我们的重机枪手便欢呼雀跃地往上挤：“来啦来啦！”

蛇屁股：“有那么花的吗？两个字瞧成三个字？”

但是死啦死啦已经把纸条往火里一扔来个毁尸灭迹，蛇屁股立马跪了下来。

蛇屁股：“阿公嗳。他要能端着马克泌打冲锋你就让他去啦。”

死啦死啦：“哦，没看错，是马大志个狗娘养的。”

蛇屁股只好哼哼：“阿公，我好中意你啊。”

死啦死啦就小人得志地并不理他，“……谷啥什么……小麦？”

正在沮丧的豆饼便一头冲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绊了他一下，让他一头摔在地上，然后被人踢着屁股灰头土脸地回去。

死啦死啦：“时小毛！”

克虏伯从晕睡中睡开了眼睛：“吃饭啦？”

我们把能抓到手的乱七八糟的全冲他扔了过去。

我捧着盔，我呆呆看着他们的笑闹，死啦死啦叫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叫到的便吐一口唾沫，骂一声入你娘。我看着。我瞪着。

他说他只要十二个人，十二个人不可能攻陷西岸。但打得，躲得，跑得，用他的话说，刚好挠痒。十二个人，可等在战壕里从手上痒到心里的足有一百二十个人。

被叫到名字的家伙去翻拣着就放在旁边的弹药箱，武器、弹药、衣服、装具，这很快就成为哄抢。他们拳打脚踢。我看着。我瞪着。

天公地道，他没一次照纸条念的。为挠这痒几乎出清了我团存货，去的人发一枝汤姆逊，八个弹夹，六个手榴弹。于是他们争抢着自己那一份和别人的份，诅咒一起赴死者的大爷。我看着他们雄壮地拍着胸膛和并不雄壮地被踢着屁股，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民族也许真的是很伟大的，我现在看见那些征战大地更征战自己的先人们在借尸还魂。

死啦死啦念完了十一个，他自己无疑是要去地，便把所有的纸条往火里一倾。让火光熊熊，丫把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他掉头走开，他当然还没沦落到要和人去抢八个弹夹六个手榴弹。

我因那火光的蹿起而看着从火光边走开的家伙，我忽然想起件要命的事情，我追着他，“喂，别走！”

死啦死啦：“哦嗬。”

他只是冲狗肉弹了弹指头，让狗肉跟着。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哦嗬。”

我追着他，为了料理我这个瘸子，他存心走得很快。我曾经追着那个屁股后边永远有条狗的家伙跑到交通壕。现在我追着他从交通壕回防炮洞，“你给我站住啦！”

死啦死啦：“腿是自己的，我干嘛要‘给你’站住？”

我：“我呢？”

死啦死啦：“你有腿啊。不过瘸的罢啦。”

我：“谁跟你说腿呀？他妈的我呢？怎么没我名啊？”

死啦死啦挠了挠头：“……你去干嘛？”

我：“见你的鬼啊！我去干嘛？”

死啦死啦：“干嘛？我们去打生打死，也许万一说不定能把你老子你娘老子带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就好啦。”

我：“掐死你啊！那是我爹妈呀！”

死啦死啦：“你给我也不要啊。我们把人带回来就是你的啦。”

我：“我不告诉你的头啊！”

死啦死啦：“当我白痴吗？看信的时候老子早把地址背烂熟啦——跪着干什么？”

我换招了。我跪着涎笑：“蛇屁股给你跪了。我也跪好啦。”

死啦死啦：“哦，有礼啦。请起。”然后他掉头就走。

我：“让我去呀！”

死啦死啦：“……原来你也要去啊？”

我：“……姥姥。”

死啦死啦：“我是你团长。”

我：“……孙子。”

死啦死啦：“狗肉，咱不跟他玩了好吗？一泡尿都能憋死的主。”

我：“谢谢啦。”

死啦死啦：“起来。”

我：“答应啦？”

死啦死啦：“跪着我想踢你屁股，踢你屁股我就没法认真。我现在认真地跟你说。”

但是他没说，因为我还涎着脸跪着，我知趣地站起来。

死啦死啦：“我要带过去的都是找着了魂的人。我才能把他们再带回来。你那魂丢了还没找着呢。”

我：“豆饼能去。兽医都能去，我就还不如他们？”

死啦死啦：“不如得很哪。没豆饼，迷龙的机枪就去了半枝。兽医去了，我就算归位，总还有个会说人话，你们也会听的。你有什么好带过去的，亮亮。”

我：“我是你的副官、传令官，还有参谋。”

死啦死啦：“这会又是啦？逃兵的时候怎就不想老子没了副官、传令官，还有参谋？”

我：“你如果要我说对不起的话，我可以一直说到明天早上。只当大减价。”

死啦死啦：“便宜东西卖给迷龙好啦——这么着，把你自己给我说清楚了，带你一个。我从没听你说过你自己。”

我浮现出一种大事不好的表情：“我？说什么？”

死啦死啦：“皮里阳秋，半死不拉活，不用戳就喷毒水，跟个脓泡似的。做瘸子也就罢啦，还要做个恶毒的瘸子。诸如此类的。随便说。”

我：“……谁谁谁他妈能说清自己？你干嘛不问我二百五乘二百五得多少呢？我两秒钟告诉你。”

死啦死啦：“我懒得算。我累了。睡啦睡啦。咱们还是钻一个洞，没把你清出去之前，想说都可以。不过我们明早上五点出发。”

我瞪着他走开：“……我杀了你！”

死啦死啦：“哦嗬。”

今天晚上有很多的星星。我们阵地前的地表有一个洞，洞里有一点微光，微光晃着我的脸。

我从地里，我从洞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上有很多星星，但我只能看见我视野里的那颗星，因为我是透过防炮洞上被炮弹砸出来的那个洞在往外看。

我坐着，因为小板凳太矮而更像蹲着，有时我看看脚下的坑，我很奇怪死啦死啦为什么不填掉它，有时候我瞪睡在床上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为了更暖和点和狗肉挤在一起，他睡觉时像个孩子，这么说是指他的躁动而非能让人放心，一会趴着，一会正着，一会侧着，无论哪种姿势，总是有手和脚什么的从床上耷拉下来触着地面。那张床本来就小，在他这样的折磨下，加上了狗肉，就越发地小——狗肉也只好不堪其扰地偶尔呼噜两声。

我又看着天窗，睐着我的眼睛。

死啦死啦：“挤啊挤，使劲挤，挤出眼泪我信你。”

我气得要死。因为一直以为他睡着了，“没睡着你打什么鬼鼾？”

死啦死啦：“三点多啦，该睁眼啦。一帮从不愿为整件事操心的主。我不想，没人帮我想。”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疲劳，他难得被人看到疲劳，但像现在这样，在刚睡醒的时候就总会显得疲劳。他现在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躺在一堆零碎中间，看上去有些失神，他瞪着穹顶上潮湿的土层。表情和我看星星时并没什么区别。

他手脚并用地伸着懒腰，发着牢骚。“真不想起来。起来就又要看混蛋人，混帐事。想睡一百年。”

我：“睡吧睡吧。你睡着了大家都消停。”

他用一个很猛烈地动作把自己挺了起来，以至受惊的狗肉猛腾身下的。

死啦死啦：“不啦。想好了说什么没有？”

我：“我吗？”

死啦死啦开始打理自己，今天无疑是一个战斗日，但他像要去见婊子一样把自己打理干净，“不要装傻。”

我：“我们用一辈子来学什么叫说不清。”

死啦死啦：“如果你念那些书就为这样夹缠不清。那我们十二个人去好了。哦嗬，还有你，狗肉大爷，你比他强多了。”

我：“你真会这么干？让我在这老鼠洞里窝着，你们过江，号称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样。你们死绝了我也不会死，乌龟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会死。你就这么辱绝我？是不是？”

他用惊天动地的刷牙作为回答，瞪着我吐着白沫子。看来，我就算沉痛死他也不会中断他的刷牙。

我：“我从没拿手榴弹开过啥军曹的瓢，腿上伤是装死时刺刀捅的。那会同袍们正在我周围被烧成糊。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绑回来了，正人君子跟绑成粽子的我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偷小姑娘的钱，她刚救了我。我想帮她，可更想的是和她睡觉。我很愤怒，以前怒的是被别人像花掉价国币一样花销我的生命，现在我二十五了，现在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我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破人。”

那家伙对我吐了口漱口水。“你在吹牛吗？”

我：“……吹什么不好我跟你吹这种牛？！”

死啦死啦：“老子不是洋和尚，没由头听你忏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没功夫听你烂事。一群贱人，说烂了嘴也无非谁欠了你们没还，谁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么？老子要做事，要做这件事！烂舌头的请远点！”

我：“是你要我说清自己啊！不说清不带我呀！”

死啦死啦：“说清了吗？”

我：“你说得清吗？你要说得清，会把个奶臭未褪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要说得清，你就得有个信啊！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说少年中国，你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我瞎的？看不出你做梦都想做虞啸卿？只是时乖命赛，屡战屡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死啦死啦听我猛喷着，犯着愣，然后把一盆洗脸水全泼我身上了，让我成了一只愤怒的落汤鸡。

我：“冷死啦！人不能这样耍无赖！一个说得清的人会是你这样鸡鸣狗盗的下三滥手段？”

死啦死啦：“浇你个清醒！我们过江，是要做事！除了手上有几条好枪，还要心里清爽！不是这些烂事烂事烂事！我只是要做事，我只是想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我：“烂事也是你我甩不掉的心事！”

他瞪着我，瞪了一会，忽然开始干笑，“你又反攻为守啦？”

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你自己也做不来。”

然后那家伙继续干笑，“算啦，随便说件事，我放你一马。”

我：“什么事？”

死啦死啦：“随便什么事。我数一二三，你立刻想起来的事。一一二三！”

他自觉得计地笑着，我有些悻悻，“什么也没想。”

死啦死啦：“少来。你想啦。”

他没说错，我是想到了，并因此有些怔忡。

我：“……家父是学机械设计的，清末派出的留洋学童之一。不过他这辈子拆掉的东西不少。设计出的可没有一个。”

死啦死啦：“我要听你说你老爹坏话吗？我要听一件事。”

我没理他的打碴：“二十年前家父忽然振作起来，那年我五岁，他要做一台永动机，他说是为我做的。”

死啦死啦：“什么鸡？”

我：“永动机。从制造出来就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用牺牲质量，就能换取能源。家父总想做这样一鸣惊人的事情，好叫抱着质量守恒的洋人买块中国豆腐撞死。”

死啦死啦：“有这样的机器吗？不会吧？”

我真的完全不受他干扰了，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我说的这件事情里了：“……他用金属丝吊着的撞球做动力，驱动一个八音盒。他跟我说这个音乐会一直响下去，响到世界末日。他说是给我做的。音乐很好听，一直响着……响了很久，有一个小时那么久。真的很好听。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家父其实很厉害，只是像咱们一样，生不逢时。”

死啦死啦一边披挂着武器：“很厉害的家父的儿子，你看我该生在几时？”

我：“突然，停了。”

死啦死啦：“不停就有鬼了。”

我：“音乐也没了。我跟家父说，没了。家父很生气，拿起了锤子。一锤子，两半，两锤子，四片，三锤子，八瓣，全零碎了。他砸了二十多锤子，全零碎了，全都没了。我讲完了，没了。”

是没了，这洞里也没人了，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这洞里就我一个人，我茫然看了看，就看头顶上的那个天窗。

死啦死啦在外边：“十三个人，一条狗。你蒙混过关了。”

我茫然了一会后。就去抓我的衣物和武器。

壕沟里有着雾，透着寒，我跟在死啦死啦和狗肉后边，趟过厚重的湿气，几点灯光也被露水和雾气浸得沉甸甸的。

我蒙混过关了。他也蒙混过关了。他踢到了我的软肋，我也踢到了他的。他早已信着全无是处，仍自勉力为之。我们似乎是他最后的依托，但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让他看着脑仁痛。

祭旗坡、横澜山、南天门还在雾气中沉醒，我们一十三个人一条狗一在壕沟里动作着，整理装具。检查武器。

我们在山林中行进。炮灰团最好的行头都凑给我们了，这些装具和武器让我们觉得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但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我们一直不断地在调整我们的背具和武器，尤其是被迫全副武装的郝老头儿。我们也真的很有些暴发户的感觉，十三个人倒带了十一枝汤姆逊，迷龙还是拿着他的捷克，豆饼除了一堆机枪备件外还分到了死啦死啦的毛瑟二十响。

相比之下了无挂碍的真的只有狗肉，它跑得时前时后，它也许把这当作一次打猎。

慢慢地我们行走于雾中的山巅，怒江的咆哮声时遥远时而逼近。

现在我们中的十一个人在江滩上包出个半圆，半圆的轴心是一个在对着怒江抓耳朵挠后脑的死啦死啦，我在对着那家伙大喊大叫，我必须大声才好压过怒江的水声，“你就这么过江啊？你早怎么不说这么过江？”

死啦死啦：“你也没问啊。”

我：“我怎么不问啊？我要问啦我就可以在家睡觉啦！过个屁江啊！”

死啦死啦：“你也没说啊！”

我：“我怎么不说啊？就是那条死书虫子惹出来的祸！我就知道！我真是把你想得过聪明啦？”

死啦死啦仍看着那湍急的江流发呆，我在江滩上恼火地走着，不时捡起石头去砸怒江——这恰好是我做逃兵时来过也叹过的江段，也是那个日本兵宁可自杀也不下水的江段，它的水流急成这样，即使你有条船，往下一放，恐怕也是打个花就粉身碎骨了。

迷龙笑嘻嘻地为在砸怒江的我提供了一块石头，我被闪得差点砸了自己的脚——他轻松搬起来的东西自然不是我能轻松搬起来的。

迷龙：“急啥呀，过不去就当出来透气呗。”

我瞪着他。

郝兽医：“要闹改个日子！迷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

迷龙老实了点，就回去被老头拍后脖梗子，我呆呆瞪着能把人眼耀花的江水。不死心的死啦死啦踏进了江水，又立刻连滚带爬地回来，说：“分散了四处找找，看有没有能过的地方。”

我没理他，我仍然瞪着江水，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江水里探寻——因为水太急，连下到没过膝盖的深度都要两人携扶。

我本就不信过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得出我的父母，我甚至不信我的父母还能活着，但不信不等于不抱着万一的希望，而万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刚出门就头撞南墙。

我坐了下来，我终于觉得我快要疯了。

丧门星对自己的马步信心过足，但还是败给了急流，我们看着他被冲进几块礁石之间，然后被不辣和克虏伯几个连绳子带步枪地拖了出来。

丧门星瘫在江滩上，还没爬起来就摇头不迭，“过不去。过不去。”他随手把一摞水泡的烂纸扔在身边。

不辣：“那什么东西？”

丧门星：“为捡它命都去掉半条，要你拿去。”

不辣：“捡它做么子？你五斤一个的字认得十斤，我扁担长的字认得两根。”

他们不看，但是有人看，死啦死啦捡起来在翻，我盯着他翻。

他就跟看见先人鬼魂白日现形一样的表情，在我们中间看这种书的人要么职位极高要么一辈子不想升迁——那是绝对的禁书。正因如此，我知道，死啦死啦也知道，那条先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再揍得头破血流的小书虫，这是他的行李。

然后他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我，“他过去了。”

我：“谁说的？”

死啦死啦：“我们也过得去。”

我：“扔了吧！这是死人的东西啊！死尸在江里一路零碎地散着呢！”

死啦死啦：“书都没零碎呢。”

我：“书被冲进死水湾了呀！你哪怕这么想想呢，你没几天已经把那傻小子揍两顿啦！那家伙要心里犯阴，在这地方弄个饵让我们送死呢？”

死啦死啦看起来真是一脸茫然魂飞天外：“他阴吗？”

我倒还真没法说那家伙阴：“……我不知道！”

死啦死啦：“是你阴吧？”

我：“那你下吧！请！水神爷有请！”

死啦死啦倒真往水边走了两步，但看起来我们没有任何人要跟他下，于是那哥们又绕了回来。

不辣涎笑：“团座，又见面啦。”

死啦死啦：“我刚下去过。参谋，你有办法吗？”

我瞪着江流，一声不吭，那么现在可以确定是过不去了，我不想过去吗？我曾在这同一个地方发过半天的失心疯。

郝兽医：“这就是鬼门关吧。”

蛇屁股：“回去吧，回去吧。”

克虏伯：“回去还能赶下午饭。”

他们的架势像是野营完了散伙，而我仍然瞪着江面，还有一个人没动一死啦死啦也瞪着江面。

死啦死啦：“绳子。”

我：“弄个掷弹筒，给我团巴好，塞进去——乌滋空通——把我打过去。”

那家伙没理我的冷言冷语，他像是着了魔：“绳子。”

我们簇拥在一起，看着死啦死啦折腾狗肉，他用绳子穿过狗肉的前胸和前腿，在它背上打出一个尽量结实的X结。

我们在一边议论纷纷：

“他要把狗肉怎么着呀？”

“过不去就回呗。折腾人家狗干啥呀？”

“要撒气你换条菜狗，欺负狗肉干啥呀？”

“狗肉，咬他咬他。啊呜。兔子急了都咬你还不咬？”

他不理我们，狗肉看来也是咬我们都不带咬他。他整完了就抱抱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没有这样试的。要不你绑了我扔下去。”

死啦死啦：“你那体格下去，鱼当蚯蚓吃了还嫌骨头多。”

一帮渣子们就哄堂大笑，死啦死啦在笑声中起来就走，他手里盘着很长的绳子，长得足够伸到江那边，绳子的另一头连在狗肉身上，狗肉忠心耿耿地跟着他。现在谁也看出他是动真格的了，我们哄的全跟在后边。

迷龙：“你整啥呀？这是狗，不是鱼嗳。”

郝兽医：“这不是狗，是狗肉啊。”

豆饼：“狗肉是你的狗。”

死啦死啦：“它不是我的狗，是给我面子跟我处的狗。”

丧门星：“那就更要讲个道义啦。不能往火坑里送。”

死啦死啦：“站住！都给我站这！谁再跟一步我踢折他腿！虞啸卿没说错呀，仗打成这个样子，穿军装的都该去死！你们干嘛不去死？从见了浪头就全体打小鼓，咚咚咚，咚咚咚，没一人帮我出主意，就听见耳朵里咚咚咚！列位属乌鸦的？都不要去啦！我和狗肉过去够啦！向后转！否则我崩他！我说真的，向后转！”

他是说真的，我们窝窝囊囊的，屁股朝着江站着。我们不敢再说话，只敢拧着脖子看他。他又蹲下来，抱了抱狗肉。我们听着他又在念叨“狗肉，好狗肉”，然后站起来身就说：“去，过江！”

狗肉就往江水里冲去，水立刻没了它膝，狗肉也冲得站不稳了，它绕了个小圈，又转回来，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去！”

他拽住了绳子，他家狗还飙过他。再掉个头便往水里冲，瞬间就被淹得没了脊背。再一个浪头，连狗头都看不着了。

他手上抓的绳子蹭蹭地磨着手心往外出溜，立刻就绷得笔直了。

我们脖子拧得麻花一样，目瞪口呆地瞪着。

死啦死啦：“傻瓜！帮忙拉呀！”

我们明白他已经扛不住了，一窝蜂冲上去，七手八脚帮他拉着绳子。手碰着那根绳，才知道狗肉那头承担着多大压力——我们几条人觉得像在和怒江拔河。

我们把绳头在手上绕了几个圈，瞪着江面，大部分时间我们看不着狗肉，偶尔一下能看见它乍着毛从水里挣出一个头来，然后立刻又被拍下去。死啦死啦已经不再拉着绳子了，他乍撒着双手，看起来很无力，他瞪着江水的表情比谁都无力。

丧门星：“绳子放到头啦！”

那绳子确实已经放到头了，最后的头绕在我们手上。不知道是被狗肉绷的还是江流冲的，它直得像根棍子，而且我们已经很久看不见狗肉冒头了。

郝兽医快成求了：“拉回来吧，团长，拉回来吧。”

死啦死啦不说话。狠狠挠挠头，使的那劲让人觉得脑花子都能被挠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不吭气，逼着自己不吭气，他瞪着怒江，那根本是仇恨的。

我们沉默，很久。

蛇屁股：“完啦。”

死啦死啦也醒啦。丫跳起来的大喊大叫根本是哭腔哭调的：“拉回来！拉回来！”

不辣：“拉回来成死狗啦……”

我狠狠给了他一脚，用力之猛让我摔倒在地上。

我摔在地上鬼叫：“往回拉呀！”

我们哄哄地全冲了上去，我们抢住了绳头。哄哄地想把它拉回来，但这时候我们看见一个乍着毛的脑袋从江岸那边挣了出来，然后又被拍了下去，它再现出来的时候脚显然已经着了底，它玩了命地往岸上挣。

我们看着，我们不敢喘气，死啦死啦筋疲力尽的样子我见过，狗肉筋疲力尽的样子我们真没见过——现在它看起来像是我们隔着江喘口气就能吹倒。

上了岸，它不用死啦死啦再示意什么，找到一棵粗壮的树开始绕圈，几个圈之后它都快把自己绑在树上了，然后它用一种摔地姿势趴了下来，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喘气。

我们沉默着，狗都那么聪明，人也不敢再笨啦，我们找到块大礁石，把绳头结结实实地绑在上边。

豆饼：“狗肉可好咧。”

郝兽医：“别叫它狗肉啦，我们这帮没用的，它该叫我们人肉。”

我们又一次绑扎了身上的装备，把不能进水的家什给密封。死啦死啦早打的过江主意，这类的东西倒是备了个十足。

狗肉还趴在江那边起不来。

丧门星做了排头兵，迷龙殿后，我们依次进入江流。

我们现在有了一条索桥——从被日军赶至东岸后，怒江上的第一道索桥。往下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了，只要你不要命。简单的意思就是你有可能过去了而已，尽管每人都有一道保险索连在索桥上，还是屡屡有人被冲翻再拍到水里，再被旁边人拼了老命从浪下拉出来。豆饼被拍下去再拉上来时我们听见了一声轻响，迷龙猛力的拉扯扯断了他肩上的背带，于是豆饼肩上沉重的部件、备用弹喀吧一声就全喂给怒江了。

于是迷龙在把他拉出来后再给了他沉重的一拳。我们没人出声，因为谁张嘴就要被逆着来的江水呛死。

丧门星上岸后，开始拉上他身后的不辣，不辣和丧门量合力拉上死啦死啦，我们终于过了这条过不来的江，一个个踏上久违了地西岸的土地。

当最后的迷龙也上岸，大多数人做的事是一样的，死尸般地往旁边的林子里一钻，往地上一躺。

迷龙忙着去踢豆饼的屁股，踢得豆饼直往树丛里钻，豆饼现在就剩枝毛瑟二十响和几个小腰袋啦，他一边钻一边说：“还有四个弹夹子！还有四个咧！”

迷龙：“就八个弹夹子，叫我怎么打？也没个枪管子换。哒，哒哒，鬼子听见就说，放屁都结巴。”

蛇屁股死在地上，“下回你扛马克沁过来吧，马克沁多有面子。”

死啦死啦：“闭嘴。这是日军防区。哪只死猴子爬上树抬头望，那边就是几千的鬼子。”

我们立刻不再出声了，甚至不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我们噤若寒蝉，看着他胡指的方向。

我们现在到另一个世界了，在中国的大地上却有异域一样的惶恐。我们天天喊着光复，却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小偷式的光复。

死啦死啦没理我们，他只是想让我们由紧张而变得警惕，他松开狗肉身上的绳结。这回他抱狗肉的时候没念叨什么，然后将绳头在树上打了个死结，然后他狠推着狗肉，让狗肉摇摇晃晃地起身。

死啦死啦：“走。”

然后我们摇摇晃晃扎进更安全一些的密林。

水声还在耳朵里震响，但我们现在已经穿行在密林里。人走出地道我们并不敢走，丧门星拿刀开着路。

狗肉忽然发出一种遇见危险时才会发出的低声咆哮。死啦死啦立刻就回了头，我们跟着回头。身后是丧门星砍出的路，实际上它立刻就被弹回的枝叶掩盖了，什么也没有。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又玩命地扎回去。

那个绳头还在树上结着，连狗肉在地上躺过的湿印都还在。但我们的索桥已经没了。我们看着，太意外了倒没人发声了。

死啦死啦让狗肉闻断掉的绳头，断得很齐整，一看就是刀切的口。

死啦死啦：“追他。”然后他向我们发令：“可以开枪。一定杀了他。”

狗肉闻了闻便猛冲向林里的一个方向，我们把枪上了膛，跟着。这回的路其实比刚才还好走点，总还有条肠子道，但在我们的眼里，它真是鬼气森森。

我追着前边死啦死啦和丧门星的影子，他们俩追着狗肉的影子，狗肉追着一股我们闻不到的气味。

迷龙嫌拿机枪跑得慢，肩了，伸手便拔走了我腰间的刺刀：“好像是闹鬼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着：“动摇……军心。”

迷龙的大枪不再和枝叶拉拉扯扯，他立刻跑得快了：“是杀人灭口。”他跑到前边去了。

是杀人灭口，捣鬼的定是小股日军，否则早呜的杀将过来。如果这条通道让日军发现，然后堂而皇之出现在虞师后方，大家干净抹脖子玩完。我们像是在追赶苍蝇拍的苍蝇。

狗肉终于捕捉到什么，猛然变成了冲刺的速度，跟在它身后的死啦死啦虽然说过可以开枪，还是一伸手拔出了刺刀。

我们全都加快了速度，在死啦死啦一个包抄的示意下，双纵散成了横队，一多半人倒是从林子里硬生生挤过去。死啦死啦自己是直冲而上的，消失在那条肠子道的拐弯，然后我听见他摔倒的声音。

我狂乱地挥开鬼缠身般的枝条，想冲进能看见他或者掩护他的位置，我想他已经死了。

然后我看见一片林间空地，死啦死啦趴在一具尸骸身上，正在茫然地打量这片空地。我们络绎地从林间、从道口现身，我们用和他同样的茫然打量空地。

那具尸骸不是死啦死啦制造的，实际上那是一具身着军装的骷髅，它刚才绊倒了死啦死啦。空地上有一整排这样的骷髅，不是东倒西歪，而是整齐的，以一种接近安祥的姿势躺在这里，藤蔓在他们身旁纠结，枝草在他们身上开花。

狗肉正在空地的另一端，闻一柄插在地上的七九刺刀，闻了两下，向死啦死啦低吠了两声一我都瞧出它是一副上了恶当的无奈样子。

死啦死啦过去，拔出那刀闻了一下，立刻被那辛辣的恶臭给呛得面目都有些狰狞。丧门星云南人，不用去做他那样的冒失鬼也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丧门星：“是臭藤。狗肉的鼻子要有一阵不管用了。”

从登岸之后。我们算是从漫长的懒散状态中复苏，早已经分头展开了搜索。不辣过来回报搜索的结果。

不辣：“衣服都在，武器都没得了，一粒子弹都没得了。”

我们茫然打量着这片空地，我们倒不会恐惧自己同僚的尸体，但无论如何我们会觉得鬼气森森。豆饼和蛇屁股已经在忙着插草为香的祭拜。

迷龙：“真的是闹鬼了。”

不辣：“是不是死鬼想我们作伴啊？这里跟个坟地一样。老子要死个热闹地方，可不要这。”

郝兽医：“就是坟地啊。”

死啦死啦摘了帽子，跪了下来，“列位同袍兄弟，我们不是来混世的。是来做事的，是你们拿命来做。还没做完的那件事。你们懂事，你们比我们多看个那边的大千世界，知道诸多虚妄，可这件事不是。请勿再扰，让我们把事做完。兄弟龙文章，如果没死得了的话。定来给诸位殓骨。”然后他看着我们：“你们没死得了的话，也是一样。”

迷龙：“这样就走？”

死啦死啦：“要勘破生死，但对生死也有得敬畏之心。这就走。”

我们有的鞠躬，有的下跪，有的报上自己的名字，有的念念有词，我们几乎是倒退着退出这片空地。

我鞠下躬，无论如何，我还是有这点敬畏之心，“我是孟烦了。望弟兄们的英灵保我父母平安。”

我看着他们。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死啦死啦的心思，无论相信鬼神与否，我看着死人也是一种近乎亲切的眼神。

后来我带人来收殓了他们的尸骨。

这里很安静，清幽，但他们的死法是军人中最惨淡的一种。千里跋涉，望江兴叹，最后望着隔江的故土，死成排是他们最后仅剩的尊严。我曾以为我想象他们一样死掉，我现在确定我绝不想这样死掉。

我对着死人说：“谢谢。”

跟着死啦死啦没好，我们又抹了黑脸。用枝叶把自己插得像是山魈。

我们沿着密林的边沿前进。把自己掩蔽在林子里，一边观察着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南天门和林外的空地、田地、道路和自然村。这么看它们着实秀丽得很。我们走得已经不那么急了，死啦死啦时时停下来，用望远镜眺望南天门。

我们从南天门脚下抄过了南天门，沿着林沿行进，以备被发现时可以退回山林。从确定过江后碰上的蹊跷事是鬼魂所为，死啦死啦倒释然了，他眼中的人没有恶的，那他心里的鬼也都是善的。他释然了，我们也释然了，我们也绝不信康丫和要麻会来残害我们。

死啦死啦把望远镜塞给了我，我知道他是要我看南天门的反斜面。

望远镜里的南天门反斜面比我们看惯地正斜更加狰狞，因为这边的工事不象正斜做了那么多隐蔽，它们以那棵巨树为轴心往下延伸，形成两个规则的半环形。

正斜面的日军是鬼影子般一闪即没的，这边的日军是懒懒散散地，尽管这个太一般地老望远镜看不清楚，但我都能想到那些小人点儿比我们在祭旗坡上也强不到哪去。

我把望远镜还给死啦死啦，“看出来啦，竹内连山一分钟没闲着。”

死啦死啦问：“奇怪，反斜面修那么严实做什么？厚脸皮了还要铁屁股。”

“固若金汤嘛，汤桶，当然是圆的。”死啦死啦瞪着我，因为他要的是答案不是没正形的玩笑，我严肃了，“我想，桥头堡吧。就算咱们打回西岸，他们还可以占山为王，对公路侵袭。”

死啦死啦说：“美国侦察机也这么想的。天上飞的可以偷懒，咱们下边跑的，命可得自己爱惜。你看那两棱堡，哪儿都打得着，除了公路。”

“竹内连山学土木设计的嘛，他勤快，不想闲着。”我说。

他又瞪我的时候我便干脆地说：“不知道。”

“应该上去看看。”他说。

我就吓了一跳，“你来干什么的？”

死啦死啦有些心不在焉，“……我来干什么的？”

我只好苦笑，“我父母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啦。也罢，打你张嘴，我就没信过。”

“你活着就为了不想死吗？谁做事的时候会就为一件事情？”

我才不信，“拉倒吧你。事关自己，谁会被你一个大道理说服？”

死啦死啦便淡淡地说：“那倒也是。走着瞧。”

然后他继续眺望南天门的反斜，上去那是不会，但是我明白那已经成为他的心事。我悻悻地走开几步，等着他。

对一个擅自行动，回去可能又要上军事法庭的人，“走着瞧”真是很适合的三个字。我跟自己打了个小赌，如果他呆会先迈左腿，就没有好下场。

死啦死啦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小队，我乐了，他迈的右腿。

西岸给人的印象并非兵戈林立，日军要有那个实力早已打过江去，它给的人观感是荒凉，我们极目的每一个自然村都像是无人居住，田地荒芜。这让我们胆子大了些，甚至出了林子贴着林边走。

我们沉默地穿过几具生花长草的炮架残骸，这条道我们撤退时便走过，那些被我们自行炸毁扔在灌木里的炮架就像是耻辱柱。排头兵丧门星掉了队，冲到林边去下跪和磕头，我们没管他，他匆匆磕了几个头后，又紧一紧身上的背具，尤其是他兄弟的骨殖，追上我们。

谁都知道这趟不轻松，可没人想过这会是伤心之旅，这里是伤心之地。被我们丢弃的实在太多，每一次丢弃都是亏欠，我们像贼一样来到故地，看着已成粉末的残肢断臂。

我们现在行进在山地和田地的夹缝之间，一边是林子，一边是田野。

死啦死啦忽然做了个手势。我们全蹲伏下来，蜷缩进林里，但威胁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是来自林外的，它来自林里，我们如临大敌地扫视着林子里那些不断发出碎响的生物，它们为数不少，畏缩在密林深处，我们窥看它们，它们也窥看我们，当发现被我们窥看时。它们便迅速退向林子深处，带起极大的响动。

迷龙擞着豆饼。“有话你自己说去！跟我咬什么耳朵！”

蹲在迷龙身边的豆饼便摔撞到死啦死啦面前，渣子一般的死啦死啦在他那小眼里也是个巨大的官，我记忆中他和死啦死啦甚至不曾有说过什么话。

豆饼念叨：“这个，这个不对咧。”

“什么不对？”死啦死啦问他。

豆饼便以一个农家人的精熟指了指林外的田地，“哪里的地都荒了。这块地有人种的。”

我们被他提醒着也注意到这片的田地是和别处不一样，庄稼齐整而殷实地生着。在一个真正的农家人而非不辣蛇屁股这样五谷不分的懒鬼眼里，这简直是个奇观。

死啦死啦便冲着那些逃进了林子深处的生物挥了挥手，“抓回来。”

我们分成了两翼向林里包抄。

那真是个不费劲的活，我们在林中包抄奔跑，隔着枝叶，我们听到那些一直沉默着的生物摔倒的时候比跑的时候还多，它们跑得也不快，我们只好以小跑的频率来追踪枝叶那头的声音。

很快我们便把那群生物中的几个逼在山壁下了，更多的在暮色下遁入山林，那部分我们也不打算去追了。我们只是平端了冲锋枪，看着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几个生物，他们——或者我该说继续说它们，看来是此地的原住民。

郝兽医不再装模作样的端着枪，而是下意识地去摸索身上诸多口袋中的某一个。迷龙甩手把枪放了。开始揉着脸，蹲下了喃喃地骂娘。我们其他人泥雕木塑着，像我们所对着的人一样。

几年后我看见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照片，我唯一的感触是我居然没有感触，因为那只是照片，而我早已见过人这样活着。

他们身上挂着腐烂的破布，破布间露着兀突的骨头，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土是一个色的，我无法分出他们的性别。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的眼睛。

饥饿让他们所有的肢体似乎都萎缩了，就剩下很长的头发和很亮的眼睛。

死啦死啦惟恐惊扰他们似地说：“我们是远征军。”

丧门星用云南话又重复了一遍，“滇西远征军，自家人。”

那些由毛发和破布组成的身形蜷了下来，蜷成了一种跪的姿势，从毛发和破布下发出了念叨以及啜泣：“自家人，自家人，自家人。”

他们早站立不住了，我们刚才的追逐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

迷龙几个人在林沿把风。

丧门星在光线很不好的密林中亮起了一个电筒，滇西人中的一个——一只毛发皆长，白色已变成了灰色的老猴子——这样形容是因为他剩下的骨肉实在很当得起这三个字，我甚至觉得他可能轻过一只大个猴子。他说的话急促而模糊，完全是当地士话，除了丧门星和死啦死啦不要有人想听得懂，我听了会儿，走出林子，我尽量避开迷龙他们的防护线。

我蜷在一棵树边，看着远处长势不差的稻田，和更远处无人的村庄，捂住了嘴和鼻子，无声地哭了会儿。

我们遇见当地人。我们放弃西岸，他们逃进深山，有条无形的链子栓在他们脖子上，另一端连着他们的田地。该播种了，否则一年荒废了。他们在草棚里辗转反侧，把霉烂的衣服彻底揉成碎片。后来他们去播种了，留下几具被日军无聊时射杀的尸体。后来他们去灌沃，留下几具尸体。后来他们去除草，留下几具尸体。后来这成了无形的协议，他们可以种地，但得被当作靶子。后来他们在日军眼里成了一种还保留着耕种本能的野兽。

我听见响动，忙擦干了眼睛，狗肉在我身边漫步。我抱住了它，“狗肉，好狗肉，你懂这些吗？你最好不要懂。”

我站了起来。因为我看见我的团长搀着那只老猴子从林子里出来，老猴子要给他指路，“你们走这条路，这边没得日本鬼子。”

死啦死啦问：“你们谁去过铜钹？”

老猴子就有些神气活现，“我，我去过。我是村长，地主，走的地方多。”

我们只好默然地看看这个毛重绝超不过五十斤的村长，地主。

死啦死啦又问：“铜钹也是这样？”

“铜钹？”老地主用他老没牙的嘴做了一个尽可能轻蔑的表情，“铜钹被招安啦。顺民呢。老子莲花村就是不招安，拿枪打。放狗咬都不招安，老子饿死也不要招安，老子死在自家田里就好，干他娘的招安，老子……”

他激愤如此，又虚弱如此。活活把自己呛在那了，丧门星忙拿砍人的手帮他捶着背。死啦死啦一个躬鞠了下去，额头快碰到膝头。

他抬起身说：“没人能把你们招安——所以请你们被招安吧。否则，我会永世不得安宁。”

老猴子倒更加激愤起来，“谁讲的？被招安的都没得好下场。清静了几天，壮劳力就都抓到南天门修工事啦。修好啦就杀啦埋啦。逃回来的人讲，南天门都挖空啦，山里头跟鬼打墙一样，日本人不要脸，讲那样的工事是要吃掉十个师的。中国人要把尸体堆得山一样高才过得去。”

“逃出来的人呢？”

老猴子简单地说：“死啦。”

死啦死啦看了我们一眼，开始拔步，他那一眼的意思只有郝兽医弄明白了，郝老头忙着把身上所有吃的掏出来，放在树边。我们也忙着往上边添加内容。

不辣忿忿地说：“带了子弹就不好多带吃的。要命。”

我是直接把吃的塞到了老猴子的手上，他总算还是个胆大的，其他人在太久禽兽的生活中对我们仍然畏惧。

老猴子呱啦呱啦地跟我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说什么？”我问。

丧门星做翻译，“他说我们再来，他们就只剩骨头了。记得跟人讲。这几把骨头绝对绝对没有被招安。”

我连忙点了点头，然后尽速追上我的团长。他的步态和我是一样的。我想他像我一样不愿意被人看见正脸。

第二十一章

我们不敢有任何亮光，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的表情很木，从和那些滇西人分手之后我的表情就很木。

“我爹没啦。”我说。

死啦死啦问：“……他是壮劳力，会被抓去南天门？”

“不是。他不可能在一个被招安的镇子里活下来的。我们连他的坟都找不到。”

他看我一眼，“有这么肯定的？”

我告诉他我爹是多臭多硬的脾气，他会抡着手杖对整个师团和铜钹人进攻的。听见咱们打个败仗他就要说举国贪生怕死，中华国之不国。

听着好笑，可是真的，南京沦陷他绝了三天食。

死啦死啦说：“也许是年纪大啦，那三天消化不好呢。”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他嘲弄地说：“那你现在是孤儿啦。怎么着？要不蹲路边哭会儿？”

我哑然了，我哑然地走着。

他不放过我，“孟烦了，上后边去！你这样走在前边，瞎子的用场都派不上！”

我就站在路边，等着我的队友超过我。

我一直假装自己是个孤儿，这样的假孤儿最难接受的就是真成了孤儿。我的母亲夫唱妇随，从无主见，显然不会独活人间，等待她已经写过十数封遗书的孽子。我现在是个孤儿，我造了孽，害死自己的父母，成了孤儿。

我麻木地跟着我的队伍。

铜钹是山下田间一座幽静的小镇，这样幽静想必与它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壮劳力有相当关系。我们放目望去，那座镇子是完整地，但几无人烟出没，如果不是有一个顺民正拎着漆桶在对着我们的白墙上刷写一段足够反讽的东亚共荣标语，它倒更像座秀雅精致的玩具镇。

我们错落在田野间，十三个人分成了四组，交替着掩映扑近。有时我们冲过田埂，有时我们扑入菜地。

我行尸走肉般地做着这些。丧门星那组提前摸进了镇子。

死啦死啦低声叫道：“兽医，保护我的副官，人家正忙着省亲！”

郝兽医忙受宠若惊地紧一紧膀子，把枪拿得更像烧火棍，“放心呐！”

我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我专了心，跟上我的队形。丧门星返回镇口冲我们挥着枪，表示无事。

村外那名顺民早看见我们了，丧门星威胁地冲他晃着枪口。他倒也没叫唤，只是手上拎的红漆桶落在地上。泼得像血。

我们管他那个呢，我们从他身左身右包抄过去，在丧门星探察过的镇口会合。那家伙只好看着我们发呆。我是比较落后的一个，从那位老顺民身边绕过去我愣住了，我转回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傻在那里，又成了我们这队人的最后一个。

那老头子也眼光光地瞪着我，我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一身在国人眼中无疑堪称怪异的衣服，大包小包，披着树叶，抹着黑脸，吊着刺刀，平端着冲锋枪，一副要把满世界打成漏勺的德行。

我的队友们在镇口警戒着，奇怪地看着我。我拘谨地看看他们，放下枪。我没法对这个人平端着枪。

迷龙不干不净地冲我叫：“孟烦了，你死老爹啦？”

那位顺民一只手要伸不伸地伸出来，像是仙人要给凡人抚顶结长生似的，他可不是要摸我，那是为了表示他的威严，“了儿，怎么还不请安？”

我瞪着他，足瞪了好一会儿。

我见他的铜钹鬼，倒好像我在北平的家里，见了他，尿还没撒第一件事似地。

但是我跪了下来，“……爹。”

我不想看人渣们，我不敢看他们。

这是场乱子，从头到尾就是。

我站在正房的庭堂里。我又是茫然加上了错愕的古怪表情。迷龙他们在哄堂大笑，能逮到我的洋相是快乐的。即使我平时嘴并不损，他们也不会放弃这个高兴的机会。

我回身瞪着他们，我知道拿枪——尤其是上了膛的冲锋枪指着人是不对的，我转了身对他们把刺刀拔出来半拉。

我父亲说：“了儿，请安。”

我只好转回了头，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我那顺民的父亲，一把坐着我那还没搞清楚任何状况的母亲，我的母亲用一种和我同样的神情打量着我，一切亲情都在这样的狗屁仪式中完结，她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辣尖着嗓子：“了儿，请安哪。”

我又一次转回了头，“你妈拉个巴子！”

我的父亲暴怒地拍着椅子的扶手，但就连暴怒也是仪式般的做作：“颜面何在？体统何存？”

我只好转回了身，面对我那个没什么亲情可言的仪式之家。我又跟自己别扭了一会，终于跪下，并且干巴巴念出那句我咒它八辈子祖宗的回家台词，“妈，了儿回来啦。”

我的声音让我的母亲陡然瞪大了眼睛，她低了头瞪着我，瞪着一个连本来肤色都搞不清楚，浑身渗透着硝烟、火药、汗臭、血腥、土腥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她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比日军更加狰狞。

然后她认出这原来是她的独生儿子。

她瞪着的眼睛里又有了扩大的瞳孔，她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我母亲吓晕了。

郝兽医抢上来救治，丧门星抢上来掐人中，我的父亲在咒骂。

不辣在哈哈大笑：“烦啦这个孽畜子啊！”

我恼火地窝在后院，我发现老头子在这里居然还种了半个架的花，还收拾得很清幽，还在他最珍爱的几株花上挂了精巧的小对联，什么“桃花飞绿水，一庭芳草围新绿，有情芍药含春泪。野竹上表霄，十亩藤花落古香，无力蔷薇卧晓枝”什么“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什么“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心非心镜非镜心如镜镜似心，镜中有心心明如镜”之类的屁话，我瞧了一会儿，拔出了刀子，慢悠悠地把那几株他最宠的每一片花叶都切成两半。

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把刀收了，但来的是死啦死啦，“你妈醒来啦。按说你该卸了这身再去，可最好不要。你爹说铜钹没驻日军，可巡逻队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我：“最好再查一下。他说话……作不得数。”

死啦死啦：“查啦，是真的——做儿子的不要这样疑心自己父亲。”

从他眼里看，想说的也许更多，我不管这些，我转了身，继续我摧花的大业，“不去了，我妈没事的。郝老头子是久病成医，最拿手的其实就是治老年病。”我不愿意去看他那一脸笑容，我的家在别人看来一定就是个笑话。

死啦死啦：“令尊有意思得很哪，也不打个招呼就把令堂扯出来，这样的乐极生悲跟咱们真有得一拼。”

我没精打彩地说：“他没乐，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炫耀的机会，虽说他从来没什么可值得炫耀。从来就这样子。小时候我病了，请中医来家治，他倒忽然对针炙来了兴趣，于是我成了试验品，一直被扎到半死不活地抱去看西医住院。”

死啦死啦高兴得不得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半天吊的德行——你在干什么？”

我慢慢地把又一片花叶锯成两半，“莳花。莳他妈的花。”

死啦死啦就更加高兴得不得了：“我算知道你怎么老一副欠揍的样子了，从小熏陶嘛——你真没想到啊？”

我：“真没想到什么？”

死啦死啦：“真没想到自己会成了铜钹镇汪精卫的儿子。”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像一屁股坐上了刺猬的狗熊，我像刚被人抽了一耳光，瞪着抽了我耳光的人。

那家伙则看了看我的手艺，拔出刀，干和我一样的勾当。我是百无聊赖，他则津津有味。

家父现如今的身份，铜钹的伪保长。

他不是铜钹人。连客居都不算，人们大概只是推一个倒霉蛋上去，接替被日军打死的上任伪保长。推他上去的人都被抓去修工事死光了，他倒还在这稀里糊涂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的团长，永远戳人最痛的地方。

死啦死啦割花叶子割得那么高兴，我只好小声地抱怨：“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我们去抓几条菜虫放在花上怎么样？我不知道菜虫吃不吃花。”

我：“不吃。不过后来我赶来几只鸡。”

死啦死啦：“鸡连虫子带花一块啄了？”

我绷着脸，我们割花叶子割得不亦乐乎，“嗯哼。”

死啦死啦便赞叹着：“你可真是久经战阵。有今日之孟烦了，非一日之寒。”

“从能够到桌子。我就往家父的砚台里注入香油，好让他想奋笔疾书污了宣纸。你呢？你这么乖僻。准也是和你爹打了十几几十年的战。”

死啦死啦：“我能够到桌子时，我爹已经没啦。我也没桌子去够。我识字是趴地上识的，浮尘作纸，指头子做笔。为什么不说树枝子？因为戈壁草原找不着树枝子。”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但我不想听，我甚至不看他：“哦嗬。”

死啦死啦冷不丁又是一句：“你早就想到啦。所以你一路都坐立不安的。小太爷呵，伪保长家的汪小太爷。”

又被刺到了，我往后跳了一步，咒骂：“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死啦死啦：“话是你自己说地。你老子从八股到西学盛了个满腹经纶，可就是一事无成，只会坐家大骂国家时局，军人战争。你明白得很的，祸事临头，除了嘴皮子什么不利。对自己都缩头的家伙一定缩头，往上冲的多是些把什么苦都吃透了的，干了一辈子活下辈子还是干活的。你跟迷龙他们混一堆不外是想沾个阳气，你不想缩头。你打五年仗啦，你会信只骂街地人能有顶着刺刀面事的勇气？有那种他早已做事而不是骂街。你明白得很的。”

我把刀插回鞘里。站在那发呆，现在真是连泄愤这样的事也做得索然无味了。

死啦死啦就给枪上着膛走开：“汉奸可耻啊。其心可诛，罪无可赦，天不行道我行之。砰砰两枪，两个。”

我：“得得得得。你歇歇。”

死啦死啦：“你怕呀？”

我：“怕你个鬼。你才不会开枪。不过你会把我妈吓得再背过气。”

死啦死啦就不把枪放回去，挥得我只担心他走火，那真能把我妈再吓背过去。

死啦死啦：“这么好到手的正义不要白不要啊！只要动个手指头就有了。狗肉都做得到一——哦，它是动动嘴啦。咱们仗打不好。国治不来，至少还有本事逼全国人玉碎吧？哦，有半拉已经成瓦啦，那至少还有本事逼家里老的玉碎吧？”

我：“行了行了，你放回去吧。”

死啦死啦：“正义啊，伸手就拿到。你不要啊？”

我：“好啦好啦，我阴得很，行吗？我就想在我父母坟头流点猫尿，全了孝名再了无挂碍地一路忠将回去，好不好？现在打个折扣，好不好？”

那家伙终于把枪还回套，阴谋得逞地笑：“又吹上啦。你要真这么想我请天老爷把你劈啦。”他现在总算是认真了：“孟烦了啊，认识不短啦，我第一回看见你做件人事，就不要再掺水啦。我们来了，就真是接二老回去尽孝的，孝是天经地道的东西，不是你这人渣子死要面子装出来的一脸正义。”

“嗯哪。”我闷闷地说，又闷了一会：“谢啦。”

这时候我们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地压抑着。

死啦死啦：“你妈喜极而泣啦。”

我：“不是我妈。”

我家老子瞪着窗花子，木讷多年的表情挤出了一个表情，做诗的激情和能为他是早就没有啦，但至少还有背诗的能为。所以他转了身，对了我们，吐了口气开始咏哦。他永远给自己做成这样一种错觉，他是世界的正中心。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待一个表演。

我父亲：“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我的父亲站在书堆中间，书用油纸包着，大部分连包都没开，从墙根一直堆往天顶，他旁边的几个书架子也是这样堆着。

我的人渣子朋友们挠着头，干瞪着眼，不知道这老头子又发的哪门神经。

我吁了口气，脚真是连走带站地快要断了。我找个书堆坐下等他表演完。

我父亲：“咄！休坐！”

我只好又连着我十几公斤从未敢解下的装备站起来，以便我父亲继续表演。

我父亲：“……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事情想开了就简单，父母当然愿意跟我们走，铜钹已经快成死镇了，而且我相信他们也一直是望穿秋水，直到绝了再见我的念头——这部分简单，但是就家父来说，简单之后，通常必是复杂。

我父亲：“走啊走啊。人生皆虚妄，恩爱痴人逐。速速地走！”然后他平和淡定地说，“只是把书都带上。”

我焦心地在屋里踱着，几乎绊倒在书堆上。

迷龙：“我……！”他大概也已经被我家的气场搞到不敢太粗口，于是只好打量眼前的一堆书，那堆书从他脚下一直堆到要他仰头，“……妈妈耶……”

豆饼在做一种尝试，他试图背上了一堆书包后还能站起来，结果是他仰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挣命。

豆饼：“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头也不回地在绑另一堆书：“翻着吧。我去找只母乌龟来跟你配对。”

死啦死啦也在挠头，我倒是开心啦，我终于可以把我的灾难加到他们头上啦。

我：“团座别着急，团座慢慢想。我瞧三十个迷龙也就能把远香斋搬到东岸啦。防水工作要好好做，泡烂一本家父要跟你玩命，都是孤本。”

死啦死啦：“什么玩意？”

我：“远香书斋啊。中的西的，古的今的，家父学贯东西嗳，虽说他也不怎么看，而且还不到孟家老书斋的十分之一，可把这票货连灰尘带蠹虫。从北平搬到南边。我家倾家荡产了，再搬到这。老底子都蚀尽啦，现在烦你们搬回去啦。”

死啦死啦：“……能不能不搬啊？”

我：“那他就绝不能走啦。你以为他为什么到铜钹就去不了禅达呢？我猜他也就是为了书斋做了保长。”

死啦死啦：“……这可是你家的事。不要那么幸灾乐祸的。”

我：“吾宁死。我一开始想做逃兵过来，就是陪死的。”

迷龙就过来，抱了我们俩肩子，不是为了亲密，而是要耳语。

迷龙：“我有个法，我把老王八犊子……哦，烦啦他爹绑上啦，背走，我背，我觉着要省事很多很多倍。”

死啦死啦和迷龙就充满希冀地看着我。

我：“迷龙我跟你赌，十赔一的档口，到了禅达，你把他放下，他能掉头跳进怒江，扑腾回他的书边——如果不死的话。”

迷龙：“……这么有种？”

我：“就这事有种。你想想，他骂了半世汉奸卖国贼，连我们打了败仗都被他骂汉奸卖国贼，最后为这个他自己做了汉奸卖国贼。”

迷龙挠着头，并且看着他的挠头兄弟死啦死啦：“别听他说啦。你看他高兴得两眼放贼光的。”

我：“不笑我还哭啊？！”

这时候我们又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我也吃不准了，看了眼我父亲，他在监督我们打包。

我：“爹，妈在干什么？”

我父亲：“在里屋啊，里屋呢。”

他指的是与那哭声来源的完全两个方向，哭声是从厢房来的，我也没功夫深究了，因为不辣和蛇屁股几个被派出去找车的，他们推着两挂车子叮里咣当左冲右撞的进来，他们一脸惊惶，那当然不会是因为那两挂车子。

蛇屁股：“日本鬼子！”

我们中间便有那么几个人狐疑地看我的父亲，我父亲也许很糊涂，但这方面绝对的敏感。

我父亲：“过路的啦！你们真当我是汉奸吗？”

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个想自己想得太多的人。

我们放下书包，拿起武器，纵下台阶。

从看见那队从菜地里过身，并将路过铜钹主街的日军，我们就知道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了：枪担在肩上，头盔也推在脑后，多数的人手上拿的不是武器倒是一路从百姓田间拔来的菜。他们牵着一头牛，一个在前边牵着，一个在后边赶着，一个在牛背上骑着，颇一派田园风光，这样的军队不可能有任何目的，就是巡逻兼之打劫。

于是死啦死啦轻拍了我们，让我们回去。他自己转身时却被丧门星一下拉住了袖子。

丧门星还在看着：日军人的队首已经进了铜钹，他们拉得过长的队尾里，三个日军溜下了田埂，猫着腰嘻笑着，照我们这边而来。

我们乱成了一窝蜂，收拾掉我们在这留下的痕迹。

丧门星扒在墙头上，向我们警告着那边的动势：“过来啦，往这边来啦。”

死啦死啦：“你下来，总不会就进这个院子。”他向我们挥手：“赶快藏好。”

我们呼呼地已经藏了一大半，就我们几个还在院子里呆着。丧门星跳下来，他疑惑得很。

丧门星：“……好像就来这个院子。”

我父亲，刚搬进去最后一摞书，现在跑出来，连呼带喘地把我们往主房里推，“快藏起来。我在就好啦。”

死啦死啦便和丧门星一起进了主房，“烦啦，你和迷龙不辣进厢房。告他们，非要打起来也不要开枪。”

我嗯了声便往迷龙、不辣早已进去的厢房去，父亲拉住我的袖子，“那里不能去啊。”

我不知道他在默唧什么，我也不知道他那一脸惶恐为的什么，我只听见日本人的说话声已经在门外了，我挣开了他，“这是打仗。”

死啦死啦和丧门星把老头子也拖进了主房，我跑进了厢房，现在院子空了，我看见郝兽医在对面把门关上，而不辣在我眼前把门关上。

我看着外边空落落的院子，日本人的声音很远，在哼曲子。

我小声地告诫不辣和迷龙——他们一左一右地窝在门的两边：“不要开枪。”

迷龙不怎么在乎，“没那么巧的。哪能就来这啊。”

我也觉得没那么巧的，但还是说：“以防万一嘛。”

然后我就噎住了，那三名日军已经进了父亲的院子，他们去了主屋打门和叫唤，他们倒是很有礼貌，每一声唤后边都带了个桑字，那是日本人称呼的先生。

然后我听见从里屋传出来的哭声，它这样传过来真叫我毛骨悚然，我想我身边的迷龙和不辣也一样毛骨悚然。我们一直只关注我们占据的玄关，现在我们后退了，看了看里屋。

于是我们看见一间空得像牲口棚一样的房间，地上铺着凌乱脏污的被褥，放了些发馊的食物和水，这屋里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叫我们窒息，一个女人躺在那里，一直在哭的是她，现在她瞪着我们，她看我们的一眼让我们觉得被鬼看了，她很丑，即使没那么脏，即使没有一双快瞎的眼睛她也长得很丑，粗手大脚和粗糙的皮肤，她属于我们在禅达的田地间经常看到的那种女人，只是那些人是欢快的，她们甚至会主动调笑很需要被调笑的何书光，而这个，却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表情。

她完全是赤裸的，用破烂的被子紧紧裹着，她在剧烈的发抖，她想挣起来，但她显然挣不起来。

我、迷龙、不辣，我们呆呆看着，有那么一会我们的脑袋里全是真空。

我亲爱的父亲，我亲爱的父亲。

那帮热爱田园风光的日军大概觉得营里的军妓不够配给，于是在外边也制造了一个，他们打残了她，然后扔在这里，胁迫我的父亲为他们喂养。

我亲爱的父亲。

门响了，门打开，我、迷龙、不辣，我们仨瞪着那三个日军窃笑私语地钻了进来，他们如此投入，进来后还要立刻把门关上，以免让同僚发现，我们也开过小差，知道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差开得就像捉迷藏一样快乐。

然后我们相互瞪着，现在说不清是他们还是我们被封在门里头了，开门是举手之劳，但没人敢转这个身——三个对三个，公平得很。

迷龙冲了过去，掐住了一个脖子。不辣是把自己砸到一个日军身上的，他们立刻就滚在地上了。我反应没他俩那么快，所以我看着被他们漏掉的第三个正举起他的步枪。

我一边拔着刺刀一边冲过去，过长的刺刀没及拔出来，过长的三八步枪也打歪了，我脑子里轰轰的，已经不再去想这一声枪响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们扭在一起，在屋里互相殴打和跌撞着，我们俩一直撞进囚禁那个女人的屋里，那家伙比我壮实得多，肉搏我不是个，他把我丢开，我撞在木板壁上又扑了回去，这回我及时拔出了刀，他一下僵硬了。

我把他扔在墙上，一次一次地撞击，我意识不到我在捅他，因为我根本没意识到我手上拿着刀，实际上我的每一次撞击都让刀身扎穿了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木板壁上留下了刀痕。

我发疯似地使用着自己的力气，最后一下把那块木板壁给撞开了棒子，我和那名已经只知抽搐的日军撞进了另一间屋子，我们俩滚在地上。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父亲坐在他的书堆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瞪着我，已经把发抖都忘掉了，而我身下的日军还在做无力的挣扎，他伸出两只手抓挠着我。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父亲，我觉得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麻木了。

那个日本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我挥开它，然后摁住他的头。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安静了——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父亲。

然后我起身，抓着我的刀，从刚撞破的板壁里钻回去，血在我身上淋漓，幸好那不是我的。

我走过那个被囚禁的女人，那女人用那种地狱般的表情看着我，我走出这里，去往玄关。迷龙正把他那名日军顶在墙上掐。

不辣坐在他对手的手上，一拳接一拳，一个双风贯耳，又一个双风贯耳——他们在对付两个死人。

“迷龙，他死啦。”我提醒迷龙。

但是迷龙把死人又掐了一次。然后松手，让那具尸体瘫软在地上。我拍了拍不辣，他给了死人最后一拳，仍然呆呆地坐在尸体上。

三个因仇恨而疲惫的人，三张因冷漠而麻木的脸。

如果不是门被死啦死啦一脚踢开了，我们也许就会一直这样发呆下去。

“兜回来了，准备迎击。”他简短地说。

他看了眼玄关里的一团狼藉。没责问我们为什么响枪，也没问怎么回事。我们抄起武器跟在他的后面。

那小队日军翻下田埂。瞬间便在田地里消失了，只留下田埂上的一头牛和扔在地上的蔬菜粮食，累赘之物尽去，他们从日本农夫迅速变成了杀人老手。

丧门星又扒在墙头窥看外边的动静，一发子弹射碎了他身边的瓦片，丧门星带着被划破的脸跳了下来。

丧门星：“竹内联队的！老熟人啦！枪准得要命！”

我：“别跑出镇子。咱们枪只打得百十米，上了空的就是着死！”

死啦死啦在挠着头苦笑，那并不表示我们会就此饶过他。

我：“被封在这啦。土包子暴发户，居然清一色的冲锋枪！”

死啦死啦讪笑一下便钻进了我们原待的厢房，出来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看我又看看我戳在院角发木的父亲，我只好装作没看见。他是去拿那几个日军的步枪和弹带，扔给我一支，他自己留一支，另一支给了只有毛瑟二十响的豆饼——现在我们总算是有了些长程武器。

蛇屁股已经在门口和一个躲在斜对面院里射击的日军接火，不辣一个手榴弹摔进那门洞里。

蛇屁股：“来封门啦！不要被堵住啊！”

死啦死啦大叫着他的权宜之计：“在巷子里打！别出镇子！清光了鬼子我们再走！”

不辣将一个手榴弹摔在街中央，形成掩护我们的烟雾，流弹立刻开始横飞，日本人鬼得很，早已躲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子弹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的人数并不比我们少，所以我们从甫出院门便各自为战。

手榴弹的烟雾散去，我发现我的同僚们已经冲向另一个方向了，汤姆逊的声音响得震耳，看来我们在火力上倒是绝对占优。郝兽医窝窝囊囊在我身后，他的存在真是让我心安，我腾出手拍了拍他。

一发子弹打在我身后的墙上，砖屑弹迸着我的头盔，我举起步枪和那个在镇外菜地里放冷枪的家伙对射，那家伙完全把自己窝在菜丛里，我打光一个弹仓也看不出打没打中，换弹的间隙我忙瞟了眼郝兽医，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

“没事吧？”我问他。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猛摇。

我也没空瞧他伤势，放冷枪的家伙已经从菜地里站了起来，看来是被我打伤了，一瘸一拐地想要跑开。我追着想上去给他一枪，一发子弹从我脑后飞了过来，我扎进了墙根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一条空落落的斜巷。

我对着还蹲在那的郝老头大叫：“跟我来！”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换上了冲锋枪照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就跑，狗肉后来者居上冲在我之前，亏得了它，我发现了那个钻在草堆里放冷枪的家伙，我边跑边对那堆草扫了半匣子，那家伙抓着大把草摔了出来。

我终于有空张望了一下，铜钹的巷道像禅达一样四通八达。现在我听着枪声到处轰响，却只有我一个。狗肉帮了我个忙后就跑没影了，郝老头生死未卜，反正没跟上来。

幸好我及时看见从一个土砖砌的鸡窝里伸出一支枪口。

我扑在地上，让那发子弹落空，但我也奈何不了他，冲锋枪发射的手枪子弹倒是让他不敢探头。但也根本打不穿他的砖头屏障。这时我听见我身后有一支枪也在射击，我以为郝兽医终于来了，但那枪声相当怪异——可我无暇回望。

我不抱希望地用冲锋枪向鸡窝点射，现在又多了一个日军从斜刺里向我射击，显然我窝的地方让他不太好瞄，但他也是同样不冒头的打法。

输定了，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清光这帮打死不露头的日军，我们被牵制住了。他们的援军很快会循声而来，我们没法遁入深山，全都要战死在这里。

我身后的家伙射击。现在我没在开枪，所以我听得清楚——“咚”，这样古怪的声音，像是用大锤子砸本来就有裂缝地门板，如果枪声可以加个标点。我要给它加个大大的惊叹号，我连头皮都被它震得猛跳了一下，然后，拉栓，我等着又一次古怪的枪响，但是，哑屁，然后我听见一个人在猛拉卡住的枪栓，伴之以“活见鬼、救命啊、以民族复兴的名义”诸如此类这样的屁话。

我知道战场上这样的好奇是要命的。但我实在没办法忍住我的好奇，我转头，我身后一个家伙正站着——全无遮掩地站着，把一支老套筒子往墙上砸，他是倒提着枪的，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退出那发还没响就卡在枪里的子弹。

我非常地愕然，他的穿着和铜钹这边那些破衣烂衫的居民并无什么区别，但他的精神头几可与虞啸卿这样的怪物比划一下，至少我肯定虞啸卿不会这样欢快地在敌人枪口下修理一支破枪。我吃惊得表情都有些狰狞，因为我觉得他似曾相识。

鸡窝里那个狗日的又向我射击，我掉头还击，他奶奶的，汤姆逊喷了两发子弹就没了，我被身后这家伙扰得忘了换弹匣，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着弹匣，一边诅咒这支枪设计者他的祖宗，这种枪的弹匣上有个卡槽，不对上卡槽你的弹匣就永远装不上去——而天知道，因为心慌，在战场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在对方枪口下，把这个对上那个的卡槽。

鸡窝里的日军瞧出了这个好，这边现在有两支打不出子弹的枪他哇哇大叫着从鸡窝里蹦出来，手上抓着一个手榴弹。我放弃换弹匣而去抓背上那支三八大盖，但有件事情清楚得很，当我把步枪射击就位，一定是手榴弹炸开之后的事了。

身后那家伙——我想他也不知道枪有没有修好，他举起了枪，那个绝对没有任何瞄准装置的破枪管子就悬在我的头上，他射击——反正无外乎两个结果：被手榴弹炸死或者炸膛。“咣”，这回的枪响是这样的，你绝对不会相信它和上一声枪响居然会来自同一支枪。（手工作坊的自制子弹，没有标规，便有此结果）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发子弹自我头顶上翻飞过去，我没形容，绝对是翻飞。

你是否见过出膛的子弹？我是说凭肉眼看着子弹飞行。我看着那发见鬼的子弹翻着筋斗，从挣出枪膛后便呈明显的抛物线飞行。“吧嗒”，我想自作主张给它配上这个声，因为它不是穿透，而是结结实实平摔在目标的胸口。

那名日军正掀手榴弹的盖，被这发子弹砸得仰天翻倒，而我身后那位枪手“乌啦”地大叫一声，从我脑袋上跳了过去。

他抡着他的老破枪冲了过去。

我对着这种几乎是超自然的现象恼火大叫：“找死啊？！”

然后我麻木地为我的汤姆逊更换弹匣，我一边看着那家伙，斜刺里那名日军还在射击，那家伙全无意识地辗转于弹道中间，又一次开始修理他的步支——这回又是把枪倒过来，然后抡在被那发筋斗弹砸倒不到几秒就往起里爬的那名日军头上。

我呆呆地看着，我已经换好了我的弹匣，但我忘了射击。

我现在确定这位伟大的射手刚才根本没有瞄准，人类不可能就一条那么有个性的弹道进行射击。

现在那家伙冲向鸡窝旁边，已经死在他枪托下的家伙把手榴弹甩在那里了。他捡起来，顾头不顾腚地扔过去。我清晰地看着他衣衫下摆被穿出一个弹孔。

爆炸。我想一直在射他的那名日军也已经发毛，虽没被炸中，已经钻出了自己的窝点想要跑路。我用了一梭子把他撩在地上。

然后我瞪着那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我仍然愤怒着，“找死啊？！”

那家伙向我笑了一下，一边很明智地拿他的破枪换了死人的枪。“啊！你好啊！”

然后他钻进另一条巷子，我木然地面对着方才的战场，我呆呆地面对着荒唐。

我看过《爱丽思漫游奇境》，我们都成了爱丽思，我们十三个人，一条狗，我们漫游奇境。

死啦死啦和丧门星，他们对付着镇口一棵树下的一挺日军机枪，跟我一样是无可奈何地胶着。

一发手榴弹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

死啦死啦回头看着，一个黑胖子，戴眼镜，光头，看身上穿的，无疑是个和尚，他操一杆火枪，和善地微笑着。

死啦死啦只好瞪着。

和尚念道：“阿弥陀佛，统一战线万岁。”

那个手榴弹在树上溜溜地打转，转得树后的日军都不耐烦了，它还不炸。只好猫着头的日军又听见“阿弥陀佛”这样的大吼，他们抬了头，那个胖和尚端着他的火枪，施施然跨空地而来。

死啦死啦在后边发出和我一样地呐喊：“找死啊？！”

可这时那个遭老瘟的手榴弹炸了。它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两半，一半打日军机枪组的脑袋上飞过。让他们只好又一次趴下，另一半飞过和尚，翻过死啦死啦的脑壳，把巷角的一个大水缸干得粉碎。

于是和尚开火了，跟放烟雾弹也似，喷出几百颗铁砂，树后的日军一个没跑全沾上了，可被打死的绝没有一个。还好那边的是死啦死啦和丧门星，我们中间反应最快的几个家伙，他们已经跳出自己的掩蔽点，在奔跑中开火，把那个久攻不下的机枪组扫倒。

然后他和丧门星站住了，看着那个和尚把他的大屁股放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一个牛角往火枪里灌火药，装铁砂。

死啦死啦从地上捡起那手榴弹的另一半，那根本就是个铁壳子，这样旷世难逢的兵刃原来就由铁壳子灌上劣质炸药，再加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树把子构成。死啦死啦难得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好向丧门星求证一遍：“和尚？”

丧门星虔诚地向那尊大屁股鞠着躬：“法师？”

迷龙在对付一道断墙后的日军，那名日军忽然从墙后歪了出来，背上插着一枝弩箭。然后他看见个年青家伙从其后钻了出来，那家伙友好地冲他点了点头，坐在那给他那柄打猎用的窝弓上着弦。

迷龙有点茫然地问着豆饼，“臭死了。你放屁啦？”

豆饼举着他的三八大盖，也不知道要瞄什么，忙不迭地摇着头。

不用再问了，年青家伙拔出一枝弩箭，在自己背着的一个竹筒里蘸了，装上他的窝弓——那是本地猎户用的招，加工过的野兽粪便，带毒。

郝兽医被这样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扶靠在墙上，老可怜只好自己给自己包扎额头上被跳弹造成的伤口，他晕头转向地看着那位程咬金拿着一个铁桶在忙活。

程咬金问：“你没事吧？”

郝兽医：“没事没事。你做甚？”

程咬金没吭气，在那铁桶里把什么点着了，捂着耳朵蹿到老头子身边。大号的爆竹开始炸响，折磨老头子本来就很痛的脑瓤。

几个本来冲向这边的日军开始转向，然后被巷道另一头已经集结的死啦死啦们追射。

老头子茫然地看着身边那张年青黝黑的脸，那位百忙中还抽个脸出来冲他乐，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郝兽医：“……我这是在哪呀？”

那位就连忙告诉他：“铜钹，铜钹。”

现在铜钹安静下来了，那帮怪人们雁过拔毛地打扫着战场。我们聚在街心里，茫然、鄙夷、震惊、佩服、疑惑、愤怒，诸多说不清的情绪充斥了我们，我们只好莫名其妙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打扫战场根本是连一颗子弹也不要放过，放爆竹的家伙背着四条三八枪，六条子弹带和一嘟噜子手榴弹，压得驼子一般，还要蹒跚着走过我们身边，走向另一具尸体。扛火枪的大和尚在研究日本机枪。拿窝弓的在扒尸体的鞋子。他们都很破烂，仅仅看外观的话，与我们路遇的那些住民没什么两样。

我和死啦死啦注意的是那只小书虫，他在试一双鞋，那双鞋显然是不合适他。

“好吧，我们……全歼了日军，就算是我们——我们和我们的支援者，实际上该说是我们的救星，分边而立，虽然我们自称人渣，却仍因被这样的破烂搭救了而觉羞愧。

死啦死啦终于在沉闷中向郝兽医发话，郝老头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吃惊过度，闷闷的。

死啦死啦：“去看一下……他们的伤员。”

郝兽医便看对方坐在墙根边发愣的一位，那位面似锅底倚墙呆坐，一脸茫然。

郝兽医：“……炸膛啦？”

不辣：“不炸就有鬼了……还好子弹潮了，要不治血葫芦吧你就……”

我拉了下死啦死啦，让他看对方不多的几支正经步枪，锈迹斑斑的国军用枪，我们都能看到那支七九式上的“国军”刻印，而且狗肉向他们做出一副狺狺的姿势，幸好它不是一条爱乱咬人的狗。

而拿窝弓的正把刚扒到的一双鞋扔在小书虫子旁边，伴之一句轻响：“妈的，连自己脚大脚小都不晓得。”

书虫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嘛。”他迅速高兴起来，“嗳，合脚啦。”

死啦死啦咳嗽了几声，以便引起对方的注意，实际上他并无必要，对方一直很注意我们，就像关在一个屋的两班陌生人，一定会注意另一班陌生人。

死啦死啦：“嗳，我说。”他迅速从那班人的眼神里找到了他们的头领，就是那个拿窝弓的家伙：“干嘛砍掉我们过江的绳索？”

拿窝弓的开始涎着脸挠头。我猜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挠头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十五六岁。

死啦死啦：“别装傻。你们是一直跟我们到这地？在林子里我们追的就是列位吧？死人的枪也是你们拿走的。可别说绳子不是你们砍断的。”

小书虫子跺着刚上脚的鞋。“我错啦。我刚刚才认出你们俩。”

拿窝弓的便把他打住，年青可并不妨碍他有担当，“是我们错啦。我们一直跟着，可一直搞不清，我们不晓得国军兄弟现在穿这个样子。对不起，错啦。”

他深深地鞠下一个躬去。让我们只好看看彼此的穿着，再面面相觑，也许他真不知道国军现在穿什么样子，但我们现在穿的是死啦死啦这暴发户凑出来的一身：中的美的英的德的加上民间的——恐怕国军现在也不会穿作这个样子。

死啦死啦干咳嗽，他今天好像痰堵了喉咙一般，“这个切切不要搞错，国军现在也不穿这个样子……嗯，什么？”

我气得想踢他，因为我刚才捅他来着，现在他等于把我的小动作公诸于众了。幸好拿窝弓的弯下腰给书虫子系鞋带了，他是把鞋带子在脚脖子后绕一圈再系住，那样对头，因为在林子里过长的鞋带容易被挂住。

我便小声地：“色不对。”

死啦死啦：“……什么色？”

我：“红的。”

他在这方面愚钝至此，再一次惊讶地看着那群武装的叫花子，带一种我很难形容的神情。

我只好再一次小声强调：“别靠太近啦。大红。”

是的，小书虫子还只是有赤色倾向，我们眼前的家伙则是真正的红色武装，虞师避如瘟疫的大红。私下闲聊时我们提到过这些在沦陷区与世隔绝永不言退的疯子，现在看来，至少在比我们还苦十倍这一部分上接近真实。

死啦死啦现在在做锯嘴葫芦。他和我们都傻子似地看着那个小头目给书虫子系鞋带。书虫子也一直笑咪咪地由得他系，小头目系好了就猛踹书虫子一脚。

小头目：“自己该学啦。等老子被小日本活剐了。别指望再有人教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普普通通的小动作看得我们想把脑袋掉开，于是我们就掉开，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他们的褴褛如丝和满身疮痍，他们真的应该在禅达街头要饭的，而不是在铜钹打仗。

然后小头目就又找上了死啦死啦：“你们有得路回去的。我们也有条路，就是同一个地方。可你们楞没找着。”

他高兴得很也得意得很，相比之下，死啦死啦的反应很生硬，他仅仅说了声好，岌岌可危的炮灰团由不得他任性子，而且我还在捅着他。

我：“撤啦撤啦。打成这样怕是东京也拉警报啦。”

偏我碰到的是个如此较真的家伙：“东京可听不到。”

和尚就加一嘴：“阿弥陀佛，不过他们有个中队驻在慈凉寺，离铜钹可只九里半山路。”

我只好翻着眼睛看和尚。

小头目：“世航大师，他的路最熟啦。”然后他恍然大悟地惊喜着：“啊，同志，东京是你开玩笑的，原来国军兄弟也这么风趣。”

我只好装没听见，去他妈和尚风趣的掉过了头，我扔掉了那支三八枪，背着它长途要不堪重负，放爆竹的立刻就捡了过去——我只好再装作没看见地掉过了头，我真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们，我的同僚们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们沉默地跟在死啦死啦屁股后边，跟那帮欢天喜地的家伙比我们像是死人。

可死啦死啦还要在那个小书虫子面前站住，小书虫子正忙乎着把另一只脚的鞋带也系成刚学的那样。

死啦死啦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他身边。

死啦死啦：“真就过来啦？还是那么喜欢和别人斗嘴？……这边没人揍你？”

那家伙仰了头，给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因为死啦死啦打的伤还没好。

书虫子：“不斗嘴啦，成把的事要做，太忙啦，忙死啦，哪还有空斗嘴？”

死啦死啦“哦”了一声，他看起来更茫然，甚至有些苍老。他走过书虫子身边，要回我父亲住的院子。连书虫子打开那个油纸包后惊喜的怪叫也没让他回头。

书虫子：“它又回来啦！我就知道丢不了！”

小头目咒骂，爱惜兼为之欣喜：“新兵蛋子，屁都不懂。”

我偷瞄了一眼，那是我们在江边捡到的那本禁书，它几乎是我们的路标，而死啦死啦把它一直带到了这里。

我们忙活着。把刚才卸在这里的装备上肩，从这里到江边不是一个短途，我们忙活着整理自己。

死啦死啦用一种很高效的方式整理着我们，把这个的背带收紧，把那个的绳子套牢。我从背包里往弹袋补充着刚打空的弹匣，然后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我回头，看着我的父亲，他已经不那么神气了，甚至有些萎靡。

我父亲：“带上书。”

我瞪着他。

我父亲：“把我的书带上。”

我掉头补充我的弹匣。

我父亲又在我身后低三下四地嘀咕了一次：“带上我的书吧。”

我没理他。

于是我父亲对所有人咆哮：“把我的书带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他喊得停滞了，一时间很安静。安静得我们听到厢房里传来的空通一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不辣去看了看，回来对我们点了点头：“那女的。”他用手从自己脖子下划过：“抹脖子啦。”

我们什么也没说，又能说什么，你不可能带上一个下半身残疾的女人。

那个女的。她一直怒气冲天地活着，还好，她比这场战争中大部分死去的中国人幸运，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复仇。

我们沉闷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始收拾自己。

我的父亲因此略有收敛，但他仍在我身后嘀咕：“书啊，把书带上。”

我：“——我书你个鬼的书！！！”

我掉回了头。冲向我父亲那张惊惶而又震怒的脸，郝兽医、丧门星几个玩命地把我往后拖。我在狂怒中看见死啦死啦奇怪的表情，几秒钟后我知道我为什么引起这样的轩然——我把我那支上了膛的冲锋枪杵在我父亲的胸口上。

郝兽医把我父亲拖开，实际上根本不用拖，我父亲根本没有抗拒，郝兽医让他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表情，那样的没有表情让我痛心。我在发抖，丧门星下掉了我的枪，我仍然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气地，我觉得我被一双目光看着，我往侧看了一下，我母亲在侧门边看着我，她也在发抖，那样的发抖让我痛心。

死啦死啦拿过我的枪，检查了一下，因为随时临战，那是填满了子弹的，然后他走到我身边。

死啦死啦：“这不叫带种。”然后他附在我耳边：“你就算把自己气炸掉也不叫带种。”

我愣了一会，开始揉我的脸，死啦死啦看着我在揉脸的同时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别人也看着，但他们不阻拦。

死啦死啦：“我知道你讨厌你自己，我们都知道。”但是他把我的脑袋扳了过来，好对着院子里那帮正看着我们莫名其妙的武装叫花子：“不过别瞧你爹，瞧他们，他娘的海阔天空也就是脖子往哪边拧的问题。”

于是我看着那帮人，褴褛的破败的衰弱的濒临绝境的，背着破烂，穿着破烂。

小书虫子冲我们笑了笑：“什么事？”

死啦死啦把我的脑袋拧了回来：“现在好些了？”

我小声地：“好些了。”

于是死啦死啦把枪还回到我手上。

我父亲：“带上我的书。”

我转身，去帮郝兽医打理行装：“别管他的书。”

死啦死啦：“没法管。背这些书，乌龟都追上我们了。”

于是我父亲起身，他现在倒很平静，他这种平静是用来折磨我母亲和我的。他对着我母亲。

我父亲：“你和那个孽障走吧。我不去了。”

我母亲轻轻震动了一下，但像她一向那样，没发表什么意见。然后我父亲坐下来，他的书堆不让坐，但他现在在书堆上坐了下来，我相信他现在不是耍赖而是要殉葬了，他已经确定我们不会带上这些累赘。

死啦死啦轻轻拍了拍我，我知道那是征询我的意见。

我：“不带。我们走吧。”

死啦死啦：“你会后悔。”

我：“等回去了我会后悔直到咽气，但是现在，走吧。”

然后我们俩中间拱出一张年青的脸。年青但是鼻青脸肿，鼻青脸肿但是义愤填膺——那条该死的小书虫子。

小书虫子：“那都是书吗？书要扔在这吗？”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关你屁事。”

小书虫子：“你们怎么能这样？这是书呀，都是书。”

我：“……滚一边去。”

小书虫子：“是书，不是别的，它们是书。本来就不看书啦，还要烧，还要禁。是书啊，做人要想的。想了才有书。这是书啊，都是书，这么多书，从黄河北背到黄河南，从黄河南背到长江南，从长江南背过湘江南，要多少人才能背到云南？你们怎么能这样？不能这样啊，这是书。”

迷龙轻轻地捅我：“卡住啦？脑袋瓜子烧掉啦？”

我：“关你屁事。”

我轻轻地摸索着我的枪，但我知道我不可能用点四五的子弹止住这样叫我脑袋快要炸掉的念叨。

这是书。小疯子说。没错，这是书。他这样的人。面黄肌瘦形如活鬼，背着沉重的书捆，被饥荒和战乱追逐。

我和阿译，我们俩看着那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那个背着一道书墙，已经跋涉过不知道多远路程的家伙。

他看起来像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我们的视野。

我：“妈拉巴子。”

阿译：“……嗯，妈拉巴子。”

我和我目不识丁的人渣朋友们一起无情地嘲笑着他们——他们自以为他们在抢救什么？我恶毒地笑着，心里一边淡淡地泛着酸楚。

我呆呆看着眼前的小书虫子，他仍然在那里激烈地说着他的车轱辘话，他已经愤怒若此。他找不到更多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愤怒。和这些书的重要。

书虫子：“都是书全是书。中国人有想过的，中国人不能不想。我们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变成白痴。我们还要走下去的呀，带着书，想着走着，我们不想我们就完啦，我们不走我们就完啦，书怎么能扔在这，会被日本人烧了的……”

我父亲，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用咳嗽和浓重的喉音来为书虫子帮腔，尽管他和书虫子完全不是一个逻辑。

我父亲：“都是孤本！”

书虫子倒卡壳了，他愣了一下：“孤本？”

我父亲便再次强调：“是孤本！”

我：“……见鬼的孤本。”

书虫子立刻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孤本可以再印啊，打完了仗再印出来大家就都可以看到啦，就不是孤本啦。”

我小声地向他嘀咕：“……你懂个屁。孤本可以给他见鬼的该死的狭隘的占有的快乐……”

书虫子挠了挠头：“我不懂。”

我只好向自己嘀咕：“活人看着自己殉葬品的快乐。”

死啦死啦放弃了听我们争论，他掉头走开。

死啦死啦：“带上书。”

我们在山野里跋涉，我们——我们和那队红色武装，每个人都被我父亲的书捆打扮得像是苦大力，日本人扔下的那头牛帮了我们大忙，它简直背着一座书山，那两挂推车也帮了我们大忙。

世航和尚在前边带着路，他身边的克虏伯在做排头兵。

克虏伯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世航和尚的肚子。

克虏伯：“你怎就那么胖？”

世航和尚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克虏伯的肚子。

世航：“因为和尚吃素。”

死啦死啦从枝叶里探出望远镜，看着山巅之下，丛林之外。

日军的卡车在远远的路上冒着劣质燃油的烟——那是来追我们的，他们现在物资也紧张。

我：“追上来啦。”

死啦死啦没吭气，但面色并不好看，他回归队列时顺手纠正了小书虫子子弹带的背法，那家伙把三八大盖的背具背错了。

死啦死啦：“这样背要勒死人的。”

书虫子：“啊哈？是吗？”

我：“近朱者赤啊。”

被我提醒着，死啦死啦便从那帮红色家伙身边错开。他有些郁闷，但我们都宁可沉闷，也刻意地与红色家伙们保持距离。

第二十二章

日军的卡车行驶到这山弯处，然后就是“咚”的一声，那是又一发筋斗弹在发言，然后千奇百怪的枪声在夜色中响起，连火枪的轰鸣夹在其中也不显突兀了。

日军发着口令下车，显然这样乱哄哄的袭击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几个那种憋脚手榴弹飞了过去，身首异处地炸开，它倒是炸翻了一个，但也没更多的效果了。

然后那帮藏在路边山林里的袭击者便乱哄哄逃进森林。日军大呼小叫地追去。

入夜后死啦死啦杀了个回马枪，我们不准参与，他要求那帮红色家伙拿着最老旧的武器，去对越来越近的日军轰他妈几下。我真是很奇怪，对这明显能害死他们的建议，死共党也是掉头就去。

显然日军对这帮反抗者的老旧装备也知之甚详，哇里哇啦地追得全无顾忌。

我蜷伏在树丛里，回头看着郝兽医在照顾我的父母，喂给他们一些行军散一类的玩意，这样的远行实在够要了我足不出户的父母半条命。我担心地看着他们，直到死啦死啦敲打我的头盔。

我转过头。林子那边的喧嚣正越来越近，我甚至已经看得见日军毫无顾忌打亮的电筒和燃起的火光，小头目、世航和书虫子他们已在我们地视线里出现。

他们跃入我们的半环形伏击圈时，我们把更好一点的武器——从日军尸骸上收缴的武器扔给他们，我清晰地看见世航看见我们时有如释重负的神情——我们彼此并不是那么无条件信任。

世航：“阿弥陀佛，施主信人。”

我们一直把追击的日军放到眼前才开枪。

从火枪到冲锋枪。火力陡然提升了一个世纪，那小批日本冒失鬼在我们的火力圈里血本无归——死啦死啦又给自己挠了挠痒。

我们又在林子里奔命，我们仍然是苦大力，仍然没能摆脱我父亲的远香斋。

小头目在那惋惜着：“可惜了那些枪啦，拿不动啦。”

书虫子立刻便凶狠地嚷过去：“书更重要！”

小头目：“哦啦，嗯啦，啊啦，书重要，书最重要。”

克虏伯又在问世航这样的猪头问题：“野和尚，你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克虏伯：“好和尚跟着这帮人乱跑？还杀人？”

世航：“和尚乱跑，是庙被烧啦。和尚在这里，因为投缘。和尚杀人，是有人杀和尚。”

克虏伯：“和尚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戴眼镜，因为总趴在地上念经。”

红和白到底有多远距离？一起打了一仗。不，两战，所有的距离再也无法保持，所有装出来的犊子全部完蛋。

不辣在我身后怪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我：“你吵死啦。”

不辣：“他骂人。”

放爆竹的便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说……”

不辣：“你不要说啦。”

但放爆竹的家伙就要说，他们这帮家伙有个共性，认死理：“我说啦我就要说完吧。我就是说。国军兄弟，你们很厉害。真的，突突突的成片的鬼子就滚下去啦。你们什么时候打过来呀？”

我也瞪着他，迷龙也瞪着他，丧门星也瞪着他，蛇屁股也瞪着他。

放爆竹的：“我说真的，你们有那么多机关枪。”

不辣：“我呸！”

蛇屁股：“这是机关枪吗？”

丧门星：“这可不是机关枪。”

迷龙：“嗯，我这个才是机关枪，他们那些个是他妈生，他妈生的废物鸡。”

丧门星：“什么什么？这是手提机关枪。”

书虫子也赶来插嘴：“那不还是机关枪？”

其实谁也不关心机关枪与手提机关枪的区别，傻子们只是在疯狂地岔开话题，岔开那个什么时候打过来的话题。

放爆竹的开始抱怨：“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英语）：“冲锋枪。”

放爆竹的：“啥？”

我：“这个不是机关枪也不是什么点四五手提式机关枪，这个是（英语）汤姆逊冲锋枪。”

放爆竹的继续抱怨：“我是问哪天打过来？！”

迷龙：“我呸！”

豆饼：“对，我呸！”

郝兽医：“打过来……嗯，很麻烦的。弟兄们说是不是？”

“嗯，不是随便的事。”不辣理直气壮地说，“烦啦你给他们长长见识。”

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打过来……要有计划，那个叫全局。嗯，全局。知道吗？打过来，要大炮要坦克要飞机，还要有会用的兵，打过来……嗯，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这样放着枪满山跑就叫打仗，这种土包子打法……”

死啦死啦：“用屁股想想再说话。或者我缝上你们的鸟嘴。”

于是我们都不吭气了。

确实，用屁股想都知道，土包子们拿着他们马戏团一样的武器，从日军来临便未退一步，而洋包子试图告诉他们。要有飞机坦克大炮我们才能向数量上居弱势的日军发动攻击。

不辣凑过去死啦死啦身边：“团座，你别老玩火啦。要不他们一直问我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不辣惨叫着退开，死啦死啦绷着脸继续前行。

他怎么可能不玩火？心里在发痛，手上在发痒。五倍的日军追在我们身后，十倍的日军在山下公路上要把我们包抄，就这样他还让我们用手榴弹在草丛里设了绊雷。

我们听到身后远处的爆炸。

死啦死啦绷着脸：“他们会学得追慢一点啦。”

滇边森林里的清晨是赏心悦耳并且沁肺的，鸟鸣和露珠混在一起。但我们轻松不起来，沉重的背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后来再未见踪影的日军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

由夜至晨，日军再未出现。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由缅甸溃军的路上。谁都见不着对方，而见着时必是血战。

我回头望着，我母亲早累得脸色煞白，我父亲却是柱着杖子神清气爽。我曾担心过他身子吃不消，现在看来全是白扯，没心没肺有益身体健康。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轻松的一个。

死啦死啦的声音传了过来：“三米以内。过来。”

我便抄出我们气喘吁吁的队列，那家伙已经在路边和世航和尚、小头目、丧门星研究着一张地图，他用笔在地图上打着标志。

世航：“轮子一转，肉腿子跑不过的。和尚只好带施主们走猎道，前边有个山涧。涧上有索桥，过了索桥，就轮子也追不上啦。”

死啦死啦忙着把这一切都标在地图上，“猎道没日军？”

世航便嘟着嘴叹了口气：“那就要随缘啦。我们是用那条道打过鬼子伏击地。”

我：“那就是知道啦！还去？和尚，你不是在念经，别打瞌睡。”

我们都皱着眉。死啦死啦也在挠着头。

丧门星：“法师。这种缘还是不随的好吧。没有别的道？”

世航和尚也皱着眉，你永远瞧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随不随它都在那啦。说成撞上去还是随过去也就是一个随心。”

小头目只好干咳嗽，这种缘法什么的恐怕说服不了任何人。

小头目：“道是我找的。走大路早被鬼子追上，走这里都被咬住不放，被咬住就不得过江。想啊，你们怎么过江的，只要看见了，那地方人人都会过。不想鬼子在禅达后方冒头吧？走这条道好，走这条道，过完人就把桥炸了，鬼子再咬不住，大家太太平平回去。”

他还是土头土脑的，像个禅达那边也常见的猎户，可我们现在哑口无言，他几乎堵死了我们每一条反驳的路。死啦死啦一直没说话在听我们争，这回就又低下头去标他的地图，大部分人哄的一声作鸟兽散，只扔下来的一两句话说明他们并没把小头目描绘的当作通途。

迷龙：“和尚和尚，碰见和尚就没好运气。”

不辣：“绝路啊，比他的秃脑壳还绝。”

我还站在那里，死啦死啦还在画他的图，那地图精细到除了军队没人用得上，题头还标着“机密”两字，但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标满了诸如日军驻防、兵力、据点、炮楼之类的符号，而世航气得嘟着嘴翻白眼，小头目笑得像是没有听见。

死啦死啦：“桥叫什么名字？”

世航和尚：“山里人自己搭的桥，哪里有得名字。”

死啦死啦便在地图上打了个记号：“好了。”

小头目：“那就是这条道？”

死啦死啦：“听法师的，随缘。”

小头目：“我们会把国军兄弟送到地方的。”

死啦死啦：“那不是最要紧的。”

小头目：“远来是客。”

他拍了拍世航和尚，和尚好了些，向我们稽个首，跟着他的头儿去赶队伍。我还站在那，等着他们走远，也看着我们这支芜杂不堪还负担沉重的队伍，整天整夜地从一个地方挣扎到另一个地方。

我：“猴哥，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嗳。”

死啦死啦：“八戒，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做点有用的事。”

我：“你见过那种桥的，郝老头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费点心瞄准，一枪能穿几个。你当然会记得被人打过伏击的地方，能在那打还人是个想起来就痛快的事——日本人也会这么想的话，咱们要去的就是鬼门关。”

死啦死啦：“你觉得可能会死，我觉得可能会活。虞师座说的，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我：“那帮红脑袋做什么了让你信呢？因为小疯子过了怒江？我们也过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产共妻的鬼话，可红就是靠不住，火烧烧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红的。红的又怎么看我们？老冤家了。你看他们那队长像是忘事的人？还有，你没看出他们眼馋我们手上家伙？他们也许就想我们跟鬼子拼个清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迭他的地图，把他的冲锋枪往上抬了抬：“这个？”

我：“你没见他们穷得连虱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脸关心地把住了我肩膀，然后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他放开我，一边瞄了眼队尾以确定没人看见，然后继续迭他的地图。

我佝偻着，恼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爷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拿着树棍子冲锋，他们叫这希望？你也快被他们逼疯啦，扛得住你就打个哈哈，动什么手啊？虞啸卿说仗打成这样，全中国军人都该死。你觉得你例外，你拿门小炮敢跟整个炮群对轰啊。现在你也成该死的货啦，连帮叫花子都比你强啊——还是红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难兄难弟啊，我天天都觉得我该死！”

死啦死啦看起来快爆炸，但他压制着，最后他成功了，用地图敲我的头盔。

我：“别碰我！”

死啦死啦：“得啦。知道为什么让你做我的副官？因为你觉得自个该死而不是别人，这就叫还有得救……话说回来，有空觉得自个该死不如多做事。”

我：“这种屁话不要总说，没人想做你副官。”

我非常清楚我的愤怒已经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干笑两声，把地图郑重地用油纸包了才收回口袋。

我：“那地图哪来的？那东西不比战防炮好弄。”

死啦死啦：“虞大师座亲自监绘。和战防炮一起来的。”

我：“连这种东西也预备得有，你到底过江来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帮你老爹搬书——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然后他开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后边。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有做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我们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为他真在做事，于是我们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些更疯狂的事情。

我在山巅上边拿着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看见山腰上人影晃动又没入林里——那是我们后边受过挫却仍紧追不舍的日军。我把望远镜递给世航和尚，想让他看。

和尚却不看，摇了摇头，“一个多时辰，就赶上啦。”但他却露出宽慰的神情，“还有半个时辰，就过索桥啦。阿弥陀佛。”

我笑了笑，“你们就甩掉我们这些包袱了。”

世航就更加摇头不迭，“说不得的话，谁也不是包袱。”

丧门星从我们旁边跑过，敲打我们，“要你们不要看后边，快点走，赶快走！”

于是我回过头，前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死啦死啦正在把一直的行进队形调整成一个更适于丛林的战斗队形，把诸如我父母、牛、小车这样不适于战斗的部分排在后边。我们这些荷枪实弹的从他们中间越过，我看见我父亲惊惶成了空白的表情，和郝兽医在递给我母亲一壶水。

我们不再说那些和尚与西天的丧气话了，因为前路越来越险恶，我们像是回到了缅甸的丛林里，那不是愉快的记忆。

死啦死啦在分派着人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没停下脚步，我们在抢速度，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半死了，但我们在抢速度。

死啦死啦：“我要排头兵！不辣、丧门星，你们排头兵。”

那两个露出倒霉的表情，但书虫子开始力争，“我做排头兵。”

不辣嘲笑他，“小孩子，知道排头兵是做什么的吗？”

书虫子：“就是先锋，不是吗？”

不辣：“拿脑壳撞枪子的先锋，嘿嘿。”

不辣恐吓无效。因为显然那小子是知道排头兵做什么的，他安静但是很难动摇：“我做排头兵。”

我看了眼我们队伍的后边，看不见我的父母，这最好，他们最好也看不见我。

我：“我做排头兵。”

不辣便惊喜地嚷起来：“烦啦转性子啦！”

迷龙便愤怒地指出来：“小损人从来不做排头兵。”

我没理他们，我也平静地坚持着：“我做排头兵。”

不辣：“你替我好啦，我会记得你的。”

我：“我替他。”

我指着小书虫子，于是那家伙平静而愤怒地反驳：“我不用人替。”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我和书虫子都争先恐后在行进中做着准备，绑紧鞋子撸好袖子整理武器什么的——他要笑不笑地说：“何苦来哉？”

我：“你们不用护着我。”

死啦死啦挑着眉毛看我，不说话。被他那样看，人会觉得不踏实，觉得受辱。我瞪回去。

人有时会记忆复苏，我们酸溜溜地称为悟性。感谢虞师，我被绑在桩子上时想起我造的孽，长达五年内我没被人派过排头，乡巴佬们自动排在我的前边，为了我脑袋里自知用不上的学问。

我：“别说没人护着我。你知道我意思……一直是我在派别人的排头。”

他是明白我意思，于是他对书虫子挥了挥手，“他替你。烦啦，丧门星，排头兵。”

书虫子更加平静也更加愤怒，“我不用人替。我是人，不是书，不要往后放。”

他求援地往后看，让他的头也出来帮他解围，他的头没让他失望。站出来了，并且把一个日军的钢盔扣在他头上，那算是保护兼之认同。

小头目：“你劝不动他的，谁让他是我们这读书最多的人呢。”

“我们这个也动不得的，祭旗坡的状元。”死啦死啦只好苦笑，“一边一个，国共合作。”

那就是定局。

迷龙想抱怨，可他搞不清全局，只好抱怨细节：“日本盔也敢戴，林子里冒头就打，要被当鬼子打死的。”

死啦死啦：“嗳？”

小头目：“咦？”

然后他们俩一起看着我和小书虫子——于是我也想到了，并且愤怒地还回去。

我：“门儿都没有。”

但死啦死啦就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明摆的，在他面前，门有的是。

我和书虫子，我们俩穿着日军的全套活，拿着三八枪——亏得这支游击队的叫花子作风，只要可能用得上，他们连鞋带子都扒下来了书虫子很新奇，而我觉得很丧气，我们俩以两种步态在肠子路上走，我回头望了望，死啦死啦赶鸭子似地冲我们挥着手，于是我们加快步速，很快把他们甩在视野之外了。

书虫子端着枪，绷着弦，在这上边他和我们的新兵真没多大区别，配上这身行头就像鬼子进村，我真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如此可笑。

我：“哪里人？”

书虫子：“老家北平。”

我：“烂地方。”

书虫子因为这三个字皱了皱眉，“你去过？”

“从来没有。”我看着前端无边无际的林子，“谢天谢地。”

书虫子：“您……哪人？”

我：“东京。”

我说了几句杜撰的日语，撒右那那和八格牙路全混在一起，书虫子开始笑，让他笑真的是很容易。

书虫子：“我真羡慕你。你们家那么多的书，你读书肯定比我多，你还打了五年仗，是老战士。我真羡慕你。”

我：“……手别老抠在扳机上。”

书虫子：“这种事你们要多教我。”

我只好不说话，又绷回了脸。

我可以替下他，但不想跟他同行。秋蝉瞪着树林，自己天天衰老，树林还在长青。我不想穿这身衣服，再走下去，这路上就要多两个正在厮打的日军。

幸好我们又拐过一道弯，看见一些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人，十几个，他们并非无备，一个机枪组对着我们所来的路面。剩下的人正在把自己往树上吊，显然，刚才如果没派排头兵，我们会遭遇像在缅甸丛林里一样的痛击。

他们出现得又突然又不突然，这种突然又不突然让我脑袋炸了，那挺机枪本来就朝着我们，连调枪口都不用，只拉开了枪栓。感谢不辣、迷龙和何书光，他们曾和西岸对了长时间的歌，我把枪担在肩上，当着一个第一个时间挤进脑子里的日本调门。

对着我们的机枪没有悬念，我现在担心的是身后的书虫子。他有一点刚才那种过激举动，我们就只好用死亡来完成排头兵的职责了。

还好他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我。

他们的一个军曹向我们嚷嚷，我注意到那边的家伙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我们的造就。

我只好坚持哼着曲子，这根救命稻草总算有些用处，瞄向我们的又多了几支步枪，嚷嚷声也来得更猛烈了。但没有人开枪。我估计他们是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便信手胡指了指，我没有估计错，但我们却答错了，书虫子指着另一个方向。我只好一巴掌扣在他头盔上。

我笑着：“八格！”

我像对迷龙他们一样嘻嘻哈哈不轻不重地揍着他，我知道我们不会向这样两个嘻皮笑脸还穿同样衣服的人开枪，我希望他们也不会，我蒙对了，他们甚至有了笑容，有几支步枪枪口放下了。机枪虽没调开，但枪手的手不再扣在扳机上。我并不能轻松下来，我的头皮在发炸，因为我看见他们身后的山坡，更多更多的日军正在攀登。

我们终于还是迟到了。日本人记性好得很，而且抄了弓弦。如果他们还有战争初期的兵源，现在是他们在打扫我们的尸体。

从自己身上掏手榴弹太明显了，对方开枪的速度一定快过我们，我从书虫子身上拽出一个手榴弹，就着一个殴打动作平甩了过去。反正也不用扔多远。我看着那个手榴弹飞过路面落在他们中间，日军在狂叫中卧倒。书虫子甩过去了另一个，然后被我一脚踹进了另一侧的沟壑，我跳进去的时候手榴弹在我身后爆炸——延时太短，被他们扔回来了，但是书虫子扔过去的那个在机枪掩体外炸开。

然后机枪调了头，弹雨啃着我们上方的路面，我低埋着头躲避跳弹。

书虫子在大叫：“下边做什么？”

我喊回去：“什么也不做！”

书虫子：“什么也不做？”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一个甩进我们这厢正在冒烟的手榴弹，我抄起来摔回去，一个正想横穿路面摸到我们这边的日军被炸躺了。

我：“你自己动手！”

我听见迷龙的机枪在轰鸣，汤姆逊冲锋枪的连发盖了过来，死啦死啦还是很占便宜的，日军扎足未稳，他们正好把冲锋枪的弹雨劈头盖脸乱浇。我听见日军的机枪又一次掉了头，虽然日军还只来得及放置一挺机枪，但对我们威胁最大，那帮全无章法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红色游击队被削草一样地打倒，但他们真是不怕死的，用各种粗劣的武器冲击和对射，以抢在大队日军攀上来之前占领这个高点。

书虫子在“他妈的，他妈的”大骂，露着半截在沟壑外的身子向那挺机枪摔手榴弹，我一枪一枪向掩体里露在外边的日军射击，小家伙倒不客气得很，手榴弹摔完一个就来我腰上抽掉一个。现在我们对那个掩体威胁最大了，它只好再一次掉头想收拾了我们。

小书虫在他那种过于暴露的投弹姿势痉挛了一下，他投出了那个手榴弹后又到我腰上来拔，这实在很妨碍我的射击，我只好破口大骂。

我：“你大爷能不能一次多拿几个？数三个数再扔！——一、二、三！”

他突然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你大爷……？”

但是他扔出的上一个手榴弹在掩体里炸开了，机枪哑了，叫化子和人渣们冲上，世航和尚又一回施施然而来，对着那掩体里爬起来想够机枪的军曹轰了一火枪，然后他们开始压制已经快攀爬到眼前的日军主力。

我呆呆地端着我的枪卧在那，书虫子一只手抓着我腰上的最后一个手榴弹，趴在我的身上。

“他听出来我是他的同乡，因为我骂出句纯北平的骂人话，没死的话他会烦死人的和我挖掘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学校的记忆。凡事要往好处想，他现在烦不着我啦。

我拨开了他，他抓得很紧，连我腰上的手榴弹一起拔了出来。我把他放在一边，和我们的人一起向在攀爬中还击的日军射击，他们的攻击意志还是很健旺。

小头目在我们中间跑动着，把卧射跪射的我们扒拉起来：“走！国军兄弟赶快走！这里我们守得住！”

我便冲他嚷嚷回去：“你们的人死啦！”

小头目就过去，抱了抱那个死得很平静的家伙，放开时他从书虫子手上掰出那个手榴弹，拿在手上。

小头目：“他连鞋带都不会系……走吧，世航给他们带路。”

死啦死啦：“把枪留下。”

我们就把那些救了我们几次的冲锋枪塞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塞给他们。

小头目：“好东西给我们太可惜啦，你们要拿它们打回来地。手榴弹吧，给些手榴弹就好啦。”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我们就卸下所有的手榴弹，我们装备精良，拖着大捆用得上用不上的书。他们像叫花子，我们尽量不看他们，因为我们将离开这里。

世航和尚向我们稽首：“阿弥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日军重整了旗鼓，掷弹筒已经开始在修正弹着点，我转头时看见放爆竹的被炸死了，我转头不看，搀住了我的母亲——和尚说得对，不等人的。他们守不了多久。

我们离开这里。

索桥在望，绳索和粗藤纠接而成，古朴蛮荒得像是从这莽林里长出来的，但我们身后响着现代战争的爆炸和机枪扫射。

我们把书背过索桥，也许是因为还记着小书虫子的痛苦。我们虽然大半是目不识丁的，却没人放弃这些书，我们只放弃了牛和推车。

和尚悠哉得很，把牛赶进森林——免得再被日本人捉去吃了，他还要合什送行，把横在桥头的车推开。好像还怕挡了后来人的道路。

我们已经过了桥。我们一直瞪着他，但和尚从身上的大堆物件里摸出了土炸药来。开始在桥头捆绑。

谁都知道，我们到得太迟，那帮共产党已经被咬成了胶着，他们和日军分开的唯一办法是死到最后一人。

克虏伯：“过来呀！一起走啦！”

世航：“施主过江的地方有棵榕树，树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龙：“过来说啊！你傻啊？！”

但是和尚笑咪咪地跟我们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国军兄弟万岁，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迷龙就小声唏嘘着：“撞鬼去吧，整得我掉一地鸡皮疙瘩。”

死啦死啦：“……走吧。”

我们走的时候，和尚听着越来越猛烈的枪炮声，不紧不慢地绑着炸药。

我们走的是下山路，下山将可到江边，因为我们背负着的书，我们走得很跌撞。郝兽医摔倒了，死啦死啦把他提起来，但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一声与炮声迥异的爆炸，于是死啦死啦也摔倒了。

他恹恹地爬起来：“……走啦。”

克虏伯：“桥没啦。”

丧门星：“他们……还有办法的，嗯，他们……鬼得很。”

不辣：“神仙啊？”

克虏伯：“和尚说，这样的人马他们还有好几百队。”

迷龙：“吹吧就，这样打法，几千队也死光了。”

豆饼：“嗯哪！”

蛇屁股：“我看见有个家伙枪管都是弯的，你们信不信？真是弯的。”

不辣：“他们拿了我们的手榴弹，不要真扔出去就冲啊。要死人的，不是他们玩的那种土炮仗。”

蛇屁股：“傻瓜啊笨蛋啊叫花子啊。”

郝兽医：“少说两句吧，积点德，少说两句。”

迷龙：“他们死得，我们说不得？”

不辣：“手榴弹蹦起来扔，你们见过吗？干嘛蹦起来扔？”他拍着自己已经光秃的弹袋，“我背这么好些干什么？我先趴着摔一个，炸花了炸雾了，我再……再蹦起来扔！”

这事我深有同感：“没错。”

蛇屁股：“笨蛋，该死的。团座，是不是？”

死啦死啦：“……嗯。”

郝兽医：“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我们并没少说两句，我们扯着皮，拖着我惊魂未定的父母一路下山。

后来我们一直唾沫横飞地诅咒和污蔑掩护我们的人，别无所思，别无所想，他们死了，永垂不朽，我们的胡言乱语也将永远同在。我们这样到了江边。

狗肉在那棵大榕树下扒拉，这离我们上岸的地方真的不远。

迷龙跳下水，从树下的水中拽出一条绳子，它很长，松松垮垮地沉在水里，但把它绷直了，就是又一条索桥。

我们开始忙这个工作，并且我们仍然在大放厥词。

克虏伯：“他们不会真死的。和尚高兴得很，不像要死的。”

丧门星：“山里头还是有退路的。”

豆饼：“嗯，嗯嗯！”

我：“枪口都顶脑门子上了你往哪退？”

蛇屁股：“是他们把脑门子顶枪口上的。”

不辣：“对。”

死啦死啦：“闭嘴。”

他摸了摸那根被我们绷直了的绳索，然后直挺挺的，像一具尸体那样倒进江水里，我们看着他从江水里再露头，在激流中东进。他很反常，从过了江之后就反常。

于是我们也那样子扑进江水，迷龙背着我的母亲。克虏伯拽着我的父亲。

后来我们闭嘴了，除了江水的奔流我们再没听见其他声音。

我们在东岸栖息，放下那些书，由我父亲清点——我们几乎觉得那些书是沾着血债的——同时还要把露出水面的绳索弄松，让它再沉入江底。

我父亲又高兴起来，我真希望他看到这一路上的血肉横飞，可他就没怎么看到，我想就算看到也进不了他心里。

他高兴了，所以他玩着手杖，咏着诗句：“雅意老山林，每作山林趣。引领山林景，赋咏山林句。”

一直照顾他的郝兽医就只好向我悄悄苦笑：“老爷子还做得一手好诗句啊。”

我：“做诗要力气的。他只有背书的力气。”

我觉得饥肠雷鸣，我掏着口袋，掏出一点已经被水泡了的饼干，我看看我疲惫而苍老的母亲，把饼干递给她，我想她一样饿了。

我：“妈妈……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母亲：“拦着什么？”

我：“每件事，每一件。”

我母亲就答非所问：“你爹过得越来越难了。你怎么还这样子对他？”

我没话，郝老头在后边推我，我看看他手上的食物——本地人的食物，一种黑乎乎的糍粑，我接过来。

郝兽医：“那些人给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名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点食物也给了我母亲，我走开，下意识地走向死啦死啦身边，那是为了方便我父亲吃饭，一路上他都在用连目光都远离我这样的幼稚方式，表示我的大孽不道绝无可恕。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看着我父母吃那点可怜的食物，父亲忙于整理刚才泡湿的书籍，我母亲像喂孩子一样掰开了喂他。

我的父母老了，他们一生中从未有过感情，在老年时终于相濡以沫。但也老得再无关心外界的心力。

其实我一直发疯地想见他们，见了，再转身打仗去，像从前臆想的那样，不那么茫然地战死，FOR THE LOVEING。但根本轮不到我。他们先转身给了我脊背。“

死啦死啦在旁边轻声嘲笑着：“不拿枪顶你爹了？你学会了什么？”

我向着怒江而不是向他说：“什么也没学会。”

我们拉着个长而松散的队形，走在我做逃兵时曾走过的路上。一辆一辆的卡车从我们身边驶过。现在禅达有很多来往的军车，比任何时候都要多的车，坦克、牵引的大炮，它们把尘灰与泥土抛在我们身上。

我们快散架了，在这几天里散掉的不光是我们的体力。

不辣忽然把枪一扔坐在地上，这回他是排头兵，他开始啜泣。

不辣：“我不想走啦。出来想发洋财，除了一身疤拉，毛也没找到。”

死啦死啦在他后边，所以踢了他一脚，我们每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时都踢了他一脚。

后来我们走远时，他瘸瘸拐拐跟在我们后边。

后来一辆卡车停下，把正想回到我们队列的不辣拦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车上跳下个何书光，以及几个荷枪实弹，表情上对我们绝不友好的友军，然后一辆威利斯从卡车后抄了过来，把何书光们又拦在外围。

虞啸卿、唐基一他们的司机是张立宪，很大的谱，少校司机。

虞啸卿：“我瞧见我手上最不堪的一个团长，我疑心他已经投敌判国。”

我们很紧张，但死啦死啦脸上的苦笑让我们知道紧张也没得用的，死啦死啦把他的武器全卸了，我不幸在他身边，就成了他家骡子。

死啦死啦：“绳子还是铐子？”

虞啸卿：“你喜欢哪个？”

死啦死啦就伸出一双手，他喜欢铐子。

但虞啸卿没理他，他上上下下审度着我们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把自己收拾得还蛮像个打仗的样，以至虞啸卿没有露出嫌恶。

虞啸卿：“过江了？”

死啦死啦：“嗯。”

虞啸卿：“交火啦？——美国武器好用？”

死啦死啦：“派到我们手上的只有二十几支手提机关枪。好用也得看怎么用。”

虞啸卿是个如此热衷于战争的人，他已经开始露出后悔之色：“早知道你的人带这个种。迫击炮卡宾枪什么也该给一些的。”

死啦死啦眼里便立刻放着贪婪的光：“现在给也是好的。”

虞啸卿掉了头，倒像在对山里的空气说话，“有份地图，张立宪他们费了很大劲做的，有些地方我亲手画的。因我军从来松散，不知何谓保密，故严令团以下军官不得执有——现在少了份拷贝。”

死啦死啦就低眉顺眼掏出他那个地图包送过去，虞啸卿没好气地拿了，打开它。刚看了两眼就扫了死啦死啦一眼，死啦死啦就更加地低眉顺眼。这回虞啸卿就让所有人等着，把头埋在地图上再也不起来。

死啦死啦：“西岸有些地方……画错了。”

虞啸卿忽然急躁起来，把地图一放，猛拍着他的车：“上车，上车。我现在没空和你打嘴仗。”

死啦死啦：“去哪里？”

虞啸卿：“哪里都行，找个说话的地方。不是这一个人说话，几十个人装着在听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是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但死啦死啦还在那犟：“我最好带上我的副官。”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那车上就一个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赶走我的副官。张立宪，去跟小何共车。”

他的人对他都是无条件服从，张立宪人桩子似地下车，敬礼，走到何书光身边，但死啦死啦还在默唧，他看了看我的父母。

死啦死啦：“我还得先给他们找个落处。”

虞啸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双亲？”

死啦死啦：“我团将士的双亲，现在是难民。”

这种琐事不是虞啸卿要操心的，他又掉了头。自有唐基副师座来知机。

唐基：“小何，这事交给你办。同袍的父母，想来你就会当是自己的父母。”

何书光：“是！”那丫的转过头来朝着我们，便是施舍叫花子的臭脸，“去哪？”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迷龙，你家大业大，拍个胸脯行吗？”

迷龙这事上倒是痛快得很：“这点小事也要拍胸脯啊？不把我拍扁啦？”

那就算是有一个结果，我感激地拍了拍他，而虞啸卿这时已经把自己塞到司机座上，摁着喇叭。他早已不耐烦得很了。

虞啸卿：“这么拖拖拉拉。是要我一个人打到南天门去吗？”

于是唐基、死啦死啦和我赶紧上了那辆车，虞啸卿半点也没等。就发动了，他开车猛得很，我最后的回望也只看见我的人渣朋友们在帮着我父母把那些书搬上那辆卡车，而唐基想来会视我父母如自己父母的精锐们则袖手旁观——我瞄了眼唐基，他压根没回过头，想来他很习惯说一些自己也不会当真的话。

虞啸卿今天在铁面皮下冰冻了一个笑脸，他心情好得要死，普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家伙如此高兴？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样，一种担忧和思考的表情。

我们在想同样的事情。

虞啸卿生猛之极地把辆吉普车在并不怎样的山路上疾驰，我想我就没见他怎么用过刹车，多数的拐弯他都靠方向盘和惯性完成。

就这样他还要说话。

虞啸卿：“要不要试试？你不是在学开车？”

想起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样巨细无遗的信息，我就只好苦笑，被他问的死啦死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好陪着小心。

死啦死啦：“我连二把刀都算不上，跑这种路靠不住的。”

虞啸卿腾出只手敲打着后视镜：“脑袋，脑袋。”

死啦死啦和我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唐基就笑呵呵解释：“你们师座不习惯看不到和他说话的人。”

于是死啦死啦就只好用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伸着脑袋，让脑袋保持在虞啸卿视野内的后视镜里。

这样虞啸卿就高兴了，“换你来开怎么样？我不怕靠不住。赌一个，开翻了，我绝不在你之前跳车。”

唐基就又开始微笑：“我倒不妨在两位跳车之前下车。”

虞啸卿：“我们把副师座放在路边好不好？这样翻了车就死两个该死的货。”

死啦死啦：“是三个。师座。”

虞啸卿回头看了看我。在这样的路上他这样做真是让我直冒冷汗，显然他完全把我忽略了，不过他毫不介意地回过头去。

虞啸卿：“学开车吧，是好事，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死啦死啦：“……没人能想去哪就去哪。”

虞啸卿便冲着他的后视镜喝斥：“这不是你说的话。你不是东西，很不是东西，但是你在做事，人做事，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歇过，我有想去的地方。你也没歇，你也一样。”

死啦死啦：“做事情。是没错的啦……但是……总也是要想的吧。”

死啦死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我看着他。我觉得他很茫然，他大概也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更加茫然。

不知道虞啸卿亢奋什么，我只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团长沮丧，这回丢了魂的是他，丢在一座已经炸掉的吊桥那边。虞啸卿一如往常，猛犬见了同类。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却发现他好像在对着怒江的暗流吠叫。“

虞啸卿：“想，想。跟你的渣子兵耗得太久了，你也耽于空想了——想去哪？”

死啦死啦：“……祭旗坡。”

虞啸卿一下把车刹住了，惨重得很，除了他我们三个都狼狈不堪。

唐基：“我倒知道禅达有个地方不错……”

虞啸卿没理他：“你订正了些地图错误，这功劳还没大到要我送你回去。”

死啦死啦：“不是回去。师座，虞师不止是两个主力团……你再也没有去祭旗坡上看过了。那也是你的阵地。”

虞啸卿在愠怒，但慢慢地咽回去，至少他尽力做对吧。他也是尽力做对的人。

唐基：“……甚是。这话我也和师座说过。龙团长所言甚是。”

虞啸卿再度发动了汽车。

虞啸卿，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漫步于我们的战壕。这阵地上的很多人甚至不认得他，只是因为那家伙的军衔和气势而茫然地站起身来，迟疑地敬礼。

阿译冲冲地跑来，敬得个礼，便哑在一边，瞪着我们。我悻悻地冲他咧了咧嘴，把头转开。我记仇的，他往师里捅事也捅得太过敬业了些。

虞啸卿和唐基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逡巡，这正是吃饭的点，虞啸卿查看的便不止我们的阵地和武器。以及他很不愿意看的那些面黄肌瘦、破衣破衫的兵员，也包括我们的饭碗。

很久前我就明白一件事，虽然一直打压。但虞啸卿如果要在禅达方圆列一个同类，非我的团长莫属。他愤怒的是我的团长没做他的同类，倒和我们这些满身虱子的人渣为伍。好意和恶意都一并搁置了，他再也没来过这块阵地，我们眼光光地瞪着南天门的厉兵秣马，横澜山的日新月异，一天天变得荒凉。

虞啸卿从泥蛋手上拿过他的饭盆，泥蛋从名字到实人都是一个泥蛋，用一种泥土一样的眼光呆呆看着他。虞啸卿从饭盆里拈了些菜，嚼两口，咽了下去，愣一会，又连饭带菜地抓了一把，咽下去，又发了会愣。

虞啸卿：“什么东西？”

死啦死啦：“芭蕉树挖倒了，树根剥了皮，泡盐水。”

虞啸卿：“怎么吃这个东西？至少……伙食的费用从没拖欠过你们！”

虞啸卿眼中的贪官——我的团长就只好苦笑：“师座，您是从来没买过柴米油盐的，现在的物价……是按咱们那点伙食费定的吗？”

虞啸卿把碗摔了，害泥蛋只好眼光光地看着自己的晚饭发呆。唐基开始亡羊补牢，他是那种永远会说亡羊补牢尤未晚矣的家伙。

唐基：“我去给师里拨个电话，叫他们送些吃穿。”

死啦死啦：“祭旗坡没电话，凡事一双腿子。”

虞啸卿：“副师长，这也……太不成话了。”

唐基：“不成话。下边做事的太不成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刷刷地写着字条，写完了就递给阿译：“林副团长，拿这条子去横澜山，叫师里送一车吃的过来，还有，军装褥具，库里又不是没有。”

阿译：“是！”

唐基：“赶快地回来。还有话和你说。”

阿译又兴奋得脸发红：“是！”

他掉头就跑，没跑两步堂堂一副团长就绊在锄头上摔了个狗吃屎，头也不敢回，爬起来就在战壕里拐了弯。

虞啸卿都没心情看他，我们也没心情看他，我们看着虞啸卿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挑剔，伴之以小声的骂骂咧咧，幸好这回针对的不是我们，而是让我们成了这样的人。

阎王好躲，小鬼难缠。阎王觉得太不成话，小鬼不知道什么叫不成话。阎王有了态度，小鬼便忙做小鞋。虞啸卿翻了脸子，我们便成了渣滓。

后来连虞啸卿也不好意思了，总也是他的部队，如此的寒碜也就是寒碜了他自己，便对了唐基附耳：“你看看他们最急缺什么，该给就给……他娘的这也叫个团？”

唐基苦笑：“说你不要来这，来这就要交税。”但他没再说什么便去了。

死啦死啦也在我身后捅着我附耳，他又恢复了精神：“快想。咱们最缺什么，过了时候就要不到。”

虞啸卿终于来到我们这里最好的地方了，也就是死啦死啦和我住的防炮洞。整个祭旗坡上最宽敞，应该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地方，危险不是因为日军，而是因为住在这里边的人。

虞啸卿进来扫了眼便又开始发呆，看看洞顶上的那个天窗，又看看天窗下的那个坑——他从洞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又伸了手，似乎想够到星空。

死啦死啦拥在虞啸卿旁边，现在说他小人都不够，像个小偷。

死啦死啦：“吃和穿不是最急的。最要命的是是武器。我团全部重火就两挺重机枪，轻机枪和掷弹筒加一块刚过十个数。中正式在我这老兵才给，算好枪，其它都是些汉阳造、快利、辽十三这种老爷爷货，我想师座的特务营里随便挑个连，火力都强过我整团。”

虞啸卿心不在焉，倒是像我一样从洞里看看星星出神。大概人都喜欢换个角度看熟悉不过的东西。

虞啸卿：“你还有门炮，战防炮。拿一门小炮就跟整个炮群对轰的家伙。”

死啦死啦便装作很抱歉的样子，“卑职一心想的是抗击日寇。隔岸相安无事，我军极易松懈。”

虞啸卿：“卑什么鬼职，你不卑得很。禅达是先成了怒江最坚固的防区，才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进来。能如此，我、唐副师、你，功劳各居三分之一，只是你那份最见不得人，否则我让你活到今天？”

死啦死啦打蛇随棍上。“既然不卑得很，整团才一门小炮也不够得很吧？”

虞啸卿压根没理他，跳了跳，想够天窗外地土层——他在我们这倒是放松得很。

我忙捅着死啦死啦和他附耳。

死啦死啦：对啦，最要紧的。主力团营一级、特务营连一级都有派美军人员去教授指导，美国武器好用，可不是搂火就完。我们总也得有个人教吧？“

虞啸卿瞪了他一会儿，”你讨债的？“

死啦死啦：“我要饭的。”

虞啸卿今天心情真是不错，仍是铁面皮下冰冻一个笑意——但他把话题转到那个天窗上。

虞啸卿：“这是重炮榴弹砸的吧？没炸？没死人？”

死啦死啦：“吓疯一个。”

虞啸卿：“这么大个玩意落下来，吓疯了不奇怪。”

死啦死啦：“疯了又好啦。此人——师座请回尊首——即斯人。”

我只好很冷酷地向虞啸卿敬礼。

虞啸卿瞄了瞄我：“这家伙……好像还做过逃兵？”

死啦死啦：“疯啦。逃兵也不奇怪。”

虞啸卿对我的兴趣还不如对那个洞。“怎么不填上？”

死啦死啦：“不碍事。日本人现在也越耗越穷，他们没钱把两发炮弹打进一个洞啦。咱们倒是越来越阔啦。听说师座现在都有坦克和一零五炮啦，六零炮有得多，二零小炮都闲置啦。川军团就一门炮，一个手指头拦不住脸啊。”

虞啸卿看起来就像又要给死啦死啦一个大嘴巴，“我说你的傲气呢？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贱人？嗡嗡的好像……”

死啦死啦：“苍蝇。”

虞啸卿：“中饱私囊的军需。”

死啦死啦：“饿的。师座。”

虞啸卿：“我给过你吃饱的机会，不是，是吃好的机会。”

死啦死啦：“傲气。师座。”

虞啸卿瞪了他一会，对着他的脸虚击了一拳，但他还是绷紧的面皮实在让我忍不住想替他笑笑。

虞啸卿：“做人就是这样。有人做得左右是人，你就做得左右不是人。”

死啦死啦：“师座是哪种呢？”

虞啸卿倒有些自嘲起来：“我是取必有舍，得必有失。左是人，右就不是人。右是人，左就不是人。”

死啦死啦：“师座好看得开。”

我想虞啸卿心情真是好得要死，连这样的缺德口气也只是让他瞪了瞪眼，然后老实不客气地找张最舒服的床坐下。

虞啸卿：“要不要教你个升官妙诀呢？等我战死了，下回换个师座问你，怎么不填上。你就说，开个天窗，心里亮堂。抬头就看见鬼子造的孽，好记得卧薪尝胆，马革裹尸。”

我还真不知道这家伙也是懂幽默的，他两条长腿一支，在我们的破洞子呆得好不悠闲。

虞啸卿：“屁话自有屁人听。我被重用，因为听唐副师的，拒掉个屁用没有的虚衔，说什么不克南天门不受将衔。会打仗就是会打，不会，有没这个衔照旧不会。”他有些忿忿起来：“人这东西。常得做些功夫给人看，搞得自己连真假都不知道。真他妈的。”

死啦死啦：“师座节哀。”

虞啸卿：“再损，我命令你自己割了舌头。你跟我作对，我跟上峰某些不思进取的庸人作对，各念一本经——可自己心里要亮堂。”

死啦死啦：“可是我不亮堂。”

虞啸卿：“我知道的。是啊，我在整你，还是存心的。人生一世。不是裁缝铺里订下的衣服，还能照你的形长？我这屋子矮了，你站直，捅个窟窿才好。这才是你，才是逆潮而动，独拒日军于南天门之上的那个妖孽。妖者，诡变之妖，孽者，你的骨头，逆潮的勇气。”

死啦死啦：“不是的。师座为人的分明。是乱世中我心里难得的亮堂。”

看起来虞啸卿心里便舒畅得多了：“那我更管不着了，我不是来开导你的，我是来我师最不堪的阵地上逛逛。”他让自己呆得更放松了：“你说怎么回事呢？我那帮手下，从来连个玩笑也不会开。是的，师座，誓死追随。师座，他们不是屁精，我身边不容屁精——可天天说死说活的干什么？”

我不由笑了笑，虞啸卿眼尖得很，立刻便喝斥：“他总在这里做什么？到哪里你都要带着这只大草包吗？”

我只好又冷酷地敬一个礼，打算就此出去。

死啦死啦：“待着。师座，您有一万二千个必须听命于您的部下。他是其中一个——可你现在占着是他的床。”

虞啸卿：“那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总不能占着人家的床。还让人滚蛋。师座是讲理的。”

虞啸卿又瞪我，这回我就当没看见了。

虞啸卿：“他让你留就留？他惹祸太多。我随时可以毙了他。”

死啦死啦只好耸耸肩，而虞啸卿还瞪着我：“好吧，也许你不那么草包。呆着吧。”他又不再管我了，但是向死啦死啦抱怨：“不草包，可还是厌物。有个厌物在，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死啦死啦：“我来猜师座想说的吧，这样就有兴致了。”

虞啸卿可没什么兴致：“猜吧。不过我不爱猜谜，小时候家里私塾出字谜让猜，被我拿砚台打了。你要猜错我也照打。”

死啦死啦：“师座从不歇息，今天却悠哉游哉跑来闲话……”

虞啸卿：“是你骗来的。好个狗胆，见了我不怕追究官司，还一心要饭。”

死啦死啦就涎笑：“逆潮而动，当如是也。师座今天怔怔忡忡，忧喜参半，言里话外，又是感慨人生冷暖，世间苍凉……”

虞啸卿：“我有那么无聊吗？”

死啦死啦：“人不总是那么有聊的。其实师座自己也知道您的手下为什么开不得玩笑。‘国’、‘民’、‘军’，除了这三字，师座从无他顾，挤得那帮年青人也快把不是这三字的全当禁忌了。您瞪着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赶紧。师座又不是个喜欢搞得神神秘秘的人，这事情明摆着，就是师座一直努力的事情总算有个结果，好结果，可又有些隐患，变数不定。”

虞啸卿：“哦嗬？我有什么事情？”

死啦死啦：“难道师座也成了心口不一的人吗？除了以虞师之力拿下南天门，用您的刀砍下竹内连山的脑袋，师座来禅达还想过第二件事情？”

虞啸卿：“错啦。”

死啦死啦：“那我心里要更不亮堂了。”

虞啸卿：“不光一个竹内，所有的。所有欲斩我民族之头颅的，我砍他们的脑袋。”他忽然笑了，我发现这家伙笑起来很调皮：“可我真要那样做了，不出几天。就要沦落到比你更惨，我的民族先会治我个野蛮愚昧的罪名。”

死啦死啦：“我好像还没有挨揍。”

虞啸卿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他拿起我的中正式。在手上掂了掂，架在枪眼上，又询问地看了眼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可以的。美国人的机器长城，中国人的血肉长城，都把日本人耗得差不多啦。现在一发三七炮弹过去，最多换几发七五炮弹。”

于是虞啸卿拉栓，上弹，射击。我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老手，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打光五发子弹。

南天门一片死寂，并不因他是一师之尊就开了特例。

虞啸卿：“头五枪是你开的。虞啸卿，这一战你终于可以攻击。不用退让，无分敌我，早已经别无选择，这是殊死之战。虞啸卿，你在这里以枪弹为誓，此仗你必殚精竭虑。哪怕粉身碎骨。百年国耻，就算用尽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乃至你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你也可以笑着去死了，你这一生终有值偿。”

我和死啦死啦只好直愣愣看着他发神经，好吧，我知道那是很严肃的，是一个人心中的神圣，那不是发神经。

但是往下虞啸卿就开始对着死啦死啦发神经：“他妈的。头五枪不是我开的！你这家伙一天一炮，就没停过！搞得老子发誓都理不直气不壮！”

死啦死啦只好不出声地干笑。

虞啸卿：“算啦，猜对了。你也知道，驻印远征军的弟兄们早开始反攻，只咱们滇西这边是谈了撕，撕了改，改了再谈，我做孙子，扮英雄，装乖乖，也就差派敢死队去把他们谈判桌炸了——现在好啦。滇西攻势已定。我师与竹内交道也打了有些日子啦，当仁不让。攻打南天门，首战前锋。”

他是如此兴奋，在这屋里走来走去地都呆不住，索性出去。

虞啸卿：“你这地方憋气。走，陪我出去看看南天门。”

然后他走了，死啦死啦一时没跟上去，我也站在那里发呆——装呆，确定虞啸卿走远了就开始耻笑。

我：“虞大少爷有够骄横，不过是上头的政客让他干等了会，就当受了天大委屈。”

死啦死啦没说话，他在发呆。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死啦死啦：“都拼光了，以后怎么办？”

我：“……什么？”

死啦死啦：“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然后他追着虞啸卿出去。我愣了一会儿，卸掉打西岸回来就没卸下来过的负担，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追在他身边出去，因为放心不下。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虞师比我团好也有限，直到昨天还在为生存奔命，一天一天，我们看着南天门成为今天的怪物，我们知道虞师根本没有做好进攻的准备。

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在虞啸卿的眼里虞师只有两个团，就像刚才在这里他眼里只看见两个人，我团绝不会被他送上战场。他魔障了，但是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第二十三章

这样并不愉快，拿着一位师座和一位团座大人的零碎，望远镜、外套、地图、文具、长枪之类的，跟屁虫似地跟在后边一而且那两位还都是哪里难走往哪走的货，我们战壕里的人渣讶然地看着我，因为我那一脸晦气。

我只好对自己嘀咕：“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吗？”

但是死啦死啦还在追着虞啸卿说：“……竹内那家伙和您一样，从上了南天门就没歇过。虞师没歇过的人，说得不恭维点，就您一个，那边所有的人都不要休息的一您当南天门就是您看到的三条防线一个主堡？我们与日军作战多年，有哪一次他们会把要人命的家伙露在外边的？”

虞啸卿：“知道。”

死啦死啦：“知道南天门下边有些什么？

虞啸卿：“知道我得踏过这该死的山，才能拿回西岸的土！才知道那下边有些什么！知道好打的战有的是人去打，我辈磨砺一生，等的就是最难打的战！军人与军棍的区别也就如此！”

死啦死啦：“那您还是不知道您的对手，对着不知道在说知道。”

我对自己嘀咕：“……说话要小心些。”

虞啸卿瞪眼，他发急了，“你们给我多少时间呢？一辈子吗？从把这个破烂师扔给我，多长时间？我要让它成了能打的，多长时间？从饭都吃不上，到今天迫击炮榴弹炮上百门，多长时间？你们说运不过来，没路，我修路，禅达十八乡累死多少人？多长时间？退路有的，我不走。我每天睡四个钟头，和你们吃一样的东西，两顿，好对你们的体力有数。我弄来了所有和那边有关的情报，不比你从我手上偷东西容易！我一直在违规，够让一个师长上军事法庭的违规，所以我一直饶了你。守着那些规矩，我们不用战死了，会急死。”

但是死啦死啦还是慢条斯理着他的上一个问题：“西岸那边的村乡快成无人乡啦，多是被抓去修南天门死的，这个情报里有吗？”

虞啸卿：“那个算不得情报，是民间传言。不过谁都知道是真的，日军制造的无人区还少吗？”

死啦死啦：“我是说，西岸人口过万，为一个南天门搅成无人区——南天门会只是我们眼里看到的这些吗？”

我对自己嘀咕：“要急眼了。”

虞啸卿：“你听懂了吗？——我们不能进攻，因为不知道那座鬼山下有什么？这是你我能说的话？记着，我国很大，我族军人，数千年来没有过这样的溃败，欠太多了。我们都该死的。”他揪着死啦死啦，“你，我，他们，都该死的。”

死啦死啦：“……我不认识该死的人。”

虞啸卿放开了他，老虞一副意兴阑珊地样子，我想他今天的感慨是趁兴而来必败兴而归——至少适用于我们炮灰团。

虞啸卿：“不想跟你说了。你团，烂苹果一堆，好苹果跟烂苹果放一起也要烂掉，你也烂了。把你团放在这是免得再带烂了别人。你知道我干嘛来这个一无用处的地方，什么也不为。只为你的不安份，每天一炮，屡败屡战，我以为你是勇于言战的，以为你会和我一样高兴，搞错了。原来你只是要搞出些动静，好多分些东西。”

死啦死啦：“……我不知道。”

虞啸卿便跺掉脚上的泥土，“话不投机。不用送了，我不想看你的痞子兵歪七咧八地敬礼。”

死啦死啦就只好在原地站着，“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虞啸卿头也不回：“对那帮了无战意的军官，我早学会了保密。几个月吧，几个月内。”

死啦死啦：“如果我能证明虞师没法突破南天门的防御……”

虞啸卿：“那就坐下，坐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看着对面我的尸体，说虞啸卿你这个蠢货吧——坐下。”

死啦死啦苦笑。

虞啸卿：“坐下！”

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坐下。

虞啸卿：“国难当头，你们就只管坐视吧。”

然后他就走了，几米高的交通壕也只管跳下去，他消失了，我们听见扑通一声。然后那家伙重重踏着脚离开。

死啦死啦坐在那里抠着草皮，我笑嘻嘻的过去。

我：“虞大少待人四大章回：第一章万分期待，第二章失望至极，第三章暴跳如雷，第四章是不理你啦。嘿嘿，虞大少爷。”

死啦死啦：“不要损啦。你总也是军人，对尊长阳奉阴违。你也就成了他骂的那种人。”

我：“啊哈。荣幸死啦，我不是他身边的精锐。真不知道那帮浑球日子是怎么过的？”

死啦死啦：“过得很好。有个信着的东西你不知道能过得有多舒服。”

我：“我知道的，看我爹就知道。”

死啦死啦：“不要风凉。刚风凉完你的师长，又来风凉你老爹。一栋房子，你挑剔完了，不合你意的全拿掉，房子塌了。”

我：“我只是在想迷龙家的房子，我爹住在迷龙的大脚板底下。什么叫一山二虎？这个就是。”

死啦死啦小声抱怨：“你又来风凉迷龙啦。”

我们一站一坐，死啦死啦很郁郁，我在乐，那是装着乐——虞啸卿走啦，可他并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值得愉快的东西。

死啦死啦：“要进攻啦，不是好事吗？”

我：“是好事啊。不用我们去打就是好事。我终于学会感激啦。谢谢你，老天爷。”

死啦死啦：“我们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好吧，为了让你舒服点，把咱们过江那条道告诉虞啸卿好了吧？告诉他，然后好好过日子，什么也不要管了。”

死啦死啦：“那条道又哪容得一万二千人过江？还带装备。”

我：“除了我团的一万二千人好不好？怎么用是虞啸卿的事啦。”

死啦死啦就站了起来，我拉他，并误会这是要回去的信号。

我：“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你坐下。坐在我刚坐的地方。你就在这坐视吧，坐到天亮了日本人能看见你之前。”

坐就坐，我就坐下：“谢啦，还是团座好过师座，知道照顾伤员。”

死啦死啦冲着我踢了两脚土，掉头就走。到了交通壕前他也学着虞啸卿，腰都不弯跳了下去，但是我听见一个人摔倒的声音。

不知道哪个渣子兵在发问：“团长你打哪儿掉下来的？”

我听着那家伙爬起来，瘸着走开，我哈哈大笑，“你做不来他的！那是个疯子！没听出来吗？他把我们全喂了子弹也不会打个寒战。他眼里的东西都是该死的，包括他自己，早死晚死而已——他早活腻了！”

死啦死啦：“和你一样！”

一样就一样吧，坐着还不够舒服。我躺了，瞪着繁星似尘。

童年时的我也经常这样，挨了揍之后，躺在院子里地地上，藏在我父亲心爱的花下，翻着一本从父亲书架上偷来的天文书，按图索骥地对照着天上的星星。

在我那时的眼睛里，星星是老天给我的万兽之园，它们并不在天穹之上，飞马、蝎子、鱼儿都存在于我几岁的眼睛之中。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我看着星星。

现在，繁星在我眼里都已经散乱。它们不再表示什么，除了无数个你永远无法去到的地方。

一个脑袋从交通壕里冒出来，冲我砸着石头子——那是郝兽医。他们回来了。

我：“郝老头你不要那么小心的。日本肝和我们没什么两样，眼睛也是，要不这地方早躺了三具尸体。”

郝兽医：“小心的好，小心的好。”

我：“你随便。我看你在那梯子上能站多久。”

郝兽医：“你不问？”

我：“你会说的，你是好人。”

郝兽医便满足得哼哼了一声。然后做好人：“你爹妈安顿下来了。迷龙家楼下。迷龙家里的也仗义，问都没问就收拾出四间房，三间是放你家书的。”

“迷龙呢？”

郝兽医：“今晚不回来啦。见他老婆就拱在怀里说差点儿回不来啦，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我：“我就知道。”

郝兽医：“烦啦，有事吗？”

我：“没事啊，看星星，安宁得很。”

郝兽医：“你这孩子就这样，你想得多，可就要说些口水话。你爹妈是接回来了，可我现在瞧你心事比没接回来还重，重好多倍。”

我：“真没事。一点事没有。”

真的没事。虞啸卿的天空也许变了颜色，但我没事，真的没事，整晚上我都告诉我自己，你没事。没你事。

克虏伯，追在死啦死啦身后，两只小眼放射着晶光。

克虏伯：“团长，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丧门星就拖了几个往防炮洞里拱：“又来啦，又要来啦。”

死啦死啦站住了，拿了望远镜往南天门那边望。南天门很静谧。

能吞掉人的静谧。

死啦死啦：“打一炮干什么？”他对着克虏伯失望到了极点的表情：“两炮！”

立刻他就只能看到克虏伯的大屁股，拱进安置着那门战防炮的防炮洞里。往洞里钻的不止克虏伯一个，大家都分觅躲炮之处——死啦死啦从空空荡荡的壕沟里走过。

死啦死啦：“怕什么？那边现在也成叫花子啦！打仗好啊，打得大家都变作叫花子！”

“砰”“砰”的两声，炮眼附近的枝草又一次被冲开，两发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弹成为南天门的一部分。

大家扎在防炮洞里，眼光光地看着死啦死啦从身边走过。

三发还击的七十五毫米炮弹在我们阵地上炸开，没了，就这么多了。

死啦死啦冲着灰头土脸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丧门星，作了个揖，然后继续他的下山之途。

我们在山下，偷着闲，听着炮声在江谷里的回音，见怪不怪了。

满汉，落汤鸡一样地跑过来，冲我们嚷嚷着：“冒！冒！冒啦！”

于是我们一窝蜂跑向他来的地方，我们互相踢着屁股，拍着脑袋，狗肉一狗当先。

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一些简单的窝棚、土砖窖子、东缝西补的帐篷，那是我们的轮休之处，而我们跑向的地方，那个坑——我们曾把整个迷龙填进去的那个坑，现在我们不敢把他填进去啦，真会出人命的——冒着水，那是我们新打的井。

乱哄哄中阿译几乎是一个磕巴没打就掉进了水里。他在咕咚乱冒的水里挣扎着，淹也淹不到，要上来又不得其法，好一坑生龙活虎的阿译汤。

阿译：“谁把我推下来的？！”

不辣：“啊唷嗬，他还没上来就对我们汪汪叫啦。”

狗肉低着头对阿译汪汪叫，它一定很喜欢低头看着一个人类。

我笑逐颜开地扒拉着坑沿，“哪个混帐王八蛋？老子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把我们报官了？”

阿译便赶快陪笑了：“爷爷，爷爷。”

蛇屁股：“这口井不好，填了罢。”

阿译：“我要上茅厕啊！忍不住啦！这是你们喝的水啊！”

郝兽医：“立正啦！齐刷刷，盯住他！看他尿得出来！”

我们就立正了，一声不吭，所有人齐刷刷盯着阿译，阿译又气又窘，还得陪着笑。

我们不光有阵地，还有了房子，我们还有了自己的水井，我们有了家，我们过日子。

死啦死啦在我们后边，让司机把车停了，一劲地摁喇叭。

死啦死啦：“林副团长，孟副官，上车！入城公干！”

于是阿译连汤带水地被人从坑里扒拉上来，连换衣服的时间也没给他，说白了也没那么些整套军装给他换。死啦死啦不耐烦，虽然没开车，可摁喇叭催命的功夫比司机还得远为娴熟。

我：“你闹鬼啊？”

死啦死啦：“师座副师座昨天应承了的东西，久恐生变。”

我：“他现在瞧你生气！”

死啦死啦：“东西还得要。走啦走啦。”

司机就发动了车，让阿译汤汤水水地仰在后座上。

我们的车与路边一个家伙相错而向，那家伙便猛醒了，掉头追我们的车子。

我听见身后的噪动，我回了头，看见迷龙挥着拳头哇哇大叫着，尽管明追不上了，丫还抬头撅腚地猛追着，“……孟烦了，死剁头的！把你老子拿回去！老子不要啦，还给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往下他嚷嚷什么没听清了，并且那家伙也知道追不上了，停下来对着我们的车甩土坷垃。

我只好问阿译：“喊什么？”

阿译：“迷龙说，没招他，没惹他，你爹一大早把他门敲开了，甩他个大嘴巴子。”

我又一次笑得只好拍打自己早已经痛了的肚子。

我有了爹，有了娘，有了家事，如果脱下这身衣服，我知道我立刻会去跟谁过到一起。再见虞师座，小太爷要过日子。

车在禅达的街头停下，禅达随着虞啸卿所说的攻势临近，越来越厉兵秣马。

死啦死啦：“烦啦，下车。”

我有点发愣：“干啥？”

死啦死啦：“我去要饭，虞师座瞧见你会更生气，有林副团长在就好。”

我：“……那你叫我来？！”

死啦死啦：“哪个白痴前天拿枝上了弹的枪顶着自己老爹呢？”

然后车就走了。我愣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晃向迷龙家。

雷宝儿在门外玩儿，迷龙拿弹壳给他做的玩具终已做成，并已成为他最近的欢爱，我伸了只手过去。

这小子现在学得猴精，看我手伸过来便一嗓子：“爸爸。”

其实我不是要干那种浑事，我摸了摸他的头，塞了点儿刚买的糖给他。

我进院，迷龙家的烟囱在冒着炊烟，迷龙老婆正端出几样简单的小菜。

我鞠了个躬，迷龙老婆的样子平淡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像是我们从没平白地就往她的三口之家又塞进来两个人和一堆的麻烦，那真是让我……只好尽可能恭敬地鞠个躬。

我：“嫂子。”

迷龙老婆：“来啦就正好吃饭。”

我：“迷龙哥……怎么回事？”

迷龙老婆：“没事的。他一向就打雷样的动静，你知道的，总是他错。”

我只好又鞠了一躬，“谢谢嫂子……忍着这些破事。”

迷龙老婆就快乐地笑了，“别心事太重了。我今天都快笑死了，可算有个人治迷龙了——你爸爸在堂房。”

我早看见了，堂房大堂餐桌边坐着等饭的一个，晕晕地拿本书，也不看，垂了头打瞌睡，我慢慢地走过去，在我迈过门槛时，老头子醒来，抬头便瞪着我。

我父亲：“出去。”

我愣在那。我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想过来。

我父亲：“你不要管——出去。”

于是我出去。

我出门，雷宝儿看见我就跑开了，但是他发现我只是在门外找个地方，直挺挺地跪下，便又戳那看着我。

我的父亲很快就出来了，还拿着那本永远不会看的书，他说：“你碍了我家里人过路——滚吧。”

我就起身，过了整条路，然后朝着迷龙家的院门跪下。

我父亲已经转身回去。

天高云淡，过路的禅达人讶然地看着一个跪在路边的军官，这个家伙拿了一块银元，和对面拿镜子的雷宝儿在玩一场看谁能把阳光折射进对方眼里的战争。

我被瞪烦了的时候便转头对禅达人皮里阳秋地笑笑，如我所料，他们立刻被吓跑了。

可不，我不知羞耻。从前在家犯了错，父亲会用一切办法来让我觉得羞耻，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觉得羞耻。

一个成年人的影子映在我身后，虽然和雷宝儿玩得正高兴，我也只好回头，迷龙老婆拿了些吃的站在我身后。

我：“吃不得也。要知道我还偷吃了东西，这事更加没完。”

迷龙老婆：“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教育。在重温我们老孟家的教育。”

迷龙老婆：“不想说就不要说。不过你爸爸现在在砌墙。”

我：“砌什么墙？”

迷龙老婆：“把包裹好的书都拿出来，砌成书墙——一边说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愣了一会儿。“还是在这舒服。嫂子您多包涵，我已经够惹人厌了，要再在别人家拌嘴就没得救了。”

迷龙老婆：“你不惹人厌啊。迷龙念叨最多的两个弟兄，除了他的团座就是你了。”

我又愣了会儿，“……真是受宠若惊。唉，嫂子您别管我，我这人东欠西欠，前边的还没还，后头又欠足一屁股……唉，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您别管我就是了……”

迷龙老婆：“想说什么？——想说傻话就是了。”

我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可不是傻话，就是想说句傻话。”

迷龙老婆：“那也挺好的，要不你太聪明了。”

我：“我聪明？猪听见都要笑话的。”

迷龙老婆：“迷龙说，烦啦哪都好，就是聪明过了。”

我忽然间很不想说话，迷龙老婆也不是那种要勉强人说话的人。她基本上不勉强任何东西，包括那些我不会去吃的食物。

迷龙老婆：“你在这跪着，可好像也没觉得自己错在哪。”

我：“是个游戏，老爷子爱玩的游戏。我常年也不在家尽孝，只好陪他玩这个游戏。”

迷龙老婆：“一般都玩多久呢？”

我：“没个数。您也看见了，啥都没了，也就越发有了闲气和时间。”

迷龙老婆：“你没有吧？”

我只好耸耸肩，我没有，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即使不忙于战争，也要用来忙于生存。

迷龙老婆：“小醉很担心你。要去她那你大概是不用跪的吧？”

我愣了下，低了头看着膝下的土地。雷宝儿可得意了，他一直在用镜子晃我。

迷龙老婆：“我跟她说你没事了。可这种事说没用，一定要看到的。”

一个远得三生九世一样的名字，我好像上辈子见的她。

我：“……早几天才见过。”

迷龙老婆：“是以为你死定了那时候见的。现在你又活过来了。”

一寸都不让，我只好挠着头笑笑，“是啊，我说怎么觉得那么久呢。”

是的，我是个聪明人，这表示只要开了窍我用不着别人再说废话。

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那我就去。”

雷宝儿拿镜子追着我晃。我假装瞪他，实则是看我那父亲大人打进去后就再没现身过的院子，空空如也，迷龙的老婆没必要骗我。

于是我走开，有人把书从北方背到南方，当作精神上的太阳，也有人把书从北方背到南方，用来搭筑自己的牢房。我父亲最爱说的话就是偌大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抗战开始后变本加厉，可恰巧是哪怕前院着火，他照样可以在后院放下他的书桌。

我站在小醉家的门外，我轻轻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从外边锁上，我相当的错愕，我摸着门上的那个印痕，印痕还在，但那块标志有客与否的牌子是真的不见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好悻悻做着鬼脸。

后来我试着轻轻敲门，没人应，后来我重重地敲。小醉家的墙防君子不防小人，我至少不是君子，我扒着墙往里瞧，确定了是没人。

一扒二扒的我就翻了过去。

我落在小醉家院子的地上，她养的那只鸡在啄我的脚面，墙角的藤架掩映着几根瘦唧唧的丝瓜，门虚掩着，她是那种关了院门就觉得没必要关房门的家伙。

我晃了儿，进了她的房子，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只是我的眼睛。作为一个一向手很欠的人，我开始在不弄乱房子的前提下翻腾。

我翻了那个我一直很好奇的，放钱的罐子，那里边没什么钱，我也只有一个半开，我把半开拿出来，投进那个罐子。

然后我开始翻柜子，我看见我做逃兵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了，挂在那。我满意地研究着她补上去的补丁。

我知道我又在干促狭事了，我把我那套不会再穿了的破军装拿出来，在墙角的丝瓜藤上布置成了一个人形，这个不难，难在我还要让它弯腰鞠躬，做出一副绅士相。我拿纸板画了张脸，并且为它戴上帽子，我把它画得笑眼眯眯地，我不知道那像不像我。

后来我终于把它搞成了。我就和它站在一起，对着仍未开启的院门。用和它同样的姿势，扮演一个纹丝不动的稻草人一我竭力模仿它的表情，我甚至试到用手把眼睛扳成一个笑咪咪的样子，但是那更加狰狞。

但是我的脸我自己知道，很多的戾气，太多的愤憎。我很想做——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用眼睛微笑的男人。

我放弃了，我冲着那个人形汪汪地吠了两声，然后我去修小醉家的烟囱，它上次被我卸下来就再没装好，听说后来导致小醉做饭时炊烟一直往她屋里倒灌。

我又一回在翻小醉家的墙，这回是从里边翻出来，我把自己蹭了一手一脸的油烟，我落寞得很，于是我吃饱了撑的又回去敲小醉家的门。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我刚从里边翻出来的。

我在门外又踱了两圈，我悻悻地叉着手离开。

我的团长给了我足八个小时，不可谓不宽绰，可我和我父亲斗了五个半小时的气，剩下二个半小时我跟自己玩儿——我是我知道的最晦气的人。

我戳在禅达的主街上做一根桩子，街对面虞啸卿的几个手下——真难得，他们大概在聚餐，张立宪、何书光、余治和李冰四个刚吃完饭，从一家馆子里出来。他们比我们有钱，凑凑份子就在馆子里吃得起饭。作为老大，张立宪还是永恒的在那里扮演着玉树临风，何书光就放肆得多，掐着余治的脖子，在抢后者嘴里叼着的一块棒糖。我一直认为李冰是最阴鸷的，果不其然。他第一个看见我，并且第一个指出了我。

张立宪嫌恶地瞧了我一眼，他当然不会瞧得起炮灰团什么都穿混在一起的军容。何书光一定是他们中最爱打架的，他把一口唾液飞过了半条街。我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地让半口唾液垂直地落在自己脚尖跟前。

何书光挠了挠头，然后确定那是个巨大的侮辱。余治跑向一根棍子，被他一脚踢了回来——可不，对付个瘸子哪还用得上任何器械？张立宪不屑于动，拿手指头轻轻弹着永远挂在腰上的一柄七九刺刀，尽管我从没见过他使步枪——但正过来的那三位一定够把我好好收拾一顿了。

一辆卡车横在我们中间，我等的人来了，阿译坐在副驾座上，迟疑不定地看看那边又看看我，好在不指望他，死啦死啦的吉普车从卡车后抄过来，他没下车就冲我嚷嚷。

死啦死啦：“你待错地方啦。”

我厚颜无耻地笑了笑：“我爹不要我啦。”

死啦死啦：“听说你在城里有个女人？”

我只好瞪了眼多嘴多舌的阿译，那家伙正瞧着虞啸卿的精锐们发呆——张立宪摘了何书光的眼镜架在自己鼻梁上，让那个近视眼的火爆小子也只好跟着走人，今天没架打啦。

死啦死啦：“痛快？”

我伸了个懒腰：“痛快死啦——就到手这么点？虞师座真大方。”

死啦死啦：“还有惊喜。”

我上着他的车，往那辆卡车上看了看，我没能看出任何惊喜。

我：“那是辆卸了货就要回去的卡车，又不是坦克。”

死啦死啦：“说不定咱们哪天就成了坦克团啦。”

我：“就算天上掉坦克下来，我还怕你被砸死。”

死啦死啦笑着让司机开车，我们回祭旗坡。

我们小小的车队驶过河上的小桥，这里是禅达人的洗涤和休憩之所，现在在洗涤的妇女和在水里扑腾的孩子中间，又加上了满身疮痍在其间望呆的伤兵。

我在车上看着一个眼睛受伤的伤兵，他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透过包得密不透风的双眼看见外边，但他在浅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向我们走过来，那样子好像他没有两只眼睛还能去西岸再大战三百回合似的。

然后他摔倒了，爬起来。抓着一条绷带愤怒地大叫。那种绷带是清洗了以后还要给伤员再用的，他手上抓的那条从上游拖下来，足十几米长，刚才缠住了他的脚。

我瞪着那个祸源，她从一大堆还没洗完的绷带中站起身来，忙着来解救这条她无心中网住的大鱼。

我瞪着小醉。那伤兵听见年青女人的声音也就不再骂了，茫然地被他的耳朵指挥着眼睛。

我手忙脚乱地往车下跳，为了过桥车速和步行差不多，但是我跳不下去——死啦死啦从后边揪着我的皮带。

我：“我要下车！我告假！”

死啦死啦：“不准假。我用得上你。”

我：“你存心的！”

死啦死啦：“看见啦，她看见你啦。威武一点。你丑态百出的。”

我知道我不好看，我们俩都在后座。我两条腿吊在车外，屁股还在车座里挣扎着，像一把坏了的折刀。小醉看着我，我连忙挣起来，那家伙是只要我不下车就放手，我站直了，把着枪架，车就要上桥，她在桥下，我看起来很高大。

我：“我回阵地啦。我去过你家……”

小醉：“我不做啦！”

我很哑然了一下：“……什么？”

小醉：“我不做啦！我那天跟你说我做什么的，我跟你说就是我不做啦！”

我：“我……我去过你家，你进院子的时候不要被吓到！是我干的！”

小醉：“你听懂了没有？”

我：“我……”

车上了桥就驶得快了，很快就把她甩在河那边。我嘴上支吾，但还是那么英武地站着，向她挥着手——因为她一直看着我。

死啦死啦坐在那，脚很欠地踢着我的屁股，竖着大拇指嘲笑我：“男人！”

我看也没看，一巴掌挥过去，正着。他一脚回过来，正中我的下部。我表情木了一下，然后戳在车上。盯着小醉的身影，直到消失。

死啦死啦竖着大拇指笑着：“男人！”

我颓然倒在座位上，死死地抱着腹部，忍痛已经让我忍到面部扭曲，但真正给我打击最大的是小醉刚才的话。但她为了我做的，难道我要去告诉她：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我只好抱着肚子对自己嘀咕：“……不做了？她怎么活？靠洗洗刷刷吗？怎么活？”

死啦死啦完全不管这个。他拍着我的肩：“看后边！惊喜！”

我茫然地看了眼。另一辆吉普车从遮住它的卡车后超了上来，我这才发现我们这个小车队是三辆而不是两辆。那辆车上只有两个人，而车后座上是他们堆得如小山一样的丰富物资——两个美国人，一个上尉和一个中士。方向盘操在中士的手上，而他向我嚷嚷，他觉得有必要发表一下对方才事件的感慨。

中士（英语）：“五个印度女人！像丛林一样热情！我用她们的地址跟你换刚才那女人的地址！”

我嘀咕着表示我的意见：“妈拉巴子。”

死啦死啦：“把这两个妈拉巴子伺候好，老子还指望着从他们那弄点东西。”

而那位中士几乎把车顶到了我们的车屁股，他热情得像个疯子，而他旁边的上尉死样活气地看着。

中士（英语）：“你身边的长官问我，需要什么，我说，中国情人。”

我也斜着死啦死啦：“你说什么啦？”

死啦死啦：“挨咚漏。师里的人告诉我这样回他们就好啦。可你不行，翻译官先生。”

我悻悻地骂道：“妈拉巴子。”

我的团座所说的惊喜，联络官阿瑟·麦克鲁汉和军械士阿尔杰·柯林斯。虞啸卿无心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物资，便发来了两个滞销货充数。

柯林斯的车超过了我们——他们开车总是又快又急——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一条岔道，我讶然看着他们开走。

我：“他们去过阵地吗？”

死啦死啦摇着头：“那个中士好像是今天刚下的飞机。”

我：“他们去昆明啦。倒也好，那地方合适他们。”

我们的车上了正确的道，我看着柯林斯哈哈大笑地在一条窄道上试图把车折回来。

我：“我们越来越像马戏团啦，我们连美国人都有啦。”

那两个家伙的车停在我们新挖的井左近，看来他们决定为自己搭一个帐篷。上尉先生坐在气死风的汽油灯前，拿了块垫板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看来他们军队的阶级制度和我们一样森严，因为柯林斯中士一直在为了搭帐篷从车上没完没了地拿东西，而上尉先生绝无要帮手的意思。

我们离了远远地看着，柯林斯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或者更该说他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我们还从未见过戎旅的人把自己搞到这么复杂的：汽油炉、防潮垫、野外椅、折叠的桌子、全套的军用锅子、枪械弹药、油桶、咖啡壶咖啡磨、留声机收音机、吊床、急救箱、防虫剂、野餐垫、睡袋，等等等等。我现在觉得与搭帐篷有关的那些五花八门看起来倒不算奇怪了。

我：“那家伙厉害。”

迷龙就忙捏了捏拳头，这帮杂碎就这样，每当看见一个生人总觉得有必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拳头，“你跟他们打了吗？？搬东西的厉害还是写字的厉害？”

我没好气地说：“那么多零碎，他能在车后座上就搁下来——这么个厉害。”

迷龙：“哦，那是开杂货铺的。”

我们眼光光瞪着那两位。柯林斯要一力支起个双人帐篷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而麦克鲁汉却死不倒架子绝不帮忙。狗肉老实不客气，小跑过去检查每一件什物，麦大人对我们正眼不瞧，对狗倒亲热得多。摸出个什么就想喂它。

狗肉一声低吠，麦大人连滚带爬地从气灯边闪开。狗肉拉出个要扑人的架子——那架势我们熟得很，我团不知多少人初来时被吓得屁滚尿流——柯林斯扑到车边拽出一支双筒猎枪要打，好在没上弹，他手忙脚乱地找着霰弹。

死啦死啦：“狗肉回来！迷龙过去！”

这么个换位让迷龙真是不爽，“你啥意思啊？”

死啦死啦：“狗肉长手了吗？你上去也不要龇牙——给人帮忙！”他真是麻利得很，一边踢了迷龙的屁股一边还拍我的脑袋：“传令官过来！”

我就扔下扎了堆看着美国人卖呆的人渣们，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传令官、副官、参谋、翻译官、勤杂兵，我到底是什么？”

死啦死啦：“哪一件你做好了呢？鼯鼠五能，无一而精。”

我：“你还真有学问。”

我们斗着嘴。狗肉因他那一声唤而跟着我们。

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几间简易的窝棚和房子，我们进其中的一间。

这间屋比我们在山上的防炮洞真是工整多啦。它集合了我们淘出来的最好的家具——尽管对这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家具而言，好的标准也就是完整而已——我忿忿地望着桌上的两包烟，这是我们倾其所有的欢迎了，烟下边压着纸条，上边英语写地“欢迎盟军朋友”是我的亲笔。我把纸条子揉了，打算把烟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死啦死啦伸出了手。

死啦死啦：“不要以为做出受气的样子它就归你。”

我把烟拍在他手上，于是他很得意：“归我啦。”他对这屋子说：“都归我啦。”

我坐下，给狗肉挠着痒痒，等着他这种做作的得意劲儿过去。他撑不了多久的，我看得出来——实际上我刚低了头又抬头他就郁闷了。

死啦死啦：“烦啦，告诉我怎么对美国人。怎么给他们预备了房子不住，非得搭帐篷？”

我：“你当会说两句洋话就搞得懂洋人？我会说是家父拿板子抽出来的，我没去缅甸之前只是对着书说。我老爹塞了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学问，除了做人。”

死啦死啦：“他只想把他会的全塞给你，他没用上。他以为你能用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

我：“啊哈，我惭愧死啦。可你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美国人。”

死啦死啦就只好苦笑：“……那倒是。”

我：“不是骂人，可你是吃错药啦。人觉得一件事不对，想改过来，想得狠了，又找不着办法，就像你们这样的，恋物要成了癖，你瞧见活人抱着死书亲嘴了吧？我也瞧见你们打劫似的抢美国钢铁了。谁也帮不了我们，一支把自己国家都丢了的军队，这种债别人能帮还吗？用不着捧美国人臭脚的，捧也没用，他们只是来做点军饷里的事情。人家住帐篷，是因为不想跟咱们有军饷点外的交情。”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那倒也是。而且烦啦，以后美国钢铁没咱们份啦。”

我立刻也就明白了：“你又把虞啸卿怎么啦？”

死啦死啦：“我跟他细说了我怎么想的，几个月内拿下南天门这件事。”

我：“啊哈。挨揍没？”

死啦死啦：“美国人在——不是这俩，这俩不够份——不过我猜他拳头捏肿啦。”

我：“好极啦。我觉得我们还是少些枪炮的保险。现在咱们做预备队都不够看的，保险。”

但是我也叹了口气，并没人喜欢这样的结果。

死啦死啦：“虞啸卿，那是要拿脑袋把南天门也撞倒了的人，可能会死，他也知道，可倒让他长了精神——除非让他瞧见南天门撞不倒的，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我学着豆饼的河南腔：“关俺屁事。”

死啦死啦：“他总也是咱们师长。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那倒也是。”

死啦死啦：“你会再跟我过趟江吗？”

我：“那……让他去死好了。”

死啦死啦：“谁他娘的是为了他呢？——这么说你舒服点？”

我：“还是舒服不起来——凭什么又是我呢？”

死啦死啦：“你是我参谋，你懂得多，你比谁都用得上，还有，你是我认识最晦气的人。”

我：“叫阿译和你去吧。”

死啦死啦：“你想害死你的朋友？”

我：“那就郝老头、豆饼子、泥蛋、满汉。都行。”

死啦死啦瞧了我一会儿，就这份不靠谱做出个蔑视之极的表情。

我：“你是怎么都要去的？”

死啦死啦：“你是怎么都不会去的？”

我：“不去。我爹妈已经弄回来啦，西岸跟我没关系。”

死啦死啦：“不去？”

我：“不去。说破天来也不去。”

死啦死啦：“我没说。”

我：“绝对不去。”

死啦死啦：“我一直没搞懂，读书人，绝对的意思就是说一副对不上的死对子么？”

我：“你岔什么话呀？岔话我也不去。”

死啦死啦：“你都不去啦我还说这个干嘛？”

我瞪着他，我瞪着他的时候阿译冲进来，他气急败坏得把狗肉都惊跳起来。

阿译：“打、打、打起来啦！”

我们竖着耳朵听了下，没听见响枪，没听见响炮。

我：“猫猫咬狗狗还是迷龙打不辣呀？你稍安勿躁啦。”

阿译在我们跟前，只差跳着脚，使劲从他不太好使的枪套里拔着枪。

阿译：“和美国人打起来啦！”

我们从屋里冲出来，外边的架势着实相当奇怪。麦克鲁汉背着手站着。

虽然神情不善，却绝无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一干货：迷龙、不辣、蛇屁股，连豆饼、泥蛋几个都咋咋呼呼地在做狗腿子，丧门星如果没参与是因为不想太人多势众，郝兽医如果没拉架是死追不上——一帮家伙把一个柯林斯追得在空地上狂奔，这帮跑惯了山地的家伙实在比那尊美国大屁股跑得灵动得多。于是柯林斯一边快跑炸了肺，身后飞过来的拳脚还一个不落。

柯林斯（英语）：“上帝！谁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

那家伙招架都不会了，只是玩命地脱着衣服，可他那件夹克要脱起来不是一两下就好的事，何况他还要扒拉掉里边的套头衫。

我（英语）：“怎么回事，先生？”

麦克鲁汉便倨傲地看我一眼（英语）：“目睹不可理喻，并不等于理解不可理喻，先生。”

我（英语）：“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麦克鲁汉（英语）：“是士兵们在殴斗，而我是军官。先生。”

我便向死啦死啦挥着手：“他们当官的不管当兵的打架，有失身份的。还有他好像也不着急。”

死啦死啦也就站住了：“那入乡随俗啦？”

我：“你不要乱讲。是主随客便。”

死啦死啦便赞同地点着头，我们和麦克鲁汉站了一堆望呆——只是苦了阿译，一枝终于拔出来的小手枪拿在手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柯林斯一边招架着几个大飞脚。一边死命拽着他的套头衫，他总算把衣服给扯下来了，就露出里边的汗衫，上边有几个偌大的汉字：助华洋人，全民协助一然后他一边大叫着NO！NO！LOOK！LOOK！一边拍打着那几个字。

——可惜对他饱以老拳的几个家伙没一个能把那八个字认全的。

迷龙：“写的啥？”

豆饼自豪地找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迷龙一个大脚印便印在那个“人”字上：“打的就是人！”

“砰”的一声枪响，说真的也不是太响。因为它来自阿译那支也许刚够自杀的小破手枪。人渣们总算是停手了，不辣挠了挠耳朵。

不辣：“山蚊子？”

阿译气急败坏，喘着气，发着抖，一支巴掌大的小手枪擎天火柱一样举在头上：“国、国际友人，不许打！”

然后我们看见什么东西从他的枪上掉了下来，在黑地里声音很钝的弹跳了一下。找不见了——阿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枪，遭老瘟的枪，弹匣掉啦。

阿译：“你们帮我找下我的梭子。”

人渣们便哄了一声，没一个人会去帮他找那活该找不着的梭子。迷龙们哄得比谁都响，他们现在的架势很应了一句老话：恶人先告状。

不辣：“不要问我，问我也不会说的。他骂我们！”

我：“没人问你啊，这不说了吗？”

蛇屁股：“骂得太难听啦！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你都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咱们当战防炮使好啦！”

我狠狠瞪了眼死啦死啦，但那家伙跟麦克鲁汉一样什么也不管，很有些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豆饼狠巴巴地告诉我：“癞皮狗！”

迷龙：“癞皮狗。他说的。”

我瞧了眼柯林斯，那家伙正在研究自己到底被扁成了什么样子。

我：“很一般啊。”

迷龙便小声地对着我恐吓：“你胳膊肘好长，都拐到外国去啦。”

能说什么呢——转向麦克鲁汉时我觉得我十足一个玩弄权柄的小人（英语）：“您的部下污辱了我们的士兵，用很糟糕的词。”

麦克鲁汉（英语）：“我没有听到，我只知道他毫无必要地去向他们问候，然后他们就像猴子一样追逐和厮打。”

我（英语）：“他叫他们癞皮狗，或者肮脏的狗，诸如此类的。”

麦克鲁汉（英语）：“他是一个很糟糕的军械士。我认识他也只有十一个小时。”

柯林斯就只好龇牙咧嘴地做鬼脸，那和我们中间的某些人还真是很象。

麦克鲁汉（英语）：“可我对这场该死的战争发誓，他没说过。”

有了人护犊子，柯林斯就加倍委屈得不行（英语）：“他们在笑，我只是希望听懂他们的笑话，但是……”——他现在如其说在展示，不如说是研究汗衫上的鞋印，那个“人”字已经被迷龙一个完整的脚印替代。

我瞪着我们的这帮子人渣，哪一个都是一百二十个有理加十八个不忿，我只好看着郝兽医求证。

郝兽医：“说是说啦。算啦算啦。远来是客嘛。”

于是我继续犯嘀咕。听不懂英语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死啦死啦伤天害理地在那逗着狗肉，像个与本团完全无关的流浪汉。麦克鲁汉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麦克鲁汉（英语）：“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你们往下一定会说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只是来完成我们的部分，好尽快回家。”他对柯林斯招了招手：“LET‘S GO。”

于是迷龙那个狗娘养的大叫起来。我保证他惊喜大于愤怒：“他又说啦！听见没有？癞皮狗！”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迷龙。阿译还在黑地里摸寻着他掉没了的梭子，似乎这一切还不够荒唐。

后来阿译用了两个小时在草丛里摸他的梭子，而我用了两小时来向美国人说清这是一个玩笑而非外交纠纷。我非常羞愧，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来炮灰团学会的第一个中国词居然是癞皮狗。

而我的人渣朋友们还在小声争论着。

不辣：“我就说不是。他讲的是癞死狗。”

蛇屁股：“更难听啦。打不打呀？咱们？”

麦克鲁汉仍是雷打不动地在做着案头，而柯林斯和昨天揍他的家伙们一起，在他们的帐篷外拼着桌子。他们那一张折叠桌是根本不够的。我们把几张缺这少那的桌子拼在一起，给他们造就一个工作台。

阿瑟·麦克鲁汉。其古板教条教他的美国同僚也闻风远遁，我们昨晚已有领教；阿尔杰·柯林斯，和我们的人渣倒是异曲同工，实际上他第二天就和揍他的人混作一堆。一根到哪都要硌人的钢条，一团到哪都要糊人的泥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想过，他们来这祭旗坡其实也是发配——我可不想再费劲给他们解释发配。

我们现在怕了，死啦死啦、阿译、我，我们三个军官全戳在这里，外加一条狗肉，我们三人一狗今天只好来充当警察的角色，以免再出昨天那样的事。

死啦死啦小声地嘀咕：“今天不有乱子了吧？”

我看着人渣们：“……大概不会啦。”

我这么说的依据是因为迷龙今天非常得瑟，最得瑟的地方是他穿着柯林斯那件“助华洋人全民协助”——连他自己那个大脚印都还在上边。他和豆饼正帮着柯林斯拿白灰在地上画一条线，而柯林斯在检查一支勃朗宁机枪，融洽到如此地步应该不会再出事啦。

阿译忽然扑进了草丛里，我们以为他摔倒了，可他只是从草丛里捡起了一个弹夹，然后小心地装回他那支破枪上。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梭子——我和死啦死啦只好表情古怪地互相瞧了一眼。

我不确定迷龙和柯林斯是否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那两家伙都是肢体语言多得要死的人，手舞足蹈的根本用不上我。然后柯林斯抬起那支刚检查过的勃朗宁机枪，向那条白线开火，他用几个扫射完整地把那条白线打没啦。

迷龙瞠目结舌，连同死啦死啦在内，我没见过他表现出来佩服谁的，而现在用一种极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向柯林斯表示着佩服，那支机枪被他拿过来研究——这纯粹是技巧而非枪械的原因，但迷龙没拍错人，能够把机枪用到如此听话，在他的枪口下大概十几个人都算白给。

死啦死啦兴奋得很，“捡到个活宝啦。”

我：“全民协助先生吗？”

死啦死啦：“你们现在这么叫他？当他自己人啦？”

我：“他喜欢这名字，因为我告他，全民协助就是所有人叫你BABY。这家伙酷爱机械，可没上过战场，你说杀人他会说卖糕的，他打算永远如此，并且以此为荣。他喜欢JAZZ，他的理想是嘻嘻哈哈混过这场战争。他被充军到这里来是因为他的理想，因为没一支军队会喜欢这样的士兵。”

死啦死啦：“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我：“昨天聊啦，我不讨厌他。”

死啦死啦：“瞪着我干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他吗？”

我：“鬼知道呢，其实你有时候蛮像虞啸卿的。”

他做了个鬼脸，过去和迷龙一起抢夺那支勃朗宁。

麦克鲁汉在他的桌子后吹着一个哨子准备办公。

我们在自找麻烦，以前派装备就是一辆车开过来，只管叫人卸货。现在来了美国人，麦克鲁汉要求先验看我们的枪，再分发装备。

并排的支那么好几张桌子就是给他们摆摊的，我们拿着我们的武器，懒懒散散地簇拥在周围，但我们嘻嘻哈哈的，没一个人交出我们的枪。

麦克鲁汉就只找我的麻烦，他现在至少搞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们的话（英语）：“孟烦了先生。我在你们的城市曾见过上百个暴民向一个卖蔬菜的发起进攻，后来我明白没有战争，他们只是想买到一点便宜的蔬菜。现在你可否帮忙让我不要有类似联想？”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瞧着那两美国人，柯林斯倒是兴高采烈地在向我扮鬼脸，但那并不能让我好受一点。

我：“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现在他们为了什么发配到这里来我们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像你一样吗？”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去强制我的人渣朋友们至少能排出个先后。

几分钟我们在桌边列着队，我们把我们的枪放在桌上。柯林斯利索之极地把它们分解开来，在我们眼里看来，对待螺丝弹簧如此熟悉的他简直是个妖怪。连七九式、汉阳造这种他以前不可能碰过的枪也迅速地被他用一些简单不过的工具就给分解了，他像是把枪在手上掂一掂就知道他们的构造。

分解了第一枝枪之后，柯林斯看了看内部结构，什么也没说，放在一边继续第二支。麦克鲁汉拿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膛内部，摸出几指黑，用枪通条捅进去一块白布，拽出来便成了黑布，他放一边。什么也没说。那枝枪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赖，拿回来。笨手笨脚地装，一边还要去地上捡崩飞的零件。两个美国佬还是什么也不说，专注着拆第二支枪，第二支是迷龙的捷克式，装拆复杂得多，柯林斯的动作仍让人觉得他摸ZB26也摸一辈子了，拆开，看了看，表情比较木——或者我该说，我还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即使在被打的时候。

迷龙：“熟了你说话，有话你直说。癞皮狗不是吗？你会说的。”

鬼知道柯林斯听懂了没有，就是不说话，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给麦克鲁汉，麦克鲁汉刚擦净手，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枪管他闻了闻，都不用试了，推在一边。

麦克鲁汉（英语）：“请告诉您的指挥官，我想看他的枪。”

我：“要看你的枪。”

死啦死啦是我们中间配枪最多的家伙，没二话，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照上回聊的，虞啸卿给他团长职时就把柯尔特给了，那段回头改）一枝枝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讶然中开始他的拆卸工作。

麦克鲁汉（英语）：“他为什么让自己像一个劣质电影里的暴徒？”

我：“问你干嘛挂三支枪。我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其实是个暴发户？”

死啦死啦倒严肃得很，“多一支多个保险。我惜命的。”

我于是向麦克鲁汉（英语）：“因为他在和他的命运抗争。”

麦克鲁汉只翻了我一眼，没管这些鬼话连篇，他开始检查死啦死啦的枪——好不到哪去，照旧是污迹斑斑惨不忍睹的玩意儿。麦克鲁汉再也没说什么，他离开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会儿，跟了过去。

我们很讶然。死啦死啦在桌边装好他的三支枪，一边看着那两个美国人在他们的帐蓬边低语什么。

死啦死啦：“什么意思？就收工啦？我以为他们要把全团枪都拆巴一遍。

我心不在焉地地回答：“挑几支抽验，只是抽验。”

然后我们看着麦克鲁汉和柯林斯开始收拾东西，这回麦克鲁汉居然都开始亲自动手，他们迅速地收拾着那些让我们眼花缭乱的什物，装车。柯林斯挤过我们中间去拿他们的折叠桌子，迅速但有条不紊，连一张桌子都不要放过。

迷龙：“癞皮狗，啥意思啊？”

我（英语）：“全民协助，你们要干什么？”

柯林斯抱着桌子。转过身，想摊手他也没法摊。只好给我们一个沮丧之极的神色，然后他把桌子也装上了车。他们迅速为他们的什物盖上了雨布，挂好了固定绳，而从方才就一直忙个不休的麦克鲁汉终于停手，柯林斯上了司机座，而他走向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先生们，再见了。你们曾为了一个笑话般的理由攻击我们，我未失尊敬，而且又有了一个中国式幽默告诉我的妻儿，那会给她们带来欢乐。可我爷爷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枪，他八十七岁了，从没做过战士，但他的枪和你们拿过来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么说？（中文）癞皮狗。你们和日本子弹的间隔只有你们的武器，然后是你们的衣服，然后是肉体。因此我觉得这无关枪械常识。而是散漫和对自己都无责任之心。永别了，先生们。我深信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已经输定，就像坚信我们已经赢定。军人必须渴望胜利，而和你们在一起，我宁可去睡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泥。”

我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气结。目瞪口呆，而他掉头上了柯林斯已经发动的车，柯林斯不无遗憾地瞧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他说什么？翻译官？——翻译！”

我：“我们邋遢得让他觉得无药可救，不是武器陈旧，而是态度。连他八十七岁的爷爷都可以拿十七世纪的古董枪把我们打败。因为他爷爷认真并有尊严。我们散漫，没责任，不需要胜利，他不要和我们在一起。简单点，三个字，癞皮狗。”

死啦死啦不用听见那三个字已经暴跳如雷，“车呢？我车呢？！”

我没法不担心，因为他一边在找他的车，一边往枪套里塞着他的枪。

我：“你倒也不用这么亢奋。”

死啦死啦：“车呢？！”

他是气糊涂了，他的车就停在卡车旁边，只是司机从车底下钻出一张油污的脸：“坏啦，在修。”

我：“你瞧，人说的也不是全然不对。”

但是他蹦上了卡车，卡车上的货还没卸，那些武器本该在验完枪后再派发。

死啦死啦：“开车！我是团长，这是命令！”

没人要违背这么一个疯狗般的家伙，司机发动了车。我赶忙跳了上去，攀在驾驶室旁边。我看着车里的那家伙，他把他的冲锋枪扔在一边，撕开了让他觉得憋火的两个扣子，扣子飞崩在我的脸上——我难得见他如此恼火。

第二十四章

我吊在驾驶舱外，我们追赶着两个美国人车后扬起的尾尘。

战斗效率低下，事故层出不穷，上峰归咎于我们的渎职，我们则归咎于派发下来的武器老旧。从不遵守规则，又抱怨没有规则，于是大家就有很多原因可以互相归咎。

我们在山道拐弯已经能看到那辆吉普淹在烟尘中的屁股，司机偷眼瞧瞧死啦死啦的怒火中烧，把车速放慢了些，但死啦死啦把他的柯尔特猛拍在驾驶台上。

于是我们的车速也猛然快了，这辆满载的车颠得要散架。我猛拍着车门：“要么让我进去！要么老子下车！”他终于把车门开了，我在一个急转弯中横着扎进了车。

看来什么好引擎也顶不得那家伙拍在那的枪，我们的车轰鸣着，没到下一个拐弯就把那辆吉普别在路边，悬得很，柯林斯要刹车踩得稍慢就已经冲下悬崖——我们的司机完成这件事就猛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死啦死啦：“下车。跟我来。”

我想偷走他的枪，但他伸手把枪拿了，塞回枪套里。我跟着他下车。

那两美国人瞪着我们，柯林斯恐慌，而麦克鲁汉狂怒，“先生，你不缺勇气，简直是疯狂。可勇气不是暴力。我相信你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可军队首先是秩序，然后才是暴力。”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勇气不是暴力，军队也不是暴力，是秩序……打架可以，不用枪行吗？”

死啦死啦：“求他们。”

我：“求……什么？”

死啦死啦：“求他们留下来。跟他们说，武器我可以不要，可他们得留下来。”

我：“……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翻译！”

那边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那一声咆哮叫麦克鲁汉把手摁上了佩枪，而柯林斯紧张过头地端起了双筒猎枪——于是我对着一对黑洞洞的十二号霰弹枪管翻译。

我（英语）：“他请求你们回营地。他说，宁可放弃这车武器，不能放弃你们。”

麦克鲁汉就做作了一副惊讶的样子，让你想揍他（英语）：“什么？”

我（英语）：“请你们做完计划的事情。我们很需要。我们的武器缺乏保养，因为很多人连拆开武器都做不到。”

麦克鲁汉（英语）：“缺乏保养的不光是你们的武器，闭上眼睛，光凭气味，我以为我被牛群包围。”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他摊摊手不管，不懂英语真好，他可以把什么都交给我承受。

我（英语）：“所以我们该到怒江边洗澡，然后被对岸射杀？”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从来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你们拿到了武器就只希望我们赶紧离开，不想被看到你们不光用这些武器打日本鬼。”

死啦死啦：“说什么啦？给个面子译两句好吗？”

我：“你去茅坑找块踏脚石给我来亲好啦，总还多点人味的。”我一边友好地向麦克鲁汉笑笑（英语）：“我在翻译。”

死啦死啦：“告诉他，其实我们根本不会打仗，只会拼命。请他帮我，是救人，救我的兵。”

我（英语）：“我们应对现代战争的唯一办法是放弃生命。帮我们，是救人。”

麦克鲁汉（英语）：“没人落水。命运由你们对待命运的方式决定。你们还远没有喊救命的资格。”

我：“……我揍他个狗娘养的好啦。我打他不过，等他放倒我了你上。这样黑锅我背，我去蹲班房，你回你的团。”

死啦死啦：“这种小伎俩不用你教。告诉他我们怎么打仗。告诉他。”

我：“他妈的……（英语）那些高级参谋一定常告诉你他们认为我们有的优势，那么我告诉你我理解的优势。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上峰觉得我们可以牺牲，我们只是数字，从一数到十万，哪怕一百万，多的是。我们最好用的武器，是不光上峰，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我们可以牺牲。但如你所见，我们是人，和你同类，也如你所说，当子弹飞来，如果我们掌握不好武器，唯一的保护是我们的衣服。”

麦克鲁汉不说话，柯林斯焦燥不安地玩着枪，我很烦，而死啦死啦把这种冷场视之为将近成功。

死啦死啦：“别歇嘴！告诉他就要打大仗了，我们这样冲上南天门是送死。”

我：“去你的！虞啸卿根本不会让我们上战场！”

死啦死啦：“你想吗？你想的。”

我：“谢天谢地，我不想。”

死啦死啦：“谢谢你，能不能偶尔也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英语）：“……最近将有恶战，我们不想无能为力。”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习惯无能为力，习惯把最难打的战交给你们的同僚。”

我（英语）：“恰巧错啦，先生，最难打的仗都被我们的同僚交给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这是抱怨，你们还习惯抱怨。”

我只好对死啦死啦：“我不说啦，好吗？他不进油盐的。”

死啦死啦：“跟他说，我们只有几个月。”

我（英语）：“我们等了一辈子，可只有几个月给我们学习……或者叫作进化——现在你要把这也带走。先生，你离家很远，觉得和我们无法交流，你烦死了这场战，我们也是，可我们想，真的很想有能为力……”

他冷淡地点着头，那比摇头更让我绝望。

我：“让他去死好吗？他帮不了我们，也不想帮。他们的飞机坦克航空母舰拿这来管个屁用，你叫了一万声爷爷，最后不还得我们这帮孙子拿牙啃拿命垫吗？——我陪你去，好吗？上对面，找死或者侦察，反正活不爽利也死不痛快，我习惯啦，只是求你——别让我再求他！”

死啦死啦看着我，是也斜，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麦克鲁汉。

麦克鲁汉：“我念不懂你们的经，可这句话说得对，我帮不了你们。”

我和死啦死啦一起瞪着他，因为丫说的是中文，流畅得很，至少比我们中的很多家伙要来得纯正，而且他对我们的瞠目结舌也很会意。

麦克鲁汉：“没错。我会说呀，我没说我不会说中国话。是你们自己不用脑子。我是什么？这位年青先生好像总把事情想复杂，在他变为哈姆莱特之前我把话说清楚，我的职务是什么？”

死啦死啦：“……联络官。”

麦克鲁汉：“只会说英语的联络官？太逗了。那是我那些以为只靠空军就能炸平南天门的同事。我是从上次战役就和你们一起被追成落水狗的联络官。不会说中文？太逗了——年青人好像又想发火。为什么不说你懂中文，你应该搞得清LET’S GO和癞皮狗的区别。搞得清，可我有看完整场戏的权利，也有权利听你们不想告诉我的。”

死啦死啦现在乐了，像终于找到个可以用战防炮轰一家伙的目标一样。

死啦死啦：“都听到啦。可什么叫帮不了？”

麦克鲁汉：“零碎事先不管？好习惯。你们怎么看眼下要打的这仗？你们闭塞得连电话都没有，你们的上司怎么告诉你们的？如果他真让你们这样破落的军队去打那场该死的仗，那他的什么真的被狗吃了。”

死啦死啦：“这场仗哪里该死？”

麦克鲁汉：“不评价别人？又一个好习惯。好习惯先生。你们参与上次的滇缅之战了吗？”

死啦死啦：“参与了。”

我只好苦笑：“何止参与？”

麦克鲁汉：“好极啦，我也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和从来没有过的浪费。我是军人，你我都是。至少要由勇气和决心决定我们的命运。对吗？可那场仗被谈判桌上的误会和纠结决定。八个脑袋在嚷着听我的，只准听我的，你我只有两条腿……”

我：“和一条命。”

麦克鲁汉：“被八个自相矛盾的脑袋拽去十六个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们说麦克鲁汉怨天尤人，离他远点。可我还要说，该死。我总想着那些在我身边战死的中国兵。没他们我早被日本鬼活剥。没人对他们哪怕说个好字，只有人说，因为他们，所以打了败战。这不公平，老麦官太小，只能说，这不公平。我来这，看见你们，就看见他们。我不想呆在这看你们再来一次。我只想告诉你们和你们营养不良破烂不堪的军队，躲远点。别对这一战抱幻想——会赢，可你们会输。现在，此时，遥远的地方，脑袋们还在吵吵。听我的，只有我对，其他全错。除了你们，决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资差三少四，你们会在南天门上被耗光。一个没有后续能力的攻势有什么价值？你们的师长狂热又迷人。整个顾问团都说，他是年青的凯撒。可我老麦说，他太爱战争了，生命对他只是战争的燃料，他该去看医生。”

死啦死啦没说话。我看了看他，然后几乎是快乐地应和着：“他该去看兽医，我们有兽医。”

麦克鲁汉就指戳着我：“你这小阴谋家，你想揍我来着。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赶快让开了：“谢谢……我道歉，你是个好人。”

我被踢了一脚，踢回那个妨碍老麦上车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谁。

死啦死啦：“你会说中国话，这太好啦。我总疑心这家伙把我说的话译成他想说的话。还有——请留下来，我的师长确实该去看医生，他居然放走您这样的人。”

麦克鲁汉：“马屁少拍。你还在期待这场战争？当我胡说？”

死啦死啦：“我们都很诚实。但我的团总要有起码的自卫能力。”

麦克鲁汉：“你不诚实。别骗同行，哪怕他是美国佬。你的眼睛很好战，和你的师长一样，进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兵对你重要吗？他们对你很重要的。我看着你的部下和你争执。你是我见过最爱士兵的军官。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死啦死啦：“我其实不算他们的军官。他们看得起我，他们是我的弟兄。”

麦克鲁汉：“你和你的弟兄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刚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中了枪，喘着气，最后一口，很后悔，不知道为了什么——你发誓？”

我们都看着死啦死啦。他在发着呆，然后迟疑地跪了下来，我们没拦他，我想即使麦克鲁汉也看出他总做出格的事情，他就这么个出格的家伙。

死啦死啦：“这誓发不出来，没人想做别人的筹码，可总得有人牺牲。说我们是军人也是谬赞，不过是我们想挣扎出个人形。我的师长也不是战争狂，只是焦虑太过，那总好过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

他为之解释的师座——师座的兵，一辆驶向横澜山的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连泥带水地全着落在那个跪着的家伙身上。车上的兵在怪笑，嘲笑这个跪美国人的中国人。

死啦死啦看着眼前卷起的尘埃：“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好一点。没人经得起别人的挑剔，您的国家也并不是为纯洁和正义来帮助我们，可你们来了这，你们俩……”

他卡住了一下，看着我，我在发呆，他恶狠狠地：“名字？”

我：“……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

死啦死啦：“可是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你们来了这，是真心想帮我们，这就够了。谁都是浑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们打这仗或者不打这仗也是一样的，要个答案。答案不该是死，所以我求你们。回去，教他们怎么活，没什么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犹豫了一会，然后我也干巴巴地跪了下来。

麦克鲁汉：“我不在乎你们中国人说的面子。你们把腰弯得连脸都看不见，心里在叫我们做傻瓜！”

我没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样不理他。

于是麦克鲁汉跳上了车，拍打着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让他开车。

麦克鲁汉：“从来没有一只耳朵能被嘴巴真正的说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让车转向，尘埃虽然一点不拉地挥洒在我们身上，但他们确实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无疑。

我站起来的时候死啦死啦还跪在那里发呆，我踢了他一脚。他倒就势坐下。

我：“走啦。你又赢啦。”

可他还坐在那里，我就砰砰地敲着卡车。

死啦死啦：“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着卡车：“你走吧。我们走回去。”

卡车发动了，费劲地倒着。我看着死啦死啦。灰头土脸的一个东西，如果凭他现在的样，连虱子都不会被说服。他摇摇晃晃地在尘埃里走着，如同尘埃。

我：“你好像路边的牛矢马溺呢……我们居然把命交给你这么个东西。”

死啦死啦：“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给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别把它用成牛矢马溺。”

我咧了咧嘴，我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辈子，天上掉下个虞啸卿，说着热血的话，挥着美国枪，于是我们都疯了，再没有一个人正常。

我又一次地在收拾防炮洞里的那些零乱：武器、望远镜、桌上摊地地图、纸笔、和我们所能拥有的一点简单的测绘用具，我把它们收拾进两个包里，我拿起包又放下了包，我又一次从望远镜里张望着对面的南天门。

它还是那样，在那里，压着我们，从这里你很难看出它藏了些什么。我看着它，曾经愤怒、嘲骂、诅咒，但现在我看着它的时候只剩下茫然。

不辣问我：“你不来？”

我忙放下望远镜，收拾起那一脸沮丧的表情，我回头看着在门外探头的不辣。

我：“不来。你搞那套无聊死啦。”

不辣：“不搞才要不得嘞。这几天开鬼门关嘞，要搞一下子才好。”

我：“……我不记得他们了。”

不辣留下一个蔑视的表情便消失了。我发了会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吸了吸鼻子，然后拎起刚才收拾的什物离开。

不辣爬着梯子，从壕沟上沿探出来头，做贼也似地望了望，然后把半碗米放在沟沿上，里边插着三根燃着的香。然后弯身接来了另一碗，然后是又一碗。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没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

然后他就蹦下了梯子，在壕沟里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哒。”

他手上拿着皮带，胁迫了一帮新兵。今天阵地上别的老家伙不在，他可以装大，于是新兵们排着队在壕沟里干巴巴地大放哀声，那真是难听得要死，五花八门南腔北调的哭词混在了一起，像是轰炸了一个马蜂窝。

不辣是最热闹的一个。呜呜哇哇的除了没眼泪，真他娘的是声情并茂：“要麻要麻你娘扎蛋。不生眼睛往枪口上闯。康丫康丫你冒人相，稀里糊涂往阎王那头逛。”他一边还忙活拿皮带抽滥芋充数的主：“我冒没听到你做声！作死？！——哥哥我各头摆扎碗，牛头马面你鞭子轻轻放，冤死的鬼脑壳投胎投扎好地方……”

我绷着脸从旁边过，实在绷不住就冲着他们骂：“闹完啦把米收啦！整个没米下锅！”

不辣：“你也来哭两下子罗！装你娘扎蛋！”

我就恶狠狠冲他们挤出一个笑脸，然后瘸着蹦着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这样的老兵闻得出来，就像听见杨梅就要嘴冒酸水，什么都说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的满心悲凉。

人渣们肩着枪，甩着正步，在被我们留下的美国佬操练。他们唱着首愚蠢透顶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着拍子，这让他很快乐。

人渣们嚎着：“爹妈给我一支枪，自打到手没见光。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嚎叫：“WAN！WAN！——啊呜！”

狗肉也被惹得乱叫。这是柯林斯喜欢的部分，因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唤。

死啦死啦从那间为美国人盖的，却归了我们的屋里出来，把他收拾的包裹扔在车上，他开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为了催我。我郁郁地背着拖着那些并不轻的零碎过来，那帮家伙无忧无虑的嚷嚷让我背上的份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着又成了拖着。

他们还在那里嚎：“ONE OR TWO！WANWAN和啊呜！胡子不光光，枪膛要光光。头毛想净光，子弹别擦光！LET‘S GO！癞皮狗！”

这歌愚蠢透顶，来自全体人渣和柯林斯军械士的满嘴胡柴。嚎完他们就会开始一些近现代的军事训练。但我却总会想起我们一次次的呐喊和徒劳，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响：“又想坏主意呢？死瘸子。蹦起来！”

但是斜刺插出个麦克鲁汉，后者在大声抗议：“你的部下！他们的正步！是德国鬼子玩意！”

死啦死啦连忙爬上了车，我把零碎甩进了车后，我们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样，但麦克鲁汉明言过是不管中国人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车子，手指头轻轻敲打，总不能把他一车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开始展览他那一身零碎，“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日本的，中央军的，川军的，滇军的，湘军的。”他指着我，“路上捡的。”

我悻悻地：“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继续敲打，“禅达的，不知道哪的。有什么办法？我还想全是中国的呢，可那我就快不剩什么啦。有什么办法？”

麦克鲁汉：“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国玩意。可是你把这全扔给我，你去哪里？”

死啦死啦：“去师部。”

麦克鲁汉也斜着车上的零碎：“师部？”

麦克鲁汉：“师部？”

我：“进城，快活。”

死啦死啦：“嗯，快活快活。”

麦克鲁汉：“两位带的东西够野营三四天再打一个小狙击。快活？你们这样消失掉是第四次。团长先生，我从来没表示过赞同你的所作所为，包括你们现在可能去做的疯狂行为。”

死啦死啦涎着脸阿谀：“我们都说麦师傅是好人。他帮我们，还不逼着我们像他一样。”

麦克鲁汉：“不要油嘴滑舌，你们的饭菜里并没有很多油荤。”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赞扬一个美国人说了句很中国的奚落。

麦克鲁汉：“你笑出了很多皱纹，每一条都藏着什么。我听说你们古代有一个俊美的将军，在杀场上用面具来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来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过啦，你早晚从悬崖上掉下去，这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着你，咔，一切两半，一半希望，一半绝望。”

他一边这样牢骚满腹着一边上了车，大屁股往座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动窝。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着切口：“横切还是竖切？”

我：“剁饺子馅比较好，早混一起啦。

三鲜的——你不请麦师傅下车？”

麦师傅抓着车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麦师傅不下车。中国人喜欢猜谜，但美国人不是。麦师傅想去看你们到底做什么疯狂事。”

我吓唬他：“你会做噩梦的。”

麦克鲁汉：“我早已在噩梦之中了。”

死啦死啦便挥着手，让我上车，那表示他认同麦克鲁汉的同行。我嘀咕着上了车，车驶动。我看着车下，阿译正带着几个家伙把枪没擦干净的丧门星拖出来施以惩罚，惩罚是剃光头发——但掀开丧门星的头盔时大家有点哑然，那家伙本就是个秃子。

于是阿译只好为了新制度拿个推子在丧门星头上干划拉，一边呆呆看我们。

我悻悻地咒骂：“那家伙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卖掉我们！”

死啦死啦：“那是没错。可只要动动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着来。”

我：“才怪。”

于是死啦死啦伸出一只手指，对着阿译招了招。

我：“你他妈的——别！”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缩回了指头：“快开快开！才不要带他！”

于是我们陡然加快了车速，我看着阿译那家伙追了一阵，被越拉越远，终于徨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们的尾尘里被扔得无影无踪，我转头调理我们的枪械，我好像看见我自己。

麦克鲁汉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美国人念不懂这本经，就算他是个中国通。

麦克鲁汉：“你们在做什么？”

我：“缺德。”

这也许是禅达连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为逃兵在这里被追捕，我们从西岸返回时也从这里的山径踏上公路。

车停在路边，它已经没法再上我们要去的山径了。我和死啦死啦从车上拿下我们需要的装备，麦克鲁汉也帮着拿一点。死啦死啦搭着司机的肩叮嘱他在这里等着。

然后我们走上小径，我几乎能从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脚印。

到怒江的江湾，这又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个日本人在这里自杀留下的血迹，也能找到我父亲晒书留下的痕迹。

麦克鲁汉一直用审视的眼光在研究我们的一举一动，但当我们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后，从水里拽出一根松垮在水下的绳索时，他的审视变成了惊诧。而我们把绳结松开，拽出一直泡在水里的一段再重新打结，于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条半浸在水里，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都悬乎得很的索桥。

麦克鲁汉：“你从没说过你有过江的办法！这是瞒报军情！”

死啦死啦：“是我们自己的疏忽。如果费心打听，光禅达人就能告诉你四五条这样的路，马帮道、走私道、土匪道，还有……”

我岔话是为了防他说出红脑壳道来：“能过小股人，大队人马和装备想都不要。师里要知道，一定是派个敢死队去打它一仗，喊得满天下都知道——然后这条道被日本人封掉，谁都不要玩。”

麦克鲁汉：“你们用它做什么？走私？”

索桥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麦克鲁汉做了个请的手势，麦克鲁汉看看江面又看看对岸，倒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你说我们打不了这场战，我也想跟我的师长这样说。你会说中国话，可他听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该拿什么跟他说？”

麦克鲁汉：“疯子。要看清马蜂窝的构造，不用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死啦死啦：“我想用竹杆捅啊。竹杆是你们的飞机，虞师的攻击计划就是照航空侦察做的，不灵啊。这地方，只好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麦克鲁汉：“……疯子。为什么指挥官要做这种事情？你没有斥候吗？”

死啦死啦：“有啊。两个。”

这恰好是我郁闷的症结：“这两个。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看得来也画不出，字都不识还画屁图？”

麦克鲁汉：“还是疯子。”

死啦死啦又伸手：“请。”

麦克鲁汉：“我很想去，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死啦死啦：“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这样说话。”

他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我随上。

麦克鲁汉：“自杀。”

我：“麦师傅回去吧，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

麦克鲁汉：“疯子在自杀。”

我：“我说了你会发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

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间。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有时我被水冲得转了向，就透过水浪看见岸上的麦克鲁汉，他在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我们的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于是我吐出被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

我和死啦死啦。我们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枝叶，有时我们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我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可我们还是得在光秃秃的江岸上一览无余。像两堆枯草一样。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

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厘米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忘掉一切。我是石头，我是杂草，我是枯树腐烂的尸体，我是粪便。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忘掉时间。我不存在，我不存在了，我不存在。

死啦死啦忽然连那一个一个的公分也不动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我们能听到上溯才十几米的一个暗堡，我们甚至能听见他们吃饭时发出的咀嚼声。过了一会垃圾倾倒在我们身上，我纹丝不动地研究着某个日本商标。

用从正午到凌晨穿过一发子弹就能飞到的距离，在某个日军过于紧张的节点上你发狂地想念黑夜，到了夜晚你祈祷不要有人拿你这堆枯草练夜间射击，因为你得一动不动，被他打成烂泥。

暗堡里的日本人开始射击了，像我们一样，对东岸的乱射，也许在试验他们的机枪是否好使。我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感觉着因射击而变得炽热了的空气，等待天黑。

克虏伯从炮眼里，用望远镜看着对岸，那是徒劳，除了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那么黑的是黑夜，更黑的是南天门。

于是克虏伯坐回去，又一次擦他永远有限的那几发炮弹，横澜山向南天门打的一发照明弹让他蹦了起来。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白萤萤的惨光下，丛林、枯草和礁石。

然后是黑暗。

枯草中的两堆开始爬行。

我们终于有了遮掩，南天门与怒江交界处地一小块礁石而已，它跟行军床差不多大小，窄到以那里为隐蔽，小腿以下便要浸在江水里。但那总是个可以动弹和喘气的掩蔽。死啦死啦先到位，我爬向那里时用了一种过于急促的速度，于是到位后被狠揪了耳朵。

管它呢。我们早已在手肘和膝弯垫了很厚的衬布，但现在烂得和没垫一个样了，我整理了一下那堆破布，拿出了望远镜，我第一个要看的不是南天门，而是我们的阵地。我迅速寻找到了我和死啦死啦的防炮洞，我甚至找到了那个枯草下西岸很难看出来的炮眼，我捅了捅我身边的家伙。发现他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情，真没正形。

死啦死啦：“很近呵。”

我：“因为隔河望景。”

死啦死啦：“咱们来这。好像不是为隔了河望自己家景，哈？”

于是我们就看南天门，从这个角度上，它根本是压在你头上的，它像是垂直的，如果持意要仰望到它的顶一定会掉了头盔。它的顶端云雾缭绕，但仍能看见半山腰上那块巨大的黑石，和山顶那棵碉堡化的巨树，那棵巨树像是缭绕在妖雾里，像是成了怪成了精。

离我们最近的日军阵地才几十米，为了防潮才没有更靠近江边，它像是祭旗坡的很多阵地一样是明沟，上覆以植物遮掩的圆木，某些露出段便是进出口。在天一夜后的爬行后，我们从装具里掏出我们的什物。

用指北针校正方位，在地图上量取方位角，我们开始干活。死啦死啦使用着一个便携式的炮兵镜观察，我绘图，经常我们要互相再核实一下。那很艰难，因为我们是自下而上看，对许多地方只能在漫长的观察后——观察诸如某处不自然的突起、某处挖掘过的土痕、为了射界而砍伐掉的树木，才能得出一个结果。

死啦死啦举着那个观察镜，我们几乎听得见堑壕里日本人的鼾声。我们从仪器里搜索着那些蛛丝马迹，眼睛都快酸了。

死啦死啦：“第一防线。231到297度。九二枪巢，六个。T型阵地，全部连通，半环防御，临江射界，三人和两人阵地数不出来，轻机枪和掷弹筒可以机动……”

那是足以让我这样听得懂的人吓一跳的，“一定是预备阵地。这点射界放六挺重机枪？”

死啦死啦只是把观察镜递给了我：“那疯子把整座山都挖成蚂蚁窝，怎就放不得六挺重机枪？”

我看了一会，还给他。我再没说什么，而是画我的图。

死啦死啦：“半圆形翼护壕。227、273、296各一，九二步炮……怎么不说话？”

我：“你想能有说服虞啸卿的东西。竹内的阵地是发了疯啦，可咱们虞师座也发了疯啦，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说服他。”

死啦死啦：“301，帮我确定下，像暗堡，又像假目标。”

我确定：“没数的。机枪步炮都进得去，是机动堡。312也是，互为倚助，双子堡。”

死啦死啦：“手抖什么？怕劲还没过去？”

我：“过去啦。我只是在想虞啸卿的精锐们这回倒血霉啦。”

死啦死啦：“你真那么恨他们吗？”

我勉强干巴巴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烦，有点烦。”

但我无法控制住我发抖的手。

我无法不看见张立宪、何书光这帮子精锐，在发了狂的火力，在我们还从未见识过的密集射界中抽搐，摔倒，南天门的每一个火力点都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喷吐着弹丸，年青人洒尽自己的血，但甚至无缘踏上西岸的土地。

死啦死啦从观察镜里观察着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石头边有我们这个角度无法看见的半身壕，有日军的身影在那里一闪而没，但快得难以辩认。

而我决定从那漫长的观察测绘一观察测绘中抽出了手休息一会，我翻过早已僵硬的身子，太阳正在升起，我看着太阳慢慢从我们的祭旗坡上升起——我不想承认，但那真是很夺目的美丽。

于是我从指缝里偷看着太阳：“太阳出来啦。”

死啦死啦：“它晒着我的屁股和你的脸，我们来做什么的？想一想你就该不好意思，改掉那个三心二意的毛病。”

我不会不好意思，说真的我对我自己现在很满意，我很惬意地小小牢骚。

我：“天亮啦，以前虞啸卿也跟我们说，天亮啦，可黑得很，我们人均一条裤衩满林子乱蹿。来了个你，天亮都不说，逼着我们走夜路。”

死啦死啦：“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看到的虞啸卿也看得到，悲观点想就是竹内那鬼头子存心让咱们看到。那块石头他可以炸掉它的，留着做什么？阻碍自己射界？你听见哨声没有？机枪巢也有动静，他们要吃饭了。”

我：“他们吃三顿，比我们多一顿。”

死啦死啦：“啥动静也没看到，就是突然开始吃饭了。饭从哪里来的？我们连炊烟也没看到，它是在很远的地方做的，送过来的。饭能送到，人、武器、弹药也是一样，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都做不得准啦，这里现在是六个机枪巢，也许转眼变成十六个，它是变的，怎么要咱们命怎么变。”

我：“你就当我是虞啸卿罢。”我就做出很臭屁的样子：“虞某人有美国武器，不怕死的精锐，和怕死也得去死的炮灰，它怎么变我怎么要它命，别来扰老子的豪情，快快滚蛋吧——他准这么说，弄好了还能给你个五指山。”

死啦死啦翻着眼睛看我，能让丫生气真好——但是他很快不生气了，而专注于他的观察镜。我不敢再泄他的气了，我也使用着我的望远镜，后来我推给他看半山腰上的一个小点。

几个日军在石头边的半身壕一闪而没，速度快得他刚来得及用观察镜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刚影影绰绅能看清他们手上提的炊具。

死啦死啦：“是送饭的。有地道，通到每一个机枪巢。”他有一种大事不好的语气：“他们真挖通了整座山。”

我：“硬胶土，火山石，挖得通？”

他没管我的质疑，拿了地图，为了目标小点，我一直是把地图折叠成块的，现在为了找到那个送饭家伙出没的两个点，他得把地图打开一部分，翻开了我叠的两个折面——那条可能的地道延伸了这么远。

死啦死啦：“他们真挖通了整座山。”

后来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现在没功夫去讨论这事有多严重，我们只能继续。

被我赞叹过的太阳由东向西，它悬于怒江之上时我们便在石头地上被烫着，我只能弄一些水，小心地浇在我们身上。

观察，绘图，校正，再观察，绘图，校正。漫长的正午。

太阳终于被南天门遮没，从我们这个角度看南天门淹没在金色里，满江滚着金，暮色来临。

观察，绘图，校正，再观察，绘图，校正。漫长的傍晚。

后来夜色降临。

我偷隙看看刚现身的月亮，它出世而皎洁，但我已无暇赞叹。

南天门再度沉入黑暗。

从占领西岸，日本人就像蚂蚁一样从不休息，如其说他们有多高明的战术，不如说他们从不休息。三层原木、一层铁皮、半米厚的土、再三层原木、一层铁皮、半米厚的土，他们机械地修筑这样的工事，简单枯燥，但是有效，我们最大的一百零五毫米炮最多啃掉一些地表——南天门发了疯，磨尖了牙，等着啃碎先天不足的虞师。

我又一次看着我们那厢的阵地，听着日军阵地上传过来的鼾声。我们阵地之上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黎明在做对抗，仍然很美，但我的心情已经全然两样。

死啦死啦终于不再是卧姿了，他翻过身，把自己平躺在石头后，整整一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改变姿势。我递过去一点食物，他心不在焉地咀嚼。

死啦死啦：“我们绝对打不下南天门。”

我：“难道你还真有想过能打下南天门？”

死啦死啦：“拿什么都说服不了虞啸卿。图画得再细，他说你是怯战。他已经不相信我们了。他不相信竹内那个疯子能挖通南天门，我们也不信，可我们看见了。”

我：“看见了。吃饭哨子一响，山顶山腰山脚，三道防线几乎能同时吃上热饭。竹内把他的兵喂得不错，比你强。”

死啦死啦：“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我想去看看。”

我看着黑夜与黎明抗争，此时前者略占上风，瞬息压得我连波光都看不见，只听见水声。我忽然觉得不对，我转过身。

死啦死啦已经解除了身上所有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连头盔都不要了，只留了那枝柯尔特。他已经翻过身，正要把自己撑起来。

我一把抓住他，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瞪着。

死啦死啦：“我赌他有直通到山顶的地道，可地道里绝没有很好的照明。”

然后他把我的手打开了，我不敢喊，轻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瞪着那家伙危险之极地跑过几十米距离，我随时等着一声怪叫和暴风骤雨的枪响，但他翻过那道我们已经盯了二十四小时的堑壕，消失了。

我瞪着，我周围的可见度在迅速地提高，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我身后太阳已经升起，天光已经泛亮。

日本人的阵地里又一次传来早饭的哨声。我等着阵地里哄然大乱，然后他们向东岸展示一个敌军团长的尸体，但是没有，我只听见人足纷沓，呵欠连连，他们准备吃饭。

我在岩石后放低我的身子，寂寞得要死，世界上像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脑袋枕在手上，看着死啦死啦卸在那里的头盔、枪支、背具，这个世界给我唯一留下的最后安慰。

炽热的日光射在我的身上。我还是那个姿势，什么都不曾改变过。我大气也不敢喘。

恐惧立刻就回来了，我一直在借用别人的勇气和活力。我无数次把脑袋扎进黑暗，想摆脱窒息和绝望，可每一次都以尖叫收场——像阿译一样的尖叫。

日本人的阵地里传来异国的音乐，我屏息倾听那个缥缈的声音。

感谢那个打开留声机的日军，别的债以后再算。现在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我能喘气了，只是得压住跑过去和他招呼的冲动。

我摸索到我们的工具，开始了望阵地，这并非为了尽职，而是找点事来排遣恐怖。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恐高症患者身在高处那种可笑的小心翼翼，尽管实际上我在南天门的最低点。

后来我这样排遣整天。

黑色在渐渐降临，这样在敌军阵前，一个人的夜晚是我最难以忍受的，我不知道如何挨过，也不敢去想。我终于放弃了在望远镜徒劳地搜索最后一点亮光和人迹。我放下它，靠在石头上，拿起了枪，我把枪顶上了膛，我看着我们的阵地。它和这边一样全无人气，于是我试着给自己找一个下枪的部位，是吞枪还是崩太阳穴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个笑话，我会是第一个在日军阵前因无法忍受寂寞而自杀的军人，最勇敢和最怯懦混为一谈，人生一世是被搅散了的鸡蛋。从不像怒江被分出东岸西岸。

然后我听见声音。那个脚步声从日军阵地那边而来，跃上了我借以屏身的礁石。我抬头时一个黑影正从我头上跃下，我没及举起枪那家伙已经跌在我身边，一整条腿砸上了我的肚子，我顿时痛得像蜷曲的虾米，然后那家伙死死地掩住了我的嘴。

我呆呆地瞪着死啦死啦，我很想哭泣，但那家伙不管这个，只是把我和他的身子死死压低。我们听着堑壕里日军的脚步稍乱了一阵，嚷着一些“好像有人过去”、“神崎一定听错啦”诸如此类的话，但我们听来只是听不懂的嚷嚷。

然后终于安静下来。

死啦死啦用耳语的声音叹息：“好险。差点就万劫不复。”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他，那是一张极其脏污的脸，这张脸和他的整个人一定都在最腐臭的污泥里泡过，那些难以分辩的物质发出一种会让人百感交集的臭味。

死啦死啦：“别哭。我知道你想我得很。”

我倒是没哭，而是开始干呕，那真是他妈的难受，从过江后我们就吃过什么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而且还得不出声地压下呕吐的反应。

那家伙终于有点儿赧然，“没办法。他们那里就这味儿——我还不小心摸到排污道去了，我也吐了。”但是那丫的两眼里放射着精光，“不过山顶上那棵树，我摸到了它的根。

我终于可以发声，压着，愤怒的，如果手上有刀我就会叉死了他，”……你知道你去了多久吗？去了多久？！“

死啦死啦：“不知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他的表面阵地全是拿来骗人的。”

我：“可以走了吗？什么都别说，可以走了吗？”

死啦死啦：“月亮好得很哪，我脑子也清醒得很。我得趁着这里头东西还新鲜赶紧把它画出来。”

我：“你他妈的……”

但是现在日军的阵地上开始响枪，毫无疑问是对着我们打的，至少是对着我们的大致方向，一挺轻机枪和几支步枪，子弹弹跳在我们所藏身的石头上，或者飞过我们的头顶钻进水里。

我们再度压低了身子，抓起了我们的武器，直到确定那只是盲射。

死啦死啦低声抱怨：“脑壳烧坏了吧？这里有人吗？你没看见就是没人。”

我：“臭气啊。你太臭了。”

他“哦”了一声，我们只好在那个实在很寒碜的栖身处后缩紧了身子。枪声在响了一小阵后也就停了，我们慢慢抬起身子，然后某支遭老瘟的步枪又砰了一响。他们的阵地那边一个军官腔十足的人在喝斥，诸如“谁在浪费子弹”、“神崎又在发神经”一类的话，我们听见一声响亮的耳光，然后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死啦死啦又等了一会，才抬起身子：“开工吧。地图呢？”

我：“你手边。”

于是他找到了地图，今晚的月亮着实很亮，他可以就着月光和波光辩认出个大致。

死啦死啦：“你知道他们怎么挖通的南天门？我真的服啦。”

我：“嗯。”

死啦死啦：“像蝙蝠一样……嗯？”

于是他终于想起来看看我，我趴在那，从响了最后一枪后，我趴下再没动过。

我：“……我中弹啦。”

他于是放了地图。把我翻过来看了看，那该死的最后一枪从我左胸上方斜穿而入，钻了一个斜向的洞之后再打进了怒江里。

死啦死啦：“——拿手指头堵着。”然后他又拿起了地图。

我经历过很多的愤愤不平，但这回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气噎死了：“打穿啦！——是两个洞啊，两个洞啊，你知道吗？”

于是他又放下地图。把我像烙饼一样翻成了侧躺，他把我右手的大拇指从胸前的伤口插入，然后把我左手翻到背后，用大拇指插入背后穿出的那个洞。

死啦死啦：“好啦。亏得你骨头软。”

我真的……真的是没有经历过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你他妈的？！”

但死啦死啦已经拿起了地图：“你等着。我画完这张图。”

我不再说话，我等着他画完那张活见鬼地图。

我侧躺在地上，吃力地拧着脖子——我瞪着的那个家伙，我唯一的救星，目光在日军的阵地上，在我们的地图上。他从未看过我一眼，笔在唰唰地响。

我听着水声，我甚至听着月光。我看着水声，看着我的血从石头缝里流进怒江，它那么短暂。丝丝缕缕的立刻便成为无形。

水在流淌，体温在流失，我看着我自己把江水染红，然后红色立刻被怒江归于虚无。什么都没有，打个晃就没有，所有的没有根基的努力和从虚无中抓出的热情。归于虚无。我确定我会死在这里。成为东岸弟兄眼里永远的一道景观。

我：“我能说话吗？”

他摇头，我不能。

我：“我会喊的。我真会喊的。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会死的。”

死啦死啦：“你能说话。”

可他没停止在地图上的笔走龙蛇，他的目光仍在日军阵地和地图上跳跃。

我：“你们会在对面指着我说笑吗？”

死啦死啦：“不是指着你。是指着你的尸体。”

我：“我会喊的。我真的很想喊。你死了好啦。你早就该死。没人想这样死的，没人该这样死。”

死啦死啦：“你不会喊的。真要喊，你在缅甸已经喊过啦。你只要喊，这是骗子，他是假的。”

我：“我只剩这么一点点热情，你不能老拿它当痛脚来捉弄我！”

死啦死啦：“我从来没捉弄过任何人。”

我：“……你们在对面指着我，你们会怎么说我？”

于是他终于看了看我，只一秒，然后又回到他所忙的事情，原来人在绝望中还可以跌入更加绝望，那就是我现在的体会。

死啦死啦：“我们不会指着你说，你的鬼魂在天上，在云雾里。我们要骂你，就指着云里雾里，因为你这人就是云里雾里。你也不用想在怒江边永垂不朽万古长青，我们很快就会打过来，埋了你的臭皮囊，不为别的，省得惹厌。”

我：“你们讨厌我。我的嘴很损。”

死啦死啦：“你嘴不损。你的人比你嘴更损。”

我：“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你们拿我取笑，这让你们觉得快乐？”

死啦死啦：“你从来没给我们带来快乐。你还不如阿译能让人快乐。弟兄们不惹你是因为知道你很阴很损，好报复，还有，他们也都受了气，你有全团最毒的嘴，他们留张毒嘴好帮他出气一可就连这你也做不到。”

他终于不画图了，那是为了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他拿出面小镜子，开始向我们的阵地上反射月光。

我：“……你又在搞什么？”

死啦死啦：“发信号。让克虏伯来几炮。”

我：“他知道我们来这儿？”

死啦死啦：“他这两天一定是抱着炮弹睡的。”

我忽然间怒火中烧，只是那种失血过多的愤怒实在无力，“我快死啦，你还要招枪惹炮？”

死啦死啦：“军人死在枪炮声中，死得其所。”

我：“我不是军人！”

死啦死啦：“你是什么呢？你不能总在读书人面前装成兵痞，在兵痞面前又扮成读书人。”

然后我们的阵地上开始向南天门喷射炮弹，克虏伯今天一定乐疯了，因为不是一炮也不是两炮，他足足打了五炮，而且第五炮在死啦死啦用月光反射出的指引下直中目标，那个工事里囤积的弹药开始炸得像焰火一样。日军终于开始反击了，祭旗坡和横澜山都加入了战团，于是两岸穿射久未有过的火网，我的弥留变得相当灿烂——只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这种灿烂。

我在哭泣，我发现我在这片灿烂中哭泣。而我身边唯一的朋友，在借着这阵炮火标注他遗漏的火力点。

我：“帮帮我。行行好，说句好听的，我不想这么听着刻薄话去死。”

而他因为发现某个遗漏的火力点拍打自己的脑门：“你造了很多孽。跟恶人比不算多，跟好人比不算少。我们都一样。”

我：“我求你。”

死啦死啦：“你很像你老爹。”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我喜欢你爹。你不如你爹。”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人之将死，其言也恶？”

我：“……你们都不用记得我！只要你们说原谅我！去跟我爹说，我不该拿枪比着他……我是他儿子，我疯了，世界上哪有拿枪比着父亲的儿子？”

死啦死啦：“其情可谅。可你做过的最大错事是你什么也没有做过。”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你要是做了你就会原谅你自己了。你原谅你自己了吗？”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这就是你人生一世的遗言？三字经？”

我：“……你……？！”

他悲悯地看着我，让我在将死之时仍像一条着了盐的水蛭，他终于画完了他的图，收拾进他的口袋，但他那种看死人的目光让我宁可他回去画图。

我：“不要啊。不要不要。”

但是他向我俯下身子：“孟烦了，你就这么去了。”

我哭泣着，我觉得我尽了最大的力气，但我不知道在枪炮轰鸣中我的声音是否还能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听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说，不要说那句话。”

但他就是说了，我瞪着他，也许他真的很伤心，但世界上肯定没有一个人想用自己的死来博取别人哪怕是真正的伤心。

死啦死啦：“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尘归尘，土归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奇书网注释：往生咒 佛教净土宗信徒经常持诵的一种经咒。亦用于超度亡人。）

我发现是我在俯视着他，然后我发现我飘离了自己的身体，我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家伙俯在我身上，念着我做了鬼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经文。从我们阵地上的枪火一多半是那挺马克沁向我射来，没有惊骇，我一片空虚地看着它穿过我的身体，我追随着它的弹着点，弹着点在我已经能俯视，而我做活人时已仰望了两天两夜的阵地上，阵地上那个窝在九二重机枪旁边，用一枝三八步枪乱射的家伙，多半就是要了我命的神崎。

我看见康丫，康丫一切如昔，坐在日军的阵地前沿，看着我，看着子弹从他身上穿过。

我仍在升腾，几乎已经升过山腰，于是我看见要麻，看见南天门之役战死在我身边的袍泽，很多人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我清晰地看见他们，我这辈子一不，我上辈子看任何人与事都从没有过这样的清晰，我看见他们仍在南天门之上，做着生前的那些琐碎，行走于日军的阵地之上，南天门、祭旗坡和横澜山的炮火在他们身上和身边做毫无意义的穿梭。

我从不相信灵魂，直到我的灵魂被我看到的击碎。我看见我战死的弟兄仍在南天门之上，伶仃于杀死他们的活人之间，生平的未竟之事将永成未竟，他们悲哀地看着我和他们没有两样的灵魂。再无生命的烦恼。

只剩下思念，思念我从前视为地狱的一切——苦难、欢乐、酸楚、沉闷、狂喜、绝望、安逸、悲伤、愤怒。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以后要永远隔着一条冥河与希望对视——那东西只属于活着的人。

我飞升过南天门之上最高的树顶，那棵成了碉堡也成了妖怪的巨树，现在我再也不因它而恐惧，因为我再也不用去征服它了一它将永成我的未竟之志。

我忽然明白我的团长为什么要过一种神经病一样永不安份的生活，这件事上他没说假话，他真的看得见死人。

我随着风飘飞，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我现在在怒江之上。我看着我身下的怒江，东西两岸在交织着他们永无休止的愤怒。几千个枪口喷出的火焰之下，将黑夜炸成白昼的炮火之下，一个活人背着一个死人，在砾石如刀地西岸滩涂上爬行。

第二十五章

我睁开了眼，我不知道是处身天堂抑或地狱，但书籍所载天堂或地狱都没有这种造物：一个被绷带缠了满身的家伙。绷带从他四肢和腰胯延伸了出来，像是蜘蛛网又像是蜘蛛的八条腿本身，把他挂在几根看起来晃晃悠悠的竹竿之上。

我瞪着他。

那只怪物也从绷带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炯炯地瞪着我，然后清晰之极地对我冒一句禅达话：“我没事。”

我听天由命地打量这个新世界，它是白的，但快成了灰的，几块介乎灰白之间并不能遮风挡雨的布从顶上搭下来，形成了一个偷工减料的棚子。周围的某些器具看来属于一个糟糕的穷光蛋医生。我倒是有床，我就躺在床上，床很硬，我很痛。

然后那只怪物开始向外边怪叫：“他没事！”

于是一群牛鬼蛇神从外边钻将进来，打头的是只叫郝兽医的老妖怪，然后是迷龙不辣这帮子神头鬼脸。连越来越臭不要脸的柯林斯也混在他们中间。

郝兽医：“你们瞧瞧他！我可算救活了一个！”

无论如何，这是让人感动的，我强撑起半拉身子，试图报之以我从未有过的热情。

迷龙：“你救活个屁！你瞧瞧满汉，瞧满汉被你治成个啥样？”

我这才发现我旁边吊的蜘蛛精原来是满汉。

郝兽医就脸红脖子粗：“我哪知道嘞！他伤口发炎嘛，他发炎就给他吃磺胶。哪晓得他就浑身都烂。过敏成那样！”

我：“叭……？”

不辣：“烦啦不是你救活的。他是伤重得你没法下手，你没动手。他才保了条小命。”

蛇屁股：“郝老头你就安心啦。一个人都没救活过的医生天下有几个？你就乖乖儿的，不要晚节不保。”

郝老头发了性子，抬手就给蛇屁股一拳，不辣和蛇屁股抓着老头子抡王八拳的手，嘿嘿地乐。

我：“……我说？”

总算有个人注意到我，柯林斯手上拎了瓶威士忌，给我倒了一杯。他笑嘻嘻地凑过来，那真让我觉得温暖。

柯林斯（英语）：“祝我亲爱的翻译官……”

郝兽医不打架了，郝兽医冲我们嚷嚷：“漏！漏！伤成那样给他喝酒，要他死呀？”

迷龙：“哪里来的酒？”我真难为了他们，除了NO和OK外基本什么都不懂，还居然能手舞足蹈比划出个意思：“哪里？酒？哪里来的？”

柯林斯也不是盖的，装了个背着手的麦克鲁汉，然后扮演了一个三只手指的行窃，然后往自己嘴里灌，同时这家伙很会亡羊补牢，找了水就往酒瓶里灌。

迷龙：“偷麦师傅的？行啊你。我尝尝。”他那一尝，柯林斯按盎司倒的酒立刻也就没了：“难喝死啦。再来一口。”

于是柯林斯忙不迭地把酒瓶往身后藏，一群家伙拥上去抢。

我：“嗳，你们大家……？”

没人理我，他们还在那争着抢着。我看了眼满汉，满汉很落寞地看着我。

我挣起身，从那个世界回到这个世界，我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却被十倍的悲伤掩盖了。我暂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欢乐。我离开这里。

我走过空地，今天很冷清，没人训练，好像每个人都在放鸽子。我和端着一盆臭鞋正要去洗的豆饼擦肩而过，然后他才想起我是孟烦了，我才想起他是豆饼。

我：“喂。”

豆饼和他的盆一起向我鞠躬：“长官好。长官没事了。”

我：“怎么没训练？”

豆饼：“教官去师里啦。”

我：“团长救我回来的？”

豆饼答非所问：“团长在他屋里。”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想和人说话，现在我只想一个人想想我去过的那个世界。我转头掉开。

豆饼：“长官我扶你？”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摇着我的头。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树林，我不会丧命了。但是失血过多让我虚弱不堪，我得挣扎过这平时并不算长的一段路程。我的胸肩交接处各插着一根竹签。没在我伤口里的药棉上沾着药剂，我知道这样的治疗法一定是郝兽医的杰作，但我现在真的已经无心抱怨了。

我排开了枝叶，然后我就看见了我苏醒后第一个想来看的东西：我看着南天门。它又回复了静谥，我呆呆地看着它，以前我总是很仇恨地看着它。而现在我看着它，已经无法不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我看它时的眼神越来越像死啦死啦，他经常这样，整个小时地看着南天门，那是我在濒死之际所见的死人的目光。

我看着西岸，我再也看不见我已死的弟兄，因为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活人。我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我以为我早已忘掉他们，当我得像一根会走路的羊肉串那样活下去时，我才知道我一直想念他们。

后来我开始做一件我从来不做的事情。我掰了几根树枝，插在地上以为香火。我跪下，我很想像不辣那样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但我做不到。我只是从地上掬了整捧的土，我把脸深埋在这捧土里，呼吸。

后来我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我赶紧放手了我正在做的丢人事情，我站起身，回头。

郝老头子、迷龙、不辣、蛇屁股，一个不拉。看着我，我想他们是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但他们只扫了眼地上的土堆。然后装不知道——于是我感觉到不怀好意。

我：“……干什么？”

迷龙：“咋刚转个身你就跑没啦？”

我：“我……头痛，你们吵得我头痛，我安静是……一个人安静会。”

郝兽医：“可是，该换药啦。”

我意识到老头子一直在身后藏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像是要哄着小孩子吃下极为难吃的东西。我看了看我那个可笑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几个一脸诡异的家伙。

我：“……换药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不辣：“关心你啊，看看你。”

我：“郝兽医，我昏了几天？”

郝兽医：“三天……三天半。”

我：“我昏着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换药的？”

我就瞧着老头子愣了一下，然后凶相毕露：“抓牢他！”

我拔腿就跑，四个家伙围追堵截，一个一身血快流掉一半的人又如何当得起这帮如狼似虎，我很快被他们抓住了，侧摁在地上，手脚腰背，没一处能动弹。

我现在看见了郝老头手上拿的什么，又是两根蘸了药的棉签，他倒心好，还拿套子护着以免感染。

我：“……不要乱来！你们怎么不拿自己试试？喂喂，兽医，郝老爷子，咱们好好说，准还有别的治法……”

迷龙笑得黄鼠狼一样：“为你好，为了你好。乖啦，乖乖的。”

我：“……你妈拉巴子你妈拉巴子你妈拉巴子！”

管个屁用。郝老头子面慈心狠，下手一点也不带软地，伸手就把一根签子从我伤口里拔了出来，我痛得失了声地大叫，他拔第二根的时候我已经晕了过去。

晕不了多会。他再把两根新签子扎进来时，我就失了声地大叫着醒来。

老头子死死抱着我，迷龙给我擦着痛出来的眼泪，不辣给我擦着汗，不擦倒好，就他们那与土同色的衣服，越擦倒越脏。

我：“你个老不死的！”

郝兽医：“承情啦承情。我还想带着儿子回西安呢，我真不想死。”

迷龙：“遛遛，起来遛遛。今天就这样啦。”

他们把我搀起来，迷龙和不辣架着，遛着。

我：“还不如死在对面好！”

蛇屁股：“真的？”

我看了看我撮的那堆土，三根当香的树枝还插在上边。

我：“假的！——我咒你十八辈祖宗！”

不辣：“反正我只认得我爷老子和外公，其他随便你啦。”

我只好被他们架着遛出树林。

我被几个家伙架着，遛出树林，远远地我们便看见一个人狼奔豕突地近来，近了原是克虏伯，难得他能跑得像个发了疯的皮球。

克虏伯：“团、团长死过去啦！”

我想说话，我还没说出话来就被迷龙那两位扔在地上了。

迷龙：“死啦？！”

克虏伯：“死过去啦……就是……晕死过去了啦！”

我挣扎着往起爬，我身边人足纷沓，迷龙从克虏伯身边跑过时还不忘对着那尊屁股起个大飞脚，但没空管我。我瘸着摇着晃着，竭力跟上他们，但那几个家伙跑得只留一路尘烟。终于有个好心的郝兽医来搀我，我们用一个老头架着一个重伤号能到达的最大速度蹦着。

我：“怎么会死过去呢？”

郝兽医：“伤的呀！”

我：“他怎么会伤着？”

郝兽医表情怪异地看了看我，看起来有点儿生气。狗肉从迷龙们去的方向跑来，吠叫了一声又跑了回去，老头子立刻把这理解成他必不可少的信号，于是我又一次被闪在地上。

郝兽医：“你自己走好不啦？他们要医生，我是医生！”

好不好啦他都自己跑了，我追着颠颠的死兽医颠颠地跑，一切乱了个套，我们都有末日的感觉。

那栋本为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所备的小屋后来就成了死啦死啦和我在阵地之下的住所，远远的我便看见那群家伙们围在一起，簇拥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东西。我才刚刚近前，就听见人群里死啦死啦在愤怒地大叫：“干什么？老子就爱时不常地摔一跤，管得着吗？没见过？管得着吗？”

然后就是郝兽医的声音，“团座，你这跤摔得——泡茶的功夫都过去啦。那叫晕倒。”

“啊？几点啦？”我猜死啦死啦看了看表，然后勃然大怒，“滚！滚蛋！闪开！”

然后人潮就如水分开，我瞧见死啦死啦，最先赶到一或者从未离身的丧门星和克虏伯还扶着他，而我瞪着我的团长发呆。我快不认识他了，我像是看着一个活鬼，这只活鬼脸上刮擦的血痕早已洗净但仍清晰可见，老郝抹上的紫汞让他看起来似足一个阴阳脸的小丑，他一向挺刮的军装不知道被哪个家伙裁成了短裤短袖，那是为了方便包扎他的手掌、胳膊、手肘、小腿和膝头，所有爬行时会磨擦到的部位都被绷带包扎着，渗着血迹，他的衣服敞着，绷带一直包扎到他的胸口，再在肩头打了结以做固定。我想他的手脚和腹部都已经磨烂了，也许见骨。

我只好泥雕木塑一样地看着，尽管他看我只是一眼掸过，然后继续他的愤怒。

死啦死啦：“麦师傅和你们督导大人都去师部啦，干嘛瞒着我？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成不足败有余！什么都要我自己操心！你们是我下的蛋啊？那就叫我妈呀！——儿子们，我车呢？车呢？！”

至少就痛楚程度来说，那家伙伤得比我重几倍，可不但咄咄逼人还挥手打人。我们被他轰着赶着，迷龙绊在泥蛋脚上，两个家伙滚作一团。丧门星忙飞奔了去找车，其速度好象前边有个日军给他追着砍。

死啦死啦：“孟烦了，躲什么？你得跟我一起去。拖你回来是要派用场的——瘦得皮包骨，重得赛生猪。”

我：“……我怎么回来的？”

死啦死啦：“你哪里回来了？你早死在对面啦，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个怨魂。”

想跟他说句中听的都没处下嘴，我只好干咽口唾沫。

我：“……谢谢你帮我超生。”

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背着我在森林一样茂密的枪口下爬行，如何爬过几华里刀锋一样尖利的砾石，就象他无法想象已成亡魂的小书虫如何渡过怒江，而他也只是挥了挥手，很给面子地又多瞧了我一眼。

死啦死啦：“准备报恩吧。今天我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就什么。你说你不想死，那就给我使出吃奶的劲来活。”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没回答，他那辆破吉普已经被丧门星吆喝着开了过来，仍未修好，爆炸一般的声音，冒着黑烟，速度还不如丧门星的狂奔。

死啦死啦实际是被一帮家伙举上了车后座，他行动反而不如我灵便，我至少还有一只能着力的手。一个包砸在我们车上，我认得那是我们背过江的包之一，空瘪瘪的也不知装了什么。包还在车座上弹跳的时候，死啦死啦已经催着司机开车，于是我们飞驶。

我看着那帮家伙被迅速抛离，郝兽医突然想起什么，挥着一个急救包追着车大叫。但这破车的噪音大得我们听不清。

我再顾不了他们了，麦师傅指责我们对物资报废性使用确是对的，我们地车躁音大得我们在车上说话都要嚷嚷，而且我们一路呛着黑烟。

我：“郝老头刚才一定是说你会死在路上－这么急干什么？”

死啦死啦：“师部会议，林督导瞒着我拉走了麦师傅。你说是干什么？－不要装傻！”

我已经无心装傻，死去活来，我甚至觉得以前的装傻卖楞是一件多无聊的事。

我：“是作战会议吧。这种大事阿译没种瞒着你的，往好里想是虞啸卿爱惜你的身体，可实在是他不想听你的丧气话。他们去了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表示虞师三团到齐。以全公务。”

死啦死啦现在很愤怒，比刚爬起来时更加愤怒：“这是拿全师的性命孤注一掷！怎么能不告诉我？！”

我：“他对你已失敬重了。你现在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些只会听他命令的人。”

死啦死啦：“他是理不直气不壮！他是明知故错，不想旁边有个明白人看着！”

我：“那你也知道虞师座心虚时会怎么做。枪在他腰上别着，掏得还特别利索。刀被他手下背着，听说那把刀能把活猪一挥两段－你也不属猪。”

死啦死啦：“我要你使出吃奶的劲来说这个吗？”

我只好郁郁：“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你也一样。”

我们的车驰进失去祭旗坡遮护地路段，通常灌木和林荫会把我们遮护。但今天那烟冒得如同信标，于是我听见隔江的南天门“通”地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指向极明确的呼啸声迅速靠近，七五山炮。

我：“－炮击！快开！”

司机也意识到危险，猛踩了油门，但这辆破车速度根本提不上去，第一发炮弹在我们车后炸开，我死死抓着座位，死啦死啦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撑起来。倾身去抓固定在前座上的冲锋枪。

第二发炮弹在我们的车前方炸开，车猛颠了一下，熄了火停下。我呆呆地看着死啦死啦，他已经抓到了枪，从前座撑了起来。硝烟和爆尘散去，那家伙满头满身，完全成了一个血人。

我：“……喂？”

他没吭声，拿枪撑着，慢慢地坐倒在座位之间。即使炮弹炸响时我也没有现在的恐慌，我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猛力摇晃着他。

我：“不要啊！我看过啦！你这种人在那边呆不下来地！你就算死了也会闲死！你事情还没做完。没做完你怎么能死？！”

他开始呻吟：“……痛死啦。”

我：“痛可以，那也不能死啊！”

死啦死啦：“别晃我了成吗？痛啊。我连皮带肉一路蹭回来的。一路上苍蝇追在背后打牙祭。好多次就想给你补一枪算了，要不是咱们已经在南天门扔下一千多号……我不想再加多一个了。”

他是一点死相也没有，我这才发现死了的是我们的司机，他仰面在驾驶座上，胸腔已经被一块弹片切开——于是我讷讷地放开他。

我：“你……玩了命地抓什么枪啊？来的是炮弹，你要拿枪把炮弹打死吗？”

于是那家伙茫然地看了看他抓在手上的枪，他刚意识到他刚才不顾一切地去抓了一枝枪：“枪……我……见鬼了……我拿枪干什么？”

我：“……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看了看扔在车上的那个背包：“那里边装的是不是咱们画的地图？你知道的，虞啸卿那耳朵根本是拿来跟所有人地嘴作对的，那玩意不管用。我不是说损话，真的，我不想再损了。我也不想看着弟兄们拿命去垫，不管是不是炮灰团的人－可有什么办法？”

死啦死啦开始把自己撑起来，我扶他，我现在发现他虚弱之极，刚才在所有人面前的咄咄逼人是一个强装出来地假相。

死啦死啦：“车是破的，枪是残的，司机都是死的，咱们两个是残的，那就是没办法？－没办法，就是急出来地办法。帮我把死人抬下去。回来再收殓他。”他顺手把死人地眼睛合上了：“尘归尘，土归土－你信不信得过我开地车？我可就学了一下午。”

我只好苦笑：“你开的破车我们已经坐了一年多啦。”

然后我们开始收拾，以便让这辆车再发动起来。我们做得很吃力——我们两个残废。

在死啦死啦地反复捣咕下，车终于发动起来。它驶动，露出我们放在路边的尸体，我们只好先给他盖上一件外衣。

这辆车在死啦死啦手上好象打算猛翻一个空心筋斗，幸亏最后它还是决定四轮着地，但是七歪八扭地跑下去。死啦死啦适应得很快，他至少是很快就让车呈直线地跑下去。

死啦死啦：“擦一擦。”

他说的是挡风玻璃，虽然刚才已经擦过。但没拭尽的血仍在往下流。于是我拿自己的衣服再一次拭擦。

我：“擦什么？走下去，本来就是这个色。”

我终于算把车窗擦净了。我们默不作声地往前行驶。但我们前边的路仍是淡红色地。

我们并不顺当地把停在师部外边的空地上，我们地二把刀司机狠狠地把车撞上了别人早停在那里的车。

几个岗哨向我们跑了过来，但我们把他们吓坏了，死啦死啦脸倒是擦干净了，但就身上仍象是刚在屠宰场呆过，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个胸背各长一根竹签的人无论如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死啦死啦：“我是川军团团长龙文章！虞师座特召我来，有紧急军情报告！”

他成功地把人吓到了，甚至吓过头了，几个岗哨吓得连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礼的本能了。

我抓起后座上的背包，跟他直冲师部。我们来势汹汹，但我看得出来，那家伙地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师部今天戒备森严，但我们的这副鬼相，加上压低了声的一声“紧急军情”让我们畅通无阻。不用问路，往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撞就是啦。

然后我们就看见那道门，和别的地方比，它设的岗哨是双倍。

死啦死啦：“川军团团长！虞师座特召，有紧急军情！”

但这回不灵啦。值星的是李冰，他只瞧我们一眼，摇了摇头，几支枪口便对着我们，“机密会议。与会者提前半小时到场，逾时免入。”

我试图拉住仍冲冲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劳。我刚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经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强攻渡江嘛！还机密个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经打过江来啦！”

本来死寂的院子立刻哄然了一下，他那鬼样子就算说日军打到门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师特务营地，见过阵仗，没给吓散。

紧锁着的那道门戛然打开了，露出张立宪一张冰寒彻骨的脸，“师座有令，进。”

我屏息凝气，跟着剑拔弩张的死啦死啦。我小声地提醒着这个我见过天下第一惹事的家伙：“进门就道歉。说忧思过虑，与会心切。”

他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道歉。而张立宪在我们进门后瞪了李冰一眼，换来一个笔挺地立正，张立宪立刻把门关上。

我们俩站在屋里，张立宪从我们身边走开，我现在很后悔来这里，因为我眼前所见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积被一个精致的沙盘占据，这样一个沙盘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张立宪一类的亲信，绝大部分人大概是首次见到。它被怒江一分为二，禅达与铜钹、南天门、横澜山、祭旗坡巨细无遗，全部在望，作为炮灰团的一员，我没法不注意到别地阵地上作战单位精确到了连建制，部分最精锐地部队甚至精确到排建制，而我们的祭旗坡上边地建制符号只有一个：川军团－这大概就是我团在虞啸卿心中的地位，相当一个排。

而那些围着沙盘，冷冷看着我们的人们：虞啸卿、唐基、特务营营长张立宪、警卫连连长何书光、战车连主官余治、炮兵营主官、工兵营主官、辎重营主官、搜索连主官、通信连主官、输送连主官、美军顾问团、英军顾问，二十多双眼睛瞪着我们俩，其中最友善的一双来自缩在墙角，估计从来了就没吭过气的阿译，因为那很怯怯，最责难的一双来自顶在沙盘前，但恐怕说什么也没用的麦克鲁汉。

除却那两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里都杀气腾腾－我见识过虞啸卿地鼓动功夫，那不奇怪，而杀气最重的一双来自虞啸卿本人，他在沙盘那头盯着这头，盯着我们。

进门就知道来晚了。虞啸卿，闻鸡起舞卧薪尝胆，以他的高傲，甚至学会了隐忍和求全。现在他等来了物资，等来了武器，等来了加强的炮兵和强渡器材。他等来了美国人的激赏和合作，谙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内连山闹过的笑话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现在这辆战车再也煞不住了。这里所有的人将会陪他粉身碎骨。

虞啸卿，一反他平日有话就说的爽快，刻意把我们晾着，让我们被所有人瞪着，刻意延长这种酷刑的时间。

虞啸卿：“日本人打过江了？”

我等待着死啦死啦地道歉，但从那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是。打过江了！”

虞啸卿：“击破了谁地阵地？”

死啦死啦：“击破了你的阵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啸卿背后，拿着沙盘道具的何书光都能看到虞啸卿紧缩了的两个眸子。

虞啸卿：“现在打到哪儿了？”

死啦死啦：“打到这了。刚攻进虞师会场，站在沙盘面前。”然后丫开始大叫：“我就是日军联队长竹内连山，我特地来歼灭你的虞师！”

满场哗然与诧然中，我看着视虞啸卿如神祗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要把自己砸了过来，而在虞啸卿一声轻咳嗽中戛然而止。

虞啸卿：“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有些感动，可此一仗是必胜之仗，也必是血战，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画地地图。我会记你一功。”

死啦死啦：“没有地图。我特来歼灭你的虞师！”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伸手就掏枪，于是又被大喝了一声：“转身！”

于是转身，虞啸卿拔刀时，刀刃与刀鞘磨擦得让人牙酸－、——那是气的。

然后他的手飞扬了一下，他那把刀旋着猛钉在沙盘上——正好在南天门之前。不偏不倚。

虞啸卿：“好！竹内先生，我来攻南天门，如果攻下来，我砍了你的头！”

又一次哗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啸卿耳边说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枪毙！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这鬼子的头！”

我呆呆地看着这事态急转。说什么也没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而死啦死啦低着头，气势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头来。

死啦死啦：“好。我守南天门，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头。”

虞啸卿：“好。”

死啦死啦：“我需要把南天门的阵地做些变动。我看了回来地。”

虞啸卿：“可。”

死啦死啦：“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副官。你们做一边。可如果没守住，不关他事，只砍我的头。”

虞啸卿：“未及战先言败？”

死啦死啦就苦笑：“我是您手下最好的百败之将。”

虞啸卿：“行。我对那颗草包头没兴趣。”

“我要想。最要命的东西沙盘做不出来。”死啦死啦敲敲自己脑袋，“在这里头。”

虞啸卿：“请。”

然后是死寂，这屋里地空气如同冰冻。

被几十双眼睛瞪着，死啦死啦想着，有时会动手，在南天门阵地上做出一些改动，比如加上诸种侦察方式难以发现的地道，比如说在那块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几个暗堡，比如说为那两道纯属多余的反斜面防线加上一些点缀，一边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得讲解，“……南天门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胡来。这是自江边第一防线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线地地道，是地，竹内联队挖通了整座南天门。”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虞啸卿地不为所动。“硬胶土，火山石，我们都觉得挖不动——他们也挖不动，可他们决定做鼹鼠。只挖一个小孔，把汽油桶打通，连上，埋上，串贯土中，工程量锐减，那就挖得动啦。”

很静，只有几个翻译在轻声地把他说的话译给美国人英国人，死啦死啦根本罔顾中国式的怀疑、美国式的讶异和英国式的嫌恶。他只是用手指在沙盘上的明壕里捅了两个洞，“不想搞坏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只捅两个口表示了。你们不信，可它在南天门上伸得像蜘蛛网一样。里边很黑，有通风孔但没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难忍，气味难闻，可因此守军可快速机动往任何一点——嗯，是爬去的，姿势不好看，可打仗谁还管这个？”

一个美军中校说了句什么。

我：“他不相信人能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里钻过半座南天门，会疯的——顺便说，我也不信。”

死啦死啦：“我钻了，没疯。还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军，他们甚至驻守在汽油桶里——而各位身经百战，一定见过比这更疯狂的事。我顺便提醒我的同胞，我们总说我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民族，可吃苦耐劳不光是挨饿，我见过把自己绑在树上吃喝拉撒睡的日军，也见过累死在脚踏车上的日军——自封的优点会害死我们。”

张立宪：“——你他妈的……”

虞啸卿：“小节争执，就是夺我性命，废我时间。”

于是大家都老实，死啦死啦接着得罪人，“我从这里钻到这里，半山石。我们大概一直奇怪，竹内应该炸掉它，留着阻碍射界。可石头下是挖空的，一个小队驻防，暗堡群。”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便开始抗议：“半山石那里我们足盯了一个月，就算一根杂草也发现了。暗堡群？”

死啦死啦：“不在正斜。”他抓了几个标识，摁在那块石头的背面：“在背面。”

海正冲只好冷笑，“这样的暗堡修来做什么？溃逃时好打自己脚后跟么？”

死啦死啦：“倒也可做此用。但应该是次要吧。”

虞啸卿：“勿争小节！一堆人打一个人还争这些做什么？”

他再次忽略了我，于是死啦死啦提醒：“两个。”

虞啸卿：“一个疯子和一个草包。”

死啦死啦：“疯子钻汽油桶钻到了这里，第二防线，明壕不多，多为暗堡，交通壕也上覆圆木，伪布植被，几与南天门同化，重要火力点上是原木、铁皮、沙土的双夹层，我军火炮无法穿透。第二防线又是以汽油桶上行。直至土质疏松处，这部分是真正的永备地道。照明、电力、通讯一应俱备，也是我钻得最难的地方，被逼得钻了排污道，我还见到修完工事后被屠口的百姓残骸。”

他等待了一下虞啸卿表示态度，虞啸卿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继续。

死啦死啦：“地道随时可以炸毁封闭，当然是照他们的意图。我们根本无法明细地下网道的全貌。从这里可以上行直至最后一条防线。施工之密，防御之坚，比第二防线有过无不及，尤以山顶树堡为甚。南天门山顶的巨树早与石同化，数十棵长成一棵，部分树质与玉石同纹理，向被称为神山神树。

竹内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把石与树都挖空了，真不亏了他土木工程的出身。此堡射孔无数，连树杈都经得住直射火炮的座力，树体本就坚固得能抗航空炸弹。现在树根以上两人高度全被钢筋水泥包裹，再向外延伸成一个堡垒群，是南天门上最大的主堡群，众所周知，也是竹内那个挖洞狂的指挥部。”

虞啸卿：“你不就是竹内？”

死啦死啦：“就是我这个挖洞狂，山老鼠精，拿水泥和工兵铲打仗的妖怪。”

挑起了废话的虞啸卿又斩掉了废话：“废话少说。你的火力配署。”

死啦死啦：“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美国盟友的飞机天天都看着的。现在是日军物资匮乏，原有的重炮倒调走了大半，不外是联队本就有的那些九二步炮、十一式战防、七五山炮、几种迫击炮和掷弹筒、(奇*书*网*。*整*理*提*供)九二重机。不过师团级的重炮调走了，联队级的直瞄炮可是倍增了。尤其九二重机多得吓人。”

虞啸卿：“讲完啦？开始吧——攻下这棵树，我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我的头在这脖子上是呆得最好的，不过师座要的话。它就在这棵树上。”

虞啸卿：“开始。”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上。”

我：“啊？！”

死啦死啦：“你是离我最近的人，一个耳刮子就能扇到的距离。能顶到什么时候顶到什么时候，你死了，我再上。不过想想，你在日军阵前的恐惧，你不想我死也不想弟兄们死，使出吃奶的劲来活，用你恐惧的东西打仗。”

于是我接受了这个，我往沙盘前靠近了一步，而虞啸卿却往后退了一步，如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虞啸卿：“何书光，你上。”

我就看着那个愣头小子一下子张口结舌，平时的飙劲无影无踪：“啥？”

虞啸卿：“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离我近，不是天天跟着你张哥你余弟胡混，或者在禅达的婆娘面前装风雅卖肉，你早该上战场，我也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刀架子，你早想上战场——十五分钟，收拾掉这草包，我让你上战场。”

何书光脸红了一下，立刻便如狼似虎起来了，“是！”他瞧着我的架势像是打算扑上来，用拳头把我收拾了。

我只是看着死啦死啦在沙盘上标注的那些通道，我知道那是他活下去的机会，因为他不是个没目的的人。

何书光发着愣，我也在发着愣。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不知道这两位要愣到什么时候。

我：“……你是攻方。”

那就是说他先开，于是何书光便斯斯艾艾地：“我……我……我……”

虞啸卿：“结巴什么？！我器重的人要一往无前！他只是你踩在脚下的草！”

虞啸卿的手下真是比死啦死啦的手下好对付多了，只一句喝，何书光立刻便利落起来，平日舞枪弄棒，这会还推推眼镜，利落得文绉绉的：“我师为此役可调集兵力，计有虞师三团一万二千人之全部，军部工兵团之大部，已专攻强渡作业逾年。支援火力汇方圆驻军之大成，计有七五山炮群三，一零五炮群两，师座正争取一五零重炮能做加强，成算颇大。各团营级单位都配有美军联络官，美国盟友之对地机群可随机来援。我师已熟谙怒江水文，并有美援之强渡技术和物资。实际我师已在其它江段进行过秘密之演练，湍急之况比行天渡有过之无不及……”

我听着。那家伙简直是在献宝，我想死啦死啦和我一样，我们知道这些日子是用飞一样地速度在变壮实，但没想到他藏了这么多东西。

“……我师将择能见度良好之日，以便发挥绝对优势之空中、地面火力，对南天门实施无间断之打击。横澜山之直瞄火力将对西岸敌火力点予以拔除。第一第二主力团由加强之工兵营协助展开强渡，我师工兵、辎重部队都远较友军为胜，尤在两栖强攻上得到美军盟友太平洋战术经验之助……”

有趣的是在何书光的攻势中，祭旗坡上是一片死寂的，他们都将炮灰团当作不存在的存在。

何书光文绉绉地毁灭着整个南天门西岸，我怀疑他是否经验过血肉横飞，否则不会在描述生命化为泥涂时还那样咬文嚼字。

“……虽为陆军，但师座为此役一直精研美军跳岛攻击战术，尤以去年末塔拉瓦之惨烈卓绝一战，师座调专人翻译盟友资料。已精研至班排一级作战。师座说话，感谢盟友提供之经验，但任一新型战术，其失败处比成功处来得值钱……”

虞啸卿很不耐烦地把他话插断了：“总说我干什么？说打仗！”

翻译便向了虞啸卿传话：“赫尔特林上校以美军顾问团名义向虞师座致谢，感谢虞师座如此重视盟友以生命换来的经验。向失败处求成功是美国精神，师座不光拥有了美国造的现代战争机械，也拥有了这种精神。赫尔特林向虞师座表示，失败比成功来得值钱，他很赞赏值钱两字——这也是美国精神。”

虞啸卿就只好以微笑颔首回应那位赫尔特林的颔首，可显然他在意的不是美国人说他够美国。

虞啸卿：“——南天门怎么守？”

他仍不是向我问的。还是问地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就指着我，而我一直在瞪着沙盘发呆。

我：“我不打。”

我面临了一片嗡嗡声，并没有得意，这里都是军人，军人不会因为战场上的意外而得意。

我：“打也打不过。美军赢了太平洋，可我们也学了乖，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身处炮火之中，知道人这时候多惜命，我不做任何自杀式的反击。不打，我忍着。”

虞啸卿：“这不是日本人的打法。”

我：“师座，您也在用美国打法，竹内干嘛就非得用日本打法？”

虞啸卿看了我很久：“……你继续。”

于是我向何书光摊了摊手：“……你继续。”

何书光开始移动沙盘上的兵力标识。我撑在沙盘上，呆呆盯着那些被他移动和逼近南天门的标识，我的肩胛骨高高耸起。一只手吃不上劲，用另一只手挠着头，头皮屑和泥尘纷下如雨，我像一根活羊肉串，我身上尽是血和泥污，我绝不像一个军人，我是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愁苦地瞪着沙盘想保住另一个人的活命。

虞师的先头部队一那些标识已抵达南天门之下，半数的兵力座集东岸，他们将很快过江。何书光犹豫地看了看我，他不知道该当这个入了定的叫化子是存在或不存在。

何书光：“……我师运送能力可保主力团一个加强营在七分钟内渡江，十五分钟内展开，第一攻击波和第二攻击波之间没有间歇，第三攻击波预计会有十分钟间歇。”

加强营踏上了西岸，便面临了已被炸过好几遍的日军第一防线，他们开始展开，训练有素，武器精良。

“我开打。”我说。

然后那条曾几乎要了我命的防线顿时变成了马蜂窝，轻重机枪也许算不得什么先进武器，但几十上百挺轻重机枪集中在这样密集的一个空间里，江滩上的人只能觉得捅开了几百个马蜂窝，每一只马蜂都是一个要人命的金属弹丸，掷弹筒的炮弹在他们中间爆炸。

何书光愤怒地抬头，他不是个能经受得起意外的年青人：“一防上没有那么强火力！你集中了整个联队的机枪火力，二三防不要了吗？”

我的声音在别人听来也许很悲伤，因为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正在屠杀我方的弟兄，于是我只好木讷得不带人类的感情。“我们渡江了四次，最近的一次在敌军一防外趴了两天。他们的网道可以保证一防和三防同时吃上热饭。饭能送到，拆散的武器也是一样。没一防，没二防，没三防，一二三都是拿来骗人的——这地方竹内连山准备了一年多，是他的战场。他早预备好的杀场。”

虞啸卿：“继续。

那就是表示何书光的抗议无效，于是我继续开始我的恶毒，”我军——就是日军深埋地下，网道四通八达，只要龟缩，就扛得起有限伤亡，最要紧的，你方火力没能摧垮我军的临战之心——也就是杀人之心。“

那确实很恶毒，全联队的机枪火力网集中于一线，在狭窄的江岸上制造金属风暴。主力团的伤亡率现在要以秒来计算。

“一防，集中轻重机枪和掷弹筒，歼灭登岸之敌。老掉牙的武器，可全联队的装备量集中在那么光秃秃挤满人的滩涂上，几十米射程，我会宁可挨美国燃烧弹。二防，集中直瞄火器于半永备工事内，截断渡江之敌。那些工事一零五炮啃上去也只掉层皮，就算工事被毁，也还能在二三防线的地下甬道机动。三防，将远程火炮置于反斜面的炮巢中轰击。以避开东岸优势火力反击。”我说。

何书光立刻开始反驳——一个不讲理的大孩子终于找到了理儿。“反斜面？那样的鬼射角？谁也打不到谁！你们根本就打不到战场上！你们连东岸阵地都打不到！”

我：“那里已经不用打啦，几百人挤在个窄胡同里砍杀。早插手不下啦。禅达群山环抱，运输艰难，虞师曾被逼到全师火炮就一个基数储弹的份上。现在路有啦，打得起大战啦，可大战更耗物资，那要路来运的。我炸的是路。先毁禅达往江岸地路，再毁外界往禅达的路。年多的时间，日本人又不是没飞机，早可以逐路段标定了。现在你们又要靠人力运输啦，连以前都不如，因为有了车，你们事先没预备足够的骡马。”

何书光瞪着我，我想他最难以接受的不是被击败，而是被我击败。

然后那家伙开始爆发，“我会冲上去的！我拿刀砍也砍翻了你们的防线！我不怕死的！我这条命早就不打算要了！谁死了，我就会填上去！我死了，别人也会填上去！”

我低下了头，好不让别人看到我的叹气，我并不是那么想看一个草包的现形。

虞啸卿：“下去。”他声音很轻，因为他的部下即使在狂怒时也会注意他地发声：“你真是我的赵括——我会给你仗打的。”

何书光收了所有的性子，下去，他会很愤怒，但是沉默的愤怒。

虞啸卿：“海正冲，你是第一主力团，实战首攻。希望你不光有军人之表，也有军人之里。”

海正冲纠纠地走了出来，那是个粗壮的武夫，往下的行为却要改观我的印象，他走到沙盘跟前，一个中校团长，先给我这小中尉一个敬礼，以致我也只好很不像样地还礼。

然后这家伙就再半个客套和情绪也没有，直奔主题：“我不看我的背后，因为我在进攻。”

我看着他，这不是个草包，他拿来慑人的不光是他的貌似粗豪和脸上的刀痕。

海正冲：“以渡河器材应急改装为避弹板，继续冲击；呼唤远程火力向二防大量发射烟幕弹，掩护渡河；三防无需我来操心，你的远程火力自有虞师座亲来照应。”

我看着他，这是个凶人——我将会更加吃力。

他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为了让第二主力团能接续他们好容易抢占的一防。那样悍不畏死的进攻本可以是让他们至少跟日军二防绞接在一起的，但是南天门半山腰上，本来是火力空白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那家伙外形扁平，说白了像巨大的乌龟壳子，子弹打上去只有金属的响声，但是从下边的缺口里却冒出轻机枪的火焰。于是海正冲最后的攻击不仅是自杀式攻击，也是无效的自杀式攻击。他被我命中的时候，他被阻滞的士兵正在被一防撤退日军增援的二防火力中死去。

海正冲瞪着死啦死啦而不是瞪着我，他总算还是个有自控力的人，并没像何书光那样失控，海正冲：“龙团长，你为你的部下出了个好点子，可谁见过能走路的碉堡呢？”

死啦死啦：“我见过，和那些土造盔甲一起放在工事里，原始得很，可得看用在什么时候。竹内连山一定会死守，可不是死在那里不动，防御不等于放弃机动。”

虞啸卿：“下去吧。你已经尽力，只是没他无赖。”

海正冲一个敬礼，干脆地退开，倒也去得昂然。

安静了一会儿。我很疲倦，汗水流淌让我的脏脸快要溶化了一样，这样的打仗，我实在是宁可继续窝在南天门之下忍受孤独。虞啸卿很平静，可他一向不平静。死啦死啦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人很躁动，躁动但是沉默，这比喧哗更让人不安。

虞啸卿：“俞大志俞团长，这小子阴损得很，和他现在死守的南天门一样。便宜占尽，似弱实强——你是打不过他的。”

我们的第二主力团团长便只好啪一个立正，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

虞啸卿便向我：“贵庚？”

他居然这样客气起来，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实岁二十五。”

虞啸卿：“顾忌太多。你讨厌我，可又怕我，我要上来，怕你的损劲全上不来了，那就叫束手待毙——你好像很想保住那颗惹事生非的脑袋。”

死啦死啦苦笑了一下。我不出声，因为虞啸卿说的是实情，他要上来，怕压也把我压死了。

虞啸卿：“弄个年岁和你相仿的斗吧。”

他说的那位明白得很，张立宪迈步出来，他也不向谁敬礼，只是向沙盘摊了摊手，反把沙盘当作了巨大的棋盘。

虞啸卿：“新提拔的特务营营长张立宪，民国四年生人，倒从民国二十年就跟着我打仗。我记得你是学生兵。他也是学生兵——你们学生娃对学生娃看看。张立宪，你接手第二主力团。”

张立宪：“是。我请求向日军二防施以黄磷弹轰击，美军轰炸机应已可再次出击，请以汽油纵火炸弹施以攻击。”

我：“第一主力团的残部还在你的攻击区与日军纠结。”

张立宪：“知道。可不这样，整团人拿血肉换来的寸寸山河就又成泡影。为国捐躯，得其所哉。”

我轻声地：“你没被活活烤死，当然得其所哉。”

他不说话了，只做一副儒雅表情，而虞啸卿在和美军顾问轻声交流后给出答案：“可以。”

我也不说话了，他如秀竹我似枯草，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讨厌他。

我看着那家伙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拈掉日军阵地上的兵力标识，以及第一主力团的最后标识。在我的印象中他敏锐但是无知无觉。他一定没有经历过大头兵在身边死去，更没经历过他自己的死去。

我也像被烧糊了，一脸枯焦的表情，看着他。

他也流离失所，他也愤怒，他也茫然。同样的情绪做出不同样的事情，迷龙找了个家，郝兽医决定做好人，死啦死啦决定和不堪的我们同命运。而他和他的师座因此爱上了武器，他们弄来了杀害力最强的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向任何东西开枪。

那小子又摊了摊手，该我了——他倒并不得意。

我：“……你的炸弹炮弹，就算扔在祭旗坡这样简陋的阵地上，总也还有人活下来的。人是怎么都能活的。”

张立宪：“同意。”

于是在燃烧时覆盖上了的甬道开启，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从里边蜂涌而出，对那些汽油桶改装的简易甬道则是爬出钻出，他们推开倒在武器上的尸体，重新操起还在发烫的武器。

于是南天门又一次开始喧嚣起来，二防和南天门树堡上的武器再度向冲锋部队攒射。

张立宪是有条不紊的，因为倒在枪炮攒射下的那些炮灰们并不干扰他决策的心情，他和他亲遣的那队人甚至不加入冲锋的人群，而是斜插入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之后。

一个临时的联络点很快建立起来，那家伙显然是个酷爱使用先进武器的人，巴祖卡火箭筒、六零迫击炮、火焰喷射器，诸种我们见所未见的家伙在那后边组合起来，然后开始对二防那些仍在喷射火舌的火力点予以拔除和彻底歼灭。

与他随行的美军联络官开始呼叫空中，这回是战斗机对山顶树堡的点打击，无法摧毁，但至少可以压制。

现在的战争看起来很怪异，第二主力团的兵看起来像在和南天门本身作战，一片焦土上，他们缓慢地推进。日军仍从他们蜘蛛网一样的甬道里四处冒头。对攻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只要一个出口被发现，便会被喷进炽烧着的凝固汽油，他们不仅是要歼灭窝在里边的日军，也藉此发现另外的出口，然后掘开每一个冒出油烟的地方，扔进手榴弹和TNT炸药块。

终于他们可以几无阻碍地冲锋了，除了半山石反斜面的工事下还在机枪轰鸣，这是我最后的抵抗手段了，我调进了八挺重机枪。封杀任何想越过巨石拿下山顶的攻击者。石头下暗堡里的每一个枪眼都射界极其窄小，才十几度左右。但正因此射手极其专心，每一股张立宪派上来的兵力都是未及展开就被扫倒。

喷火手身上的压缩空气瓶被打爆，那几乎波及了他周围所有的人。

巴祖卡火箭手和他的火箭筒一起滚下了陡坡。

张立宪组织他的人搭一道人梯，一个个土造的爆破罐传了上来，看着土，可里边塞的全是高烈炸药。

然后那些玩意从石头上向暗堡悬垂放下。

点燃的引信咝咝地冒着烟。

第二十六章

我站了起来。我已经死了，死于上百公斤炸药连续不断的轰炸。我很想做成这件事情，但我又没能做成这件事情。

我只好看着死啦死啦，担心他的脑袋，他厚颜无耻地向我笑着，以至我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小脏孩。

张立宪向他的师座敬礼：“二防已扫清。敌军顽强，第二主力团伤亡逾半。”

虞啸卿：“你也太不知节省。”

张立宪：“对不起。”

死啦死啦也看着正从沙盘边退开的我。

我瞪着他，轻声地埋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搞错啦，他们强得能拿下南天门……只要拿我们垫。”

死啦死啦没理我，他看着沙盘对面，因为虞啸卿正在看着他。

虞啸卿：“告诉你的手下，他不是个草包！我看错了，道歉！”

死啦死啦用嘴角向我微笑：“听见没？那就不要说草包话。”

我真的不在意虞啸卿认为我是个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

然后死啦死啦向沙盘边走，他现在瘸得比我更狠。因为他两条腿都瘸。虞啸卿也向沙盘边走，一边松开永远不松的第一个扣子，活动着关节。

虞啸卿：“小孩子们都玩过了，现在咱们。”

死啦死啦：“小孩子都让几千人尽成飞烟了，现在咱们。”

虞啸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猜没这么些外人在。老虞就算嘴巴子够不着也会抓上什么扔将过来。

虞啸卿：“我停止攻击。”

死啦死啦蹙着眉瞪着沙盘，意外意味着绝不轻松，他脸上罩着乌云。

停止攻击绝不意味着放弃攻击。攻击部队在与半山石齐平的第二防线上就壕为营，把它改装为适合于向上攻击的工事。虞啸卿不像张立宪那样酷爱使用新鲜玩具，实际上他利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日军的机枪、战防炮和步炮被掉转了射界重新筑巢，刚从东岸运来的点五零机枪和二十毫米自动炮瞄准了三防，连日军丢弃的那些活动碉堡和胸甲都被他捡起来废物利用。

南天门的三防现在就像被一群豪猪围着的刺猬。

生力军在烟幕掩护下几无损失地登岸，那是虞师最精锐的人马，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

虞啸卿说：“你方已无力阻滞渡江，我以整建制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对攻击兵力予以补充。浮桥未搭，战车连无法渡江，但可于祭旗坡上建立固定发射阵地。我师可调配大部直瞄重火力随舟渡江，重筑阵地。我之炮兵、美盟之空军对南天门山顶予以不间断之轰炸骚扰，把你们压在地下，无法重做部署。”

死啦死啦闷闷地说：“嗯，你做得到。”

当美军飞机的再一次来临和再一次远离，南天门地山头就像刚爆发完毕的火山，烟柱几乎遮没了西望的天空。

阵列的坦克在余治的口令下，开始从祭旗坡的阵地上轮番发炮轰击，偶尔南天门顶直瞄火炮发射的炮弹会在它们中间炸开，湿重的扬土砸在坦克上，也砸到战壕里的我们。

我们窝在安全的战壕里，我也在其中。死啦死啦也在其中，我们做饭、笑骂、指点，逗逗不安的狗肉，这场血战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无关——我从战壕里呆呆仰望着黑烟伴随的暮色，闻着空气里飘来的焦糊，它是否真的与我们无关？

被命中的坦克在燃烧中退却，它辗过我头上的窄壕，燃烧的余治从车上跳下，摔在我的脚下——我呆呆地看着他。这是否真的与我们无关？

暮色下的虞师开始第三次进攻，暮色下的竹内联队也开始第三次反击。战线已经拉近到如此距离。战防炮几乎在顶着工事开火，而迫击炮手把炮弹引信截短到一个几乎出膛就炸的距离。

他们迅速就绞结在一起了，成了逐壕逐沟的争夺，面对面的抢射。扔过来的手榴弹因为距离过短被对方捡起来回掷，一段战壕里的冲刺——只要不被对方的攒射击倒，就可以把刺刀扎进对方的身体。

何书光用刀狂砍着阻碍了部队前进的铁刺网。他不怕死，真不怕死，他倒下了，不是被子弹击倒的——铁刺网上闪烁着电火花。

从南天门的主工事群滚下来汽油桶，推它们下来的日军立刻扎回工事里，然后那些鬼玩意开始爆炸，炸得比航空炸弹还要响，然后里边的碎片飞射几百米方圆。

李冰指挥着迫击炮为远程压制发射烟幕弹指示目标，但从三防上飞来的烟幕弹立刻和他发射的烟幕混为一体——于是后续而来地远程炮弹在日军阵地上也在我军阵地上炸开。

李冰从目瞪口呆到捶胸顿足。

那两双眼睛互相瞪着，虞啸卿如虎。而死啦死啦似足待机而噬的狗肉。

死啦死啦：“我保证我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将来会砸在我们头上的。”

虞啸卿便将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脸上移向沙盘：“特务营准备。”

仍在进攻，仍在防御，没完没了的进攻和没完没了的防御。

炮火在夜色下炸开，任何军队在这样毁灭性的爆炸下都会暂缓攻击的。但这两支不会－于是我们看见人在TNT和钢铁之下如何渺小。

巴祖卡火箭终于炸上了南天门树碉的表面，那意味着他们距目标已经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是爆炸过去，树碉露出它石质的纹理，连枪眼炮眼里发射的火舌都未稍停一下。

日军从树堡的上层露出身体，投掷的不是手榴弹。而是整发改装的迫击炮弹、七五山炮炮弹和比通常手榴弹大十倍的特制手榴弹。它们在竭力用人梯和竖梯攀上树碉的人们中间炸开。

我的团长今天不损，而是……他的战法说出来都嫌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

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摇控引爆，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选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人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虞啸卿说：“休息。”

于是一切定格，一切嘎然而止。死了的，活着的，将死的。

这个屋里的气氛像是凝固，所有人：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用一种古怪的忿恨眼神看着沙盘前那个浑身汗渍、重伤并且精疲力竭的家伙。连麦克鲁汉亦是，连阿译亦是——连我亦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古怪眼神。

虞啸卿低头看着沙盘，虞啸卿不看他。

虞啸卿：“正午早过。大家少事休憩。一小时后再述。”

然后他没看任何一个人，出去，张立宪和何书光一步不拉地跟在他身后，唐基也跟着。

我们看着那个仍挺得像杆枪一样的人，下意识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该让他先出去，包括美国人和英国人。

真正的死亡和这沙盘上的死亡到底有多大区别？马上要投身这场战争的人会觉得没有区别。这屋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死了，虞师早已折损过半，换成别的部队早已溃败，但看着虞啸卿你绝不会怀疑他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虞啸卿出去，其他人也陆续地出去，只唐基在我们身边停下来了一会儿。

唐基：“龙团长，你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团长低了低头，没有说话，于是我感觉到他对唐基有一丝本能的畏惧——也许我更该说戒心。

我对着那个忙活灶台的小贩发声：“一碗光头饵丝，一碗稀豆粉。”

那家伙抬了头便看着我的鬼样子发呆。

我：“看什么看？老子是伤兵，可不会吃了不给钱！”

小贩便忙低了头：“没事没事。不要钱也可以的。”

我倒觉得有些过了，我拍了拍他肩，顺便把几张法币放在灶上宽他的心，然后我回到死啦死啦身边，那家伙痛苦不堪地坐着，压着自己的伤口——可他的伤口面积恐怕要多生二十只手才压得过来。

虞啸卿说休憩，于是每一个人都有地方休憩，连阿译都有他的行军床和食物，而我们被人有意地忘掉了——尽管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俩最需要休憩。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坐下，街头的几张小板凳，一张破矮桌，几小时前被死兽医折磨过的伤口很痛，关键是很累，他比我更痛，更累。但那不是最值得关心的部分。

我：“……日军真会像我们今天这么打吗？这么阴损？”

死啦死啦瞪眼，他抬手想揍我，万幸，他今天行动不便。

死啦死啦：“蠢话！从东北到西南！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居然还在这里痴心妄想？——自己掌嘴！”

于是我在自己脸上轻捆了一下，他没错，我问了句愚蠢之极的话。

我：“你现在跑了怎么样？我给你找套老百姓的衣服。别顺着大路跑，虞师人太多，你在林子里呆着，等到他们开打了，你再往北走。那时候乱了。没人管。”

死啦死啦：“我不跑。”

我：“你所有的防线都没啦，就那么一棵树！虞啸卿还有整个特务营和警卫连！你没瞧他眼神吗？你把他的师快打成光杆啦——他赢了就会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你要的那本地玩意我从来吃不惯。”

他没理我。是对着端上来的食物说的，那就是我说的形同放屁端上来的是我们今天聊以果腹的东西。我闷闷地端过我的稀豆粉吸拉着，那是一种外观很不好看的稀糊，而死啦死啦吃的是一种类似米线的东西，他玩命地给自己放着辣椒。

死啦死啦：“你吃得惯吗？”

我：“还可以。”

死啦死啦：“这也吃得惯，你可以在禅达住下来了。”

我：“不关你事。”

死啦死啦：“我说。烦啦，想过打完仗去哪吗？”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没想过的事：“……打完了吗？五年前就说收复失地，倒把自己收到这西南边陲来啦。照这速度，怕是要打到下辈子吧。”

死啦死啦：“总要完的。去哪？”

我给出个麻木而平庸的答案：“回家。”

死啦死啦：“太应付了吧？在胡同里做个歪嘴瘸腿怨天咒地的坏跛子？”

我：“那你让我怎么着呀？人人打仗不都喊就为回家吗？”

死啦死啦：“我瞧迷龙就不会回啦，他已经把心里捂着的东西拿出来啦。你呢，总是远得够不着的才说好。你看看眼前这碗。”

我就看了看那碗我吃一半的稀豆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看什么？”

死啦死啦：“这么怪味的本地东西你也吃习惯了，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错。烦啦。人这辈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时候要是没力气换种日子过，别勉强，你父母就在这，你那小姑娘也不错，你们心里都干净，都年青，别再做舍近求远的事……”

我：“……你说这干什么？我用你操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扎这破摊上等虞啸卿找你来谈心，我捎了你脑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这样他就砍不到你的狗头啦。老板，借菜刀使下。”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后吃他的饵线。

死啦死啦：“你发什么疯啊？不舍得我死就好好说不行吗？”

我：“我好好说过啦——你跟我说稀豆粉！”

死啦死啦：“我不会死的。”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不会输。”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要是死啦。弟兄们照样大把地死在南天门上，我哪儿会做这种蚀本生意？”

我：“其心可嘉。”

我保证虞啸卿砍了你脑袋后也会这么说，他就是那么个自觉能纳百川的小肚鸡肠。“

死啦死啦：“他一诺千金的，我脑袋稳当得很。”

我：“他一诺千金才要砍你脑袋。”我看了看他，我开始意识到什么：“怎么打？说说看。”

可死啦死啦一副索然无趣的样子，开始吃饭：“不想说。”

可我开始高兴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东西，在缅甸、在南天门，这种东西总让我们绝处逢生。

我：“又要猜？我想想看。表面阵地你看过我也看过，这个没什么。花样在地道里。那天你钻了小日本的耗子洞，回来时臭得像屎，可高兴得很，嗯，三分数啦，画了半天的图。小太爷差点被你害死，六分数啦。”

死啦死啦：“错啦错啦。换个方向。”

我：“我才不信。鬼就在这一你说你摸到了那棵树的根，这我信，你干得出来。你干嘛去摸那棵树的根？从山脚到山顶的图什么？你……”

我忽然愣了，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只有他这鸟人才干得出来的可能性，我瞪着他，他当没有看见，把那碗已吃光的饵丝捧起来喝汤，喝汤时那只碗整个拦住了他的脸。但他把碗放下时我仍在看着他——我再也不轻松了，比刚才还沉重。

死啦死啦：“错了啦。一开始就错啦。重猜重猜。”

可我已经不打算重猜了，我现在不关心他能否赢虞啸卿了，他肯定能，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才是真要紧的事。

我：“你有办法拿下南天门？”

死啦死啦：“剩了东西你要吃光啊。我尝口你的稀豆粉……”

我把他去拿的豆粉给推开，一个一直在上恶当的人有理由像我这么愤怒。

我：“你去西岸不是要找证据让虞啸卿放弃进攻。你是找攻下南天门的法子。”

死啦死啦：“对呀，跟这顿饭一样，干干稀稀的混着，多好？你又绕糊涂啦？”

我：“你已经找到了，可你不说，跟我不说，跟虞啸卿也不说……为什么？”

死啦死啦：“啊？什么法子？这么好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说？”

我：“别骗我，都这么熟啦。今天你很怪，知道吗？我以为是被虞啸卿催的。可不是……刚才你劝我在禅达安家，我觉得，你很伤心。”

死啦死啦有点木，然后开始苦笑，连苦笑都很做作：“我没心肺。何来伤心？”

我：“为什么有办法不说？这办法都能让你想到仗打完之后了，还让你伤心。”

死啦死啦：“因为没有。你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

我：“我在想……地道，你摸到南天门的树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啦，你很高兴，你敢跟狗肉打架的，你就敢钻汽油桶……那就是拿下南天门的路。对不对？……你一个人不行的。要很多人……打这种仗，部下只对你信任是不够的。要盲从……除了炮灰团，虞师没人会听你的……”

我从一个隐约的感觉摸索着实在，像在沙盘前一样，凭着对我这团长的熟悉和南天门前刻骨铭心的经验摸索出一个打法，然后我被我想到的吓到了，并且我确定这就是我眼前这位的打法。我被吓住了。男人会被吓哭吗？体质羸弱却杀人无算，我一直以为这至少让我比别人坚强，但我几乎被吓哭了。

死啦死啦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他知道瞒不住了。

我：“你疯了吗？！这样去打我们都会死的！你从不说军令如山，可说什么我们都听都信，是因为你带着我们活下去，再苦再难我们抱着团活下去！不用你来为我们发明千奇百怪的死法！——我叫我们炮灰团，那是开玩笑的！你真当我们是炮灰？！”

死啦死啦：“走。走。”他看了眼那摊上目瞪口呆的旁人：“别在这说。”

我：“你把脑袋给我好吗？我捎上你脑袋做第三回逃兵！不是躲虞啸卿，是为了让炮灰团的弟兄们活命！你那颗脑袋太惹事啦！——老板，菜刀！”

死啦死啦：“走走！再泄露军机视与日寇同谋！”他一边往桌子放了点钱。

我：“给过啦！我请你个拿我们不当人的王八蛋！”

那家伙很抠门地把钱又收了，掉头就走，我狂怒地跟着。

我前边那个瘸子比我瘸得更厉害，他跌跌撞撞躲着我，我怒气冲冲追着他。

我：“你不要说出来！”

死啦死啦：“我没有说出来。”

我：“你发誓，发毒誓！天诛地灭！”

死啦死啦：“我发誓……就算说出来，虞啸卿也不会用咱们团的。没看他在沙盘上怎么用咱们团的？备用炮兵阵地而已。”

我：“自欺欺人！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虞啸卿说的！这种战不用你用谁？用了你，你又用谁？主力团？特务营？就算你用，他们听你的？”

死啦死啦：“我不会说的！”

我：“你现在还在想，说还是不说！——我们都想胜利，谁他妈不想？！——可怎么又是我们？——别走啦！你看着我！我像不像个活鬼？我们每个人都像。你现在不是看着我，是看着炮灰团的所有弟兄，你告诉我，告诉所有弟兄，我们还有什么没做？”

他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我真不会说的。真的。”

我：“那干什么叹气？因为你在纠结，说还是不说，最后一定会说。这就是你说的。对和错，很重要！”

死啦死啦：“……你也觉得说是对的？”

我：“自己心里要打的仗，自己打去——就像你对我一样！谁跟你说对错？豆饼不辣他们分不清对错，不会为了对而死，也不会因为错就不活——可他们和虞啸卿卖一个价，不好不坏，活着！我在跟你说死活！”

死啦死啦：“他们分不清对错吗？你低估了他们。”

我：“他们跟着你，我们跟着你，我们只是跟着你，哪怕你要揭了竿子做陈胜王，那也是向死求活。”我在那气极反笑：“知道啥叫一目五先生吗？就是一个独眼的领着四个瞎子，我们就是一目五先生，炮灰团就是一目五。”

死啦死啦：“那你高估了我……跟你们在一起混久了，很快活……可真是的……我也快要丢失了我的魂魄。”

我：“快要？就是说，为了你那个要丢还没丢的魂魄，你会……说出来？”

他又看了看我，走开，是逃避，也是决定。

我：“……我看见他们了！！”

死啦死啦回过了头，他惊讶，如其说因为我话里的内容，不如说是因为我有点疯狂的语气。

死啦死啦：“……谁们？”

我：“死人！”

说出这个词让我濒临崩溃，我瘫软了，靠着墙，滑在了地上啜泣。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向我靠近过来是出自同情抑或好奇，反正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有过这么软弱。

死啦死啦：“……谁们？”

我：“康丫，李乌拉，要麻，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我记得名字的，不记得名字的，脸熟的，脸生的，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压根记不住的，所有的，死在缅甸的，死在南天门的，死在江那边的，回不来的，死了的，都看着我，好像他们还活着，看着我，就只是看着，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看着，看着……求求你，我快疯了……行行好，求求你。”

我把自己难受得晕头转向，然后感觉到那家伙触碰着我的肩膀。

死啦死啦：“你……心思不要太重。咱们都只做咱们够得着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发噩梦了。”

我：“谁发噩梦呀？你看得见死人，我们都不信，都说你被鬼催的，现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就对面，就南天门，看着我们，江上没桥，他们过不来。我没死，又去看，再看不见了。我想看见……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见。太难了，被他们看着就觉得碎掉了，什么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能把我们送去那个地方？”

他沉默地听着，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的表情，是个凝固的表情。

我：“他们还好吗？他们缺啥？李乌拉要不要跟迷龙说话？康丫吃了郝兽医的假面条没骂？要麻在那边是不是也跟人打架？……我要不要给他们烧点纸钱？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得烧多少才够他们花？”

死啦死啦：“……我……哪里知道。”

我：“是不是要有座桥他们才能过来禅达？过了江才好回家。对了，纸船，我们扎很多纸船，老人说他们坐着纸船也可以回家。”

死啦死啦：“……我……哪里知道。”

我：“你家里不是招魂的吗？……你妈说得对，你没有魂根，活人碰上你都不得安宁，别说死人……可你至少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就好啦，为弟兄们做点什么呀。”

死啦死啦：“……你们还真就信啦？那是骗虞啸卿的，我要保命啊，我只好说点似是而非的……你要大喊大叫铁血卫国他倒不信了，他自己就喊炸了，他又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人会枯的——譬如说你——于是他信这些似是而非的。”

我：“……你看得见死人？”

死啦死啦：“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嘛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我愣了会儿，把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推开，我手重得让他龇牙，但我毫不内疚——我不再难过了，至少在他面前，不会再因为这件事难过。

死啦死啦：“他们过得好吗？”

我：“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死啦死啦：“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的一下……”

他涩在那，我便看着他眼眶里猛的一下充盈了泪水。

我：“……很不好，他们都回不了家。”

死啦死啦：“纸船……真的有用？”

我：“假的。我编出来的，为了不让你把你活见鬼的妙计说给虞啸卿。”

死啦死啦：“真的，对你来说，就是真的。真对不起，你跟人都没说，你以为能跟我说——你已经死过一次，我没有。我没资格跟你谈这事，你只好憋在心里，它是只有你孟烦了才有的经历……我又让你失望。”

我：“假的。别信这种不该信的东西。你豪情万丈，视往日如粪土，只管去做你的吧。你不会枯的，记得，回头学学叠纸船，以后多为我们叠几个纸船。”

也许我只是感伤而不是恶毒，但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恶毒地戳伤了他，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我清晰地看着他用手上缠的绷带擦掉一滴泪水。

他起身去继续我们的战争。我跟着，我沉默，我再也不想就此事说什么。

我们走过空空的小巷，赶去师部地沙盘旁边。死啦死啦在这静得像是无人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向每一个最静寂的角落张望。

我默默地在后边等着。

我的团长一路都在寻找，一双看着他他却无法看见的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他后脖梗子上每一根竖起的汗毛。我很想告诉他，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全是思念，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

虞啸卿抬起了头，他不高兴，虽然代表特务营、警卫连这些近卫精锐的标识已经几乎包围了南天门的树堡，但他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犯疑惑。于是他从沙盘对面看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低着头，他的视线掉在沙盘上的铜钹处而不是南天门，说白了他什么也没看。

沙盘上的刀根本就没拔走，于是从虞啸卿的角度上看，刀刃就在死啦死啦的脖子上。

我站在死啦死啦身后。而我们周围的人们眼里是有一种有胃口把我们活吃了的目光。

我不喜欢这，我恨这地方，这里没有好意。多年战争造就我的狭隘，而这里的人们干脆把希望和仇恨一起埋葬。

我终于忍不住在死啦死啦地腿上轻踢了一下，那触动了他的伤处，于是他带着痛苦的表情。抬起一张心力交瘁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光泽了，倒衬得他很是目光炯炯。

虞啸卿：“你还有多少人？”

死啦死啦：“……三去其二。一个大队左右吧。”

虞啸卿：“日军最擅夜袭，你为什么不发动夜袭？”

死啦死啦：“……你防得太好，步步为营。”

虞啸卿：“在你挖的马蜂窝里？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我一直等着我裤裆下冒出个洞，还有把捅出的刺刀。”

死啦死啦：“……所以，你防得滴水不漏。”

虞啸卿：“放屁！都无所作为到老子在你肚脐上打风枪开炮眼啦！——你到底搞什么鬼？”

看来虞啸卿很想提前使他的刀了，我忙顶上去：“我方主堡及子堡聚集火力杀伤攻坚部队，以冷枪射杀爆破手，以地势之利滚下汽油桶，纵火制造应急障碍，以烟幕瓦斯阻碍直瞄火力射击。”

虞啸卿：“……他说了算？”

死啦死啦：“算。”

虞啸卿：“喝口吊气汤就想还魂？你慢慢烧，我看你有多少瓦斯和汽油，我等天亮，稍有间隙便以零散兵力出击——调川军团上来。”

我愣了一下一每个人都愣了一下，最瞠然的一个人乃是阿译。

虞啸卿：“此团能打的人正在山顶上和我们作对呢——林译副团长担任指挥。”

阿译敬礼的架势活活要蹦将起来：“禀师座，舍死也要啃下南天门！”

虞啸卿：“你那口虫牙金钢石镶过？——海正冲团全军尽墨，俞大志团三去其二，你川军团一兵不损，这是光荣还是耻辱？”

阿译声嘶力竭地：“是最大的耻辱！”

虞啸卿：“全力听特务营调遣，尽你们该尽的力！”

阿译：“是！”

于是炮灰团的标识也就来到了南天门阵地之上，窝窝囊囊簇拥于特务营、警卫连之后。

战争，从清晨到又一个清晨，连活着也成了耻辱，连炮灰团的渣子也拿出来塑个形就扔进炮火之中。我的团长回来后像被鬼附了身，他再没做出像样子的还击。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他偷蒙拐骗来的事业再也没有意义了——因为弟兄们回不去家乡的鬼魂。他一点点把头塞到虞啸卿刀下。他也觉得活着就是耻辱。“

我凑到我的团长耳边：“你要是败了，我们照样去死。”

死啦死啦有了点反应，虞啸卿也凌厉地扫过来一眼。

虞啸卿：“川军团以班建制轮番袭扰，特务营加紧打开爆破点。”

我的汗水滴上了沙盘，我不敢抬头，因为抬头就要面对虞啸卿的目光。我身边的死啦死啦还是一脸挣扎的表情，而沙盘对面的虞啸卿不是得意，而是疑惑，他不喜欢疑惑，所以这种疑惑早已上升为愤怒。

虞啸卿：“天亮啦。我的百败之将。”

死啦死啦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倒也真跟刚睡醒差不多。

虞啸卿：“你搞什么？什么也不做。就派个手下来跟我左支右绌？他是块料子，可心窍是塞着的，他不开阔……”这个一向强装理性的家伙忽然暴躁起来：“十分钟前我就可以爆开你的乌龟壳啦！我只是想看看你捣什么鬼！”

死啦死啦的眼神飘忽着，那真让我绝望。

我：“炸开个缺口！我们还可以在碉堡里依靠地利抵抗！竹内一定考虑到这个的！”

虞啸卿：“能挡多久？！”

我忘掉了在和谁斗嘴：“这不公平！这只是沙盘！真打一场这样惨烈的攻坚战，地形复杂，伤亡惨重。我军从无空地一体的实战经验，谁有这样理论的效率和理论的勇气？！”

虞啸卿：“我每天睡眠从没超过四个小时，一天当两天用，就为了效率！我虞师的兵绝不会比日寇缺少勇气！”

我：“你每天睡几小时是你自己的事，卧薪尝胆也可以是精神鸦片！别的团我不知道，让炮灰团去打这样的仗肯定会哗变！”

我听见一片死寂，我迅速知道我惹了多大的祸。

虞啸卿：“什么团？”

我：“川军团。”

虞啸卿不再说话了，我连让他生气都没能做到，张立宪看看他，他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于是张立宪走开门边，打开了门，向值星的李冰和那些警卫指了指我，“收押。”

我：“我没有想回的家，可你记得帮我叠只纸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没看死啦死啦。但我是向他说的，当李冰他们走向我时，死啦死啦伸出一只裹满绷带的手把我扒开了。

死啦死啦：“我的防线还在呢。”

虞啸卿：“你到底藏了些什么玩意呢？要你的部下以死相胁才说出来？——你不会说，可你的防线在哪？三条防线都成粉了。”

死啦死啦：“反斜面的。反斜面的两道防线。”

虞啸卿：“反斜面？它防的是铜钹！它的枪眼炮眼都朝的是西面！”

死啦死啦：“铜钹一带的赤色游击队值得用两道工事群防御？”

虞啸卿：“是防驻印军！他们正势如破竹地东进！”

死啦死啦：“反斜防线在我军势如破竹之前就初具雏形，而且中间还隔着两个日军师团。”

虞啸卿不再做这种争执了，他虽然总在争执。却又最不喜欢争执。

虞啸卿：“我炸开树堡。”

死啦死啦说：“我们攻击成性。败局已定，反而视死如归。每一个设计都是用来杀人。杀死更多的你们。两军绞结，空袭失效，主阵地移师至反斜面上，你的支援火炮也报废了。双方都是强驽之末，只是我这枝箭对着的是你的脑门心。”

虞啸卿看着沙盘，平静得我有点佩服他——但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担心他在平静中又生出什么诡变。

死啦死啦仍然用着那个初听让人生气，细听却十分伤心地腔调：“……整个南天门，一个大陷阱，饵肉就是我——竹内连山和树堡里的整个联队指挥部，你们以为不惜代价抢下来就得到了南天门，其实造它出来就为了杀更多的人，让虞师实力耗尽。”

虞啸卿看了看他所有的部下，一只一只戴回他的手套。

死啦死啦：“……得到死了才知道。”

虞啸卿：“在哪学的……打这种仗？”

他的声音发闷，而死啦死啦指了指我：“跟他学的。”

于是我讶然地被虞啸卿看着，我几乎看不到虞啸卿的愤怒，只看到他的无辜，如果我忽然抢走雷宝儿最心爱的玩具，再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爹——也会看到这种无能为力到近乎无邪的无辜。

幸好死啦死啦又加了句解释：“他们都不想死，他们看着早晚有一天要他们去打的地方，就会想他们会怎么死。他们天天想夜夜想，后来我也被传染了，我也那样想——我就学会了。”

虞啸卿：“……解散。”

人们稍稍动弹了一下，最大的动弹是他那几个最亲近的手下站到了他身边，他们毫不掩饰地表示出这样一种热望：他们的师长挥挥手一把这两妖言惑众者拖出去点了。

虞啸卿：“都解散。”

于是人们终于纷纷地退出去，英国人在摇头，美国人在发闷，我最不愿意看我的那些同袍：他们无声地出去，像是忽然被吸干了年青和斗志，像是战死者的尸体伶仃归乡。

虞啸卿在所有人都退出后才拉开他的步子，他一定忘掉了我们这两个人的存在，只是用一种略显拖沓的步子走向大门，当就要跨过门槛时，他站住了，转身呆呆地又望了一回沙盘，他数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热望——我清楚地看见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拭去终于喷涌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在迈过门槛时轰然倒了下来。

他的手下并没有离开，张立宪几个家伙只是遵从命令闪在他视线之外的门楣两旁，他们扑了上来，速度快得让虞啸卿没能倒在地上——然后他们一声不发地把虞啸卿抬出了我的视线。

我惨淡地笑了笑，然后看着我的团座。他仍呆呆地看着沙盘，他摇摇欲坠，他从一走进这里就已经摇摇欲坠。

然后他摔倒下来，他的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门。

我冲冲地在院子里大叫着，我抓住我能够到的每一个人，“救人啊！帮帮我，救救人！”

他们无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开，甚至是把我推开，我像是一股扰人的空气，他们视而无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挟着急救箱跑开——那为的是虞啸卿的郁结而非我那团长的危殆。

验证勇气很难，表现勇气就只要对我们同仇敌忾。虞师绷得像弓，今天断了弓弦，没人想你也许救了他，人们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

我被院子里的两个哨兵冷冷地看着，最后我沉默下来。

大门口的哨兵用同样冷冰冰的态度看着我们走出大门，我们也许是全禅达最潦倒的两个背影，两个都带着重伤，两个都精疲力竭，两个都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着我人事不省的团长，还要避免他碰到我的伤口，还不想弄痛他的伤口，我们这样离开了师部的大门。

但是两个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满意足，几近灿烂，我对我拖着的这堆烂肉实在是再满意不过了，我唠叨和赞美。

我：“你没说出来，太好啦。十个炮灰团来换南天门，虞啸卿也要抱着你亲嘴啦，你没说，你真是太好啦。”

那家伙在我的赞美中神智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我：“小太爷真没跟错人呢……总算做对了事，能做你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就只管哼哼：“痛啊……你别念啦……痛啊……”

然后他就人事不省了——让我站在我们那辆连泥带血的破威利斯旁边，我们好容易蹭到这辆车旁边，现在我看着那辆车发呆。

我：“你不能这样啊……现在咱们怎么回去？”我狠拍着他的脸颊：“喂，我不会开车！”

那家伙死肉般地往下坠，最后我只好看着空地那边的一辆破推车茫然。

我的团长躺得很舒服，这也许是我的主观，因为他躺在那辆破推车上，我不知道一个人晕厥的时候是否还能有舒服与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只用不上劲的手是拉不了车的，我象克虏伯拖他的战防炮一样，用破布和背带做了一根挽带，挽带挂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身子上。我拉着车上挂着的那枝枪，现在我就终于有了两个着力点了，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挣命。

很费劲啊——可我仍然很高兴，我仍然时时露出快乐的微笑，并因为这种微笑而要回头看一眼我拖着的那头生猪，我满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会死。没人要死。”

后来我看见那帮精锐，他们愤怒而茫然地簇拥在街角，我的到来让他们迅速有了焦点，他们向着我指指戳戳。

上天宠爱骄傲的人，给他们一颗永远孩童的心。我说的不是天真淳良，是他们永远只顾自己的喜好厌憎。他们爱死了虞啸卿和那个能让他们全体丧命的作战计划，他们有多爱那个就有多恨我们。“

然后他们分出了几个，张立宪还没动，但何书光、余治、李冰他们迅速围了过来，然后张立宪最后一个慢条斯理走过来，好象他和要发生的事没有关系的样子，但瞎子都知道。丫就活脱一个在模仿中长大的小虞啸卿。

余治拿掉了我的枪，他们看着我，愤怒在平静之下，是的，虞师座训导要冷静，于是他们模仿出冷静。

何书光：“师座很少坐，可现在躺下了。”

我也很平静，平静而绝望，绝望模仿不出来，那是从心里出来地东西。

我：“要是有个地方可以躺。我们谢天谢地。”

余治：“拖着你的竹内连山，躺回西岸去。”

李冰：“死瘸子。上回我该就地崩了你。

他们拍打着我的头，拍得尘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后发现那只会越擦越脏，于是他们改成了用脚踹，还好只是轻轻地踹。以尽可能地表示蔑视。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让他们恼火，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还击：“老天爷很宠你们，很炼我们。”

何书光：“因为你们欠炼。”

余治便给他搭腔：“二哥，啥叫欠炼？”

何书光：“在战车里憋坏脑子啦？欠炼就是欠揍啦。”

余治：“咱给他补上吧。省得人老残花败柳的。”

何书光擦着他的小眼镜，那叫默许，于是踹在我身上的脚重了很多，并且看势头将是十几个人的劈头盖脸。

我站稳，站稳并且护在那辆推车前，我可不想哪个毛小子去动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于是我指给他们看我地伤：“我受伤了。”

李冰：“伤了又怎么样？”他忽然开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枪，逃避战事。”

余治：“就是！”

眼看又是一顿暴踹，但是张立宪举了一只手：“等会儿！”

在这帮浑小子中间，他发话至少顶半个虞啸卿。于是都住了。张立宪踱上来，研究了一下我地伤口，他绝不会轻手轻脚，但也不会刻意重手重脚，他倒不恶毒。

张立宪：“三八枪，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伤。别碰他的伤。”

我：“别碰我团长。”

张立宪：“我们不碰没知觉的人。”

何书光：“那碰啥？老子是不是还要请他吃顿饭？”

张立宪：“不碰没知觉的人。不碰伤兵——只要他是和日军作战负的伤！”

他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静了。然后他讥诮地看着我。

我不寒而栗。

那是骄傲。不是怜悯。那是自夸，不是同情。

我地团长躺在推车上。他们没有去动他，真没有去动他。

我被十几手乌乌匝匝地推跪在尘埃里，我的手被毛毛燥燥地缠上了。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枪，几把刀在我头上纵横捭阖，把我本来草窝样的头发割成了狗啃，几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阔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们做这些勾当的时候还真够小心的，尽量不碰到我的伤口。

我忍耐着，从人腿纷沓的空档中看着我的团长，我甚至还能微笑。

那只是暂时。

余治：“笔墨伺候！”

那小子拿着从老百姓家要地一一个臭哄哄的砚台和一枝臭哄哄的秃笔，他挤进人群，还没忘了作个大揖，把笔砚捧到我的跟前。他们的老大张立宪拿了笔在我脸上开始涂抹，我看不见写地什么，我忍受。

张立宪在我额头上画了一个太阳旗，在我脸上写了“小日本鬼子”。

然后他擦着手推开，他很满意，他在笑，他周围的家伙笑得打跌。

何书光：“不够象啊不够象！”

不象他来填补，我赤裸着上身，有的是他可以画的地方，于是他在我人中上画了仁丹胡之后，在我身上画上了一个更大号的太阳旗。我开始猛烈地挣扎，但那帮家伙营养良好，体力充沛到过剩，哪一个都能制得我动弹不得。

余治在我身上写着“小日本走狗瘸子太郎”，而我向着他们大叫：“你们干嘛不剥了我一块皮？！”

李冰在我身上做着诸多的补充，而一帮家伙跃跃欲试地等着更多补充。

李冰：“我们不碰伤兵。”

我：“我与日寇作战多年！”

张立宪扯开他地衣襟，让我看从锁骨直下地刀痕，我不知道他怎么还没死。

张立宪：“跟老百姓吹去吧！我们也与日寇作战多年！”

何书光：“咱们收的那些小日本零碎呢？！”

有地是啊——既然已与日寇作战多年。于是那些零七八碎的日本玩意全往我身上堆了，某中尉地肩章，某军曹的勋章。某死鬼的千人针，某军官的王八盒子－居然还是灌满子弹的，某日本兵的三八刺刀，某鬼子敢死队缚在头上的带子－全是来自他们的敌人，瞬间我成为全禅达最荒诞的一个人，我琳琅满目到惨不忍睹地跪在禅达的街头，禅达地闹市。

张立宪：“向虞师和禅达跪罪。跪足一个钟头，送你和你的鸟团长回垃圾团。”

于是我眼里充盈着泪水，我怪诞地笑着：“好啊。真好。值啊。真值。”

何书光：“那小子哼什么？”

余治：“嘴硬呗。腿完了，劲跑嘴上了。”

我跪着。

在我被涂得鬼画符地肩头蹭掉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流出来的眼泪，脸上和肩上都被蹭得更加墨迹模糊了。衬着我脸上挂着的那个古怪的笑容。

我的团长还躺在推车上人事不省，不知道他如果醒着会如何对付这些人。

这时候一块石头向我飞来，砸在我的肩头，伴随着一个禅达人地暴喝：“小日本子！”

张立宪：“挡掉！”

何书光便摘下钢盔，“咣”的一声把第二块飞来的石头挡在人圈子外。

张立宪同时笑嘻嘻地向我低声——一个不明事态的小阴谋家：“不准说中国话。说一句跪多一个钟头－就是说，你的团长要躺多一个钟头。”

我瞪着他。我看着我的团长，也看着迅速聚拢的禅达人的怒潮向我涌来。那帮精力过剩的小家伙并不知道他们惹出了什么样的事，排个圈子，把我护在其中，把挥舞着石头与锹头地禅达人排在其外。

张立宪笑嘻嘻的，还以为他能控制事态：“乡亲们，这个鬼子俘虏很重要，我们还要押回师部审问。不要弄伤他——就是说，扔可以，不要扔石头！”

于是暂时的。飞向我的换成了唾沫和垃圾，可那只是暂时——很快余治就发出了一声惨叫：“谁他 妈的又扔石头？！”

不是谁，而是已经失控地大部分人，石头继续飞来，锹把子已经举起。虞师号令分明。不敢动手还击的张立宪们迅速被撕开一个缺口——而我茫然地瞧着向我飞来的唾沫、垃圾、石头，瞧着举在空中的锹，它象是愤怒而盲目的旌旗。我终于挣开了他们缠在我手上的绳索，他们本来就绑得不紧，我跳了起来。

我：“我从二十岁打到二十五岁！我为这场战做地不比你们少！”

何书光一边尽量把人排在圈子外一边冲我叫嚷：“闭嘴！不准说中国话！”

我：“我只是没你们那样地力气去喊壮怀激烈！我喊不出来——在还没激烈的时候就做你们这样地破事？！”

张立宪拼命抵挡着往上涌的人潮：“放下！你放下！”

他那样叫是因为我掏出了他们挂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枝难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他们无法干扰我。他们大部分人被冲挤到了圈外。仅剩的几个拿吃奶的力气拿出来抵挡狂怒的禅达人还嫌不够。

我：“我够啦！——去你们的虞师！——去你们的精锐！——去你们的这个世上的一切！——我见过死人！”我把枪顶到了自己头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们送他回祭旗坡！”

张立宪：“放下！！”

我对他挤出个讥诮的笑容。打开机头。

但我没能抠下去扳机，因为禅达人听见一个小日本子如此流利地口吐人言，冲势已经缓和，而这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疯狂地抡着王八拳，第一下就招呼在张立宪的头盔上——那是我父亲。

我父亲：“你们抓错人啦！他是爱国将士！”

张立宪有点狼狈，我父亲凶横得狠，扒拉着任何拦他的人，王八拳着落在任何障碍之上。禅达人安静下来，看着一个凶暴的老头子对着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年青军官抡拳。

我父亲：“他是爱国的！为了吾国吾民他连父母都不要了啊！他连腿都不要了啊！苍天，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吗？！”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父亲行凶逞强，余治李冰几个联手才把他抬了起来，并打算抬离人圈。我手上的枪渐渐软垂。

我羞愤欲绝。但是我在家父面前杀过人，我用枪顶过他的胸口，我是否还有勇气在他面前打烂自己的脑袋？

然后我听见小醉哭腔的嗓音：“他是川军团的人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们给他们放过长明灯的！就剩了十一个人回来！”

我转过了头，看着小醉和张立宪撕巴，张立宪今天也真是时运不济，那么爱装儒雅的人，先被我老子抡了几王八拳，然后是小醉，小醉比他矮，拽着他钢盔带子往下拽，拽得他成了睁眼瞎子。

我赶紧抹干我的眼睛，这通胡抹也让我象足在罗刹国混日子的马龙媒，我从一张鬼脸下露两个眼白，瞪着身周的荒唐发出虚假的笑声——我并不想笑，但我知道这样笑会让折腾我的人生气。

何书光急着为他一盔遮天的大哥找回场子，那并非说他有勇气去和一个年青女孩打架，“我知道你住哪儿！裤裆巷第三个门！老子知道你做什么营生的！老子上门弄死你！”

我还在笑着——小醉根本没管何书光虚弱的威胁，她有一个菜蓝子，于是她把菜蓝子罩在张立宪已经卡在鼻梁的钢盔上——看着张立宪在钢盔和菜蓝之下挣扎，于是我听着自己的笑声都有些疯狂。

第二十七章

郝兽医、迷龙和不辣、蛇屁股走过街道，看着前边那堆簇拥着的人。郝兽医很茫然，迷龙几个家伙则精神大涨，有热闹看总是好的。

他们看不清人堆里，只看得见人堆外被余治和李冰抬出来的我父亲。他们也真够辛苦的，足抬了百十米才敢放下，一路还要承受我父亲的老拳殴击。

余治：“别动！站好啦！我捶你个老东西……”

他说别动的时候我父亲已经站好啦，他说站好啦的时候我父亲的王八拳已经又抡了过来，抓花了搜索连连长的脸，踢了战车连余治的裤裆。

郝兽医们莫名其妙地看着，然后看见推车上躺着的死啦死啦、人群中的我，和终于被何书光从张立宪脑袋上架开的小醉。

迷龙：“这犊子扯大啦，欺负老幼妇孺啊？”

蛇屁股：“打他们个死仆了街的！”

不辣掉头就从禅达乡农的手里抢了条扁担，迷龙要找杀伤力更强的家伙，脱了衣服便在街边包石头。不辣拿扁担狠抽精英们的背脊，蛇屁股和人玩摔跤，迷龙冲上去抡开他的流星锤，一家伙把辎重营副营长砸了趴下。

我忙活着撕扯开抓着小醉的何书光，但我后来发现我是在把何书光从小醉手上撕扯开。

张立宪忙着拽掉头上新添的几道头饰，还要把连菜蓝子一起摔掉的头盔捡回来，他一边吐掉嘴里的葱叶，一边瞧着他的伙伴们被收拾得落花流水。

郝老头儿等了许久，最后终于决定和人进城瞅瞅，他们的到来逆转了战局——虞师讲个秋毫无犯，精锐们绝不敢对百姓饱以老拳。我孟家稳赢。“

张立宪：“东北佬，放马过来跟格老子玩玩！”

迷龙那是你不叫都要找事的主，扔下个被他收拾了一溜滚的尉官，照着张立宪就把流星锤抡了过来。张立宪文质彬彬，干架却是个狠过蝎子尾巴的主，嚓的一声把刺刀拔在手里，对着迷龙的流星锤便一刀划了过去，一包石头顿时落了满地，迷龙手上猛轻，趔趄之中被张立宪一脚踢在肚子上。何书光几个跳了过去，压倒了狠砸。

那边的蛇屁股早被放倒，不辣也刚被几个人放倒。

郝兽医很怪，没帮手，没拉架，只远远地站着，吸溜着鼻子。

现在精英们终于有台阶可下了——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可以让他们一顿暴踹。

我们七个行走在回迷龙家的路上，这是一支丢盔弃甲惨不忍睹的败军。家父是最完整的，闷闷地低着头，连刚才弄乱的衣襟都已经收拾平整。迷龙拖着那架推车，不辣帮推着，蛇屁股在偷懒。

郝兽医在行走间探察着死啦死啦的伤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断地擦自己的眼睛，死啦死啦不至于让他那么难过，我们对各种伤势早已习以为常了。

迷龙和不辣是灾情最惨重的，满脑袋满脸的血，不辣的鼻孔拿破布卷塞着，迷龙的脸上还印着一个完整的大鞋印。我走在稍远的最后，小醉一边摘掉我身上的垃圾，用衣服擦掉那些该死的鬼画符，一边啜泣——她连一下也没有挨到，但她伤心得像快要死去。

迷龙：“……哭啥玩意啊？我家里那个就从来不哭，怕是我死了都不哭。”

不辣：“你家里那个不哭，因为有个嚎的啊。”

蛇屁股：“臭虫大点事都叫你嚎炸啦。”

迷龙：“我嚎了吗？啥时候？”

不辣蛇屁股就只好望天翻白眼，郝兽医就只好叹气。

郝兽医：“我看咱团长还到不了生死大限，活累趴下的，所以啊……迷龙啊。你是个好娃，你脸上那个大脚印能不能擦擦？”

迷龙：“干啥玩意他不死我就得擦掉啊？就不擦！”

郝兽医：“你留着做啥呀？……人要自重嘞，拿去买鞋做鞋样这脚跟你也不一边大啊？”

迷龙：“我回家找镜子瞧好了记住了，回头我满街找穿这鞋的，我撅折了它！”

小醉听得直愣神，被我一眼看过来又扑的一声，像是转笑，却还是转成了哭。

我：“好啦好啦。我们常这么闹着玩的，迷龙还踢过我五十脚呢，闹着玩的。”

迷龙：“我哪儿踢过你五十脚啊？我数得到五十吗？”他摆明了是很想揍人。可眼下都是些能抬杠而不能揍的人：“硌应玩意。”

不辣：“那你做生意何搞？五十都数不到。”

迷龙：“一个十，两个十。三个十……整明白啦？”

我们都笑，郝兽医怔怔地笑得像哭，小醉并没有笑，但被我看到，便连忙做了个笑，她没能笑几声。而开始咳嗽，我瞄着她瘦削了很多的脸。

都过去了，我们可以窝在祭旗坡上，可以活下来，可是小醉瘦了，瘦得让我心碎，她不做了，一切生活来源已经断绝。

我们走过青山绿野，迷龙家青瓦的屋顶在望，我们没人乐意抬头。走在这精致得盆景一样的世界里，我们狼狈得简直有些狰狞。

门开着，雷宝儿坐在门槛上冲我们吹口水泡，迷龙瞧见他儿子就不管不顾了，撒手了小车就去抱。车载着死啦死啦往下出溜滑，压了不辣的脚面子还停不住。

郝兽医：“——迷龙你啊你啊你啊！”

我蹦上去，我和小醉、郝兽医合力才把那车稳住。迷龙嘴都懒得回，把他儿子顶在脑袋上痒痒肚子，雷宝儿一边笑着一边在他脸上添新的脚印。

迷龙：“叫爸爸！”

那是某种程度上的炫耀，因为雷宝儿立刻很流利地：“龙爸爸！龙爸爸！”

迷龙得意地瞧着我们：“瞅瞅。我大儿子！……”

我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我父亲在他身边，低头瞪着门槛。猛烈地咳嗽，咳得迷龙都不好意思得瑟下去了。

迷龙：“……我说老爷子，你一向都没病没灾的呀？……那帮货打着你啦？咱改天就打回来……”

我父亲：“你休要管。”

然后他就继续咳了个惊天动地，咳得连迷龙老婆都从院里迎了出来，见了自己丈夫先只好交换个眼神，她讶然地看着我们这奇怪的一行，但我父亲是咳得如此骇俗，迷龙老婆只好先扶他过门槛。

我父亲：“你也休要管。”

总算是我明白了他那个会意格，巴巴地忙赶上去扶。

迷龙：“咋的啦这是……他那腿脚比他家瘸小子可好多啦。”

我必须表现出感激涕零，这是和解的信号，家父仁慈地免去了我尚未完成的跪罪仪式。

我父亲先轻轻地把我地手掸开了，“你那肩头又是造的什么孽？”

我：“……小事情，小事情。”

我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任意损伤，就是不孝——又怎么是小事情？你那腿你的同僚也告诉我啦，国之危殆，奋勇杀敌，总算是……也算是过得去。”

迷龙把雷宝儿顶在头上，后者把他一张脸扯得都变形了，他还要玩命地对我做着鬼脸——我可被我老子终于表现出来的关怀感动得差点哭了出来，我摸了摸口袋，那东西在裤袋里，今天一趟撕扯倒没失去，我把用油纸包着的钱递给他。

我：“爹，我的饷金。你和妈买点东西。”

老头子心安理得接了，看也不看，揣进口袋，倒抚得熨贴：“还不扶我进去？”

郝兽医、不辣、迷龙几个总算看完了老头子的戏，老头子以比我轻松好几倍的姿态过了门槛——想必我不在时他总是一蹴而过的——也没再生什么事端，迷龙放下了他儿子，他们几个总算能合力把死啦死啦抬进来。迷龙老婆在迷龙身边低语。小醉悄没声地跟在最后帮着手。

兽医和不辣蛇屁股忙着把死啦死啦抬进楼下屋安顿下来，我扶着我父亲上正堂——我不知道老头子是拿什么看东西的，多半是后脑勺，因为他一直没生什么事，却在小醉刚迈过门槛时忽然发声。

我父亲：“这是我家，风月浮萍之人不得入内。

于是小醉刚迈进门槛的一只脚立刻迈了回去，现在她完整地把自己站在门槛之外了。我讶然地看着我的父亲，而迷龙简直是愤然。

迷龙：“这咋整的……不是我家吗？”

他立刻被他老婆从后腰上狠杵了一下，痛得直叫唤：“就是我家……”

迷龙老婆：“别让你孟兄弟为难。”

迷龙：“……为难啥呀？他就爱为难……”

于是他又被狠杵了一下。

小醉还是站在门外。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父亲。

是的。如果迷龙胆敢挑明这是他家，我父亲就会马上吵吵搬家。然后让我这运交华盖的家伙当晚再给他变出个家。小醉想走又没走，因为我们又很久没见，最近又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最大的变故是我死了一次。

死寂。小醉终于撑不下去，她一直看着门槛，现在连门槛也看不下去了，点点头就要离开。

于是我转向我的父亲。声音很大很清晰，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门外的小醉听见：“她得进来。她是你儿媳妇。”

小醉低着头，即使低着头也看得出她的惊骇——是惊骇而不是惊喜。我父亲有点瞠目结舌，迷龙也有些瞠目结舌，但和他老婆对了对眼后开始拍他的大巴掌，雷宝儿像猴子一样像学他这没正形的爹，坐在石阶上也拍巴掌。

迷龙：“嗳呀妈呀！当你一辈子要跟你那个小面子扯皮呢，原来你还会说呀？”

不辣：“搞么子搞么子？”

不辣从屋里蹿出来，只顾他的好奇，我真替死啦死啦不值。从郝兽医宣布他没大妨之后，砍头只当风吹帽，连迷龙带不辣就只把他的人事不省当作睡午觉。

迷龙：“么子？搞么子也没你死光棍的事。”他继续向着我传经授道：“跟你说吧，要过日子两个字，我认。再两字，我敢，再两字，我想，再两字，我不讨价。我不还价……”

眼看他就要把两字说出两三百字来。我父亲清了清嗓子，他也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门外的小醉听见：“我儿媳妇文黛在中原老家等我儿子回去。她是我世交沉石兄的二千金。知书达礼，恪守妇道，我们是民国十年订下的娃娃亲。”

迷龙：“……啥意思？你小子满中国乱点灯？”

我气结得只好冲我父亲嚷嚷：“那是你的想法。仗打多少年啦？人都要过日子，不是演牡丹亭的戏文！……文黛早当你儿子死啦，死战场上啦。你儿子也当文黛死啦，嫁给了日占区的顺民。”

我家老子又打上结了：“你们两小无猜，定能举案齐眉。本来自古风流多狂士，有些风花雪月也算小雅，可不要来我面前说什么娶嫁终身……否则我就没有这个儿子。”

说罢了他就走开，往正堂上找了最正的椅子一坐，那意思明白得很，过去跪了陪罪——他很大度地给了一个机会。

迷龙吸着气，迷龙歪着嘴，迷龙用老头子看不见的那半张脸冲老头子做鬼脸，雷宝儿学他，迷龙老婆杵他。不辣傻笑。

我：“有没有我这儿子你都有啦……要是一句狠话就出撇得干净，那我早跟全世界都没相干啦。”

我掉了头，我知道老头子脸色不好看，我站了一会，我不想看。

世界上有那么多事可以让像家父这样的人气结，他认为中国是毁在上九流乃至下九流手里，嗯，肯定与他这样无所作为的饱学之士无关，他的错不过是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我庆幸我终于没有成为一个他那样的人。

迷龙在我身边轻声地赞：“孽畜子啊，孝而不顺。”

我头也不回，我走向小醉，走之前我告诉他：“脸上那大脚印擦了吧，你这日子也过得太逗乐了。踩你的人我看见啦，叫何书光。”

迷龙愣了一下便大叫：“什么狗卵子叫个这样的名字？！”

我没理他，我走向小醉，我拉了小醉离开，小醉被我拽离家门前晕晕然地鞠了一躬，我的父亲并不理会，而她也不需要向迷龙不辣的鞠躬，所以她也不知道在向谁鞠躬。

我拽着小醉离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不辣从院里追了出来，丫是有一个觉得可用的招：“把生米做成熟饭！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如此热烈地吵吵，我瞪了他半晌，一巴掌把他推得绊在门槛上摔倒。

不辣就四脚朝天地嚷嚷：“把生米做成熟饭！”

我只好拉了小醉赶紧走。

我去他死湖南佬的封建鬼魂。天下大乱，人命如同朝露，谁还在乎这样的生米与熟饭？他唯一做的就是让我和小醉相处得更加难堪。

我茫然地在禅达的街巷里晃荡，禅达地入夜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禅达的夜晚没什么灯。我早已经不再拽着小醉的手，实际上她走在我前面。

小醉：“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前边那个背影头也不回，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上伸着两只手指头，于是我轻轻抓住那两只手指头。

我们都沉默着，于是我像被导盲犬牵引的盲人，我们终于有了个方向。

一直到小醉家门外，我也没放开那两只手指头，小醉用一只手开门开得相当别扭，但也没要求我放开她的手指头。

我呆呆看着她捣咕地院门，那个木牌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木牌早已摘掉。

门终于开了，我们进去，我们别别扭扭地进去。

月光下的院子清幽寂静，被泼洒着一种非人界的光辉。

我们走过，我开始发现我们的姿势有多窘迫，这样的窘迫下实在该说点什么。

我：“我把你家烟囱修好啦。”

小醉：“嗯，你把烟囱修好啦。”

我：“可是你没米下锅啦。”

她就笑。

我：“鸡呢？”

小醉：“吃啦。”

我就笑。

她撒谎。她不会吃她喂来聊解寂寞的活物，鸡拿去换了充饥的杂粮。我怕这院子，我只敢把自己淹没在活人堆里，好忘记死人，她在这个没有人味的地方一心思念着失去的世界一现在连咕咕的鸡叫声也消失了。

我被两只手指牵引着进了她的家。

小醉点燃了油灯，仍然用的一只手。就像我怕放开她的手一样，我想她也怕我放开她的手。

我注意到屋子里很乱，这种乱是因为空空荡荡，床上的被褥少了很多，几个柜子打开了再没有关上，里边也空空荡荡，这是个很久以来已疏于收拾的家，而家里很多原有的东西也已经失去。

小醉：“……好了没有？”

我明白她是说我们绞结在一起的手，我连忙放开，并因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而有些讪讪。小醉迅速关掉了所有的柜门，把仅剩一床的单薄被褥铺叠了一下，好让人觉得这里住的小主妇还是爱好整洁的。

我觉得心里没个落处，觉得需要说笑，我学着她的口吻：“好了没有？”

然后我发现我又他娘的说错了话，对一个刚把被褥整理好你又心仪的女人说这种话，几乎司马昭之心，于是我连忙用袖子擦着凳子，也不管那可能会把它越擦越脏，并且我竭力把话岔往这个方向：“好了你就坐。”

于是小醉就坐，我也坐，后来我们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于是我们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我们正襟危坐着，愚蠢地互相看着，笨蛋一样绞结着对方的手指。

我：“……瘦得不像样子。”

小醉：“有点感冒。没精打彩的，屋子都没收拾。”她这样解释着：“不过都好啦。”

我们瞪着对方，不说话，但是小醉的手指一路在上溯，一直摸到我的肩头。

小醉：“这啥子回事？”

我就跟她一样的轻描淡写：“有点倒霉。没办法。很多人拿着枪互相砰来砰去的。有的喜欢砰别人的家伙很欠砰，只好把他们砰回老家。”

小醉就摸了摸我的伤口周围，随着我一起笑：“这个我就治不了啦。”

我：“我有名医伺候。是死人都治得活的大国手。”

小醉：“那就好……”

然后我们听见清晰的一声，响在这间油灯如豆的屋里，我熟悉不过，一个饥肠辘辘的声音，并不来自于我——而小醉愣了一下，看来她希望我没有听见，于是我装作没有听见。

于是她奖励性质地冲我笑了笑，也许除了奖励还有更多：“……你那个朋友说的……我们要不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我看着她。她在玩笑，并期望我能应对，于是我应对，我们迅速成为靠玩笑逃避现实的同谋。笑很消耗体力和热量，但是我们需要。

我：“哪里还有生米？我们早就是熟饭了。”

她就瞪着眼，给我表演惊讶：“不好啦。那都没人管。早烧糊啦。”

我：“小日本都没打瞎的眼睛，差点被你拿花扎瞎了。米淘过啦。我没修好你家烟囱。米下锅啦。我修好了你家烟囱。水煮沸啦。我对着迷龙家小崽子说我是他爸，你是他妈。水扑锅啦。我做逃兵，你做同谋。熟啦。我是北平人，北平没我想回的家，禅达倒蹦出来一个。熟啦。刚刚好，糊不了。”

小醉笑嘻嘻地瞄着我：“你家里是米先熟，水再煮沸吗？”

我：“哦，错啦。我是大名孟烦了，字颠三，号倒四，江湖上人称烦啦小太爷。一切顺序全都颠三再倒四……你倒记得清楚。”

小醉：“我……”

然后我们又都听见饥肠辘辘的一声，小醉红着脸，笑，坚持：“没有你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大事，当然记得清楚。”

但是我再也玩不下去，我低着头。把手插在狗啃一样的头发里，哭了。

我：“我没钱。没钱让你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她替我梳理着我的头发，因为我那样只会把自己弄得更惨不忍睹。她还在逗着我：“这哪里是鬼地方嘞？你会要找一个鬼地方安家不？”

我：“它就是鬼地方。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活得很难……我们都跑不出去，被黏在这里了一样……迟早我们还要为了这个地方去死，死都死得背井离乡，死都死做了野鬼。”

小醉：“我哥哥从来不准人说死说活的，谁说了就要喝一大碗花椒水。”

我：“我不是你哥哥。”

小醉：“你当然不是。”

我：“我做事做不了他那么漂亮。我只是一个虚衔的小中尉，没走私鸦片的本事，没倒卖枪枝的权力……有也不敢做，怕对不住死人。”

小醉：“……你当然不会做那种事。做什么要做那样造孽的事嘞？”

我：“……所以我很穷。我那点饷一文不剩全给了我爹妈……我爹很乖戾。我妈逆来顺受……可你越说砍头只当风吹帽，你越要想，这条烂命是谁给的……不是的，小醉，他们不靠我。是我靠他们活着的……你懂吗？小醉？”

小醉：“懂的呀。你很厉害，可也不能靠自家一个人活的，又不是石头。”

我仰了我难看的脸看着她，我很伤心，脸很扭曲。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懂我不要脸地在说什么。但无疑，在关于生存的故事上。她比我懂得更多。

于是我苦笑：“我厉害？我是我认得的最没用的人。”

小醉在我的手上拿手指划着圈子。因我的措词而好笑：“你认得的你？啊，那你认得的其他人都不是人啦。是齐天大圣。他也不要大闹天宫，他就打到阎罗王家把死了的人都要回来，那就好啦。”

我：“我不认得这样的人。我真想认得这样的人。”

小醉：“我也不认得，所以你就是我认得最厉害的人啦。”她反驳我的摇头不迭和苦笑：“你看看。你一个人就养活爸爸妈妈两个，我连自家一个都养不活。”

我：“……天地良心，这叫哪门子的厉害呀？”

小醉：“你顶天立地的。有哪个能从江那边把家里人抢回来呢？哪个男人都讲自家了不得，可是我晓得，他们做不来。”

我苦笑加呻吟：“……不是的。是我那鬼团长干的。”

小醉：“你还救了他呢。今天在街上，你为了他，你一个打十多个。”

我：“我哪儿在打呀？要说打，他们随便拣一个也能放翻我两三个。”

小醉：“打架还不容易？我都在打。你咽下那么多鬼气，你还不说，你顶天立地。”

我：“……我该拿把小刀撩死我自己，慢慢的一刀一刀棱。”

小醉吓一跳：“做啥子？”

我：“瞎说的，我知道啥叫痛，所以最怕痛……我现在只是在还债。以前他欠我们的，现在，我们欠了他的。”

小醉：“我不懂。”

我：“不懂好。我也很想不懂，可是已经懂了。”

小醉：“……你不要急。

你很快就能站在南天门上地。挥着川军团的无头旗。行天渡地桥又会搭起来，你那些死在南天门上的弟兄就都能安息了……”

我吓了一跳，我的反应剧烈到把小醉也吓了一跳：“谁、谁告诉你的？——迷龙这个该死地大马哈鱼嘴巴！”

小醉：“谁告诉？你天天都挂在脸上啊，眼睛里也是，到处都是。你从来都只有半个人在这里跟我说话，还有半个在江那边。你们都一个样子。上官姐姐讲迷龙哥也是一样，火烧眉毛地回家来，火烧屁股地回阵地。他们想给雷宝儿要个弟弟，一直要不来。上官姐姐讲没办法，打这个仗地人都着了咒了。魔住了。死人没入土为安，活人要自爱自重。这是我哥哥讲的。他讲不要提不要提，做份内事去。”

我：“……不要提不要提。我求你。”

小醉：“不提了。我的男人从来不觉得他了不起，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他了不起。他就是不亏不欠的，这么顶天立地。”

为了平息我扭曲的表情，她拿着我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我把全部注意力用来探索她瘦弱的肩胛，她就对着我耳朵吹气。后来我又听见一声饥肠辘辘的声音。她就因为我的僵滞拍打我的脑袋，一边开着这样的玩笑。

小醉：“我们要不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不。”

但我的嘴和行为是两回事。她用她的手指一直和我的笨拙开着玩笑，是的，这对我有用，我从不放松。

她这事上很熟练，是我的老师。从来半个的孟烦了回了回魂，今天晚上成了整个。

我很酸楚，以前我一直以为只会觉得冲天的醋意和怨气。

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馈赠？……我接受了这样的馈赠。

月亮已经淡成西边天穹的一个影子，天很黑，某户殷实人家养的鸡在扯脖子叫。禅达已经没多少鸡了，所以它的声音很孤单。

我从小醉家出来，黑漆漆的，我一边摸索着穿好自己的衣服，一边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门洞。并没有值得刻在脑子里的非常之相。我有改变？我一成不变？我不知道。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我离开小醉家，很黑很黑，比夜晚更黑，经常我要摸着墙走过那些敲钉转角。

我离开小醉家，回我团长的身边，我父母的住处。迷龙家。

天要亮不亮时。我明白了迷龙的心情，那疯子跑回禅达。那疯子再跑回祭旗坡，世界对他就剩下两极，永无中和。我疯子一样想留在小醉身边，留到八十耄耋，九十鲐背，我们爱惜着对方身上的每一条皱纹。可第一声该死的鸡叫，游魂野鬼孟烦了想的是，回他团长身边。

我绊在什么东西身上，摔了一溜滚，那东西对我吠叫，我对它吠叫一那条野狗子夹了尾巴逃开。

关上地门现在开了条缝，小醉在门后捣腾着什么。

天亮了一小下，黑了一大下。

小醉在门后捣腾的东西算是完事，她把那块标志营生的木牌挂回了门上。后来她呆呆地看着。

黑那一大下时发生很多事。

小醉把她的木牌挂回了门上。因为昨晚有个不要脸的家伙一字没提，可几乎是明火执仗地告诉她，自谋生路，我养不活你。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瞪着眼，他从窗棂里搜索不到任何天光，于是他脸上有了从未有过的萧索和茫然。后来他叹了口气。

我的团长早已醒来，瞪了迷龙家窗户两小时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旁边就会被吓到，他睁开眼可能做任何事情，但从不叹气。

虞啸卿，站在桌边，用不着怀疑，这货已经这样把自己当钉子敲在桌边，足足站了一夜。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没有生气了，他又看了一回，然后拉开抽屉。这位暴力倾向严重的领军者是为自己预备了一抽屉的手枪的，柯尔特、勃朗宁、毛瑟二十响、史密斯左轮、日本南部……象他的部下一样，列着队，等着他。

虞啸卿迟疑了一会是要决定该用哪枝枪一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心爱的也是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

上弹匣、开保险、推膛上弹、举到脑袋边，一击即发。

一群肯定也是盯了一夜的精英们冲了进来，连门也被撞脱了倒在地上。扭打，摁住，走火的枪响。被打飞了头盔的余治摇摇晃晃从人群里退出来，瘫在一张太师椅上。被虞啸卿拿枪柄捣了腹部的何书光在原地痛得直跳。但枪总算被抢了下来，虞啸卿被七手八脚抬回床上，摁在床上。

虞啸卿的反抗是不发一言但是绝对顽强的，没人做声，沉闷的殴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被他扁了的属下痛苦不堪地退开几步，再又冲上。

床轰然塌了。

张立宪摸着自己的脸，何书光揉着肚子，余治研究着头盔上那发手枪弹的擦痕一他们站在虞啸卿的屋外，屋里灯光映出的人影已经不是那样纷沓，后来李冰瘸着腿出来。

李冰：“打了镇静剂，师座好些了。”

张立宪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一先一人一板一板！”

何书光：“老子今天要打架。是好弟兄的不要挡我。”

余治：“不用枪好吗？我今天不想再看见枪。”

他们配合默契，主意是几句话就有了。不用枪没问题，他们整理着身上的刺刀、砍刀、马鞭子、棍子一这些玩意使他们在对峙阶段的青葱岁月也过得不是那么的无趣。

虞啸卿戳了一晚上后断定生有何欢，死亦何惧。虽然自杀未遂，却叫他的手下们悲愤莫名一他们要出气。他们昨天已出过气，可他们有出不完的气。

天色已经放亮了些，那帮货站在小醉家门外，进退有序张驰有度，居然巷头巷尾一边几个，物资丰富，出动到吉普车，思维慎密，还拉了个两翼包抄的战略部署。

可天色放亮叫他们心里不大舒服。

张立宪：“这家没错？”

何书光：“没错。我瞧过她进去的。”

张立宪：“你两眼贼光，脖子就跟着女人转。就给自己弄一个。”

何书光：“小地方。俗脂庸粉。”

张立宪在嘴里发出一声牙疼似的吸溜：“余治上。”

余治：“何书光上。他天天跟几百个女的亮大膀子。”

何书光骄傲地：“我可从不跟她们搭话。”

张立宪：“……谁上？！”

余治：“你上。”

何书光：“你昨天被她收拾惨了。你上。”

张立宪：“……谁被她收拾惨了？！”

他们面面相觑。

虞师军纪严明，给他们胡来的空间不多。纵观战局，打上祭旗坡将被人海淹没。迷龙家是知道的，可那叫扰民，而且想起我那家父谁都心有余悸。翼侧击破，小醉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软肋。

余治：“老张，你昨天头套菜蓝子，嘴叼葱叶子，就是她做的好事。”

张立宪恨得就去揪余治的耳朵，还闹个未遂：“……我上！”

余治和何书光诡计得逞，就跟在张立宪后边挤眉弄眼，丝毫不以老大的滑铁卢为哀事。然后张立宪被一帮喽罗们保护着，到了门外还要一通打量，好象门上边被设了诡雷，最后他们的眼珠子定在那块木牌上，木牌没翻过去。

迷龙一个握着手榴弹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脸上！“脚抬起来！”

何书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态和几只还没及放下金鸡独立着的脚，慢悠悠地把脚抬了起来。

迷龙看看就乐了：“你何书光？”

何书光：“怎么的啊？”

迷龙翻手就把何书光掀到了地上，呼啸一声，抬了脚便踩，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何书光脸上照印一个脚印。

何书光滚地闪开了，迷龙便一脚踢了过去。

谁会愿意看自己的同袍被人这样臭揍呢？——周围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我：“走啊！你把他们惹急啦！”

晚啦，张立宪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伴之一声大喝：“抄家伙！”

家伙有的是，只是大多没带，带的也不好因拳脚斗殴拿出来。张立宪这一声喊，几个手枪便举了起来，而余治李冰跑了进屋，更多的长枪从屋里被抄了出来。

我们僵峙着，整个班的枪械对一个手榴弹。

迷龙从来也不懂，暴力引发更多暴力。现在大家都下不来台，虞师打架本是便饭，只要不扰民，虞啸卿甚至觉得有壮军人血魄，可打到师部地盘来玩军火，头次。

张立宪：“把手雷给我扔下来一不，放地上！”

迷龙嘿嘿地乐，也不放，还拿手指头捅对着他的枪眼。

张立宪：“公了还是私了？！”

迷龙：“啥叫公了啊？这种事哪有公了的？”

张立宪：“瓜娃儿要得。”他扫了眼旁边，不知哪个孙子刚剃过头，摊子没收，剃刀和水盆都在旁边：“余治，帮我拿过来。”

刀立刻就到他手上，张立宪拿着在我们面前晃着：“每个人留一半头发，两条眉毛，就可以走了。我说话算话。”

于是迷龙慢悠悠的——何书光在他的脚下，已经动弹不得——迷龙把脚踩在人脸上，不轻不重但结结实实印了个脚印：“你吭哧瘪肚的整啥呀？给你个脚巴丫子。”然后他开始嚷嚷：“整不死他？！”

为了方便动手。他把手榴弹塞我手上了。不用他嚷嚷不辣也已经躁动起来，嗖嗖地挥着他皮带上拴的锁头。我手上扣一手榴弹，把小醉推开。我瞪着那几个枪口，张立宪还没下令开枪。但这样下去怕是迟

然后一只手握住我手上的家伙，另一只手冲着我一个大耳光扇了下来。我惊怒交加地想抢回那个手榴弹，但我看见一双包裹着绷带的手一然后我面对着死啦死啦。

我的整个身心都放松了，我也放开了那个该死地手榴弹，我想迷龙和不辣也放松了，尽管死啦死啦一个没拉。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然后他扫了眼那些还对着我们的枪口，枪口放下——他毕竟是在场的最高职长官。张立宪跟他眼对眼地瞪着。恨则有之，但对这个在沙盘上荡平了虞师的人也不是没有敬意。

张立宪：“公了私了？龙团座？”

死啦死啦：“公了？张营长，你乐意陪着我这几个癞头兵一起被打屁股？”张立宪只好无话，死啦死啦便伸了手：“小片刀借我使使。”

他拿了剃刀在手，把手榴弹塞回他口袋里，便向我们发威：“三个臭皮匠。就来冲人家老窝，勇猛得很——只可惜南天门在你们掉了头地方向。”

我们直撇嘴，迷龙不辣嘿嘿地乐。

我：“该听这话的人也在你掉了头的方向——跟他们说去。”

死啦死啦：“小孩子打架才争谁先动的手呢。今年贵庚？”他一声暴喝：“头低下来！”

被张立宪们剃头那是宁死不从，被他剃头倒是无关紧要。我们嘻嘻哈哈地低下了头来，刚磨过的刀快得很。被他摁着迷龙不辣的脑袋，一刀下去就是见青头皮地一道。几刀下去迷龙不辣脑袋上的毛儿已经各少了一半。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死啦死啦：“你戴个帽子干嘛？老子是你地勤杂？”

他可真问到我高兴的地方啦。我一脸诡秘地把帽子摘了下来一我脑袋上现在寸草不生，我可不想带着个被张立宪们剃成狗啃的脑袋到处乱晃。

死啦死啦眼神有些发直，因为一直昏睡他可还没机会见识我的光头。迷龙和不辣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在场最可笑的人不是他两位，而成了死啦死啦或我。

迷龙：“昨天就教这帮虎拉吧唧的过过一道啦！他现在可是滚刀肉一块啦！”

不辣：“团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哈哈！”

我也高兴加荣幸地微笑着：“舒服，透气。我喜欢光头。”

那家伙瞪着我生了几秒钟地气，然后把剃刀折好了，顺手揣进了口袋一也是个得什么拿什么的主儿。

死啦死啦：“张营长，有浆糊的没？”

张立宪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他的伙伴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一一刚才是愤怒，现在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哭的表情。

死啦死啦从地上又拣起鬼知道曾属于迷龙还是不辣地一撮头发，蘸了点浆糊，他要把那撮头发粘在我的头上，但我头上已经没地方了——迷龙和不辣地头发现在各有那么——半在我头上了。

不辣笑得快疯了，我想就把南天门打下来他也不会这么高兴。小醉显然很想不笑，觉得笑了就对不住我，可那玩意没法绷得住。

不辣：“舒服！透气！他喜欢光脑壳！”

迷龙这会比不辣和小醉坚强，那是因为他试图把我地假发整出一个发型，如果笑得象不辣那样会影响他的设计，但他仍然咬着牙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真是……五马张飞的。”

找不着地儿粘头发的死啦死啦便决定把那玩意粘在我人中上，以造就又一撮仁丹胡。

我坚决地拒绝：“这个不行。别再来一次啦。”

死啦死啦：“手足相残，视与日寇同谋！所以你就这副德行！”

我只好由他搞了，我也豁出去了。于是我便有了一撮仁丹胡，顶一个糊出来的马桶盖头，我严肃地看了看所有人，于是又有几个被我干掉一笑得脱了力。

死啦死啦——他始终是象我一样严肃的——向张立宪抱了抱拳：“得罪。告辞。”

张立宪有点踌躇，但从他脑袋后伸出又一个怒气冲冲的脑袋，那是何书光同学。鞋印在脸上尤存，他今天已经光荣地被干倒三次。

何书光：“怎么能教几个连枪都抓不稳的家伙趟了来回？”

我们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死啦死啦挥了挥手：“走。”

我戴上了帽子，夜长梦多，我们就走。

何书光想动手。又有些气馁，只好向着张立宪抱怨：“明天大伙搬回师部住吧，省了被兵渣子打，又有脸又安全。”

张立宪脸上可就挂不住，抓了余治手上地长枪，横在我们要出的院门前。他倒是特意先错开小醉：“站住了——无礼义，鲜廉耻。到这里嘻嘻哈哈耍个苦肉计就想走了？”

死啦死啦就和蔼地扫了眼横在眼前的枪管，然后更和蔼地看着他。我们倒不生气了，只是做好打架的准备——有人要倒霉了。

死啦死啦：“嗳呀，师座！”

屋子塌了，张立宪也许不带回头地，可这两个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头。于是枪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枪托子狠杵在张立宪腰眼子上。张立宪还是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惊怒交集，戳着鼻子骂。

死啦死啦：“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直通到屁眼。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梯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忍着痛，横着脸，挥挥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开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张立宪身后的院外：“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连气出来的四川话都叫谁都听不懂了：“嚯！你个葳货扯洋盘着瘾啦……”

但是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他的屁股，张立宪撞到了迷龙身上，迷龙象我们几个一样绷着立正，板着脸把他推开…一何书光那帮家伙也在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地家伙事落了一地。

虞啸卿黑着张本来就很黑的脸，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看着他我们也多少理解了精锐们所做的出格事，那完全是出自无能为力的痛楚，当一个永远挺得钢枪一样的人一夜间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头。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他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佝偻，整个神态让我们有一夜白头地错觉。

但是虎死不倒架子，那家伙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死啦死啦。

虞啸卿：“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气邪气又都没啦，只剩下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你的师座……”

虞啸卿就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

他一只手扣上了张立宪的脑袋，张立宪保持着一个敬礼地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于是张立宪眼泪盈眶地看着他的师座，被盯了两秒，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地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张立宪：“是！师座！”——于是又是一行。

虞啸卿在那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于是那个从来学他挺得象枪一样地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脚尖。虞啸卿却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我地团长，从进来找的就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地部下还没惩治。”他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

张立宪：“师座，您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虞啸卿：“明知用人，你们在做什么？”他让就要拖人的警卫停了：“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

张立宪：“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我带地头。”

虞啸卿：“你是二十记。”

张立宪：“是。”

料理完他部下的虞啸卿便看着我们，确切说。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虞啸卿：“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没有。”

虞啸卿：“有的。我压根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地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一有地。”

死啦死啦：“……没有。”

于是虞啸卿在他拉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

虞啸卿：“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我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一夜煎熬。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目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我们所在的世界从不缺少人精。

我不再瞪着虞啸卿了。反正最不可能地事他也做了。我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我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死啦死啦：“……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

然后他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也更不会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我们耷拉着头，用做贼一样的步履从我们地师座身边走过。

被我们留在院子里的人们如同凝固。

我们灰溜溜地走过钉子巷，虞啸卿地小小车队也灰溜溜地停在外边。我们看见让我们非常惊诧地一景：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天，把一颗脑袋在靠背上横担，他哭得不像个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用郝老头却从没用过的手绢——老郝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譬如现在。

我：“……郝老头怎么来啦？”

死啦死啦：“送我来的。我让他等在外边。”

我们心情都有点低落，我和死啦死啦，我们都不想说话。

迷龙：“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

没人能回答他，我们都是在低语，你可以对一个半吊子军医的伤恸表示奇怪，但绝不敢对一个副师座的言行表示怀疑。我们低眉顺眼地走近，低眉弄眼地走过，低眉顺眼地离开。

唐基很难得地没有眼观六路，专注于他身边那个同龄者的伤恸，并且我们发现这又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掰陕西话：“……莫事啦，莫事。老汉，老哥哥。人生一世，弹指一回。有什么懂不得的？你我不过是分坐了两趟车，你坐了牛车，我坐了汽车，可坐车的不还是个人，不还都是从娃娃坐到老汉？”

郝兽医就只是仰着，本想少流泪，结果多流泪：“……莫得啦，都莫得啦。”

唐基：“得之幸，失之命。话反过来讲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讲嘞，越讲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听，我不好陪你哭。”

郝兽医：“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谢谢副师座。”

唐基：“我日他妈的副师座。”

我们快速地从车前走过，我们又想听，又不敢听，而且唐基已经注意到我们。

我们想迅速离开这里，迷龙不辣小醉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他们的本能，都能嗅出来气氛的怪异，尽管虞啸卿没追上来，也没有任何人拦我们。

我们走到钉子巷巷口时，郝兽医拭着红肿的眼睛追了上来。

何书光：“丑女人，没生意做。”

张立宪欲砸门又止，但是余治在后边帮他踢了门，然后闪身飞退。张立宪不好就退，特务营营长以及老大的架子总要维护，而他弟兄们手摁刀柄牙关紧咬拳头紧握的架势好像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

短暂的僵滞后张立宪同学便对着从门缝里探出个头的小醉发愣。

嚓的一声，何书光同学虽没带枪套却还是带了枪，他老哥从衣服里拔出了枪，虽没瞄准却也如临大敌。张立宪瞄了他一眼，倒也不是责怪，而是茫然。

余治开始大叫撞天冤：“你不带那玩意会死啊？！”

而小醉开始发话：“啥子事？”

李冰在张立宪身后小声地：“老张，是你老乡。”

张立宪从茫然坠入了更加茫然，只好瞪着何书光，直到那家伙终于不情不愿地把枪往背后藏了。

张立宪：“……给我。”

何书光就把枪给他。张立宪拿在手上，又愣得一下，狠狠给拍了回去。

余治又开始鬼叫：“要走火的！他刚打的保险机啊！”

终于何书光搞明白了老大要什么，于是早凑就的一卷钱拍到了张立宪手上，张立宪把它递了过去。

张立宪：“我们……”

他的狠巴巴只开了个头，不怎么抡得下去。对于和虞啸卿近似值最高的张营长来说。好男不跟女斗是与生俱来地东西。昨天地斗更接近挨揍，总还说得过去，且张营长一开始就承受了昏天黑地的厄运，在他之后的想象里自己是仗义执言的乔郓哥，而行凶的是恶毒的王婆。

于是何书光干净利落地宣判了他们的裁决：“——今天把你包啦！”

我站在迷龙家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门开着条缝。里边有叮叮当当地敲击声。我并不想就这样进去，扒着门缝往里瞧，在祭旗坡上一向最懒的迷龙起了个大早，在那叮叮当当地敲着铁皮。看来他是要把那些从我们军备物资里淘弄来的弹药箱、物资箱敲成他家的排水檐，河沙、胶泥什么的昨天就在他院角堆了一小堆，那家伙在家倒细心得很。敲打时还拿破布蒙了锤头，以免吵了别人的早觉，一边还要起身去和实物做个比划。

我在地上捡到半根皮筋，拿小截纸头做弹弓子，想打他一下。然后我瞧着刚还在专心干活地迷龙往楼梯上张了一望，整个神情都不对了。刚才的专心致志立刻成了贱得掉油：

——他老婆刚睡醒。裹着他的军装下楼了。

迷龙那家伙连眉带眼都活动了起来，像是要偷蜂蜜的狗熊。他蹑着个只有戏台上才能见到的步子蹑过去搀他老婆，要说是关切吧，一个真正关切的人绝用不上那样一脸贼相的——实际上他老婆从够得着他开始就在揍他的手臂。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迷龙搀了他老婆下来就在他家院子里大跳华尔兹——当然，那不是华尔兹，不知道是他从哪段地方戏里抄来的一个，步子，他老婆仍在打他，而显然这阻扰不了迷龙把事情带去他要去的方向。我以为他要拖着他老婆在院子里疯上十几个圈子，结果只是抡了半个圈子他就急色大发，拥着他老婆往楼上跑，他老婆这回真有点急，换上了更有杀伤力的肘子，于是迷龙暂时受挫。

我旁边有一个脑袋开始挤我，我推了一把，给不辣腾出条缝来一块看。他刚买了早点回来，抱了一捆油条，于是我们可以边看边吃。

那两口子无声的撕巴刚告结束，迷龙吃了几下，窝到院角装作流涕。他老婆也没理他，坐在他干活的地方检查他刚的那点活计。那撑不了多久，这两位实在是像足了求偶季节的两只花鸟，那只公家伙在未遂之前绝不会断了围着母家伙绕圈的同心圆——迷龙再凑过来时已经在身上缠了几块花花绿绿的布，也不知道在他们老家那里这叫个什么，他手上的两块小破布转得风车也似。我们见过迷龙贱，没见过迷龙这么贱，眉眼快滴得出水来，一个大粗腰扭得水蛇一样。

然后那家伙开始用女人腔唱：“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这边的这边的苞米它已结穗，微风轻吹起热浪。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情哥我的郎……”

我和不辣死死地捂着嘴，可没法不笑得打跌。我快把刚嚼下去的半根油条从鼻子眼里喷了出来。

不辣：“浪费粮食！浪费粮食！”

他老婆也在无声地笑，碰见这么只大活宝实在很难不笑，而他老婆拿石子投他的时候，迷龙这家伙做的不是碰，而是凑上去迎，挨两下不算，还要竭力把石子衔到嘴里。

迷龙：“……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得我是好心忙。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那青纱帐，这边高粱它正拔节，咔咔直响把歌唱……”

我父亲开始了他早不现身却是定点的叫骂：“国破家残，还有心唱这淫词浪曲，不堪入耳！”

迷龙吃了一吓，被他老婆把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居然咽了下去，戳在那里发愣。他老婆也吓一跳，抢上来想帮他吐出来，可那家伙得便宜卖乖，又是眉眼含春，声音虽然低了八度，却蹭着他老婆低声哼哼。

迷龙：“……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我的郎，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得我是好心慌……”

声音是没两句又高了上去，于是我父亲那厢也开始以暴制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正气歌似乎是赢了，迷龙不再唱了，但那主要是为了逮着空对他老婆偷亲一口，亲一口，挨两下，再两口，挨一下，然后我们瞧着迷龙拥着他老婆往楼上钻，这回他心愿得逞。

不辣笑得脑袋和我撞在一起，我们已经再忍不住声了，不过我们也不用收声了，我笑得岔了气，还要和我那罕有敌手的父亲应和。

我：“……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以贯日月，生死安足”

我再也听不到我父亲的咏哦声，倒是听到他的喝水和咳嗽声，他从正堂里晃出来的时候我赶紧缩了头，老头子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院落。见敌已退避三舍，摇头晃脑抹胡子地回去。

我和不辣你嘘我我嘘你地坐下。屁股刚落地就听见楼上的大床一声大响。带得整个楼板也一声大响，我们又跳了起来。不辣揉着肚子倒了下去。

不辣：“我的妈妈娘嗳。他屋里那张床昨天刚刚修好嘞。”

我：“又坏啦？”

不辣：“脚折嘎哒。”

我已经笑到快笑不出来了，只好冲着不辣猛摆手：“别说啦。别说啦。”

不辣也有同感，不说啦，还在笑，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们一直笑到都不能看对方，一看对方就又要笑，而且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活着就是迷龙对他知书达礼的老婆唱东北乡下人的男欢女爱，两人传递着瞎子都明白的意思。就是用一半的在家时间把禅达最大的床折腾成劈柴，再用另一半在家时间进行修理。

不辣仰着，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油条：“就咯扎样子吧。”

那与我心里想的那个词完全同义，以至我瞪着不辣那张一向让我觉得贫瘠的脸：“什么？”

不辣：“咯扎样子咯扎样子。”他吃力地跟我说国语：“这个样子。”

我：“咯扎样子也很好，是不是？”

不辣恍惚了一下：“么子事好？”然后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蛮好蛮好。真的蛮好。”他叹了口气：“蛮好。”

我看着晨空，我嚼着油条，迷龙的家真漂亮，就这样我们都没忘记漂亮。

我：“我做得对嘛。小太爷又对啦。炮灰团已经够惨啦，惨成这样子我们都能过得……蛮好，那就没人能让我们去送死了，谁都不行。”

不辣：“哪个要我们死？我卡死他我也不死。”

我聪明地打住：“没哪个。”

不辣便在那想入非非着：“要是给我也来扎堂客就更好哒。胸口膛要比迷龙的大。”

我：“……比迷龙的大？你老婆？”

不辣：“比迷龙老婆大。你不要装哈嘞。”

我就跟着不辣一起色迷迷地笑，我鼓励他做这种想入非非。

不辣：“要是把南天门也搞下来就最好最好哒。”

于是我就像被抽了一个耳光似的：“……这事跟南天门有的屁相干啊？”

不辣：“我带她到南天门高头去做事嘛。你不晓得那些个死鬼嘞，他们讲我咯辈子就会留一滩看女人看到流出来的口水。”

我：“……那是耍猴子把戏。会有一千个死鬼看你耍猴子把戏。还会把你老婆拖走，让你又打单身。”

不辣：“那哪里会罗？他们会搞我两下子，不会害我，搞两下子叫打招呼……好久冒看到他们哒。”

然后他开始擦眼泪，我瞪着他。

我：“我很想踹你。”

我踹了他，一脚，两脚，不辣在擦眼泪，忙擦眼泪的人不会反击。

我坐在院子里仰望着天井之檐上的晴空，禅达的云气厚重得足以让我这样一个心事过重的人有无数遐想——于是在我眼里，那些飘逝的云团像极了死在怒江那边的家伙。

因为迷龙再没搞出过份的动静，我父亲又回他的屋了。郝老头拿一个石钵在捣着成份不明的糊糊。不辣好些了，就是说他又在偷食了，油条放在小桌上的筐里，不辣没完没了地撕下一口。再把还完整的油条盖在上边——为了调整出个天衣无缝的角度他没少费力气。

我终于听见“嗳呀”的一声。郝兽医拿研杵把贪嘴鬼给打了。我感觉到老头子的目光在看着我发呆，但我更愿意盯着云层。

郝兽医：“烦啦，我这里就好啦，你就又该换药啦。”

我：“……你换就好啦。”

郝兽医倒疑心起来：“这娃儿，你不要耍鬼。”

我：“……我耍什么也不会耍鬼。”

郝兽医：“你不要跑。你一蹦起来就老母鸡附身。我哪追得上？换药是为你好，大腿根根已经挖掉一大块啦。这里要再挖一块就没法看啦。年纪青青的，脱掉衣服就像个剥皮老山羊，这莫法讲嘞？你娃娃才二十好几，你还要找个好女子慢慢过日子嘞……”

老头子一向唠叨，但还没这么唠叨。我教他烦得头都快炸了，我跳起来去扯他的衣服：“你他妈才像个剥皮老山羊！还是瘟死的！你满清年间的人管我民国人干啥呀？大家早死早投胎呗！”

老头子便紧紧护着衣服。免得被我扯得露几根黑瘦的老肋骨。无论如何，我至少有一半是在浑闹，但没几下，老头子开始抹眼泪——我很诧异，我一直没注意到他的古怪。我们都没注意到他的古怪。

老头子就强笑，我不知道一个老头子强把自己的啜泣转成笑脸时是这么让人心碎的。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这种做错事的感觉实在是与我旷古长存，不值得奇怪。兽医：“你个娃娃扒我做啥嘞？扒出个老猴子屁股来。我是讲你跟你家好女子。要爱惜自己，是人跟人嘞，不是猴子跟猴子……”

我：“……你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

我掉头往正房走，有了我父亲，这地方倒不会缺少纸和笔——尽管他从来不会写什么。

郝兽医很操心地跟着：“你不要走啊。换药嘞。”

我：“你跟着我。啊，不要走，有本事你不要走。我二十多的人长条六十多的老尾巴。”

郝兽医：“五十七嘞。”

我管他五十六十，我只想让他消停，我拖了张草纸，特意不要干净的，找了张我父亲画过符的，一面尽是些“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如雪”之类的胡柴，我不要这面，我要背面一我找了个秃笔头子，特意要秃地一我找了点某天用剩的臭墨，它们真够臭的。

郝兽医：“这娃娃，干啥嘞？”

我：“大家都这么熟啦。写幅字送你。”

郝兽医：“嗳呀……那怎么好意思嘞？不好意思嘞。”

不辣听说要写字，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也照蹦了过来。郝兽医莫名其妙加有些期待地候着。他们看着我一挥而就。

我把那张擦屁股都嫌脏的纸交给郝兽医的时候，郝兽医那张脸已经是哭笑不得，那张我一直嫌唠叨的嘴已经是期期艾艾。

郝兽医：“这个……不好吧。你这娃……不能这样嘞。”

不辣高兴得很，踊跃着发问：“写的么子？讲一下讲一下啦！”

我便拿着破纸，我很高兴，我久已想这样小小的报复总在我身边唠叨让我学好的人，那张纸一面是我父亲的鬼画符，一面是我的鬼画符，我的鬼画符写着：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郝兽医看起来很无力，很无力地念叨：“不要讲嘞。不要讲。”

我管他，不讲我写它做什么：“有个家伙，胸怀大志，学写文章，要考秀才，考了三年，毛都没得。一怒之下，去考武举，校场威风，一箭射的——不是靶子，是报靶的屁股！于是乱棒打出，奋发图强，改做医生，终有大成。自己写个药方，包治百病，煮来吃啦，当天就呜呼啦——死啦死啦！”

不辣在我没说几句时已经笑得在捶桌子：“各不就是我们炮灰团的兽医？！”

郝兽医也在强笑，比哭更难看。

我恭恭敬敬地把那张草纸呈给老头儿：“一字认作扁担，可连他都这么说。天意天意。此典本载《笑林广记》，信手拈得，就是您老人家的一生写照。笑纳笑纳，海涵海涵。”

郝老头儿哆哆嗦嗦地接了，看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一个魇住的表情。不辣还在狂笑。我忽然有些后悔，其实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缠着我。

我：“……开玩笑的。还给我吧。撕掉撕掉。”

郝兽医拿身子挡开了我伸过去的手，然后离开我们，那个背影有些哆嗦地把那张破纸叠好了塞进怀里。

我和不辣都有些哑然。

我：“……那话说我们谁都可以的！你不要认真！……我换药啦，不跑就是啦！你别胡思乱想！”

郝兽医：“……换药……喔，换药换药。”

他看起来茫然得很，茫然到要从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这种问题上去想起。

我坐下，自己找了根树棍子叼在嘴里。

郝老头子在调药，又是两根竹签子，我又要做一回羊肉串。不辣死死把着我，并且过早地用着力气。

不辣：“你不要叫，要不我喊迷龙下来帮忙。”

我摇了摇头，指指自己嘴里咬着的树棍。

于是又一回死去活来的折腾，后来我咬断了嘴里的树棍，狠狠一头撞在不辣的肚子上一一这轮的换药总算完毕了，不辣捂着肚子在地上喊爹叫娘，我在还没过去的剧烈痛楚中快把身边的桌子抠出了印，郝兽医茫然了一会，帮我擦汗。

我尖叫着，一边想着我的团长。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们，或成为我们取笑的对象。卑微和琐碎终于击碎了他的虎贲之心，我希望他尽快和我们成为彻底的同类。

我的肩膀还在痛，我进门，让房门大敞，扯掉窗上的幔子，让阳光照入。别当我在打扫卫生，我使劲踢着家具，抖着破布，让这屋的积尘更加呛人。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屋顶。

我已经看惯他每天把自己累得像死人入土，然后睡去，然后在没睁眼的第一刹那就翕着鼻子醒来，闭着眼就为自己找到今天存活的阳光和空气。

现在他象棵被拔出来悬在半空的死不了，他找不到了。

我：“今天大晴，太阳好得很！日本鬼子没打过来，我们也没打过去！祭旗坡没炮响，横澜山南天门也没炮响！和平时一样，和大多数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是你觉得它变啦！——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你要不要起床？”

死啦死啦：“……哦啦。”

我瞪了他一会，我知道我必败，因为他并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蛇屁股回去叫车拖你啦，呆会到……”

死啦死啦：“……哦啦。”

我：“……吃早饭啦。”

然后我掉头出去，一边抖着块积尘的破布，好让这屋更没法呆人。

死啦死啦：“……哦啦。”

迷龙终于下了楼，一边穿着衣服，在他之后下来的他老婆可不是个矫情的人，所以像迷龙一样落落大方。迷龙还在楼梯上就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绕过了还在发呆的郝兽医，生闷气和忍痛的我，还在吃油条的不辣，踢他屁股的雷宝儿，见了他就转开头去的我父亲，心无旁鹜伺候我父亲的我母亲，他的着点是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在那看一本有着绣像插画的线装书，认真得很。迷龙钻到他身后，字不认识可看得懂画，迷龙的看像很不好，一边看一边挠着肋骨嘿嘿地淫笑。

迷龙：“看这调调呀？你不要脸啊！”

我父亲就很不忿：“仓夫走卒，不要粗鄙！这是竹坡先生评的《金瓶梅》！其中’草蛇灰线‘、’千里伏脉‘、”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之法评得尤其绝妙！”

可是死啦死啦也发出和迷龙一样的笑声，我父亲就噎住了。

死啦死啦：“老孟啊，这书好看，借我看看呗。”

我父亲：“……书与老婆概不借人。”

我只好愤愤看了眼我一脸难堪的母亲，这老头子要达意时永不管别人在想什么的。

死啦死啦：“没老子流血打仗，老爷子书与老婆都还在铜钹呢。”

我父亲：“……借你倒是可以的。需一册一册的借，读完一册，保管良好，我再借你第二册。”

死啦死啦：“谢啦谢啦。可有书看了。”

他也不管我父亲的眼神是如何心痛，把那本《金瓶梅》第一册卷了就塞进了衣服里。仅仅是因为我父亲牙痛一样的嗳嗳声才又把书拿出来抹平了。

我父亲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而我看着他们俩的表情——我不愿意看我父亲的表情，把头转开，而我看见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我不喜欢我父亲的表情——在这时看这样完全无用的闲书，连我这样沮丧的人都做不来——而我父亲是一个’你也这样了‘的复杂表情，诧异、鄙薄、惋惜、幸灾乐祸。

我们开始吃早饭，有迷龙老婆刚端上来的粥和油条，我不愿意看他们所以东张西望。于是我望见门外的何书光。那家伙站在迷龙家门外，仍然是那样过度的剑拔弩张，当和我对上眼时，便向我招了招手指头，然后走开。我起身跟去。还有两个家伙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我的异样。迷龙和不辣对打架一样敏感之极。

我出来。何书光站在路边，尽管他一只手就能收拾我，却还毫无必要地摁着腰上的刺刀。我走过去，以死样活气迎对他厌恶加嫌恶的眼神。

我：“你们已经赢了……没完啦？”

何书光把一个东西递给我，那东西我没法不认得，小醉门上的木牌。

何书光：“你那相好的在钉子巷左手第二个院。快被我们弄死啦。”

我的呼吸忽然激促起来，我把木牌揣进了口袋，而何书光那家伙悠哉游哉地走开——我省得想啦。我只能跟着他。但是迷龙和不辣跑了出来，那两家伙扒拉着我，想研看我身上有没有新伤，而我一直盯着行远的何书光。

迷龙：“你咋的啦？他收拾你啦？”

我摇着头，因为不辣已经在地上找了块石头要追上去拍人。

不辣：“有话你要讲嘞！我开他扎脑壳！”

我推开他们俩。我跟着。

迷龙：“你被人拍花啦，傻孩儿？”

我终于明白我不可能摆脱他们的纠缠：“小醉。叫他们带走啦。”

于是他们放开我了。他们准备家伙。

不辣解下了皮带：“迷龙，借下你家锁头。”

迷龙忙着往家跑：“拿去拿去。”

不辣把迷龙家的锁头锁在自己皮带扣上。挥了两下，他现在有了个流星锤。迷龙很快从院子里跑出来，拿着衣服，而且就是昨天那件被张立宪划开了的衣服，他老婆刚缝好。

不辣：“你拿的么家伙？”

迷龙：“衣服啊。见人得穿衣服。”

不辣：“你妈妈的嘞。懒得管你。”

我没管他们俩，我只是跟着何书光那个远远的背影，就像迷龙说的，我已经被拍了花。

我们走过这七拐八歪的巷道，禅达永远没有正东正南这种方向。何书光在很远的巷口站住了，靠在墙上等了等我们，等我们近了时他吐了口唾沫拐进去。

这条巷子军人很多，在禅达时间太久，谁都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师部的家伙条件比我们好，索性就包下了这条巷子。

迷龙瞧见路边的一堆石头，就蹲下了，往他衣服里包着石头。

不辣：“你昨天就是各样死的。”

迷龙不理，把那个装了石头地衣包在手上称了称重量，不辣也就不管了，反正三个人就来人家的窝点是注定讨不了好的，不辣把皮带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免得挥舞时被人夺走。

我赤手条条，我捏着的拳头里露出一个石头的尖角。

我：“我们是来挨揍的吗？”

迷龙：“扯犊子。”

我：“追他。”

然后我们趁着何书光拐过了巷角看不见，猛追。迷龙不辣两个货对这种小伎俩烂熟于心，连招呼都不要打就追在前边。何书光又犯了个赵括式的错误，他不知道打了多年仗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学会，但至少会学会不再等死。

第二十八章

我们冲过巷角，何书光正因这错沓的脚步声而回过头来，一路上我们的尾随都死样活气的，叫他也放松得很。他瞧见我们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拔腰上的刺刀，但一马当先的迷龙不辣着实穷神恶煞得叫他发愣，于是丫服从了自己的第一反应：撒腿就跑。

迷龙把他的石头包甩手扔了过去。砸在何书光背脊上，那家伙又跑了两步，摇摇晃晃地摔倒。

我给了他一脚，迷龙捡了他的武器，又把何书光踢了个滚，不辣快乐地在何书光身上跳了两下。

我：“左手第二个院门。”

我们把晕头转向往起里爬的何书光扔在那里，然后冲进那个大开的院门。

我们冲进院子，我们期待着冲进去就对目瞪口呆的精锐们一顿暴打。然后抢了小醉跑人，但目瞪口呆的不仅是院子里的精锐们，也包括冲进院子里的我们。

如果不是那些晾着的军装和随处可见的来自虞师的什物，这里恐怕和任何一个禅达的住户没什么两样，它显然是张立宪何书光这样的单身汉们找来让自己有个放松的地方。单身汉好聚居好扎堆，于是这里也不仅仅是特务营的人。恐怕那些师直属的家伙们，只要跟张立宪们关系好的都会往这里扎，于是我们掸眼看见的是十几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军人的家伙，不论他们有没有穿着军装。

余治端着一锅灰乎乎黄突突的糊糊，那是我爱吃而死啦死啦绝不待见的本地小吃稀豆粉，穿着一件雨衣权当围裙。搜索连连长拿着一筐箩饼。他们正在吃早饭。桌子不够，凳子照样不够，坐的站的靠的跟我们真没啥区别。李冰在洗衣服，他站起来时我们只好把他破了几个洞的衬裤一览无余。辎重营副营长撩着衣服在让同僚帮他往背上的青肿涂药，那是不辣昨天拿扁担打出来的。

帮他上药的警卫连副连长是个上海人。没穿军装，露出一个我们在阿译身上也见过的假衬衣领子。

最让我瞠目的是小醉和张立宪。院里最周正的一张小桌子给了她。包括最周正的凳子，只是面了院壁放——那也许就是他们能做的惩罚。小醉也面了壁坐着。正在吃早饭，我真高兴她吃得那么香甜，甚至因为背对着院门而没瞧见我们进来。几年的禅达生活让她对那种食物已经完全适应，并且是把饼泡在豆粉里的本地吃法。而更让我反应不过来的是张立宪，他肯定是整个院子里衣服最周正的一位，连一身的披挂都没卸掉过，并且脖扣扣到了炮灰团任何一人绝对无法忍受的地步，只是他单膝跪着，像足了一个求婚的姿势——当然，那主要是因为凳子不够使的，而他又很想和一个对着墙坐着的人脸对脸地说话。

桌上放着两块很紧俏的香皂，那是张立宪的馈赠，以及张立宪老哥刚才又拿过来的几张饼，张立宪侧对着我们在那轻言细语，因为太全神贯注也没看见我们，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出来啥意思——又沮丧又绝望，又容光焕发，一个折腾自己的傻子。

日常琐碎的那些嗡嗡声一下消失了，除了小醉和张立宪之外的所有人和我们面面相觑。

虞师的大男孩们算把自己狠狠难为了，他们吹嘘着要’包了‘小醉以便惩治，帮凶大把却找不着够种的行刑。然后他们的小老大发现逮来个小姑娘而非悍妇，这小姑娘还是自己同乡，这事就彻底串味了。他们一边罚小醉面壁思过，一边送来香皂和早饭，张立宪半跪在一个男女授亲不受的距离上聊着三峡与青城山。

余治慢慢放下锅子，李冰慢慢从水盆里操起那块肥皂水直滴答的搓衣板，警卫连副连长放下药瓶子去操一根棍子。迷龙和不辣抬高了手上的凶器做无声的吓阻——而张立宪倾心全意的，一厢情愿地和小醉说得好不热闹。小醉现在最介意的恐怕是左手的稀豆粉和右手的饼，但在张立宪那个傻蛋眼里看来，小醉那副饿惨了的吃相多半代表活力和健康。

我们还真是没听过张立宪把四川话说得眼下这么柔和，他说家乡话一向是觉得那种狠巴巴更适于骂人的，而现在阿译跟他比都可算硬刚刚了。

张立宪：“……打完这个鬼仗，我硬是要回老家克安逸一下子了。顺个便送你回克，你讲要得不？”

小醉没断过吃，就连正眼也没掸他。“要不得嘞。我老家莫人了。”

张立宪就惘然了那么几秒钟：“寻一寻，总还是有的嘞。”

小醉：“莫搞头了。我跟我哥哥出来的，我哥哥早就寻过了。”

可怜的辎重营副营长，两只膀子朝着天，连脑袋一起套在秋衣里，转着圈，裸着个没人给抹药的脊梁找药。

辎副营长：“药嘞？药嘞？你们几个宝器，也叫女人拿眼睛吃了是不是？”

然后我们背后来了声气急败坏的暴喝。来自刚挣进来的何书光：“打呀！扁脑壳先下手为强啦！”

不辣回头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让何书光又滚出了院子。终于乱了，李冰抡着搓衣板冲了上来，那块板被迷龙一石头包打作两截飞了出去，险些开了警卫连副连长的瓢。警卫连副连长去抢地上的棍子，却发现余治和他在抢同一条棍子，要同袍情义便不好要屁股。警卫连副连长放弃了那条棍子，却被我对着屁股一脚踢成了马趴，然后不辣和抢到了棍子的余治纠结在一起。

张立宪从桌子边弹了起来，立刻又是大将风范了，摁着个刺刀把儿装虞啸卿。这里根本是虞师暴力团的扎堆地儿，十几个闲散人等挥着乱七八糟地家伙扑了上来。我们仗着个突然还暂时能够应对，夹着小醉情急的叫唤。

小醉：“你们不要打捶嘞！快走！他们脑壳乔得很！”

那就是脑袋有问题的意思，张立宪只好冷酷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辎重营副营长终于摆脱了自己的蒙头布，死死抱着迷龙的腰以便让另外几个上来揍人。一个空碗飞过我的头顶砍在他的头上，我和个勤杂兵扭在一起。摁着他的头，我回头瞧见小醉正在找更多可以扔出来的东西。张立宪左右不是人地看着她逞凶——然后我摁不住手底下那个劳动人民出身的家伙了。他挺直了身子，把我掀过他的头顶摔了个嘴啃泥。

摆脱了辎副营长的迷龙把石头包抡了两个圆。自己差点刹不住脚，但总算也把包围圈给逼开了些，然后他向着张立宪叫嚣：“四川佬，放马过来跟格老子玩玩！”

张立宪说四川话可不是让人学来调侃地，摁着刺刀柄又晃了上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迷龙又把他的石头包抡了过去，张立宪退了一步，拔了刺刀在手，由下而上的一挥，迷龙的兵刃便又开了个大口子，石头落了一地。

我被勤杂兵摁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大叫：“迷龙你傻呀？！”

张立宪看来很喜欢用同一种方式再揍迷龙一回，迷龙手上一轻的时候他已经纵身过来，抬了刺刀柄看来便要对着迷龙的脑袋杵一下。那一下却没能杵得下来，又向迷龙围拢过来的家伙们忽然散了开去，张立宪泥雕木塑地站着，刺刀柄仍悬在迷龙地头上，却被迷龙揪着衣领。

我算是知道迷龙跑回家一趟干啥去了——他手上抓着一个破片手榴弹，大拇指上扣着手榴弹的拉环。那小子得意得不行，还要拿脑袋往刺刀柄上蹭。

迷龙：“敲啊，敲啊。我任打任挨的，就我小老弟脾气不好，一敲就爆。”

他给了张立宪肚子上一拳，张立宪弯了一下，又挺直，又一下，又弯，又挺直，迷龙乐了，狠狠地来了一脚，张立宪弯了，又直了，然后摔在地上。

迷龙举起了手榴弹，让想冲上来的人又退了回去。

不辣手上卡着一个，自己的脖子被另外一个卡着，终于是大家放手。我从勤杂兵的屁股下挣起身来。我们随手敲打着刚才把我们收拾狠了的人。

我眼观八方地靠近迷龙，后者现在正在收拾余治。一个手榴弹不可能震住一群同样喋血生涯的人，实际上他们的顾忌是这样的事有否必要搞出人命。

我：“……快带了人走路——小醉，你过来。”

小醉便连忙过来，还没忘了带上那块紧俏得很的香皂，还没忘记低身跟张立宪说一声：“谢谢你啰。”

不辣也听话，抄过来——不听话的是迷龙，永远是迷龙。

迷龙：“我还没完呢！”

我：“见好就收吧。”

迷龙没理我：“把脚板底都给我抬起来！”

我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只好苦笑，迷龙挨个察看踩过他脸的脚板心。

而何书光，不辣刚才那一脚给得不轻——第二趟挣进院子里，也是个乔脑壳，啥都不看先开始嚷嚷：“放趴他们！”

迷龙一个握着手榴弹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脸上！“脚抬起来！”

何书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态和几只还没及放下金鸡独立着的脚，慢悠悠地把脚抬了起来。

迷龙看看就乐了：“你何书光？”

何书光：“怎么的啊？”

迷龙翻手就把何书光掀到了地上，呼啸一声，抬了脚便踩，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何书光脸上照印一个脚印。

何书光滚地闪开了，迷龙便一脚踢了过去。

谁会愿意看自己的同袍被人这样臭揍呢？——周围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我：“走啊！你把他们惹急啦！”

晚啦，张立宪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伴之一声大喝：“抄家伙！”

家伙有的是，只是大多没带，带的也不好因拳脚斗殴拿出来。张立宪这一声喊，几个手枪便举了起来，而余治李冰跑了进屋，更多的长枪从屋里被抄了出来。

我们僵峙着，整个班的枪械对一个手榴弹。

迷龙从来也不懂，暴力引发更多暴力。现在大家都下不来台，虞师打架本是便饭，只要不扰民，虞啸卿甚至觉得有壮军人血魄，可打到师部地盘来玩军火，头次。

张立宪：“把手雷给我扔下来——不，放地上！”

迷龙嘿嘿地乐，也不放，还拿手指头捅对着他的枪眼。

张立宪：“公了还是私了？！”

迷龙：“啥叫公了啊？这种事哪有公了的？”

张立宪：“瓜娃儿要得。”他扫了眼旁边，不知哪个孙子刚剃过头，摊子没收，剃刀和水盆都在旁边：“余治，帮我拿过来。”

刀立刻就到他手上，张立宪拿着在我们面前晃着：“每个人留一半头发，两条眉毛，就可以走了。我说话算话。”

于是迷龙慢悠悠的——何书光在他的脚下，已经动弹不得——迷龙把脚踩在人脸上，不轻不重但结结实实印了个脚印：“你吭哧瘪肚的整啥呀？给你个脚巴丫子。”然后他开始嚷嚷：“整不死他？！”

为了方便动手。他把手榴弹塞我手上了。不用他嚷嚷不辣也已经躁动起来，嗖嗖地挥着他皮带上拴的锁头。我手上扣一手榴弹，把小醉推开。我瞪着那几个枪口，张立宪还没下令开枪。但这样下去怕是迟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我手上的家伙，另一只手冲着我一个大耳光扇了下来。我惊怒交加地想抢回那个手榴弹，但我看见一双包裹着绷带的手——然后我面对着死啦死啦。

我的整个身心都放松了，我也放开了那个该死的手榴弹，我想迷龙和不辣也放松了，尽管死啦死啦一个没拉，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然后他扫了眼那些还对着我们的枪口，枪口放下——他毕竟是在场的最高职长官。张立宪跟他眼对眼地瞪着。恨则有之，但对这个在沙盘上荡平了虞师的人也不是没有敬意。

张立宪：“公了私了？龙团座？”

死啦死啦：“公了？张营长，你乐意陪着我这几个癞头兵一起被打屁股？”张立宪只好无话，死啦死啦便伸了手：“小片刀借我使使。”

他拿了剃刀在手，把手榴弹塞回他口袋里，便向我们发威：“三个臭皮匠。就来冲人家老窝，勇猛得很——只可惜南天门在你们掉了头地方向。”

我们直撇嘴，迷龙不辣嘿嘿地乐。

我：“该听这话的人也在你掉了头的方向——跟他们说去。”

死啦死啦：“小孩子打架才争谁先动的手呢。今年贵庚？”他一声暴喝：“头低下来！”

被张立宪们剃头那是宁死不从，被他剃头倒是无关紧要。我们嘻嘻哈哈地低下了头来，刚磨过的刀快得很。被他摁着迷龙不辣的脑袋，一刀下去就是见青头皮地一道。几刀下去迷龙不辣脑袋上的毛儿已经各少了一半。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死啦死啦：“你戴个帽子干嘛？老子是你的勤杂？”

他可真问到我高兴的地方啦。我一脸诡秘地把帽子摘了下来——我脑袋上现在寸草不生，我可不想带着个被张立宪们剃成狗啃的脑袋到处乱晃。

死啦死啦眼神有些发直，因为一直昏睡他可还没机会见识我的光头。迷龙和不辣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在场最可笑的人不是他两位，而成了死啦死啦或我。

迷龙：“昨天就教这帮虎拉吧唧的过过一道啦！他现在可是滚刀肉一块啦！”

不辣：“团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哈哈！”

我也高兴加荣幸地微笑着：“舒服，透气。我喜欢光头。”

那家伙瞪着我生了几秒钟地气，然后把剃刀折好了，顺手揣进了口袋——也是个得什么拿什么的主儿。

死啦死啦：“张营长，有浆糊的没？”

张立宪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他的伙伴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一一刚才是愤怒，现在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哭的表情。

死啦死啦从地上又拣起鬼知道曾属于迷龙还是不辣的一撮头发，蘸了点浆糊，他要把那撮头发粘在我的头上，但我头上已经没地方了——迷龙和不辣的头发现在各有那么——半在我头上了。

不辣笑得快疯了，我想就把南天门打下来他也不会这么高兴。小醉显然很想不笑，觉得笑了就对不住我，可那玩意没法绷得住。

不辣：“舒服！透气！他喜欢光脑壳！”

迷龙这会比不辣和小醉坚强，那是因为他试图把我的假发整出一个发型，如果笑得像不辣那样会影响他的设计，但他仍然咬着牙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真是……五马张飞的。”

找不着地儿粘头发的死啦死啦便决定把那玩意粘在我人中上，以造就又一撮仁丹胡。

我坚决地拒绝：“这个不行。别再来一次啦。”

死啦死啦：“手足相残，视与日寇同谋！所以你就这副德行！”

我只好由他搞了，我也豁出去了。于是我便有了一撮仁丹胡，顶一个糊出来的马桶盖头，我严肃地看了看所有人，于是又有几个被我干掉——笑得脱了力。

死啦死啦——他始终是像我一样严肃的——向张立宪抱了抱拳：“得罪。告辞。”

张立宪有点踌躇，但从他脑袋后伸出又一个怒气冲冲的脑袋，那是何书光同学。鞋印在脸上尤存，他今天已经光荣地被干倒三次。

何书光：“怎么能教几个连枪都抓不稳的家伙趟了来回？”

我们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死啦死啦挥了挥手：“走。”

我戴上了帽子，夜长梦多，我们就走。

何书光想动手，又有些气馁，只好向着张立宪抱怨：“明天大伙搬回师部住吧，省了被兵渣子打，又有脸又安全。”

张立宪脸上可就挂不住，抓了余治手上的长枪，横在我们要出的院门前。他倒是特意先错开小醉：“站住了——无礼义，鲜廉耻。到这里嘻嘻哈哈耍个苦肉计就想走了？”

死啦死啦就和蔼地扫了眼横在眼前的枪管，然后更和蔼地看着他。我们倒不生气了，只是做好打架的准备——有人要倒霉了。

死啦死啦：“嗳呀，师座！”

屋子塌了，张立宪也许不带回头的，可这两个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头。于是枪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枪托子狠杵在张立宪腰眼子上。张立宪还是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惊怒交集，戳着鼻子骂。

死啦死啦：“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直通到屁眼。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梯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忍着痛，横着脸，挥挥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开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张立宪身后的院外：“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连气出来的四川话都叫谁都听不懂了：“嚯！你个葳货扯洋盘着瘾啦……”

但是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他的屁股，张立宪撞到了迷龙身上，迷龙像我们几个一样绷着立正，板着脸把他推开——何书光那帮家伙也在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的家伙事落了一地。

虞啸卿黑着张本来就很黑的脸，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看着他我们也多少理解了精锐们所做的出格事，那完全是出自无能为力的痛楚，当一个永远挺得钢枪一样的人一夜间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头。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他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佝偻，整个神态让我们有一夜白头的错觉。

但是虎死不倒架子，那家伙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死啦死啦。

虞啸卿：“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气邪气又都没啦，只剩下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你的师座……”

虞啸卿就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

他一只手扣上了张立宪的脑袋，张立宪保持着一个敬礼的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于是张立宪眼泪盈眶地看着他的师座，被盯了两秒，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张立宪：“是！师座！”——于是又是一行。

虞啸卿在那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于是那个从来学他挺得像枪一样的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脚尖。虞啸卿却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我的团长，从进来找的就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的部下还没惩治。”他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

张立宪：“师座，您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虞啸卿：“明知用人，你们在做什么？”他让就要拖人的警卫停了：“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

张立宪：“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我带的头。”

虞啸卿：“你是二十记。”

张立宪：“是。”

料理完他部下的虞啸卿便看着我们，确切说，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虞啸卿：“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没有。”

虞啸卿：“有的。我压根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死啦死啦：“……没有。”

于是虞啸卿在他拉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

虞啸卿：“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我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一夜煎熬。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目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我们所在的世界从不缺少人精。

我不再瞪着虞啸卿了。反正最不可能的事他也做了。我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我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死啦死啦：“……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

然后他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也更不会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我们耷拉着头，用做贼一样的步履从我们的师座身边走过。

被我们留在院子里的人们如同凝固。

我们灰溜溜地走过钉子巷，虞啸卿的小小车队也灰溜溜地停在外边。我们看见让我们非常惊诧的一景：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天，把一颗脑袋在靠背上横担，他哭得不像个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用郝老头却从没用过的手绢——老郝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譬如现在。

我：“……郝老头怎么来啦？”

死啦死啦：“送我来的。我让他等在外边。”

我们心情都有点低落，我和死啦死啦，我们都不想说话。

迷龙：“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

没人能回答他，我们都是在低语，你可以对一个半吊子军医的伤恸表示奇怪，但绝不敢对一个副师座的言行表示怀疑。我们低眉顺眼地走近，低眉弄眼地走过，低眉顺眼地离开。

唐基很难得地没有眼观六路，专注于他身边那个同龄者的伤恸，并且我们发现这又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掰陕西话：“……莫事啦，莫事。老汉，老哥哥。人生一世，弹指一回。有什么懂不得的？你我不过是分坐了两趟车，你坐了牛车，我坐了汽车，可坐车的不还是个人，不还都是从娃娃坐到老汉？”

郝兽医就只是仰着，本想少流泪，结果多流泪：“……莫得啦，都莫得啦。”

唐基：“得之幸，失之命。话反过来讲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讲嘞，越讲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听，我不好陪你哭。”

郝兽医：“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谢谢副师座。”

唐基：“我日他妈的副师座。”

我们快速地从车前走过，我们又想听，又不敢听，而且唐基已经注意到我们。

我们想迅速离开这里，迷龙不辣小醉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他们的本能，都能嗅出来气氛的怪异，尽管虞啸卿没追上来，也没有任何人拦我们。

我们走到钉子巷巷口时，郝兽医拭着红肿的眼睛追了上来。

迷龙！“你跟那么个老妖怪虎啦吧唧地唠啥呢？你想做阿译的学徒啊你？”

郝兽医：“莫啥莫啥。他会讲老家话，我跟他讲老家话。”

不辣：“你哭么子嘞？”

郝兽医：“老人病。见了猫猫想哭，见了狗狗想哭，黄土都埋到这了，见了雷宝儿连捶天抢地的心都有……见了你们都想哭。”

不辣抱怨：“你不要哭丧嘛。”

但是郝兽医晃了晃，忽然扶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我们当他是体力衰竭，那在我们不是大事，所以我们又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

郝老头子的眼睛浑浊得吓人，茫然地看了看地面，又摸了摸地面，用一只蘸了口水的手指去碰触空气，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品尝刚沾上的空气。他看着包括我们在内的周围的一切，如果你把一只在黄土地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狗蒙上眼猛扔进滇西的山峦，那狗只怕也会像他这样，生活中对它最重要的一切：阳光、空气、呼吸、土质，全都变了。

我们回到他身边，迷龙和不辣，虽刻薄，实则关切，在他眼前晃着手指头。

郝兽医：“……黄土坡坡下大雨啦？这风咋甜丝丝呢？”

迷龙：“咋啦？失心疯？”

郝兽医：“……我这是在哪？”

不辣就高兴得不得了：“我是哪个？快讲快讲，讲不出来你就是老豆腐渣渣。”

郝兽医：“你娃是不辣嘛。可我这里在哪块？这是哪呀？”

我不想说话，但就我一个二十多的人眼里看来，我觉得他脸上的皱纹多得吓人也深得吓人。我伸了两只手，给他扒拉开来。

小醉发急：“你们不要吵。要老爷爷自家想，自家想出来才好。”

迷龙：“呸他的老爷爷，他是六十岁的大小伙子。”

我：“五十七。”

死啦死啦：“闭嘴。”

于是我们闭了嘴。我们看着一个老头坐在那苦想，让他不到六十的年龄衰老得像是一百二十多岁，而我竭力抹平他的每一条皱纹一那当然是徒劳。

后来我们搀起了郝老头，沉默地离开这里。

我们扔下了虞师座，可我们看见一个记住了我们和自己，却丢失了整个世界的老头。郝兽医几分钟后就恢复了记忆，甚至忘掉了他曾对着唐基哭没于是我们来的时候很热烈，走的时候像灰孙子。

一辆破卡车停在我们旁边，蛇屁股坐在司机身边。抢到了喇叭往死里摁。

炮灰团的一切都是破烂的，油是最劣质的。于是我们也淹没在劣质的油烟里。

死啦死啦他们都已经上了车，我还在车下，在油烟里，我尽量把小醉推出油烟之外，我不喜欢这种告别，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告别。

我：“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于是小醉把她手上抓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张立宪送她的香皂：“你要多洗澡。

我抓在手里，我不想要，可我甚至不喜欢推搪，只好报之以言辞的抗议：“再洗也香不起来。”

不辣在车上捏着郝兽医的鼻头，已经恢复过来的郝兽医敲他的脑袋。

迷龙一边帮着我上车。一边粗野地笑谑：“要洗澡啊！我摁着他洗，有老婆啦当然要多洗澡！”

于是我上车的第一件事情是暴踹他。车驶动。我借此逃避我不想要的告别。

车颠颠的。烟气腾腾地行驶在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我们或坐或躺着，在后车厢里远望着渐远的禅达。它已经不再是青空了，一触即发的战争让我们放眼即是烟尘。

禅达不再清净了，虞师的备战让这小城上空烟尘滚滚，如同锅盖，锅盖下的城市如同蒸笼。我们想不起禅达曾经的明朗清新，它曾经千年无战争。我们说不出什么，因为我们同样是蒸笼里的包子和馒头。

我从炮眼里看着对面的南天门，南天门一成不变，还是那样，明的刺，暗的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你既一片茫然，你就无法征服，所以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南天门上，我用后脑勺研究着死啦死啦，而他在研究狗肉的爪子。

虞师的攻击被迫无期滞后，于是我们活着，活得很高兴。若为安逸故，两者皆可抛。日军想必也很高兴，因为永无休止的炮仗终于停止。

克虏伯钻进来，拿着一枚三七炮弹，两只小眼放着光：“团长，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死啦死啦：“打一炮做什么？”

克虏伯立刻便以为自己会意了：“嗯，打两炮！咱们又不是叫花子！”

死啦死啦：“打炮做什么？”

克虏伯便小眼炯炯地愣在那，并且炯炯很快成了黯然。

我头也不回地：“出去。团长他老人家在坐月子。”

于是克虏伯讪讪地出去，胖大的背影充盈着失意。

克虏伯落落地拿着他的炮弹走过战壕。

郝兽医正带一张失落而茫然的脸，鼻孔里堵两个布卷，在治蛇屁股的战壕脚，但愿不要又治成截肢。

迷龙拉了他们的新朋友柯林斯，弄了个水烟筒，在那你传我我传你地吸着，彼此被呛得昏天黑地是他们的娱乐。豆饼在那里洗着一大盆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但也并不能逃开被他们时时喷云吐雾过去的噩运。

丧门星弄了个炭盆，几个破瓦罐上拿铁丝绑了长把手，一会放点茶叶，一会加点糯米，不辣蛇屁股一脸虚心求学的样子窝在旁边。也别管他们在爆什么玩意，总之是件只要有事就绝不会去费功夫的闲玩意。

最近很消闲，悠然见南山，因为我们中间那颗过度活跃的灵魂终于消停。我知道虞啸卿和孟烦了地脑袋同时在他脑袋里打架。这回好像我赢了，我知道他正在步我后尘，正在变成我们。人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用后脑勺也看得见他的无所作为。用脚趾头也闻得出他的沮丧。“

拿着炮弹过来的克虏伯引起了骚动，顿时每个人都忙着收拾那点破家什。

迷龙一手拉着柯林斯，一手拉着豆饼，柯林斯绝不放弃他刚喜欢上的水烟筒，豆饼抱着大盆的衣服。

迷龙：“快走快走。我儿子又要玩炮仗了。”

克虏伯悲苦地：“今天不打炮。”

不辣：“……”

丧门星：“他哪会扯谈？他除了吃就是睡，战防炮就是他娘他老婆他妹妹他女儿还有他们家的母蚊子。”

克虏伯：“我饿了。”

不辣鼓出一腮帮空气，蛇屁股嘿的一下抽爆了，他们用那空气声来表示一无所有，克虏伯也并非有多饿。郁结地回他的炮位，而且人渣们关心的也并不是他。

迷龙：“该死不死的怎么半死不活的？”

人渣们就一起看防炮洞。郝兽医没看。郝兽医一口气似乎要叹穿五十七年的悠长。

迷龙：“老不死地怎么也半死不活的？”

那不是问候而更像慨叹，然后人渣们继续各有各忙。

我还在那装模作样拿个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南天门，一只鞋猛砸在我的头盔上，这样粗暴的举动目前只可能来自我的团长。

死啦死啦：“不要拿后脑勺看我！”

我恼火地转了头：“谁像你个肚脐上也生眼的妖怪……”

第二只鞋也飞了过来，我算知道人为什么要穿两只鞋了。

死啦死啦：“也不要转过来看！”

我愣了一下儿，把两只鞋给他踢了回去。我扯了我床上的被子，从脑袋上蒙了下来，现在我的背影对死啦死啦来说像一床会走路的被子，然后我对南天门使用着望远镜，一边从被子下瓮声瓮气地发着抱怨。“这样好了吧？没事就龌龊，安逸生事端。谁也没瞧你。你现在活脱一条九头蛇。倒有八个脑袋在瞧着自己过不去。你何不去找点事干？”

死啦死啦：“没事做。”

我：“麦师傅很想跟你摆摆美国龙门阵。全民协助很想你带他去打猎，他打兔子。你就可以打打也许还没死光的流亡日寇。丧门星熬了马帮茶想请你喝……”

刚踢回去的鞋又飞了过来，我愤怒地转身，但立刻又拿被子蒙住了头，因为第二只鞋又焦不离孟地飞了过来。

死啦死啦：“不要装模作样地看着南天门！你干嘛不拿个破望远镜去看屎老大搬牛粪？！”

我忍无可忍地抓起他的鞋回掷：“我看你就够了啊！——你要的啊！”

在这场抓起屋里的任何东西投掷对方地战争中，我占了上风，因为我站着，而他就是赖在那里不起身，但他没东西可扔的时候就拍了一下——

死啦死啦：“狗肉，给我上！”

我：“……什么世道啊？！”

狗肉愣了一下，当确定这不是开玩笑，就冲着我冲了过来。

我吓呆了。

我拿床被子抵抗着狗肉的咆哮，从防炮洞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狗肉比我的团长有分寸，至少不再追了，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后有机会把被子扔回屋里。

我：“你拿被子把炮眼堵上啊！你就看不见南天门啦！——它在不在那关我们屁事啊？要不要我们挖个坑把你埋啦？”

人渣们高兴得不得了，总算有点事了。迷龙乐得跟个贫嘴老娘们似的：“他放狗咬你啦？他放狗咬你啦？”

我拍迷龙的头：“迷龙，给我上！”

迷龙抓着我就咬了一口，然后呸呸地吐土渣子。

我悻悻地坐下来：“丧门星，给口马帮茶。”

丧门星从他的瓦罐里整出那么一小杯来递给我。

我：“太苦啦。放多点糯米。”

丧门星就从他身上的一个小包里给我按粒算地加着糯米。我啜饮着那又苦又热又香的玩意，我们的人渣又回复了无所事事。我们讪笑着，观望着克虏伯无处演泄地在擦他的炮。用一根铁条绑了布条在炮管炮膛里抽抽拉拉。

我感觉到一道愁苦的眼神从我身上挪开，于是我转头，看了一眼郝兽医愁苦的眼神，我不想以我的无聊和他的衰老对视。我也迅速挪开了我的目光。

我错了，我的团长不会像我，我们都只会越来越像我们自己。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我恹恹地走向我的晚饭，死啦死啦跟在我后边，比我更加恹恹。我们的晚饭和在那些说是临时却快成了永久使用的破棚子里，在它和我们之间隔着柯林斯和阿译像验枪通过才能吃饭是死啦死啦自两个美国佬来后订下的规矩。

柯林斯又公报私仇地让等着验枪的人先吼歌。吼那首愚蠢之极的癞皮狗，“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汪汪汪”什么的。麦克鲁汉老远便看见我们，很振作地过来整个阵地上怕也只有他们两个美国佬很振作了。

麦克鲁汉：“我是你的支持者！NO，我是你的FANS！”

死啦死啦向我寻求一个解释：“啥意思？”

我有气无力地告知：“他迷上你了，没错，他爱上你了。”

死啦死啦更死样活气地：“哦。真不赖。”

麦克鲁汉：“有空我也许该枪毙你的翻译。可现在我想说，先生。我认为制止一场败战的人比在战斗中牺牲的人更该称为英雄！尽管你没被人当作英雄。跟中国人混得久了，我知道在千夫所指中坚持并不像在美国那么容易……哦，当然在美国也不是那么容易，你看看我。”

我：“看出来啦。你甚至都孤独到和我们成了朋友。”

麦克鲁汉：“我们现在就毙了这个翻译好吗？”

死啦死啦：“先留着吧。没子弹给他白瞎。”

我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会活下去的。”

麦克鲁汉：“好吧。那天你也在，你们俩做了好事。那么，为什么沮丧？你可以把消灭法西斯作为你的事业。可为什么要为一场错误的战役而遗憾呢？”

我对死啦死啦翻着白眼：“为什么？”

死啦死啦：“麦师傅，这场仗只要打就是错误的吗？”

麦克鲁汉：“我早说过了。你们的高层想打，有几场中途岛和北非才能让这雨林成为万众瞩目，可不是由他说了算。军事胜利能带来物资和政治胜利，英国、苏联，所有的盟国都想把眼球拉到自己的战场上。”他调侃着，倒也不乏同情和嘲讽：“哦，还有我的祖国。三个现代军事强国和你们下这盘棋，而你们是唯一一个古老的近现代国家……如果我直说落后，你不会说打倒帝国主义吧？”

我：“打倒帝国主义。”然后我胜利地向着死啦死啦：“听见啦？”

麦克鲁汉：“你们的师座从来不管这个，他只想打仗。他和你们的军长、战区长官们竭力促成这场战役，他们只想壮大自己。”

死啦死啦：“他不是这样想的。您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并没有半个美国被人占领和屠杀。”

麦克鲁汉：“也许吧。我特意把这个送给你。”

死啦死啦莫名其妙看着麦克鲁汉递给他的东西，一张他的照片，来自麦克鲁汉那一车零碎中的相机，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照片上的他老哥被扎满了大头针。

死啦死啦：“这是什么美国把戏？”

麦克鲁汉：“你是个好人，你的部下也是。所以不要这样对你自己和你的军队——否则我只好像个中国老太太一样诅咒你了。”

他一向刻薄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友善，死美国佬微笑着，而死啦死啦以苦涩还他的微笑，他拿着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

死啦死啦：“……你也是个好人。”

然后他就把麦克鲁汉扔在那里了，我跟着，因为麦克鲁汉的茫然而向他报之一个鬼脸。而我们要进的饭棚，迷龙正和柯林斯吵得不可开交，迷龙快把他那枝半拆开的捷克式杵到柯林斯的大鼻子下了，而柯林斯做出一副如对大便般的嫌恶表情，真难为他们俩，一个光会几个英文单词，一个光会几个中文单词，居然也可以吵得比一千只鸭子还要热烈。

迷龙晓之以理：“LOOK！LOOK！看！干净的！”

柯林斯猛扇着自己的鼻子：“瞎忽悠！EXCRETA！”

迷龙动之以情：“I！HUNGER！MY！FRIENDS！”

柯林斯：“擦它！擦它！没饭吃！”

迷龙没辄，把机枪扔给豆饼：“擦它妈的！”

柯林斯抢了机枪扔还给迷龙，顺便把豆饼推擞进饭棚：“欺负人！

迷龙：“我整死你！”

柯林斯：“我整死你！”

阿译忙不迭地来喝斥：“不得对外国友人无礼……”

迷龙、柯林斯便异口同声：“FOOL！！”

我们在这种乱劲中想进饭棚，偏柯林斯在这方面是一个不拉，一只毛手就伸了过来：“WEAPONS！”

我的枪倒擦得干净，开膛即过。死啦死啦的枪可比迷龙还过，从枪匣里掏出来时便掉着土渣，柯林斯再打开一看，便做出个呕吐的表情：“YOU！不擦屁股！NO！EAT！”

我：“你没有饭吃。”

我们都又惊又喜，期待着他像迷龙那样大闹一番，可那家伙只是哼了一声，对柯林斯点了点头：“喔，那就不吃。”

然后我们讶然地看着那家伙离开。

我拿着一个杯子在空地上寻觅，远远地我看见死啦死啦扛着一架梯子蹒跚过去。他现在似乎比我更爱好往没人的地方扎，他把梯子架在我们搭的某间破房子上，然后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我看了他一会，他脸朝着南天门那个方向，从他这个角度南天门被祭旗坡挡了，所以他只能是在看云，而一个家伙看着随时幻变的云层，你根本不好说他在看什么。

我就着梯子往上爬，那是个背后生眼的货，我爬半截他开始推楼梯。

我：“嗳！嗳！洒啦！好东西！”

于是我被放行了，我坐下，把手上的杯子在他身边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肉罐头。死啦死啦看了会云，然后往杯子里张了一望，闻了闻。

我：“威士忌。全民协助偷麦师傅的。规矩是你订的，总也要给人下个台阶。”

死啦死啦：“他做得很好。”

我：“吃吧喝吧，你不就喜欢新鲜玩意吗？”

死啦死啦就茗了一口酒，然后差点喷在我脸上：“你想毒死我吗？”

我喝了一口，是威士忌，而且还是不错的威士忌，我想该是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就放下杯子拿起了罐头：“土包子一个。这个可以吧？腌牛肉。”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既然惯他了就惯到底吧，我拿从他们那里抄来的叉子喂了他一块，然后看着他那个古怪的又酸又苦的表情。

我：“……你一直连大便都吃得下的！”

我把那个罐头也在旁边坐了，我在屋顶上躺下来的架势快把屋顶也砸塌了，我也瞪着山脊之上的云层。

我：“……你爬到这上边来，是觉得这样离死去的弟兄近一点吗？”

他没吭气，我转头看了眼，我得承认，他现在的举动比承认或者否认更让我气结，他在看从我家抄来的《金瓶梅》，而且是那种只翻看某些篇章的看法。

我：“金瓶梅不是这么看的！”

他没吭气，而我听见郝老头在下边叫我：“烦啦？烦啦？”

我探出半拉头。郝兽医扶着梯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可怜巴巴不是因为他想做出可怜样，而是他最近身上总有种让人看了就想哭的劲头，怪兮兮的。

郝兽医：“我听见你在上边嚷。”

我：“我有酒，还有肉，郝老头你要不要吃？”

郝兽医：“不要。”

我诧异到忿恨：“这都被美国大头针扎了吗？”

郝兽医：“烦啦，就你一个人？”

我：“就我一个活人。”

郝兽医：“你跟我唠唠行吗？”

我：“那你上来。”

郝兽医：“我上得来吗？劳你瘸步，咱们找个清静地方。”

老头子说着就走开，佝偻而蹒跚，我看了会那个背影。那么伶仃的个背影实在没法不让你着了魔似的跟着。我把杯子和罐头都在死啦死啦跟前放了，把叉子上罐头上竖插了，我拜了一拜。

我：“尘归尘，土归土，你老早死早投胎，南无阿弥多婆夜那啥的。”

然后我爬下梯子。跟着郝兽医。

我追着那个佝偻地背影，我跟着郝兽医。

我：“你要去哪里呀？”

郝兽医：“寻个清静地方。这里哪都是人。”

我：“鬼门关倒是够清静啊！”

郝兽医：“年青人，嘴毒要触忌的。你快呸。呸呸。”

我：“呀呀呸。小太爷不走啦！”

我不想走了，我看老头子走着，在身上摸索着，念叨着。

郝兽医：“……我那锁钥呢？我锁钥又寻不见嘞。”

我：“……”

郝兽医：“什么锁钥？我家里锁钥嘞！这回家咋开门嘞？”

我愣了一下，看了那张一半在现如今，一半在过去的混乱的脸。我搀住了他，或者更该说我搂住了他的肩。以制止他那徒劳的寻找。

我：“别寻啦。锁钥在我这，到家就帮你开门。你老人家现在要休息。”

郝兽医：“你这娃娃就不做好事！”

我：“我是谁？老爷子？”

郝兽医：“你娃娃又来耍人，我不认得哪个还不认得你？福娃你个小猴子，不要你去当兵你非去当兵，现在你爹都当了兵啦，你还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

我初以为他在占我便宜，但我后来发现没有人会那样甜蜜而伤感地占人便宜。于是我相携相扶着这个脑子烧糊涂了的老头子，像儿子扶着老子。

郝老头子终于找到了他觉得合适的地方，巧得很，就是我上次在那撮了堆土拜对岸死人的地方。郝兽医张罗着一截树根。殷勤得那像是他家椅子。

郝兽医：“坐嘞，上座。”

我：“可不要做了山炮的靶子。”

郝兽医：“这地方哪有炮炸过？就是个闲散地嘛。”

我：“那倒也是。逝者如斯。小日本也老实多啦。”

郝兽医：“请上座。”

我就坐了。然后被郝兽医眼光光地看着，我开始后悔来了。我不喜欢被人那么看，我用稀里马虎回他的目光：“爹，你咋啦？”

郝兽医：“啥爹不爹的，你神经呵？”

我：“……您老人家眼里我现在是谁呀？”

郝兽医：“孟烦了呗，你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娃娃。”

我只好苦笑：“老头啊，你多活三十二年，你告诉我，梦游的人一被叫醒是不是就真会失心疯？”

郝兽医：“我不认得梦游的人。”他捣咕着他的旱烟袋：“抽口？”

我现在放松了，他明知道我不吸烟的：“有屁快放——咱们明白人不用讲客气。”

郝兽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说像孝敬自家老人一样对别家老人，像照顾自家孩子一样对别家孩子。你老孟家先贤说的。你娃娃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就冲他扔砂土，免得他唠叨没完，老头子终于服输：“好好，说正事，怎么啦？”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装傻，而他坚持。我们互相瞪了很长时间。

我：“怎么怎么啦？天也没塌，地也没陷，怒江也没倒流。”

郝兽医：“你娃娃嗳，你眼里大概除了团座就剩傻瓜了吧？我是。我是傻瓜。可我有年头嘞，我是过来人，我看你们也都是犟人瞎人滑人痴人怪人嘞，你就莫骗我嘞。”

我：“老也是个精啊。只是缺副老花镜，看也看不清。”

郝兽医：“嗳呀，看不清你告诉我嘛，相携相帮嘛。你以前有话总是跟我说。”

我不再冲他扔砂土了，我撮着砂土，我犯着犹豫。

郝兽医：“会憋出病来。你娃总不能刨个坑对土讲。”

我：“你有空啦？不用管你的伤员啦？”

郝兽医：“也不打炮咧。没伤员咧。也好也好，那些个枪炮伤怪头八脑的，搞得我祖宗十八代都被伤兵娃娃骂个臭死。”

我：“是你治不好嘛。”

郝兽医：“不说这不说这。也好。我都有空跟你聊天咧。”

我：“……我跟你说，不是怕憋着。就是要你说个对错。”我发着狠：“我就不信我错了！”

郝兽医：“莫错莫错。你说。”

我还是犯着犹豫：“你发个毒誓，不对第三个人说。”

郝兽医：“天打雷劈，老死不得归乡。我发誓。”

我：“……你这誓发得跟喝汤似的。你得拿你在中原前线打仗的儿子发誓。福娃是小名对吧？”

郝兽医愣了一下，神情又恍惚起来，几乎又沉进了这些天他常掉进去的状态。我不得不承认我怕这个，我忙着拍打他。算把他给叫了回来。

我：“算啦算啦。就是随便一说而已，我也不信这个。”

郝兽医：“我发誓。”

我：“斗个嘴扯上几千里的外的人干嘛？——我这么说吧，再让咱们上趟南天门，死个清光，功劳全给不相干的人占。你干不干？”

老头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为啥？给死也要给个痛快吧？”

我：“就是这样的。咱们自称炮灰团，那是自嘲的，可有人就真把咱们看作炮灰。拿堆炮灰换个南天门，何乐不为？”

郝兽医激愤地：“我日他个何乐不为！——真叫咱们上啊？胡粘呢。”

我高兴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盟：“放心啦。不会上啦。我让死啦死啦闭嘴了，我知道怎么让他闭嘴。”

郝兽医：“闭啥嘴？他闭嘴我们就不上啦？”

我：“他有个绝户计。也许能磕下南天门——我是说也许啊——可咱们十个得在南天门上再撩下九条。他现在不说啦。我师也拿着个啃不下的南天门没辄啦，虞啸卿急疯啦。那也不说，就不说，凭什么又是我们？从东北到西南，死得最多的都是我们。骄子们上吧，这回渣子要退后啦……现在我很高兴。没错。我真高兴。”

我尽可能一脸轻松地跟郝兽医说着，他原来是张苦瓜脸，现在还是张苦瓜脸，我尽可能让自己觉得幸灾乐祸地高兴，最后我成功呈现出来的是悻悻大于高兴。

郝兽医：“……啥玩意？”

我：“轮到他们啦！跟咱们没相干啦！你快可以脱了这身去找你家福娃啦——怎么几天就老成老糊涂啦？”

郝兽医：“不是。那啥？南天门打得下来？”

我：“我说也许啊！怎么耳朵也完犊子啦？”

郝兽医：“……那这事、这不对啊！”

我瞪着老头。老头在发急，急得快出了汗。犯哆嗦。看得我也发急。

我：“你哆嗦啥呀？五十七岁的人就老成这样，你还没被他们作践够呀？你还有啥可以效忠的啊？老胳膊老腿。自爱自惜，留着回家跟儿子团圆好吗？”

郝兽医：“你娃看不得我老，你娃就是不好好说话，可是……这还是不对呀！”

我：“你前言也搭下后语！我说拿炮灰团换南天门，你说日他个何乐不为！”

郝兽医：“我当是换不下来啊！”

我：“………………你大爷的！”

我这样的暴喝几乎把老头吓在那了，他畏缩了一下，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疯子，然后他面临着我郁积的狂暴。我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瘸着，跳着，走着，踢着灌木，抽打着树枝，叫骂。

我：“你我有过什么呀？又还有什么没做啊？现在我们又是军人啦？给你指条路，说是回家的，只是要你拿死人来铺？可我们离家越来越远了呀！让他们打去！让他们去打！他们油光水滑的，皮肤下的油脂该耗耗了！你说话呀？你让我说了就要说透啊！在丛林里流亡，回城里也不辉煌，还觉得欠了一屁股债！管他鲜花和流弹，全他妈的没有方向！”

郝兽医不说话，他坐在树根上，把脑袋顶在树干上。往常我早已会去关心他，但是现在不。

我：“你说话。你说不对，该打打，该骂骂。”

郝兽医摇着头，由于他脑袋顶在树干上，更像是拿他的脑袋钻树干。

我：“我不是我们中间最怕死的，我只是太明白，让炮灰团去打这仗得死多少人，死的是你、我、迷龙、不辣，南天门是什么？它值这个？告诉你个秘密，地球是圆的，在转，半个地球都在打。咱们停下，管它的。南天门会转到咱们跟前，塌掉。咱们该怎么着怎么着，回家。”

郝兽医摇着头，钻大树。我有点操心他的脑袋，那一定很痛。

我：“我不想看你这鬼样子，你就给我看这鬼样子！你说大道理啊？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是吧？我不是志人仁人，我是匹夫！——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对吧？那是顾炎武说的，我是孟烦了！”

郝兽医：“……我是伤心死的。我早跟你说过。”

我：“………………你大爷的！我最怕你说这屁话你就拿出这句屁话！”

郝兽医：“我真是伤心死的。”

我：“我走啦！你在这慢慢磨大树伤心死吧！只怕是三五十年之后的事啦！”

我真的想走我也真的走了，我匆匆到连我自己都知道是在逃避，我不想看见那老头子绝望地拿脑袋顶着大树，多少年之后，我如果哭醒，一定是这一景又复现于我的梦境。

但是现在，年青的孟烦了快气炸了肺，尽管这种气更多是因为心痛，但是表现出来时是暴烈的——我气极了又回头叫嚣：“没人会伤心死的！”

但是老头子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纸，看着。我没法不好奇，我又回去看，我真的想揍他了，是我那天开玩笑送他的字，老头子先看了我爹写的那面，又看我写的那面。

郝兽医：“……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你别看那边！你这人不经逗啊？”

但郝兽医就看着我写的那面：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我：“开玩笑的！”

郝兽医：“这写的就是我呀。”

我：“这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做什么也都没用的人！”

郝老头子头顶着树，声音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很怪，那也就更让我生气：“我已经这样了，这辈子啥也没做成。你们还要这样吗？”

我：“我们在还我们祖上欠的债！我们吃了很多很多的亏！没便宜轮到我们占！记得康丫吗？他永远在跟人要不要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没更多的便宜给他占！我们只是在保除了我们没人稀罕的小命！”

郝兽医：“……康丫说他看不清。”

我：“你看清啦？神仙！”

郝兽医：“……我是伤心死的。”

我：“雷劈了你吧！没人会伤心死的！”

郝兽医没说话，只是仍然将他的头抵在石头上。我忿怒地走开，本想松松心却碰上这么大个疙瘩，现在我只想离他远点，我回头又瞪了瞪他，他还是纹丝不动。

然后我听见来自对岸的炮弹出膛声，我回头，愣了半秒钟，我认为它一定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是那迅速变成一种在我们头顶的空中辗压空气的声音，没错，它就是冲我们来的。

我：“兽医！躲！”

老头子头抵在树上，还是纹丝不动，我冲向他，我刚迈开步子，炮弹在他身周炸开了。我被气浪冲撞得摔在灌木丛里，我爬起来，老头子消失了。

我在林地间试图找到老头的影子，哪怕是尸骸。半张被撕碎的纸头从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我接住了，看一眼：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我忽然间福系心灵，我发着抖，一步步走向下边便是怒江的悬崖。为了避免日军再来一发冷炮，我趴下了，我在草丛中爬行，从草丛中探出我的脑袋。

——郝兽医平张着双臂，用一个十字架一样的姿势俯卧于悬崖之下，怒江之畔的石砾之间。

我干张了张嘴，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个黄昏直到第二天凌晨，我们——炮灰团所有的人，都疯了。

第二十九章

日军的炮弹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我们也同样向他们倾泻着——重机枪、仅有的一门迫击炮、调到了最大射程，已经不管有没有准头的掷弹筒——把我们一切寒酸的弹药储备向他们扔了过去。克虏伯拉着他的战防炮在壕沟里寻找着新的阵位，这回他不用一个人拉了，不辣和蛇屁股都一声不吭地在帮忙。

迷龙打掉了几个捷克弹匣，轻机枪在这距离上的盲射接近徒劳，他自己也知道，一骨碌起来便去把重机枪手崔永从他的枪位上扒拉开，顺手把捷克式往人怀里一扔，“换着打！”

崔永：“你这破枪也打不着呀！啥也打不着呀！”

但迷龙早已经不管了，早已经沉浸在重机枪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了。迸飞的弹壳后有一张仇恨的脸，而我们已经很久没能看见迷龙仇恨的脸。

那天我们和日军打了自上祭旗坡以来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顾我团寒碜的弹药储备，声势之大搞到虞啸卿亲命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头子，他一生中没能帮过任何一个人，尽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帮每一个人。他从不恶毒中国人习惯为死人说好话，这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好一句话。“

死啦死啦赤裸着上身，扛着一箱刚发上来的战防炮弹，他活似一个烟熏火燎的太岁。

死啦死啦：“找着没有？孟烦了。你瞎了你的狗眼！”

我一直趴在战壕外，流弹在我头上穿飞，我很树大招风地使用着一个便携式炮队镜，而且我没瞎我的狗眼。

我：“找着啦！闭上你的狗嘴！”

死啦死啦就把一箱炮弹摔在地上，那阵铿锵声让人直担心炮弹会被他摔炸，“克虏伯，把炮拖过来！”

他们开始挖筑一个新的战防炮阵地。我从沟沿外出溜下来，这事我帮不上忙。我看着祭旗坡上空穿梭的弹道。

我们停下，地球还在转，几天的宁静，方便日军垒筑了新的阴险的炮位。它啃得很准。战争并不因我们没做什么而停滞，同样，你使足了劲也感觉不到因你而生的动静。

死啦死啦百忙中抽身对着迷龙大骂：“迷龙，你滚下去！你会用马克沁？”

迷龙红着眼：“我整死他！”

死啦死啦：“滚下去！”

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和迷龙一起逶迤地走开。

弹道在头上飞逸，是我们打向日本人的，也是日本人打向我们的。我伸出一只手，让它们看上去就好像在我手心里穿行。我和迷龙。我们俩无能为力地坐在这里，我们也许愿意把自己当作炮弹扔到对面南天门上去炸了，但我们只能坐在这里。

我：“……他就是只报丧的老乌鸦，又像个做法事的。谁都救不活，就能给死人做做饭，顺便当仵作。伤员一看他过来就吐口水扔石头。说，滚蛋，离我远点……”

迷龙发着呆：“……谁呀？谁呀？”

我：“不过，到死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

迷龙：“闭嘴呀。闭嘴。”

我：“好了。现在咱们死的时候没手可以握了。”

迷龙吹牛：“握我的。”

我：“拿来”

迷龙把手伸给了我，我握着。他撑了五秒钟。然后摔开了。

迷龙宣布：“我鸡皮疙瘩掉了。”

我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你瞧。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要死了，他把手伸给你。他很歉疚，因为你要死了，他还活着——别人不会这么想。你我都不这么想。”

迷龙呻吟：“闭嘴呀，闭嘴。”

于是我闭嘴了，听着来自战防炮炮位上地炮声。

我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还丧失了我们中唯一地老人。

我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因为我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我们失去了软弱，可并没变得坚强，我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

死啦死啦把一发炮弹推进膛里，他现在做了装弹手：“打！”

克虏伯猛拉闩，向着那个用冷炮造成这一切的炮位射击。

弹壳铿锵地退出，落在地上的一堆几十个弹壳之间。死啦死啦把又一发炮弹推进炮膛之中。

死啦死啦：“打！”

克虏伯射击。一个专注，一个癫狂，两个被炮烟熏黑的活鬼。

比祭旗坡猛烈几十倍的火力忽然着落在南天门上。克虏伯回头望着从横澜山上射来的弹道。

克虏伯：“横澜山也开打啦！”

死啦死啦没理，只是又推进一发炮弹：“打！”

克虏伯射击。

那个炮位终于被击中，囤积的炮弹在夜色中炸得如同礼花。

我们在这样的爆炸声中迎来了黎明。

我的团长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终于偃旗息鼓，我和迷龙冒死下到了哨壁之底。我们从没试过用这样大阵仗去抢回一具尸体，但我们无法想象损失这具尸体。

我和迷龙用绳子从峭壁上缝下，幽深地凉气从我们刚踏足地江岸滩涂浸了上来，我们在石砾和淙淙的流水之间寻找，枪声还在我们头上地山谷间零星的响着。

后来我用一个嘶哑的嗓子向迷龙叫唤：“找着啦！”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个俯卧在石砾上的老人，我抓住了他一只软塌塌地手，我不敢把他翻过来，我怕一旦看到他的脸我就会坍塌。迷龙看来和我有同样想法。他跪在郝兽医的脚边，手足无措地触摸着那具身体。

迷龙：“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用绳子穿绕好郝老头儿的肋背，然后对峭壁之上放了三枪。

上边的人开始拉拽，于是我们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我们不想看着一个已死的人软绵绵地立直，然后升起。但是老头的脚面蹭到了迷龙的脸，于是迷龙忍不住抬头看着，后来他拉了我一把。我摇头，他捅我——他要我一起看。

于是我也仰了头看着。

后来我们用绳子把兽医缒上去。他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仰望的我和迷龙。

我们呆呆地看着郝兽医冉冉升起，和太阳成为一体。他像在飞翔，用郝兽医式的缓慢速度升入天际。

迷龙：“……”

他对着那个摇曳的身影跪了下来，然后哭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哭，对着迷龙的屁股猛踢了一脚，然后我看着郝兽医，郝兽医低垂着头。在进入天堂之前悲伤而温和地看着我。

我觉得三魂六魄一起飘逝，我呆了。

我看着老头一点点升入阳光。升入阴暗如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纯真之地——谁说他不是升天了呢？

我又踢了迷龙一脚，于是迷龙的呜咽变成了嚎啕。

于是我也哭了。

我翻腾着这小洞里曾属于郝兽医的那个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让我犯一会愣：针线、破布头子、线团、瓶瓶罐罐、旧报纸、烟盒、一块块沤烂了的糖果、哈了的油，诸如此类的匪夷所思，我像是撞进了一个拣破烂为生的家中，但每当我想明白这件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用途时，便要再忍一会眼泪，每当我看见我觉得老头会想带走的东西，便把它挑拣出来。

后来我看着一封信发愣，在郝兽医的破烂中，这封信算是较新的。所以我很轻易就从那些破纸头中间把它挑拣了出来。

这信来自兽医之子的同僚，几月前他们所在部队公然投敌。兽医之子不从。被阵前枪决。死则死矣，连小胜都没得半个。

我坐了下来，不辣从我身边经过。

不辣：“烦啦，老头子有么子东西要带走的？”

我忙把那信摞在我翻出来的几张旧照片下，有一个孩子的照片，有这个孩子长大了军装的照片，有郝兽医亡妻的照片，有郝兽医壮年时的照片，发黄了，相片上的人端着架子，像是画的，像是假的。

我：“这些。这些要带走的。”

不辣：“给我。”

他拿了东西就走了，我坐在洞口，我掏了掏口袋，掏出张纸头，“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团了，塞进嘴里，吃掉。

这是我开过最恶毒的玩笑，恶毒到我做梦都会被自己的恶毒吓醒。我现在知道郝兽医真是伤心死的，当他头抵在树上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我真是伤心死的”，他这么说。死者在对活人说一件既成事实。

是什么让我成了一条谈笑风生的毒蛇呢？什么时候？

我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我们的战壕，我想去见个人，见到他我也许就不用在惊诧和懊悔中如此无力。我撞到了迷龙，我握住了他的手，我深鞠了一个躬。

我：“对不起，迷龙。”

迷龙：“干啥玩意？”

我继续往前晃着，不辣在壕沟的拐角偷看着照片，发着呆，我把他扳过来时他忙着擦眼睛。

我：“不辣，一直对不住。”

不辣：“哈？”

我急切地想进入我所住的防炮洞，阿译正从那里边钻出来，我猛地握住他的手，阿译被吓了一跳，这样的亲近一定会让他有受伤害的联想。

我：“对不起，阿译，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

阿译又吓了一跳，但是他比别人好点。他至少会注意到我的濒临崩溃，于是他勇敢地惊喜地也大声地：“怎么啦？孟烦了？我能帮你忙吗？”

我甩开了反而被他握住的手，我终于找到我避风的巢穴，我一头扎进我的防炮洞——这也是死啦死啦的防炮洞。

我看着死啦死啦的背影，他的背影在炮洞里坐成阴暗的一团。

他的人很残破，于是他成了我们残破的希望。唯一能把我们拔出泥沼的人。我现在终于能确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自己，也救我们。

我冲冲地过去，悲伤而疯狂，惊得狗肉抬了头警惕地瞄我一眼。

那家伙用脊背对着我说说话了：“不要发神经。”

我没法不发神经：“你想怎么打？怎么打？”

他毫不惊讶地看我一眼，“你其实不想知道，断子绝孙的打法。对对面怎么阴损也不叫断子绝孙的，我说的是我们断子绝孙。”

我：“我是不想知道你怎么打——我来告诉你，我看见死人。”

死啦死啦：“说过啦。”

我：“他们拿眼睛跟我说，我在心里听见。他们说，别过来。不要死。”

死啦死啦：“知道啦，知道啦。你说过了。”

我：“他们还说，打过来。别死，打过来。他们很骄傲。他们回不去。可把什么都还干净了，他们不亏不欠，都已经尽命而为——这我没跟你说，他们说打过来。”

死啦死啦安静地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还了这笔债吧，照你说的做。我憋屈够了。这笔债赖不掉了，没什么该做不该做的。我们在这了，看见了，在它中间活着，它找上我们了。”

死啦死啦：“……终归虚妄。”

我：“什么虚妄？鬼神之说我说的是我的弟兄啊。去他的鬼神。我说的是我的同袍。与子同袍，岂曰无衣。”

死啦死啦：“你现在出去。抬头。找块云，你觉得它像极了你在禅达的相好。过会你再看。就觉得它像你吃的那碗稀豆粉。是你终归虚妄，你没定性，没准绳，并不是日本人搞得你没站脚地方，你没数，可我要想的是这整团人到底往哪里去，你是不是看见了死人跟我怎么做没相干。”

我噎住了，堵住了，被悲伤也被气恼和绝望，诸如此类的话他不是没跟我说过，但不是说在郝兽医死了之后。他窝在那里，看来我如果愿意可以给他一下，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防炮洞口的人影晃动，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我回头，先看见虞啸卿，他仍拉着他的刀，然后是唐基，他仍然是一副什么信息也不给你的和气生财脸，他们身后跟着他们的那帮年少轻狂的精锐们，今天他们看起来不那么轻狂了，因为都瘸着，尤以张立宪同学瘸得厉害，看来师座的军棍打得落料十足——但是他们看着我们的眼神并无怨恨，那是虞师座要打的，所以他们认命。

我捅了捅死啦死啦，让他站起来，然后虞啸卿已经到了面前。他收拾过自己，不像上回那么憔悴，和我有点像我是病态的疯狂，他是病态的狂热。

虞啸卿：“又给你团送来车弹药。我把自己也捎过来。”

死啦死啦：“谢师座……”

虞啸卿在他三个字还没落音时就又一次直挺挺跪下，咚地一声，我想他膝盖上撞青掉地都是同一个地方。

虞啸卿：“你告诉我怎么打。”

寂静，沉默，他的手下们泥雕木塑地站着，静得能听见狗肉的鼻息声，它老实不客气地凑过去，把虞啸卿从头到脚闻了一个遍一虞啸卿仍然没有表情，而张立宪们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意。

死啦死啦：“……我的军医死啦，我得去把他埋了。”

虞啸卿：“什么时候回来？”

死啦死啦：“……也许不回来。”

于是我跟随着我的团长出去，虞啸卿纹丝不动地在那里跪着空气，他的手下们环护着他，瞪着空气。

我们在郝兽医做医疗站的草棚里整理郝兽医的尸体，我们把他放在床上，邻床的伤员痴呆地看着他，而一幅发灰的蚊帐是我们在祭旗坡能找到的最接近于白色的东西，我们用它把郝兽医包裹了，连同他的旱烟袋，和不辣拿着的那些零碎一起裹进去。

迷龙在豆饼的帮助下在棚外做一副薄皮棺材，这真是做给死人的，而不是做给他的未来，所以迷龙看起来悲伤得有气无力。

有时我们会看看棚子外边，死啦死啦在遛他的狗，或者说他心不在焉地跟着狗肉，被遛。

在这里的人都问心有愧，所以我们无心把郝老头的下葬弄成仪式或闹剧，没有隆重到非得团座主持的葬礼，葬在一个不会落炮弹的地方，足矣。所以我的团长是在逃避，虞啸卿一刀刀都砍在了点上，他只好逃避。

我们把白色的兽医连板抬放进棺材里，我们看着那个白色的人体。

白色的躯体已经成了黑色的土丘，我们对着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个木牌子钉了下去：少尉军医郝西川之墓，陕西西安。丧门星不知从哪搞了把冥纸，迎风一洒，他不洒还好，他一洒实在是寒碜得让我们想哭哭不出来。

像所有的葬礼一样，刻板，单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个活着的人心里空空落落。

我们就站在那里空空落落。

丧门星：“……可不要下雨，一浇全透啦。”

迷龙：“谁挖的坑？坑太浅啦！埋你老爹也挖这么浅？”

蛇屁股：“不辣。”

不辣：“迷龙，你给你老丈人做的棺材有八寸厚！这个够几分？”

迷龙：“那不是我老丈人！是我老婆的公公！”

我：“蛇屁股，你那个牌子怎么用墨写的？风吹雨淋的呀，两天就全没啦！你要用刻的！”

蛇屁股：“你最好就什么都不要说！你就站在那里卖呆，什么都没有做！”

我：“……没一个做像样的！”

不辣：“那你来罗！”

迷龙：“你们都一帮欠埋的！”

豆饼：“嗯！”

蛇屁股：“你是迷龙的死屁精，乡巴佬势利眼！”

迷龙：“动他一下我整死你。”

克虏伯：“别吵啦，别吵啦。”

不辣：“死猪脑壳！”

克虏伯：“嗳嗳？”

蛇屁股：“嗳嗳也是死猪脑壳。”

死啦死啦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玩命地挠着自己的头发。挠得头皮屑满天飞舞。我们在郝兽医墓前争吵。已经有点推掇动手地意思。

郝老头也许该料理好自己的葬事再去，他是我们中间殡葬经验最丰富的人。我发誓我们都想把自己那份做好，可最后就做得越来越糟。我们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经验。

丧门星：“人来了。”

言简意赅，他说的是虞啸卿一行已经下山。正走过我们视野中的空地。

我们立刻安静了，没人想也没人敢在那帮冷面煞面前吵闹，何况虞啸卿那一行心情明显糟透了。虞啸卿步子很僵直，两条腿倒像是弯不过来，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几个瘸着的手下搀着。他们走得很悲愤。冷峻，目不斜视，倒像在寒江边冰冻了整个晚上的丹顶鹤。

迷龙只好把笑闷在嗓子里：“……那孙子，一直跪着吗？”

我也同样，笑得好像咳嗽：“他恐怕……干得出来。”

克虏伯：“三个多钟嗳。乖乖弄里个冬。”

但我注意到一件不好的事情。死啦死啦猛烈地挠着头，越挠越挠。我觉得他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脑花给挠出来了。虞啸卿们迅速上了他们的座车，虞啸卿不愿意坐。僵硬地站着，扶着枪架，唐基坐在张立宪旁边地副驾座上，然后死啦死啦猛地站了起来——我就知道他要惹事。

死啦死啦：“师座！”

虞啸卿回头，眯缝着眼瞧着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况虞啸卿不折不扣是个火人。

死啦死啦就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什么，挥了一下，手上的那玩意划着抛物线向虞啸卿的吉普车飞了过去。

那是一枚MKII型破片杀伤型的手榴弹，而且我肯定就是几天前他从迷龙手上下的。

准得要命，“当”地一声，那玩意结结实实砸在吉普车的后厢，从椅背土弹到椅垫上，又从椅垫上弹到虞啸卿脚下，然后在虞啸卿脚下滴溜溜地打转。一秒钟的哑然，然后那个小车队上的人们哄的一下作鸟兽散，和虞啸卿不一辆车的何书光们猛翻下车，藏在了车身之后，和虞啸卿同车的唐基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翻身下来，他老精得很，一头扎进了车下。张立宪为自己找的是车头位置，但他刚藏好又跑了回来，想把他的师座扑倒。

——他的师座一直冷冰冰地看着那枚手榴弹在脚底下打转，然后随手把张立宪摔开。

虞啸卿：“别出洋相。”

他弯下腰，拣起了那枚没拉弦的手榴弹，对着死啦死啦摔了过来。死啦死啦没怎么丢脸，伸手接住。

虞啸卿：“你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

虞啸卿嘴角都没动，可给人的感觉是他好像有个半个笑容：“你何不再来一次？”

死啦死啦：“不敢。”——可他还真就把那枚手榴弹给扔回去了，这回虞啸卿有预备了，伸手接了。然后那家伙下车，过来，顺便把手榴弹拍在死啦死啦手上。

虞啸卿：“上哪儿？”

死啦死啦指了指我们在山下的临时住处，虞啸卿一马当先地去了。死啦死啦拿着手榴弹碍事，随手又甩给了我，我连忙紧紧握住保险夹一一那玩意被迷龙整，再被他们当棒球扔，保险销已经有点松了。

我们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虞啸卿先进了那间屋，然后死啦死啦进去，虞啸卿的手下慢慢回神。我们的人也慢慢回身。阿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唐基从车下扶起来。

再出现在门口叫我的居然是虞啸卿：“中尉。进来！”

然后他消失了，我并没有立刻进去，我拔掉了手上那个烫山芋的保险销。把它往无人的地方投去，轰然的一声爆炸响彻了山谷。

这玩意是惹祸精变的，而我听见命运的回声。

然后我进那间我非常非常不想进的屋子。

我进屋时虞啸卿正把大氅脱扔在一边，死啦死啦正在桌上摊开那张在南天门下画得的地图，一边寻着各种各样的零碎，不光用来压地图。还得用来扮演各个攻与守地分部。那两个好斗家伙正撩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而我只能在旁边呆看。

偏生这原为美国人盖的房子就没怎么用，零碎奇缺，我的团长开始做伸手派。

死啦死啦：“来点东西压着。”

我都懒得理。虞啸卿这事上老实，枪也下了。中正剑也卸了，死啦死啦还伸着手。虞啸卿看着我们两个死样活气地干瞪眼。

虞啸卿：“你当我出门还带褡裢啊？没有啦。”

他看眼我。我知道那是指责，可我身上最重的东西恐怕是老泥：“我让他们拿。”

死啦死啦：“把门关上。这事绝密你哪都别去。就这听着。”

他的强调让我觉得好笑，如果不是虞啸卿在我就真会笑。而虞啸卿可笑不出来，他咧咧嘴，看起来很想不轻不重地再照我的团长来一下。

虞啸卿：“你自己不有吗？”

死啦死啦：“我呆会要用的。”

我知道那又是一个小圈套，从小便宜着手，让你步步失据，最后忘掉原本要坚持的是个什么，但虞啸卿可不知道——丫气得想哼哼，但是低了头跷了脚，过一会“咚咚”两声，两个马刺扔在桌上。

死啦死啦把他的地图压得平平整整：“师座也不骑马，总戴两个马刺做什么？”

虞啸卿：“……”

死啦死啦：“倒是蛮好看的。嗯，师座还没成家的。”

虞啸卿脸上就有点青青红红白白的架势，我直瞪我们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

虞啸卿：“你管得着吗？……老子的心愿是有一天纵马挥刀在中原痛斩日军的头颅，提前戴你管得着吗？”

死啦死啦：“也提太前了吧？而且……戴来踢坦克？”

虞啸卿：“你……再多嘴就自求多福吧！”

他一只手指头快戳到正忙地死啦死啦后脑上，死啦死啦却猛一下转了头，让那只手指对着自己的鼻梁：“必须在大雾天开始进攻。”

虞啸卿愣了一下：“什么？”

死啦死啦：“你说什么。”

虞啸卿：“你说什么？”

死啦死啦：“进攻啊。师座。”

虞啸卿现在开始快要因自己的失态而羞愧了，几乎有些讷讷地缩回手：“哦，进攻。”

我冷淡地看着死啦死啦的小花招和虞啸卿的进退失据。故伎重施，绕你个七拐八弯，然后猛扑自己要去的方向。他已经醒来了，并且振作，然后带我们按他的计划去死——当然，他会尽可能想办法让我们活。

虞啸卿已经镇定并且正经，用语言对付这个油滑家伙他实在力不从心，他唯一的办法是比正经更加正经，比虞啸卿更像虞啸卿，这让我几乎觉得他有点可爱。

而死啦死啦已经在说他的第二个必须“必须抵近到拼刺刀的距离才能开火，甚至不要开火。”

还好，我觉得虞啸卿也是反应相当快的人类，他已经开始反问：“等等。大雾天进攻是为什么？滇边的大雾天飞机起飞等于自杀，大雾天表示炮兵压制威力至少去其三分之二，空中打击完全失效。我们等这么久等的是什么？单发步枪和刺刀？”

死啦死啦：“我只知道竹内连山一直等着，在某个万里无云的天气应付美国飞机和师座的大炮。”

虞啸卿便不再说话了，至少这一切都已经在沙盘上印证过了，不会有人比他印象再深。

然后一枝铅笔戳在地图的怒江分界线上，那个点就是我们一趟趟下水过去西岸的地方，我们所知的第一个渡过那里的人是早死得尸骨无痕的小蚂蚁，但之前那些同样死了的红色游击队也早已走过。

那枝笔一划拉便过了江，但愿我们过江时也能那么轻易。尽管我们知道。就算过江轻易，往下也不会轻易——然后那枝笔沿着江岸。在南天门之下，在我们曾往覆爬行数次的滩涂上推进。

“……不进入竹内在怒江上铺的射界，用曾经的渡江路线过江。重武器不要想。几条渡索也最多只拉得动两百个脑袋往裤腰上系的家伙。照经验日军在大雾天一定会猛打盲射，带多了人是嫌他们命中率太低。我运气好的话，可以和两百个家伙摸到这里。”

死啦死啦说。

我轻微地打了寒噤，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虞啸卿也知道。

虞啸卿：“然后，拼刺刀？”

死啦死啦耸耸肩。他的回答属于一个有什么用什么地家伙：“有啥使啥呗——两百人，必须全是打过四年以上的老兵。”

虞啸卿蹙着眉，让他放弃准备了两年的飞机和大炮他眉头都没蹙得这么紧。

我们的战争法则里新兵就是用于头阵，炮灰中的炮灰，打四年还没死没残的老兵。全是瑰宝，太过金贵。

虞啸卿：“你老兄要第一阵就报销完我师的骨血？”

死啦死啦：“我不想被新兵的尸体堵住甬道——甬道很重要。往下全靠它。”

他很平静。有点悲伤，因为决心已定。这样的决心让虞啸卿没再反驳。而我又一次打了个轻微的寒噤。

死啦死啦的笔推进得很慢，笔尖虽然在地图上标出地甬道上，但他的心思在黑暗的地底穿行。虞啸卿和我也是一样，我们都摸着黑暗，不见阳光。

那只会让心情更加沉重，即使他是虞啸卿。

虞啸卿：“没光，缺氧，只能靠嗅和听，只能用肘和膝爬行，一枪能打穿好几个人一这样地地方，一个日本兵能挡住我们一个连。”

死啦死啦：“那是好的，这样地地方很容易被炸塌，里边的人就是永远没人来开的罐头——我听说憋死的人会把脸抓烂。”

虞啸卿皱了皱眉，他对血腥并无想象的兴趣：“你适可而止。”

死啦死啦：“我是说，一个中国兵也能在这种地方拦住日军一个中队，只要他把自个当个死人。”

虞啸卿掏出块手绢擦了擦汗，他当然想得到，我们都想得到。我也很想擦汗，只是我只有脏乎乎的袖子。

虞啸卿：“……这是两群疯老鼠在打仗，不是人和人——你这妖孽。”

死啦死啦苦笑：“谬赞。”

显然虞啸卿并不是在赞扬，所以他又强调了一下：“恶毒，龌龊。”

死啦死啦：“日军的战斗技能和文化素养都强过我们，这样打，我们其实是占了便宜……”

虞啸卿：“很不要脸的便宜。”

死啦死啦：“不。无可奈何的便宜。”

虞啸卿：“继续。还有什么便宜可占的？偷鸡摸狗的天才。”

死啦死啦：“我们是偷袭，在老鼠洞里不用摸着对方来确定身份。”

虞啸卿：“不够。”

死啦死啦：“我们可以学几句日语。在每一个转岔的通道口放一两个人，让他们根本搞不清我们进攻的方向，可我们要拿下来的当然是……”

虞啸卿：“南天门——还不够。”

死啦死啦：“我们可以混用一部分日军枪械。反正大家都只好听声辩敌。伸手不见五指，只要够胆把自己扔进黑暗，心里有数的人总能占到便宜。”

虞啸卿：“还不够。”

死啦死啦：“我们必须得保密，绝密。这事对上峰都不能明细。我们多少事就败于泄密。”

虞啸卿便看着我：“那我该杀人灭口吗？”

我戳直了让自己面对，反正他看我从不会顺眼，而我知道我的团长也绝不会让他把我怎么着。

死啦死啦：“这个人不好，可也能派个孬用场。他有用。”

虞啸卿：“继续——还不够。”

死啦死啦：“必须训练。这是赌命，输不起。得搭出场地，让两百人能把汽油桶当家。”

虞啸卿：“一个闲人免入的禁地和汽油桶，我解决。可是，你用两百人去钻汽油桶，一个伤亡一具尸体就能拦住前路，你怎么办？”

死啦死啦没犹豫，他当然早已想过：“后边人炸开。”

虞啸卿：“封闭的地方，汽油桶里的一串人，爆炸必然波及他人，怎么办？一串人，没退路，没进路。”

死啦死啦：“离炸点最近的人拿身体阻拦爆炸……以免波及他的袍泽弟兄。”

那是一个疯子和英雄的想法，加上了死士和白痴，以至虞啸卿和我都有想哭的冲动。

虞啸卿：“谁会这么不要命呢？”

死啦死啦：“我会，你也会，师座，谁都会，连这个孬家伙都会。因为我们早钻在汽油桶里边了，没进路，没退路。”

虞啸卿沉默了会，那是为了让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而非壮怀激烈的空想。

虞啸卿：“汽油桶只通到二防的半山石，这里有日军的机枪群，两百人绝摸不过去。硬撼？你死的时候会有六条胳膊也捂不过来的枪眼——怎么办？”

死啦死啦：“只好打了。”

虞啸卿：“两百人？在两千多日军的包围中？”

死啦死啦：“有条地道，是正经的永备工事，有灯有电，有水有通讯。直通主堡，离这只五六米的土层。我抄特务营张营长的打法，以半山石为救命石，据石为守，明火执仗，掘进去。”

虞啸卿：“直取主堡？”

死啦死啦：“要不疯个什么劲呢？做了那么些不是人做的事。”

虞啸卿现在介意的已经不是这个了，“拿下主堡，然后死守。两百老兵。挟精良器械，据险要坚实之地，大有可为。可压制正斜，可遏制反斜，是强灌到竹内肚子里的毒药。这时候……不，这之前，你们刚打到半山石的时候，我这便开始渡江总攻。”

他兴奋着，而死啦死啦现在的神情介乎期待和逃避之间，或者我更该简单地称之为侥幸，他问得都很是犹豫：“……怎么样？”

虞啸卿就一绷脸：“漏洞太多。破绽百出。”

死啦死啦：“要说到行军布阵，联合攻击，我可连海团长的一半也赶不上。只是个异想天开，硬撼是绝对不行，就是看看这样有没有可能。”

虞啸卿：“很异想天开。所以……两百人。两个主力团、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不乏骁勇善战的家伙。你只管去选。”

可死啦死啦也并不以被相信为荣幸。他总有那么多要与虞啸卿对着干的由头：“那不行。那是在给竹内送点心。我要用我自己的人。”

虞啸卿于是又怒了：“我的人是点心？那你的人只好是发霉的窝头。”

死啦死啦：“他们很好，都很了不起。可他们不听我的。”

虞啸卿：“令出如山。你拿了我的枪，阵前谁不听你的，连我也照毙。”

死啦死啦：“师座，咱们实打实说，令出如山，可这是打仗？哪国军人打这种仗？人进了老鼠洞，命令还管得用？这是擦屁股好不好？没人帮你擦屁股，只好用自己的手。”

虞啸卿犹豫了一会，他还没固执到把死啦死啦的话当作胡柴，但这也离他一开始的预想相差太远。

虞啸卿：“……那就全无胜算了。你的人是一无用处，可我也无心让他们去送死。”

死啦死啦：“孟烦了！”

我愣了一下，主要没曾想他和虞啸卿顶着还有隙给我来一枪……

虞啸卿倒笑了：“这种神憎鬼厌的调门回过来，你还指望带这种部下打仗？”

死啦死啦：“孟烦了，我做每件事都是别有用心的。谁都没叫，叫了你来，听这本不该你听的事情，是要派用场的。”

我：“我知道啊，我不想听。”

死啦死啦：“你现在知道我要你派啥用场了。你很烦，烦啦，先别烦，告诉我，你看着南天门长成妖怪，也在妖怪脚底下活来死去，死去活来，现在，我们要去打妖怪。对，又是我们，不是别人，不是那此你觉得亏了人了你的人，还是我们这些九条命打死八条穷剩半条的野猫野狗，别说怎么又是我们，就是我们，怎么着吧？这战没谱，败就是日军把我们的尸体扔进怒江，我们追着康丫走，南天门还在他们手上，胜就是你不喜欢的那些同僚们踩着我们的尸骨，他们上了南天门。生也有时，死也有日，每个人造的孽，每个人欠的债，每个人自己还。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我和你们这些人垢子，兵渣子，我们去打这场仗，用我的办法，能不能赢？”

我：“……别问我，……问我干嘛呀？”

死啦死啦：“没问你，想想你的袍泽弟兄，无分你我，同一块泥巴，掘出来，被造化烧成了砖，哪里还分得开？我只在扪心自问，你也要摸着心问一问。。”

我：“我不想说……你带我们去死好了！你有这权利！上峰给你的！我们也把命交给你了！”

死啦死啦：“我没有的。以前我做梦都想有，现在我惟恐我有。老头死啦，以前我怕他。是啊，我没你坦直，他是我最怕的一个人，我不爱跟他说话，因为烂得没脸见他。现在他死啦，我想我该掏枪把自个崩了，因为是我的疏忽。你呢？孟烦了。你怎么想？”

我大叫起来，是尖叫，嗯，是的，这就是他步步紧逼的目的：“能赢！能赢！你不就是要我说这个吗？！我说啦！放过我好不好？不是你带我们去，是我们一起去，还你说的债！错不了，我们能赢！赢死了！杀光他们。我们赌自己的命！这么疯怎么可能不赢？！”

死啦死啦拍了拍我，转了身，看着虞啸卿。虞啸卿一直在旁观。并不冷眼，而是观察。死啦死啦开始说话，背着我，却是对我说的。

死啦死啦：“出去吧，孟烦了，找你见着觉得轻松的人。现在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你已经把最不想说的话说过了，你派了用场，你对得起你自己。走吧。”

我真想谢谢他。总算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我觉得很累，像一具被人推着的骨架子那样晃了出去，而我出去的同时，虞啸卿一直在和我的缺德团长对视。

虞啸卿：“为什么？”

死啦死啦：“为什么的事情多了去了。师座说哪一桩？”

虞啸卿：“我不要脸地追着你，不要脸地问你怎么打。你都不说。为什么现在会跟我说？”

死啦死啦：“因为师座也是个不怕死的。”

虞啸卿：“胡扯。不怕死就能受你个妖孽如此器重？我的亲随个个砍头只当揭锅盖。结果？被你当小丑耍。”

我站在门口，我打算离开。我回头看了看他们俩，一个佝偻，一个笔挺，那个佝偻的竭力想挺直自己，但他已经驼成习惯了。

死啦死啦：“我投降了，师座，再顶不住了。谁都信你，把命交给你，谁都是。我交给谁？我信什么？空心人，再一压就破了。胡思乱想很累（发四声）人，也很累（发三声）人，我不胡思乱想了，投降了。就这样，找个信得过的人，把事做了。”

虞啸卿：“真的假的？”

死啦死啦：“把事情做了就好，有个交代就好。管它真的假的。”

虞啸卿：“……我从来没指望过你跟我说这话，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恼火。我们这些年誓发得太多了，我不想发了，我只能说尽力，好对得起你不知道真假的信得过。”他拍了拍死啦死啦的肩，因为我的团长现在看起来很茫然，而虞啸卿笑了笑：“我得让你知道，信得过就是信得过，它不叫投降。”

我觉得他好像就很想拥抱一下他永远不驯的对手，但那之前他一定会讨厌有第三个人看到他的流露，我抢在他瞪过来之前离开了这里。

我在空地上深深浅浅地晃荡，狗肉颠了过来，用它的方式给我打了招呼，我蹲下抱了抱它，摸了摸它的牙——我也很觉得自己需要拥抱点什么，后来它就跟在我身边晃荡。

真还是假，富足到写个名字要费半砚台墨水的虞啸卿才有空去想。我只知道他早顶不住了，这老骗子最羡慕的是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红脑壳，红脑壳已死在西岸，像我们的答案一样，我们的答案也早埋在西岸。

张立宪、何书光们瘸着，但仍试图让自己像他们的信仰一样笔直，他们也知道师座大人一时半会不会出现，就在他们停车的旁边燃了篝火，顺便烘热一下带来的干粮以打发今天的晚饭。

唐基不知去了哪，据我猜测一定是又拉了阿译去了解我团劣迹，没个把稳的，那些家伙看我的眼神就更不友善。我把本来就没扣好的军衣拽了一下，拽做披风，让他们更加悻悻。我摸了摸狗肉的头，以让他们明白这回我并不那么弱。

不辣从我身边经过，不辣的步子很怪，僵硬笔直得像两腿间夹着什么似的。我拿脚绊了他一下，他居然没扑过来，而是庄严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你发什么嗔啊？”

不辣：“军装不是这样穿的。”

然后丫伸了只手过来，把我衣服上能扣的扣子全扣上了，让我们本来就很破的衣服更加像块破布。

我真的诧异起来了：“淋雨多啦，脑袋里进水否？”

不辣：“有外人在。不能输给那帮小鸡雏。”

他瞄一眼永远笔挺的张立宪们，并且还用力地挺一下单薄的胸脯，让自己更像个破布架子。我哑然了，也无心再去解开被他扣上的扣子，往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晃开。

但不辣还有闲散的兴趣，晃着他的巴掌：“团长今天挨了几下五百个？”

我答非所问地：“我们快要做英雄了。”

不辣：“哈？他们看得起我们了？”

好在天很黑。我可以离我这些不知死活的同袍们远点。我又瞧见把自己堆得像要就去打仗的蛇屁股在那拔胸脯亮相，丧门星武教头似地戳那站着，刀柄上的红布在脑袋上展得似旗，一二三四五地数，豆饼像个类人猿或猿人类一样地在大翻筋斗。

丧门星声大如嚎：“虞师还有没有人能这样翻的？”

蛇屁股：“没有啦！再有我把菜刀吞啦！”

豆饼就摔了个嘴啃泥：“……翻……翻不动啦。”

蛇屁股丧门星一起捂了他嘴，小声窃急：“再翻，再翻。”

虞啸卿在屋里叫：“纸！笔！六号地图！张立宪！进来！——余治，把美国人叫来！”

我回头看了眼。虞啸卿又回屋了，和什物并列的张立宪再不瞪我们发狠，并且不捂屁股就跑了进去。何书光余治们开始忙碌虞啸卿所要的那些东西，他们也不怎么捂被打烂的屁股。

炮灰团今晚过得不好，因为精锐的存在。再破的炮灰也想从虚空中抓住从没有过的尊严——可那不是我们。

虞啸卿立刻就把指挥部搬到了这里，精锐们像杂役一样进进出出。我不知道今晚怎么睡得着？——有人正在计划我们的死亡。“

余治领着麦克鲁汉、柯林斯从路上匆匆走过，柯林斯只来得及对我”倪号“了一声，于是我也同样怪声怪气地回了他一声哈罗。

我瞧他们也没空回头，就一头扎进了他们的帐篷，狗肉给我望着风。我再出来时就是一个贼了，一路忙着把麦克鲁汉的威士忌塞进衣服里。

我站在郝兽医的墓前，太好了，这周围没个人，尽管郝老头的墓碑还是墨写的。没做更正。我愣了一会，眨巴着眼。想酝酿点眼泪。但眼泪这玩意也不是那么好酝酿的——最后我放弃了。

我：“得了吧，老头。我哭不出来，可不是说我不难受。我现在也知道了，你偷摸地拿我当儿子，我也没怪你，我也没披麻戴孝来看你。你老将就着凑合吧。”

我猜老头也一定喜欢我凑合，我就坐在，我坐在那块偷工减料的墓碑前，我揽着它，就像揽着老头瘦得露骨的肩。我把酒拿出来，喝了一口，很难喝，但是我没吐，因为我知道它很贵，我往地上洒了一点，不多，因为我知道它很贵。

我：“……老头，老头，得了吧，老头……”

然后我就只好拿袖子擦自己的眼睛，因为像所有事情一样，你不想它来的时候，它就来了。

我：“……得了，老头。你瞧，来了。十足真金，货真价实。人难搞懂的就是个真假，可我给你的是个真的。就两滴，可是个真的。”

我把脸在那块鬼木板上贴了一会，很凉，有点潮湿。

我：“老头，你冷冰冰的嗳。这个好，那边的家伙很热，烧得慌。等我们烧完了，你也就有伴了，说不定我也下来陪你。说不得，到那边有病还得你个烂兽医治，就再给你喝点。”我又倒了那么一点：“不多给，洋酒你也不爱喝，又贵，还是我偷来的。”

忽然周围传来一个声音：“谁说我不爱喝啊？你个娃，连我死人便宜也要占啊？”

我瘫了一样靠坐在坟头地，我一下吓直了，我四顾，无人，我爬转了身子看着坟头，还是那座坟头。

我：“你……你少来啦！你吓不到我……活着时候就那么个人，死了又能坏到哪去？我、我见过死人的，不是你这样的，你个死老头子有点公德心好不好？”

可那个西北口带着土味，确实是从坟头方向传过来的：“可我想喝酒啊。”

我：“……你活着也没啥毛病，怎么死了倒做酒鬼啦？”

我想试着再往地上倒点酒，这回我想多倒点，于是一个家伙从坟堆后扑了出来，西北黄土腔改做了一口东北大碴子——迷龙伸手就从我手上抢走了瓶子，我爬在那儿发愣，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而迷龙咚咚地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迷龙：“是酒啊！你喝不了也别往地上整啊！——哈哈，吓晕菜你啦！整迷糊啦！我报仇啦，上回上回再上回还有那回你们都合了伙整我！”

我也不知道他在扯个什么劲，他只是灌了自己两口，然后便苦着脸研究酒瓶子，“这咋整出来的？马尿对粮食？”

我有点茫然，我又摸了摸那块墓碑，从心里想着得把老头子被我们惊扰了的灵魂安顿下来，“反正有粮食。酒是粮食精。”

迷龙又给自己喝了一口，露出一脸真的是喝了马尿才有的神情。我坐下，转头看看他，那家伙立刻惊乍着连滚带爬地让开。

我：“……你干嘛？”

迷龙：“你个大阴人，一定会报复。”

我：“我不会。”

迷龙：“当我傻啊？眼里有鬼！看出来啦。”

我：“你就咋呼吧。把老头子咋呼活了，也比跟你个大马熊呆着得劲。”

我确定是我的没精打采，而不是出自对我的信任他才慢悠悠回到我身边，拿着酒瓶。

提不起勇气再喝，一边打量着我，但先问话的是我。

我：“你在这干啥？憋着吓活人？——这么有耐心的事不像你干的。”

迷龙：“你不跟鬼兽医说了吗？那边太热。”

我：“哪里热了？今晚上冷啊。没瞧见师直属的猢狲都抱着火堆不放啦？”

迷龙：“热啊，太热了。”他拿手指头碰了碰我：“你很冷。你也不去借点阳气，就撩悄地跟个死人呆着。”

然后他躺在坟堆上我们拿郝兽医做着枕头。迷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不断发出“难喝得要命”“整死我啦”之类的感慨——他也不给我一口。

迷龙，我最喜欢的死东北佬。他没心地，他又有心。好像啥都没看到，又像啥都明白。他偶尔是我们中最富裕的，但眨眼又变得什么都没有。可这时你发现他有老婆和孩子——我时常疑心他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可立刻他做出巨大的傻事。

我瞧了他两眼，他便瞧着我做鬼脸。大拇指扳着自己的嘴，中指把眼皮下拉。

我：“你是聪明的还是傻的啊？迷龙。你是善人还是恶人？或者狠人？你是吃草的还是吃肉的？你到底是欺人的还是被人欺的？”

迷龙：“不知道哇。我不在家。”

我就敲他的脑袋：“有人在家吗？”

迷龙：“你聪明的傻的啊？我说的是我不在黑龙江我老家啊。跟老屯子里呆着，种了地种孩子，下雪天就烧热炕猫冬，我用得着跟现在这样半疯子一样吗？现在这样也没啥不好，可我就说不清我是个啥玩意一所以得打回去。不是哪个倒霉蛋都要被混帐王八蛋从自家屯子里赶出来的。”

我：“那我再问你。你到底姓啥，东北人没有姓迷的。”

迷龙：“祖坟都被刨了的货，就别说那个丢人现眼的话了。”

我：“你现在就一戏子，没真没假。要不你就活不下来。”

迷龙倒很满意这个评断，赖在地上拧了拧他的屁股：“哈哈。二人转，大秧歌。”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丫的似乎什么都没想。倒是连累我要想很多——我闷了一会。去夺他的酒瓶子，他当然不给。

迷龙：“你个小肚子。一两滴就把你泡死啦——抢什么？”

我：“我不要喝——可你也给郝老头子喝两口！”

迷龙：“那我来——我自己来！”他小心翼翼地往地上倒了两滴，我瞪着他，他瞧我一眼，总算多倒了几滴。

迷龙：“老头。老头。哭中生来，就想个笑中死去。你老头啥也没划拉上，可是真不咋地。啥也不说啦，都也是一块做过一锅猪肉炖粉条子的人，都也是锅里炖的货一来一口，来两口，来三口，来四口。”

我都想抽他，那家伙说个“来一口”就是倒地上一滴，当然他往下喝进自己嘴里的是结结实实的一口。

我：“你个黑心萝卜！数倒没数错，那是四滴……”

然后我们听见了细碎，从漆黑里传来。我和迷龙对了个眼神，这个部分一定是我们生命中最默契的部分。

我：“迷龙不辣蛇屁股？”

迷龙就冤枉得很：“我在这啊。”

我：“吓死他们！”

下一个秒钟我们就翻到坟堆后了，比顶着弹雨时伏得还低还到位——我们频繁交换着谁都搞不清啥意思的眼神和表情，然后我们就很后悔，因为我们先看见阿译的一张寡脸，自然，他搀着那个叫唐基的家伙。

迷龙掐着我，我掐着迷龙，这回好啦，我们都被封在这没地跑了。而那两个，坟堆就在个瞎子都不会错过的地方，但唐基偏偏就一直在东张西望，而阿译，从看见坟堆时眼神就已经定住。

然后我们的副师座就说着诸如这样的废话：“就是这里吧？是这里了？”

阿译：“就是这里了。”他的眼神好像飘在墓前上，又好像飘在自己头顶上：“他下葬时我没来。”

唐基：“怪我怪我，也怪你。怎么咱们就有那么多话要说，你也不说手足弟兄有殡仪。”

如果是往常。阿译一定要感动得连尿也流出来，可现在他被啥玩意塞满了。我不得不说，这会的阿译比较真实，没有被他生活中自订的一万个必须给拖累。

阿译：“殡了，可也没什么仪。也说不上手足弟兄。好像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可就是……我真不知道怎么啦。”

他开始哭泣，就像他听首《野花闲草蓬春生》也要哭一样。唐基开始拍打。

唐基：“哭吧，哭吧。红尘又哪里是望得断的东西？四大皆空皆非空。哭吧小娃儿，你哭你的，我说我的。对亡人吧，咱们要各有自己的话。不是什么光烈千秋的套话，这才显得恭敬。”

我和迷龙已经安了心决定耗到他走了，阿译还在悲切。我和迷龙安静地趴着。唐基对着坟鞠了个躬，然后瞧了瞧墓碑，又禅了掸墓碑。

唐基：“这不好啊。木头板子一块，还拿个墨写。雨一淋就没了嘛。谁还记得他？”

阿译就哭腔哭调地：“我去办。做石头的，要刻的。”

唐基：“……算啦。不啦。刻作翡翠的又怎样？他家里没人了，没人能记得他……十几年几十年后又有谁记得我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阿译：“他有个儿子的。在中原战场。”

唐基：“死啦。也是像你一样的大好青年，灰飞烟灭。”

迷龙瞪着我，一个疑惑的表情，我愣着，我也不知道何以一位副师长能知道这下里巴人郝兽医的家事——但是唐基又鞠下一个躬。让我几乎对他有了好感。

唐基：“老哥哥，那天跟你唠家常。是我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年龄，也有个儿子，还有张闲不住的嘴。得啦。倒好，我都没曾想我这老塌塌了的胸脯子还能容得下人哭。谢谢啦。人跟人有多不一样？人跟人又有啥不一样？再跟你鞠个躬——就为你跟我说了些老头子老汉汉才听得懂的话。一个坐车，一个走路，可我跟你一样嘞，马驴同群，老哥俩都跟毛小子楞头青混着……哦，不算哥俩，就是老头子半路上撞见了另一个老头子。”

然后他直起腰来，两个躬倒也鞠得尽心尽力到腰痛，阿译在发愣，而唐基捶了捶自己的腰。

唐基：“我走啦。今晚要跟你们师座在祭旗坡过了，寒气重啦。你不要来，有的是人管我，你要管的有黄土下地，可还有黄土上的。”

我吁了口气，也许迷龙这种粗条神经还听不出来，可我听出来了，我拽了把迷龙，我们俩一起悻悻地在坟堆后站着，阿译茫然地戳在那，而唐基这回倒干脆，掉了身便走了。

然后我和迷龙和阿译便互相悻悻地看着，阿译想起来便连忙想把自己擦成没哭过的样子，像他做的所有事一样，弄巧成拙。

迷龙：“……你那啥，抱大树去。”

但是我从阿译眼里看出一种和我相似的东西，如此相似，几乎像我们同用过一个灵魂，很久以前。

我：“别咋呼啦。借你的话，我们都是一块做过一锅猪肉炖粉条子的人。他是猪肉兄，我是粉条子弟。”

迷龙：“那我是啥？白菜爹？”

阿译用他那种近似偏执的认真：“整棵白菜是不辣的，烂白菜是要麻的。”

迷龙：“……削你啊！”

我：“行啦，有哪个副团长容得你说这种话的——他不错啦。你就是牛肉，牛肉老大。”

迷龙：“猪肉炖粉条子咋跑出牛肉来啦？这不对啊！”

我：“你整的。”我不想跟迷龙陷入一种没完了的纠缠：“我们是猪肉兄，粉条子弟和牛肉大哥。天地是炉鼎，万物是刍狗，咱们都被一起炖啦。”

阿译只是看着我们，一种非常非常远又非常非常近的眼神看着我们，有点愣，有点疯狂，后来他的眼神定在迷龙拿的酒瓶上。

阿译：“这是酒？”

迷龙：“咋？敢喝吗？”

如果一个木偶会发怒，那就是阿译现在的动态，他愣冲冲地跨过来，把酒瓶从迷龙手上夺了，往下我们没有阻拦，因为他咚咚地把多半瓶酒倒进了自己嘴里奇Qisuu。сom书，我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喝过迷龙被人卡住脖子的时候——而且并无他现在这种自杀的豪情。

然后那家伙把酒瓶子扔在地上，看了看我们，他再也不怒气冲冲了，全被酒带跑了——现在的阿译我们很熟悉了，一头永远哀怜的在心里小声啜泣的动物。

阿译：“……要打仗了。”

然后他便伏在郝兽医的坟头，呼呼地睡去。

我跟迷龙面面相觑地看着，迷龙愣一会，捡起酒瓶，他只能倒到自己嘴里仅存的几滴，他悻悻地对那个人事不省的家伙虚踢一脚，然后看着我。

兽医，兽医，我们已经被扔进个疯转的转轮，我们再没法把无能当作芶活的借口。兽医，兽医，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你，就算你现在活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想死你。

第三十章

阿译占领着坟头，迷龙把自己担在坟上，我靠在坟尾，三条山寒瘴气没能整死的贱命沉沉地睡着。

像我们一样不畏山寒的还有蚊子，我一片惺忪地打死叮在脸上的一只蚊子，一片惺忪地看看那一手血，一片惺忪地把迷龙的一条腿拽过来一点，抱在怀里那总是件能取暖的工具——然后我又一片惺忪地睡去。

我们三个，三个都见过，也都经过被炽热燃烧成灰，我们都怕热。我们三个在郝老头的新窝里睡了一夜，老头子家里又清凉，又温暖。让我记一辈子的那件事在天最黑的时候，也是睡意最浓的时候发生。

猛然的尖叫，就在身边，又像在地底，撕裂着空气传来。我抽了筋一样地弹起来去摸我并不存在的武器，迷龙从坟头上摔了下来，再爬起来时抓了一块石头——然后我们瞪着阿译。

阿译还在尖叫，瞪着眼，但是眼里是虚无的，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尖叫，不是一声，而是长得我觉得他要把自己嗓子喊破，把自己耳膜都撕裂扯碎的尖叫，像小孩，像女人，像动物，但就是不像阿译——一个总也是上过杀场的成年男人。

他仍在他的梦魇之中，那梦魇强烈到我们都以为我们也在他的梦魇之中。繁星如尘，可我们却恐慌无限。

迷龙终于一个巴掌摔了过去，但连打断他的嘶吼都没能做到。我冲过去，再这样我真要疯了，我猛力地摇晃他，“醒来！别做梦啦！别梦啦！——你在做梦！”

我声音大得都比得上他的尖叫了，阿译终于歇止，看着我们，他是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我看他的眼神几乎看不出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坏——他几乎意识不到刚发出那样非人的尖叫，意识不到真好，我真羡慕。

阿译现在终于看得见我们了，但是，仍然一他是那样一个来自坟墓里的腔调，已经被吓丢了三魂六魄的腔调，冰冷的腔调，“我梦见我们。”

迷龙很悻悻，我也一样，我们现在大概还有一半的魂被他吓飘在外边。

迷龙：“除了上海和我们，你还能梦见谁们啊？”

阿译：“我梦见我们死了，全都死了。”

我：“闭嘴。”

阿译：“不闭嘴，我梦见死了，什么也没梦见，就是梦见死了。就是想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都没变，可就是什么也做不了，就剩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们已经死了。”

我：“闭……”

我忽然有些失声，因为我看见在阿译的身后，一个人影，看着我，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我，就是对阿译的话表示赞同——郝兽医，一闪即没的郝兽医。

迷龙比我先付诸行动，他死死地掩住阿译的口鼻，直到阿译因窒息而挣扎。

迷龙：“死了没？活的才需要喘气！你个熊样！烦啦，整死他！”

我回过头，我有阿译一样的表情，我仔细地盯着阿译的眼睛，那不是噩梦惊吓，而是被过去和未来。

而阿译直愣愣地看着我：“……你没死。”

我：“……别说了”

阿译：“我们都死了，只有你活着。我们死了，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们死了，你活着，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们。”

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我成功地接续上了阿译的尖叫，以致把迷龙又一次闹蒙了，所以他没有制止我往下的行动一我摸到了阿译的手指，用力地扳他。

我：“痛吗？！活人会痛的！”

阿译：“……不痛。”

他吓到我了，把我快吓疯了，我于是更用力地扳。

我：“痛吗？！”

我听见啪的一声，我们都听见，而阿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阿译：“……折了。”

迷龙：“……我说大哥，有个老被我揍的龟孙子说，闹着玩不能抠眼珠子。”

我很庆幸听到一头牛冲过来，那至少可以证明我并不是和两个，不，三个死人在一起一麦克鲁汉，一身睡衣，抓着他的卡宾枪冲了过来，远远地跟着，也畏缩着，赤手空拳一条衬裤并打算随时三十六计的柯林斯。

麦克鲁汉：“上帝啊！你们在干什么？”

我在发木，迷龙在发傻，阿译捏着他的手指头替我们回答：“葬礼。”

麦克鲁汉：“我以为会看到地上裂开了缝。几百万个日本鬼从里边冲出来——顺便问一句，和死人一起睡是中国的葬礼习俗吗？”

阿译：“是的。”

麦克鲁汉：“我觉得不错。顺便再说一句，我看见我的威士忌，它空了。”

我在发木，迷龙在发傻，阿译捏着他的手指，没听见一样。麦克鲁汉对坟墓划了个十字，牢骚满腹地回去睡眠，柯林斯远远地也不知对坟墓还是对我们招了招手。心安理得地回去睡眠。

我在发木，发傻的迷龙轻轻推了推我，我跌坐在地上。

迷龙：“干什么嘛。”

而阿译开始啜泣，他现在恢复痛觉了：“痛啊。太痛了。痛死，了。”

迷龙：“……去看医生。”

阿译啜泣：“医生死了。”

我们都沉默。对了，医生就在我们的身子底下。

对不起，阿译。你吓到我了。我不能用吓死来形容，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我只想证明你和我，他们。都活着，尤其不是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不是义气，我死过一次了，我最怕的不是死。是你描述的哀伤。

我们三个萧萧瑟瑟地走过空地，这样睡一晚上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的脸都青灰得像个死人，而且早晨的阳光根本不足以暖和我们。

精锐们燃的火堆已经成了冒着余烟的灰烬，那帮家伙仍在走马灯似地往屋里运送着又一份某号地图或者某清单之类的。虞啸卿车上的那些零碎几乎每一个都被他们掏过了。人渣们照倒插不上手的，撑了一夜的架子也快要过去了。一脸无聊地打着呵欠望呆。蛇屁股终于又习惯性地去挠肋巴骨，被不辣阴着脸一手打掉。

蛇屁股便看着我们：“你们刚从土眼里被挖出来吗？”

经过这样的一晚上后。我们都不怎么有力气斗嘴。我只是冷眼翻着张立宪瘸得比我更狠，抓着又一份地图卷从我眼前蹦过。

我：“光听死命令一次把地图囊都拿过去不好吗？”

我确定他们没这么蠢的，而是对虞啸卿的崇敬着实有点过了头。张立宪瞪我一眼，那是下意识。

还有另一个更下意识的家伙，何书光便建议：“他又欠捶了，老张。”

但张立宪比较有脑子一些，拍了一下脑袋，蹦回车边拿了图囊。

他拿着图囊刚跑回屋边时，就几乎与正冲冲出来的虞啸卿撞了个满怀，整一晚上后他终于出屋了，我的团长紧追其后，虞啸卿不怎么像虞啸卿，死啦死啦也不怎么像死啦死啦，他们脸上嘴上手上身上都染着墨水，两位一向是不同的衣冠楚楚，现在是里倒外斜，虞啸卿的扣子终于解开，连里边的白衬衣都染得墨水，手上挥着一个帐本子还是清单，我的团座拿着一个算盘在追他——一句话，那两位像两个发怒的帐房。

虞啸卿就挥着帐本子，回头对追着他的家伙大骂：“你要那个做什么？！”

死啦死啦就在那涎着脸：“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师座。”

虞啸卿气得没话，对自己的手下吼：“——还拿拿拿！拿进来干嘛？家底都给他呀？！”

他可是已经让人拿一晚上了，于是连张立宪何书光余治等等全都愣住。

虞啸卿：“收！”

张立宪几个便晕乎乎地冲进屋里去收。

死啦死啦：“好说好商量……好说好散。”

虞啸卿把手上的本子冲着死啦死啦就摔了过去，我发现我的团座自从被虞啸卿揍过一次后，虞老大在时就从没忘戴过钢盔，他头一低，拿钢盔顶了。

虞啸卿戟指大喝：“你说你要那个干嘛？”

他指的位置低了点，指到的是死啦死啦腰间，死啦死啦便低头瞧了瞧，他今天佩的是虞啸卿给的那把柯尔特，于是他把枪摘了下来。

死啦死啦：“你要就拿回去好了。”

傻子都瞧得出来他在顾左右而言它，这种小伎俩在我们这已经气不到任何人——虞啸卿除外。

虞啸卿：“……谁在说这枝破枪？”

死啦死啦：“不破啊。你说这枝枪是你最喜欢的。”

虞啸卿：“……我说的是那个！那个！——门都没有！”

他冲冲大怒地走向自己的车，一跃上车，然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上了车，所有人——包括他的部下，都在看着他发愣。虞师座一向严苛有之，像这般菜市场上吵翻了一样倒是第一次。

虞啸卿：“走啊！在这晾什么？！”

也不知道他在对谁喊的。但他的死忠们立刻响应，乌乌匝匝，瞬间便把昨晚不断从车上往屋里搬的什物收拾了再搬回车上，烟尘喧天，唐基也从某间屋里被扶了出来，那个小车队雷厉加风行地远去，倒似打了败战一般。

我们发着呆，我看看死啦死啦，丫搓着手一脸涎笑。倒似刚捡到个几十斤重的钱包一样。

我：“你……又把他怎么啦？”

死啦死啦：“没怎么没怎么。人家财大气粗，打个喷嚏我当雷阵雨。能怎么了。”

然后他跑向我们那辆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破吉普，那姿势颇有些屁颠颠的。我认为他又在学他一向羡慕的虞啸卿，因为他爬上车就冲我们所有人嚷嚷。

死啦死啦：“走啊走啊！我的人呢？都死脱了吗？我一脚一个给你们踹回队啊！懂事的朝前走，给我看张人样的脸！不懂事就往后退，把屁股给老子亮出来！”

这个清晨很爽利。尤其在经过如此阴郁的一个夜晚后，听着他在那鬼喊鬼叫。

我们愕然着——除我之外——这样的精气神已经很久不曾在我们的阵地见过了。

迷龙：“他咋就活过来啦？”

我不由看了眼迷龙，迷龙的表情很奇怪。我看了看其他人，每一个的表情都很奇怪。

迷龙在微笑，每个人都在微笑，从郝老头子走后再没人这样笑过，失而复得的快乐，他终于又活过来了。于是我看着我的团长。我看见苦涩和苍凉——知道要去哪吗？我的弟兄。

死啦死啦眼里难以言喻的伤恸也许只有我这个知道事情始末的人才能看清，然后他开始大叫：“走啦走啦！铁拐李们，拐起来！”

我被人推了一下，几乎摔在地上，迷龙、克虏伯、丧门星之流。根本不顾我是个瘸子，乌匝匝涌向那几辆破车一或者说车上那个他们很愿意盲从的家伙。

不辣在我身后嘀咕：“去哪里呀？”

但他迅速做了踊跃争先的先——我日他先人。

我们喧嚣着吵闹着。像载了满车的鸭子和乌鸦。车迅速地发动了。炮灰团人渣们一路抛锚的破车追赶师部精锐的烟尘。

我被挤得站立不稳，我的团长伸出一只手轻轻把我扶住了——总算有了一个能拿我当瘸子照顾的人。我轻轻摆脱开他的手。看着车外飞逝的郊野。

一群只知哭泣和伤恸的人，如果有一个能坚持他的欢笑，那么所有没瞎地就能看见星星。一千年的晚上，如果只有一个晚上出现星星，那么所有人就会相信天堂。

当我们几辆拉杂破车驶进师部地仓库时，虞啸卿们的车比我们快得多，早已到了，虞啸卿没下车，一脸不好看地坐在车上等着我们。

我们下车列队，那阵势只能用稀里哗啦来形容。

车辚辚，马萧萧，一路烟尘，一路喧嚣。我知道我的团长一定会漫天要价，但没想到他会要到这个地步。所有仓库的门都是大开的，守库的哨兵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们。即使虞啸卿本人就在这里，他们仍吃不准是不是该举起枪——因为我们实在很像暴动。

虞啸卿：“不用列队啦！别给我表演你们的狗尾巴队形！”

狗肉也来了，狗肉就很不满意地大叫。

然后虞啸卿下了车，死啦死啦不管他，还在那扯嗓子拉队形：“拉队！拉队！熊人也给我站出个鸟样来！”

虞啸卿在前边龙行虎步，我们在后边踢踢踏踏，我们进了四门大敞的仓库。

我们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发呆，木箱子铁箱子，箱子箱子箱子，除了箱子还是箱子，堆得几米高的箱子，每一个箱子都不是空的，每一个箱子都装足了能让我们生存——生存得更好的物资，那是虞啸卿两年来的囤积，全是为了这场战争准备的。

我们呆呆的看着，呆到窒息。看仓库的戳在箱子堆边看着我们，惊讶到窒息。

虞啸卿站在他的箱子山面前，仰头瞪着，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喘气。我想我的团长一定是最自如的一个了，他在虞啸卿的背后对我们做着鬼脸。

然后虞啸卿开始爆发：“这堆！那堆！还有那堆！你们拉走！——现在够了吧？”

迷龙：“论堆的？！”

死啦死啦不管我们的惊骇，只管冲虞啸卿嚷回去：“车子不够！”

虞啸卿有那么几秒钟似乎又到了一个小临界点，但憋住了，“给你们调车子！”然后又是一声找补的，“车不是给你们的！”

死啦死啦用表情表示了满意，虞啸卿显然是不想跟我们再多呆一秒，紧绷着往外走。

他不惹死啦死啦，不表示死啦死啦不惹他：“还有那个！”

虞啸卿又爆炸般地喝一声：“你要那个干什么？！”

也没个回答，虞啸卿的愤怒也并不需要一个交代，他出去了，他的精锐们也出去了，留下我们呆呆地面对这一切——还有几个同样呆呆的看仓库的兵。

这些遥远的，来自遥远国度的，打着USA标志的，堆成了小山的食品医药、服具军火、帐篷和床褥啊。

我身边的人在发抖，我看了眼，那是不辣，不辣在发抖，并且象第一次碰见死啦死啦一样，像乍见就把他生平见过的最高长官肩头穿了个洞一样，一滩水渍从他裤腿下慢慢渗了出来——他尿了裤子。

我们没人去耻笑他——我们太理解这个。

这一定是搞错了，这不是开门揖盗吗？这是引狼入室。一群靠喝海水过活的海盗碰见一条没人要的食品船会想什么？骗人的。搞错啦。

死啦死啦：“搬啊！”

我们就像不辣的尿一样失控了，我们冲向那些堆，和那些堆们混成了一堆。

我们疯狂的，像疯狂的蚂蚁一样把物资搬出仓库搬上车，我们每个人都超载了至少超过自己体力一倍的负荷，箱子盒子铁的木的，拿军装包的。有人就地撕着自己原本的军装在做着绑带——我们绝不井然有序，因为我们根本就像打劫。

阿译在拿着纸和本企图做一个记算，冲着我们每一个把物资搬上车的人叫喊：“第几箱？！”

蛇屁股：“哈哈哈！”

阿译：“多少箱？！”

克虏伯：“呵呵呵！”

阿译很无奈，而这眼前的一切让他同样觉得眩晕于是他聪明地放弃了，扶着车边坐下，在眩晕和虚弱中看着没完没了的物资。

我也同样亢奋地在同时对付两个平时一个都对付不来的箱子，看起来就是一个瘸子和两个箱子的殊死斗争，后来我看见死啦死啦他是唯一没有参与这场虞师大浩劫的人，他在整理自己的头盔，目光透过头盔上方看着我们，很奇怪的神情，奇怪得让我打寒战的神情。

我看见自嘲和戏谑，像命运一样一知道要去哪儿吗？我的弟兄。

于是我从我搬运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罐头砸了过去，不偏不绮，掉在他的头盔里。他看了我一眼，迅速地为自己找到了开罐器——他开始吃，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狂乱。

我们的车队在郊野里行驶，我们在后厢里，和那此物资箱子挤在一起。不断有哪个家伙去猛力地拍打驾驶舱顶，好像里边的司机会屑于对我们做出回应。

某某：“开快一点啦！你遛乌龟呀？！”

我们每一个人都紧盯着车后一车后还是车，我们盯的是远远的我们车队烟尘之外的禅达就像一个刚抢完洋行逃逸的家伙会盯着身后是否有人出来追捕。

猪在饲料里打滚，郝兽医尸骨未寒，我们没有良知，今天注定是炮灰团的狂欢。我们打劫一样地装车，用打劫的速度逃离禅达一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虞啸卿和他的精锐们会追上来，说搞错了，现在把拉出来的送回原地。

但是后来死啦死啦猛力地捅着我：“看那个！”

除了我们车后的车和烟尘，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看什么？”

死啦死啦：“那个！”

车队在拐弯，于是我看见了一车队之尾，一辆坦克，M3A3史都华，三十七毫米炮，三挺机枪。余治阴沉着脸露在车长位置，连那样巨大的烟尘也不闪不避，像是被绑去祭祀的活羊。

我：“……那是什么？！”

死啦死啦：“坦克。”

我：“废话！……谁的？”

死啦死啦用手划了个大圈子，该圈子里包括了我们所有人的鼻子尖。

迷龙：“我们？？？”

死啦死啦：“嗯哼。”

我：“……你要那个干什么？如果那玩意运得过怒江，还要我们打屁呀？”

死啦死啦：“有用。”

往下就不再吭气了，最多是我把他的头盔敲得遮住了眼睛，他再抬起来。

而狗肉一刻没停过对队尾的那个怪物叫唤。

余治阴沉着脸，跟随着车队，瞪着狗肉——连狗肉亦是他的敌人。

天神陨落了凡尘。战车连是虞师精锐之精锐。车手们恨不得炮击我们的车队，跟随我们这样的淤泥，他们宁可被日军轰碎。

迷龙在笑，搂着狗肉，和狗肉并了脸，对余治做出一个通常只有雷宝儿才会有的表情。

我知道他有什么用了——迷龙之流脸上立刻显露无法掩饰的快乐：我们终于可以骑在精锐头上了——贱兮兮的快乐。

车队早已停在空地上了——余治在离车队很远的地方停了他的坦克，远得就像我们这边有了麻疯或者霍乱。但那不管事的，这样远我们仍能一窝蜂地凑过去。

死啦死啦下了车就和我们另一个方向，狗肉决定跟他。

蛇屁股的腔调几近阿谀：“团座不去吗？”

死啦死啦：“我上阵地布防！”

丧门星发出一个擅杀者厌战的抱怨：“……今天还要打吗？”

但不管啦，本要下车的余治们看我们来了，蹁腿又不下车了，扶着车载机枪，摁着轻武器，倒像我们是要来扔燃烧瓶一般。居高临下，用一种尽可能厌憎的表情看着——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啦。

他们面对的是谁呀？——没杀伤力的，我们嘻嘻哈哈，摸摸敲敲打打蹭蹭擦擦。

不辣：“坐这个去打仗。要得！”

迷龙：“打不穿的。老子命本来就硬，加这个就两头硬。”

克虏伯做这种我们认定是眼红的发言：“我的炮是打得穿的。”

但他迅速被我们盖下去了——盖的不是他的狂言，而是他的脑袋。虞啸卿的坦克手们防贼一样在一个我们头顶之上的高度盯着我们，而我们就像苍蝇蚊子一样在周遭转着圈儿转。我们在膨胀，这种膨胀在坦克上的人看来是可笑的，在我们自己则是无法抑制地。豆饼终于忍不住一声怪叫，跃起来把屁股担在坦克上，就他来说这个举动不仅莽撞，而且豪壮。

豆饼：“坐着这个回家去……”

他的豪言壮语都没能说完，就被余治顶屁股一脚踢了下来。余治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卡宾枪，那是玩给我们看的。他仍保持着足高我们一个车身的高度，因为他跳下来的话也比我们高不到哪去。

余治：“别坐。把坦克压坏了你赔不起的。”

于是豆饼就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刚放过屁股的地方。惟恐压坏了这个十几吨重却据说会叫他一屁股压坏的巨物。但我们却不是豆饼，我们往前拥了拥。酝酿着尽可能尖酸刻薄的话好羞辱这个自认虎落平阳的坦克手。

但是远处传来了猪羊的叫声，几头待宰的畜牲从车上被端了下来，嘶叫着挣扎着，那立刻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坦克算个啥呀？

迷龙当当地敲打着坦克的装甲板：“宝贝蛋子，能吃吗？”

蛇屁股：“杀猪啦！”

然后我们便炸了窝，咋呼着冲向那些也自知末日来临的畜牲。坦克虽好，可也稀罕不过能宰杀了化作锅里肉块的猪羊。来自各路的饥兵们迅速把那些刚下车的猪羊包围，想来在它们眼里我们并不会好过饥谨的狼群——至少狼绝不会吃得比我们干净。

余治在豆饼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即使和人渣对抗也好过这样无人光顾的落寞。他舔着自己的嘴唇，他的同车有下意识的同样举动——虞师在食物上一向并不比我们铺张，而今天的炮灰团摆明了便是要做肉山酒海的浪厉。

我们人的种群围着那头被五花大绑了要宰的猪，密不透风到以至猪先生宁死时也只好看得见一线人脑袋上的天空，于是它只好玩命地用嘶叫撕裂空气，而我坐在人群之外，听着猪的抗议和人的屏息静气，然后哄的一声，猪的叫声是濒死的凄厉，而人发出嗡嗡的满意，像极了鲁迅笔下的杀头。

杀猪的总指挥蛇屁股在人群里大叫：“接血啊！猪血豆腐啊！你们是猪啊？淌啦！淌没啦！”

我只能看见人屁股墙，甚至无法看清人屁股墙里的忙碌。后来蛇屁股从屁股墙里挤出来，恼火但是痛快地笑骂着，一边擦着他的刀。

蛇屁股：“拿桶来！要木桶！要点盐！放点热水！”

他的吆喝与我无关，我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现在成了一个红人，血淋在他的脸上又流淌在他的身上，他现在完全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我看着他也看着在人足纷踏下的土地。没能接住的猪血猩红地流了一地。

我呆呆看着，那个血色的人还在无声地大叫着什么。

——我只能看到血色的残破的蛇屁股，在天崩地裂的战场上做无意义的叫喊。

于是我使劲用手搓揉着脸，以去掉任何不愉快地联想。

幸亏这一切将很快过去，当入夜的时候，血随着夜色褪尽了，几处篝火在夜晚的山坳中暖烘烘地燃点，人渣们用过肩长的棍子搅拌着巨大的锅。

我们闻着夜风中飘来的香气。是肉的香味——什么都错了，这个也不会错。

我们拥挤在那里坐着，不大的空地。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地坐满了，这也许算作集结，但并没摆上些武器以显得醒目和威武，最醒目的是那些个装满了肉的锅和朝了我们又篷布低垂的车屁股，余治的坦克车斜向里对了我们郁郁地停着，那个钢铁怪物似乎只好派下拿车灯照明的用场。

死啦死啦在我们安静的等待中。在锅之间和车屁股之间永不安份地走来走去，叉着腰敞着怀。人和自己的理想总是差很远，他也许一心想成个虞啸卿，但终于能令行禁止并且富足的时候，他在我们眼里却十足像个刚劫了一大票的土匪头子。

死啦死啦也许跟自己发了毒誓。要让这一天成为我们永生难忘。在阵地上安排好防御，所有能来地人全收缩到一个炮弹绝打不到的山坳。繁星似尘，他问我们所有人一个问题。

那家伙剑拔弩张。手叉于腰，一只脚架在土坎上。半敞的领口露出他那发从让不离身的幸运弹：“你们要什么？”

我们发着愣，火焰带着焰星子飘飞，锅里的蒸汽让一切更显得飘忽不定。那个人唾沫星子横飞地嚷嚷着，倒像发了癫一般，可我们回答不上他那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死啦死啦：“要什么？你们要什么？要什么都听不懂吗？这么群孬兵，难怪我要被人叫百败将军！你们要什么？肚子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小日本要咱死，咱就得挣着命活！太娘娘腔了就得去做男人玩玩命！太不懂事就得去经经事儿！太极阴阳，八卦乾坤，你缺什么得自己要，开了这口就得自己去挣！要什么听不懂吗？要什么？要什么？！”

于是从人群里炸出等待已久，忍无可忍的叫嚣，他居然守着几大锅的肉问我们要什么，这太……扯蛋了。

“要吃肉！！！”

“要吃肉？好！！！”那丫的迅速回应，然后绕着锅子转，做他业余神汉的法事：“太极阴阳，八卦乾坤，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天灵灵，地灵灵，安嘛呢吧咪哞，嗡波汝蓝者利，无量法无量寿佛无量原始天尊，太上老群疾疾令……”

我们忍无可忍地冲他扔着树棍与土块，“下去吧！”“下去吧！”——连麦师傅也在摇头不迭，柯林斯也在扔——搞什么呀？

好在那家伙倒也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词可以胡扯，他终于一个个地揭开了锅盖，让排山倒海的香气压倒了我们：“苍天啊，打云彩里边掉肉吧！噎死他们！”

我们沉默了，鼻翼龛动而肠胃抽搐，而那家伙存心让锅里的蒸汽在我们中间飘散成小小的雾汽。我的老天，那比日军的毒气更加要命。

死啦死啦：“要什么？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的家伙们，还要什么？”

不辣：“还要肉！还要好多肉！”

死啦死啦以掌鼓唇，发出一阵从土人嘴里才会听到的怪叫声，他用这种方式表示他已经听到，然后丫在我们眼前猛蹦了几下，倒也很像一个土人的猎头舞蹈，只是他老哥迎风招展中攀上的不是什么洪荒的古树。而是一辆现代卡车的车屁股。

死啦死啦：“除了肉还是肉？是不是？”他用手推着，用脚踢着，让一个一个地整箱子从车上坠下，箱子在地上砸裂，罐头在我们面前滚动。

死啦死啦：“罐头！美国肉罐头！豆子罐头！玉米罐头！还有活猪活羊，不够吃你们把我煮吃了！还要什么？！还要什么？！”

泥蛋：“衣服啊！还要衣服！”

死啦死啦：“有了饱就要暖，狗肉都比你们有想法啊！往下你们是不是会跟我要婆娘？”

但是他在几辆并列的卡车后厢里像猴子一样爬行。他所过之处成捆的，散了的军装向我们纷落，像旗帜，像散开的人形。

死啦死啦：“身上烂得有伤风化的先换！第一批，往下还有得是！”

于是那些衣服烂得露了屁股的，掉了半截袖子或者裤腿的，游魂一样移动上去，捡起那些替换身上破布的军装。我斜着我身边某个补丁重重的家伙。他一直没动，因为他还有办法给他的破布打上补丁——上前去拿那些衣服的真都是些褴褛到已经成丝成缕的人们。

死啦死啦：“还要什么？还要什么？今晚上天门开啦，天眼也开啦。要什么都会有的！小偷乞丐，饿死鬼投胎，今晚上你们就是我老人家的师座军座！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灰孙子！要什么我都会孝敬你们！”

迷龙：“酒啊！有肉没酒啊？孙子！”

死啦死啦：“偷来抢来也断不了孝敬你的！爷爷！”

那家伙像在林中攀行的猿猱，出没桅杆之上的海盗，他出没于几辆并行的卡车之间，单个的酒瓶从他手上传递到一只只脏污的手中。箱子装着的酒瓶从他手上到一只只脏手上传递。

满汉：“枪啊！子弹！”

死啦死啦：“我听见句人话啦！有的！都有！只是我没蠢到把火烛勿近的主拉到这来给你们惹事！”

我捏着嗓子鬼叫：“烟哪！他妈的烟！要好烟！”

我那是存心起哄，因为我想不起我二十五年来哪怕抽过一根完整的烟，而那家伙轻易就用耳朵把我从一片乱哄中择了出来，像从一堆黄豆中找出一个黑豆。

死啦死啦：“抬扛归抬杠，可孟烦了你要记得保护身板。你抽烟吗？捏嗓子我就听不出你啦？你想到的我啥时候又想不到啦？”

于是我只好悻悻地大骂灰孙子。骂的时候我已经看着成盒的烟卷在我们头顶上横飞斜舞，抽烟不抽烟的家伙们都开始哄抢。我看着一片拥动的脊背和屁股。然后从那片脊背和屁股中挤出一个大胖子。

——克虏伯冤苦地向着我们今晚的救世主叫唤：“没炮弹啊！”

死啦死啦：“那一天来的时候，炮弹能多到打得你的炮管子都溶掉！”

克虏伯：“……哪一天？”

死啦死啦：“还有哪一天？我们沤在这等的哪一天？那一天！”

蛇屁股：“那一天会不会有药？”

死啦死啦：“笨蛋。现在就有药！连青霉素和奎宁都有！”

不辣：“我们没医生！”

死啦死啦：“现在有啦！好几个！”

不辣：“我们要兽医！”

死啦死啦：“死啦！”

那像是给一群火热的醉鬼倒过去一桶夹冰的凉水，我们忽然开始沉默，有几个人低着头，有几个人咬唇皮。死啦死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伤，变本加厉地在几辆车连接的平台上走动和张牙舞爪，变本加厉地做他的巫师和神汉。

死啦死啦：“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他还有什么没给你们做过的？现在别烦着他啦！”

我们因为他说的那个事实而继续沉默。

然后那家伙开始继续他做的事情，把成堆吃的用的往车下掀，让我们蠢蠢欲动，像他一样，迷茫又癫狂。

死啦死啦：“来吧！吃！还可以拿！我欠你们的，欠很久啦！都拿去！你们很好，都没死，还活着！吃得下，睡得着，睡着了……还能醒来！这就是很好！我的团很好，好死歹活，长命百岁！很好！永远这样！我的团！”

我觉得他也许在哭，可看上去他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到能把我们也带入他的癫狂。那是他的诅咒也是他的祝福，是告诉我们开始狂欢的号令，我们蜂涌而上，期待已久也饥渴已久，身体上的饥渴在我们这样的狼吞虎咽之下很好满足，但长期匮乏造成的恐慌与欠缺却永远无法填上。

车声开始轰鸣，坦克车上的灯光如有形之物一样射进……

第三十一章

虞啸卿冷着脸，张立宪开着车，也是冷着脸，唐基的表情也不怎么活跃。他们冷着是因为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他们不习惯热着脸——我们全伙子，几乎是全伙子，都跟在他那辆吉普车之后的卡车上：

我、迷龙、不辣、蛇屁股、丧门星、豆饼、阿译、克虏伯，炮灰团最能打的几个，全在。

死啦死啦不在，死啦死啦坐在虞啸卿的屁股后边。麦师傅和全民协助也不在，他们的吉普在我们的卡车后边。

虞师座们冷着脸，因为不知如何应对这帮已经转换了身份的渣子们。而我们恹恹的，不仅是在为昨晚的宿醉付出代价，我们也非常清楚，我们将去的地方和我们将做的事情，不知要让我们付出何种代价。

阿译：“……要不唱支歌吧。”

我把他的脑袋推向了迷龙那边，而迷龙把那颗永无方向感的脑袋又转了回来。

远远的我们就已经看见了那些军人和帐篷，因为来自师部，也就加倍的厉兵秣马，这地方称之为训练基地是十足的有些过份，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建筑的东西，只有一些看我们很冷眼的师部精锐、一些军车、堆积的货箱或者有帐篷覆盖的物资，同时还兼为人的住处。一些拿汽油桶和木板改的人体和车辆靶子，那倒是明白无误地画着仁丹胡和膏药旗。

一个穿着一身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家伙在我们注目处喷射出一道火焰，他瞄准的汽油桶尽管没油，却也被积压的炽热空气烧爆了，噼啪地炸出很远。那家伙放下了他手上的四一型喷火器，看着我们，我们也瞧着他，可鬼看得出那身行头下边是个什么东西。

豆饼直往迷龙身上缩，迷龙一下子把他推开。

迷龙：“折腾啥？”

豆饼：“那个人好像要烧我们似的。”

迷龙嘎嘎乐：“开什么玩笑？”

但是那个喷火手摘下了面具——何书光仇恨地看着我们——连豆饼都看得出来的仇恨当然是很强烈的。强烈到我们都觉得没有来由的仇恨。

迷龙便把他说的话做一个小小的修正：“开什么玩笑？他敢？！”

死啦死啦已经下了车，在车下边叫唤：“看什么看？有你们看的！”

我们下车。我们到了——虞啸卿用几天时间在山里边建的一个训练基地，它唯一的用途是教会我们在死之前多杀掉几个杀我们的日本人。

我们站在伴山之下，站着一个丢人现眼的横队。我屡屡在打量伴山之下的一个古怪玩意，它是整串打通相连的汽油桶，头冲着我们，尾埋进了山里。黑黝黝的我不知道它延伸进土里多深。

队尾的不辣和我小声地嘀咕。

不辣：“我们做么子要跟这帮卵蛋搞在一起？”

我心不在焉，我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串活见鬼的汽油桶。

一份花名册翻飞着飞了过来，砸上了不辣的脑袋。我笑吟吟地捡起来送回死啦死啦的手里，不是马屁，是我算定一定还有某些卵蛋会要挨砸的，得有砸人的弹药。

虞啸卿绷着脸儿，对死啦死啦这样没品的行为只好当没看见。我想象我们不愿意跟他的精锐跟我们混在一起一样，他也不愿意看见他一手教出来的人跟我们站在一起。张立宪、余治，和他们的死党——好些都是上回干过架的主，我们站在一起。神头鬼脸地那么一个方队。张立宪们绷着脸，像我们一样尽可能当没看见另一票人的存在。

精锐们也许要嘲笑我们包着抹布，我们就要嘲笑他们是被毛料和皮包裹的宝宝，无论包装还是姿态，我们是对比分明而非参差不齐地站在一起。虞啸卿只好这样来表示他的不满，“给他们换上一样的衣服！”

唐基：“这里可没有预备。师座如果想下午开始……”

虞啸卿：“现在开始！”他蹙了蹙眉，因为这就表示他得继续忍受这样神头鬼脸的军人了，但还好，虞啸卿瞪了我们一会以克服自己的情绪：“废话少说——这是我师的开场白。我……”

有个队列外的家伙大叫起来：“师座！”

我们真高兴有个家伙这样不知趣，并且那个家伙乃是何书光。从我们列队时他就是远远和维护此地秩序的李冰站在一处。现在他斜刺里跑到队列之前在向虞啸卿敬礼，李冰一脸大祸的表情瞪着。

虞啸卿就忍了忍气：“……说点你还没罗嗦过的事。”

何书光：“我请求和我的弟兄们一起！”

张立宪和余治几个越发绷紧了脸。因为何书光所说的弟兄就是他们。

虞啸卿：“不准！我的赵括，我早说过，放你这样的的雏儿去打这样的仗，那是祸害你的同袍！”

何书光的脸上青青红红，但看起来他已经不要脸了：“我没有妄想领兵！只是要做革命军中马前卒……”

虞啸卿：“不准！”

何书光：“你说过我该上战场历练！”

虞啸卿默然了一小忽儿，我发誓，我们在他脸上看到的是不忍心。

虞啸卿：“不是这样的战场。”

何书光：“张立宪他都能去！”

虞啸卿：“他比你懂事。”

何书光：“他只是装！昨晚上他还为个女人哭，因为那个女人让他想家……”

虞啸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我们不用管张立宪脸上什么表情了，我只看到虞啸卿身边的死啦死啦感同身受地咧了咧嘴。

何书光：“是！”

虞啸卿：“我没发命令。”

何书光：“是！”

然后他就跑走了，这么个前不沾村后不着店的家伙一队列里发出窃笑，就那份幸灾乐祸当然只能来自我们，直到虞啸卿把我们瞪灭了。何书光回头看了看我们——现在我们知道他那份仇恨的溯源了。

虞啸卿：“两分钟的时间就这么跑走了。都是你们拿来学习保命的时间——还笑？”

那就不笑吧——好像有这两分钟我们就刀枪不入似的。我们沉默，扮演着严肃。

虞啸卿：“南瓜藤红薯秧子跟大米煮一锅，这叫杂粮饭，你们不爱吃，我也不爱，可只有这锅饭，川军团的豪杰们打拢了也凑不起这场战，我的人凑不凑都不习惯这种战。二下并一，望你们取长补短，互为守望。尤其我的人，我想最近发生的事多少叫你们知道。你们和我一样，傲得没什么来由……”

“师座！”

我们瞧着那个不识趣的家伙。又是何书光，我们瞧着他便哄笑了，因为那家伙一脸决绝，却又脱作了个光膀子，最绝的是，他胸前挎着他的手风琴。这架势真是……你把雷宝儿拉出来都要比他老成。

虞啸卿转身便一个大耳刮子飞了过去。死啦死啦又咧了咧嘴。

虞啸卿：“说吧。你要为我们唱歌吗？”

何书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嘴，想来也是，他那嘴巴大概已经被打得没知觉了，他动了动他的手风琴，拉出了一个音符，说真的，比虞啸卿照旧目高于顶的训话好听多了。

何书光：“唱了会让我打仗吗？”

虞啸卿：“不会。”

何书光：“这是我的琴，我最要紧的东西。”

虞啸卿：“对这场战无关紧要。”

于是何书光摘下了他的琴，他总背着刀的，他把刀拔了出来。一刀接一刀，把他的琴劈得琴键飞舞，成了木头、塑料和金属的碎片。

虞啸卿冷冰冰地看着，我不知道他们之前曾争吵过什么，发生过什么。

然后何书光留下那堆碎片。飞跑着离开，这回没跑远，李冰站在圈外，一脸难堪，而背后放着什么。何书光跑过去，背上李冰拿身子遮掩的东西。那是他很想拿来烧我们的喷火器。他像背手风琴一样背着，然后飞跑了回来。

虞啸卿冷冰冰瞧着他。他炽热地瞧着虞啸卿，虞啸卿什么都没说，于是何书光壮烈兼死皮涎脸地挤进了我们的队列，站在张立宪旁边。张立宪让了一下，轻轻踹了他一脚，何书光绽开一个又肿又开心的笑容。

虞啸卿：“……要说什么来的？……让王八蛋打断了。那就不用说了——我看确实也不用说了。让他来说吧。”他瞧了眼一直没吭气的死啦死啦，绝对不管忿忿的意思：“他是此地的最高指挥官，我都得听他的。我给他的是生杀的权力。”

死啦死啦抬了抬手，清了清嗓子，我们以为他要放多少厥词。

死啦死啦：“开工。”

那就这样子开始吧。

我们现在离我一直在打量的汽油桶更近了，实际上我们就站在它旁边大眼小眼地瞪着它，它很短，延伸在外边的部分也就十数米，可是它是埋进了山里的，所以它恐怕很长。

虞啸卿离了很远，但除了我们这边他也没兴趣看别的，离远些是权力下放的表证。

迷龙先就表示了不满：“这是要进蚯蚓肚子吗？钻这个？”

牢骚永远最多的是我们，倒不会是张立宪们。不辣也开始怀疑：“有多长？”

死啦死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保证你们打一个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蛇屁股于是想入非非：“从河边钻出来。有穿筒裙的女人在洗澡，裙子掀到了头顶上。”

对不可能的事情抱期望的便是傻瓜，但我们中间永不乏这样的傻瓜。死啦死啦倒没怎么管他们期盼地神情，他卩斜着我。

死啦死啦：“烦啦，你今天说话可比师部的弟兄还少嗳。”

他那是一句话刺两块，张立宪们皱着眉头，我倒不是怎么在意——我忙擦着一直没停的冷汗，咬着嘴唇。

我：“这会不是多话的时候。”

死啦死啦：“说得好！我实话告诉大家，工程营的弟兄这些天日继以夜，已经把开口挖出两华里之外了。你们要有所准备。”

我：“骗鬼去吧。有这土行孙的本事，直接从怒江挖条道好了。”

死啦死啦：“那你有惊喜的——孟烦了，你第一个。”

我：“……为什么我第一个？”

死啦死啦：“你也真是。随时做好了逃兵的准备的。”

我：“……第一个就第一个！”

死啦死啦便不理我了：“张营长，你屈第二。”

张立宪：“这里没什么营长，只有一个无分大小的敢死队。”

死啦死啦：“是突击队。我们要跟美国盟友学得先进一点。”

张立宪们也已经习惯这家伙不连奚带落就不会说话了，也不做回应。死啦死啦掉过头，很不满意地敲打敲打迷龙背着的捷克机枪，但没说什么。

迷龙：“咋的啦？”

死啦死啦：“没咋的。你第三个。”

迷龙：“晦气。要闻臭屁。”

死啦死啦：“何连长，你第四。所有人都要带装备。”

何书光：“张立宪说了，这里没营长，那也就没连长。”

死啦死啦便嘻笑：“你们不能老纠正我。会翻脸的。”

我没再管他们的琐碎，我只是看着那个洞口，它很深，它像要把我吸进去，再也不吐出来——它真的很深。

我爬在地上，我身后的张立宪们也趴在地上，我们这个狗抢屎的队形正对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我们都有点过度紧张，那怪不得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要去钻一个据说有几华里长却连狗肉钻着都费劲的东西，而且连提出会窒息而死这种担忧来都被罔视。

实际上狗肉也在要钻洞的行列，它在最后。它前边是克虏伯的大屁股。

死啦死啦开始吹响了他的鬼哨子，我认为他存心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只鬼哨子吹响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他却吹得急促非常，他根本是在用哨音说着他那些不要脸的骂人话。

好吧，我不顾了，我瞪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我有些恍惚，汗从鼻尖上落在地上，它黑得像浆糊，我会像苍蝇一样被黏住，一旦我把自己塞进去就会活活闷死。

张立宪在后边老实不客气地推我：“你打算等亡国呢？”

我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是虚弱，他奇怪地看着我，我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恐高患者被吊上了半空——可我确实地知道我没有恐高症。

“你挺住。你挺住。你挺住。”我听见我在脑子里对我自己说，后来我发现我是喃喃有声地在对自己嘀咕。

张立宪：“……你不是真以为日本人在里边等着掐死你吧？多大的事啊？”

死啦死啦凑过来，不说话，只是连同他的哨子一起靠近我，嘟嘟嘟，嘟嘟嘟，他说，连同他的表情和挥舞的手势一得，他在快乐非常得心应手地骂人。

我：“——你妈拉巴子！”

然后我把他连同他的哨子撞回了他的嘴上，我相信一定能撞破他一块唇皮，然后我猛然钻进了黑暗。

漆黑，但是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漆黑，因为只是一层铁皮，接缝处还有着微光。我在漆黑中颠扑着，我的视野不断与桶壁碰撞，那说明我的脑袋也在与它们碰撞，只是我感觉不到。我身后的张立宪也在挣扎，他的武器卡住了。

“没那么黑！没那么黑！”我听见我大声地对我自己说。

张立宪：“当然没那么黑！你往前就黑啦！”

他很没好气的，他已经被我在慌乱中踢蹬好几下了，而他后边的迷龙还在“白脸的，怕老鼠啊？”这样地乱推乱叫。

我喘着气，瞪着我前边的黑暗喘着气，我喘气的声音能把我自己吓死。

“……走啊。”我对我自己说。

张立宪：“走啊！要不要我说实在点，爬啊！”

我没动，于是他在后边开始冷冰冰的声明：“不是我想杵你——是我后边的家伙一直在杵我。”然后他开始用拿在手上的枪猛杵我的屁股：“走啊！走啊！走啊！”

我：“不要！”

张立宪停了，因为被我那一声尖叫给吓住了，我自己也被吓住了，因为那一声叫得就像阿译一样。

张立宪：“你……像个娘们。”

我：“见你们所有人的鬼！”

然后我开始手足并用地爬行，用一种相当疯狂的速度和姿势，撞了碰了，扭了擦了，完全不在意识之中，即使已经开始了，我只想尽快看到死啦死啦所说的出口。

黑暗自我身边掠过，但前边还有更加没底的黑暗，我死死地瞪着它们。我看见我自己像堆臭肉一样躺在怒江边奄奄待毙，看见我抱着一捆粉条在禅达的集市上大言不愧，看见我在日军的坦克和刺刀面前装作一个死人。看见我对着一个其实我对一个背着书架穿越整个中国的年青人表示不齿，而其实我是那么喜欢他，我看见我偷走小醉的钱，在死人的身边对着郝兽医咆哮，看见我为生存而做的一切，而事实上它们一直让我离我想要的生存更远。

我前边是没边的黑暗和最狭窄的空间，后边是人渣和精锐们的磕碰、叫骂、埋怨和尚未及扩大的互相殴打。

“再推小爷一枪把你串成人串子！”

“吓死我啦！老子可不要跟你们这种臭肉串在一块！”

“老子现在欺负你不算好汉！老帐新帐等出去了一笔算！——他妈的，你再放屁！”

迷龙放响屁。

阿译的声音远远地可怜巴巴地传来：“把老鼠关在一个洞里都不会打架。”

不辣的声音也远远地传来：’说这话的就是个老鼠虱子。“

我听着，疯狂地爬行着，碰撞着。

顶住，挺住，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尽头，就算没有，死亡总也是个尽头。我是只被人类捉弄的老鼠，屁股上浇了点着火的老鼠。我的团长告诉我前边有个头，他从来不值得信任，但就像天与地总也要分个上下。一个老鼠洞总也要有个尾和头。

然后我重重地撞上了那玩意——一个油桶的底，听声音是实的，也就是说它那边就接着土，没有尽头。

我愣住，全身的细胞都已经凝结了，强撑的理智也就到此为止，我又玩命地往前推撞了一下，除了那个实打实地声音什么也没能听到然后张立宪就像一个被推着屁股的玩具火车，猛地向我撞了上来，我在桶壁被他和他后边所有的人挤压着。要被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以及我最后的理智。

张立宪：“走啊，走……”

我开始尖叫，那样的尖叫一定吓死他了，就在这样一个能弄死人的空间里。一个男人用着女人都达不到的尖利声音，做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吼，然后被传荡回来的声波弄得更加疯狂。

张立宪：“聒噪你个锤子，快点……”

我尖叫，然后爬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自然把我给阻碍住了。于是我开始抓狂的咆哮、抓挠与撕咬。

张立宪：“小爷铲你两耳屎……”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也觉得不对了，我还在尖叫。而迷龙从黑暗深处发话，如果我清醒，听见他这样关心的声音，我一定会感动。

迷龙：“烦啦你咋的啦？他打你？”

我尖叫。

迷龙：“裤衩子都要一天三换的人终于动手啦？”

然后他往身后猛踹了一脚，并且满意地听到何书光的痛呼声。

于是迷龙和何书光也打作一团了。

我们被特务营的人一个个——确切说是一对对从汽油桶里拖了出来，余治惊恐地挽袖子看自己的手——他被豆饼咬了。

豆饼：“……我不知道是你。”

余治总算还理智，帮着去拖在他之后的人。大部分人是厮打在一起的，拜死啦死啦所赐，他是存心做一个人渣一个精锐的夹心饼干，这正是很方便了我们在黑暗里歇斯底里地殴斗。

这样的打架与技能与体力几乎没有大相干，于是大部分参与斗殴的家伙们都悲壮地鼻青脸肿着，这样的打架不但分不清对象，也分不出轻重。

迷龙和何书光这对几乎是被特务营横拖倒拽出来的，两位见了天日之后仍在做忘我的打斗，两位的灾情也尤为惨重，但是那重不过其后的张立宪，他被拖出来时也拖出来了我，我死死抓着他的披挂，并且死死地抓着和咬着他的弹药包，也幸亏如此他才没被我咬掉一块肉，但张立宪照旧的也是青肿着脸，鼻血长流。

特务营用了多大的劲才制止住何书光和迷龙的厮打，也就用了多大劲才把我从张立宪身上撕下来。

虞啸卿和死啦死啦一人一张折凳，对了一张摊在地上的地图坐着，有很多零碎又被他们拿来冒充可以调动的兵力，两人都像是没有瞧见发生在他们身后的闹剧，但那是不可能的，虞啸卿的腮帮子已经咬得像塞了两块生铁。

张立宪和李冰。两个人架着我，连拖带搀地弄了过来，然后扔在了地上。张立宪脸色比虞啸卿更难看，一边还得收拾自己被打变形了地五官。

张立宪：“他不灵。”

虞啸卿终于不再看地图了，转了身坐着，但并不看丢了魂似的我，以及远处分了两向坐着的他的人和我们的人，他只瞧着张立宪。

张立宪：“他会孱的。他有病，见不得黑的病。他去了会害死我们。”

现在虞啸卿看我了，像看一堆他本来还想做些用途的烂草：“第一眼就这么觉得。你阁下真是个草包。”

我没声，只是茫然地喘着气。阳光和空气对我很重要的，一向就很重要的，我早知道——因为我的病。

虞啸卿：“为什么把你派在第一个？因为你是除他之外最靠近南天门的人——本来想你派点用场。”

死啦死啦：“我说了他不合适。”

虞啸卿没吭气，他现在看远处坐成两堆仇家一样对视眈眈的人，然后他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李冰在这方面比张立宪知机。李冰把他的马鞭子递了过去。

于是虞啸卿向那厢走去，连脚巴丫子带鞭子挥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揍——他并不是在为了打人而打人，他打得极有方向感，倒更像一个战略者的包抄。

而死啦死啦，从他的折凳上转过来，平静地看着我，平静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让我受不了。

死啦死啦：“你真厉害，孟烦了。你真厉害。”

我：“别管我。”

死啦死啦：“据我所知，有这种病的人拿被子蒙上个头都要鬼叫，你居然撑到最后——你那么想去？”

我摇了摇头，我仍然躺在地上，我便用胳膊肘子把自己挪远一点。他倒不再那样用一种让我气得发狂的眼神看着我了，他站起来去虞啸卿那边。

我漠然地观察着自己蹭破的手，在黑暗中挖翻过来的指甲。

而在虞啸卿的逞凶之下，两帮子死不对付的又被迫坐回一堆。死啦死啦来到他的身后。

虞啸卿：“特务营，上刺刀。”

特务营犯了下愣登，刺刀是上了。可也不知道该什么。

虞啸卿随手指了两个地方。在他所聚拢的人堆前后各一列：“持枪——上前一步。”

于是那一堆人前后都各面临了一排明晃晃的刺刀，他们快被挤成一驼了。或脸对着脸，或背靠着背，在眼睛只好瞪入对方眼睛里的距离上瞪着自己的仇人。

虞啸卿：“再上前一步。”

特务营这回没有从命，因为再上前一步只有两种结果，把人戳穿或者刺刀对着的家伙们迭成两层，显然他们不可能迭作两层。

虞啸卿：“没关系，反正都是个死，国难当头兄弟阋墙，或者快意恩仇打死算完，都是个死。”

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面对着的炮灰和精锐们表情很奇怪，无论如何虞啸卿也没有面对过这种眼神，像是有些感动又在看一个小丑，虞啸卿然后在背后找到了肇因，死啦死啦在他身后跪着，同样像看小丑一样地看着别人。

虞啸卿：“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休息一下，松松筋骨。师座不要想歪了，我这么傲气的人怎么会给人下跪？”然后他向着刚打过架又被虞啸卿打过的人：“你们要不要松松筋骨？松筋骨就得坐下，我知道那里边不是人呆的，我钻过。”

炮灰团的人开始傻笑，他们早见习惯了团座大人耍宝，师部的人就只好干瞪眼，但是我们的人便有恃无恐地要坐下，要坐下，人群便得稍为放开那么一点，松开一点便表示要撞上刺刀。

死啦死啦：“师座的刀山可否也放松那么一二？”

虞啸卿便挥了挥手，迷龙一帮不要脸的便不要脸地坐了下来，精锐们站着也不是个事，坐下也不是个事，他们只好看着他们的师座——他们的师座便瞪着我的团座。

死啦死啦：“师座还是去地图边想想抗敌大计的好。你在这，人膝盖都不打弯的。”

虞啸卿：“不去。”鬼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干涩地打哈哈。

死啦死啦便念白道：“哈哈。”

虞啸卿真的开始大笑，也许正因为很少笑，所以他笑起来让人觉得很爽利，笑时他顺手拍了拍死啦死啦，可他是个手很重的人，我那有模没样跪着的团座让他拍得轰然倒塌。

那家伙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眼光光戳立的精锐们，又善良又无辜，而正因为他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无辜，所以无处不是揶揄。

死啦死啦：“列位，国之脊梁，军之栋梁，请坐，上坐，就算做梁，也不会那么永远戳着。”

于是他们开始坐，他们最崇拜的人都已经在他们眼前和他们讨厌的人拳来笑往，他们也不那么好意思，有人便干看着炮灰们点点头。

可以骄傲地说，炮灰们比他们开通，迷龙头也不回地拍了拍何书光，那意思是好说好说——可这个头也不回的架子拿得大了些，他有方没位地在何书光脸上响亮地拍了两下，其情势就如打了两个耳光。

正要坐下的又僵住，坐着的也僵住，又紧张起来。

何书光最后僵硬而坚强地坐下：“没事。我知道你拍我肩膀。”

气氛又松快了，但虞啸卿现在也明白了死啦死啦的搞法，于是一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两个都不走，一直呆在那，直到他们所对着的人做作地拍拍打打，勾肩搭背。

死啦死啦跪在地上，就像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比那还放松，他就那么着向所有人点了点头：“我只一句，我以后不会叫你们同袍，我会叫你们难友。一块坐牢的才叫难友，你我就是同坐一座牢房，同挨共同的磨难。”他看也不看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效果，估计他也不向，而是向虞啸卿一伸手：“师座那边请？”

虞啸卿绷着脸：“站起来说话可好？”

死啦死啦：“师座有时也该试试这样。很放松的。”

虞啸卿看起来又想笑，又想一脚猛踹过去：“我已经试过了。”

死啦死啦：“那个不算。人是最容易心口不一的，那时候只怕心里绷得更紧。”

虞啸卿也真就不轻不重地一脚踹过去了：“你给我起来你妈妈的吧。”

于是他们两个走开，肩并着肩，瞧起来恨不得手拉着手——当然，那永远不会。

于是炮灰和精锐们面面相觑地互相瞧着，这种面面相觑会让双方都不自在，于是大家最后选择把眼睛掉开，该没话的还是没话，该融洽的仍是照不融洽。

我还躺坐在地上，蜷在那里，我茫然于自己的心事，自觉到了绝路是一个让人很易投入的想法，我茫然着直到死啦死啦过来。

死啦死啦：“怎么还在这？”

我瞧着虞啸卿也已经过来，连忙爬将起来。

死啦死啦：“去寻短见吗？”

我：“我换个地方。”

死啦死啦：“你有多想去？烦啦，你说不想的事情其实就是特别特别想，你总在说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哈哈，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有多想去？”

虞啸卿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兴趣地看着我：“他不行。”

我：“我不行。”

死啦死啦：“你有完没完？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

我：“你……你不要轻佻。你也有毛病，也是一身的毛病，我看着你过来的，你过来得一点也不轻松。”

死啦死啦：“我有毛病，可和你不是一回事。我一身的毛病，是身上的身。你的毛病，你听清楚，是人生的生，听清楚啊，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我有了，就改，我改了就好。你一个没改，又来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像你这样活的吗？你有完没完？”

虞啸卿一直离了点距离，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像在看猴戏。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或者死啦死啦的嘲讽，哪一个更让我生气。

死啦死啦：“走吗？”

虞啸卿：“去哪？”

死啦死啦：“要纸上谈兵，找个像样地方也好。在这没啥用。”

虞啸卿：“老远折腾到这，两小时还没过呢。”

死啦死啦：“不用试啦。我看没戏。

我漠然地看着他们俩唱和。虞啸卿很生硬，死啦死啦也并非自然，而是他一向就如个戏子一般，做戏你也不会觉得突兀。

我就知道，这两人，一旦接近，便会如胶似漆。看着他们俩人唱双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俩都将触到一种别样的生活，从此便与我们远离。

虞啸卿现在对着师里的人和炮灰团的人一起大叫着，我不得不说，劣质模仿：“走不走啊？列位。不用试啦，一试就不灵光。”

劣质，但是有效，他的人和我们的人，他们无声地又站成队列，尽头是张立宪，张立宪对着那个我们方才做拳拳到肉之搏的洞口。

我：“没用的。你别搞这套。”

我一边说，一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张立宪之前。虞啸卿在我身后向死啦死啦递送一个疑惑的表情，而死啦死啦以装没看见作为回答。

又一次在漆黑中的摸索和拱进，这一次安静得出奇，只有手掌膝盖与桶壁的的摩擦。枪械地磕碰，还有就是喘息，每个人压抑的喘息，还有我无法压抑的喘息。

还是在漆黑中摸索、碰撞和前进，但这次安静得多了也有条理得多，因为没有推撞，没有后一个人对前一个人的咒骂和威胁，甚至饱以老拳。

然后又到了，我的脑袋撞到了前方的桶壁，我停下来。我的喘息在别人听来都像是风箱，在我自己听来就像是爆炸。张立宪撞到我身上后就再没使劲。只是停了一会，我想他在提心吊胆地等我爆发。

我：“我……”我的声音干涩得不仅吓到我自己，也吓到了所有人，往下我的干咽声也吓到了所有人：“……我没事。”

张立宪：“到了吗？”

我答非所问，我想我倒更像在欺骗我自己：“……我没事。”

迷龙的声音嗡嗡地传来：“别怕他。老子们在你后边。”

何书光的声音嗡嗡地传来：“还要打吗？”

不辣：“等打完仗。”

那就是不打，他们安静着。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我能做到地就是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声小一点。

张立宪小声地提醒：“还没换衣服。”

我：“嗯。”

迷龙：“他当这样就能让我们咋的吗？太扯犊子啦。”

何书光：“就是。”

我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我知道他们也在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这回要求奇数式的人出去时和偶数式的人互换了衣服，很幼稚，但是我知道我的团长心里一定在想，你以为这样不能咋的吗？你们错啦。

张立宪平静地等待着我，平静，但是压抑着他的不耐烦：“好了吗？”

我：“就好。”

我们摸索着递过去自己的衣服和身上披挂的零件。

张立宪：“你不用急。”

我：“我没急。”

我终于学会了不再尖叫和发狂，学会了从泥浆一样的黑暗里榨取每一点空气，四川佬再没捅我一个手指头，只是轻蔑地等待。他和他们沉默地听着我溺死。如果没死我就能活过来一炮灰团和虞师精锐们终于同呼吸了，尽管同得非常无奈。

我们忽然听见死啦死啦在喊什么，甬道虽没他吹的几华里，总也有几百米，声音传得嗡嗡的倒像发洪水一样。你很难从洪水中听清什么声音。

迷龙：“又嚷嚷啥玩意？”

不辣：“听不清。不晓得又搞什么鬼。”

然后再没有喊声了，传来的是爆炸，急促的爆炸，连一个人在甬道口的喊叫在这封闭空间里传来都像潮水，爆炸传来，就只会像扩大了十倍的爆炸，它不光冲击耳膜，而是冲击血管和神经。

张立宪：“他在……”他把问话改成了忍无可忍的大叫。因为不叫就无法听见：“他在放机关枪吗？！”

迷龙：“是炮仗！——老子们听过！”

何书光：“他是不是疯了？！”

不辣：“废话！”

然后我们听见巨大的一声，让我们觉得骨骼都快要散了架。如果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像是卡在汽油桶里边，一定要有人被冲飞了。

一个遥远地叫声——鬼知道是谁的——从我们的尾巴上传来：“洞口！洞口塌了！”

还是鬼知道是谁的声音，反正不被闷变调也被吓变调了：“活埋了！他们把我们活埋了！”

我又一次尖叫起来：“他干的！他没有一句真话！”

离我近的人忽然寂静下来，因为我这样地尖叫声已经有过一次了——往下便是全盘地崩溃。

张立宪：“你……不要又来一次。”

我：“我没事！我好得很！”

我感觉到张立宪在往后退缩，因为我这样歇斯底里的报平安即是崩溃的先兆。而每一个人都在听我的动静和外边的动静，我又一次面临着黑暗和死寂。

我：“说话呀！说话！出点声！”

张立宪已经紧张得磕巴了：“说、说什么？”他开始向迷龙求援：“东北佬，说话！”

迷龙：“说啥玩意嘛？”

张立宪：“……什么都行！”

来不及了，我又一次地尖叫，然后扑在张立宪的身上。

然后，我们面临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混乱，尖叫、咆哮和撕咬。

又一回东倒西歪躺趴靠坐在我们老鼠洞一样的地狱之外。特务营正把最后的几个——也就是我和张立宪几个从甬道里拖出来，归入外边躺倒一片的整堆人。按死啦死啦见鬼的要求，我们交换了衣服，我们都很脏、很破、穿着最不合体的衣服还要穿错了袖子套错了裤腿，我们交臂叠股地躺做了一堆，所有人都是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德行。

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在远处，第一百次地在研究他们的地图和第一千次地做他们的推演，他们几乎就没瞅过这边。

他擅长制造恐慌、筋疲力尽和歇斯底里，引爆炸药，改道洞口。在我们屁股后扔进整麻袋的老鼠，再扔进追老鼠的蛇。让我们在真正的与世隔绝中互相射击、吃住和拉撒，最后他也许会真的活埋了我们。

很久以后我们中才能有第一个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无人搀扶，他梦游一般地走开。

我躺在地上，尽力地呼吸，长久地浸泡在黑暗中让我像害怕黑暗和封闭一样害怕阳光。我用手遮着眼睛，指缝里透过来地光晕都让我晕眩。

歇斯底里的白天紧接着筋疲力尽的晚上，炮灰团和精锐们的衣服仍然互换着，我们同时燃着汽油炉和篝火，因为那样的体力消耗后哪一项都不够让我们够热量。我们吃着虞师提供的最好伙食，但全无饥饿感，因为我们一声不吭，还要忍受耳裂和牙酸。

死啦死啦正在一架汽油灯下用各种工具——最主要的是一把锯子——撕裂我们的耳膜，我们的魂都快被他从耳朵孔里扯出来了。

虞啸卿远远地在帐篷前瞪着一张地图入定，看上去那家伙定力惊人。只偶尔不引人注意地掏掏他的耳朵眼。

不辣掏着金属饭盒里的食物发狠：“……活回去啦。以前他每天搞这套叫我们起床。”

蛇屁股简直痛心疾首：“比那狠多了。狠多了。”

张立宪：“你们能让他换个地方吗？”

他把脸转到火光下，颇让我们愣了一下，作为一个整天来最靠近我的人，他是当之无愧的受害者，曾经俊朗的脸上无处不是淤青和抓痕。迷龙因此而“扑哧”了出来。他瞧着我而我装没看见——对张立宪我并不内疚，一点也不内疚。

迷龙：“烦啦？”

我摇了摇头，而答非所问：“我就快不怕黑了，他比黑还黑。”

“换个地方！”虞啸卿叫道。

噪音大到死啦死啦自己都听不见，他还在那里吱吱啦啦。我们回头，瞧着虞啸卿终于忍无可忍。抄起个什么就飞了过去。死啦死啦嗳呀了一声。拿着他那堆零碎走开。狗肉颠颠地跟着。

何书光因此而哼哼了一声，颇有些看我的师座这种意思。张立宪摇了摇头。到底是曾为一营之长的人，知道即使神离至少也该做个貌合。

我在咀嚼中瞟着死啦死啦拿着汽油灯没入林间的背影。我也许恨他，但并不喜欢看他现在这样的落寞。

就着林子里那点汽油灯的光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噪音还在继续，我终于看清了他在做的活计：一枝双筒霰弹枪，已经被他锯掉了枪托，正在锯短枪管，他正在一次一次地把它锯到几乎比一枝手枪长不了多少的尺度。

我：“那是全民协助的。他以为能在这里打猎，可发现只要大过老鼠的猎物都被我们祭五脏了。”

死啦死啦并没停下手上的活计：“难说。狗肉跟我说它们去个没人烦的地了。”

我：“你怎么拿得到的？全民协助不大方。”

死啦死啦：“那是因为你太小气。”

我不想和他进行这种对话，但那枝枪看起来实在太让人提心吊胆了：“这是你打算在老鼠洞里用的？”

他只瞧了我一眼，他的工序快完成了。

我：“短到你只好顶到人鼻子下开枪。五米？十米？”

他把两只手扇面地往外伸了一下，像在拥抱阳光，尽管现在只有星星和月亮：“但是，嘭——一整片。”

我：“你疯什么？”

他掏出口袋里地霰弹，慢慢悠悠地开始装填。

我：“会炸的。最好就炸了你，我们过回以前一样。”

他的回答是扣扳机，我往树后躲的时候似足个没胆鬼，但是那枪怕是被他改得有点问题了，没任何动静。

死啦死啦：“我没你那种。不敢过回以前那样。”

然后他皱着眉，卸出来子弹开始又一轮基本属于胡来的修理。

我：“我们要疯到什么时候？”

死啦死啦：“我们失魂落魄，因为从不敢拿灵魂冒险。有点光棍劲，老天爷给我们预备了什么，别唧咕这不合我意，你说，那就来……”

我从我的藏身处出来了，我没好气地打断他：“别蛊惑人心，没这套他们也疯了——早疯了。是，你没疯，你高兴了，你发梦都想要的总算来了，晚两年，可你现在拿到的不是一个炮灰团，是整个听你胡说八道的虞师。你跟虞啸卿总算成朋友了，你知道有多热乎吗？我瞧他手下快妒忌爆了，因为你们就像火柴头擦上了磷面，腾的一下就着起来了。”

死啦死啦就笑得有些难堪：“怎么叫你说得像奸夫碰上了淫妇似的？”

我：“我知道在禅达方圆可能跟你成朋友的就他一个，对他也就你一个，这没办法。可你忙活跟人相见恨晚的时候能不能也想想？比你第一知己虞师座更大的官儿，至今没对这事表示过赞成。”

死啦死啦：“……他们没反对。”

我：“麦师傅跟我说，谈判桌上的战还在打，到底轮不轮得上滇缅这块地出头露脸还是悬案，所以不赞成不反对——我猜师座大人在上边掏净了心窝子，最多也拿到句不错，你们先试试看。”

死啦死啦咣咣地修理他的枪：“……嗯哪。”

我：“嗯哪？——我视死如归的团座大人，我们像叫花子的绸棉袄一样，已经进过当铺很多次啦！”

死啦死啦：“师座向我保证……”

我：“你也向我们保证过，可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再说你是个骗子。”

死啦死啦再一次往他的枪里装填子弹：“我这宝贝团准是这场战争中最糟糕的，虞啸卿的人哪怕八百个想法，他打个喷嚏就成了一种。我呢？”他嘻皮笑脸起来：“知道为啥让你做我的副官吗？因为你最是什么也不信的，摆不平大混蛋，就不要说摆平别的混蛋。”

我：“你又在晃着说话了。我们在说我们这回会被怎么卖掉。”

我们听见一个脚步声，在这崎岖的山地也走得像在平道上踏着正步一样。死啦死啦扮了个鬼脸，我吁了口长气。

我：“恐怕他自己都不信这小会不见他就会找过来。两位大人好得如胶似漆，我们这些小的们也就该遭秧了。”

来的人几乎不用看，虞啸卿是也。找我们也容易得很，不过是在黑林子里找个亮着的汽油灯光。虞啸卿在曲里拐变的林子里走着一条他自订的直路过来，一脸的严峻和天降大任——我住了嘴也缩了脖子，反正他看见我跟没见一样。

虞啸卿：“我自己又推了一次，就算扯足顺风，你们的火力也压不住日军的波形攻势。巴祖卡和喷火器都可以派给你们，可我说的是持续火力。你们的机枪打几百发就得换管，日本人可最擅长找这机会往上轮。”

死啦死啦：“谨候师座的教诲。”

虞啸卿不耐烦地挥着手，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连这种小动作他都透着下意识的亲近：“天塌了你也不会有谨候的时候，我哪句话你不是驳翻十七八个身再说？你们一定要带挺马克沁，老旧了点可是水冷，只要有水有弹就不会停，只要带上去再找个好位置，日本人波出折子也轮你们不下来。”

死啦死啦皱皱眉：“太沉。空身就六十多斤了。”

虞啸卿：“到时候你会谢谢我。”

死啦死啦便拿定了主意：“说得对。我找人办。”

被答应得这样快，我想虞啸卿一定有点失落，他愕然了一下，然后便盯上了死啦死啦手上的霰弹枪：“这就你刚拿来吵死人的那玩意？”

他伸手便拿了过来，掰开了枪筒看看有弹，抬了起来便要放枪。

我：“……嗳？”

我被虞啸卿扫了一眼，先就闭了嘴，不管你好意恶意，他瞪过来的眼神一准先是责难。

虞啸卿：“怕黑的家伙要说什么？”

我认为我最好别说话，而死啦死啦就笑嘻嘻地替我说：“这只怕黑的草包想说，这枪我刚改的，手艺臭得很，刚才试枪差点没炸膛。他希望师座保重贵体。”

虞啸卿便翻了我一眼：“虽说怕黑怕得要死，可每回钻老鼠洞不但不落人后，反而奋勇当先。谢谢。”

我也不知道他谢谢我的奋勇还是提醒。反正他这么给句，换成张立宪们怕该热泪一下子了，我只好装作感动，反正他对我的表演也没啥兴趣，又找着死啦死啦说话。

虞啸卿：“你改的？也没人教？”

死啦死啦：“这枪的主人倒能教。可我打的幌子是借来使使，不日归还。”

虞啸卿：“那就是自作主张了。我瞧着你改的时候就像把自杀枪。”

死啦死啦：“见笑见笑。我本就只是个补袜子的军需。”

然后虞啸卿抬起了持枪的手，那枪短到那地步已经可以让他一手持射，速度也快了许多，轰然一声，几乎跟炸膛的声音一样响亮。因为几乎没有枪管让声音闷着，几米外的树丛忽被大号铅子的暴雨浇过了一样。虞啸卿意犹未尽。又轰掉了剩下的子弹，而我一直在等着他炸膛——只那家伙连眼都没眨一下，倒像在拿着水壶浇花。

虞啸卿：“这就你拿来进洞打老鼠的东西？”

死啦死啦：“我不擅武艺，擅了那地方也没处施展。拿这来得快。”

虞啸卿：“壮丽之极。”那小子平静地激动着，但如果单较眼神我会说他魔障了一般：“乍见就知道你不是杂草，会是这滇边群山怒发的一朵奇花。我真想跟你上南天门。拿着这把短命的自杀枪。我辈行伍，一生总该这样盛放一回。”

死啦死啦：“这个是绝对不行。

虞啸卿不满得有点愤憎起来，倒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他不错的命运：“我也就是磨嘴皮子罢了。”他扫了我一眼：“不算草包的小子，你走运，能做他的手下。”

他把枪还了死啦死啦，最想要的东西没得，倒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一边走开一边挥了挥手，那意思你们跟着。

我们便跟着。

虞啸卿：“一想起要你们去打这样的仗。我就想号哭一场，不过还没有哭过——我希望永远不要。”

死啦死啦跟在他身后，我跟在死啦死啦身后，我们都不吭气，直到我们俩都觉得有些冷场。

死啦死啦：“只要师座能在一天之内赶到。此仗就想壮烈也壮烈不起来，师座大可不必。”

虞啸卿：“我已经说了一百遍，现在是一百零一遍——我四小时之内赶到，为你在山顶的那棵鬼树下庆功。我不想再说一百零二遍了，问你个不打紧的事，你光绪三十四年生人。哪天？”

死啦死啦：“我倒是知道师座的生辰。”

虞啸卿讶然了一下：“唐副师告诉你的？”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同年。不过我痴长师座十天。”

虞啸卿便沉默了一会：“原来我该称你为兄。”

他说得很温和。可这话不怎么好回，死啦死啦和我又只好沉默。林子外已经传进来喧哗和笑闹。伴着透进林子里的火光，虞啸卿往那里看了一眼。

虞啸卿：“老鼠洞里掏出来的家伙倒活起来了。看看去。”

于是我们便跟在他身后走着，做着两条并不太情愿跟随他的尾巴。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做了个眼色，我知道他那意思，但我低了头，不作回应。

我的团长想告诉我，刚才我质疑的，都已被回答。一个能拿着那么枝枪开火的师长，他把命交给你了，并且相信我们的生命必须怒放，那我们就再无退路了。尽管他们为了我们能活下来在做每一件小事，虞啸卿赌咒发誓四小时到达，死啦死啦以一天反激，而他让我们每一个人做好的是四天的准备。

火光与笑声已经渐近了我们沉默的三个人。

当我们出林子时便明白了为什么从洞里掏出来的老鼠们又活了过来，因为迷龙已经活了过来，不但活过来，本着下意识里一种越难过越要喧嚣的炮灰团逻辑，他正喧嚣得不可开交：

火光燃得比我们刚才吃饭时尤为猛烈，把家伙们圈坐的那片地方照得都有点耀眼。迷龙仍穿着何书光那套上好质地的尉官服，那衣服在他身上有点显小，而且在一整天的拉扯钻爬中已经有些脱线，迷龙在唱戏，唱的是郝老爷子在世时常哼哼的一个小调，只不过迷龙唱来就绝无那样温和。倒像在扯嗓子。这倒也不要紧，他老人家在火堆边转着，舞着，一边在炮灰团的哄笑和张立宪们的瞪视下把身上的衣服扯将下来，他已经把左袖子变成了布条，现在正在对付右边袖子。

迷龙：“（找陕西腔）。”

何书光眼光光瞪着，就要往起里冒，张立宪老成持重地一把拉住。

何书光：“那是我衣服啊！明天还要换回来地！”

炮灰们听见了，就大笑。张立宪思忖了一下，也息事宁人地笑。总之他冲着何书光膝弯后踹了一脚，和着余治几个又把何书光拉坐下了。

那么迷龙就更来劲了。丫开始扭他得心应手的大秧歌，一边扭着，一边瞪着今天跟他打了个不可开交的何书光，而且离着也就是个两臂距离，那根本就是冲着人家去的。

迷龙：“（东北调）。”

何书光：“你姥姥！”

他又一次蹦了起来，但架不住旁边有个不急时还是考虑全局的张立宪。尤其还是瞧着虞啸卿过来了的张立宪——他又一次把何书光抱住了，这不算，为了让何书光的怒容转为笑脸，还猛挠何书光的痒痒。显然作为好友，他是很清楚何书光的痒痒肉的，于是何书光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大骂。

何书光：“死东北佬——哈哈哈……救命啊……你姥姥！”

于是迷龙就更疯了，疯到他已经不想那么有对立性了，反正何书光上衣已经被他撕作坎肩了，并且这个坎肩还从脖领子后方开了条大缝，几乎就成了块布片了。迷龙光了膀子，露着那身贱肉和他的刺青，大跳他迷龙似的脱衣舞，那是一种戏曲架子加上了秧歌、二人转、打架、所有他随手拣来的各种似舞非舞的混合，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全民协助的摇屁股和麦师傅的印第安战舞。

迷龙：“（京剧）。”

我早已不甘只缩在虞啸卿和死啦死啦地身后看。我离开了他们，在人圈子周围转着圈看，发大飙的迷龙看起来狂野得有些荒诞，他用一个猛烈的动作从他自膝盖已经撕作几根布条的裤子里跳了出来，现在他的躯体终于自由了，我们粗野地哄笑。精锐们笑得不乏嫌恶。但无疑他们也喜欢这样的粗野。我们瞧着迷龙不知从哪操起个洋铁盆，他拿那盆给自己打了两下拍子。不辣的嗯哨吹得最响，于是他甩手把盆扔给了不辣，于是现在不辣成了他的伴奏。

但迷龙还是需要道具的，他迅速给自己找到了道具，他拿了个拂尘有时冒充京剧的水袖，但更多时候是夹在屁股后边冒充他的尾巴。

迷龙：“（招魂歌）”

我不知道笑声更响还是嗯哨声更响，因为迷龙这么唱的时候把他的拂尘在手上转悠着，然后套住了张立宪的脖子。张立宪有些瞠目，但迷龙趁人家瞠目时把人拉起来一起扭——这个冒牌的马面勾掉了人家地魂。

迷龙：“（招魂歌）”

张立宪猛的把迷龙的手摔开，有点恼羞又不好成怒，那张脸子可真是好看死了。迷龙反正一脸友好但其实叵测的笑容，他精确地把事情控制在一个要打又打不起来的程度，他甚至用力搂抱了张立宪一下，在张立宪发狠之前便闪身而退。

迷龙：“

然后他就打算找何书光，何书光及时地树起了两个拳头，迷龙哈哈大笑地闪开了，但转身时他两手抓着拂尘的头尾，如同做了个套索，一甩就套住了正冷着个脸站在那的李冰。

李冰人如其名，真的很冰，真难为他了，连刚才还在气的张立宪们都在发笑，他仍坚强地绷着脸，确实他也是在迷龙的胡闹中连笑纹都没有过的唯一一个。

于是迷龙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们一下子都哑然了。李冰又僵了两秒钟然后脸色大变，他躲瘟疫一样地猛退，然后绊在特务营的人身上，摔得我们只看见人堆里的两只脚——于是又没法不哄堂大笑了。

迷龙：“我的宝，我的宝，我那个骑坦克的心肝宝……”

余治听见丫这段哼怕是全身都硬了，扎人堆里就跑。一边大骂：“死东北佬，就没见勾半个川军团的人！”显然这对迷龙没什么杀伤力，迷龙照旧猛追，于是余治终于想起改口：“东北的大哥，东北的爷爷，我都让你进我坦克啦！”

迷龙还算是恩怨分明，不追了，他现在跟抽疯似的，瞧着谁算谁。他转过身来时正好瞧见跟着他一起猛追的不辣。

迷龙：“湖南佬，我整死你！”

他吼一声就扑过去了。不辣当得上是惊喜交集，一个混蛋东北佬和一个混蛋湖南佬立刻就扭在一起。一片哗然中并无来自炮灰团的惊慌。因为我们实在已经习惯了以这种方式来表示友好和善意，当然也时常表现到鼻青脸肿。

蛇屁股他们不甘落后，扭成一团或者压将上去，张立宪们只好一半鄙薄一半眼热地看着，后来迷龙不知道怎么从一片胳臂大腿和屁股的夹七缠八中挣了出来，他踩在克虏伯和丧门星的身上嚎他的戏。

他迅速地被人给扳倒了。当不辣什么的也从人堆子里挣出来的时候，这就成了群魔乱舞了，连丧门星和豆饼这样地老实人也在尽可能难听地嚎丧，嚎的什么是他们自己的高兴，但一群人中间最抢人眼珠子的仍是迷龙，在发人来疯方面他是比死啦死啦还强的皇帝。

我看见个天下第一的戏子。他声称如果太较真，他在背井离乡的第一天就会死去。可他天下第一，他用百劫不死百毒不侵的一条烂命在唱他的大戏。他同时嚎着二人转、抑子、京剧、川剧、黄梅戏、花鼓戏和广东戏，因为在被迫的有难同当中，我们混淆不清的不光是口音和小曲。还有我们的灵魂。

那样的一片嘈杂中，我忽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哼唱声，湖南腔，来自我的身后。

我回头，看见死啦死啦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唐基永恒的恬和，但我看得最真切的是站在我身后的虞啸卿，他轻轻地在用他的乡音哼唱，他脸上有一种确切无疑的温柔表情。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这样的癫狂。他的表情让我很想哭泣。而死啦死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虞啸卿：“我是个再没机会回到湖南的湖南人。”

我真的很想哭。于是我蹿了起来，迈着一个瘸子的大步流星。我丑陋地加入那场群魔乱舞，妖怪也罢，神仙也成，或者就是我们老老实实的凡人，它都是生命之舞。

我：“《少年中国说》”

“好！”

然后是响亮地拍着巴掌，那种非常结实地拍法，这样拍巴掌的人好象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掌给拍了肿起来。

于是我们消停下来，不仅因为巴掌声，也因为精锐们忽然肃然了起来的神情，之前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但现在他们又成了我们敬而远之的那种克制和坚忍。

拍巴掌的是虞啸卿，他还在用力地拍着，看起来很享受他孤独的掌声。

而我们一个个像扭曲的雕像，最惨重的是迷龙，他刚发现虞啸卿在场，于是乎一只手仍在屁股后边支着他的马尾巴，另一只手从不辣手上抢过来洋铁盆，然后他就把那个盆遮在自己的胯前，就这样可笑地定格了。

我真该企望今晚就这么结束，那迷龙今天也许还在我们身边。看着这么个家伙年华老去，七八十岁仍没羞没臊地和他老婆做拆床的游戏，一定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快乐。可见识过太多苦难的人欢乐时绝不会见好就收，迷龙一直疯到虞啸卿想完了家乡，想起了战争。

我们僵硬着，而虞啸卿一直生猛地拍着巴掌，他不怕冷场也不是做秀，我想他的神经也许坚强到能这样全无回应地拍上几个小时，因为他想。

虞啸卿：“好！这位来自东北的弟兄——！”

迷龙现在明白掌声居然是为他一人而发了，操着他的道具前遮后拦地就想往人堆里扎，但是晚了。

虞啸卿：“好一场死亡之舞！对着死亡能这样舞蹈的人就是我打心里拜服的战士！”虞啸卿指着迷龙，于是即使是迷龙也不好一头扎进人群里就此消失：“你是这一役的突击队员！”

一下变得很安静。精锐们妒忌得眼睛发红，人渣们吓得不敢说话，迷龙无声地嘀咕着什么，从口形看来是“妈妈耶”这类的念叨。

在这练的是第一梯队，虞啸卿和我的团长一直在挑选只要几十人的突击队，那就是敢死队，我们同时拿来了美式武器和美式的委婉叫法，它的战损率应是全军尽墨或百分之八十。

虞啸卿并不喜欢这种静默，今晚他不寻常，他想听人说话：“我的壮士想说什么？”

迷龙也他妈的太过顽劣，他翻了一个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扑通一声，戏台子上不折不扣的大裁碑。虞啸卿并不会心地会心一笑，迷龙是粗俗的，从来都是，可现在他的粗俗成了只有虞大师座才能领会到的高级玩笑。

虞啸卿：“好！生来死去，嘻笑怒骂对之，这是军人本色！——从此刻起，你是这一仗中绝无二选的突击队长！”

没人说话，精锐们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而我们有一种迷龙这番死定的古怪表情。死啦死啦轻轻拉了一下，让虞啸卿看了看他的表。

虞啸卿：“时候不早，大家休息。”

于是我们嗡嗡地散去，其实更该说张立宪们轻声的，嗡嗡着，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我们炮灰团的人，炮灰团的人还沉默地呆在原地，如退潮后海滩上的砾石。

迷龙索性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起来了。

突击队的指挥只能是我那团长，所以迷龙得到了冲在第一个的权利，也就是尽快去死的权利。阵前战死是一回事，提前被人脑门上写个必死，那是另一回事——迷龙干脆不起来了。

我们终于决定去扶他，豆饼是第一个，丧门星是第二个。然后就一群全拥上去了。人渣们的同情总是这样的，带着幸灾乐祸。悲伤的时候总舍不得放弃那点滴的快乐。

丧门星：“让你……你那话怎么讲？得瑟？”

豆饼：“嗯！”

蛇屁股：“嘿嘿，找事情做。”

不辣：“原来好像是烦啦第一个，烦啦怕黑，白脸的四川佬就是第一个。现在好，你把四川佬给救了——烦啦，你怕黑是装的吧？是不是装的？”

我恶狠狠地：“我不要脸。可不是那么不要脸。”

丧门星认同：“嗯，他要脸的。”

克虏伯：“我要困觉。”

在我们的搀扶下，迷龙的步子还真有些发虚，那不是装的，并且他忽然咆哮起来：“你们？！……你们？！……你们？！……嗳呀妈呀，整死我了。”

我们就嘿嘿地笑，同情多一点，幸灾乐祸少一点。

迷龙在我们的胳臂上叹着气：“不玩啦。老子不玩啦。”

就有人摸他的头：“乖，乖啦。”

迷龙：“就不！”然后他愣住了，我们也愣住了。因为摸他头的是豆饼。迷龙的老大架子早就魂飞魄散了，惟独在他的副射手豆饼跟前是维持着的。

迷龙：“你是随时要跟我屁股后边的！我他妈是第一个，你他妈就是第二个！”

豆饼哑巴了，我们吃吃地笑着，豆饼扁了扁嘴。

我们搀着迷龙回我们的帐篷。

虞啸卿搞错了。迷龙绝不是在对着死亡舞什么鬼蹈，他实在是我们中间最眷恋生命的人，到了不要脸的地步。往下我很想逃跑，因为迷龙和豆饼。

被夹在我们中间的迷龙和豆饼两个就没住过嘴。

迷龙：“不玩了。”

豆饼：“完啦。

迷龙：“不玩了。”

豆饼：“完啦。”

迷龙：“不玩了。”

豆饼：“完啦。”

第三十二章

车在发动，等着我们。我们杂乱无序地往车上蹿，我们和张立宪们。

我们的衣服又换回来了。所以何书光看起来非常可笑。他那套被迷龙糟改过的衣服很多地方看起来简直有伤风化。何书光喜欢露，但不是这样的露。

今天不进老鼠洞。而是回禅达，这会是战前我们最后一次回禅达了，最后放松一次不如说了却一下最后的心事，如果赢了，从南天门到禅达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车程，但很多人注定回不来了。

我被阿译拉上了车，然后阿译就有点木楞地看着仍在往上爬的人们，他总这样，看人时像不知道把眼珠子把哪里放。

死啦死啦在车上给人渣和精锐们一视同仁地乱甩着烟卷，他派烟的方法神得很，是往自己嘴上叼一根，剩下的全乌七乱糟地乱甩给别人。他直接把一根烟摔过来，我没能接住，摔在脸上。

这让我有些恼火：“我又不抽烟煞费苦心的！”

死啦死啦：“哦，对了。这是给你的。”

他甩手把挎在背上的一个大家伙扔上来，那是一个美军用的邮政布袋，我几乎被砸摔在张立宪身上，张立宪一把手揪住，没任何表示地帮我回自己座上，那实在是比骂更讨厌。

我只好对着车下叫嚣：“什么玩意？”

死啦死啦：“吃的！我从伙房偷的！拿回去孝敬你爹妈！”

有这样嚷嚷这件事的吗？我身后响起窃笑甚至哄笑，我觉得脸上被人扒掉了一层皮——而那家伙颇为得计地向所有人涎笑着。

我：“我不要偷来的东西。”

死啦死啦：“你拿张肿脸当胖子啊。又不是给你的，给你爹妈的。”

我：“他们更不会要。我不要从一起打仗的人嘴里偷吃的。”

死啦死啦：“我们也吃不完啊。”

我：“那我就管不着。”

我听着张立宪们的窃笑，看着他们古怪的表情，他们可算能报仇了，他们存心让我听见和看见这些。

死啦死啦：“我说，你是不是没脸去见你爹妈？”

我：“……瞎说什么。我就是去见他们。”

死啦死啦就诡笑着。扳着车厢板把脸凑了上来。

死啦死啦：“真的？只见他们？”

我就不好说什么了，因为不是真的。我真希望司机不耐烦到把车开了走掉，可他算是新近的小人得势，司机中找不出这么大胆子。

我听着迷龙在我身后嘀咕：“走不走啊？偷了就偷了吧。死要面子就给我。”

死啦死啦：“他要是你可就好了。”然后他又找上了我：“我知道了，你个孽畜子，你偷了你爹妈要紧的东西，你不敢去见他们了。”

我：“我……我偷什么了？他们又有什么要紧东西？”

死啦死啦：“你要拿他们儿子去打那样的仗，你偷了他们儿子。”

我们忽然变得很哑然，人渣和精锐们，轻视、蔑视和好笑的表情一起消失了。

我：“……我去见他们。那就是你偷的了。”

死啦死啦：“我宁可是我偷的——我讨厌看见不孝的家伙。”他放了手，让自己落在地上：“走啦走啦！办你们的娘们事去！”

我尽力地还击着：“你不上来啊？”

死啦死啦：“我自己开车去！等打完仗了。我就是中国最好的司机！”

我：“你是要去找你的姘头，所以不跟我们一起！”

那家伙在下边挥了挥手就直奔他的吉普：“哈哈，乖儿子！”

我们的车先开了，我悻悻然地坐下，一车都很沉默。

我：“这王八蛋。”

但是何书光忽然开始哭泣，带动了余治。张立宪轻轻地拍打着他们。

我们在摇晃和颠簸中一起前往禅达。

是的，他说得没错，我们同为窃贼。满腔热血，却偷走了我们父母的儿子。

车在禅达街头行驶，我们没法不注意到这座小城的临战感已经越来越强，在某些当街处都已经垒起了高射炮位。

车上的气氛很沉闷，因为死啦死啦造的孽，也因为我们总被路边的军与民表情古怪地看着，活该，炮灰团与师部精锐的组合。是禅达农人也能看出的差异。

死啦死啦偷来的那袋食物在我脚边晃荡，有时就碰到我的腿。大部分时间我不怎么去管它，我在做迷龙他们所做的事情，大家一声不吭地和张立宪们大眼对小眼，而张立宪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肯定即使在老鼠洞里厮打。我们也比现在的冷战来得融洽。

食物很多，除了给父母，还有可以给小醉的一份。我再没想这是偷来的还是我拿命换来的，人不能总想这样的事，我们只是看着他们想，可算摆脱王八蛋了。到地头就甩了你。他们也一样。

我瞪着张立宪。迷龙瞪着何书光，张三瞪着李四。某人又瞪着某人，有时候我们又交叉瞪着，并非要打架，而是没地儿可看又不想说话。

车停下了。

死啦死啦地吉普从我们的车边一驶而过，那家伙今天准是打药了，亢奋地大叫：“瞪！瞪死他！说出来——到地头就甩了你，可算摆脱王八蛋了！”

然后他就从禅达的街头，也从我们的今天消失了，我们因他的鬼叫而迟疑了一下，眼神里是明摆着，但被叫穿了总是不自在。

张立宪：“……下车。”他是向他的弟兄们说地，于是也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表示一下：“你们不下车？”

迷龙：“下。”这家伙脑子晕，毫无必要地又补了一句：“下他个王八。”

我们刚下的车开走了。我们呆呆地站在禅达的街头，像一群傻子或者难民，这一部分是因为被死啦死啦和虞啸卿联手给折腾得太狠，还有一部分是我们都不大清楚该怎么对付对方。

大家的眼神都有些发散，脏得要死，也累得要死，人渣像精锐，而精锐又像人渣，心里都想同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甩开对方。

真甩了吗？我们被强拧在一个老鼠洞里，现在没人拧了，可是真甩了吗？没了洞的老鼠茫然戳在街头，看着没人折腾你的禅达，真甩了吗？

迷龙迅速变得不耐烦，他可有个家要回：“咋的啊？”

阿译：“……我觉得那个什么吧……”

迷龙：“那个什么也不用你觉得啊。”

我：“你不耐烦你说。来，来，请。”

迷龙开始猛翻白眼，频率高得天上要飞过只鸟儿能被他的白眼打下来。

丧门星搂上了我的肩附耳，老实人也许办事情更直接一些：“说两句面子话走人不好吗？”

那倒也是。我清了清嗓子，那边的余治也在跟张立宪附耳，张立宪也清了清嗓子，可说真的，要消掉他那一脸倨傲，也许只好给他换张面皮。

张立宪于是这样说着更似挑衅的场面话：“要不要上哥们那泡个茶什么的？”

不辣：“老子家没茶啊？还是就你家有桌子？”

何书光：“就你们那破团还真没几张桌子。”

迷龙：“啥意思啊？我们破，你们新？除了那几张嫩脸也没哪儿新啊？”

何书光：“要打吗？”

迷龙就打哈哈：“这小嫩孩是真不怕整死。”

张立宪：“行了行了。行了！找铲啊？我说你们，没地方去就直说！”

不辣：“有地方去啊！就是没地方打架！”

余治：“打架要找什么地方啊？就这。这儿。”

迷龙：“那就整呗。你个小老鼠脸子。”

余治：“……王八再让你进我的坦克！”

蛇屁股：“打呀打呀。不打也没事做。”

何书光：“那就打！”

我开始叫嚣——不是想打，而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打！都打死算了！”

张立宪便熬不住了：“你总算说出人话来了！”

我们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气势汹汹以拳相向，连豆饼都捏着个拳头滥芋充数，眼看是又要拳头见肉了——丧门星手比脑快，已经对冒失冲上来的余治给了一拳，迷龙跟何书光已经搂在了一起，看起来亲热得要命，我跟张立宪互相抓着对方的衣领子，举着拳头……

我们彼此瞪着，像两条被链子拴着没法把牙齿咬到对方身上的恶狗。

我：“……还打屁呀？”

张立宪：“……打够了？”

迷龙：“打够了。”

何书光：“先计帐。”

不辣：“这个崽子爱讲狠话。”

于是又瞪上了，我忙着把不辣往后拉：“老大不小了。懂事的说话。”

懂事的张立宪便犹豫了一会：“好吧。谁有地可去？谁去的地方想别人一起去？谁去的地方想自己一个去？”

迷龙：“说啥呢。大家掉头走两拔不就完了吗？”

我：“听他说。”

张立宪：“各人说话。你要去哪？”

我们互相看着，疲惫而警惕。余治摸着挨揍的部位，丧门星一脸抱歉地拍拍。

我们一脸古怪表情地分开，走向两头，再不是人渣和精锐这样齐刷刷的两拔，而是分出几茬子参差不齐：不辣、蛇屁股居然跟上了张立宪们，而余治跟着我们。

各人说话，便生惊诧。原来人渣并不想总跟着人渣混，不辣跟了精锐去看某精锐的相好，司马昭之心，希望回来后他不要还是老童子鸡；蛇屁股跟人去吃好的，尽管最近吃得不差；丧门星要去寺庙为他弟的骸骨祈祷，余治跟了去就不知要为谁祈祷；克虏伯希望去看师里的大炮；而豆饼哪都想去，除了跟着迷龙——他想得心乱如麻，根本安排不过来。

豆饼向我们招着手：“迷龙哥，我走啦。转脸就回来。”

迷龙：“转脸干啥呀？别转别转。”

迷龙很悻悻，因为我们走得很孤独，实际上分完拔以后我们这一大群就剩了我和迷龙两个。还有两个更孤独的，张立宪和阿译都还站在原地发呆发木。

我：“你气什么呀？不正好少了他烦着你吗？”

迷龙：“谁气啊？”可他的脸都扭曲的：“我说炼就炼死他！”

我也懒得说他，便向阿译叫唤：“你还没想好？”

阿译苦恼加孤独地摇了摇头，让我觉得理他都是多余，那便留着他对着个张立宪想去，我和迷龙走开。

阿译还没想好，既然最平常的一天对他都是左右为难的一天，那今天更该让他绞尽脑汁。张立宪去哪，谁也不告诉，何书光因此快跟他急——那也不告诉。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迷龙已经一头钻进路边店为他的儿子挑选零食和玩具。

迷龙：“乖儿子耶！”

然后他就像一只大笨熊一样对着雷宝儿拱过去了，雷宝儿灵巧的手足并用地推擞他硕大的头颅，没办法，这小子表示任何热情时都是没分没寸的，是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的儿子并不乖，拿他的脑袋当鼓敲，但这无关紧要。迷龙很快乐，他拱在雷宝儿怀里，雷宝儿大笑，迷龙就假哭。

迷龙：“儿子嗳，爸爸难受，快来哄爸爸高兴。”

于是雷宝儿就哄：“龙爸爸！”

迷龙吸鼻子：“还难受。”

雷宝儿接着哄：“龙爸爸龙爸爸。”

迷龙干嚎啕。

雷宝儿只好被迫地在迷龙脸上亲了一下，真是委屈得很，迷龙不嚎啕了，但是皱一张苦瓜脸。

迷龙：“还是难受。”

于是雷宝儿忍无可忍连踢带踹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了：“不管了！”

然后他一头扎上楼了。迷龙从我手上抢了为雷宝儿买的那些零散就追了上去，而我还拿着一份。是死啦死啦塞给我的那一大袋子。

我父母不在，还没起。或者没出屋，我看了看迷龙老婆，她刚早起床干了很长时间家务了，我们刚才一直一起看着迷龙和儿子的浑闹。我把我那整袋子都递给她，我知道她一定能处理得当的，反倒是我会拿这些东西不知道该咋办。

我：“……过日子零碎。用得上的。”

她接了，拿进了伙房，再没出来，我不用再操心我从不擅长的部分了，我开始帮着做一些搬送的粗重活，有时候我停下来看这院子，炮灰团在禅达唯一的家。

迷龙的家，也是我父母的家，贫穷又富有，安静又嘈杂。我现在奢望活下来了。

所以它也许是我的家。团长说本地东西你都吃得惯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回北平？

迷龙老婆出来，我拿来的食物已经被她分出来了，公公平平地，把一半给回我手上。她总是把事情做得很好。做得那么好。我不怎么好意思地笑笑，死啦死啦也就罢了，被一个女人太知道你的心理总不是多好意思的事情。

迷龙老婆：“你等一会再过去吧。他们快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迷龙和雷宝儿嘈杂着从楼上下来，这回是迷龙把雷宝儿从楼上扛了下来，而雷宝儿一直在连踢带打地抗议。迷龙一脸焦虑地陈述着他的理由。也不管孩子要不要听。

迷龙：“你老子我回来不光为陪你玩的，你老子有大事要做的！”

大事是什么？大事就是迷龙下了楼。把一小堆吃的玩的塞上给雷宝儿，然后就混到他老婆身边，扒拉着他老婆的肩膀，就那脸见不得人的表情孙子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雷宝儿在旁边没好气地踢着他小腿肚子，他也知道大事是什么的。

我哼哼地冷笑：“大事？”

迷龙：“我没功夫管你啦。老婆，咱们家有点要紧事。”

他把雷宝儿扒拉到我怀里，拖着他老婆就又上楼了。我还算配合地抓着雷宝儿，雷宝儿愤怒地鼓起腮帮子冲着他不屑之父的背影吹过去一口大气，我赞同地拍着他的脑袋，寻思过一会又得听那鬼动静。

然后我和雷宝儿就大眼瞪小眼了，我们瞧着对方琢磨了一下今天该怎么对付对方，雷宝儿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迷龙塞给他的东西都塞给了我，然后竭力打算从我的手里挣开。

我揣测不出来他怎么个想法：“你啥意思？都送给我了？”

雷宝儿玩命挣：“要去啦。就要去。”

我就嘿嘿地笑：“那可就不大成话。”

雷宝儿：“爸爸”。然后就如对他老爹一样敷衍了事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明摆着他在用他仅有的资本做一笔和成年人的交易。我有点发愣，而雷宝儿趁着我这发愣挣脱，他连滚带爬地上楼，我连滚带爬地追在后边，还得闷着嗓子叫。

我：“回来！回来！”

回来有鬼了，雷宝儿手脚并用爬那窄楼梯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幸好迷龙正从楼梯上下来，拎他那机枪似的一把手把雷宝儿拎了起来。

迷龙：“忙死了忙死了！忙忘了！”。

我挤在一边给他让出道，一边诧异地看着跟他下来的迷龙老婆，迷龙老婆只是给我个模糊的笑脸。迷龙夹着雷宝儿从我身边挤过。

迷龙：“我没功夫管你啊。”

然后他下楼了，下楼，把雷宝儿放下，开始把一间屋里的东西往外折腾，我看着那些东西：做腻子的泥灰、钉子锤子钳子剪子、铁皮的——通常用来装弹药物资的军用箱子、更多地这种箱子、一些敲了一半或者整根的铁槽或者铁管一连上边的军用绿漆也没有去掉。迷龙找了个地。开始敲敲打打那些玩意，雷宝儿看得见何书光了，倒乖觉了，自己坐下来玩他的玩具。

我：“要紧事？”

迷龙：“要紧啊。这老瓦檐，下个雨就淌成满院子，你们南方湿气重，爱生苔，不是好地方。”

我：“我是北方人。”

迷龙：“你是南方人。淌水就生苔打滑，你爸也摔，我儿子也摔……”

我皱皱眉：“骂人吧你？”

迷龙：“不骂不骂。我整个水槽子把水归拢了。让它往一处淌。”

我：“今天？”

迷龙在和我说话时就没歇过，今天他又有了在南天门山上一小时造一口八寸棺材的神彩：“明天在哪呢？没功夫了。没功夫。”

我：“乌鸦了。”

迷龙就温和地笑了笑：“没功夫管你了。我要赶紧地干完了，然后，哪啥。”

他色迷迷瞧了瞧他正在干活的老婆，很是得意，那也没辄，谁让他是我们中唯一有老婆的一个。我瞧了会那个叮叮当当的背影。决定帮他敲打点什么，以便让他尽早得偿所愿，但看来要把这活结了是搭上整天也完不了的事情。

然后我的父亲便出现了，衣冠笔楚，显然起床已不是一时半会了，但例行地下床之气还没过得去，一脸酸酸的气恼，这阵子敲打已经让他气恼加深了，再看见我和迷龙，恼火便又平增了一倍。

我父亲：“敲敲敲！砸砸砸！如入菜市。尽遇莽夫！一大早就搞出这套拆房揭瓦的动静来，这地方还住得活人么？！”

迷龙嘿嘿地笑：“老爷子真精神得上了戏台子似的。这不才敲了五分钟不到吗？美国话说的，这气头把坦克都发动了。”

英语我父亲会说，却没听过这种美国话，不知己知彼。就只好瞪着眼生气。

我就硬着头皮，鞠了一个足够觉到腰痛的大躬：“爹。”

他早看见我了，却好像一副刚看见的样子：“回来了？你妈一天倒跟我念你七八十遍，还真能把个人念得回来，倒也不易。”

我只好又来一次腰痛式的大躬：“军务繁忙，劳您二老费心了。”

我父亲：“我没费心。是你母亲费心。”他扁了扁嘴。我就知道大事不好，连酸带寒地又要来了：“军务如此繁忙。那就是光复在望了？”

我能如何回答呢？迷龙一边叮叮当当地，没出声，可那个表情跟笑岔气了差不多。

我：“孩儿与弟兄们一起，是枕戈待旦，不敢稍有松懈。”

我父亲：“哦，枕了多少年，后枕骨都枕塌了，这笔烂帐也不要提了。我倒是有正事与你商量。”

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忙把头又低了低：“了儿听着。”

我父亲：“伤好得怎么样了？——这倒不是我要问的，是你母亲问的。”

我：“本来就是皮肉伤，没大碍了。”我想我的样子一定近乎于讨好，“了儿这些年在外边，别的长进没有，倒是练了个皮糙肉厚。”

我父亲：“照旧是随了我，臭皮囊包一副骨头架子。这倒也不用说了，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所有装的乖脸全飞散了，“啥？”

我父亲：“我知道你和他们是桃园之义，可这样久居篱下，总也不是个事情吧？男儿于世，当有立锥之地，我跟你说的，也只是有个放得下一张书桌的地方，可无论如何，不是这个叮叮当当的打铁铺子。”

我只好茫然看了眼迷龙老婆，她只好苦笑。雷宝儿吹了个口水泡。望了眼迷龙，他低着头在抡锤子，身子在发颤，我以为他替我难过的时候他喷出了笑声。

迷龙：“桃、桃、桃那啥的……”——他笑到把锤子抡到了自己手上。

我只好又看着我的父亲，父亲很客观地看着我，摊了摊手让我说话。我知道他已经很耐心了，他居然能把这样一件事拿出来商量，我的弟兄们功不可没。

只是我像在烈日下一样，有些发晕，后来我跪了下来。父亲明显地愣了愣，今天他并没在兴师问罪，就人而论他已算得上和蔼可亲了，我没必要下跪。

我：“爹，这世道太破，放不下您安静的书桌。我这去给您打块放书桌的地方回来，只求您别再怨这世道太破。”

我的父亲忽然显出了一些虚弱，他很想急，但他也看出了我身上有某些不对，又不愿冒然就急，“这是……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我只想您真的能用上这张桌子，不要像我一样。”

我站了起来，迷龙用一种又惊讶又好笑的神情看着我，迷龙老婆看我好像在说这小孩终于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件错事，我父亲瞪着我，狼狈又茫然，那比什么都让我痛心，我很想逃走，也这样做了，冲到院门前我才想起来我忘了拿分给小醉的那份食物，于是我只好又转回身，父亲还在那里，离了整整一个院子看着我。

我跪了下来，跪在我孟家已是家常便饭，但我心里很痛，痛得我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爹，我一直就想知道，我到底让您觉得难堪，还是觉得骄傲？”

父亲嘴唇发着颤，瞪着我，不知道该维护他的尊严还是问出他的担心。我拿了那袋子食物出去，我知道这多是我作为一个活人最后一次见他了。

离开院子的时候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叫我：“了儿，回来！”

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出来追我的，事关我也深受其害的倨傲和某种所谓的尊严，于是我尽快地离开了。

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但因此又说了蠢话。我做过什么可以让他骄傲？我去死了，给父母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难堪。

当到小醉家门外时我已经恢复过来，不习惯也得这么无耻的，我想我们中没有任何人想今天成为气恼或哀悼。

门关着，挂着牌子，天晓得，杀了我头也想不过为什么以前来这里会让我觉得紧张，现在我走进这条败落的巷子都觉得轻松。我敲门，敲门的同时摘下了那块木牌，我臭不要脸地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小醉应门时我自觉地就进了院，而小醉在我身后偷偷的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那牌子，至少是把它翻掉。我让她诧异了好一阵，然后拿出那块牌子在她眼前晃荡。

于是我着了一拳加一脚，但是我敢打赌，这一切比藏着掖着要好多了。

我从袋子里掏出死啦死啦塞进去的那些宝贝，丰富得很，以至我怀疑迷龙老婆不是从里边掏出了什么，而是又塞进去了什么——罐头、面粉、咖啡、酒，甚至还有几条腊肉，正是这几条腊肉让我对迷龙老婆起了疑心。

我和小醉像两个花子，不，我们就是两个花子，每当我们从中掏出一件我们没想到的东西时就要讶然和赞叹一阵，尽管相比之下，我的赞叹显得做作。

这是快乐的，我拿给她那些丰盛的食物；这是快乐的，我的团长甚至在里边塞了瓶酒，我发誓他当时一定淫贱地想着我和小醉酒后的故事，他以为我们要玩一出醉生梦死。

我恨恨地瞪着那瓶酒，洋的，我又给自己找了个对立面。

我：“谁他妈的要喝酒啊？”

小醉就顺着我：“不喝。”

我：“你不会喝酒吧？”

小醉就顺着我：“不会。”

我和小醉坐在她的屋里，酒瓶在桌上，已经空了一多半。我很没面子，不胜酒力到舌头已经有点发直。小醉酡红着脸瞪着我，最要命的是她还拿着杯子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我们俩都没啥话。小醉一个劲儿冲着我挤眉弄眼，看得我眼睛有点发直。

我：“……啥、啥？你说说啥？”

小醉：“……我们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吗？”

我：“……煮饭？刚弄了个酒饱，干嘛还要煮饭？”

小醉也许该举桌子把我拍了，但她顺着我：“不煮。”

我想明白了煮的是啥饭时，就忙看了小醉一眼，好在她跟没事人一样。

我：“那个饭……也不煮。”

小醉：“不煮。”

我们开始不大好意思瞧对方，后来就对着傻笑，也许往我们中间扔个打死了郝老头的那种炮弹，我们还会一样傻笑。

这是快乐的，我们就不像我那不要脸的团长想的，就不那样渡过今天。我知道我又在犯痴，但犯痴是快乐的。我不打算告诉她我要去做什么，不光为了保密qi书网-奇书，也因为每趟出门她都认为有一百条枪对着我，这叫说也白说。

梆梆的有人在外边敲院门，让我联想到一个比我喝得更多的醉汉。

小醉的表情就没有原来那样好看，原来那样只给我一个人看。

我就呵呵地乐：“隔壁王大妈？”

小醉就咬着嘴唇乐：“搞不好是王大爷嘞。王大妈冒把屋门钥匙留给他。”

我：“王大爷可以爬墙嘞。反正王大妈一不在他就偷鸡摸狗，蹿屋上梁，练得一副好身手。”

小醉就连嘴唇都咬不住了：“要不得。王大爷屋里的墙好高。”

我：“有好高嘞？”

小醉：“每回子王大爷跪完搓衣板，上床都得架梯子。”

我：“嗳呀，床都跟齐天大圣一般高了，硬是要派他去打南天门。”

小醉已经岔气了好几回，但外边那个死敲门的就不停歇。我们终于有点撑不下去。

小醉：“没得人在家嘛。哪里有打门打这么久的？”

我：“有这个劲头子不派去前线真是亏了。”

小醉：“你们要去前线？”

我就连忙大打哈哈：“问得奇怪。我们一直就在前线啊。”

然后外边那头混蛋终于开始鬼叫，我发誓我一听就知道他是谁，尽管丫只在骂人时才用他的川音：“我晓得你在里头！我是军人，不光用眼睛看事情的！”

小醉：“哈哈。”

她也知道是谁了，她看的时候就有些难堪，我没给她任何鼓励，因为几秒钟内我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了很多。

我：“我认得他。”

小醉：“我晓得你认得他。我不晓得是他，他一直礼貌彬彬的。”

我：“一直。你们还常来常往嘛。”

小醉：“也没得。后头他来过三两次。”

我：“也没几天。三两次？三次还是两次？还是三次加两次？那就五次。”

小醉看了我一眼，我阴着脸，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忽然变得不好打交道了。我也知道。但永远控制情绪是我孟家遗风。

小醉：“他来也不做么子……是来找老乡讲话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有你信。他要找个四川人说话不用费这老劲的，直接让他的狐群狗友小喽罗一绳子捆来就好了。”

小醉只好笑笑：“你讲得他好像个恶霸一样。”

我：“不用像了。就是。”

而外边那个强抢民女的小恶霸在呻吟。尽管他用了叫嚣的力度——我都能想得张立宪那厮扒拉着门框子的丑态。

张立宪：“讲啥子你都笑。我又不是个呆子，晓得你啥子意思——还不就当我是个呆子？就是嘛，我是个呆子。我送把你个呆子，你不要笑，别的男人讲他是个英雄，是个好汉。是个大官，是个财主，他什么都是，就不是个呆子。我送把你个呆子……你不会要，我晓得，我听到你在里边笑。”

我忙看了小醉一眼，确定外边那个傻子是在幻听，小醉没笑，只是在听着——我宁可她笑。

我：“哈哈。”

我肯定小醉并不喜欢我的干哈哈，因为她直接告诉我了：“不要嘛。”

我：“他干嘛不爬墙？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墙。”

小醉：“他又不是小人。”

我：“那我受够了他这样的君子。我都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一个扒在女人门框上，贴着门缝看，鼻子都快挤平了，急得快要尿裤裆，君子。”

张立宪趴在门框上，贴着门缝看，鼻子都快急平了，什么也看不着，他转回了身，贴着门板溜坐了下来，一副快尿裤裆又找不着茅坑的德行。

张立宪：“我晓得，你也早讲得明明白白。你连命都交代把那条跛子。你不喜欢我叫他跛子。冒法子，我就不想叫他名字。”丫咬牙切齿地：“他是条鸡肠狗肚的小人。”

我一边恨恨地咬着牙，一边泛出一脸笑意。

小醉倒直接得多：“他脑壳乔得很。”

我：“什么是乔得很？”

小醉敲自己的脑袋：“就是这里头有问题。”

张立宪在外边拍着自己的胸脯，拍得山响，你只好当他在对老天爷讲。

张立宪：“他这里头有问题！你看他那个小三角眼，小老鼠头，三角眼看人，拿老鼠子脑壳想，能想出啥子好来？他看啥子都是黑龋龋的。这些子黑龋龋一辈子都搞死他。我不是要讲他坏话，真不想讲他坏话。他做老鼠子还是老虎跟我相干个锤子？我是看你着急，他着实害得死你——不讲了不讲了，再讲你要出来骂我，其实你不出来也好，隔着个门板子倒也安逸。”

我现在已经坐了下来，我把我的手放在桌子上。我泛一脸笑意，但是我在玩自己的手指，通常这样就表明我已经郁闷到了极点。我一个一个咔嚓着我的骨节，小醉使劲按摩着我的肩背，但即使她抽空亲上我一口也无法稍解。

小醉：“你不要搞嘛。搞得人心里硬是凉嗖嗖的。”

我让自己成了一个斗鸡眼，然后把她拉过来看我的斗鸡眼：“三角眼。”

小醉强忍着笑，拼命地不要看——当她不笑时就变得很正经。

小醉：“我出去赶走那个瓜西西地。”

我摇着头，并且使劲拉紧自己的面皮，拉出一副鼠相：“老鼠头。”

小醉又一次忍笑，但她不笑的时候就极其紧张。因为明显着的，当我放回自己的面皮时。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漠无表情的脸，一张憎恶的脸。

我使劲揉着自己的脸，因为我从来没机会让她看到我这样的表情

实际上除她之外地所有人都见过我这样神憎鬼厌的表情。

那家伙壮怀激烈，入骨缠绵，他要养她，要娶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他要带她回他们的四川家乡，这事死跛子办不到，他是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哦，他什么都不要，只是要把他未知的全部将来在十分钟内全部许诺掉。

门外的那个家伙已经是倚着门框，语无伦次地在哼哼：“我晓得，你不会要。你总讲凡事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就差讲，你喜欢没衣没食，天天没着落，喜欢个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男人，喜欢跛。不跛你还不要……你也没啥子好的嘛。还这么一意孤行，最后你就好跟个跛子扯蛋……看得老子着急……”

然后他扒拉着门前的野草与土砖，本来就如丧考妣的，现在终于开始哭嚎起来：“我要死啦，我要死啦。我不怕死的，可现在有个挨球的。一天十七八趟让你看自己怎么死。我就冒搞头了。我不能带你回四川了，我晓得你也冒答应我去。我答应你的事都做不得数了，我晓得你也冒求我，是我自己答自己应。我们要去打仗了，打南天门，我一定是死的，我们打头先的都是死地……”

那家伙一边哼唧，一边在身上摸索。

我听着，来自那家伙的哭诉。小醉看着我，看着门外声音飘来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耸耸肩。

那个塌了架子的硬家伙就是一滩泥，那滩泥发出泥的哭诉：“……大后天你能不能起得早一点？大雾天，可你听得到南天门高头爆炸，那里头有我发的声。我是最早发声的，最早发声都要死的……”

我：“……再说你就要不发声地死掉了。”

小醉：“什么？”

我：“……小王八蛋。”

小醉：“……小孩子。”

我：“小王八蛋。”

小醉就顺我了：“小王八蛋。”

那并不能让我快乐多少，我瞪着院墙，如果我的目光能高过院墙，就能看见院门外那个向来虞啸卿第二，现在却在一个土娼门外蜷作一团的家伙，如果再高一点，就能看见那个垮在院门外的家伙在浑身上下摸索着自己的所有：纸币、银元、钢笔、手表。他把抠出来的一块土砖放在自己肚腹上，抽噎得丢尽了面子。

我们没费太多的劲去说保密，因为知道这事的人都是冲在最前的人，哪怕只为惜自己的命也要在嘴上挂三把锁，可有个贱人半个磕巴没打就把他所知的秘密抖个干净，不奇怪，他的整个世界都抵当给了他奢望的一滴眼泪。

他得手了，小醉在哭，他赚翻了，赚到的可不止一滴。

我瞧着小醉。小醉看着我。我尽量让她看到我不在意，可我知道从那家伙一发声我便再难掩藏我的悻悻。

而那家伙还在那里哭诉加哼哼：“……你要是耳力好，就听得到我发的声。我扛的是巴祖卡，哦，你不晓得它是啥子，你只要晓得它发的声。嘭——嗖——空通。蛮好认。”那家伙开始做一个忘却了台词的口技演员：“空——哧——轰通，搞不好是，轰——嘶——通空，也有可能……记不得了。那东西声音好大，每回我这个扛着它的人想听倒听不清。”

我没法不笑出来，而小醉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脸上还挂着那个恶毒的笑容。

小醉：“……你是不是也要去？”

我再也笑不出来了。我僵住，两秒钟以后我发现我冲出了屋门，五秒钟以后我发现我正在打开那道上了闩的院门。

我打开了院门，而我们那位高傲的骄子用来迎接的是一个高撅的臀部他正背着门躬着腰在做什么，我一脚飞了过去，他扑倒，用土砖压好的钱币和细软散了满地——那就是他刚才在忙活的鸟事。

我看了一眼散作一地的干戈寥落，确定那是一个我不可能留给小醉的内容——即使是我不用照料我的父母——这个发现让我更加怒火中烧，于是我迎对他摔上去的一个耳光也更加理直气壮。

我：“是嘭！嘶！空通！孱蛋头！”

他迅速地反扑了上来，那是第一反应导致的勇气。“挨球的瓜娃子！”

我：“来呀来呀！到时候没空打了！”

那家伙胸有成竹地把拳头捏得嘎巴响，那是。他至少有和迷龙打平的能力，“铲你还用不到刮耳屎的时候！”

我：“师座说泄露此次军机是什么处罚？！”

那家伙便愣了，我正好冲着他送上来的脸一个大耳光摔了过去：“你把我们连骨头卖得干净，就为一个永远瞧不上你的女人！”

张立宪：“我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呢，反正我趁着他心慌意乱，巴掌一挥就又赚到一个：“玩你个川猴子的罗曼蒂克！你当我们去干球毛？——去死！”

张立宪：“罗什么……？”

什么他也罗不出来了。因为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顶在墙上：“去拿这条小命拼死！大人物！你当你死成骨架子还一表人才么？大家都是土坑下地烂肉！你拿堆隔几天就要烂完的仪表堂堂来这里卖？你的资本？小娃娃你没格来赚活人的眼泪！骗子！因为你跟我一样，都他妈的要去死！”

他没反抗，尽管我快把他掐死了但他没反抗，然后他伸出一只大拇指，往旁边指了指，我往旁边看了眼——真难为他，被我掐得都翻白眼了还注意到小醉已经出来了，站在院门里呆呆地看着我们。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手，那是希望我把他放开。我放开了。那家伙咳了两声，整理他的衣领，随着他一起恢复的除了他的喉管，还有他在一个心仪女子面前说死不倒的骄傲。

张立宪：“一死以谢。带我去见师座。”

于是我又一把掐住了他，我存心地。把他刚整好的领口又撕烂了：“请！你和你的师座！”

然后我猛地把他推进了小醉的院门，我在小醉的眼前把门重重关上，小醉惊恐欲绝也哀伤欲绝地脸随着猛撞上的院门刻进我脑子里。我迅速地离开这里，如果上次做逃兵时我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我也许已经做成了逃兵。

让我去死吧。老天，让我活下去。

我忽然想起我的团长在遇见一只淡红色的小蚂蚁时濒临崩溃。我像那时候的他一样呻吟：他真年青。哦，他妈的他真年青。

我奔突过禅达的街巷。从后边看我是一个丑陋到活该自惭形秽的瘸子，从前边看，我是一个面目狰狞，未老先衰的年青人。

虞师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大雾天，这样的雾即使在滇边也属罕见，雾与云已经完全接壤，每个人都感觉到孤独，我们的世界已经被缩减成极目难辩的一片茫茫白色。

余治和他的车手们在擦拭坦克上的武器，把满基数的炮弹传递入炮塔，他们今天注定落寞，他们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他们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地方都是空的，全是空的。

克虏伯在拭擦他的炮弹，他今天有很多的炮弹，可他今天能瞄准的只有茫茫的雾气，也许还有他那颗胖心脏里的空落。

在他周围雾气中出没的兵军容整洁，是海正冲团长和第一主力团的士兵，祭旗坡阵地已由主力团接防。

在怒江之畔下水的我们如同湿重的鬼影，没下水就已经被雾气浸得又湿又重了，无声。缆绳是加固过的，两根，但它无论如何不会保障这雾气中几百人的性命。我们分成了两列浸入水中，在没被冲走、没被冻死和没被身上的装备压死之前尽快到达西岸。

管你生气勃勃还是未老先衰，人渣或者精锐，最后总要像现在这样，靠一根怒江里的缆绳系住自己的小命。突击队六十人、第一梯队一百四十六人，由炮灰团和特务营的老兵组成，阿译率领的第二梯队则集中了剔除老弱病残后的整个炮灰团，它很可能用不上，因为虞啸卿率领的第三梯队——整个虞师将会在接受到第一个信号时同时发起攻击。

我们把口浸在水里，鼻露在水上，装备被捆在事先扎制的小木排上，用绳索和我们每个人绑在一起。我们大气不敢喘，听着耳边湍急的水声和遥远的枪声，其实没必要紧张，那不过大雾天里日军在打例行的盲射。

不是没有人脱离了固定索，在江水中便打个晃便不见了。我们没有反应，我们最大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你又能做什么？

我自私地感谢上苍，冲走的人没有我的朋友。所有人都自私地感谢上苍，虽然这场大雾让所有飞机无法起飞，但也隐藏了连绵不绝顺流直下的尸体，否则日军早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火力网。

我们这批所谓的突击队已经登岸，跟土地结结实实地接触一下便算休息吧。然后沿着西岸的江沿线，把自己半浸在江水里爬行。

雾茫茫地，每个人都只能看清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再远的人成为像要随雾气发散一样的鬼影，再远则成为虚无。我只看得见我身边的不辣、身边的蛇屁股，丧门星在我前边，再远的死啦死啦成为鬼影，再远的迷龙我无法看见。

爬行，爬行，枪声越来越近了，几乎听得到它的出处。子弹从我们头上划过。落入江水里，你不可能看到它溅起的水柱和偶尔一个手炮弹溅起地更大水柱。有时一个照明弹暗淡无光地升空，迅速便被雾气吞没了。

我们看不见，全世界好像就剩下离你最近的几个人，我们没时间，人生出来就慢慢死去，雾出来就慢慢散去。迟早将稀薄到让我们无所遁形。第一梯队还在渡江，第二梯队还在东岸，我们一半浸入江水，一半浸入雾气，向南天门爬行。

死啦死啦爬行在前列，本着多条枪多个保险地暴发户逻辑，他带足了他这些年搜罗来的那些破烂，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和截短的霰弹枪，现在他只好尽量让自己不要像个叮当乱响的铁匠铺；迷龙这样的机枪手本不该太靠前，但作为虞啸卿的钦点。最后的折衷便是他轻装地爬在前列，他只带了枝卡宾枪、手榴弹和刺刀，必死也得是杀几个再死；我拿了枝卡宾、刺刀和手枪，还算幸运，虽然光背包就有十几公斤。可我至少只比标准超了不多的负荷；不辣除了身上挂的，还在负荷之外背了整包的马克2和马尾手榴弹，毕竟那是他保命的工具；丧门星在他的大刀外加料了横子，他是要和迷龙一起冲前头的；蛇屁股无论如何会带着他的菜刀，那把尖头玩意实际是把屠刀，他前些天刚用它给我们杀过猪，很锋利。

我们这些轻装的之后是悲惨的重火力们。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怪异地巨型蜗牛，张立宪的巴祖卡和何书光的喷火器也许平时能让他们显得很神气。但现在他们只好像长了腿的破铜烂铁，任何重武器在能展开之前都是破铜烂铁，他们在这之前将注定全无还手之力。但看到豆饼他们一定会觉得幸福的，豆饼像一座四肢爬行的小屋子，携行架上堆了几层的马克沁弹药箱、水箱和三脚架，他已经不可能再多带一根针了。

一个六十人小队，偏劳一个师长和一个团长争吵咆哮几十次，最后争论出来的结果就在这了。克虏伯和余治只好在他们擅长的距离上望穿秋水，联络官麦师傅编在第一梯队，全民协助在第二梯队。据说张立宪那帮子是我们的重中之重，因为他们背负仅有的攻坚武器，可我们说好了离他们远点，因为他们炸开了可不是玩的。

雾气里的一挺日军机枪调低了射界，从来自特务营的一个倒霉蛋身上削过，那家伙在痉挛中死死抠住了江水里的礁石，他倒是到死没出一声。

子弹仍在往他身上攒射——我们尽量爬得离他远一点。

那家伙后来被授忠勇勋章，我们异口同声——他是为了大家。可我们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误会。他以为不出声子弹就不会钻进肉里了。我的团长擅长造就这种误会。

罪魁祸首死啦死啦冷漠而努力地在砾石上爬行，雾气中是我们造就的簌簌声。我们像被打湿了蹦不起来的蚂蚱，而冬天眼看就要来临。

死啦死啦现在已经到了我们曾藏身数天的那块石头之后，他亲手挑选的几个阵前风没让他失望，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到达：迷龙、丧门星、不辣，几个特务营里的主力打手，诸如此类。

现在日军离我们比刚才更加近了，他们看着淹没了山坡的那片雾气，看不见，但他们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听得到日军在战壕里在雾气里的说话，一发盲射的子弹砰然射中他们藏身的石头，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缩回了头。日本人在笑，对，今天飞机和大炮，连隔江的直射火力都无法攻击。今天没有战事，是个可以放松的日子。

死啦死啦挥了下手，他身边已经爬到了五个人，那就用这五个。

我是第六个，我还在奋力地爬到那块石头下，我看着我前边的那五个在死啦死啦地挥手之下扑向雾气。

战壕里的日军，抽着今天的第一只烟；剥出昨天剩下的海苔饭团；给机枪刷着酒；抱怨着这江边湿地给伤腿带来的疼痛。刚盲射完一仓子弹的家伙又装填了一仓，向雾气里又放了一枪，然后我们从雾气里冲了出来。

我们像塌陷的石方一样落进了战壕，刺刀、砍刀、工兵铲和铁锹。

死啦死啦带领的人是第二批。他们跃进战壕并向纵深掩入时，迷龙们手头上的日军还在挣命。第二批人置若罔顾地向纵深掩进。收拾那些不喜欢早起的倒霉蛋。

我从一具新鲜的尸体上抬起我的身体，也拔出我的刺刀。周围很静，雾气之中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感觉很要命。雾气中死啦死啦如鬼一般浮现，为了让我们看得清楚，他猛力地挥动着手和手上的一个电筒——电筒的光暗淡之极。但意思也明确得很：往这边来。

我向他的方向移动，而更多的人从雾里冒出来，奔向他的方向我终于可以把悬起的心放回嗓子里——我们还有很多人。

死啦死啦站在一堆战壕里的杂乱和两具日军的尸体旁边，不用他指出来了，狗肉正以它的方式在研究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窄小的圆形，以铁桶为壁一——就是它了。

我们带了一盘绳子，死啦死啦从别人身上把那盘绳子拿了过来，开始在我们腰上打结，第一个要被打结的就是迷龙。迷龙有点退缩。

我们都理解，我们都有点退缩。

迷龙：“太小了。我哪儿进得去？”

死啦死啦：“别胡扯，都一样。”

迷龙：“哪一样了？你量好了再告诉我……”

死啦死啦不说话了，把绳子交到迷龙手上，他拔出枪。

迷龙：“得得得。”他开始自己给自己打结：“回去的告我儿子别当兵。没理讲的。”

绳子事先处理过的，一根长绳上带着几十个结口，我们也开始给自己打着结，但我们的心思并不在绳头上，我们看着迷龙又一次整理了他的装备，把刺刀叼在嘴上。长枪斜背了。短枪插在后腰，然后猫腰钻了进去。于是我们只看得见他的屁股了。他的屁股在洞口很是拱动了一会，尽管听天由命地没再说什么，但就那个硕大的屁股我们亦能看出他的犹豫和愤怒。

死啦死啦：“绳子一拉直，下一个就上。”

每个绳结中间隔着也就是八米的距离，随着迷龙在里边的拱动很快就拉直了，第二个人开始上，第二个是丧门星，第三个是不辣，然后是蛇屁股，我是第五个，死啦死啦和狗肉在我的后边，他后边的豆饼是最难为的，我们早已验证过他不可能背负着那么多的负荷钻过油桶，所以他最后的方式是将携行架绑在身后拖行——他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分量。

我们每个人进入的方式都大同小异，很快就轮到了我。我瞧着蛇屁股屁股后的菜刀在黑暗中消失，然后我的钢盔被人拍打了一下。

我：“知道啦。知道。”

我叹着气，趴下，钻进甬道。黑暗来临了，但那早已经不是我最害怕的部分。

声音和气味都出不去，便在这黑暗里回荡：刀刺入肉的声音、把枪口顶在身体上开枪的闷响、被掩住了嘴的呻吟、甚至是动脉被切开血流的奔放声都惊晰可闻，它们和这甬道里本来就有的恶臭味、和忽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混杂成一个难以言喻的世界。

当身后的微光也彻底消失时，我终于习惯了这样的黑暗。蛇屁股的脚蹬在我的脸上，连蹬几脚，让我没法不想成一个人垂死的抽搐。

我：“屁股？你没事吧？”

没回答，我听见那家伙使出了吃奶之力的哼唧声。我把叼在嘴里的刺刀拿到了手上。

蛇屁股：“没事……没事。正家铲！你老母！”

如果不是在这么个环境，我一定要急得跳起来了：“什么事？”

蛇屁股：“没事。你自己慢慢瞧来细细看。”

我听见他吁气的声音，然后便加速地爬走了，我现在遇到他撞见的问题了，一双脚顶在我脸上，那却不是蛇屁股的脚。而是一双日式皮鞋，一具日军的尸体，我怀疑是不是我前边的王八蛋每人都捅过他几刀，以至血喷得这个狭小的圆形空间里到处都是，他已经不具危险了，除了我必须得从他身上挤过去——那表示我得脸对脸眼对眼地和他贴在一起，前边几个人就是这么做的。

我爬在他身上呕吐起来，死啦死啦用他的枪在后边捅我。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死人，前边的管下刀子不管收场……”

枪管子更粗暴地捅过来，如果我转得过身来一定就喊回去。

死啦死啦：“弄走。这是看出口的。附近一定有出口。”

我：“卡住啦！”

死啦死啦：“弄走弄走。你动动手，活的要被死的恶心死吗？……求你别吐啦。我也快吐啦。”

我开始做这种努力，抱着那具能让人发疯的尸体一起在管道里挪行。真该庆幸这一片漆黑，只要还有一点可以让我看见的微光，我一定已经疯了。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出口，那是个上行的开口，同样用汽油桶搭成。我拥抱着那具尸体挤了出来。即使是抱小醉也从未抱得这般紧过，死啦死啦在下边帮着我，但怀里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仍让我第一眼就想大叫起来，我转开头，把他的帽子下拉得遮住了半张脸，才有勇气把下边的活继续干完。

雾气茫茫，我不知道透过那片浑沌的雾气之后有多少个枪口，但是外边的空气真是清新。

死啦死啦在我还没来得及吸进第二口空气时便开始猛拽绳索：“下来！下来！”

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呆在上边便意味其他人全体等待，我又钻回我的老鼠洞。

一切顺利。四个把守甬道的日军成了尸体，漆黑中永远便宜那些下死手的。我们没有损失，只是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中的很多人完全丧失了嗅觉。

一个死去的日军被从甬道口推了出来，然后是血糊糊的迷龙。周围很静，迷龙靠在壕壁上喘息，丧门星比较敬业地把那具尸体拖开，好方便后来的人出入。

我们出现于半山石之下的战壕，这一段无人防守，真正要命的工事在半山石之后。死啦死啦曾借此狠狠地收拾了沙盘上的虞师。这一段必须要打的。

先出来的人从洞口把后边的人拖将出来，也不管他在窒息、异味和漆黑中已经被弄了个半死。便把他推擞向半山石后搭筑阵地。我还立足未稳便被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后边顶开八五八书房，他站了起来，嫌恶地在衣服上揩了一下手上的血污，看了眼这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段。

那些正在打架子支武器的家伙们是无需他管的，他要管更要紧的事情。

死啦死啦：“这位置。往里挖。”

我拿出了地图开始确认，凭回忆画就的地图并不精确，但从我们现在所处的战壕挖下去，也许四五米、也许七八米之后会通上日军的主坑道。蛇屁股几个已经铲锹齐上往里掘进。甬道口还在往外吐人，豆饼他沉重地负荷先后从甬道里被人拖了出来，那意味着我们已经有了一些重火力——只是还没展开。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蹲在壕壁后，皱着眉，看着进度，也看着地图：“太慢。你去再叫几个人来帮忙。”

我起了身，甬道口还在往外拉人，刚出来地家伙大部分集中在那片，我跑过去，踩了甬道里刚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边连痛都没有叫，但就是没好气：“卡住了——帮把手！”

我同情这种我也有过的遭遇，我伸了手，那边卡得不轻，我先拉出了一只手，然后拉出了张立宪的脑袋。我愣了一下，张立宪比我反应更快，把他的手拽了回去，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挣命。他的境遇我可清楚得很，后边拖着一架火箭发射器和备用弹，不帮就不帮。

然后这时候一块石头滚落下来，掉进壕沟，落在我的脚下。我抬头，我们所有人都抬头，雾里边冒出来的那个家伙倒背着他的三八枪，在雾气打湿的山脊上打着出溜滑下来，也不知道是要去看他哪个已经成了我们刀下鬼的同僚，反正心情好得很。我们在同一时间内瞄见了彼此，他居高临下，惊诧地看着我们，我们仰着头，惊诧地看着他。

用刀已经没可能了，就算丧门星也没可能在这么个七十度角的山坡上追上再砍翻别人，还要他不发一声。而那家伙猛地转了身，把屁股着地变成了四肢着地，他开始猛力地想爬回雾里，连枪都摔得顺着山脊滑了下来，他也不要了，可即使这样他仍是一个爬三步滑下来两步的行情。

丧门星几个已经爬上了壕沿，我拿着卡宾枪，瞄准了却不敢开枪。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不喊叫，但他倒是选择了一种比喊叫更有杀伤力的做法——他转过身来，手上抓着一枚已经拉开弦的手榴弹。

死啦死啦的枪响了，沉闷的一声，他用他那枝霰弹枪把山脊上那家伙打得开了花一样。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子弹于是只好命中一个从山脊上翻着往下滚的身影。短暂的寂静，雾仍在翻滚，然后我们听着壕沟那一头日军的喧哗和喊叫近来，当快靠近时，他们没声了，他们不打算随时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所在，但能腾得出来的枪口都已经对准了壕沟那边，当他们露头时便猛扫了过去。壕沟那端暂时安静了，偶尔传出几声呻吟，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雾气里留下了多少死伤。

张立宪还在往外挣，甬道里的人帮着他推，我没功夫管他了，跑回死啦死啦的身边。我经过之处豆饼正在支上马克沁的架子，打算给战壕那边过来的日军准备一道每秒钟十发射弹的火网。

蛇屁股们挖掘的速度已经快得让人无法看清他们手上的工具，但死啦死啦还在他们背后猛锤着：“快挖！快挖！”忽然他猛挥了一下手：“停！”

我们不知道他怎么听到的，但我们现在也听到了——雾茫茫的一片静寂中，我们听到日军闷闷的喊叫与命令声，它们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我们头上传来——那不矛盾，我们头上是山脊的土层。

然后土层动了一下，土石的滚落并不起眼，但往下露出的东西起眼得很——一个黑黝黝的九二重机枪枪口。那个暗堡的位置与半山石正好平行，它的射界把我们完全笼罩在内，它近到个要命的地步，近到在这样的雾里我可以把它看得一清二楚。

我扑倒了死啦死啦，几个反应稍慢的家伙在喷吐的火舌中栽倒。我们都蹲伏了甚至趴下，但仍然很要命，它居高临下的，身子抬得稍高就会被它的火线扫倒，而且它还能造成跳弹。

我们开始混乱。

那座暗堡就是为我们这种躲在巨石后的人设的，日军一定在后悔没设三个甚至六个堡，没放四挺甚至是十挺机枪，可这么一个暗堡一挺机枪已经够我们全军尽墨了。

死啦死啦一边把蛇屁股抬得过高的脑袋压低了，一边猛敲他的头盔，用力之猛让人担心蛇屁股会得脑震荡：“炸开！”

蛇屁股：“要死人的！”

死啦死啦没理他，组织反击去了——也许就在蛇屁股眼前被天灵盖开洞的一个兵是对他的最好说服，蛇屁股和他的木土工们开始捣腾炸药。

死啦死啦：“喷火手呢？！”

我：“还堵在洞里！”

死啦死啦吼叫，不知道是为了压倒机枪声还是渲泄愤怒：“怎么还在洞里？！”

我：“谁敢让个汽油桶冲在前边？大家闷着烧吗？”

那挺要了命的重机枪在我们中间来来去去地划拉，它造成的伤亡实在远大于那些盲射过来的手炮弹和枪弹。我看着张立宪终于从甬道里挣出来，拖着他的巴祖卡和几发备用弹，他蹲踞在战壕里，靠自己一个人完成了装弹，然后起身欲射。

只是他用那么个平射玩意套准一个七十度角上的玩意实在需要点时间，机枪向他猛扫了过来，张立宪在移近的火线前想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在金属的铿锵声中被扫倒。

迷龙：“一点用也没有！”

他扑了过去，豆饼也扑了过去，张立宪从地上爬了起来。被打中的是他的火箭发射器而不是他。

迷龙和豆饼狂掘着土，想打好马克沁的枪架，但你如何在重机枪手的眼皮子底下，在一个七十多度的陡坡上打好枪架？

他们只好又蹲回壕沟里，败得比张立宪好看一点，但目的是照旧地没有达成。

迷龙：“一点用也没有！”

对迷龙来说，没用的永远是别人，他猛捶豆饼的脑袋。

那挺重机枪一点点削掉我们。

第三十三章

我被那挺机枪收拾得在壕沟里做盲目的爬行，被封入一个死角，我确定我下一步就是成为一个漏勺。轰然的爆炸声。火线移开了，那感觉就像一条巨蛇在舔到了你的时候转身它向。

因此我注意到了投弹的迷龙，他并不是为了救我，他正甩手飞出了第二个手榴弹，对地堡里的日军全无杀伤力，只是炸起保命的烟尘。

于是我在一片混乱中注意到那两个家伙，不知道他们打了什么商量。豆饼晕乎乎地跃出了壕沟，在烟尘中蹲下，他身上的负荷压得他的蹲成了趔趄，于是最后他是坐在地上的，尽量坐直了，好用肩膀承接迷龙抬起来往他肩膀上压下的马克沁。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迷龙已经开火了，豆饼扶不住——那可是轻装甲都能穿透的马克沁，豆饼抖得像踩了电门一样，第一个连射全甩到暗堡上方去了。

我扑了过去。想制止这个疯狂的尝试，“疯啦？！这不是捷克式！”

迷龙只管鬼叫：“帮忙！帮忙！”

我帮他鬼的忙，我只想把豆饼拖将下来，实际上第一个短点射他就晕菜了。那个晕忽忽的家伙流着眼泪，并不是出自悲壮或者激昂。因为他同时还流着鼻涕，那都是被震出来的，我毫不怀疑他同时也尿了裤子。

晕忽忽的豆饼像在呻吟，又像在求救：“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在嚎叫，也像在求救：“帮忙！帮忙！”

我能说什么呢？爆炸的烟尘正在散去，暗堡里的火舌正向这边卷了过来。我帮他们托着弹链。以便迷龙打出可以震碎他那人肉枪架的持续射击。迷龙开火，震颤的弹着点偏到了暗堡右边。

迷龙：“你他妈的太不稳当！”

豆饼在粗得像炮的枪筒子底下哭嚎。一点也不壮烈，你把一个叫花子打急了也会这样。他一边挥洒着眼泪和鼻涕，在枪筒上架上了两只手玩命往下拉，把后座和震动完全作用于自己身上。

我们三人在九二重机的火舌已经舔到豆饼身边时恢复了射击，帆布弹链在我手上跳跃着，弹壳冰雹般地迸飞。豆饼不再叫了，每分钟六百五十发送出去的强装药子弹让他抖得像风中的残草，他迅速被枪烟熏成了一个活鬼，但可以肯定烟熏对他绝非最要命的伤害，我至少肯定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想听见任何东西了。我们也不再叫了，这样全无间隙的射击让我们身边的土层都在震颤，我们现在的心跳频率和机枪声同步。

弹雨终于钻进了那处阴险的暗堡射孔，九二重机迅速哑然，但我们仍在射击，那里边不管有多少人一定被打成筛子了，我们还在射击，暗堡里开始爆炸，它想必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弹药，现在它炸得像是用盆子罩住了的节日烟花。

一个短点射从我们头上削过，那是死啦死啦干的，他已经只好用这种办法来让我们注意：“省点着用！”

我们终于停止了射击，迷龙把那挺冒着蒸汽和余烟的玩意从豆饼肩上掀下来，我想去帮豆饼，但他自己缓慢但是稳当地从壕沟沿爬了下来，他转过了身，那张脸如同刚从灶眼里爬出的小鬼，烟熏火燎，露着眼白和牙白，但除了几条烫伤炽伤外没有更多的伤痕，这真让我高兴，以后我会试着相信奇迹。

可我不该摸他脸的，我摸了他的脸，血从他的口鼻和耳孔里一齐奔流了出来。

我哑住了，哑了很久。“豆饼……豆饼？”我听见我这样毫无底气的声音。迷龙在我身后哑然着，审度地看着这一切。我真恨他。

那孩子并没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和我们的变化，他现在大概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要歇歇。”他这样迟缓而茫然地告诉我们，并试图从我们身边走过。

迷龙：“歇歇——歇歇！”

他现在醒来了，大刀阔斧地帮着豆饼从身上卸他背的东西，我也帮着卸，那几乎坠死了我们的份量真让人心碎，光十几斤重的弹链他就背了四条，他背着的东西一定远远超过了他的体重，他在我们从没有正眼瞧他的情况下背了这么多。

豆饼：“我要走了。我要回去。”

卸掉了重负之后他反倒打晃，像个被卸了压舱物就要飘走的热气球。我们集体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们殷勤地给他让开道。

迷龙：“歇歇。赶紧歇歇。”

我：“歇歇歇歇……救护兵！”

师部派的救护兵一定忙死了，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这么多人来耗他的医药箱。但我还是看着他从雾气和硝烟中向我们跑过来。我掉过头去找我们的伤员，看见他正吃力地爬过沟沿，他站在沟沿上看着一片雾气茫茫，虽然我们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怒江和禅达，可我们看不见。他倒是一副很看得见的表情，看得见他就向那里迈开步子。在七十度的陡坡上像在平地上一样。

我：“豆……豆……豆饼？！”

我被人粗暴地猛擞了一下，摔在壕沟里，一双大脚从我身上跃了过去——迷龙打的是先抓住再说的主意——可他晚了些，豆饼迈开步子，一步、二步，然后便翻滚直下，向没底的雾气里掉落。他迅速消失于我们的视野，而他滚落的地方便是雷区，雾气里传来的爆炸声让迷龙打消了跳出去追他妈的这种念头。

我跑到迷龙身边，看了看那个失魂的家伙。他看了看我，在他眼里我也一定同样是个失魂的家伙。我转过身，雾气中硝烟和流弹仍在蔓延，突击队在消除了暗堡的威胁后开始构筑临时阵地，蛇屁股们在往挖出的炸眼里装进炸药。少去一个暗堡并不会让日军放弃随雾而来的攻势。失去一个豆饼也不会扰乱我们什么。

我加入了他们，迷龙也加入了他们。

翻滚直下时他全无动静，流进雷区时他也全无动静，最后他这样消失于雾中，找尸时他被列为失踪人员，但我们确定他是一直滚进了怒江。他说他要回去。上次怒江该把他带走的。所以他从怒江里来，现在怒江把他带走了。

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日军来袭。喷火手何书光也已经钻出了甬道并加入我们。我们用机枪、火箭筒、喷火器，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稳固我们的方寸之地。

我麻木地忙碌着这一切，我相信我只是被刚才过于粗暴的射击震傻了。

他是我们在收容站捡到的没人要的孬兵，在人渣中都被算作孙子，靠我们偶发的怜悯混迹我团。

他唯一的朋友是迷龙，迷龙很顾他，可迷龙揍他比顾他还多。

我：“迷龙？”

迷龙闷头在整理那挺马克沁，马克沁上还吊着要了豆饼命的那条弹链，他立刻就有了副射手——虞啸卿说得没错，能持续射击的自动武器是我们命之所倚——他现在也有了支开枪架的时间，打理完整的马克沁对着雾的那头。

迷龙：“啥玩意？”

我：“……没事。”

迷龙：“啥玩意嘛。”

吞掉了豆饼的雾在南天门上翻滚。

会吐出很多日军来的雾在我们面前翻滚。我们现在听见壕沟那端又传来异响，是某个想偷偷摸近的家伙踢到铁器皿的声音。

雾里又开始闪现叵测的人影，趴着的，想偷偷摸近我们。

死啦死啦用一种平淡到几近厌倦的腔调：“攻击。”

他说攻击，尽管我们早已开始攻击。也许他瞎了聋了，可能他根本没看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人影开始起伏，我们开始射击。

工兵营的家伙们浸在江滩齐腰的水里，打下木桩，卡车驶来，把他们需要的器材卸在滩上。滩上还有整排候命的浮舟、橡皮艇、木船甚至木排，它们的操作者戳在旁边。而将乘坐它们的人是在堑壕里守候的两个主力团。

虞啸卿在江滩之上，其位置甚至还在那些抢渡工具之前。周围的人在忙碌，第一批的抢渡船只已经试行泛水，日军的炮弹落在江水里溅着水柱，那样的盲射并无什么杀伤力，但至少预示这地方不大安全。一片训练有素的繁忙中留出了一小块安静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马扎。周围经过的军官们多少有点讶然，谣言中从未坐过的虞啸卿竟然拉一枝卡宾枪坐在那里，旁边架着他半点用不上的炮队镜。

当豆饼落进怒江，我们的师座正在日军火力范围内安坐。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因为对面是他渴望已久的玩具。也因为他不能跻身敢死队之列的遗憾。

他听得到对面山峦里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尽管因雾气而显得遥远又失真，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以至把身边的喧嚣当作假的，那是他的心神所系和他的享受。

后来他向他身边的海正冲发问：“他们还没发信号吗？”

对一个上司这样过于热情的发问，海正冲就只好机械一点：“前方联络官来讯，突击队已悉数抵达南天门二防。一梯队正沿通道抵近二防。”

虞啸卿就有些不高兴：“没见发信号吗？”

海正冲：“这样的雾什么信号也看不见。我方炮兵也得等过了江的电台提供座标。”

虞啸卿就听着雾气里传来的爆炸：“那不是炮弹爆炸，是他们在拿炸药炸开坑道——那就是信号了。”

海正冲：“计划不是这样的。”

虞啸卿：“这么大的雾也不是计划——渡江。”

海正冲：“可是……”

虞啸卿：“渡江。”

于是便旌旗招展，主力团的第一批兵力冲过滩涂，将扛抬的抢渡工具泛水。

刚被委屈过的海正冲不放心地看着他这位好冲动的师长：“师座若想渡江，请至少在我团立足西岸之后。”

虞啸卿：“知道，知道啦。我会坐着。”他也真就坐着，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不是坐视。我坐着，因为今天会很耗脑子和体力，我得为我的千军万马做些节省。”

海正冲：“这就好。”

虞啸卿瞧了瞧他所处身的这个板正的世界，这世界是他造就的。但他现在有些不太满意了。

虞啸卿：“去料理你的部队吧。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海正冲：“是。”

于是虞啸卿便一个人坐在那里了，雾气里的枪声和爆炸愈发地频繁了，他也并没听错，最响亮的爆炸声来自我们为掘进坑道而进行的一次次爆破。

虞啸卿开始吟诗，并非卖弄风骚而是纯是为了他自身的志趣。所以他是用湖南话在咏哦他挚爱屈原的《涉江》。

虞啸卿：“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雾气里轰鸣了一声，响彻两岸，正在渡江地人都为之稍顿。

虞啸卿开始微笑：“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参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比光。”

而这时唐基过来。把一个电文折成的条子捅到他的手上，很短的一句话，虞啸卿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唐基看了一眼又一眼——尽管唐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明是非的表情。

克虏伯在他的炮位上，他现在是个孤独的胖子，这并不是说他周围没有人，而是他周围没有炮灰团的人。他日从终于给装上了的光瞄中研究着遮掉了一切的雾气，雾气不可以瞄准，克虏伯也只好听着遥远的爆炸而无从着手。

于是克虏伯只好继续在他终于备份充足了的炮弹上写字，“我饿了”是他写在炮弹上的话。

余治路过，一个又想说话又怕丧失了骄傲的小孩子，让克虏伯落寞的东西同样让他落寞。在炮位周围周折了几个小弯后他终于决定凑过来，于是他因克虏伯写在炮弹上的心声而发话。

余治：“我坦克上有吃的。”

克虏伯摸着他的炮：“是它饿了。”

灰头土脸的蛇屁股向着所有人叫喊，说灰头土脸有点轻了，实际上他是在头破血流后又结上了灰与土的垢。

蛇屁股：“躲啊！”

满汉在他身后跳踉：“要爆啦！要爆啦！”

那些又一次埋设了炸药的家伙们连滚带爬地开始逃跑，但又能逃多远呢？出不了我们可以控制的这小小区域。我们一边向雾气里冲来的日军射击一边卧倒，流弹不值得一躲，可自己制造的爆炸不是一般地要命，然后我们所立足的土地成了一头拱动着脊背想要飞开的怪兽，天崩地裂加上了飞沙走石，中间还夹着从日军控制点飞来的枪弹和炮弹。蛇屁股被气浪推得狠撞在死啦死啦身边，满汉在地上趴成一个平面——但是放心，每一个人在这狭小的区域里都承担着同样的冲击，没人比他们好受。

死啦死啦：“炸开没有？！”

蛇屁股那一伙子又扎回了爆尘，从空中落下的土石打在他们身上也打在我们身上，一会从那团子灰雾里传来让人沮丧的叫喊：“炸药！”

死啦死啦开始狠锤自己的脑袋，我抹了下鼻子，让他看我的鼻血

被震出来的。一个日制九一式手榴弹摔了过来，在我们眼前的战壕沿上打转，我们卧倒了，它在我们的头顶上爆炸。

死啦死啦：“又来了！下边！”

这回是从下方来的，我们调转了枪口，自动和半自动武器在这时候还是占足了便宜，在雾里跳蹿的那些日军一定比我们伤亡更大，如果拿的是那些老式的手拉栓，估计早已被攻破——就这样，一个日军绑着拉开弦的手榴弹仍然几乎冲进了我们的壕堑。他近到死啦死啦出动了霰弹枪，人倒下，人爆炸。

消停了？才不，蛇屁股们又开始在壕堑里逃窜和警告：“要炸啦！”

这样的全无间隙真是快要让人发疯了。我瞧着一个在那设炸点地家伙跟在蛇屁股后边想逃远一点，从战壕那头削过来的机枪打在他背上，一点血也没有，尘土飞扬跟打中个土人一样——他们一伙子已经被泥土盖上好几层了——当然他还是肉做的，他死了。

何书光在那里挣扎，因为泥蛋正强要把他塞回那个炸不到的角落：“让我上！让我上！”

泥蛋：“你要被炸到了全都死！”

然后就又一次地动山摇，这实在是过于疯狂了。这样的重复爆炸人躲出几百米也不过份，我们却簇拥在连一个小队也装不下来的预备战壕里。泥蛋被冲激得与何书光抱了个满怀。何书光倒找着了空子端着他的家伙就往上顶。

过路的丧门星一刀把子把他给干蜷了：“怎么说你才会听？”

然后他赶过去堵漏，这回的日军是从战壕里掩过来的。

死啦死啦又一次对着蛇屁股大叫：“开了没有？！”

蛇屁股地回答从烟尘里传出来，真让人想对着自己脑袋搂火：“再装！”

人们都麻木了，几个人拿着炸药包爆破筒又钻了过去。

张立宪从藏身处蹦了出来，扛着他早装填完毕的巴祖卡，他莽得都没招呼一声。他身后地人是靠着眼疾手快才能趴下避开那炽热的尾流，怪异的声响是这种武器诨名的来源，然后一发火箭弹在堑壕里穿飞，在雾气尽头的日军群落中爆炸。安静多了，我们快发疯了，日军也被他们过于惨烈的伤亡弄得快要发疯了。

死啦死啦低下了头，枪握在手上随时待击，但他低下头看地图时象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大家都这么熟，我知道他其实也已经无奈得快疯了。

我：“你蒙错地方了！”

死啦死啦：“没有的事！”

但那是强撑和色厉内荏，雾气和硝烟飘过我们中间。张立宪抱着巴祖卡在发发抖和啜泣，迷龙和他的新助手给马克沁装上又一条弹链，丧门星把刀插在身边，用枪瞄着此时并无目标的壕沟尽头，以便子弹告竭时可以上去砍他娘。他不放心地回头瞅了眼何书光，还好，这回何同学听话在个子弹打不到的角落里没动——唯一可值得安慰的是更多的呻吟与哭叫是从日军那厢传来。

又是谎言，偷袭已变成了决一死战。四川佬在哭，死亡对他们是很壮烈的事情，只是没想过是这样排着队。我们也很快对豆饼死了觉得麻木。日后说起来。我们说，他是第一个被点了名的。

不辣：“嘿嘿。”

我瞧了眼他。那家伙永远脏得像土猴，比较不像猴子的地方是他左右开弓地拿着两个手榴弹。

我：“笑你个鸟。”

不辣拿手榴弹比划了一下：“小东洋在哭。”

我愣了一会，在他的脑袋上弹了个崩。我手上有块破布，我递给他，让他擦掉他那脏脸上永远去不掉地脏污。

蛇屁股又从那个已经炸进去的死洞口爬出来，交叉地挥舞着双手：“要炸啦！要炸啦！”

我们又一次得做缩头龟和鸟兽散，蛇屁股猫着腰跑向我们，满汉跪在洞口拉着引出来的导火线想做引爆，刚点燃的时候一个手炮弹落在他的身后，于是他背上扎满了弹片趴在洞口，眼光光看着那条火线向洞里燃进。

又一次轰然地爆炸，只要不去想那烟尘里有一个人，它与别的爆炸也没什么两样。蛇屁股们这回不用人喊便扎了回去，连铲子带手扒地在炸出来的浮土上掘进，迅速消失于烟尘弥漫的洞口。

我们瞪着那个鬼地方，我们已经不想再问也不想再说了。

蛇屁股从里边瓮声瓮气传出来的动静也是不出意料的：“炸药！”

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壕壁上猛撞了一下，这是他迄今表现出来最沮丧的动静，但蛇屁股那里也没有更多的动静，过了一会我们听见枪声从土层里传来，依稀难辩，但可以确定是一枝汤姆逊。

蛇屁股很快从那个半塌方的洞子里连滚带爬地撞出来，铲子扔掉了。手里抓着打空了的汤姆逊，不是惊喜而是惊惶：“来啦来啦！”

我们听着从那个洞子里渐近日语的嘈杂，死啦死啦向何书光挥手，一直被我们强迫远离危险之地的何书光茫然瞪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不辣：“该你啦！当自己是委员长吗？”

何书光几乎是屁颠颠地跑了过来，扛着他的喷火器，他从极低的角度对着洞子里做了一个危险的发射，连人都被后座推出了几步远，烈焰和浓烟从洞里倒卷了出来，连惨叫声都没有。安静了。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没想到这玩意竟具如此的威力。但我们同时也交换了眼神——我们对待何书光的方式实在是正确不过。

何书光满意地看下我们，调整了发射角度，毫无必要一副警戒待射的样子。

死啦死啦：“回去！”

何书光：“……啊？”

我们已经动之以手。

“回去回去！你就是委员长！”

“看起来。快把他看起来！”

何书光晕头转向地被我们擞了回去，被几个人给裹在子弹打不着的地方。死啦死啦调整着自己的武器，把长枪背了，霰弹枪和毛瑟二十响调整到便于上手的位置。他把一个长电筒绑在自己胸前一看来他这回要打头了，我们没人异议。

死啦死啦：“路是要大家闯地。我也说不清路，就都是一条心地往上走。山顶。”他拍了拍他的电筒：“这不是拿来照路的。不要有别的光。我照到了什么，你们一起开枪。”

然后他拍了拍狗肉，跪在那洞口，确定那里边炽烧已过可进得人时，他钻了进去。我们一个个钻了进去，一条找死的生路，唯一一条。

一片漆黑，炽热、焦臭、火药臭、血腥、呛死人的硝烟。比起上回钻地老鼠洞，唯一的好处是它开阔得多，它是一个终于可以称之为工事的坑道网络，我们居然可以奢侈地直立行走，可以并排两人甚至四人。坏处是它四通八达，每一个岔道都可能是不归之路，在一片漆黑中，我们清晰地听见土层上的枪炮声和来自那些岔道里的嘈杂。

我们一路上行，没人说话，心里再没着落也尽可能少说话是这趟黑暗之旅的起码要求。因为我们能藉此分辨出日军。日军也能藉此分辨出我们。我身后的一个家伙大概是紧张过了头，枪口杵到了我的背上。他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我拔出刺刀捅进了话音来源往下半尺的方向他说的是日语。

然后我就被一个粗大的枪筒顶住了鼻子。

我：“我他妈孟烦了。”

枪筒子挪开了，粗大、双筒、切口切得像刀一样，只能是我那团长的。

“往上。往上。”那家伙焦燥地说。

我们蜂拥在一起，往上，这样挤在一堆怕是要扩大伤亡，但我们现在最怕不是伤亡，而是走失。

然后我们听见来自前方的黑暗里的一个声音，像我们一样，压抑着，嗡嗡的，那说明有很多人。我们完全沉寂下来，那边也沉寂了，没人愿意开口，开口有一半的机会招来子弹。

电筒亮了，死啦死啦把电筒和他的霰弹枪一起瞄准着那个方向，光柱下一个抓着手榴弹的日军象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他后边还有一群像我们迟疑未觉的——但我们快了半秒，死啦死啦把两筒霰弹全轰了过去，同时熄灭了手电。

他在黑暗里大叫：“开火！开火！”

我们发了狂地向那里倾泻子弹，枪火映着射击的人和倒下地人，正他妈像十八层地狱里地某一层。

死啦死啦：“喷火手！喷火手！”

被我们簇拥在队伍中间的何书光笨手笨脚地就着枪火的映光冲了上来，我们自动给他让开条道，他开始发射，“轰——嘶”的一声，现在我们都看得见了，燃烧的人体和燃烧的洞壁都是我们的蜡烛。我们迅速拥上去，把何书光给淹没了，他喷火的样子很拽，可又被我们当危险品包围起来时就显得比阿译还傻。

死啦死啦：“照说好的干！”

我们在火焰中穿行。杀死幸存者，砍断电线和电话线，炸塌岔道地洞壁，向亮起的光源开枪。我们好像要彻底把这里干塌了，然后再把自己活埋在里边。

我向着岔道开火，转过头来，张立宪扛在肩上的巴祖卡尾部正好冲着我的头，我恼火地把它推开。

张立宪：“帮把手！”

我从他背上拿下一发火箭弹，帮他装弹，拍打他的头盔。那家伙向着正前方开火，崩落的土石象瀑布一样掩住了来援的日军一只希望我们呆会还过得去。

死啦死啦在我身后大叫着喷火手。何书光又一次地引燃了点火器，火焰钻进了我们身后的侧道，映亮我们这群顾头不顾腚的小鬼。

第一梯队的兵们从老鼠洞里钻出来，在穿行短距离地战壕后扎进那个我们生炸出来的洞口。战壕地拐角上，重火力仍在阻滞雾气里来袭的日军，因为我们在坑道里的突袭。他们承担的压力已经小了许多。

麦师傅和他的电台被人从老鼠洞里拽出来，他是被三四个人保护着的，三四个人一起簇拥着他穿过这段暴露于敌火之下的距离。

他将是我们唯一的喉舌，关乎我们之后的炮火支援和兵力调度。

一切让我们发蒙的东西加倍让这个死美国佬发蒙，他猫着腰费力地跟着中国人穿行，然后他停住了。

中国兵：“长官？……长官？”

他们不确定那个忽然改跪在地上的美国家伙是不是受伤了，每个人身上都是焦土、血、难以名状的各种黏合物，每个人都是一样。

麦师傅：“……你这疯子，你这疯子……哦，你这个发动这场战争的这个疯子……我的上帝。你这个死啦死啦……”

那家伙跪在焦土和尸骸中哭泣，划着他混合着眼泪鼻涕、血液和焦土的十字。

橡皮舟从人的肩膀上砸进水里，和日军打过来的炮弹一起溅起水花。雾大得人都不知道要去何方，但许久以来虞啸卿一直让他的部下干劲冲天，一直不乏征服的狂想。

滩涂上的虞啸卿还是坐着。拿着那张纸条子，他的表情很古怪，好象就要发作又好像就要笑，他看着的唐基表情也很古怪，像是说你发作吧，笑也行。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表情。

虞啸卿：“什么意思？”

唐基：“意思挺明白的。攻击立止。”

虞啸卿看着自己脚下的砾石发着呆。

雾气中所见有限。但舟在泛水，人在登舟。武器和辎重的洪流经过虞啸卿身边汇成一片茫茫中的箭头，这也是虞啸卿这些年唯一的箭头。现在这些喧嚣都好像显他很远。

虞啸卿终于站了起来，炮弹溅起地水花落在他的身上，唐基巨细无遗地帮他擦净。虞啸卿耐着性子等待，像个坏脾气的脏小孩等着家长给他打扫卫生。

他们的师座站了起来，他本打算一旦站起来就在这场。我们的师座很为自己彷徨和恼火，他本打算站起来就耗尽心血，这场战他等了很久，从他成了虞啸卿就在等着。

虞啸卿：“给个解释。”

唐基：“解释？解释就是蜘蛛网。解释多了，你我就都成了网上粘的苍蝇。”

虞啸卿忍着气：“你无需给我解释解释。”

唐基甚至比虞啸卿来得更义愤填膺——说实在的，虞啸卿还没弄清要为了什么义愤填膺：“师座说得好，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解释，如果我们的解释能变成物资，我们准比美国人还富足。”

虞啸卿终于吼了起来：“你怎么回事？！”

唐基，平时最玲珑的人，现在不识趣到像个卡住了的留声机：“令行禁止，就是行伍之人的解释。现在命令来了，明白无误写着攻击立止，这命令来自上峰，上峰的上峰……”

虞啸卿：“你他妈的只管给我上到天上！我要的还是解释！”

唐基：“家母你也是认识的。从小没少抱你，现在已经作古了。”

虞啸卿不知道该抱歉还是该让自己的怒火再上一个台阶：“……解释！”

唐基：“虞侄。”

虞啸卿：“叫我师座！”

唐基，一脸父辈的宽和，一副“你又做错事”的表情。

虞啸卿：“一叫那两字你就又那表情——‘你又做错了事’。”

唐基：“错是早就错了，早过界了。可怎么样呢？这是乱世，说的是为人之道，不是什么枪配什么子弹的准数。你是虞家的长子，虞家的长子就是要桀傲行事的，只有人错你对。我来这也不是要你听庸才的使唤，那我也成了庸才，我来这是要所有人觉得你对，那就先得搞明白一件事情，对错，无关紧要。”

虞啸卿现在反倒平静些了：“千军万马就要去粉身碎骨——你挑这时候来教我做人，所以……我该毙了你吗？”

唐基：“虞侄，虞侄，你要的又何尝是个解释呢？解释你自己心里早有，日军已经是必败无疑，这仗又何尝要你我来决出胜负？想想上回的滇缅之战，是什么成就了你？”

虞啸卿：“这是军人之耻，被一场败战成就。”

唐基：“或者你愿意做你麾下的川军团长？他的人叫他什么来着？死啦死啦。舍生打死，全无威严，倒被身边人看作个活该去死的小丑。你愿意做他？”

虞啸卿：“我愿意做他啊，我发梦都想做他。我现在百倍千倍一万倍地想做他，因为他在上边。听见没有？你听见他没有？我在这里跟你扯皮。听见没有？这个你听得见——我们都只听得见自己！”

唐基歪着头看着虞啸卿，几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虞啸卿梗着，愤怒在雾气中也模糊了，只剩下失望。

唐基：“是什么成就了你，虞侄？”

虞啸卿：“是利益成就了我。是的，解释我心里早有，利益让我们一败再败，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都败掉了，都死了，我们成了，成了，也连里子带面子，连骨带肉地全败掉了。我的攻击计划，异想天开胆大妄为，竟得恩允，因为为利益，那时候我们做出积极态势只为成为主战场，成了，便有源源而来的物资，方便我们做任何事情。现在，这利益是不是已求之而不得？黄了？大局已定，便当保存实力，任仍重，道亦远之？”

唐基：“你瞧，我就知道用不着给你解释。”

虞啸卿：“唐叔，唐叔，你来做什么？帮我分到虞家的那一瓢利益？”

唐基笑了笑。

虞啸卿：“和我高山仰止的上峰们一样？想法不错，你去做着试试？——拿来试的是我手下的命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唐基：“时大局未定，风向飘忽。幸甚至哉……”

一发日军的迫击炮弹炸中了一条刚泛水的小船，水花和船只的碎片一起在雾中飞舞，第三梯队出现的第一例伤亡便不是小小伤亡。

唐基看一眼，虞啸卿也在看着，但唐基仍坚持着幸甚至哉下去：“……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虞师还未动，只动了部分先头。”

“未晚？未动？”虞啸卿瞪着他的救护兵冲向刚炸起的水花和雾气，对那一船上的半数人来说，救护已纯属多余：“晚不晚就看对谁说了，动不动就看怎么动了。”

他后来就瞪着屏遮了多半条怒江和整个西岸的雾气，突击队和第一梯队制造的杀戮之声像是从天穹中传来，在那里厮杀的不当是人，是妖和鬼。

对觉得用壮丁就能补足炮灰团的上峰犹未晚矣，对正要过江的虞师是当头一棒，对正在地底和雾气里杀戮的我们是灭门一刀。虞啸卿曾经这么认为，上峰们现在还这么认为，炮灰团只是为满足一师三团编制的数目字而已。

唐基：“虞侄，你一师之力撼不动怒江。”

虞啸卿看着雾气，从他身边抬下去的死人也没能让他侧上一目，“你们撼动我的信仰。如果我冲到半山就死，那是气短而死。”

唐基：“你要搞将在外不受君命那套，你就没有后援。你能撞下南天门，也会在日军的轮番冲击下消耗殆尽，牛师马师，多少个你不堪的家伙等着渔你之利。虞家一向桀傲，桀傲之人失势便趁宵小，你的家族也就什么都不剩。”

虞啸卿能看穿雾气一样地瞪着江面与南天门，日军的盲射炮火打得有点谱了，人们簇集在江畔，伤亡在增多，一直在增多。后来他转身对着唐基咆哮。

虞啸卿：“他说一天内虞师必须攻上南天门，否则他们必死无疑。我说四小时，四小时我在竹内的尸体上摆好虞师的酒桌！他掉头跟他的渣子兵说，四天。做好四天的准备——我很生气！我说军人不要搞这种讨价还价，尔虞我诈！他说——那时候我真想揍他——他笑嘻嘻地说。你本来就姓虞。他早就知道这是个没数的事情，他还是上去啦！”

唐基：“龙团长也算是号人物，若得生还，终成正果。”

虞啸卿：“我明白他啦。死啦死啦，我终于明白你了。这回我叫你兄长，可不是因为你就要死啦。”

虞啸卿很想哭泣。他是那种人，若哭了便不打算再藏着，他毫不遮掩地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唐基拿出他洁白的手绢，对一个正哭的人——一个软弱的人一总是好办一些。

唐基：“攻击立止。眼看不惑的人，哪能没个委屈呢？但是虞侄，攻击立止。”

虞啸卿：“我已经站起来了！我坐下去的时候想的是，要么死，要么胜，可以倒下，不再坐下！”

他狂怒而暴躁地在滩头走动。偶尔会要杀人一样地盯着唐基，唐基不说多余地话，有人抉择，唐基等待。

虞啸卿：“攻击……！”

他抬起一只手，他盯着唐基。

唐基看着他，慈和地点着鼓励的头。

虞啸卿：“攻击！攻击！攻击！”他挥着手，在滩头地水柱和溅射的金属中咆哮：“攻击！虞家军！你们都不姓虞，可是跟着我这个姓虞的！攻击！三小时！三小时我们吃下南天门！”

唐基慈和地看着他，唐基点着头，唐基悠游地走开。

我们还在那里做着我们疯狂的作业。用喷火器和冲锋枪扫射每一条坑道。把手榴弹扔进每一个拐角，用炸药块炸塌岔道。砸烂我们所见的任何通讯器材，切断我们看得见的任何电话线，连最原始地通话管都被我们砍断。

简直是群魔乱舞。

死啦死啦亢奋地喊着他根本称不上口号的战斗口号，发着根本不算命令的命令：“干光它！烧死它！炸塌它！”

迷龙现在是当之无愧的敢死队长，他冲在最前边，马克沁的枪身缚在背上，他使用着他的轻武器。这家伙现在怪怪的，用轻武器冲杀的时候就红了眼，用重机枪的时候又变得冷得碜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过重的份量给压地。

从一条宽阔的岔道里，日军的嘈杂汹涌而来。

死啦死啦：“烧死它！炸塌它！”

我们闪开身子，让我们一直用身体保护的汽油桶何书光出现，那家伙往里喷了一家伙，我们又把他护住了。一个兵狞笑着把炸药包扔进了那一甬道的火焰。

那个兵：“要炸啦！要炸啦！”

他提醒我们倒是提醒得好，可那截岔道就在他脑袋上塌了下来。

死啦死啦：“倒霉鬼！”他抹了把脸，把一张鬼脸抹得更加满脸花，他向前方地坑道挥舞着他的两枝短枪：“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我们就疯子一样地往前涌。

我们在枪焰和爆炸中搏杀自己的命运。我的团长和我们的师长曾把现在的疯狂演示过无数次，演得快把对方真给劈了，这一切让我们迄今还在占着便宜。南天门现在耳目失聪了，南天门现在是个瘫痪的巨兽，如果它仍然如臂使指，我们早被碾死。

前方的机枪爆响，那是坑道里用沙袋匆忙垒的一个工事，冲在前排的三个人一头栽倒，迷龙站在他们中间，莫名其妙，可还站着，一发子弹甚至是打中了他缚在背上的马克沁，造就的一发跳弹直接命中他身边副射手的侧颅一可他他妈的就还是完好无损地站着。

那个只好卧姿使用的简易工事后，那个日军轻机枪组也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死啦死啦扒开迷龙，用两筒霰弹轰击了那个枪位，然后用另一只手上的毛瑟二十响过去了局。他一脚把那挺冲锋时使不上的歪把子踢开了，拿枝空了的霰弹枪指着迷龙笑。

死啦死啦：“没天理啦！什么世道？”

他毛瑟枪一挥，我们跟着往前涌。迷龙还在那挠头，我从副射手的尸骸上解着携行架——一挺老水冷机枪很管用，虞啸卿真没说错。

我：“我要离你远远的！妖怪！”

迷龙终于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我老婆准在家烧香呢，这娘们。”

死啦死啦又在前边鬼叫：“炸他娘！”

张立宪冲上去了，扑在地上，这回死啦死啦帮他装的弹，前方一群日军抓狂般地试图用沙袋和能找到的一切封上坑道，他们干得颇有眉目也颇见声色。投入得忘了我们的存在。

张立宪连轰了两发火箭弹。

然后死啦死啦指着那片硝烟，硝烟之后的坑道呈明显的上升趋势。

死啦死啦：“南天门。”

虞啸卿在滩涂的砾石中、浅水里和雾气中走动着，年青的精锐们簇拥在他身边——但只有他们簇拥在他身边。虞啸卿像在对着雾气叫喊。

虞啸卿：“进攻啊！进攻！今天不是吃斋念佛的日子！……都怎么啦？！”他怒气冲天地对着滩涂和雾气叫喊：“你们怎么回事？！”

虞师，呆呆地站在滩头和水里，溶入雾气的同时也像飘忽的雾气，不可谓不勇敢，零星的炮弹就在他们一无遮掩时给他们制造伤亡，不可谓不内疚。内疚得只好站在那里发呆。

于是虞啸卿拔出了枪，开始在他鞭策的人群头上挥舞：“进攻！进攻！二十分钟前我们就该进攻！”

沉默。一个就差被他拿枪顶了头的兵终于嗫嗫嚅嚅：“……团长……”

虞啸卿：“团长怎么啦？”他明白过来就开始咆哮：“海正冲这个王八蛋呢？！”

一个小排长搭腔儿：“刚才，唐副师座叫走了。”

虞啸卿：“唐……”

他回过头想寻唐基的晦气，可原本站着唐基的地方，现在只余雾气。看着空白，虞啸卿的眼神也变得空白——他从来也不是个傻子。

战争就像生产线，和所有琐事一样，靠着看库的、放给养的、写公文的、拉大车的、灌汽油的运转。虞啸卿现在想把自己当炮弹打出去，可他那只管琐碎的唐叔已经把炮拆成了零碎。

但他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总有寻死地办法。他转过头来便又挥着枪。

虞啸卿：“海正冲撤职查办。副团长指挥！各营营营长集合听令！”

他枪口下的人吞吞吐吐：“……都一拔儿叫走了……”

虞啸卿又愣了一回，瞪着他的攻击部队。他的部队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看着他，其中不乏像他一样落空的悲愤。

虞啸卿：“你们的同袍正在雾那边给你们开出一条血路！你们可以不管。你们也从此死了！我有了一师行尸走肉的军队！”

而李冰在他旁边附耳，在他的吼叫下根本无法听见，虞啸卿愤怒地转回身来。

虞啸卿：“有话大声说！我还不用骗着弟兄们去打仗！”

李冰：“军部把所有辎重车都调扣了，说邻防区急用……”

虞啸卿冰冷彻骨地看了李冰一眼，没愤怒了，只有打心里凉了出来。凉得他只想热。哪怕自己点个火堆也要跳了进去。

虞啸卿：“我要叫你带个手枪队，见唐基杀无赦——做得来吗？”

李冰答得也算是不打折扣：“副师座的车好像走了好一会了。说是去军部。”

虞啸卿：“好样的。我算没看错你，小张小何总说跟你隔着一层。”他指了指雾气，“小张小何就在那山上。”

他点了点头，在李冰的肩上拍了两下，然后将他猛地推开了。他继续向他无能为力地军队下无能为力的命令，无能为力是无法掩饰的，挫败在每一个字里边。

虞啸卿：“……我指挥渡江攻击……各连连长，集合，听我命令。”

他戳在江水里的部下乱了起来，在打架。很多人追打一个，打得水花飞溅。虞啸卿走向那里，很多人把一个倒在水里的家伙拳脚交加，他踩着水，越来越冷，真是很冷。

虞啸卿：“我们还要怎么个乱法子？廉耻呢？”

打架的停了，那个为首的年青军官回了头，并不是失控，而是愤怒的——他指着那个被殴倒在水里的：“他破坏渡船。”

虞啸卿看了眼系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舟，一把刀插在舟上。咝咝地漏着气。

虞啸卿：“很好。你们连长呢？”

打人的家伙再一次指着水里的家伙：“他就是。”

于是虞啸卿对着水里的开了一枪，安静了。虞啸卿觉得自己心里好象也安静些了。他瞧着那个揍人的军官和他同样年青更加年青的手下，总还有想他所想的。

虞啸卿：“现在你是连长——准备渡江。”

年青军官：“不行。我们过去了根本没有后援。”

虞啸卿：“我马上就送过去一个营一个团！整个师！”

年青军官：“您不可能就这样把全军给送过江。”

虞啸卿把枪口狠狠戳上了那家伙的胸口，但那也是个不怕死的。

年青军官：“攻击立止，团长走时早把这道命令传得无人不知了。这样过去就是送死，死了还叫哗变，连名字都要除了。这辈子对别人对自个都像发梦一般。”他让虞啸卿看他袖口里的手，确切说是有肘无掌的手：“我已经很假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还有两米半的肠子留在江那边。”

虞啸卿：“……是你们他妈的正在哗变！”可他能对这么个人开枪吗？他只能溅着水咆哮：“那你就由得他毁船啊！鬼叫什么？！”

那军官就又一次让他看自己不存在的手：“我总得留条路，给它拿回来——可不是今天，不是搭上全连。”

虞啸卿木了一会，冲冲地走回岸上，一路上推开那些试图搀扶他的亲卫们，用力极猛，几个人被推得翻倒在水里。倒像是打架一样。

李冰：“师座，军部急电！”

虞啸卿：“钧座还是唐基？！”

李冰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真话抑或假话？但他还挡不住虞啸卿剐刀般地眼神，他离唐基还差得远。

李冰：“……您的父亲。”

虞啸卿倒笑了起来：“还不够吗？老子已经像个土匪一样！拿枪逼着部下去死了！——还要十二道金牌吗？”

他哗哗地登了岸，冲向那具马扎后的滩涂。那里的一个掩体里陈设着通讯设备，除了拉进去的电话线，还有无线电台。几个通信兵正在忙碌——那是为了虞师座需要而挪前了的通讯部。

通信向他敬了个礼，线早接好了在等着，通信把话筒递了给他。

虞啸卿根本没等那边发声，用他的家乡话对话筒里来了一句：“爷老子。你只当莫生我。啸卿……要翻天了。”

然后他把话筒砸了。拔出他亲随背的刀，砍断了电话线。他走出掩体。看着他用不上的军队，现在他倒平静了，选择题他已经做完了。

虞啸卿：“好吧，我现在就从名册中除名了——老子现在就哗变了！”

他瞧着他的亲随们，一个个年青，从无挫折的脸上写满沮丧愤怒和忍无可忍。

虞啸卿：“要么势如破竹，否则粉身碎骨，做人的根本要拿命来换的——至少我们撞上了这么个年头。”他振臂高呼：“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上南天门？”

那帮孩子没让他失望，至少在这方面从不让他失望，十几几十个发出上千人的音量，但说到头他们也只是十几几十人。

“愿意！”

“做鬼去吧！愿意！”

虞啸卿：“由头多得很，咱们现在是没理的！那就走，过了这奈何桥，去做我们没理的无名鬼！留他们在这里，做有理有名的人！”

在军队出现这种事便叫炸营，一师之长当先，领着他一众血气方刚的少年，他们从滩涂冲向水里的渡船，分开人群就如船头分开水流。少年们自觉火力不足，一路抢掠着他们眼中退缩者的武器弹药，气壮得可以，也乱得可以。

虞啸卿当先上了船，他的人抢了桨，解开缆索，船头在混乱中掉向，还不断有人一身水花地跳了上船。

虞啸卿在溅湿中看着雾气里旋转的天地，听着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爆炸，这也许真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一事无成但终于自由，这让他有些晕眩。

李冰：“师座！师座！”

虞啸卿扫了眼被他们抛弃在水里的旧日亲信，李冰是踩着水追来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张薄纸。

虞啸卿：“不看。”

李冰：“是南天门上刚传回来的！联络官发的电文！”

那就不得不看了，船止了，还在船下的亲随拿自己身体当着锚桩，虞啸卿从船上伸了只手接过——然后便开始皱着眉头。

发完电文的麦师傅收拾好了机器，像每个经历今天的人一样，他使劲看了看雾气，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于是他只好罔视了这片已经让他麻木的焦土，在士兵的护送下进入我们清扫过的坑道。

那确是麦师傅发的电文，只是被唐基遥控着做了拉回他家虞侄的道具。麦师傅以他惯常的据理力争和宽容说道，他理解这样大地强攻不可能步步到位，但为什么十五分钟前就该展开的炮火支援还未来临。

虞啸卿愤怒地盯着他的下属，尽管那不是他任何一个下属——甚至包括李冰——的错。

虞啸卿：“炮兵呢？”

他的亲随惶恐地往东岸——大雾的深远处指了指：“师炮兵和军里的重炮早在那里放列了。不知道怎么……”

还能怎么？虞啸卿重重地从船上又跳回水里，随手抄过了部下手上的长枪。

虞啸卿：“跟我去！老子至少亲眼看他们把炮弹打完！”

于是又一次乱哄哄的劈波斩浪。我们的师座又一次分开人群。

把自己填过去，只是个良心的交代，派的用场还不顶炮群一次齐射。偌大的炮群可不像唐基一样好藏，虞啸卿想，这是他至少还可以为他兄长争到的东西。他那么骄傲，在他心里，让他愧得以命相报的团长周围，没有我们这帮小弟。

那个兵冲了上去，把枪举到一个九十度的仰角准备射击，那是不可能和上边的人比射击速度的。砰砰地几枪从我们瞧不见的上边盖了下来，最致命的一发从他颈窝穿入。肋下穿出。我们抓着他没撒手的枪把他拖出射界，子弹还打在他的脚后跟上。几个和他做过同样尝试的人先已经躺在射界里，连救都不用救了。

这里的坑道几乎是垂直的，很陡的金属梯级东一折西一折地直折了上去，我们看不见的日军就在我们看不见地上头守着，火力并不强。但守这么个地方并不需要多强的火力。

上边扔下来的手榴弹在我们眼前爆炸，扰得我们一身土。我和不辣把那个伤兵靠洞壁坐着，也救不了他了，坐着吧。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捂着自己的颈窝。

死啦死啦，半疯狂状态，唾着嘴里的土笑骂：“龙王爷爷庙奶奶！上边就是南天门！”

不用他说，我们的伤兵就是靠在从土里突兀出来的一截大树根上的，我摸了摸那树根，拿枪轻砸了一下。

不辣：“石头做的？”

丧门星：“树生得太久了，就长成了玉。”

不辣：“那老子还屙金条呢。骗鬼。”

但他从此就开始做弄下一块来的企图。我懒得瞧他的洋相，正好死啦死啦在我前边出馊点子。

死啦死啦：“——干它？！”

他满是期待地看着何书光，何书光沮丧地摇了摇头，他用“扑”地一声模仿他喷出地火焰，然后让那火焰落在自己头上：“我们都会烧死的。”

那就瞧张立宪。张立宪只管摇头，屁都懒得放一个了。

我不想瞧这份一筹莫展了，我转过头来，那个伤兵已经歪在墙上死了，神情倒是恬静得很。麦师傅已经在护送下到了我们身边，他神情茫然得很。我们拍他的肩也没个反应。

死啦死啦：“狗！狗！杀了它！”

我们瞧着那家伙忽然开始抽羊角疯。他对着狗肉大叫，那架势好像狗肉已经把他咬死了一样。狗肉瞧着他如看一个习惯了的怪物。无动于衷。

然后那家伙在狗肉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声音也很轻：“狗肉，上！”

于是狗肉忽的就冲上了楼梯，我们瞧着它在阶级上一闪而没，像枚会拐弯的炮弹。

死啦死啦还在鬼叫：“它咬人！小日本的狗！杀了它！”

叫归叫，手上一点没耽搁，一枝满弹的冲锋枪抓在手上，扶持护木的手上还抓着他的霰弹枪，毛瑟二十响插在腰里一抓得的位置，然后他开始随着狗肉往上冲，他刚起步时我们已经听见上边的咆哮与撕咬，以及日军的尖叫和枪声。

我们醒过神来，跟着他一涌而上。我眼前还是七拐八弯的阶级，已经听见上边冲锋枪的扫射，然后霰弹枪轰轰地响了两下。我奔跑着，眼前终于出现那一片狼藉——被狗肉咬过的也被死啦死啦打过的尸体，狗肉正和拿着刀的最后一个在撕咬着，死啦死啦连换弹匣的功夫也没有，拔出他的毛瑟二十响，砰砰的一梭子。

这里有扇小门通往外边的不知处，死啦死啦的枪口指向那里，何书光这回会意得快，听着日军奔来的嘈杂声就冲了出去。然后焰光和热流从外边卷了进来，更多的人冲出去填补他，爆炸和枪声。

门小得很，一窝蜂而上要卡住的。我们几个精疲力尽的窝在那里候着，死啦死啦沉默地摸着狗肉的后腿——它也挂花了，腿上着了一枪，但那家伙一声不吭忍受着的德行真是叫我们汗颜。

于是我们一边排着队等着冲出去厮杀，一边每个人都摸了摸狗肉的头。

我知道竹内连山养了条狗，和狗肉生得像孪生兄弟。但我们肯定，全世界只有一条狗肉，我们的狗肉。

张立宪也摸了摸狗肉。他一向对这条大脏狗敬而远之的。

张立宪：“该给它个一等宝鼎勋章。”

我：“那你拿什么？”

张立宪就有些气结，换个时间也许就要扑将上来。可瞧了连他在内我们一班烟熏火燎，连土埋带血糊的，他也有些黯然起来。

张立宪：“打这种仗，没人还想要勋章的。”

然后他紧了紧手上的枪，冲了出去。

我们终于得窥了这座妖怪一样的树堡内部全貌，从外观上它狰狞扭曲得已经超乎了现实。永远像日军向我们伸着的一只巨掌，从内里看，它、连同它其下的根基和土石都已经被日军挖空了，又用钢筋和水泥加固过，一看就结实不过的金属楼梯连接着环内周长筑造的二层环道，更高处的三层监视哨则用一个竖梯连往了树顶。从一层到二层都分布着层层叠叠参差不齐地枪眼炮眼，对外部想攻占它的人来说，那就是要命的三百六十度重叠射界。除去那些专用于杀人的构造，它的内观乍一看很象一个工业化的机械生产车间，甚至还安装了用于吊运轻型装备的小龙门架。架子上密布着钢筋的吊索、滑轮组、射灯，让我们这些来自农业世界的人第一眼就觉得到了异世界。

很多的门，金属的门，连往我们现在还不知用途的各个房间，也连往和主堡一体的各子堡。

那些错落层叠的子堡用于把主堡本已滴水不漏的火力再度加强。

但它所有的设计都不是用来对付像我们这样从它内部的地底下冒出来的人——我们摸上来的本只是一条用于把主堡和整个工事网络连线的应急甬道。我们从那道小门里蜂拥而出，在近距离上卖弄着自动武器所占的便宜，扫射那些正企图把重机枪和轻火炮掉头的日军，往每一个房间里扔进手榴弹，喷射火焰，惨叫从这个蜂巢结构地各个部分传来。迷龙几个已经悍不畏死地在向二层冲刺。

在这场杀戮中。一条巨大的狗站在主堡洞开地门边，向我们拼命吠叫着。那绝不是友好。我也很发愣。

我：“狗肉？！”

我知道狗肉伤了，应该是还在我们上来的地方歇息的，死啦死啦给了我一个耳刮子。

死啦死啦：“是竹内的狗！”

我认为我挨得活该，但那就没什么犹豫了，我抬枪就要打，但死啦死啦向着那条猛犬发出一阵比疯狗更像疯狗的咆哮，竹内的狗愣登了一下，一溜烟跑没了。

我回头瞪了眼死啦死啦，他拿着枪，却不射，向我笑了笑，耸了耸肩，然后把半夹子弹全打在二层一个正想向我们投弹的日军身上。

于是我也向二层突击，二层的家伙已经快被先冲出来的家伙清光了，迷龙正在猛撞一道金属门——这个白痴——我在他把自己撞傻之前对锁眼开了几枪。

迷龙检讨：“晕啦晕啦！”

他检讨却永无检讨的样儿，往下他一头冲进那个房间。

我也跟着冲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迷龙过于暴烈的动作总让我有一种他将人不久矣的感觉——尽管他动作一向这么暴烈。那家伙背上缚着他的重武器，端着他的轻武器在那发蒙，我像他一样扫视了这房间后也开始发蒙，这房间藏不下什么的，除非角落的衣柜里能藏人，它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幽静，用的是从中国人家里掠来的家具，却摆设出一股日本味。除了桌椅、衣柜和行军床之外，它几乎是徒空四壁的，说几乎是因为它的墙壁上钉满了图：很少的地图和很多的设计图。桌上放满地也是绘图和测绘工具，没军刀，没武器——一句话，它不像一个军人而像一个设计师的家，一个忙碌而大有可为的设计师，一个日本知识分子的家。

我看着衣柜，迷龙这个莽子，就是一个短点射打了过去。我狠踹了他一脚，用枪筒挑开了柜门。

迷龙：“咋的？”

我：“你把竹内连山整死啦。”

我把大喜过望的迷龙扔在那，让他去对着柜子里一套被打出几个洞来的大佐军装空欢喜去吧——竹内连山显然不是个奢华的人。根本是个简洁的人，他的柜子里没什么衣服。这房里也几乎没有非生活必须的奢侈品——我开始端详这屋里他唯一的情感所倚：很多的照片。因为竹内显然不想为照片往屋里搬更多的家什，照片是贴在全屋唯一没贴地图的一块空墙上的，连相框子都没有，丫够节约的。

戴着安全盔在看施工图的、在收拾自己家小花圃的、年青穿着学生装的、带着老婆挽着孩子的、穿军装的不是没有，但是很少——最后一张和狗合摄于南天门某处的照片让我确认了身份。

我：“这是竹内连山他家没错。”

迷龙就没怀疑过这点，现在拿着个巨大的绘图规向我解惑：“这是啥兵刃？”

我：“画图使的。别瞧着个尖玩意就只想拿来捅人。”

我把图规拿了过来。就着那张男人与狗肉的合影，我把图规的锐尖扎在那个男人头上。

迷龙：“傻北平佬，你跟麦师傅学会了下咒吗？”

我没理他，这房里的一切让我有些茫然。

我小时拿着父亲的绘图规就派这种用场，竹内的家让我错乱，因为父亲的屋曾经像这里一样，纷乱，繁忙，大有作为——那时父亲还没把自己砌进书墙。爹，如果有张安静的书桌了。你又会怎样？

死啦死啦在外边尖利地吹着哨子，那哨子是他从美国佬那里刮的，能吹出与刮锅子同样的音效，但现在才用上。我掉头冲出去，迷龙在忙活。他把墙上的照片全塞进自己口袋。

我：“要那个干什么？！”

迷龙：“要赏钱啊！不赏我就拿黑市卖，一张十块大洋！”

我：“不要脸！”

可我肯定我会买一张的，在满足了温饱之后，我会拿来贴在马桶上。

第三十四章

死啦死啦站在一层的楼梯口猛吹着哨子，已经有部分人聚集在他身边，更多的人从一层从二层的各个门口里冲出来。惨叫声和枪声爆炸已经少很多了。主堡已经被我们如狼似虎清理得差不多了。

死啦死啦：“堵门！堵门！”

我：“堵什么？”

我瞧了眼那钢骨水泥洞开地大门，外边雾气弥漫地。一个黑漆漆的玩意从外边甩了进来，大得可以，是个集束手榴弹，轰然一下子，还好，一层的人差不多都被死啦死啦聚在一个死角了，被冲激得东倒西歪的，可没多大伤亡。他们还没爬起来，仓促集结的日军已经从外边的雾气里蜂拥而进。

我们二层的人立马调低了枪口封门，我们可以占到便宜的，一层那帮家伙，一半是炸晕了一半是给血激的，最大一个问题他们来自第一梯队——也就是说，热血有余，可经历的战争并不够让他们变得油滑，于是爬起来便往日本人堆里扎。

何书光端着他的喷火器站在死角里大骂，现在他没法喷了，张立宪迅速把他摁倒。

死啦死啦在射击，我们老油条也从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射击，死啦死啦在大叫。

死啦死啦：“别冲！不要冲！冲到这里，哪条命都是别人几条命垫出来的！”

枪声轰轰，爆炸隆隆，连我这二层的都还在耳鸣，谁听得见他呢？于是我们只好猛烈地射击着，一边看那帮嫩玩意在一个大眼瞪小眼的距离上和日军做一比一的射杀和刺杀。

我：“白痴啊！”

迷龙：“全是新来的。”

我：“可不。”

泥蛋窝在那人堆里，狂乱地挥舞一把景颇人的刀子。

而死啦死啦掉过头来，向我们这帮窝在死角的老油条鬼叫：“给我上啊！他们的命跟你们一样，几条命扛上来的！”

然后他吼叫着就扑上去了，狗肉刚扑倒一个，死啦死啦给狗肉爪下的补了一枪托。我们愣了一下，也哇哇地往上冲。迷龙卸掉了背上的机枪，捡了条带刺刀的日式步枪以便拼杀，这让他已经落后了，于是怨天咒地地从二层把自己砸了下去。

并不多宽敞的门口很快就塞满了，我们好像在死人堆里做刀刀着肉的厮杀。日军有点气馁，他们现在还没搞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而恐怕除了我们这帮子，没多少人习惯这种两眼一摸瞎的玩命。

新兵，不要命的往上扑，炮灰中的炮灰，全是我们平时不当人的新兵，全是还没死的豆饼，全是沉默、愤怒、憋屈，他们天真地认为，全都是因为鬼子来了——日本鬼带来了这多么的不幸。

我并不确定。

日军中开始有人跑，一跑就带走整串。他们开始跑，新丁们就开始追，我们老家伙也晕头晕脑地开始追。死啦死啦把一梭子弹打在我们头上。

死啦死啦：“固防！固防！别来给老子偷懒！别再搞这种一命换一命！”

我们茫然的，从一场属于几百年前的血肉相搏回归了现代，趴在尸堆里，坐在尸堆里，看着他。那家伙跟血糊的差不多，我们更好不到哪去。

死啦死啦：“固防！他妈的！”

门已经关上，迷龙正在别人帮助下支上他的马克沁，他的枪位设在二层，枪口对着封闭的大门。那些死沉的枪附件在他的第二位副射手死后，被我背过了甬道，冲进主堡前我把它们扔在了一边，现在它们被安置上了，成为应对日军冲击焦点的火力屏障。

我随着死啦死啦在走动，早说就这么大个空间，可结构和射角实在有点复杂到冒泡，巡防固垒也就成了件得打醒精神的事情。

不辣在收集死人的手榴弹，他又把自己挂得像棵葡萄藤；麦师傅被我们给塞在死角了，捣腾着他的电台；蛇屁股们发现个好玩意儿，一门支在一层炮位上的九二山炮，蜂巢里不缺轻重机枪，可一门炮就我们的积习总是稀罕玩意；丧门星带人在加固紧闭的大门，我很想告诉他别搞那种意思帐了，门是很结实，可世界上还绝没造出能禁得住火炮直射的门销子；何书光在拾掇他的喷火器，还是落落寡和的，看来他要一直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受歧视还是受重视。

巡防者踢踢这个捅捅那个，做此假模假式或者真章，那是必须的事情。我半真半假地帮着不辣把他的投掷物挂个更安全的位置，而湖南乡巴佬瞧着这树堡的钢架铁骨，发出对机械的感慨。

不辣：“它妈的个妖怪树。”

我：“是碉堡。”

不辣：“是树。”

死啦死啦：“是个迷滇边迷疯了的挖洞狂造出来的，炸倒它再建个碉堡轻松多了，他偏得使出吃奶的劲造这么一个。”

我：“你个粗人不懂我们知识分子。得留着，这个叫象征，征服的象征。”

死啦死啦：“老子管他牛症马症，现在可以骑着它撒尿。”

我：“撒尿之前你先告诉我主力啥时候开始进攻。现在已经过气四十分钟了。”

我立刻看到了他惯常的闪烁其词和顾左右言它——他向了上下左右的所有人大叫：“收集弹药！收集弹药！吃的，药，水！所有能用的！——你！”帮迷龙架枪的人倒霉，被他指到了：“做他副射手！”

那家伙一捂眼：“我的妈呀。”

我们嘿嘿地窃笑，死啦死啦看过来我们就把头都低了，别惹那事了，从半山石到这，迷龙的两个副射手都挂了。

不辣在我旁边止不住地纳闷：“迷龙何解连毛都没掉呢？这个敢死队长不像样嘛。米田共里面浸过了？”

死啦死啦没理，他又找别人毛病了：“蛇屁股！”

蛇屁股：“啊？”

死啦死啦：“你把个炮口掉着向我们做什么？”

那确实是蛇屁股在做的事情，他把个炮口转向了，像迷龙一样对着大门。

蛇屁股：“固防啊。固防。”

死啦死啦：“掉回去！炮口对外！主力打上来，我们要做火力支援的！”

我忍不住又嘀咕：“啥时候？”

死啦死啦便推问别人：“啥时候？麦师傅？”

麦师傅一边忙还不耽误耸肩，耸肩肯定不代表我们希望听到的答案。

张立宪从一层的某个门里走出来，他是被派去统计一下我们到底打劫到多少。丫一脸止水般的成熟，但经过在小醉家门前那幕后，谁要说他成熟我只会以响屁回应。

张立宪：“找到他们弹药库了。轻重机枪、二零小炮、手炮都有，弹药多得够派发一个营的。”

死啦死啦就学美国人翘大拇指：“古德古德。卖瑞古德。”

我：“作为你拣来的副官，我再提醒一次，照你们吵了几百架吵出来的计划，四十二分钟前我们的炮群该对自半山石至山顶防线进行覆盖射击，以阻断日军为应变而做的调动，并把日军注意力重新吸回东岸。第二梯队……也就是咱们的督导该从南天门侧翼发动佯攻，与渡江主力会合后佯攻将转为真正攻击——就这样子。”

张立宪小声地嘀咕。看来他也是心焦如焚，只是我们都得压着：“永远在不该出问题的地方出问题。”

死啦死啦：“不该出问题的地方太多。所以别废话了。”

张立宪：“我还没说完。”

死啦死啦：“那就说完。”

张立宪：“跟我来。”

我们就跟着他，我直觉上就没好事。

这是从主堡分出来的甬道之一，甬道里分布着日军的贮藏室。张立宪在一道紧闭的门边站住，门很厚实，防火地钢筋水泥。

张立宪：“这是他们存粮食的地方。”

死啦死啦：“粮多吗？”

张立宪：“应该是不少。要照他们放的吃掉虞师的狂话，存的粮食怕是够全体吃两三月。”

死啦死啦兴奋了。伸手就想去开门，然后喊爹叫娘地缩了手：“妈的！烧熟了！”他冲我们挥着炽痛的手：“你要不吃口？”

张立宪也许在恶作剧，但他生就了一张从不作恶的脸，我搞不清这是否我不喜欢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立宪：“有日军在里边顽抗，小何……照里边喷了两下。凝固汽油……根本灭不了，我只好把门关上，指望能把空气烧尽。”

死啦死啦：“还能剩多少？……你觉得？”

张立宪现在有一副苦瓜似的脸：“凝固汽油……一千多度，一滴都能烧很久……而且，粮食吃到肚里是发热的……就是说，它也是燃料……”

死啦死啦：“毛都剩不下来？”

张立宪苦着苦瓜似的脸。

我们站在主堡的二层。这鬼地方的内构已经不会再引起我们惊诧了，我们瞧着我们这些也许要在其中生存下去的人。

我没法不去瞧那个放火精何书光，他光着膀子时候是最事的，现在他不光膀子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耐火材料的连体裤，耐火材料的大手套，还好现在摘了耐火材料的面具——刚才这一套让他窝在我们中间时就像只欠揍的黑熊——而穿得这么严实的时候，他还是最事的。

那小子对别人的目光总是敏感，因为他一向在意别人的目光，于是他站了起来。瞧着我们。

不辣：“玩火的。歇一下啦，也不怕尿床。”

何书光：“什么什么？什么尿床？”

不辣：“小讶子玩火玩狠哒。晚上睡觉就尿床。”

何书光：“……你们说话怎么都像从屁股里崩出来的？”

不辣：“屁股，有人喊你。”

蛇屁股就招呼：“扑。”

何书光很不释然，看我们，这回是看张立宪，张立宪摇头。何书光便练忍功，一屁股坐下，打算用面具再把自己罩上——可他遭遇上的是不辣，无耻厚皮到连我也要汗颜的人，说实在地，无廉无耻，斗嘴称王。

于是一块压缩饼干捅了过来，何书光诧异地看着，说不饿那是假的。半癫狂一般地冲将上来。我都觉得饿。

不辣：“不呷？我晓得你们，乌七八糟地背了一大堆，身上是连葵瓜子也放不得一粒哒。”

何书光愣一会，拿过来，嚼一口：“谢谢。”

不辣：“不过你蛮厉害。呼的一下，呼的又一下，搞死的比哪个都多。”

这是赞誉，而且是何书光最希望听到的那种赞誉，便点点头：“好说，好说。”

不辣：“不过你要离我们远一点。免得剁脑壳的背时鬼嘭的一下。”

何书光：“什么嘭的一下？”

不辣便双臂从怀里伸展开来。十指向天做了一个燃烧的表意：“嘭的一下。”

何书光还咬着饼干就大骂起来：“你他妈才嘭的一下！”

于是一个跳脚大骂，几个嘿嘿窃笑。衣冠遇见了禽兽，不在话下。

这时候我们都听见一种声音，我不知道我居然这么想听见这个声音，我震了一下，我瞪着死啦死啦，几乎快奔流了起来。其他的家伙比我强也有限。比我强是因为他们对这件事并没那么了解，有限是因为他们也知道就我们现在的状况，我们的深入虎穴在日军也许就叫关门打狗。

死啦死啦终于开始笑了，因为忍了很久而笑得皱巴巴的，比哭还难看。

我：“……咱们开始进攻了。”

死啦死啦：“师爷放话还真是一言九鼎，做师长好啊，做师长就能君子一言。”

我：“……谁是师爷？”

死啦死啦：“虞啸卿啊。他是师座，又是我的爷爷，简称师爷。”

张立宪也忍不住灿烂地笑，同样是绷了很久。灿烂得像苦瓜开花。

我：“呸你的师爷。我瞧你倒像狗头师爷。”

死啦死啦：“冲着狗肉，狗头也就罢了。你见过这么疾疾令阵前风的师爷？”

张立宪：“……明摆的是阵前抽风。”

我们心不在焉地玩笑，我们的心神已经全在山下卷上来的枪炮声地暴风骤雨。日军现在对我们没动静了，他们转向它顾了，我们活下来了。我肯定就连张立宪这门子精锐也先想的是我们活下来了，然后才是——我们胜利了。

虞啸卿猛地拉开了车上重机枪的枪栓，然后把枪甩给了他的亲随。他跳下车，他的一干近卫们跟着哗哗地跳车，荷枪实弹。虞啸卿还不忘对着把着机枪的家伙嚷嚷。

虞啸卿：“我指哪，你打哪！”

把枪的连应声都没有。只是把枪口调整一下。以便副射手给他托带弹链。

然后虞啸卿大步走向他瞄准的人——那个炮群指挥官，他身后也有那么些护卫。可在虞啸卿一帮的剑拔弩张之下，虽还未跑却已经有了些遁的意思，当虞啸卿们拿枪口把他们对了时，他们甚至没勇气把枪口回指。

雾气里的炮位上，曾经打开的炮架已经合上，牵引车正打算把它们拖曳回巢。

虞啸卿是这帮暴躁家伙中唯一一个没拿枪的，也许是对方的软弱和煞白脸色让他觉得没必要掏枪。他只是用一只手指指了人家鼻子。

虞啸卿：“开炮。”

指挥官只好勉强地惨笑：“虞……虞师座……”

虞啸卿：“开炮。”

指挥官：“那个……那个军里，这个钧座有令……”

虞啸卿就把手指在那位的脚下划拉了一下，车上的重机枪轰轰地响了，贴着那位的脚尖在地上犁了一条小沟。

什么也不用说了，然后虞啸卿拿手指头贴着那位炮兵指挥官的额骨慢慢划了过去。

于是那哥们猛背了身，几乎是张牙舞爪地叫了起来：“开炮！开炮！”

虞啸卿：“覆盖射击。最大基数。”他还拿手指头在人脑袋上划拉，“别让我看见你留一发炮弹。”

指挥官：“……打哪儿？”

虞啸卿：“南天门所有标定的目标！——如果你连这个都没标出来，也就不用废话了。”

指挥官：“标、标定的！——就位！就位！”

炮兵们开始了纷忙，那些笨重的玩意要回复射击位置不是一会的事，这就上机关枪也解决不了，虞啸卿向他一脸死相——或扩写为视死如归之相——的部下看了看，浮出些苦涩的笑意。

虞啸卿：“盯着让他们把炮弹打完。下辈子就别跟我了。”

他的部下就哑然，然后开始嘟囔：“要跟地。一定跟的。”

虞啸卿：“我得过江。我是去还债。你们在这给我盯住，你们没欠债。什么军事法庭我是省得去啦，你们得去，为自己好，说句软话。说被虞啸卿裹胁，说虞啸卿死前已经悔罪，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有负父老养育党国栽培……”他毫无诚意地说着这种话，也不管他的近卫们已经快哭了出来，脸上倒出现与死啦死啦颇似的涎笑。但那个笑容没维持多久，因为雾里急刹了一辆车。影影绰绰的雾影里李冰冲了过来——他从江边直追到这里。

李冰：“师座！……”

虞啸卿：“唐基又派了你来？如果你是个风筝，我就剪了线，摔死还是高飞，由你自己。”

李冰的表情着实有些发苦，可没办法，要在墙头便得受两面挤。“……师座，西岸左翼交上火了。虽也没回音过来，可打得很激烈。”

虞啸卿：“佯攻部队教人发现了，主攻迟迟不上，佯攻可不是送死？”他并非一个发马后炮的人，默然了一会，便瞧着那位一直走不是留不是的军属炮群指挥官，忽然把人搂过来拍了拍，那位被他的前倨而后恭搞得干嘿嘿了两下。

虞啸卿：“有什么能让你笑的？我不过试试像我的朋友一样做事……可我做不来他。”他有点嫌恶地把那位军官推开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死啦死啦那样把人搂在臂弯里说话的。“前令收回。现在集中火力打击西岸左翼日军第一防线。这是救命。赶快。”

那位瞧了眼李冰，竟是把他也当作了救星。李冰只顾看着虞啸卿发呆。虞啸卿是谁也不想看，只冲他没背叛的近卫们挥了挥手，叹口气，颇有些意兴阑珊。

虞啸卿：“你们好自为之。我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都沉默着。只有李冰追着他的背影大喊：“师座？！”

虞啸卿猛回了身。一个耳刮子抽在李冰脸上：“你真要后悔，就告诉我，唐基这卵蛋躲在哪个裤裆里边！——我不用试了，他要躲起来搞鬼，就鬼找不到，事也做绝！你要做个你想做的人。就拿条枪对他那个快生不出头发来的脑壳来上一下！你做得来的！”

李冰露出一种很奇怪地表情。但绝不是惭愧：“唐副师座他……”他往身后看了眼。载他来的车就停在雾里，车上还坐着几个人，一个人正下车走过来，于是虞啸卿便瞧见了唐基，该急死的虞啸卿没瞧出急来，他倒是一脸急形于色。

虞啸卿拔了枪便大步迎过去，一边打开了保险，于是唐基便站住了，他并不是个被枪指着面不改色的人，也不想装。

唐基：“这是做什么？虞侄，这又是做什么？……我就到处找，你就到处跑。我就到处补漏，你就到处闯祸……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能长出双长腿来就遛短腿老头子嘛。”

虞啸卿：“……你腿不短，手也很长，准备了两年的进攻几十分钟被你拆了个干净。”

唐基：“拆？这个拆字是从何说起？先是虞家，后是虞师，从黑头发到白头发，我唐基碰到虞字又几时有个拆的时候？”

他就摘了帽子让虞啸卿看他的白头，那并不用看，虞啸卿对他的每一条褶子几乎象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虞啸卿：“我三十五，认识你三十五年了。”

唐基：“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虞啸卿：“……你去哪里了？”

唐基：“去跟军部通话呀。违令不从，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专收后梢的能不跟军部通话吗？”虞啸卿瞪着他，没有丝毫的信任，而唐基悻悻得几乎有些愤怒了：“你们虞家的人都好惹祸，永远是我姓唐的来挽回！我两条老腿扛一张老脸，力求挽此局于狂澜啊！”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枪收了，他打不下手，要打得下手一早已把李冰崩了，然后他掉头就走，是要离开这里的架势。

唐基就跟着：“走慢一点。要不要脱了鞋子让你看我脚上的泡？”

虞啸卿：“没杀你是因为杀也没用了，我杀光了我父亲的儿子，不想再杀他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怎么挽你的狂澜，你也不用挽了，雾很快就要散了。也别跟着我，现在杀头也不够时间把两团兵力送过怒江了，我闯不出祸来了。”

唐基：“就够时间把你自己弄过江去送死？”

虞啸卿：“我在乎的人都在对岸，就要死了。活着的人我已经得罪光了，不用再在他们眼前丢人。”

唐基：“这又是说什么话？上峰对师座此次渡江做火力侦察地奇着险着大为激赏，钧座都说要破一下酒戒，携众为你举杯遥祝……”

虞啸卿愣了一下，站住了，诧异兼之愤怒：“什么什么？什么火力侦察？”

唐基：“这次火力侦察啊。钧座称你为东方之巴顿，而且这滇西山地可不是他那北非沙漠可以比的。钧座说早该有此一仗，以一次强火力侦察拔敌军入我心腑之刃，得兵家必争之险，居伟功而至谦……”

虞啸卿：“什么侦察？你们又在搞什么鬼？这样大规模地进攻，虞师前锋，两师殿后！光送军部的报告都能堆个屋子……我恨不得连下辈子的力气也拿出来用了——侦察？！”

唐基：“以我几百万袍泽，几万万同胞，它就是侦察。”

虞啸卿眼瞪得什么也似，那并非发傻，他从没用过这种逻辑，但屡见人用过这种逻辑，他也迅速明白了唐基在用一种什么方式力挽狂澜——最后他只好苦笑。

虞啸卿：“侦察……往下你就要告诉我，我是个女的。你们有能耐，整个团的生死也能当粉笔字擦掉写上新的。山上面打得很惨我告诉你，我推演过几百次我知道会打得多惨，这样惨烈的打法说成发之偶然的渡江侦察，这样大家就有面子了，说给外人，外人也只恨没生个更大的大拇指，而且你把我救了，必死之过立成军功，谁也别开罪谁，大家凑合过。哈哈。”

唐基绷着脸，他能立刻把脸绷得再没一丝笑纹：“开罪就不要谈。不要以为上峰会记你的仇，没度量能用你这样的下属？”

虞啸卿：“我感激死了。再见。鬼门关里再见。”

唐基：“站住——就去寻死啦？愧对一个人就要死，愧对了几万万人也不外乎是个死，所以你不用急。你拿的主意是不是就是上了南天门，被那个天灵骨都长反了的家伙一问，然后抹脖子就死？哈，我都死啦，你们白死就白死吧，我管不到啦。”

那自然是虞啸卿明白不过的心思，可被人说出来——而且是这样说出来就另一回事，虞啸卿恨恨地瞪着他，唐基也不吭气，倒是那个炮兵指挥跑过来探头探脑。

指挥官：“唐副师座，那个炮……”

唐基：“打呀！调你们来做什么？虞师长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军里还要调重炮来，狠狠地打！”

虞啸卿便有点愣了，一个一个的讶然，每一个都到了让他失惊的地步——而唐基仍在那里向一脑雾水的指挥官拍胸脯子：“你要不信只管军里去问！可十秒钟之内炮弹得按虞师座要求的打出去！”

那边匆匆去了，虞啸卿仍在那里发愣。那帮家伙们要真没得一折二扣时效率还是蛮高的，几声号令首发炮弹已经出膛。

虞啸卿茫然看了眼被射流冲开的雾气，舍了命来抢的东西居然就如此轻易，轻易得简直让他觉得一直的气壮都有些发虚。唐基在旁边背着手看着，他现在已经完全回复成他自己了，一个平静的、每一句都想好了的、一味把事情引向自己方向的铁嘴子师爷。

唐基：“你从来就很受器重，现在就加倍地受器重。现在连最想看你倒的人也只好说你是真要打的，那等到真要打的时候上边也知道该谁领兵。记住，领的可不是区区一个虞师。”

虞啸卿就苦笑：“真要打？原来上边做出的样子一直是假要打。”

唐基：“你用兵的人，真变假假变真的事会搞不清？谈判桌上谈着，桌子下边总也得有个动静，那时候想的是这滇缅要做主战场，现在被斯大林给抢走了，那还有不保存实力的？酒囊饭袋都明白的事，你偏就从不想。只能说赶了个巧，你又太当了个真……我说你也不听。”

虞啸卿：“……你就说了些两可的话。”

唐基：“是你烦了被老爷们来订你这今世岳飞的命。”他冷冷地笑笑：“我就看着，我知道劝你不会听。你知道怎么劝上吊的人？别管他，让他吊，等他吊上去了再解下来劝——怎么样？吊上去的滋味好不好受？”

虞啸卿：“我没打算被你解下来。我只是想死得明白一点。”

唐基：“那就去死。有的人死是死期到了，你死只不过是你觉得丢了他妈的面子。你不外乎是觉得没脸见那个炮灰团的团长。别人管下属是拿命令管，你是拿魂在跟他照，这倒好，你以为是在演三国呢？你就想跟他刘关张。小马乍行嫌路窄，雏鸟初飞怨天低。你死了就对得住白死的官兵了？他们可是你一力哄上去的。我是一直持反论。”

虞啸卿：“我再说一次，你说的全是两可的话！”

唐基：“我说了太行险着。”

虞啸卿：“这叫哪门子架得住的反论？兵无不险！”

唐基：“对打仗我是完全的不通，完全的不通。”

他简直有些笑吟吟地，因为事情越来越往他要去的方向，因为虞啸卿越发地痛苦，这不是在江边的哭泣。是真正无处可去的茫然和痛苦，越痛苦，越软弱。

炮群开始齐射，轰轰的撞入雾气，一些重炮弹的爆炸声在这里都隐隐听得见，很壮观，但这虞啸卿期待已久的壮观，现在在虞啸卿眼里却一点也不壮观。

虞啸卿：“除了一死……我还有什么办法对得起他？”

唐基：“往回撤呀！”

如果几分钟前唐基说这话准要被崩掉了脑壳。可现在虞啸卿甚至无心去理其中所含地嘲讽：“不可能的。都已经不够时间把人送过江，更不要说把人撤下来。”

唐基：“虞侄啊，跟你父亲年青时一样，总是把事情想绝的。”

虞啸卿：“绝？你哪怕告诉我一分的转机。”

唐基：“军里都已经在为你举杯了，难道还会晾你不成？桌子上的也还在谈，主战场是争不到了，可物资军备上还是有得讨有得还。也就是几天的事。你这里枕戈待旦着，军里的增援也没断，说声要打不是随时的事？”

虞啸卿：“几天？”

唐基：“三两天吧。”

虞啸卿：“三天还是两天？”

唐基就冷面笑样地：“三天加两天就是五天。”

虞啸卿顿时又快爆了：“我把你……！”

唐基：“两天，两天。只是两天。两天，你现在要打也来不及了，两天正好重整攻势，所幸虞师实力未损，你的刘关张兄也是把人物。两天绝守得住。两天，你要不要跟你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闹翻？你要闹翻了，那上了山的才叫死无葬身之地呢。”

虞啸卿看着唐基的眼神几乎有点可怜巴巴。

唐基伸了两个手指头，如两个金不换的保证：“两天。”

虞啸卿：“两天内必须给他们提供持续的炮火甚至是航空支援。”

唐基：“我是打仗的外行，这个要你自己对军长去说。”

于是虞啸卿像对着自己的梦境在做一个炮打不动的保证：“两天。”

我们站在被狗肉攻占的楼梯间上，这回换我们守了。我们越过阿译和全民协助的脑袋把手榴弹往下扔。阿译和柯林斯一帮十几个人是被坑道里的日军追击着跑上来的，他们狼狈得不行。其中多一半倒都负了伤。

我们把枪下垂到一个快九十度的角度开枪，下边的子弹也垂直地飞上来。对岸打过来的重炮弹隔着山体在爆响，但总也响不过我们耳朵根前的爆炸。

死啦死啦：“炸塌掉！炸塌！”

丧门星举着个冒烟突火的炸药包冲了过来，猛扔了下去，它在梯级上滚落，往下的爆炸快把我们给掀下去了，土块崩落和钢架倒塌的声音在爆炸声中几乎听不见，我们爬起来往下看的时候，刚才的梯级已经不复存在了。

死啦死啦毫无间隙地拖起了只顾倒在地上喘气的阿译：“你的人呢？”

阿译：“都在这啦！”

死啦死啦：“你把他们都扔在那里！”

然后他开始揍阿译，沉默地揍，阿译不吭声，被打倒了便爬起来，沉默地挨，我们沉默地看，全民协助上一个惊魂未定又接上了这个惊魂未定，沉默地看。

他冤枉了阿译，既无攻击压力，竹内便扔下我们这群瓮中的王八向外围搜索，阿译奋发了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英勇，开始主动攻击。我想换成谁也不可能打赢这样一战，结果如死啦死啦的第一次南天门一样，趁着迟来的炮火他带残部钻进了坑道，而我们的退路被完全截断。

死啦死啦：“说话！”

阿译：“我让能动的弟兄渡江回去啦！我只想上来看看你们！”

死啦死啦：“那又能活得几个？！”他又一脚踹了过去：“说话！”

阿译：“没有进攻！没有援兵！”

于是死啦死啦继续揍他，直到我们终于把他拉开。

我们用炮队观察镜，从顶层的了望哨里观望这一场大雾后改变了的世界。这是树堡的第三层，一个不怎么宽敞的空间。但是有也许是禅达方圆最好的视野，这里甚至有一台保养良好的留声机，连接着日军南天门阵地的各线喇叭，以往我们听飘了满山满谷的日本歌时都很想砸了它，但现在没人去管，因为我们在看山下。

未散尽的雾气和日军一防前还未冷却的尸体。从滩涂零散地铺到了日军阵前，看来阿译着实发挥了我没能亲见地悍勇，他结结实实冲进了日军的第一防线，这也是我们能安喘至今的主要原因。

死啦死啦调整着观察镜，把它调整向了东岸，没有动静，作为下水点的横澜山那里一如往昔，虞师也着实训练有素，雾未散尽便已经把一度剑拔弩张的渡江预备收拾得全无痕迹。

死啦死啦脸色铁青地让出了镜子，我看了看。

我：“没动过窝。”

死啦死啦没回应。缓慢地就着竖梯爬去二层，我也跟着，把观察镜让给了后来的人。后来地人们一声不吭地轮换看着，没一个人发半个声。

死啦死啦的脚刚从竖梯踏上了地面，抢上来的便是麦师傅。他一副末日将临的表情。

麦师傅：“我们在侦察？”

死啦死啦只是看着他，我也只是看着他。麦师傅会倒完的，他是个直筒子。

麦师傅：“这是哪一种侦察？为谁侦察？要做什么？试验人类向老鼠进化的可能性吗？”我们还是看着，而麦师傅终于愤怒地开始挥舞他手上草译的电码明文：“我的头问我们在侦察什么！我怎么回答他？不，去他妈的回答！我先要搞清楚的是，我们疯子一样难道不是为了占领这个像你一样见鬼地地方？”

我：“你在……这是侦察？”

我想我的狐疑一定让死啦死啦比面对麦师傅的愤怒更加难堪。他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不过他一向扭曲——他扭曲地看着我。

死啦死啦：“我又骗你们啦？”

我：“我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正常人和正常事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死啦死啦最后决定苦笑：“骗人骗多啦。报应也。”

我：“这算哪门子答案？”

麦师傅：“还有，给我的回答。”

没得回答。只有得张立宪又拿过来的一张译码，他脸色难堪得很，因为他们这一拔永远是当自己与虞啸卿同命运的：“师座电文。”

死啦死啦：“说吧。听你口说出来，我会有条理些。”

我小心地看了看他，我知道了冷静只是表面，他已经混乱到了极点1——其实一向就混乱到了极点，我们就跟着这么个团长。

张立宪：“两天，定当攻上山头。期间将矢力提供一切援助。愿与你等共守南天门。虞。”

死啦死啦便吁了口气，看着呆若木鸡的我们：“答案，到了。”

我们还在发木。

死啦死啦：“……幸好，留多了几天。”可从他脸上我瞧不出半点“幸好”的意思来，他终于觉得有点拙劣了，但他继续下着命令：“麦师傅，你的电台该挪个稳当地方，你觉得竹内的房间怎么样？还有你好像得重新部署支援火力。张立宪，你带人把下边的坑道再炸一次，我要你保证日本人拿炸药也炸不开你炸塌的地方。烦啦。点点咱们过这两天的家当，弹药发下去，可让他们省着用，吃的收上来，还有，想想水怎么办，空气潮出霉来还靠着江，咱要是渴着了，死于枪下的鬼们要笑话啦。”

我们愣着，麦师傅毫不犹豫地对他伸出了中指。可死啦死啦给他又扳上来一个指头，扳成了个V字。然后他苦涩地笑了笑。又怎么样呢？现在美国佬也要和我们一起体会一种叫作“认命”的心情了。

死啦死啦派我去收缴食物和下发弹药，是因为知道我的促狭一定能派上用场的，我精细地没漏过一个人，没放过一个包甚至是一个衣袋，最后我总能拿着一包饼干、一个罐头或者随便什么能入得嘴的东西，在人的威胁甚至半真半假的打骂下逃开。

两天。是个乍一听活得下去的数字，我们开始清理能让我们活下去的物资。还活着，并且把自己关在这鬼地方的林林总总一百多人，拥有成堆可以爆炸和穿透血肉的东西，奇缺可以送进嘴里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迷龙又翻腾几桶日军用来发电的汽油，全民协助表示改成喷火手用的燃剂，并且他还能用一堆垃圾玩意制造出喷射剂，只是发射时他必须离喷火手远点。

我在那搜罗着迷龙的包，这小子吃的没少带，而迷龙只好眼不见心不烦了。他连比带划地在问他的美国佬朋友。

迷龙：“WHAT？……远，很远？……为什么？”

全民协助苦着个脸，比划出一个不辣曾经比划过的从自己身上开始燃烧的姿势：“这样。会这样。嘭！”

迷龙就看着何书光哈哈大笑，他们俩不对付，很久前就不对付：“输光的。你到底是输光还是烧光呀？”

何书光又很想急，迷龙架着全民协助做盾牌：“来华洋人全民协助！打不得啊乖乖！”

然后我们又一次听见那个恐怖的声音，我们曾在第一次南天门之战时听过，我们从没想第二次听来它更加恐怖：日军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从左从右从前从后，甚至从地底传来，最后让你产生一种错觉——它也在我们的头顶上——似乎是来自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似乎我们完全被包裹在其中了。

一个看不见而听得着的东西实在比真枪实弹的面对更让人恐惧。我蹿到了二层，从炮眼边抢走了张立宪正拿着的望远镜。他也有点木了，在恐惧中不发一声。

我从炮眼里往外看着，什么也看不见，最要命的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和就将完全散尽地雾气。

消灭了佯攻兵力，也没等来真正的进攻，稍做休整，竹内开始转身对付我们。我们是扎在他眼睛上的钉子，瘫痪了半个南天门，占着他的指挥部和卧室——现在十万个妖怪要从地下钻出来掀翻我们抽筋扒皮。

我回身看着我们的人，鸦雀无声，泥蛋把枪给掉在地上，尽管他曾经是挥着把景颇刀堵在门前乱砍地人。我找我的团长，但在人群中我看见每一个面色灰败的人，除了我的团长。

然后我们听见一个极不协调的声音加入，一段日本曲子，拉网小调，咿咿呀呀地从我们头上，也通过遍布了南天门的所有扩音喇叭传了出来。

然后便是死啦死啦那缺德之极地损腔损调：“哈漏漏漏漏漏～！”他混杂着残渣一样地英语日语还有汉语，拉着个也他认为介乎日本腔和美国腔之间的外国腔，还要人为地制造在山谷里才有地回声：“我的靶子们。早饭吃饱了没？我是你们的饲养员。我有一个好听的日本名字，我叫死啦死啦。”他根本是歇斯底里把那四字从嗓子里扯出来的，连话筒都起了金属噪音，吵得我们都只好捂耳朵：“索锐索锐，但要这样说才够意思。”

我们又一回听见他的吸气声，我们聪明地掩上了耳朵，但外边等待进攻的日军忙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又一次在噪音中把那四个字又来了一遍，有很多人要余音绕梁了。

死啦死啦：“你死啦，或者我死啦，总得见分晓的事情。哦哦，竹内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他们跟我说你听得懂中国话。哦哦，我忘了我占着你的喇叭。哦哦，我还躺了你的床，床很硬，我副官收拾出来的猪窝都比你那软和，你这孩子很想装个男人，可是你的狗很胆小，狗随人相是雷打不动的道理……嗳嗳，我忽然有个很天才的想法，咱们让狗儿咬一架如何？我的狗输了我抹脖子，你的狗输了我借把刀给你割肚子。……唉，哥们，你再不出声小心憋死。”

他幽怨地叹着气，而我们中已经有人笑得坐在地上捶自己的肚子。恐惧？那好像是上辈子加再上上辈子的事情。我在一片哄笑声中爬上通往三层的竖梯，我觉得我像是笑岔了气的猴子。

我爬进了了望哨，那家伙正在枪眼边，端着一支日式机枪，这并没妨碍他另一只手拿着话筒。我爬上来时他瞧了一眼，尽管在声音上他拿腔做调地做足了工夫，但表情上根本是种拿枪瞄着人也被人瞄着的严肃——实际上我很少见他这样严肃。

死啦死啦：“我找见个留声机。”

我没吭声，因为那话是对我说的，殊无滑稽之意，而他再对着他的话筒时又回复了气死人的油滑：“你真没劲，你太没劲，娘们被人强暴时都会出个声，你就只好是个装娘们都装不来的男人。我替你不值，我替你指挥好了——进攻！哦，对不起，你手下听不懂。杀该厉厉！空尼西哇！哇哇哇哇！啊该你妈撕，乌哉乌哉，谁来谁栽……”

我就站在那，看着他做惹翻几千日军来把我们砸成肉泥的努力。那家伙转了半边脑袋向我：“张嘴忘词，来两句骂人话。”

我：“……八格牙路。”

死啦死啦：“八格……”

他不用磨嘴皮子了，隐藏的重机枪已经开始舔出火舌，炮弹在树堡周围和主体上落下。死啦死啦对着刚冒头的几个日军打完了一匣子弹，几个愤怒之极的日军倒下，更多抓了狂的日军冲出。

日军的子弹打在枪眼周遭，死啦死啦扔掉机枪，打着我去爬那竖梯只是几秒钟内的事。

死啦死啦：“守住！守住！”

我们守在堡里，借着竹内为我们造就的空间，是上下几层地立体防线。而且我们把能用的东西全给垒上了，像是在堡垒内又搭出了街垒。

所幸距离太近，重炮派不上用场，但直接敲在堡体上的中小口径炮弹仍让我们体会着让人心悸的震动，若再加上那些枪弹，外边的金属弹丸密得像下雨一样一死啦死啦已经相当成功地把对方惹毛了。

我们分出了一部分人防守与东岸相对的正斜面，但我们主要是防御反斜面，那里是树堡的大门，无论如何，对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攻击的日军来说。它是最大的软肋。

枪弹当然也打在那钢骨水泥的门上，我们听着那撞击声。二层地迷龙几个已经就着枪眼在和外边交火，我们瞧不见外边的动静，只看见弹壳在迷龙和他的第三任副射手之间发狂地蹦跳，忽然一下全寂静了，于是我们居然听到了麦师傅在狂地敲打电台按键的声音，他正在请求火炮支援。

很难说死啦死啦向迷龙嚷嚷的时候是庆幸还是失望：“退啦？”

迷龙：“趴下啦！——小心！”他摁着他的副射手蹲下。一发失近的炮弹就打在枪眼外边，倒是没伤他们分毫，这回来的炮弹像急雨一样，枪声已经根本无法听清。

全民协助在我右边发抖，丧门星在我左边庆幸。发完消息的麦师傅加入了我们，他倒是训练有素，相形之下我身边籁糠的全民协助就欠踹死。

丧门星：“我把门封死啦，三道闩！”

他还挥动着三只手指以示强调。我瞧着那处似乎在被人拿攻城槌撞击的门——没人撞它，是直射炮打在它的上边：“一点也……”

然后轰然一声，我想至少是一发七十五毫米以上的炮弹直接命中。钢骨水泥的门像纸页一样飘了起来，它狠狠拍在地上，让我们这帮瞄着门的家伙眼前一片尘土飞扬。

我被震得都有些麻木了，于是仍然惯性地说出往下几个字：……不管用。“

然后我们就着门框给出的视野看出去，外边的草线下出没着黄潮。

柯林斯开始大叫起来（英语）：“上帝啊！日本鬼子！我要喝冰淇淋苏打水！”

我真搞不懂哪根错线的神经让他连上了这么两句屁话。可他把枪扔了，然后就把自己窝了起来。我们连对他表示一下蔑视的时间也没有，因为马上就得开始射击。

射击，飞奔近前的人影翻倒，少了一个，然后又多了很多。就着一个门框射击倒是让人精力集中。可也让人有一种错觉，就是冲上来的人无穷无尽。好像全世界的日军都把自己填在一个门框里向你射击也被你射击。迷龙的马克沁轰轰地又响了起来，还加入了九二重机的发声，蛇屁股把那挺机枪设在一层的门洞里，在那个三面无忧的无耻位置上斜射。

日军并不是来做自杀攻击的，正面上吸引着我们的火力和注意，几个蹭着堡壁戴着面具的家伙溜到了门边，我们只能看得见他们晃动了一下的手，几个陶瓷体地罐形手榴弹砸在地上碎裂。

我：“毒气！”

但不是的，我们加垒的工事上腾起了怪异的蓝白色火焰，几个被沾上了的人跳起来拍打着身上无法扑灭的鬼火，日军簇射进来的枪弹和我们射出去的一样密集，他们立刻就倒下了。

张立宪：“白磷弹！”

他说对了，那玩意沾上了就如再也无法摆脱的附骨之蛆，燃烧时还释放着大量剧毒的黄烟。我们手忙脚乱地寻找着防毒面具，日军终于可以趁虚而入了，白磷弹仍从我们打不到的死角上投了进来，一发小口径直射炮弹把我们的工事一角都炸塌了。

蛇屁股玩命地打，虽然弹夹板上弹的九二绝比不上马克沁那么无间歇的悠长，但头遭摸重机枪的人大概都会像他那么爽，他们那几个砰砰轰轰的几乎没意识到这边的混乱，蛇屁股还要连哼哼带叫唤：“小东洋啊，吃点这呀！虞啸卿啊，吃点那呀！”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把虞啸卿给带上了，但就被坑得不轻的我们，也实在是顺理成章之事。然后一个身影沉稳到有些缓慢地从我眼角晃过，我们中间唯一一个在炎热中穿着皮质护具的人。笨得像狗熊，背上背得鼓鼓囊囊——何书光。

张立宪一边越过他的头顶往外投弹，一边大叫着小心，但何书光也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当没听见，在一片烟雾中他是最早戴上防毒面具的人，因为他喷火时都戴着面具。我们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在弹雨中漫步，干脆就踩上了地上燃烧地白磷火焰——背着他的燃料瓶和压缩空气。

死啦死啦：“小心！

那都不是对何书光喊的，是对我们喊的，那位要炸起来是谁也拦不住了。我们忽拉拉地扑在工事后，把自己贴成了锅底上的煎饼。还要随时等着爆炸和上千度的热流袭来——尽管对活人来说过百度和上千度也没什么区别。迷龙趴在他的枪后嚷嚷着”何烧光“——我也不知道他是在骂人还是惋惜。

但那家伙没爆，他庄重地开始喷射。火龙炽烧了从门外探进来正要投弹的手，让白磷在投弹手身边炸开，于是我们瞧见了一场凝固汽油与白磷的决战。何书光持续地喷射着，让汽油的燃烧完全压倒了鬼火，也把已经冲到门前地日军给卷进了火焰。

张立宪：“回来！小何！”

没听见一样，他一步就迈出了大门。移动着他手上杀人又杀己的利器，开始做一个扇面喷射，从我们的角度看他把天空和地面都烧成了一片赤红，席卷着在热流中升腾直上的黑烟。日军从原本的藏身之处奔蹿了出来，带着一身的火焰和溅在身上的凝固汽油。

我们抢出了大门，占领了主堡门外的壕沟和工事，现在我们没死角了，我们猛烈地射击着，进攻受挫地日军一时没能组织还击，而何书光还在持续的喷射变成了几滴燃烧着往地上滴答的火焰——他没燃料了。

张立宪猛把他扑进了沟。摔在我们身边。

张立宪：“你发什么疯啊？你脱光了找女人去现好了，跑这来发什么疯啊？”

他都快哭了，扯掉了何书光的面具，露出一张愤怒得青筋暴露的脸。他摔开了张立宪，对着我们。他愤怒得有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书光：“虞师座……万岁！”

我惊得把一个正要换上的弹匣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可你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要不打折扣地崇拜他的师长，单纯到有些暴烈。

死啦死啦也在看着他，似是羡慕，像是悲伤：“我也很想活个上万年，瞧尽人间。”

何书光不折不挠并加倍愤怒地：“虞师座万岁！”

其他人还在砰砰啪啪地放着枪。我们这里瞠目结舌。张立宪强力想把何莽子拉开。可何书光撑着不走，瞪着。倒似死啦死啦是他刚发现的仇人。

死啦死啦：“孟副官，打完了传话给还没死的，谁再对师座出言不逊，就照那啥论处。”

我：“可是那啥到底是啥呀？”

死啦死啦也知道我存心搞乱，报之以脚后这事总算揭过去了。我们投入了战斗，而何书光解下已经空空如也的喷火器坐了下来，我偷眼发现他在发抖，想必是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疯子一般地勇猛。你笑话他吗？不，我羡慕他心中有神。

我们听见了我们头顶远程炮火的破空之声，虞啸卿在这事上总算还对得住我们，在炮弹上他是毫无保留的。

爆炸的硝烟淹没了日军、南天门的山顶，和我们视野中的一切。

蛇屁股仍守在主堡翼侧的外壕里，在那挺搬换了位置的九二重机枪上卖弄着他并不娴熟的技艺，少部分人在他身边使用着轻武器，迷龙在堡内的二层用马克沁做着加强，这火力并不强大，但加上来自对岸的持续炮火已经让日军的反斜面攻势无法成形，他们只能在林子里晃动，报之以远远射来已失去威慑力的枪炮。

我们把主要的力量集中在树堡对正斜面的二层，我们用枪眼和自己的肉眼监视着外边的陡坡，日军的万岁声仍从草线下传来，但他们已经受挫过了，豁之驴的头几招已经不管用了。

我们死死地抓着就手抓到的任何武器，我们的表情有点风声鹤唳。

一个战争油子不会干出逐步投入兵力的蠢事，团长不会。竹内连山不会，虞啸卿不想。反正从日军的第一次冲击我们就知道他们要在任何时间出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的任何薄弱环节了。

狗肉开始吠叫，狗肉瘸了，可还在出力。

我们把枪口转向了，树堡附近的地面开了花，根本没来自万岁声传来的方向，另一个方向的草丛下忽然冒出了许多洞，树堡的附近成了地蜂窝，日军象源源不断的地蜂一样冒出来，亏了狗肉。疑兵之计失效了，我们猛烈地射击。日军不顾死活地冒出来，抢在被射倒之前尽量多开几枪，他们掩护着那些挑着竹竿的家伙，竹竿头上绑着炸药包，是地，他们没法炸倒自己修筑的堡垒。但他们可以藉此把那玩意塞进我们的枪眼。

火力太猛烈了，冲锋的家伙也太强悍了，很多家伙连钢盔也没戴，额头上扎着布条，赤着臂膊，仅仅叫嚣了几声，仅被击中了，加入了顺着陡坡下滚的血肉泥石流，但他们也没什么觉得不值的，接着往上冲。

死啦死啦捶着我们让我们将枪口转向：“死角！死角！”

刚才叫万岁的那里现在又冒头了。打的仍是声东击西的主意，一个没留神，便被他们欺进堡下了，我们把各种爆炸物从枪眼里塞出去，中间最惊人的是堡垒里存着的集束手榴弹和用炮弹改的巨型手榴弹。我们像在沙盘上对付虞啸卿一样对付他们，但他们也像虞啸卿一样对付我们一下边的家伙好像炸不死的，竹竿挑着的炸药包仍颤巍巍地靠近我们的枪眼。

直射地战防炮弹在他们中间开花了，被炸断的竹竿连着炸药包在我们眼前飞了出去。那不是我们打的，我们没这个角度。

死啦死啦怪叫，每次一开火他就成了个半癫狂状态。想来他也知道除了这个没别的激励我们：“死胖子。再来一万炮！”

我把拿着望远镜的他从枪眼边拉开，免得被太近地炮弹炸到。

克虏伯在他隐蔽良好的炮窝里。挑了一发上边写着“我整死你”的炮弹装进了炮弹，他身边的炮弹上写满了我们每个人骂人的口头禅，死胖子一边装炮弹一边还要念叨。

克虏伯：“打你个猪蹄胖。下边是我五花肉老人家的。”

视线外地阵地早已喧哗起来，“谁放炮？”“哪个朵脑壳地擅自开炮？”这样的声音乌乍成一片。

克虏伯也嚷嚷着混淆视听：“要死啦？乱打炮？”然后他又轰了一炮。

可在一个阵地上找个连轰带炸地还不容易吗？值星官已经出现在他的炮窝外边了。

值星官：“胖子，死出来！”

克虏伯没理，撅着个大屁股在炮窝里翻寻他那发炮弹，找到了，写着“我饿了”的那发，他只管把炮弹填进炮膛。

于是外边的值星官也不会说话了，他拉开枪栓。

然后他身外也响了一下枪栓，可比他那枝卡宾枪响多了，人家那是支车载的重机枪。

“三倌儿，你滚开点好吗？碍着人家做正事。”余治的坦克车就停在炮窝之外，余治半个身子探在舱口外，手上的机枪已经调了过来。值星官便把枪扔了，跟这么几个东西玩命气并不壮。

值星官：“余连长，这事要你自己扛。”

余治：“那我就再扛多点。”

他踢车里车手的肩膀，那是个讯号，坦克震动了一下，把早瞄好的炮弹打向克虏伯的同一方向。

我们努力地射击着，现在我们没死角了，一切事情就好办了许多，暴露过头的家伙还在被日军的冷枪手射杀，但日军已经不大可能攻上他们自找的缺德地形了。我们现在在点射着眼见无望想钻回地下的家伙。

蛇屁股的机枪声停了，迷龙猛射了一气，然后也停了，他从他那位置向我们一边大划拉一边鬼叫：“屁股！屁股！”

我抓着急救包便冲向他的屁股：“你也有今天！”

可他的屁股并没有问题，迷龙意识到自己也太简约了一点，指着个方向加以明确：“屁股！蛇屁股！”

我从他的枪眼里望去，那是马克沁掉不过去的极侧，我刚好能看见蛇屁股被日军拿绳勒着脖子，束手扎脚抬进壕堑里的一瞬。

我们抢进了堑壕，那挺九二机枪歪在一边，其他人已经死了，大多数人死于背后扔来的一个炸弹，活着的被袭来的日军解决，几具日军的尸体是迷龙用马克沁在有限的角度内解决的，但他总不能对着绑走了蛇屁股的一堆人开枪，他的子弹能打穿一串人。

我们在硝烟弥漫中猫着腰，追寻着堑壕里的血迹，终于找到了，一堆被推开的空弹药箱后，又是一个汽油桶黑森森的口。不辣紧了紧手上的枪就要钻。

死啦死啦：“炸塌掉。”他瞧着那没头的洞口：“一个人能防住一个连。”

不辣没说话，但死啦死啦从他身上拽出两个手榴弹，把火帽拉开了，火绳拧在一起。

阿译：“我去呀，我进去！”

死啦死啦只是瞧了他一眼，然后我们听见爆炸声，从地底传来，而爆炸的尘烟也从洞口冲激出来，我们视线里暴露在双方火力的空地上，血肉和硝烟气浪一起激荡，那是一个人引爆身上所有的爆炸物才做得到的，甬道已经在那里塌落，我们省了两颗手榴弹。

阿译愣一下，猛地爬出了堑壕，爬向那里。

死啦死啦把枪口瞄向了他：“我毙了你！”

阿译没反应，手足并用，难看地爬着，我看阿译也用不着毙了，林子里的日军机枪在他周围翻腾土地，死啦死啦开枪了，是在压制日军的射击，我们也和加入合唱的迷龙一起压制。

阿译爬近那个从地下腾出来的弹坑，往里边瞧了一眼，便开始把脸在炸出的散土上蹭，好像要蹭掉自己的脸。我不知道他看见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再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人样了，即使整个二梯队葬在一防上他也没这样。虽然我们谁都知道这只是那时的积压。

阿译：“是马大志。”

我们愣忽了一下。

不辣：“马大志是谁？”

阿译：“就是蛇屁股。他搭进去五六个日本人。”

我：“……废话。”

阿译瘫了，开始哭泣，他总要这样，真烦人。我们拖着他的手脚往回拖，像日本人拖蛇屁股一样。

阿译：“碎了。都碎了。”

死啦死啦：“再搜一次，哪怕老鼠洞也给我填上。把那些用不上的地雷全部埋上。”

阿译：“都碎了。碎了呀。”

我们不理他。

阿译很烦，真烦，爆炸响时我们已经把蛇屁股从心里抹掉了，现在他又唤魂给唤回来了。他只知道内疚、内疚、内疚。

炮弹零星地在响，阻滞着已经停止攻击但仍蠢蠢欲动的日军。我们都在忙。有很多事情要忙，要重新调整刚才已经暴露出火力盲区的远程火炮部署。要把重火力移形换位以免日军过于有备而战，要为何书光调配已经用完的燃料，要加固工事，连被炸脱了棒头的门都被我们拖来做成在门前竖起的斜坡，斜坡到头就是我们垂直的掩体，要一切。仅仅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我们使用着龙门架、吊索、沙包、断砖碎石，这树堡里能找到的一切，我们把战死者抬进统一的房间密封，不仅是尊重，也为了让活人不要在死人气息里生存。我们沉默地忙碌，甚至不是为了保命，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我时时会想起阿译在那个我们都没看见地弹坑边蹭着自己的脸。阿译真不该过去地。

现在我只好记得这些，我知道他其实不在乎捎上那些日本人，他只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像所有广东人一样，他很多话。他努力说很多比广东话还广东话的国语，有时候好像他说对了，但你更疑心你听错了。我们曾刨个坑让他对坑说，并且要他说完了把坑埋上。现在他把坑炸开了，他要在我们耳边絮叨到我们死。

我没法不想起他和不辣。很亲热，又很疏远，当一个靠上另一个，另一个便生疏远和厌离。

不辣会很愧疚，因为他没记住蛇屁股的名字，尽管屁股曾要求他记住。我尽量不愧疚。因为我就在旁边。我也没能记住。我想着这些，后来我觉得我有病了。想着这些不让我伤心，倒让我快乐。

第三十五章

我坐在死啦死啦身边，看他为狗肉的狗腿换药。我擦着枪，哼哼着全民协助逼我们擦枪时唱的那首歌，它真难听，用来折磨别人的耳朵最好。

我：“你说怪不怪？”

死啦死啦：“怪啊。你说哪种怪？”

我：“我现在不想死人了，我想他们来的地方。”

死啦死啦：“都是好地方啊，好地方啊好地方。”

我：“都是怪地方。你都跑过了，养出你这怪家伙来了，你都不止怪了，叫你妖孽才是对了。养出那帮家伙的地方就很怪，养出这样五花八门怪家伙的地方我一定要去看看，如果能活着下南天门，都要去看看。”

死啦死啦：“也怪啊。也不怪。”

我发了会子怔，后来我就乐了：“嗯，都是好地方，一定要去看看，都要去看看。”

死啦死啦：“嗯，大好河山。”

我愣了，看丫轻轻抚摸着他的狗肉，茫然到了鬼知道哪个世界——反正他有那么多的世界。

我：“知道吗？你从来不说这种话，这种话是虞啸卿说的。”

那家伙便看了看我，扁了扁嘴，醒过来了：“到处都是你们这种王八蛋，万兽园一般，所以老子要四海为家。”

我：“褒的？贬的？”

死啦死啦：“三角的。”

然后又一次响起了猛烈的炮击，我们抓起了枪手忙脚乱地往外冲。

我：“非得逼小太爷杀人造孽，真是不让人消停！”

死啦死啦：“门口布了雷，别踩上了。”

我们冲了出去。狗肉艰难但是不折不挠地跟在我们后边。

这一次会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

虞啸卿在炮窝边，和余治的坦克之间，瞪着那几个人，克虏伯和那辆史都华坦克的全班车手。站了一排。

虞啸卿：“谁先擅自开火？”

手就举了五条，值星官指向了克虏伯，但虞啸卿也没费神去扫一眼。

虞啸卿：“要重罚。不能不罚。”

然后他从克虏伯开始，给他们别上一个低阶的、允许一个师长在阵前颁发的青天白日勋章。他拍了拍克虏伯的肩，闹出一阵小小的尘烟。

虞啸卿（湖南话）：“要得。”

克虏伯并没有因此而放松：“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虞啸卿看了他一会，把剩下的四个勋章交给了他身后的唐基。他和唐基仍然站在一起，给所有人的印象，仍是那么一对刚柔相济的组合。

然后他向余治招了招手，让余治跟着，他仍然尽量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枪。

虞啸卿瞧了瞧这炮洞。他和死啦死啦曾长谈的地方，现在人搬走了。有东西走了，有东西留下来，新人又搬了东西进来，一切都物是人非。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炮眼里看着漆黑一片地对面。余治跟进来，但是保持着一个礼尚往来地距离。

虞啸卿：“收拾一下。你和你的坦克回师部。”

余治：“这不合适。师座把我派给他们了。”

虞啸卿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一手扶出来的家伙，余治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成和严肃。

虞啸卿：“你前天还跟我说想回师部。”

余治：“我想回师部。”

虞啸卿：“你现在永远不要回去了？”

余治：“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虞啸卿便沉默，似乎回答这样地问题有损了他的尊严。

余治：“我们是不是把人家卖了？”

虞啸卿很想就一个大嘴巴子摔了过去，而余治嘴角抽动着，也在准备好承受这一下，后来虞啸卿便把伸开地手掌合上了，他背上了手。

虞啸卿：“好吧。你就留在这里。你也知道坦克是怎么用的，不是停在这里做个炮台。”

余治：“我知道坦克怎么用的，不是停在这里做炮台。”

虞啸卿便背过了身子，那也就是你走吧的意思。余治看了看他的师座。也许他后悔了，也许冲动得想冲上去抱他的师座一下，但他最后单膝跪了，单膝很别扭，但他仍对着地面磕了个头。

然后余治出去了。唐基进来，他几乎是擦着余治地肩进来但没做任何表示，唐基看表情就明白什么叫无可挽回。

他们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子。

虞啸卿：“……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唐基：“什么时候打过去还不在你？”

虞啸卿：“怎么又在我了？！”他冲冲大怒之后便立刻明白过来：“我不会再上你当了！你就是等着我来问你！你不会打仗，可太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等着我问。拿虚的拍死实的，用实的搞垮虚的。拿设问搞乱肯定，拿肯定摧垮疑问！”

唐基不吭气，只是给那个心力交瘁的家伙踢过去一张凳子，而虞啸卿在愤怒之后就重重坐下，尽管他还在抱怨。

虞啸卿：“我该在第一时间就冲上去的。对你这种人，嘴就是为假话生的。”

唐基：“也没冲不是吗？天才总把自己想得多强多悍，到头来就上傻子的当。”

虞啸卿：“我知道你要转守为攻了——没缝你是能给造出条缝来的！”

唐基就冲他翻着白眼：“虞侄，仗没开打，你怎么倒坐啦？”

虞啸卿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坐着的，跳起来，猛地踢开了凳子。

唐基：“有转机啦。虞侄你是心想事成的好命呢。”

虞啸卿又愣了会，但他能不问吗：“是谈判桌子上头喷云吐雾的转机吗？像山里头的风向。”

唐基：“打自然要打的，要不那轮船装的军火上哪里交代呢？不过是等个合适时候罢了。”然后他就拿低声来肯定他的倍加肯定：“美国人说大后天有大雾。”

虞啸卿皱了皱眉，不吭气。

唐基：“你瞧见了，对面也被我们逼得也不藏什么了。大晴天去打，你瞧瞧就把美国人调来直接支援你能不能打得下来。”

虞啸卿只是不吭气。

唐基：“大后天。”

虞啸卿不吭气。

于是转机还没来，我们在南天门上盼星星盼月亮的生还之日已经被挪到了大后天。

漆黑，然后猛地一阵金属铿锵声。

“谁？！”我在黑暗中大叫着。我是守着开关的，我拉亮了开关，堡里一下子灯火通明，迷龙站在金属阶梯上，瞪着刚才还在他手上现在正在叮里当啷下落的水桶子，十几条枪对着他，一半的枪手倒是睡眼惺忪的。

迷龙：“我我我我！是我是我！”

我们一帮惊弓之鸟，眼里都青幽幽地快放绿光了，迷龙被我们瞪着，做了个尿尿的姿势。

我：“撒尿精！”

死啦死啦：“关灯！”

是啊。这样对黑暗里的日军来说，我们暴露在枪眼边的人就是明显不过的靶子。我伸手去关灯，砰的一枪已经打外边飞了进来，迷龙的第三任副射手一头扎倒在马克沁上。

我赶紧关了灯，让我们回复了安全的黑暗，我一边恨恨地骂：“你乱跑害死了他！”

迷龙忙乎着去找他的尿桶，一边回嘴：“你乱开灯害死了他！”

不辣幽幽地嘀咕：“什么世道？扛着个马克沁满天飞。头个该死的就是他，可他连毛都伤不到。”

丧门星：“什么世道。”

死啦死啦：“谁给他做副射手？”

没人吭气。

我：“谁要跟个你死他不死的家伙蹲一坑呀？”

还是没人吭声，但过了会有个家伙怯怯地站了起来：“我。”

我们沉默着，那个毛遂自荐的家伙委委屈屈地去收拾机枪和尸体。

总会有这种认命的家伙出来的，因为是人都知道那挺每分钟六百五十发的玩意确实一直在救我们的命。

迷龙倒开始自夸，谁让他有打天上到地下厚度的脸皮：“我他妈叫永远不死。”

我：“得了得了。”

迷龙：“烦啦就叫永远不死不活。”

我：“得啦得啦。”

不辣：“老子就叫永远不饿……”

我忙去捂他的嘴，晚啦，我们迅速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我们听着自己肚子里和别人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声音。

我们尽可能背了四天份的干粮，可从四小时变成两天。死啦死啦就把吃的统一管制了。今天四个人吃了一餐份的黄豆，八个人一听罐头。我们怕的不是饿，是就他这分派方式来看，我们到底要在这地方上呆多久。

全民协助也来凑热闹，抄他生得涩死人的中文：“我叫永远不开枪。”

麦师傅跟他的手下倒在说英语：“换个地方。我亲自送你上法庭。”

全民协助：“我只是个熟悉枪械的技工。和平主义。我痛恨战争，因为我害怕战争，怕得要命。”

麦师傅：“你丢了人，就是我们丢了人。”

他们用英语在对话，其他人听不懂，我沉默地听着。那边何书光开始惨叫。因为张立宪在掐他。

何书光：“关我什么事呀……我哪里知道？”

张立宪就不再吭气了，但别人倒来劲了。

不辣：“什么事情不关你事啊。玩火的？”

阿译也总这样多余地凑热闹：“什么事情？”

迷龙：“就是啊，烧光加输光的人还不错，除了他没死我们就不好说虞啸卿坏话。”

沉闷了一会。

迷龙踩到雷了。

何书光：“虞师座万岁。”

死寂。我瞧我们就又要打起来。

死啦死啦：“吵什么吵什么？吃饱啦还是喝足啦？你们现在想打小日本吗？”

他快乐得很，我们则很愣神，这哪挨哪呀？

我：“这时候打日本鬼子，莫不是要煮来吃？”

张立宪老实地：“夜战是老兵打的。咱们这混成部队还是守株待兔吧。”

丧门星：“守鸟啊。又不能煮来吃。”

老实人说脏话，那实在是饿得上火了。

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眼里放射着快乐的光：“谁说不能煮来吃？”

黑黝黝的山顶我们守着我们黑黝黝的树，喇叭开始起噪音，一个存心聒噪所有人耳朵的缺德声音先是毫无必要地咳嗽，清嗓子，然后毫无必要地一下起了个最高音，喇叭都开始呻吟起来——它的呻吟是尖厉地噪音，“起床啦，该干活啦，月亮晒屁股啦。嗯哼。咳咳。”然后他开始学鸡叫，学得还真象，混合了公鸡叫春和母鸡打鸣。

“啊呀，原来是半夜三点吗？实在对不住啦，竹内先生，可是我太想和您聊聊啦。”然后死啦死啦哭了起来，哭得又难听又伤心，连我们都几乎要以为是真地，他清嗓子，接鼻涕，如此这般地又做作了一会。如果我是竹内，恐怕早已急死：“我错啦，现在是被关门打狗，不死不活，您大人大量，就当我们是瞎了眼闯错门，好不好就放条生路？当然，当然啦，我知道没这么好事的，要不打啥仗呀？要不您方个便，就收了我们这班降兵？”

南天门是一片死寂，他说得热闹之极，整个山顶却黑黝黝地鸦雀无声。死啦死啦忽然开始怪笑起来，这种怪声常让我们都想揍他。

“竹内先生现在是不是在跟你的手下说好好的听着，打枪的不要？是不是一点睡意也没啦？眼里的钉子自个要蹦出来，谁还睡得着啊？逗你玩的，逗你玩啦，你家床我睡得好舒服，是绝不会跟你到林子里去搭帐篷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摆活，唠嗑，摆龙门阵，扯淡，侃大山，交交心窝子。”

砰的响了一枪，不知道是哪个听得懂中文又愤怒之极的日军打的。

我们瞧着那家伙坐在话筒前发疯，一手拿着自己的鞋子，一手拿着钢盔，在桌沿上叮当二五地敲打着，倒还颇合了某种绔里绔气的节拍。迷龙把衣服一撩，把肚皮当鼓拍着给他伴奏。不过我想最响亮的还是我们的哈哈大笑。

死啦死啦：“听到你们的表示啦！放心吧，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他转头找了我：“副官，来两句有文采的？”

我：“去你的文采！”不过我抢过了话筒，这么好玩的事不往上冲可真白瞎一辈子了：“南天门广播社现在开工啦，本的是我不睡了你们兔崽子也别消停的创办宗旨。我要特别地谢谢一下负担了全部工程设计、器材和经费提供的竹内连山先生和一把屎一把尿把戏台子给搭起来的竹内联队，你们不容易，真的不容易，离着家比我们还远，连滚带爬地赶来搭这台子，真正的国际精神啊。”

这真是太好玩了，听着自己的胡说八道由着夜色里树梢上支出的电线一路传了开去，由四面八方支了整座南天门的喇叭上又传了过来，黑暗里的日军听不听都只好听着。

我：“我也是有国际精神的人，为此特酬答一曲。请黑七麻乌窝在土里想摸进来的朋友就不要起歪心思了，会唱的就乖乖地和我一起唱。”我特意地把嗓子拉得又沙又哑难听之极：“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

迷龙迅速用屁股把我拱开了，发人来疯的机会他怎么能让给别人：“我来我来，捏死个小鸡似的，扯嗓子这事你可不灵。”

如果他抢到了那具南天门最具话语权的话筒，恐怕连死人也要被吵醒了，好在他刚拿到话筒就被死啦死啦踹了屁股。

死啦死啦：“去看着你的机枪！日本人随时发难！跑上来干什么？”

迷龙：“唱几句，就几句。”

死啦死啦：“滚下去！这话筒子要被你抢到了。好容易打死的鬼子也要被你吵起来啦！下去下去！”

迷龙：“一句啊！”他刚拉个调，那已经吵得可以了，我们捂耳朵，死啦死啦把话筒抢回了手上，而东岸也凑趣，一道猛然亮起的探照灯光冲我们这里就射了过来，就在我们原守地祭旗坡上那是新装的，我们原来可没有这个。

于是迷龙拿自己嘴追着死啦死啦手上竭力逃开他的话筒：“我们前脚跟走，你们后脚尖就把灯装上啦？偏心玩意！”

探照灯便猛熄了，大概是个人被这么声震两岸地喊出来都会不好意思。

死啦死啦便把迷龙推擞到我们手里。我们把他塞进了竖梯，管他的抗议。连脑袋摁了下去。死啦死啦拿着话筒，向阿译招手。

死啦死啦：“林督导，你来。”

我瞧阿译吓得快窒息了：“我？不行的，不行啦。”

死啦死啦：“这是犒赏。”

阿译：“……犒赏什么？我……没一件事做像样的。”

死啦死啦：“犒赏你尽了本份。”

阿译那一下子像是要哭，然后就像被打了激素，脖子都像公鸡一样昂了起来。他又想起来抹了抹他的头发，而打上山他几乎没管过他的头发了，他上前的时候险些撞在死啦死啦身上，还好后者顺利地把话筒塞到他手上，阿译拿着那玩意忸怩着，身子都快拧得像话筒下吊着的那根粗线一真是十八辈子没有过地光宗耀祖。

阿译：“我……唱什么好呢？”

我：“……得啦，得啦。”

张立宪都快瞧不过去了：“是教小日本不好过，又不是搞唱歌会。你骂两句都可以，你娃娃个脑壳有点子乔。”

那阿译绝听不进去，骄傲、安慰、终有值偿。他已九条牛拉不回：“我唱个我最喜欢的歌吧？”

我：“老天爷。”

阿译已经开始唱了，没得救，刚开始还做的表情，后来都不用做了，真得很。真凄迷，还能是什么歌呢——他这辈子大概也就喜欢那首歌，我有时候怀疑那首歌是不是就为他写的。死啦死啦表情古怪地看着阿译，瞧来是有些后悔，这是我唯一的安慰。

阿译：“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抗议声是从东岸传来的，因为就着那些连了满山的喇叭。堡外的人一定比我们要多受折磨。可以想见一个愤怒的军官拿着大喇叭，大概连日酋当前他都没出过这个愤怒的声音：“死太监哭丧啊？！鬼扯掉卵子啦？！”

阿译愣了一下，死啦死啦忙不迭地想去拿话筒：“好歌，好唱，就不大合适现在，哀了点……”

他和阿译打交道真是太少了，不知道那家伙闷骚起来的可怕。阿译灵巧地避开死啦死啦的手，灵巧得我们觉得他平日的笨拙都是装的。

阿译：“我换啦，我换一个。”他张嘴就换了：“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他正忸怩处，忽然在我们脚下，迷龙的马克沁开始轰鸣。阿译愣在那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看起来还真是内心苦闷。

我猛然把枪下了肩：“摸过来啦！”

我认为死啦死啦脸上有像我一样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抓起了他本来就放在桌上的枪：“打呀！”

阿译茫然着放下话筒，摸到了腰上那枝只好拿来吓鸟的手枪。我们从竖梯上出溜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失落，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认为我们真该听他唱歌。

被我们激怒的日军刚开始只是以无数道从树堡四面八方汇向我们的弹道呈现，后来我们就看见弹道那头连着的人，他们在树后石头后，壕沟里草线后跃动和扑倒，向我们靠近，有时在闪烁的枪火后我能看见一张狰狞而愤怒的脸，我们有分布了三百六十度的枪眼，我从这个眼到那个眼观察外边的事态。从哪一个枪眼里我都能看到那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像气泡一样没有区别。

这回东岸的炮火很早就加入了合奏，不仅仅是远程的火炮砸在反斜面的山顶上，祭旗坡和横澜山阵地上的直射武器也射出了火线，轻武器是打不着，可正斜面是在直射重武器的射程之内，重机枪弹、战防炮弹和机炮弹震耳欲聋地在我们的树堡左近爆炸，照明弹也升了空，映照着草丛和壕沟里拱动的人体。再由那些射程上千米的武器把他们一排排砍倒。

我们发现我们很快就用不上了，东岸两个阵地的重火力全集中在一个树堡周围。没有活物能冲得过地，但日军还在冲。后来连迷龙也不开枪了，我们呆呆地看着。

迷龙：“……我们咋的他啦？飙乎乎的。”

我：“……我还没开骂呢。”

阿译：“都回不去啦。都是回不去了的人。上了南天门的人都回不去。”

我刚冲他呸得了一口，迷龙不辣几个已经一人架住了他一条胳臂，痒痒着他的腋下，让阿译一脸地凄楚笑得像爆炸中的土地一样扭曲一从没见过他们与阿译这样亲近。我们并不认同的末日强把我们拉近。

我重新在枪眼里看着那些在冲锋中毁灭的人，火光和枪焰映射着，这回我觉得那些和我们一样年青的脸上并不止有着愤怒和狰狞，年纪青青的本来就不该只有这些。

不辣也在我身边一和一个碰一碰就会笑成花枝乱颤的男人闹并没意思，尤其是阿译那种颤一他攀着我的肩，站在我身后看着外边发呆。日军的冲击已经稍歇了，但东岸阵地上喷出来的火舌仍在舔着南天门，它密集地弹道几乎把两岸的天堑连成了通途，当然，臆想上的通途。

不辣：“好大场面哦……好像搭了座桥。好想踩到上边走回去哦。”

我无声地搂了搂他的肩。我们永远那么脏，脏得像一个人。我们后来一枪不发了，呆呆地瞧着外边，外边真的是很容易让人想起……想起做孩子时过地节。

我们目瞪口呆看着生于胡闹的辉煌，我们不知道虞啸卿已经默许了自由开火。而厉兵秣马弹药充足的东岸更是管他看不看得见立刻开火。长期的禁忌已经打破，而受够了的不止是同困在南天门上的我们和日军。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望了一会，忽然做了个意兴索然地表情，他从枪眼边走开。

死啦死啦：“还饿吗？”

我们愣了，看着他。这是什么屁话？

死啦死啦：“一群笨蛋！就忘了为什么搅这事地？因为你们饿得睡不着觉。只管吵架啊！”

我们明白了就嘿嘿地窃笑起来。张立宪去摸何书光的肚子，何书光挡着不让他摸。不过一向绷着个死脸地他可在呵呵地傻笑。

何书光：“开眼啦。原来打仗还顶得半顿饭的。”

死啦死啦：“那可不。别怕饿着，虞师座给我们准备了很多顿的……”

话没完何书光面皮就又绷紧了，身子绷直了，丫那架势就又像一个死忠的德国佬要说嘿希特勒：“虞师座……”

死啦死啦：“得得得得得。”在这方面他几乎是望风而逃的，我想一只善良的老狐狸永远要害怕哪怕再单纯的刚烈，哪怕仅出于怀念：“现在睡吧。我看你们已经睡得着了。”

我：“睡得着了。整天提心吊胆就是打过来那一下，现在鬼都被你招出来了。”

迷龙吹毛求疵地：“就是吵了点。”

我以苦作乐地玩笑：“就好像我爹跟你住一堆似的。”

死啦死啦：“孟烦了，跟我来。留你在这，到天亮还鸡嘴鸭舌。”

他走开，我就跟着，我是他的副官，一个贪图点依赖却不贪爱的副官。

竹内连山曾经的工作台现在堆放着麦师傅的通讯器材，我想竹内连山如果能回到这里一定会生气，他整洁的居室现在已经被我们造得凌乱不堪。死啦死啦拉开的是竹内的衣柜，衣柜已经被清空了，现在里边放地是上山当日我从每个活人和死人身上收缴的粮食，以及水——它分作了四堆。

死啦死啦把它们收拢了，重新再分。尽可能分得仔细，给每一个小堆拿出来一点，再放进去一点。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标准在做计划，反正今晚应不会再有进攻，他有时间。而我观察着他的眼神，毫无疑问，那是冷到了极点的凄凉，与他在人前的跳踉与叫嚣纯粹两回事。

我：“我们还要在这呆多久？”

他没理我，我只看着他在每一个小堆里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进去——七个小堆。

我：“……七天？……”

死啦死啦：“你抖什么？”

我：“……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不是怕。可是七天……我们还能不能剩下他妈的一点渣？”

死啦死啦：“渣有啦。人死了，成了肥。肥了草，牛羊吃了，变了屎，屙出来，肥了田，这也叫尽了本份。不过我时常想尽点更大的本份……”

我：“别胡扯啦！——多久？七天？”

他给了我一个介乎亲切和轻蔑之间的眼神，于是我觉得我快成了冰块。

死啦死啦：“只能分成七份，因为这点东西分成八份就要出人命了。

我：“多久？怎么样你都要给个期限啊，判枪毙还有个准日子是不是？十天？两星期？给你小刀子把我们碎剐了如何？半个月？我们现在就死好吗？你只管拿喷火器把我们烧了，省得被鬼子糟蹋尸体……三星期？”

死啦死啦：“不知道。

我刚才是愤怒得如临末日一般了，现在我又愣了。我瞪着他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如果他拿现在这张脸出去，我们也许天不亮就被日军攻克了。

我：“……不知道你做出副吊死鬼二回上吊的表情干什么呀？吓鬼呀？你也等我们都做了鬼呀！”

他瞪着我，土灰地，不是脸色是土灰的。而是那个表情让我觉得就是土灰色地：“孟烦了。”他停顿了一会，他停顿的时候，那个永远在外面张牙舞爪的是另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脸子不好看，因为没了个朋友，你明白的。因为你已经没了很多朋友，虽然你很吝啬，总要到他们死后才当他们朋友。”

我：“……不会的。死了我也没当他们朋友。打出去地子弹剩个空弹壳，就是个空弹壳。就是这样。”

死啦死啦就没理我，没理我的做作和我的掩饰：“还有，你们叫永远不死永远不死不活什么的。我就叫永远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也就此知道了不知道。你也知道不知道的。你跟它熟得很，你天天跟它下跪，因为它从来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样子。你每天都输给它很多次。”

我盯着他，绝不偏转我的目光，这时候不能输给他，绝不能输给他：“你没了的朋友是虞啸卿吧？就这样你还当他是你唯一的朋友，可就这样你最后也没成了他。”

死啦死啦：“时过境迁啦，这是现在最不值当操心的事。我在说不知道。”

他是在说不知道，而我最不想说地就是不知道，他分好了我们那点可怜的粮食和水，又把柜门合上。我走开，而我从这屋唯一的枪眼一还不如说是透气孔里看见一个人，他坐在空地上，他让我毛发倒竖，但绝不是出自恐慌或者惊讶：

这样的景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这回是蛇屁股一蛇屁股坐在子弹和弹片横飞的草地上，研究着自己广东人地草鞋。我看着他，而他很快就高高兴兴地看着我，把躲在一个黑黝黝枪眼后的我看得纤毫毕现。

我缩回来，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轻轻地吸进了一口气。死啦死啦看着我。

我：“我看见蛇屁股的死鬼了……他想跟我说什么。”

那家伙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就像他说他看见了死人，而我们头也不回一样：“如果你不是在吓我的话……什么也没说，他想你们了，就这么回事。其它地我全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往前，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不好，可要是等全知道了再去做，就只会超乎想象地坏。”

我靠在枪眼后，他走了，我听着枪声，想着鬼魂，想着我们不知道的未来

一根树棍子划拉着眼前地地图，虞啸卿用树棍子划拉着眼前的地图，有点无聊，又很无奈，地图不用看了，背都背得下来了，在这并不宽广的南天门防区图上也耍不出什么花来了，能耍的都耍尽了。

他便抬起头来看着弥漫了江面的大雾。

他是蹲着的。

雾很浓，浓得从雾气那边飘过来的枪声和火药味都是浮着的，很湿重，虞啸卿的心情瞧上去也很湿重。马扎就放在不远处，他没去坐，万一这回又打不成呢？他坐下了，如何站得起来？

整师的兵马就在身后的堑壕里，这回没下水，而是准备好了抢渡工具在阵地上等候，也是，再来一次冲出去再缩回来，玩不起了。

海正冲匆匆地过来，做个唯命是从的人真好，对着他的师座他没有半分愧疚疚之色一反正他的师座就算有愧疚也没打算显露出来。

海正冲：“师座，这美国佬报天气是顶得半个诸葛亮了，这雾比上回还大。”

虞啸卿闷闷地：“还能顶多久？”

海正冲：“一上午吧。这整上午。”

虞啸卿：“……唐基又跑到哪里去了？”

海正冲：“副师座昨晚被急召去军部了，半夜三点便往回赶，快到了。都是山路，累得很，也险得很啊。”

虞啸卿：“你怎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海正冲便绷了面皮：“大难还压在头上，你们就恢复正常了，有心思讲世故了。”

海正冲不说话，虞啸卿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虞啸卿：“渡江、攻山，都是艰苦卓绝的仗，打这种仗最好先把自己当作死人。到现在还在迟疑不决，那就永远不用发动攻击了。”

应他声的是雾气里传来的声音，唐基，累得半死，走路都打晃，要李冰扶着，却一副好心情：“师座，我赶回来啦。可算赶回来啦！”

虞啸卿下意识地又去摸他的枪套，还没摸到就放开了。又能怎么样呢？掏出枪来又不能开，不如还就此大家弄个手指头遮遮脸。

虞啸卿：“第四天了。”他指了指身后，其实雾漫漫一片，哪儿都有：“大雾。”

唐基：“事出突然，突然得很。要不你去？你又不肯去。”

虞啸卿：“我要去了，你连交代的话也省了。”他实在难忍他的郁愤，现在连好郁愤也被泡胀了，泡散了：“我看出来了，吊胡萝卜的杆子就是系在驴子头上的，驴子走一步，胡萝卜也走一步。”

唐基：“这是什么话呀？有转机，大有转机——这回有救了，师座！”他走近来又拍了下虞啸卿，放低到一个亲切的声音：“虞侄。”

虞啸卿：“有没有得救我不知道！你只要告诉我什么转机！刚才我跟那上边的通上话了，伤亡早已过半了！昨晚两个重伤员自杀了！张立宪拿着话机只跟我哭！龙团长只问我四个字，哪天能来？！——然后我就听见打枪，现在枪声都快响没了！”

唐基：“我跟你说。你跟我来。”

虞啸卿：“川军团能退回江这边的只有几十个，加上那上边还有几十个！川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

唐基：“你跟我来。听我一席话，你不会再对我发脾气。”

他匆匆地走，虞啸卿又能如何呢？——只能跟着。

唐基在滩涂上匆匆地走，找一处幽静的地方。雾大得很，他也不用担心被对面打到。虞啸卿没好气地跟着，他的眼神也许足够把前边那半老人精的魂也剔了出来，可现在他对着的只是个无知无觉，也不想有任何知觉的背影。

唐基，为虞师做了最多的人，他在虞啸卿火线升任时悄然到来，接手了他虞侄应接不暇的一切琐碎，从此虞师成为倍受青睐的主力。他真诚得连真诚也成了面具，他的前额上永远写着四个字——解决问题，后脑上那四个字要叫人看见了就不寒而栗——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解决问题的人站住了，礁石、清水、晨雾，一切都很好，唐基回过头，带着解决问题的表情。

虞啸卿：“不走了？我当你要去找个温泉泡着才好说呢。”

唐基：“一夜奔波，唇干舌燥。”

虞啸卿：“李冰，跑着去给副师座泡杯普洱来！你小子再要这样干瞪眼看着，就得和南天门上的小张小何一样没有前途！”

李冰只好把话里的刺剔了，当没听见，飞跑着去了。虞啸卿回身时，唐基正在礁石边掬水喝。老家伙白发苍苍，山寒加上了胃寒，冻得缩手缩脚，看得虞啸卿不知道怎说才好。

唐基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虞侄时，笑得几乎有点烂漫：“我说有转机，它就是转机，而且是大转机。虞侄，要打了，不光要打。而且是立刻就打，不光立刻就打。而且要大打。”

虞啸卿那一下惊喜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么寒的水您怎么就喝？我喝下去都要从牙关一直凉到肚里……”

唐基七十二变的脸便立刻又变了一变：“我这辈子是欠你虞家的债了，一生都拿来还了还在乎个胃寒？我说虞侄，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啸卿：“……我立刻就去组织进攻，总还来得及把海正冲团送过去抢他的一防。”

唐基的脸便又变了一变，变得那冰寒的江水似乎都上到了脸上：“你就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啸卿已经很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他在他的虞叔面前就恰似张立宪们在他面前：“要打。立刻打。大打……不是吗？”

唐基：“大打是一个虞师的事情吗？”他那张脸立刻又春暖解冻了：“虞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上边现在也是决心已定兵行险着了，险得就跟当日我们把个死刑犯捧作川军团似的，现在瞧可是走得对了。”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虞啸卿还是夸自己：“虞家人，傲得很啊，从来就走险棋。”

虞啸卿：“……我没明白。”

唐基：“你生平之志不外是振兴中华。你想就凭你这一个破烂师来振兴中华吗？今年贵庚？我知道，可你说来听听，我想瞧你说你年岁的表情。”

虞啸卿只好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那并不是愉悦地：“三十有五。”

唐基：“张学良在你这把年纪带多少兵？哦。你瞧不上趁父荫的，说你最敬佩的岳飞，岳飞在你这年岁带多少兵？”

虞啸卿：“岳爷爷三十九岁上便教人陷害了。”

唐基：“我瞧你也差不多了。之前呢？”

虞啸卿很是抓挠不着，抓挠不着便只好老实回答：“二十三岁升秉义郎，二十六任江淮宣抚使司右军统制。收建康后升任通泰镇抚使……”

唐基：“统制相当个现在的什么？”

虞啸卿：“跟个军长差不多吧。”

唐基：“明白了？”

虞啸卿：“还是不明白。”

唐基：“你的脑筋又能否在南天门之外的地方使使？大打就是怒江防线的整个军甚至几个军大打，你禅达的一个师就只好叫小小扑腾。上峰现在有意以虞师为主，左右翼的友军师为辅，轰轰烈烈打它一场决胜之战。你觉得怎样？”

虞啸卿：“那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是现在……”

唐基：“山顶上的？你自己说了，伤亡过半，就剩得几十人了。龙文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教人学好。什么时候你就变得这样冲动了。为了几十人扰了全局，是个小连长都做不出来的事情。你堂堂一个师长倒就做了。”

虞啸卿愣了很长一会，开始苦笑。我想除了我们南天门上的人，每一个人都会同情那样的笑容：“理都被你们占尽了。这是打一巴掌，再轻轻摸两下，是不是？谈判桌上的纠缠是真的完了，这碗羹要重新来分，唐叔您也真是手眼通天，这样的羹也能给我弄一瓢来饮。”

唐基：“今年贵庚？”

虞啸卿：“干嘛又再问一遍？”

唐基：“你不愿意说，可见你也心焦得很。三十五啊，听说人三十五以前是活上辈子积的德，三十五往下就要靠这生这世了。三十五啊，岳爷爷二十六就已经是军长了。”

虞啸卿：“我敬的是岳爷爷的一生为人。要说敬他升迁之快，那我更敬他的风波亭。”

唐基：“风波亭就在对岸山顶上。去吧。辜负你的一生才学和本来可做的事情。你比不上岳飞，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什么也没做过，只是个把岳飞挂在嘴上的短视之徒。”

虞啸卿轻轻地挪动了一下他的脚，但是迟疑，并且没再挪动。

唐基：“去了。你一败涂地，你虞家从此失势，不但于事无补，连给他们的支援也要断了。没去，整个军的攻势实则是由你调整部署，只要行动得快，山上的还有得救，而且这战打完，你是副军长甚至军长。”

虞啸卿轻轻嘟囔了句什么，说的是什么怕是他自己也听不清。

唐基：“你三十五啦。说好听你雷厉风行，说难听你是热锅上蚂蚁。说好听你是空负报国之志，说难听你是一事无成。你父亲送我出门时就让我跟你说，可我特地放到现在才跟你说。你父亲说中国这些年要靠枪杆子，也许我儿子是天才，可只带一个师的天才在我眼里就是个孙子。”

他瞧着虞啸卿，虞啸卿已经不嘟囔了。他在沉默，而且沉默都难掩他的焦虑。

唐基：“在我眼里也是个孙子。”

虞啸卿没说话，没说，三十五岁仍没做过什么的虞啸卿，在虞啸卿自己眼里也是个孙子。

在和虞啸卿通上话的时候，我们又被日军攻击了一次，现在双方的尸体从我们用一切什物搭筑在大门前的那个斜坡形工事铺了进来，斜坡上有最密集地尸体，密集到迷龙搬来搬去的马克沁都被尸体包围着，张立宪在清点他的火箭弹。最后一发了，这个现实让他愁得都不想去拔开两只从工事悬垂在他头上的死人手，最后何书光放下了他的喷火器帮他把那个死人推开，死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他们俩倒还真是好哥俩。

尸体——双方的尸体从斜坡上一直铺了开去。铺进雾里，再远就看不见了，全是雾。泥蛋这种乡下人倒比我们来得坚强一些，他和几个同类正尽可能地把上边的尸体清入外边的沟壑，不仅为了防疫，子弹射在死尸上。那种声音实在让人宁可在噩梦中被吓死。

我拆开了我的枪在擦。全民协助没说错，这是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唯一一道屏障。

我瞧着泥蛋站在斜板上看了看我，忽然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莫名其妙得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泥蛋：“好大的雾。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打上来？”

我看了眼外边的雾，雾是越发大了，正因为那样大的雾，所以我们全部得枕戈待旦，然后泥蛋便瘫倒了，和他拖着的死尸一起滚落。

我：“毒气！毒气！”

第一次在南天门发过的噩梦这回好像又要发一次了，只是这回是致死的毒气。雾气和毒气混合着，从那一片白茫茫后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子弹密集地射了过来，我们一边往脸上扣着防毒面具，一边尽可能密集地把子弹射了出去。何书光拖着他的喷火器直奔二层，土造的燃料喷得不远，但他至少还可以从那里封锁大门。第一批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日军被他淹没在斜刺喷出的火焰里了，但那孬玩意使得实在太频繁了，第二回火药信管没点着，一批同样戴着面具的日军便冲了进去。

死啦死啦：“上刺刀！上刺刀！”

他的声音闷在面具里听不见，但看他上刺刀的动作我们也都明白了。我们蜂拥而上，刀尖对着刀尖，如同两个古代的长枪方阵在互相用枪头戳来挤去，所有人都被熏得晕忽忽的，所有人都如喝醉了酒一般，拥出去又被挤回来，挤回来又再拥出去。

虞啸卿终于没能用上这场大雾，竹内连山可用上了，那是个剽窃大师，他的战术几乎是我们冲上南天门的重演，并且在厚重的雾气里加上了糜烂性毒气。它几乎改变了战局，如果攻克大门就算攻占，那我们这天被攻占了几十次。

不辣闷在面具里惨叫，我以为他死定了，但他只是被人用枪刺戳了大腿。那家伙掀掉了人的头盔，连面具一起掀的，他拿手榴弹当锤子，跳在人身上砸人的头——其实没必要，他掀开人面具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捂着脸惨叫了。

死啦死啦顺杆子爬上了两层，终于指示着刚修好喷火器的何书光从二层的枪眼上喷出一条火焰，火焰没进了雾里，也把后续的日军给截断在火龙之后。

我们终于可以往外拥而不再被撞击回来了，我们拥出了大门。死啦死啦在二层开着枪，发号施令：“迷龙！张立宪！”他拼命地将两只手分开往两边划拉，那意思是让他们占了门外的两侧外壕。

好吧好吧，这样地日子过着，唯一的好处是什么样的王八蛋也打出默契来了。我们拥出门外，然后落进壕沟，迷龙在人帮助下连架子抬出了他的马克沁，他的副射手又被流弹打死一个……第几任了？不记得了。

落进壕沟里，踩在那些刚抬出去的死人身上，真是让人作呕。张立宪摔在我的身边。我把他拉起来，那家伙没好气地闷在面具里大叫着：“装弹！装弹！”

何书光的燃料又喷没了。雾里的日军还在冲上来，竹内连山这回还是势在必得，我知道张立宪要打的是救命弹。好吧好吧，装弹装弹，仅此一发的救命弹。我帮他把火箭弹推进发射筒，拍打他的头盔。

火箭弹并没打出去。只有迷龙的机枪单调地在响，在雾里并不太形成杀伤力。我窝在张立宪身边使劲地放着枪，我瞄了他一眼，那碍事的面具让他根本没法把火箭弹打出去。

那家伙没过大脑就把面具给扯了下来，好吧，这回他可以瞄准了，一个从雾气那边发射过来的毒气弹就落在他身边喷射着气溶的油性烟雾，他没管，仍然瞄着日军的最密集处打出了那发火箭，爆炸。

不辣瘸着蹦着往那里摔手榴弹以增强效果。日军发出强弩之末的叫嚣。然后退却了，像是随着雾气消散了，刚才的殊死之战也许是我们集体发的一个大梦。

但是张立宪在我脚下滚动，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脸，我也真服了这小子。这时候仍记着我的仇，至少记得我是谁，他在我面前把从喉咙里崩出来的惨叫在嘴里咬住。

我跪下去，摁死了他，给他扣上了面具，顺便我还打他。不厚道。可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然后我尽力把他拖回树堡。

我拼力地把张立宪拖过那些死尸，我身前身后站着的也是些摇摇晃晃僵尸一样的人们。伤亡惨重得很。我也管不得毒气散没散尽了，我摘下面具便开始干呕，也呕不出什么来，而且没呕两下我就栽倒了。

过了一会丧门星过来拖起我的两只脚。

我：“没死。”我指了指张立宪：“他死了。”

张立宪一拳挥了过来，在面具下他还得忍受让他晕天黑地的痛楚，那拳着在我身上也像娘们一样没劲。

我：“命大。他也没死。”

于是丧门星便改拖张立宪了，没死总不好用拖的，我爬起来将就着抬张立宪地脑袋，可我也没劲，几次地抓不住，把他给磕在地上。何书光撞了过来，推得我摔在地上，他接手了他朋友的脑袋部分一只是又烦劳张立宪狠摔了一次。

我：“得，这摔比上几回加一起还实。”

张立宪算是被人抬去治疗了——如果没药的治疗也算治疗的话。我就躺在地上不再起来，不辣从我身边蹦了过去。

我：“喂，拖我。”

不辣：“你又没死。”

我：“动不来了。”

不辣犹豫了一下，便开始拖，他真是用拖的，拖着我的两只脚，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能使上劲。

我：“嗳嗳，我又没死。”

不辣：“哦哦，搞忘了。臭大蒜味，熏得我脑壳都空了。”

他总算是把我搀起来，让我可以有个依靠，我们两个瘸子一起往伤员呆的房间瘸，我一边跟他抱怨：“是毒气啊。臭你个大蒜。”

不辣：“那我怎么没死？”

我懒得跟他去讲什么致死剂量，对个文盲来说这每一个字都是要解释到沧海桑田的问题：“天天闻死人臭，你又吃那多么辣的。毒不死啦。”

不辣就高兴了：“真的？”

我：“你最好别当真。”我指着他腿上的伤：“风水轮流转啦。”

不辣：“嗯，你书都白念啦，伤都跟我个粗人伤一个地方。”

我：“我先伤地。是你跟我伤一个地方。”

不辣就嘿嘿地笑，因为他没能占到这句嘴上的便宜。何书光烧过的粮库现在放死人，放我们自己死地人，死了的日军清出去，而另一侧就是我们轮换休息的地方。我们去休息的地方。

我只是偷眼看不辣的腿，我想他那条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伤的同一个地方。只不同的是我没看见扎向我的刀，我在逃跑；他瞪着刀锋直面，他在冲杀。不辣骄傲地涎笑，他可以骄傲。

伤员和非伤员住在一起，因为我们已经快没了非伤员，而且枪声一响，伤没伤的，只要还动得了的，都得爬起来去抡上剩半条或者更少的性命。很多人，但很安静，痛楚来得太狠倒也就不呻吟了。

张立宪和泥蛋已经被我们放在地铺上——除却已死的，刚才这一战他们俩是伤得最重的。一直暴露在毒气中的泥蛋还没死算个奇迹，可我并不相信他能活下去，这类路易氏气和芥子气混装的毒气弹没有潜伏期，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后他身上将会大面积溃疡和坏死，连同他的内脏。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因为我们根本连用来清洗感染处的水也欠奉。张立宪只短暂地暴露，但气溶胶就在他身边挥发，他仍然戴着防毒面具，我们也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他们两个瞧上去都深度昏迷了。

我们实际上都不同程度受了伤，防毒面具加上卡其布衣服不可能防住糜烂性毒气，每个人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有搔痒，过不久也许溃烂。那又怎么样呢？既然不可能得到治疗，索性便不要想了。

麦师傅在隔壁对着他的电台在做永恒的吵嘴，那已经快成我们堡垒生活的背景音了，而他绝望得已经连密语都懒得用了，“我要这个要那个！要药品要食物要水要弹药要武器要人要空中支援！要你们说了一万次的进攻！我什么都要，因为你们什么都没给！”

我苦笑，不辣在屋里蹦来蹦去，试图用仅存的一卷绷带救下屋里所有被毒气伤害了的人，我对他树起一个小指，然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门口响。

迷龙：“谁有尿啊？”

我们愣了一下，还笑得出来的人哄堂大笑，迷龙拎着一个铁桶，桶在膝边晃荡，迷龙很难得地有点赧然。

不辣：“迷龙，你的副射手呢？”

迷龙苦着脸：“又死球啦——谁有尿啊？”

我：“谁想尿啊？有尿给他一口！”

迷龙：“你个缺德玩意，你家尿才论口的呢！我是拿来灌枪筒子的，我那枪要烧坏了你就拼刺刀去吧你就！”

不辣：“下雾天会不会有雨啊？”

迷龙：“鬼知道。这里的天变得比虞啸卿还快。”

我们忙冲他嘘手指头，因为何书光正打外边进来，他也拎着个桶，迷龙一看就眼直了——桶里明晃晃的有半桶的液体。那家伙径直在张立宪身边跪下，去扯他哥们脸上的防毒面具，我们一直以为昏迷了的张立宪忽然伸出一只手，摁住了何书光的手，原来他一直闷声地忍着痛。

何书光：“求求你，让我看看。”

张立宪摇头。

何书光：“不过就是一张脸。”

张立宪于是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我想起传说中吞炭毁容的人，一个不像来自人间的声音：“就是一张脸，让我们撑到今天。”

何书光：“还要撑下去的，撑到回去，跟师座说我们没有丢脸。”

也许这对张立宪是种触动吧，张立宪松开了手，于是我们从摘开的面具下看到张立宪的脸，半边在溃烂，半边仍清秀，清秀的那半边仍然骄傲得很，那样明显的骄傲只能是强撑的。何书光用布从桶里浸了他盛来的液体擦洗，不知道哪根筋让他想起来看眼我们，我们忙把脑袋转开。

迷龙：“烧光的，你的水能均给我机枪用吗？”

何书光：“不怕死的就拿去用。有鼻子不会闻吗？”

迷龙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这东西还能使吗？它搁我脸上了，我也不知道干嘛使的。”

张立宪和何书光那副德行忽然让我很不想贫，我伸出只手指在桶里蘸了蘸，我的鼻子也早在尸臭硝烟和毒气中熏毁了，我放嘴里尝了尝。

我：“汽油。”

迷龙苦了苦脸，他一定在想象他那机枪烧得像炸开的喷火器：“有病。”

我：“别说，还挺对症。没见肥皂洗不净的衣服拿汽油一蹭就掉吗？”

何书光不看我们，只是细细地拭擦他朋友的脸。张立宪面无表情到象睡着了一样。我不知道汽油杀到溃烂的血肉里有多痛，反正他死死抓着他朋友的衣服。我也不知道对张立宪这种小白脸来最大的痛楚是什么，是否失去了他的小白脸？就算他自认很铁血很刚强。

何书光干巴巴地：“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都擦一下。”

求之不得，我们于是各寻破布，为自己受了沾染的部位拭擦。我擦完了手擦脸，后来我从捂在脸上的指缝里打量着那两个我们中的异类，什么样的刚毅都用完了，张立宪呆呆瞪着天花板，而何书光眼都不眨地看着他的朋友，似乎他的目光能阻止那张他最熟悉的脸继续溃烂。

后来何书光猛地把头低了下来。两颗眼泪落在张立宪地脸上，而张立宪信手把他推开了。

何书光再也不会喊虞师座万岁了——我太明白他在哭什么了。哭他的信仰就此消亡。

我们沉沉地让自己睡着，睡不着也得让自己睡着，外边零星地枪声已经扰不到我们了，有本事把这鬼树炸塌，大家一了百了。

张立宪在他的铺上挣扎，何书光在外边轮值。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管他，于是他很是手舞足蹈了一阵子，他呻吟和呼吼，像个孩子一样不安份，几下拳脚都着落在我身上。得了得了，我爬起身来打算翻个铺位。

张立宪：“师座！”

我回了身，他在说梦话，连半张还完好的脸都扭曲了，对我一个多年群食群宿的人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这事好玩了一我躺回我的铺上。

我：“嗳。我是师座。”

那小子便把铺的盖地全捂在自己脸上，也真难为一个人忍到这个地步，即使在睡梦里哭泣仍是把啜泣给压住。那帮家伙本也被吵醒了，也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拱起来的翻起来的兴高彩烈地看着。连师里特务营的也好不到哪去一漫长的死守，有趣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一群男人看一个男人在梦里哭真是很好玩的事情……我们窃笑并且不知道为什么要窃笑，也许没那么好玩。

不辣也来凑趣：“乖乖，师座不要你了。”

那小子把头捂在被子里大声地啜泣了一声，我忙活着揍不辣，太大刺激要把睡着的人搅醒的。没得玩了。

我：“你师座自己都是找不着南北。骨头都是硬给自己看的。那你还不得早晚靠自己分辨东西。”

迷龙诧异地看了看我：“安好心了呀。梦里头给人开导？”

我：“我不欺负残废。”

——我一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瘸腿，而张立宪在折腾中又用乡音发另外一种声音。清醒的人能追得上另一个人发梦的逻辑吗？

张立宪：“妈。姆妈。”

我们本来笑得不想笑了，但我们又笑了。

迷龙：“乖儿子。”

不辣：“我是你妈。”

我也不甘人后，不欺是大处不欺，小处则不欺白不欺：“儿子，你是不是要尿尿？到地头了，没人看见。畅开了尿吧。嘘嘘，嘘嘘。”

那几个家伙笑得快把拳头都塞到嘴里去了，也不知道张立宪尿床了没有。我们着实是等得心焦，他老兄没事人似的抱着铺的盖地嘟囔，嘟嘟啥也听不见。

不辣：“尿吧尿吧。水声响啦，水都流出来啦。”

迷龙：“哗啦，哗啦。”

可张立宪那家伙又换了牵挂了，他忽然间口齿极为清晰地——清晰得我们都以为他醒过来了，我们一骨碌扎回自己的铺上。

张立宪：“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情人。”

我心里硌楞了一下子，我知道他在对谁说话。而他仍然没醒，实际上随着溃烂而来的高烧就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而迷龙们又试探着爬了起来。

迷龙：“啥意思？他到底是啥？”

我：“你做好一样就成啦。做完人，要累死地。”

张立宪：“累死也要给你那个瘸子搬不动的幸福。”

迷龙扑哧地一声，不辣涎笑着看我，这好，我这叫引火烧身。

我：“那你会把她也拖累死的。”

张立宪：“不会。我只是和她煮饭来着。”

煮饭？我心里如被刀剜了一下，痛得我连表情都僵硬了：“我们也只是煮饭来着。”我刻毒地笑了笑：“煮饭。”

张立宪：“你那是张什么鬼脸啊？死瘸子！我说煮饭就是煮饭！就是和她煮饭。什么也没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家伙已经醒了，在冲我咆哮，我冲着他嚷嚷回去：“你那又是张什么丑脸啊？！演《夜半歌声》啊？！你点把火把自己烧了呀！”

不辣：“醒了？”

迷龙：“醒了醒了。”

张立宪醒了，一帮看热闹寻开心的货倒倒头就睡了，反正我和他吵架的戏躺着也可以看——于是我和张立宪象两条被拴在一根链上地疯狗。

张立宪：“我想用强来着！她也没说什么！就是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我：“哈，畜生好大的出息！”

张立宪：“她就跟我说你！只跟我说你！我说我要死了，她说你不会死的，就跟我说你！”

我们两个，都很狰狞。一个比一个狰狞，互相瞪着。但是我傻着，我很想掐死面前这个该死不死的四川小子，可我忽然发现我的血液好像都截流了，我使不出力气。

我该立刻就掐死他，他在报复，让我的痛苦乘以十倍二十倍。让我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又有了生的奢望。

而四川佬还在吼，还在叫，了不起的是我的同伴们，他们仍能厚着脸皮装睡。

张立宪：“她没钱吃饭！我去买地米和菜！我们做饭！她家烟囱坏的，熏得我们够呛！可我们还做饭！”

我在愤怒中难堪地挠了挠头，这么说我自以为把烟囱修好了可还没修好？

张立宪：“我把饭烧糊了！她把菜做咸了！她说锅巴也很好吃，要是有很多地油，就可以做平地一声雷啦！”

他根本是在控诉，同时又在回味，我瞠目结舌。我不知道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在控诉什么，不，我太明白了，他不过是在控诉他的绝望，他失落的信仰和无望的爱情。如此而已。

最后我挠了挠头，掏了掏被他吵得嗡嗡响的耳朵：“……什么平地一声雷？”

张立宪：“就是炸锅巴啦！”

这六个字有什么好哭的吗？可他就是大哭起来，而且是一个男人倒掉了所有架子时地大哭，他干脆是哭倒在我这个死敌的怀里。我很难堪，推开了也不是，抱紧了也不愿意。现在最瞠目结舌的不是我了。而是我们那些穷极无聊的观众。何书光猛冲上了上来。看表情他冲上来时以为我们已经把他的死党砸成了肉饼，现在他也加入了瞠目结舌的行列。

后来我随手摸到了我铺上的水壶。我宝贵的水，每个人每天定份定量的水，我摇了摇壶，还有个底。

我：“你发高烧呢。你不渴？”

张立宪没表示什么，我便把壶嘴塞到他嘴里。他现在的神智跟个婴儿也差不多，干裂烧炽地嘴唇接触到一点水便开始啜吸。

迷龙哑然很久，以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大惑：“伤着哪了？咋都成娘们了？”

何书光便瞪着他，冲过去把他拽了起来，迷龙以为要拉架，惊喜交集拉出个打架的架子——何书光结结实实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迷龙惨叫，砸回了他的铺上。

我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们几近歇斯底里的胡闹，给张立宪喂着水。

人渣和精锐终于一样了。

第三十六章

我们睡眼惺忪地听着从头上穿越的炮弹破空之声。张立宪瞪着完好的那只眼，睐着受伤的那只眼，我恼火地眯着两只眼——它是来打日军的不错，可能否炸到深埋工事中的目标是一回事，而且它实在太扰我们的睡眠。

张立宪嗓子嘎了，可嘎了后话倒多了，这和他把什么东西已经给从心里剔除了有点关系。他现在嘎着嗓子给我们播报：“……基准打完。博福斯七十五，一炮三发放，一零五。榴弹瞬发，引信瞬发，全营一炮两发放……”

倒是内行，内行到像是他在指挥，只是绔气得可以，他放下了，很多坚挺了多少年地东西也放下了，包括腔调。丧门星使劲把脑袋往铺盖里拱，迷龙掀了铺盖生气。

丧门星：“定时定点地干啥呀？”

迷龙：“定时定点的你又不管送饭？！”

他们还想睡，我们也想。可炮弹群打脑袋上飞过时你睡得着吗？嗖嗖呜呜地在空气中划出断裂，我们好像在火车轮子底下。然后咣咣咚咚地感觉着震动。没人说话了，说话也要被淹没在声浪里。

麦师傅出现在我们的门口，麦师傅激动地用英语嚷嚷着，全民协助更激动地在他身后跳踉，挥舞着两只手，他们的喊叫全淹在爆炸声中了。然后他俩跑开了。

不辣：“吵么子？”

我一边往起里爬一边翻译：“来啦。救世主来啦。”

我们乌乍乍地往外抢。阿译激动地流着眼泪，也许是炮烟熏的。

阿译：“救世主来啦。救世主。”

迷龙：“外国神仙？”

反正我们莫名其妙地激动着，惟恐落后一步被鬼知道长啥样的救世主抛弃。

从我们的炮眼里瞧出去，炮弹还在炸，只是已经不像刚才张立宪念念有词的那样全营全连一炮几发放那样有声势，江那边的火炮总是这样的，先猛一个压制，然后再阻断式射击，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能听见永远压得很低的云层里传来一种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现在最激动的是我们的两个美国佬，为了从炮眼里能看到天空。全民协助已经把脖子拧了过来，而且差不多已经快到爬在地上，可这还是徒劳。麦师傅就更激动啦，他根本是往视野更好地门外冲，我们又对疯子一样地把他抓了回来——否则他就只好一身窟窿地回来了。

麦师傅：“飞机！飞机！”

我们总算是明白了。原来那就是救世主了。我们把全民协助从地上拽了起来，为了能弯到一个能看到天空的角度他已经把自己摔在地上，最激动的麦师傅被死啦死啦死摁回了安全地带。

死啦死啦：“看得见啦。看……你瞧，声都听见啦。”

我不知道人怎么能瞧见声音，但听着实是听到了，低沉的。一定是四引擎的大家伙。隆隆地从云层里传来，然后我们终于从炮眼里看到了那些黑森森的身影。堡里翻了天了，为了能多看会这些家伙，我们从一个方向地炮眼跑到另一个炮眼。日军的防空警报凄厉地拉响了，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们一定在逃之夭夭。

全民协助，往常最易激动的人现在坐在那喃喃自语（英语）：“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我拍着他，现在我也有点亢奋着（英语）：“不要太悲观嘛。”

全民协助（英语）：“就算他们把山炸平又怎么样呢？首先是山顶上的我们——噗。”他用那么灰飞烟灭的一声来表示我们的终结。

而我刚明白的不是这个，我大叫起来：“炸平？是轰炸机？不是运输机？！”

也别问了，天上已经开始投弹了，一连串地小炸弹，炸城市也许管用，但在这连个半埋工事都得拿巴祖卡啃的山地，不知道能起什么作用。全民协助还在爆炸中连声地嘀咕，从上了山后他沉默的时候占绝大多数，开口就像怨妇。

全民协助（英语）：“有什么用？在贝蒂欧礁头炮弹就打了三千吨，那是什么都没有的礁岸，只摧毁了三辆坦克……”

我也不知道贝蒂欧是哪，也不管他了，死啦死啦正向我大叫着“翻译官”。我回了头，麦师傅正在那指手划脚地大叫着母语。

麦师傅（英语）：“空投！空投！阿瑟麦克鲁汉，是上帝派你来这鬼地方的！”

死啦死啦：“我该揍他吗？他忘了中国话怎么说了。”

我：“他说空投。”

死啦死啦便瞧了瞧外边地动静，航空炸弹着实比炮弹来得生猛，只是它瓦解不了包围我们的日军，连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空投炸弹？那我真该揍他了。”

我：“不是的。既然能轰炸也就能空投。”死啦死啦猛拍了一下脑袋表示开窍，而我却乐观不起来：“不过炸弹投下来日军会躲，物资投下来他们就会和我们一块抢……但是我们可以希望渺茫地活下去了。”

外边轰轰地在爆炸，最近的一个炸弹就投在已经没了门的堡垒大门外，我们在飞扬地尘土中被尘土淹没。

麦师傅很激动，他相信他是来救我们的。麦师傅尽了本份。

虞啸卿用望远镜观察着南天门之顶起的爆尘和更高处那些轰炸机地掠影，它们几乎是飞在一个日军高炮威胁不到的水平高度上的，无惊无险地把炸弹水平投掷下来，炸得山都雾了起来，看起来声势惊人——至少从虞啸卿的角度看声势惊人。

唐基就乐呵呵地上课：“可见呵，可见现在这个打仗光有陆军还是不行的，还要有空军。”他卩斜着虞啸卿的神情：“岳飞岳鹏举到了今天也没得法，光做个统制也不行，要统制三军才行。长得很啊，长得很。”

虞啸卿并不喜欢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但也确实觉得该有空军，两下一抵，于是只好有些悻悻地沉默，悻悻了一会又有些事情需要发问。

虞啸卿：“张立宪，美国人今天投弹多少？”

问完了他就后悔了，因为现在身后并不是他习惯了的张立宪，而是李冰。

李冰：“十五吨。”

这个数字是够让对战争一窍不通的唐基惊一下了：“一次就十五吨？听见没有。大手笔啊。”

虞啸卿：“十五吨……也做不来什么。”

唐基：“士气啊，士气。师座，还有从此以后就是美国人直接为你的部署提供支援。”

是，那对任何一个渴望指挥千军万马的人都是巨大的诱惑，虞啸卿可以说是在享受自近现代以来任何中国军官还未享受过的资源，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是背后的部分，还有现在就听得见的一两山阵地上，从横澜山到祭旗坡，他的官兵们欢声雷动，因为仅从肉眼上看，南天门的日军已经被炸得还不了手了——虽然更可能是藏起来了，用不着还手。

虞啸卿：“……副师座你再去活动活动，给山上边空投点什么吧。”

我们看着远去的机群——或者我们更该叫它机组，因为就那么个小编队，卸货似地在一个安全高度上做了安全的水平投弹，它们实际上一直盘旋在云层里——扬长而去，硝烟还未尽，我们的亢奋劲已经过去，我们也已经看见日军从自己的工事里完好无损地出来，十五吨炸弹起的作用也许还比不过迷龙的一挺马克沁。

这鬼地方。

于是我们就得像膏药一药，贴在南天门上好死或者赖活下去了。

死啦死啦在通讯器材旁边，冷漠地回答着来自江那边的问话，看他那样冷漠可真是让人心痛。

死啦死啦：“是，师座。……别说这，师座。”

不，我觉得我们更像被拍死了粘在肌肤上的蚊子尸体。

死啦死啦瞧着那门后来被蛇屁股挪过来挪过去的九二步炮，后来它就一直停在炮眼边了，对着正斜面——它还在随时准备为进攻的虞师提供支援。

死啦死啦：“把它调过来。”他指了指我们永远洞开的大门：“对那边。”

我后来就和他一起看着炮口转向，这门炮现在起只为我们的生存服务了。

我：“我们没人要了。”

死啦死啦：“我们没牵挂了。我们要无拘无束地为自己活着了。”

那只是同一状态的两种说法，我苦笑。

死啦死啦：“旗呢？”

我：“什么旗？”

死啦死啦：“团旗。”

我：“什么团旗？一个炮灰团有屁的团旗？”

死啦死啦：“得啦。拿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拿什么出来？”

死啦死啦就一脸叵测的表情看着我：“得啦。你在意的，一直都很在意的。拿出来拿出来，你一直是个好副官，真高兴有你这么个好副官。”

被他说着，我忽然很想哭，后来我去抓起我的背包，那东西很小。叠起来就是小小的一块，我把那东西抽出来，摔在他的手上。死啦死啦把它展开了。

一块焦黑的破布，上边画着一个古拙的无头之人，向天空挥舞着手上的长戈。那来自至今已经不知道覆灭过多少次的川军团，来自一个已经为这场战争捐尽家财的老头捐出的最后一块寿布。

我们已经被抛弃，以后我们要爱惜被人抛弃的生命了。

那面旗——我还是干脆说那块破布好了——被我们用竹竿挑着——从树堡里支了出去，它几乎立刻就成了那整个方向日军的的射击目标，步机枪和小炮弹齐下，它也立刻就被打断了。

这回我们换了铁杆子。支出去，又一阵子地枪炮齐鸣。得，杆子倒没断，可飞来的还有燃烧弹，旗立刻被烧了。

这回挑出去的是竹内连山的衣服，佩戴着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军衔和勋章，衣服上缝着块我们新找的白布。白布上的无头刑天是死啦死啦画的，跟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拙劣到不要脸的模仿，倒也有了自己家的大气。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哇啦哇啦地喊：“竹内，调皮讶子，你不穿衣服就跑出去啦？快来妈妈这，给你把衣服换换。”

这回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枪炮齐鸣，竹内把自己的衣服打掉了。

死啦死啦：“淘气！”

这回挑出去的是裤子，裤裆给割成开裆了。裤子上缝的白布这回是我的手笔啦。我想就用几根线条来突出原画的写意，意倒是会了，心里没有的神可出不来，于是它更像一个支支楞楞的涂鸦，颇似我的心境。

死啦死啦：“竹内。我的美国朋友给你推荐一项中国发明，开裆裤，他认为这玩意又卫生又科学，战后可以靠他大赚一笔。我觉得蛮有搞头，打完战了也想给他打打长工。要想算你一份子，就快过来乖乖地换……”

沉默。沉默之后是枪炮齐鸣。打断了。

死啦死啦：“坏，坏，坏孩子。”

东西还没挑出去我们就快笑疯了。这回是竹内的缠腰布，也不用缝白布了，它本来就是白的。阿译在旁边又满意又不满意地扎煞着黑迹淋漓的双手，这回是他画的，工笔得很，并且画蛇添足地把眼睛鼻子眉毛都给加了上去——这已经不合适做旗了，它更像是街头拉的洋片子。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吵吵：“打吧打吧，反正我有的是。反正你这孩子淘气了点，可倒还爱干净，柜子里存货多得是，我巴不得挨个给你展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竹内显然不想攻打自己的内裤。

于是那杆旗一直飘摇到了最后。

轰隆的一声，我们以为竹内又开火了，然后我们才发现那是雷声。

我们开始聒噪起来：“下雨啦！”“下雨啦！”——我们手忙脚乱在整个堡垒里找着任何能盛接雨水的器皿。

雨开始下了，浇淋着那杆后来再也没被动过的炮灰团团旗——它真是太合适我们了。下雨了，我们又可以活下去了。老天爷帮我们比虞啸卿和美国空军加一起还帮得更多。我们要爱惜自己的小命了。

堡里的日子是昏昏欲睡的，因为雨一下就是很久，因为淅淅加沥沥的雨声，因为饥饿，因为无所事事的等待，因为阵发的血腥的搏杀后者就是我们无聊岁月中能杀死人的神经痉挛。

我们抱着枪，连从一层到个二层都抱着枪，枪像是长在我们身上的皮癣、烂裆和臭虫虱子，因为谁都不知道你从二层到一层小个便的时候日军会不会也痉挛一下子，猛地打来。

阿译在写日记，他写日记的样子真讨厌，茫茫然地望着空，忽然咬咬笔头子，然后抽抽似地写下几个字——而我一向认为咬笔头子这种事是某些写不出东西的家伙在相机面前做出的表演。唉，他和死啦死啦一样在偷窃，只不过偷得远没有我们那位团长有趣。

除去等死找死挨饿挨渴。南天门上的日子真是很难打发，有时酷热饥渴恶臭和绝望混在一起，你就想日本鬼子日本爷爷，再冲过来一次吧，你甚至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如果他们现在冲来，你就先向他们投降再决一死战，或者死了之后再投降，可他们永远不在你想他们来时来。

阿译在写日记，不咬笔头子了。进入了，不做表演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很羡慕阿译。因为他一直记日记，他有事做。我肯定他没什么可记地，不是小瞧他的精神世界，而是他永远有别人会偷看他日记的疑心，于是尽记些别人只管看去的话。

阿译起身了，先把本合上。狐疑地扫视，没人在看他，再把本收入包里。后来他走开了，鬼知道他要去忙什么。

阿译进入了侧室，不辣使了个眼色，我们连滚带爬地扑向阿译的包。

这倒也没错，我们正在偷看。

我们挤在一起，翻开阿译的日记，连张立宪、何书光这样的家伙也挤着，尊严不再。我们翻开阿译的日记如同翻开一幅春宫，急切得我们自己都觉得丢人，也是，平时这玩意倒找也不想看啊，可现在能做什么呢？

我给众人念。必须考虑到我们中间多一半的人是把一字当扁担的。

我：“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一天。空投来了，但是大部分投给日本鬼子了。美国人说，空投场太小，可我们命也就能换出那么小片空地了。而且最多维持几分钟。”

张立宪就文绉绉地。尽管半张毁掉的脸让他的文绉绉有些狰狞：“不是大部分，是百分之九十八。我数过了。投下五十个箱子，我们才抢到一箱。”

我挥着手让他不要打岔：“……我们抢到一箱卡宾枪弹，可我们只有一枝好用的卡宾枪。这下好啦，卡宾枪手有了一箱子弹——不辣，他眼红你了。”

不辣就在我们周转蹦着，我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回事，腿上伤了后比以前蹦得更欢，难道他很喜欢一条腿的趣味？

我：“不辣，你坐下好吗？做伤员也是要有涵养的？”

丧门星：“那个东西能吃吗？”

我：“你越来越像克虏伯了。”我不理他了，我继续：“柯林斯骂我们不保养我们的枪。我提醒他，是用得太狠，我们一直保养。柯林斯哭了。”

何书光冲在炮眼边瞪眼等飞机的麦师傅嚷嚷：“麦师傅，不是你提醒地吗？”

麦师傅阴郁地看我们一眼，他又回了头，但飞机并未在天穹出现。

我：“全民协助，你再哭一个。”

全民协助坐得离我们远远的，在研究自己的汗毛，他看我们一眼，然后就哭了——绝非表演。我们起着哄回到阿译的日记上。

我：“……因为抢这个箱子我们死了两个人……死了谁来着？”

迷龙：“忘了。——准是特务营的。”

何书光：“肯定是炮灰团的。”

我：“肯定是新兵。”

张立宪也聪明地和我一起息事宁人：“嗯，不记得了，肯定是新兵。”

我：“……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二天，昨晚日军偷袭，死了六个。我们死一伤二。早上何杰自杀了，他们叫何杰做泥蛋，泥蛋就是何杰。”

何书光挠着头：“原来泥蛋跟我是本家啊？”

我：“……何杰自杀了，因为知道没有药。我们还是没有药。”

我吁了口气，我沉默，我们都在沉默，我们想着何杰自杀的那个早上。

死啦死啦，黑着脸，站在我们休息的房间，他站在泥蛋的那堆铺盖旁边，铺盖下盖着泥蛋的尸体，渗着血，铺盖上有一个洞，是子弹穿透了泥蛋之后再穿出来地。

我们被死啦死啦命令挨个上去看，每人必须看足五秒。

阿译小声地抗议：“……不要了吧？”

死啦死啦：“一定要的！你给我上来，看好！这是迄今为止死得最一文不值的一个！”

丧门星：“……他不想拖累我们。”

死啦死啦：“拖累谁？是自己拖不起？你们现在为谁打仗？为虞啸卿？”

他立刻看着何书光，何书光没说什么，没抗议，没喊虞啸卿万岁。

死啦死啦：“谁也别这么说，谁这么说我担心虞师座在那边折寿死掉！现在他不能死，跟你们一样，他还有用！为谁守的？为你们自己！为谁也守不住的！为七姑四婆九姨六奶都守不住！是为你们自己！”

他掀开了铺盖，离很近看着泥蛋的脸，铺盖下的泥蛋不好看，死了，没死时就已经溃烂了，这从死啦死啦强忍的表情上就看得出来。

死啦死啦猛地把铺盖给盖上了：“为自己！”

然后他出去了，我们在屋里沉默。

我肯定一件事，他没敬死者，但再也不会有伤兵自杀。

我还在接着碴念：“……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四天，麦师傅……麦师傅，林督导也偷着叫你麦师傅嗳！”

麦师傅，望穿秋水望飞机的一尊雕塑，雕塑回过头来：“麦你们的癞皮狗。”

我呵呵乐着：“……麦你们的癞皮狗这回炮火指挥得非常卓越，往下的轰炸机也很卓越……除了卓越他没别的词吗？……总之在我昨晚的祷告之后，今天是最幸运的一天……原来他也出力啦？”

迷龙：“他祷告啥玩意？他信啥呀？黄大仙？”

丧门星：“不辣，他信什么？上帝？”

不辣：“不晓得不晓得。原来多亏了他啊？迷龙，你也祷一个吧。”

迷龙：“我捣死你啊。”

麦师傅：“无信仰者。”

我们又起哄他的评断，哄完了我接着念：“……后来分食物时迷龙哭了……迷龙，哭啦？”

迷龙：“哭啥玩意啊？我是被那喝尿的机枪熏坏啦。”

何书光：“哭啦，哭啦，哈哈，死东北佬。”

迷龙：“哭你个毛驴犊子。”

我：“你哭个阉驴犊子。

张立宪：“得啦得啦，哭的是阿译这个王八犊子。”

丧门星：“嗯！”

迷龙掉头看着丧门星：“嗯，你嗯得我后脖梗子快炸了。嗯这个词，豆饼常说。”

我拍打那颗莽脑袋，让他不要打碴：“……我们现在有了一些药，团座把口粮分了分，亏了我们十四天里又死了六十一个人，才能挣到现在。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祷告上苍，我知道的所有从没信过的神灵，耶和华、耶稣、三清、如来佛、真主、观音，尤其是我死在日军枪下的父亲，保佑他们，帮他们，他们每一个都死得比你伟大……”

我们沉默，我还在那念念有词：“……降龙伏虎，关圣大帝，齐天大圣，五百阿罗，土地公公，茅厕婆婆……”

不辣：“你装什么呀？”

丧门星：“你哭什么？”

其实我不算哭，只是眼边有那么两行。

张立宪推了我一把：“你的嘴真是很欠。”

我就势用衣袖擦擦眼睛：“……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六天，又很久没下雨了，我们又快渴死了……”

于是我指着外边正在下的雨，它根本已经从大门外流了进来，于是所有人哈哈地大笑，时过境迁啊时过境迁。

我低了头继续地念。

我们偷看阿译的日记，以那小子拘谨不安的古怪眼神游历已经过去的二十四天。他苍凉着，沉默不语，被置身事外，忐忑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力图在这个并没什么理性可循的地方理性地生存，力图把发生的荒诞事情整理成线。

山顶很静谧，唯一有战争迹象的也就是那个怪异的树堡和它周围的空地了，但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怪异啊，被炸得像月球一样，弹片在树体甚至钢筋水泥的壁面上嵌了好几层，月球的表面上如其说是点缀着，不如说是堆积着人类的尸体，外壕早已塌了，但我们现在有的是弹坑。

往林子里细细地看，就能看到那些隐藏着的冷枪手，枝丛里探出的机枪和炮口，几个巨大的有轮子的铁制乌龟壳在其中悄悄地移动，那是我们在沙盘上曾经拿出来让虞啸卿伤脑筋的长了腿的碉堡，比较小一些的是可以被人背在背上的微型碉堡，只不过现在是轮到我们真实地面对它们。

阿译记录下干渴，记录下死亡，他接了郝兽医的班，尽可能记下死者的名字，记录了我们又濒临告绝的食物，记录空投的艰难和为了得到空投物再加十倍百倍的艰难，记录饥饿，永恒的饥饿，记录日军第一百次报废的攻击，记录只有我们才懂的苦涩和自豪。

哇啦哇啦，死啦死啦又在嗽叭里气人了，“……竹内竹内，我以几十人之众，击你数千人之寡，占了你的指挥部已经二十天之久。你要还有张脸的话，你说怎么着吧？”

没动静，竹内选择沉默，只有阿译手笔的缠腰布在迎风飘扬。

我们都认为竹内还有脸的话，就该自杀。我们让他的指挥中枢陷入半瘫痪，我们俯瞰四面八方的射界让整个南天门的日军必须像老鼠一样生活一代价是我们更像老鼠，我想他们也快疯了。

然后死啦死啦哭腔哭调地开始吵吵：“东岸的弟兄们哪——”但是往下他就笑：“嘿嘿。”

那边当的打过来一炮，在日军的正斜阵地上开花，是余治的坦克打的，以为回应。

上得山来死啦死啦就没再向江那边说一句软话，该说的来前早已说尽。便不再说。于是阿译记录了我们永远在望却无法回去的东岸，阿译记录了不辣的腿，因为缺药，不辣的腿已经烂掉。

我还在念着：“……不辣的腿让我想起孟烦了的腿。不，比那个更糟糕。”

于是我也斜着不辣，丫还在蹦还在蹦，活跃得不得了，好像坐下来一会他那条瘸腿就会从身上分离了。

我：“不辣，你啥意思啊？不是痛得坐不住吧？”

不辣：“不是啊不是啊。”

迷龙：“上！”

发一声喊，大家便猛扑。不辣一个死瘸子当得住这么多如狼似虎，迅雷不及掩耳便被扒掉了裤子。我们看着他的腿。我们脸上露出一种看着泥蛋尸体时才有的表情。

不辣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有办法没得？有办法没得？”

丧门星：“没得。”

张立宪：“至少你那整条腿是没得了。”

迷龙：“开什么玩笑？”

我：“……我们还没死，是我们在和老天爷开玩笑。”

何书光：“我说弟兄们，何书光有句话，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死的，我托最后死那位做件事，你死地时候把这鬼地方给老子们炸塌。”

不辣：“我们没得那么多炸药。”

何书光：“……这倒也是。”

我们又有些郁郁。丧门星见机得快。开始猛然地又喷嚏又咳嗽，因为阿译从侧室里出来了，而他的日记本还抓在我的手上。

张立宪：“林副团长，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有张让人信任的脸真是好事，尽管现在就剩半张。阿译毫不犹豫地就信了，并且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什么事？”

张立宪就在那支吾：“……好像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阿译几乎是热切地：“我要是能做什么你就说好了。”

他什么都不用做，我们都做完了，本从我手上传到迷龙手上，从迷龙手上传到不辣手上，我们都没动窝。可本已经回到阿译的包里了。

张立宪：“好像没有事。哦，本来就没有事。”——他摊摊手走开了，留个下阿译又困惑又失落地站在那，后来这只小羔羊走入我们这群狼和狈之间，看了看他的包。又狐疑地看了看我们，细心他是有的，他看得出包被人动过了。

不辣咣一下子躺下去，把那只包做了枕头——我真奇怪一个腿都要烂没了的人还能如此矫健：“啊哟，腿痛死了。再借你的包包躺躺。”

阿译便释然了：“躺吧，躺吧。没事的。”

迷龙就一副得便宜还卖乖的表情：“林督导。我想看你老在写啥玩意。成不成？”

阿译就非常正式地告之：“不行。还有，别再叫我督导了。这里没有督导。”

我：“看什么看？你又不识字。”

阿译：“孟烦了，这样不好，因为不管识不识字，到了这个地方，都是管不得用的。”

他一脸的忧郁和又有感悟，他总是这样，我们实在熬不过了，哄堂大笑起来。阿译惊讶到有些惊恐地对我们睐着眼睛，纸要包不住火了，但是麦师傅很帮忙，麦师傅大叫起来。

麦师傅：“空投！空投！”

死啦死啦也不知道从哪里扎出来的，感觉丫总能嗖地一下钻到需要他出现的地方。

死啦死啦：“各就各位！布置火力！”

我们钻到了属于各自的枪眼面前，准备好了各自的武器。东岸的火炮已经开始弹幕射击了，那是在清理空投场。

今天的弹幕射击打得非常准，它炸起的泥水把我们都溅得一脸泥。

云层里又是隆隆的四引擎大家伙在飞临，然后将会是炸弹落下，为空投场做最后一次清理，顺便完成了定份定量的轰炸，然后就会是运输机来临，投下我们生存所系的物资——最后将是我们冲上那也就百十多米方圆的空地，为每一个准确投中了靶心的箱子和周遭环伺的日军做一番搏杀。

日军了无动静。他们早学乖了。面临空地的双重打击时绝不露头，反正等我们去抢物资时射击和轰炸就都得停下来。

麦师傅：“GOOD！VERYGOOD！很好！太好啦！”

我们被瀑布一样铺过来的泥水砸得很悻悻，他倒很高兴变成一个泥人。

麦师傅今天很高兴，火力支援从没这么准过，空投的衔接从没这么紧过，以往总因松散让日军缓过气来，把空投场变成了射杀场——这归功于他为了修正火力和部署空投已经废掉了睡眠，他用来跟东岸所有两腿哺乳类生物磨嘴皮求情哭嚎骂人的时间比我们所有人加一块还多。我们预感到今天不会白过，阿译的日记会记上这么一笔：今天大有斩获。

我注意到了阿译又低着头，把双手抱在了在胸前的拳。他闭着眼，亲着自己的拳头在念着成串的神仙。

然后箱子拖着降落伞。通通地开始落下来了，跟以往一样，大部分落进了空投场之上，在这样云雾缭绕的山峦，又是战争环境，把物资投入山尖的这点空投场不是易事。我们也司空见惯，只好希望那些便宜了日本人的箱子最好是直接落在他们头上——然后最大的一个，我们见所未见最大的一个，足有齐腰高，通地一声，泥水飞溅，它不偏不倚砸在空投场的中间。

麦师傅已经激动得快哭了，反正泥和水糊一脸，哭没哭也没谁看得见，只是我们明确地肯定他已经哆嗦了。并且现在他在最激动时总把中文和英文一块混用：“MYGODMYGODMYGOD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呀……”他这样毫无断句地嘀咕和叫喊着，已经完全失语了，泥巴和眼泪和水顺着他久没修理的胡子一起下淌。

死啦死啦不激动，最值得激动的时候他总是不激动，他把两只手伸出去分切了一下。那表示我们该沿着外壕从两翼接近那个救命的箱子，“机枪！”他嚷嚷着，在他嚷嚷之前迷龙他们的几挺机枪已经对着林子里晃动地人影开始速射压制了。

我们冲了出去，我们现在倒默契了，倒杀气腾腾了，因为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已经被枪林弹雨淘汰了一百遍的人。

雨淋在壕里。壕沟便成了泥坑，二十四天来日军扔在壕沟里的尸体从没收过。

我们双方都绝无能让对方收尸的信任，泥坑便成了尸坑。我们在泥水和尸体中深脚浅脚地穿行，凭借一条壕沟尽可能接近空地中间的那个空投箱，只要滑倒便必然撞上某一具尸体。

林里射来的子弹打在壕沟边沿，但日军一时没有再大的动静，我们连汤带水地架好了武器，一通猛盖，日军对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似乎也有点心不在焉，并没有做太有力的反击，那就算被我们压住了。

死啦死啦把一个手榴弹投了出去：“抢吧。小心点。”

玩命的时候到了，我们跳出了壕沟，还得顺手把跟着我们跑出来的麦师傅推回沟里——最好不要尝试在一览无余的空地上对林子里多我们多少倍的敌军射击了，那叫找死——我们连枪都反背了，玩了命地冲向那口箱子。死啦死啦追着，往我们的侧面一个接一个地投弹，把泥浆炸溅得竖得和墙一样。堡里地几挺重机枪也打得一忽儿不敢停，停一小下今天拿来换这箱子的也许就又要多几条人命，但真是走了好运，我们的手搭到箱子上时也没倒一个人。它硬硬的，硬得很结实，硬得在心里实在。

我们开始拖着箱子在泥水里逃回自己的窝。死啦死啦的手榴弹早扔光了，现在是靠着张立宪拿掷弹筒在堡门前速射掩护，迷龙的机枪稍稀疏了一下，林子里地机枪火力立刻在我们周围弹跳。

麦师傅拿着枪在壕沟里对着那个机枪点一通乱射，指望能够能给它压下去一些，现在壕沟里就他一人了。我们永远得把他留在最安全的地方，与他的国籍无关，他是我们从火力支援到物资空投的唯一所藉。

麦师傅大喊大叫，他很安全，日军的机枪还没功夫关照一个严严实实捂在壕沟里的人：“小心！放低你们的屁股！”

我们一边拖着箱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开枪这种琐碎事全交给迷龙和张立宪这帮子支援火力了，带着东西逃命是我们现在的大事。我还一边忙着向麦师傅挥动拳头。

在我们这趟忙乱和狼狈中没能看到的是麦师傅身后的几具死尸爬了起来，他们和死人一样沾染着泥污和血污，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那又是日军的设计了，派几个不要命的事先伏在战死的同伴身边，尸体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麦师傅还在当当地忙于射击时，一个刺刀柄猛击了他的后脑，然后他们把他翻过来好在心口补上一刀。

翻过来——翻过来以后就发现这并非一个中国人。

我们把箱子拖到树堡旁边时就瘫了，那样在枪林弹雨的泥浆地里拖一个半人高的家伙，真还不如一次拖八辆板车，但它立刻就被那些做掩护射击的家伙拥了进去。“太顺啦。今天刮顺风啦！”我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把那个箱子拥进了房子正中间放下，那是个金属玩意。一切为了防撞设计，连锁都是死头地，要用撬棍撬。我们瞪着那个大家伙，眼里闪着饥饿的光泽。

如果这里边是食物，我们就还能活个二十天，那就长得像一辈子。如果是药，也许连死人都能医活了，如果是子弹……唉，管它是什么吧，反正我们什么都没有。

张立宪：“棍子！撬棍子！”

迷龙：“我来！洒家来！哈哈！”

他乐呵呵扛着根铁棍子就蹿过来，我们拍着打着他，给他让着道。

死啦死啦：“麦师傅呢？麦师傅？”没人理他，他就索性蹦到了箱子上：“把麦师傅找来！这箱子要不是他开你们好意思？！”

是不好意思，我们消停了，如果蠢蠢欲动也算消停的话。死啦死啦从箱子上跳下来。

死啦死啦：“等着！不准开！——谁跟我去？”

没人跟他去。连刚才在外边打火力的家伙也蹭边溜缝地走，怕的不是死，是怕看不到开箱子。死啦死啦冲我们竖了个小指头，连踢带拽地弄走了几个倒霉的。

我们围箱子发着呆，道理是每个人都懂的。但欲望也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何书光：“这也太熬人了。”

丧门星：“我宁可去熬日本鬼子的炮弹。”

我：“全民协助啊全民协助。”

全民协助正比我们更没出息地瞪着箱子卖呆，云里雾里地应了一声。

我（英语）：“你也有开箱权啊。”

我觉得美国人是要很丰富的营养来养的，到现在这种营养奇缺的时候全民协助的脑袋就更慢：“我？有吗？”

我（英语）：“当然有当然有。你也在联络飞机和大炮啊。”

全民协助：“我只是帮助他。”

我：“NO！NO！”

迷龙：“OK！OK！”

我也不知道那帮傻子怎么就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大概是已经饿得通灵了，七嘴八舌地“YES！”“太有啦太有啦”“开吧开吧”不绝于耳，可怜的全民协助如被催眠。撬棍子不知道怎么就塞到了他手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伸出了罪恶的毛手，把撬棍楔进了锁头的合缝。

我们不用再推波助澜了。全民协助从伸出手地那一下就被魔鬼掌握了。我们眼光光地瞪着，看他犯罪。

“鬼子！上来了！”死啦死啦叫嚣着冲了进来，跑在他前边的是几个被他抓了差的倒霉蛋。地上本来就湿湿地打滑，全民协助又是最容易被这种动静惊吓到的人，一个出溜滑便压在了撬棍上，崩得个箱盖轰然开启。

于是我们在抓起武器各就位置前还来得及看见箱子里盛的什么，张立宪甚至过去伸手抓了几只，他放开手，那白乎乎地玩意在地上蹦跳，于是验证了我们的难以置信。

美国人的物资实在是太丰富，我们总是发梦也想不到他们都给他的兵提供些什么，之前抢到的物资里离谱的东西不是没有，报纸、口香糖、避孕套、电影海报、诸如此类，但还从来没离谱到眼下这地步，满满一箱子……乒乓球。

死啦死啦：“布防！”

他对我们这帮子泥雕木塑们喊着，他的眼睛也从箱子里那么掠了一下，但跟没看见一样。

我们开始布防，每次面对未知地攻势时我们都很迷茫，但从来没象这次这样迷茫。

每次日军攻击时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突过来，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的几个活动碉堡先就了位开始移动，然后步炮和重机枪在后边跟着阵列移动，这样地进攻自然是比步行还要慢的速度。我们瞪着那一条就着森林边沿在雨雾中缓慢移动的线形，后来它收拢了，成了一个槌形，我们瞧着那个槌头，槌头是一辆推车，被两个活动碉堡保护着，那车没法不显眼，因为车上绑了一个原木钉的十字架，麦师傅被绑在架上。

死啦死啦现在看起来很沮丧，从望远镜里看了一看便保持沉默了，我从他手上把望远镜拿了过来，于是我看见一个双腿已经被打断的麦师傅，嘴里堵着一块布，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和我们一样是浑身泥水的落汤鸡，但我仍清晰地看见他的涕泪横流，因为他已经痛苦得面部都已经扭曲——然后我发现他不是被绑着，而是被钉着。

当我们再看见麦师傅的时候，他已经被拷问过了，折磨他的人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了——实际上一天数次的鏖战下来，我们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于是他被派了最后的用途——用来做攻破我们的撞城槌。“

槌缓慢地向我们压近来，慢得我们的敌人像在给我们演示一回步兵操典，慢得他们在泥地里拔足时甚至不会溅湿自己的裤腿，枪拿在手上，但并没开，上着刺刀，向我们显示着他们有再来一次白进红出的勇气。

死啦死啦开始开枪，我们也开始开枪，冲锋枪和机枪都放弃了，我们又拿起了老式的手拉栓，砰的一枪，砰的又是一枪，连张立宪、何书光和迷龙也在这样砰砰着，瞄很久，然后开一枪。尽管麦师傅明白无误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生不如死的信号，但是我们绊住了，没人愿意用自动火力把他和日军一起送去他现在很想去的那个世界。

在这样的地方熬了这么久，瞎子也要熬成神枪手了，死啦死啦那一脸等死的冷静也让我们手稳了许多，于是一向是日军的枪准得要命，今回拧转了，我们打得几乎是弹弹着肉，日军沉默地倒下，沉默地开枪，沉默地前行，我们沉默地射击，在对射中沉默地倒下，沉默地装上刺刀。

当我们已经开始上刺刀的时候，每个人便没有望远镜也已经看得清麦师傅了。

全民协助开始急促地喘息和嘀咕起来，”NONONONONO……“，他这样无意义地嘟囔着，把拳头塞在嘴里，把脑袋完全扎在掩蔽物之下，投入了他的啜泣。我们不能象他那样姿意，我们上好了刺刀，死啦死啦在检查着他的几把短枪，没刺刀的人把砍刀、日本战刀、铁棍、钢筋甚至砖块放在自己的射击位置旁边，我们是木然而非英勇地在我们将死的地方等待。”来吧，都死了吧“，我们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心里是一片空白。

槌头歇止了，停了下来，和我们对峙着，但更像一条顾盼着自己尾巴的怪蛇。

我们始终不知道我们这群炮灰到底给南天门造成多大冲击，后来打扫战场时发现整小队建制的守军是被铐在战壕里的，我不知道这是竹内的强制还是所谓的武士精神，我只看见他们停滞了，犹豫了，蔫了，后退了。

日军在雨中开始撤回，没转身，枪口仍对着我们，但是像他们来时一样缓慢地撤退。

死啦死啦的声音在雨雾中飘浮，没愤怒，没激昂，全无他往日的叫嚣。只是在平平淡淡陈述一件事实：“好像以前的一百多次一样，这次你还是打不下来。我们拿喷火器和火箭筒，你们打不下来，拿步枪，你打不下来，拿枪刺和砍刀，你打不下来，我们拿牙咬，你都打不下来。”

我只是在看着麦师傅，麦师傅离我们近了。又离我们远了，麦师傅停下了。不是他要停下的，是日本人停下了，他们停在我们的步枪射程之外，两个活动的钢制碉堡拦在他的身前，一张桌子搬了过来。我在望远镜里看着，一个布卷被扔在桌上展开。砍的片的锯的剔的……我瞧着那整套也许疤丁用于解牛的刀具，不，没哪头牛要分割得这么精细的，它只能是刑具。

张立宪：“……他们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剐了他。”

我们沉默，我推全民协助，全民协助猛力地摇着头，他就没抬过头。

麦师傅眼泪汪汪地向着天，雨淋在他的脸上，看来日军是到死都不打算让他出一声了。

麦师傅像耶稣，他长得一点不像耶稣。可每个好人死时都像耶稣。麦师傅要死了，可即使他像耶稣一样被钉着，我们还在奢望他能被送进战俘营。谁都知道，战争快结束了，谁也不该在这时候死去——尤其麦师傅这样的好人。

死啦死啦：“会操炮吗？”

他瞪着我。我莫名其妙地摇头，然后我明白是要我翻译，我向全民协助翻译。

全民协助：“NO……NO。”

死啦死啦：“帮帮我——帮帮他。”

我不确定全民协助是否听懂他的话，但死啦死啦的表情里总是能同时放下强迫和安慰。全民协助又一回开始做无助的啜泣，那门九二步炮本来就对着门口，现在已经被我们推了过来。

我对着全民协助地耳朵根吼（英语）：“帮你自己！”

全民协助哭泣。哆嗦。操炮装弹——我不知道人怎么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情，但他是个技能娴熟的军械士。尽管声称从不对人开枪。

日军已经在麦师傅身上下了第一刀，同时扯掉了他嘴上塞的布，那是为了让我们都听到他的惨叫，于是我们听见一句我们熟得连做梦都能说出来的骂人话从雨雾中传来。

麦师傅：“你妈拉个巴子！”

如果不是全民协助，我们几乎就要想笑，全民协助在哭泣，在哆嗦，在校炮，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哆嗦着校炮，但他就是抖得像外边雨水浇淋的草叶。

死啦死啦贴着全民协助地耳根子大叫：“好了没有？！”

第二刀已割下去了，第二刀会让日军满意的，第二刀的时候麦师傅开始惨叫。

全民协助捂着耳朵把自己团在炮轮子下了：“NO！NO！”

我从瞄准具里看了一眼：“好了！”

于是死啦死啦尽他最快的速度拉动了炮栓，轰的一声，炮的后座把他都撞翻了，那发七十毫米炮弹穿飞了雨雾，全民协助哆嗦归哆嗦，瞄得是着实不含糊，什么都没有了，那辆车没有了，麦师傅没有了，一个钢铁的王八壳子在空中翻飞。

我陪着全民协助坐在角落，因为我是能用他的母语和他交流的人，其他的人各有各忙，我们尽力让这固守地岁月回到平常，其实用不着尽力，凭本能我们也能让它回到平常。

全民协助已经不再哆嗦了，他现在改成了发傻。

全民协助（英语）：“我恨那个人。”

我（英语）：“哪个人？”

全民协助（英语）：“在箱子里装满了乒乓球的人。”

我只好苦笑（英语）：“我用了小半辈子来学习荒唐。”

全民协助（英语）：“你去过堆放物资的地方吗？”他也不看我的摇头：“那里就像一座山，很多我这样的人在那里晃，脸上写着与我无关。对啦，我就是那个会把乒乓球装进箱子里的人。”

我（英语）：“别说啦。别说啦。”

全民协助（英语）：“他是惟恐别人把乒乓球装错箱的人——他很讨厌。”

然后他就又开始哭，哭得好像世界上他最亲爱的人去了。

我发了会呆（英语）：“麦师傅是个好人，他来自密执安州。”

全民协助（英语）：“什么？”

我（英语）：“麦师傅的墓碑。我给他想的墓碑。”

全民协助没说话，他的沉默我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我们没天真到忽略美国在这场战争中有与我们不同的国家意志，但像麦师傅和全民协助这样比我们离家更远而来地，他们确确实实就是好人——后来我又想起很多的好人，在我后来的一生中一直相信世界上充满好人。好人就是平平静静和你一起生活在世界上的其他人。

麦师傅后来确实拥有一块小墓碑，在个比中国人战死之地更便于吊唁的地方。七十七岁那年我发现马萨诸塞州的阿尔杰·柯林斯也曾来过，七十七岁的我对着个一生再未谋面的家伙微笑：全民协助是个贱人，他一辈子也没改掉他的恶习，他仍然热爱涂鸦，即使那是他的热爱，即使是来到中国。

我们把那口箱子抬离主堡，因为它在这里很碍事，因为我们一看见它就立刻会想起什么。

我们后来把麦师傅放在我们停尸的地方——我们放下了那箱乒乓球，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麦师傅和麦师傅在这世上曾寄居过的肉体。

我们放下了那口箱子。放在已经横三层竖三层码成了垛地尸体旁边，那都是我们曾经的袍泽——不。永远的袍泽。

炮弹在炸着，子弹在飞着，狗肉嘴上叼着什么，瘸着拐着在战壕里穿行，有时它跃出壕，有时又蹿入壕里。身边的那些失近弹几乎不形成干扰。

麦师傅的死是给我那团长的最大打击，他失去了所有的支援，至少在全民协助能够接手之前。这些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真该好好看看狗肉，它穿行炮火为我们叼来野物时，就像瘸着的黑色闪电，子弹根本碰不到它，或许日军也热爱这样通灵的生物，刻意错开了枪口。

狗肉几乎是在用战术动作在向树堡接近，而且它的战术动作远比我们标准。

我们呆在主堡里。仍守着自己的枪，但已经都饿得没力气了，蹿进来的狗肉让守着门的张立宪挣扎起来，没有什么可惊喜的，他从狗肉嘴上拿下一只山鼠——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拍着狗肉。一边看着那只山鼠发呆。

何书光：“没办法，山都被人掏空了，你还当它能给叼回头整猪不成？”

丧门星：“日本人也在挖野菜了。我看见的。”

迷龙：“我也想挖。他有种别开枪啊。”

都没力气说话，不辣过来，把山鼠拿了，丫比出够放个整人进去洗澡的锅子：“要得。我给你们煮这么大的一锅汤。”

他蹦着去了。他是我们中间唯一还能蹦的一个。也许是一条腿使劲反倒让他节省了力气？我瞧着他做如此的胡思乱想。在我饿得发晕的视野里，不辣模糊一团。倒像是飘着地，但实在是连我的视线都饿成了在飘着的。

后来我飘着的视线一下落实了，我瞧见死啦死啦，他现在的表情严肃认真得有点象……阿译，他走过来，轻轻地抚摸着狗肉，他平时一心血来潮也跟狗肉亲热，不过那种亲热更像我们彼此间踢一脚踹一脚，现在他温柔得不行，打个比方就像我吃饱了撑的去摸迷龙的脸。

张立宪嘴上也在那不干不净地，他们几个现在和我们越来越一样了：“团座，别麻我了，狗肉是公的。”

死啦死啦回答得很怪，主要是表情怪：“不是公的。和你们一样，男的。和你们一样，是汉子。”

然后他把狗肉带走了，本来我是想在昏昏沉沉浸于的饥饿中睡着的，现在我睡不着了。

死啦死啦进来，狗肉不用他带，狗肉自己进来，这是我们当日冲上来便回不去的那个楼梯间，因再回不去而再也没有用过，它就空着。

死啦死啦坐下了，拔出了虞啸卿给的那枝柯尔特，放在手边。他看着狗肉，没说话，狗肉自己过来。狗肉是条明白人心情的狗，通常它置之不理，但它闻得到绝望的味道——比如说现在。

狗肉蹭着他，他抚摸着狗肉脏污的皮毛。拿脑袋贴着狗肉的脑袋，后来他把狗肉的头搬开了，拿起枪，对着狗肉地额头——狗肉安静地看着他，像在它和它的朋友之间并没有一个枪口存在。

死啦死啦：“……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放下了枪，拿手捂着嘴无声地啜泣了会，然后他拔出了刀，他先抱了抱狗肉，然后拿刀尖对准了狗肉的颈根。一下子他扔了刀，他又崩溃了。

死啦死啦：“……不行的。狗肉。谁给你起了这么个该死的名字？……你冲锋在前，可这不是你的地方……不行的……”

狗肉拿脑袋拱他，一个刀下的生物安慰着它的刽子手。

死啦死啦：“……你自己挑？枪？不不，你不喜欢枪，你就是被枪伤到的……刀？好，就是刀……”他又拿起了刀。刀柄上大概是有触动他泪腺的开关，他又哭了：“……刀。”

“王八蛋！”我站在门口，把小眼瞪成了豹眼，我戟指着他大叫，我身后有整帮的人，迷龙不辣丧门星阿译张立宪何书光，每一个人都一样地愤怒。

迷龙：“削他个王八犊子！”

我们蜂拥而上，饿没力气了，愤怒就是力气，早习惯了。我们拳脚交加，我和阿译把狗肉从他那双罪恶之手上拉开，拥到一个我们觉得安全的地方。那帮子玩意根本是对我那团长拳脚交加，在杀戮中过了几十天的人手上哪还有什么轻重？只要不开枪就觉得什么都是轻的。

张立宪何书光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通拳脚挥舞，和拳头脚跟下那个抱着头护住自己的团长——他们眼中的英雄。大概他们在想要是他们这样打虞啸卿，天已经塌下，水已经倒流吧？

我：“住手！住手！”

住了一下子，我颠过去，看了眼那家伙的鼻青脸肿，他现在可怜巴巴。濒临崩溃。也许在人背后已经崩溃过好多次，只是连我都没让看见。我很想说点什么。最后觉得诉诸行动比较好一点，于是我同情地看着他，在莫名其妙中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整死他！”

于是又一轮，叮当二五，他沉默地护着自己挨着拳脚，终于丧门星觉得不大好了，一边搪开我们，一边还给那家伙几脚：“算啦！算啦！好啦！”

于是我们悻悻的，转身向了门口，每个人的悻悻和愤怒都不仅仅是为了这家伙居然异想天开到狗肉可能是我们盘子里的一道菜，是积压已久的，我保证。

那家伙涕泪滂沱地发作，不壮烈，倒像个求老婆留在身边的无种贱人：“我错啦！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呀！”他爬起来，跪在我们面前，那真是贱得让我们头发要竖起来，我们从没想过要他向我们下跪：“能做不能做，你们早做完了！我早就没脸让你们再做什么了！我说要让你们回家的！回家！回家！你们怎么喊的？现在拿什么回去？找个赶尸佬给赶回去吗？”他又嚎啕起来：“那也得先凑个整啊！”

迷龙：“揍得他还挺舒服的。”

我：“照他的说法办呗，这样人一定是欠揍了，该揍。”

迷龙就又吼一声：“再揍！”

我们哄哄地又揍，狗肉开始发作了，在它的狗眼里已经不大清楚这是善意抑或恶意了，而它发作时十个阿译怕也拉不住它。狗肉冲撞过来，一头便把个独木难支的不辣撞翻在地，然后夹在我们和它的朋友中间，它对我们吠叫着，狗肉咬人时是绝不叫的，但这回它边叫边咬了我。我甩着被咬了地手大骂着退开，众人们也都退了，惹不起。

我：“……别再动歪脑筋了。狗肉要可以放在盘子里端上来，那我们……你我也都可以放在盘子里端上来。”

他什么也没说，抱着头，难看地啜泣。

我们安静地出去，把他和狗肉留在这里。

死啦死啦，打着晃，不成人样，但仍然很人模狗样地在检查我们的武器、设防、除疫、诸如此类的一切，人不要脸也许是个好事，现在看不出来任何他方才如丧考妣的痕迹，于是他连吃我们打的肿痕都没有消，便又是散散漫漫地威严着，叫我们这些心里没底的看了心里变得熨贴。

最重要的是狗肉还在他身边，跟着，瘸着，看着人世间的无聊事，这样好，这样就好。

然后他一如往昔去做他该做的事，设他该设的防，分配其实已经接近为零的物资，打他必须打的气。我们装着不知道他已经崩溃了，装着不知道他从心里面已经开始碎裂了，一点点的成渣成片成屑成灰。

月亮很好，这地方的月亮，如果它有心好看一点，那就是天下第一的好，跟我们呆的房间一样，只要死啦死啦不去拿那个连接着喇叭的话筒，它也许就是南天门上最安静的地方。

死啦死啦坐在那，狗肉趴着。我想它也没力气了。我现在真不知道它是个人还是条狗，它叼回来的那些巴掌拳头大的小猎物也都给我们了，动物不该做这种事的，人都难得做。我在研究他脸上的青肿，我知道哪块是谁打的，哪块又是谁打的，可我就是不告诉他。

“真他娘的对不住你们。”他一边摸着自己都快被打松动了的下巴，一边如是说。

我：“贱人。”

他给我一个破碎的微笑：“这些天总想起那个背书架子的小书虫子，还有那个胖和尚……把他们放到这里，又会怎样？”

我：“……早死啦，成土成灰啦。你跟他们去吧。别管我们别管我们。”

死啦死啦：“那当然是不会的，要会，当时也就不跟你们回来了。”

我：“跟我们？我以为是你把我们领回来的呢。”

死啦死啦就促狭地笑：“有个道理，虞啸卿他永远不明白。谁领着谁，这是人上人要一直想到死的问题，不想他就完了。”

我：“是我们要完了。”

死啦死啦：“打完仗有去处吗？”

我：“对就要死的人来说，这场仗没得完的。仗再短，也比他的命长。”

死啦死啦：“不要想那些嘛。你跟着我，这么想，我们现在在祭旗坡的泥坑里窝着呢，耗时间，把这场战耗完。”他催眠大师一样在我面前转动他的手指头：“仗就要打完啦，已经打完啦……你又要成个小市侩啦，看见蛇屁股杀猪，你个小读书人，你都要吓得尿裤裆。”

那真是让人神往啊，我心甘情愿领受着他并不灵光的催眠：“那多好。”

死啦死啦：“那多好。”

我：“我……如果到最后我孟烦了还没被打成渣，我就和小醉成家。我能让她过好的，在南天门上呆过了二十八天的人有这本事。我能养活我自个的，还有爹妈和她，大不了去给美国人做翻译嘛——我知道这仗一打完，美国人就一定会稀里哗啦地在中国做生意的，每个人的中文都说得像全民协助那么烂，所以我是很抢手的，嗯哼，我是抢手货。”

死啦死啦几乎是嫉妒地看着我：“小醉就是那只小鸡？你家小鸡？”

我：“小鸡就小鸡。哈哈，四川佬惨啦，他啥也落不着啦——不过我会当他是朋友。”

死啦死啦：“是不是朋友是要走着瞧的事情。”

我：“你酸酸的。你醋溜溜的。嘿嘿，我知道啦，你一技之长也没有，你只好再接碴儿招摇撞骗。”

死啦死啦便忧郁地叹了口气：“是啊，本来说好给麦师傅打长工的……嗳，翻译官，孟大买办，咱给你家做佣人好不好？”

我斩钉截铁地：“绝对不行。我怕被你骗得当裤衩。”

死啦死啦：“……我是好人嗳。”

我：“孟烦了你小心啦，这骗子已经开始啦。”

死啦死啦就悻悻地苦笑。

他后来再没有骗我，因为我们因饥饿中止了胡诌。

我感激四川佬，他给我带来关于未来的狂想。在饿得半死时我便想我的买办之家，父亲变慈和了，母亲永远和我三岁时一样，我和小醉是永不苍老的一对，有时我们接待一下已经年过花甲的朋友张立宪……后来我的家里又加进了一个佣人，我要用尽所有的智慧来防止被他骗走裤子，但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是老大。

我在我半梦半醒的狂想中嘿嘿地轻笑着。顺手擦了擦流出来地口水。而死啦死啦也在他的睡梦中发出类似的笑声，不知道他的梦是个什么鸟样，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狂想。

狗肉趴在地上看着我们，它审视的目光几乎是永恒。

第三十七章

整个阵地都在向烟火弥漫的南天门上射击，余治的坦克用沙袋垒护着底盘，他和他旁边的克虏伯打得最勇最猛，坦克上的火炮和机枪没有一个是停歇地。

坦克没有这样用的，它不是炮台。西岸地一发炮弹飞来，余治的宝贝在爆炸中几乎看不见了。

克虏伯扔下自己的炮对着那团硝烟大叫：“死了没？！死了没？！”

烟散尽了，克虏伯呆呆看着那辆已经没有了炮塔的坦克。

炮弹在外边炸。不是我们的，而是日军的。情景和麦师傅死那天很象，只是已经没了麦师傅，我们拖进来地箱子也小了一些，而且日军不像上回那样无动于衷，实际上从我们垒在堡门口的工事看出去，他们正在大举进攻。

于是几个人把箱子拖回堡里。另外的人就冲去压制日军的进击。我们用对着门口的九二步炮对外轰击。

我是个疏懒的人，阿译的日记记在本上，我记在心里。南天门，第二十九天，我们终于又得到补给，竹内因此而愤怒，他一直期待我们饿死，愤怒，于是导致多少天没有过的大规模攻势。

这也许是自上南天门以来最大的一场攻防战，东岸的炮弹在日军也在我们中间爆炸。日军的炮弹在我们也在日军中间爆炸，战争早已不局限于仅仅是堡内和堡外的争夺，我们是在和日军逐寸逐分地抢夺着堡外的战壕，对反斜面来说，只要被他们抢到外壕。这堡垒也就丢掉一半了。

何书光又在到处放火，全民协助凑合出来的燃料和空气瓶总算还堪用，虽说射程、威力都不是差了一星半点，而且他很快就又剩下只够从喷嘴往地上滴答的汽油——又烧光了。

迷龙：“烧光的！”

迷龙的马克沁子弹早就用光了，现在端着枝日本枪在战壕里跟着我们打冲锋，他猛力地挥着手让何书光退回来。何书光也知道。当他这个人肉燃烧弹不再具杀伤力时。挺在前沿就是大家的祸害。他从那个壕沟转角退了一步，连同着他的喷火器、全套的耐温服。笨得像狗熊一样退回来。

然后我们听见机枪扫射的声音，打在他的背上叮叮当当地又清脆又好听，可那也无疑意味着两个字——穿透。

何书光一边在受弹地同时一边就怔住了，不仅是痛苦，而是被吓住了。那只橡胶裹的狗熊猛力向我们挥舞着手：“趴下！”

不用他说，我们早趴下了。我一边趴还一边抓住张立宪地脚，他正不顾死活地冲向那个即将成为人形火炬的家伙，我成功地把他拖倒在地上。

更多的子弹打在何书光的背上，我想日本人至少消耗了整个弹夹，他们可算逮着了，何书光这些天着实烧得他们好苦。后来何书光终于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上，背上的喷火器被打得像蜂窝一样。

我们等待着爆炸，何书光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身上还冒着自己烘出来和子弹磨擦出来的焦烟，但是没有爆炸。没有爆炸。因为他早就在用我们现配的劣质玩意，而且死前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燃料和压缩空气。

我们身上的土都是焦黑了，我们缩在我们的堡垒里，刚才的攻击又被打退了。张立宪抱着枪，失神地坐在我的身边，他看着几个人把何书光抬进了停尸间，被脱去那身抗温服的何书光看起来很小，再没往常那份不近人情——让我意外的是他没过去帮手。

何书光的眼镜掉在地上，我爬过去，拣了起来，一个镜片已经碎了。我就着镜片看了看，晕得直摇头。

我坐回张立宪身边，把那副眼镜塞进张立宪的口袋，他没反应。

我：“跟我说说何书光。”

他没反应。

我捅了捅他，这样闷着要出事的，这样闷着，他往下对我们开枪也不用稀罕：“喂。跟我说说何书光呀。”

他终于出声了，出声就让我们放心了：“谁呀？”

我：“喷火手呀。”

张立宪：“谁呀？”

我：“你哥们何书光！”

张立宪：“谁呀？”

我：“输光的！烧光的！玩火的！输光又烧光的喷火的何书光！”

张立宪：“谁呀？”

我：“你妈拉个巴子！”

张立宪跳起来，推擞着我：“你妈拉个巴子！”

于是我们俩就像两个泼妇一样互相推擞着，大骂着“你妈拉个巴子，”直到别人瞧不过眼把我们扒拉开。

我知道他不想再提起何书光，人死得太多，四川佬希望心里成为一个空洞。可这样的空洞，迟早你得拿整个人来还。

死啦死啦在炮眼边监视着林子里的动静，现在没动静，但经常没动静比有动静更加要命。

张立宪过来。表情淡漠地把一张纸条捅给他。南天门，第三十天。虞啸卿致电。死啦死啦又递给了我，那意思让我念。

我说话声音很小，因为饿的：“因你孤军在敌群中已坚守一月，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级。钧座昨日会上未言先泪，举杯遥祝。”

死啦死啦闷了一会儿：“这娃，终于成唐基了。”

张立宪沉默。

我：“虞师座万岁。”我向张立宪解释：“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想何书光了。”

张立宪甚至没看我。

我：“小醉。”

真难为他了，在那样的决心，那样的绝望之后，一边还有知觉的眼角居然仍抽搐了一下。

堡里在爆炸，对，是堡里在爆炸，我们集中在二层压制着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敌军，硝烟和气流、土块冲击着所有人，堡里原来的那些砖头钢索成了在致命中横飞地利器，管不着那个了。九二炮的炮手都被杀死了，我们玩命地对冒头地日军开枪。

南天门，第三十二天，日军从我们脚下挖了洞，攻击未果。他们和我们齐心协力把已经坍塌的甬道再次炸塌。现在树堡里一半的地面是歪的，现在看出以树为堡的好处来了，它的根基是树基而不是地基，不倒……

空投箱还在带着伞降下，而云层里引擎在凄厉地尖鸣，后来那架着弹地运输机猛撞在西岸的山上。炸成了浓黑的烟柱。混进了白色的雾气。

日本人开始欢呼。

我们跌跌撞撞把那个箱子拖进来，子弹用不着管了。没有躲它的力气了，被子弹打中了，躺下就躺下吧。

南天门，第三十三天，又得到一点补给。

大多数人已经在爬向那个箱子了，一个兵哆哆嗦嗦地拿起撬棍，顶在锁眼上，然后他倒下了——我们只是毫不惊诧地看着。

打开补给箱前就倒下一个，饿死的，现在饿死的比活人还多了，饿死三十个，还剩二十五个，连不辣这样一条腿的都叫有战斗力的。

我们躺着靠着，迷龙的没弹机枪歪得枪口都向了天，放在炮眼边只是做一种威慑工具。我把分到的一点食物放进嘴里，用唾沫润泽着，让它一点点化进自己心里，我一边斜眼研究着不辣的腿。

我：“它早完了。你还拖着干嘛？”

不辣就呵呵笑：“好啊。一条腿子好要饭嘞。”

后来他就开始瞎哼哼：“梳子鱼啊，月牙肉啊，剩饭剩菜来一口。我呸呸呸。见过千，见过万，没见过花子要早饭。”

我就止不住乐：“梳子鱼，月牙肉，你再说我就掐死你。”

不辣：“梳子鱼就是鱼骨头啦，月牙肉……”

我也恍然起来：“咬剩个边的肥肉片片啦。”

我一边说一边咽唾沫，真是的，现在说这个，连对不辣的同情都不是纯粹地。

我扶着被炸得东倒西歪的扶拦向二层挪动，死啦死啦和全民协助在二层，死啦死啦有气无力地向我招着手：“翻译官……”

那我也快不起来，一个饿得半死的瘸子去爬一道被炸得缺三少四的楼梯，它容易吗？——尽管我不知道死啦死啦是怎么爬上去的。一个个饿死鬼的影子从我打晃地眼神里飘过，我们都是未来地饿死鬼。

全民协助也瘦得像鬼一样，大颧骨愈显突出了，他用一种作揖的姿态在向死啦死啦说着什么。

今天最惨的事是一架运输机被日军给干了下来，我们即将意识到它的后果。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听了会全民协助说的：“他说，补给要停了。他的长官说这样的补给损失太大，而且完全是在补给日军。”

死啦死啦打了个半死不活的干哈哈，我也哈哈了一声。全民协助那样子真可怜，简直是连跪下磕头的心都快有了，最后他只好抄着生硬的中文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很大的对不起。”

死啦死啦：“NO。NO。THANK YOU，很大的，很大很大的THANK YOU。”

我转而瞧着我们这群东倒西歪的人，这地方已经像我们一样东倒西歪，说实在的，它已经完全是一片废墟。

曾经还能站着的，现在基本都躺着了，我们倒是都还拿着枪，并且倒也尽量倒在自己防守的位置上。

我和死啦死啦倒在二层去三层的竖梯旁，从这个位置，我们可以尽速向冲进来的日军开枪。我在研究自己的头发，我发现它可以很轻松地从我的头上扯下来，一扯就是一大把。我们说话都很费劲，说几个字，要喘好久。

南天门，第三十五天，吃完了最后一次空投的粮食。现在我们像死了多少天的尸体，我相信尸臭浸入了我们的骨头，并将终生不去。

死啦死啦：“……你能不能爬……”

我：“……爬上去？……爬不动。”

死啦死啦：“你看。”

我：“不看。……现在看什么……都几个影子……昨天两……今天三……”

死啦死啦：“好像……真要进攻了。”

我：“……上辈子就说要进攻了。”

死啦死啦：“……这两天，日本人没打我们了。”

我：“……是两天吗？”

死啦死啦也在嘀咕：“不清楚。搞不清时间了。搞不好……一年？”

我头晕眼花地傻笑起来：“他们学会了？……跟我们和平相处。”

死啦死啦也傻笑起来：“就是……头上长了癞子……总不好……把头砍掉。”

我们像在经历着地震，没有地震，但整个树堡都在被撼动着，尽管炮弹还是着力地远离了它，但它好像就要升空而去。

整个树堡都忽然猛震了一下，一定是一发重型炮弹，一五零以上的大家伙直接命中了堡体，好死不死它砸在一个支着我们最后一挺九二机枪的炮眼附近，气浪从炮眼里撞进来，倒霉的机枪手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一头栽在地上。

我们拼命地在拉那门从第三十二天就歪在一边的九二炮，竭力想把它的炮口正对了大门。这炮两个人就拉得动的，现在我们几乎要用上所有还能挤出来的人力。

南天门，第三十七天，经历有生以来最猛烈的炮击。小口径炮钻开空气，中口径炮撕裂空气，大口径炮像在开火车。也许真要进攻了，可现在竹内派一个人来就能把我们都解决了，我们等着他的解决。“

我们后来都累倒在那门炮前，它陷在第三十二天上炸出来的坑里，我们就是没法撼动它分毫。我们躺在地上，靠在一起，拿着残破的枪，大门和炮眼外放射着我们不看就会后悔死的烟花。可上得南天门来的人都知道，死法多种多样，我们绝不会是后悔死的。

天崩地裂，但我们这里很安谧——就像是我已经找了二十五年的安谧。

我们还是那样坐着，没人动过，也没人有力气能动。外边……炸得比昨天更加暴烈。

南天门，第三十八天，炮击未止，轰炸机加入，我们听见山呼海啸，听见山的呼号，海的咆哮，我们听不见更多了，我们饿得就剩山呼海啸。

死啦死啦抱着狗肉，呆呆地望着外边那火光和爆尘，昨晚他也是一模一样地望着老天爷开恩赏给我们的几小块夜空；迷龙睡在一地弹壳里，肯定是没死，因为没人能死得那么舒服；不辣拿着枝没托的枪，在一地壳里间找着子弹，可我保他不要想找到一发，因为每个人都找过了；丧门星在膝上架着早卷刃了的刀，不要拿那刀砍我，我不喜欢被砸死。

我们听见日军的叫喊，近得就在外边，好吧，终于来了。

死啦死啦一枝一枝检查自己的三枝枪，把没弹的全扔在一边，最后他就拿了一枝柯尔特。

爆炸，炸得我们觉得堡垒外的世界已经毁灭，然后狗肉从外边的爆尘里冲了进来，它急切地像是回家，然后它猛地刹住了，看着我们，哆嗦着，然后死了。

我连滚带爬地抢过来：“狗肉！狗肉！”

但是我觉得不对，狗肉干净得很，也没受伤，这条懦夫狗怕是被炮击和轰炸活活吓死的，这不是狗肉，我回头看了眼，狗肉仍在被死啦死啦抱在怀里，这是竹内连山的狗。

不辣呆滞地：“……有狗肉吃了。”他立刻向狗肉表白：“我不是讲你哦。”

狗肉哼唧了一声。

我一急爬起来了，我爬不回去了。我躺在我们已经被炸得快翻过来的斜坡工事前，有一个声音在唤我，“孟烦了……孟烦了。”

我看了眼叫我的张立宪，他靠在不远处，声音压得像做贼一般，我把自己拖过去。最后还要他拉一把。

他撩开了衣服，让我看一个手榴弹，后来他把他的手榴弹拿了出来，抓着我的手，让我们俩人的手一起紧握着那玩意儿。

我呆滞地反应着：“……你还有啊？”

张立宪小声地：“最后一个。”

我呆滞地想要爬开：“叫更多人来。”

张立宪急切地：“不要声张！”我奇怪地瞪着他，他有些赧然，但跟他的沉醉相比，那赧然也就是指甲尖那么多，“她叫小醉。”

我傻呵呵地看着他，看着这丫转的糊涂心事。他又一回把我手的拉过去了，这回是我两只手。他两只手，我们一起拿着那个手榴弹。

张立宪：“一起……一起死。”

我恍然了一会，也许这样真的不错，然后我挣脱开了，我逃跑一样爬开：“有病啊？！……你自己去吧！”

于是那小子就孤独地坐着，坐了一会。他把那个手榴弹捧在胸前，拉着环，流着眼泪。

外边日军的叫喊声越来越大，现在我们能听到的不光是爆炸，还有枪声，越来越激烈的枪声，然后还有脚步，越来越近的脚步。

我们中还有子弹的幸运家伙开始举枪，可都举不动枪。死啦死啦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举起他的枪，他占便宜地是拿了支轻很多的手枪。死啦死啦举起他的枪，晃得简直像在同时瞄准两个方向。

人影在我们晃成五个六个的视野里晃动着，一个人从斜坡工事上撞将进来。死啦死啦开始开枪，枪口晃得像要从他手上飞脱了，他还有三发子弹。他开了三枪。

冲进来的人安好无恙，完整无损地看着我们，他站在我们那七拧八歪的斜坡工事尽头，发着呆，他在我们眼里逆着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样。但是他立刻就对我们跪了下来。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

我们像一帮会走路的尸体。被第一主力团的人们围着，接受着食物。接受着水，我们整瓶整瓶地给自己灌下盐水和葡萄糖，我们拿起食物连同它地包装纸一起嚼进嘴里。人的那点生理要求如此卑贱，缭绕我们三十八天的饥饿在十几分钟内就已经满足。

死啦死啦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并且从几天来的爬行中很快就让自己适应了步行，他东倒西歪地步行着，喝醉了酒一样地走向堡门，现在外边的硝烟已经在渐渐散去了，天气非常亮丽。

我们几个恢复了一些的人也跟着，我们像是从地狱里被挖出来的一帮子游魂，这帮游魂木然地看着东岸那边正在爬升山巅的太阳，也不管多半就要被晃瞎眼睛。

海正冲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后，急切着，倒是也真的感动着，“……用了两个师地工兵，江上边已经搭好了浮桥，师座正率队在桥那边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个过桥的人……”

我们便跟着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尽成焦土，大部分日军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颇为稀疏。一向天堑的怒江江面上现在是千舟竞发，来来往往，几万人和几千吨的物资正在争渡。

死啦死啦挣开了海正冲伸来搀扶的人，颠颠地往堡里走，一边卸掉身上地披挂，我们也颠颠地跟着，卸掉身上的披挂，现在他上哪我们都会这么跟着，哪怕在别人眼里被当作疯子。

后来他拣起一个背包，倒空里边的零碎，实际上也没什么零碎了，我们连破布都使光了，我们也纷纷拣起了背包，依样画葫芦。

后来他颠去了我们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间，大捧大捧地往包里塞着乒乓球，我们也跟着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

迷龙一边放一边嘀咕：“这是干啥呀？”

海正冲站门口，挠着头，很想问迷龙一样的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放。

我们终于走出了这尊我们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树堡，而之前这世界告诉我们，只需要四个小时。

不辣在冲着我们大叫：“带上我！带上我！”

但他已经被安置在担架上了，对不起，不辣。我们带不动你。

我们在晨光下睐着快瞎了地眼睛，挪动着面条一样的腿，我们摔倒，但立刻推倒搀扶我们的人。

我冲着茫茫然跟在我们身后地海正冲大骂：“杀鬼子去，别跟来讨好！否则我日你十八辈祖宗！我们全体！”

舍却不辣，我们全体也就那么十几条了，可是人有皮，树有脸，海正冲们站住了。

我们是连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地恶叫花子，我们从正上山的后援梯队中间晃过。我们走过日军的尸体，他们在死之前是被铐在或者把自己铐在阵地上的。我们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象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

三十八天，我们共通的不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不过，也有例外

迷龙：“干哈呀？干哈玩意啊？”

死啦死啦在江边站住了。江里飘浮着几具中国兵的尸体，效率很高，只是从没用在我们头上，一栋用浮舟、木筏做基脚的浮桥已经搭在我们目力地远处，工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加固。死啦死啦看着东岸桥头齐聚地人群，虞啸卿无疑在那里边，等候。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样倒进了江里，他背着的乒乓球让他浮了起来，让他成了江面上浮着的一个脑袋和两只奋力划动的手。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还有一点点愤怒的力气，这点点的愤怒还能让我们靠自己回去家里。

全民协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来，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干这种玩命事地。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不懂这种恩怨。迷龙也看着我们下饺子一样，他在发愣，好容易活下来了还要去做这种冒险？

迷龙：“这找死啊？这他妈不是找死吗？”可他看着我们载沉载浮，立刻被冲远了：“他妈的，我叫永远不死！”

然后他把自己也砸进了江里。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自杀！”

……用他说吗？

虞啸卿站在桥头，他身后有着整师甚至别师的高级军官。这回的攻击正像唐基说的那样。是以他为主，几个师一起的发动。虞啸卿看着江那边跳水的疯子们。死啦死啦说得对，这娃越来越像唐基了，他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

虞啸卿：“工兵派船过去。死一个唯你是问。”

李冰：“是。”

他立刻飞跑着去了，这耽误不得，说不定老虞早想治他一下了。

虞啸卿：“我们走。”

身后有着车，他们上了车，他们在陆上和我们并行。

我们在江里，被冲刷着，激荡着，喝着水，还要忙着对追上来的船上工兵骂着娘，因为他们不断地把船篙子和绑着绳地救生圈扔下来烦我们。

我们不是自杀，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缓也是双方曾经防守最严密的一段，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横渡怒江。

在我们波浪激荡的视野里，虞啸卿的小车队在江岸边停下，他和他地下属们下车，真讨厌，这家伙也着实是个军才，他对怒江的水文熟悉到这种地步，他停下车的地方恰好就是我们将被冲到的地方——我们将不可避免地被江流带着在那里上岸。

最后我们只好半死不活地从滩涂里爬上来，我们倒是被冲洗得干净了很多，于是我们从饿死鬼变成了水鬼。死啦死啦第一个爬上滩，站起来，又摔倒，再能够起身的时候他跪着，他又在给南天门磕头。

我们也跟着，舍去不辣后我们又只剩十一个了——这还得加上张立宪才算——加上他吧，张立宪没去管他的师座，他也在给南天门磕头，而且磕得比谁都狠。

虞啸卿在我们身后沉默着，后来当我们再度爬起身来时他给我们敬礼，于是带得一整班子都要劳动双手给我们敬礼——谁在乎你的礼啊？如果连你背后地东西都不再让我们有丝毫尊敬。我们没瞧见一样从他们中间走过，而虞啸卿的手有点发抖，他今天特意佩着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现在看起来想用那支他很讨厌的枪自杀了。

虞啸卿：“……张立宪。”

张立宪茫然了一会儿，他那样看着虞啸卿的时候，恐怕比我们所有人给虞啸卿的打击更大，陌生地。也是毫不谅解的。

张立宪：“小何死了。”

虞啸卿微微有些发抖，不过，还顶得住的，他既然来，便做好被羞辱的准备。

但是张立宪又补了一句：“小何说，虞师座万岁。”

虞啸卿手塌了架似的从盔沿边掉了下来，后来他就木头一样站在那看我们过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许就要那样木到天黑。

唐基：“我认得你。”

他说的是迷龙，迷龙。完好无损痕拉都没多个的严重渎职的敢死队长，他他妈的副射手三十八天里倒了没九个也有八个。可他老哥好像只是瘦了一点。他“啊哈”了一声，傻气呵可地回过头来，当然，他没那么傻，傻到那地步是气人的。

迷龙：“咋地啦？”

唐基：“你是虞师的敢死队长，迷龙。你是虞师的英雄。你这样的人。虞师欠你一份奖赏。”

迷龙还是傻气呵呵地：“赏别人去吧。坐地升三级，不如回家抱奶奶。”

唐基：“赏一千现大洋。”

迷龙：“……啥玩意儿？”

唐基：“一千现大洋，现在就给。”他指着他的座车，他的兵正雷厉风行地从车后座上拿下整个份量惊人的袋子，“一千现大洋。”

我很恨迷龙，他发梦一样的表情，看那个正往他这里搬的袋子，又看我们，他犹豫，我们的长官们便有了下台的机会。我们无法扔下他就这样走，我们就这么些人了，于是我们也犹豫了，我们的长官便几乎成功了——和我们规规矩矩踏上了那座浮桥是一样的。我真怕唐基，他要扔在炮灰团里一定是个像死啦死啦一样改写乾坤的损货。甚至比我那团长更甚，原来在他这里伤恸和愤怒都可以改写属性。我不恨迷龙了，像他这样迷醉于生活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热爱响当当的银元，他只会立刻把那些换算成真正的家、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块地、在任何他和他老婆喜欢的地方安家的权利——唐基拿一个帆布袋子就装下了他的未来。

但我还是悻悻地盯着迷龙，我们所有人都没法扔下他走开，所以我的悻悻代表所有人的悻悻。

我：“……叛徒。”

迷龙嘀咕。嘀咕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叛啥玩意啊？血肉一团。换点真金白银。叛啥？”

一袋子银元到他手上了，真他妈沉。那小子给坠得腆着肚子，连手带肚子地托着。他脸上现出地笑容是个人在发春梦时才能有的，物我两忘，就欠流哈拉子。

丧门星：“你腾不出手拿重机枪啦，迷龙。”

迷龙：“重机枪？打狠啦，打烂啦……不要啦，要那玩意干哈呀？不要啦不要啦。”

他颠颠地抱着那足五六十斤的玩意，乐晕了，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居然是颠颠儿地往怒江走——他抱着那玩意沉江倒正合适——唐基拉了他一把，笑吟吟的。

唐基：“总要跟师座道个谢吧。”

迷龙：“哦，道谢……道谢。”

他总算找着了虞啸卿，也没法敬礼了，茫茫然地鞠了个躬，虞啸卿有台阶下了，抬手回了个礼，蜻蜓点水般一沾即止，虞啸卿脸上透着一股子鄙薄，比我们脸上的鄙薄多十倍几十倍的鄙薄。

然后我们听见空中的引擎轰鸣，耳熟能详地声音并不来自我们熟悉的方向，它并不是从禅达方向一路轰轰地过来，然后在南天门顶上轰轰地开炸，而是从南天门地方向传来，我们还看不见它的时候南天门上的防空警报已经凄厉地拉响了，用的恐怕就是日军的装置。高炮通通通通地在响，我们很快就看见了漫过南天门山顶的轰炸机群，日军的，老旧不堪，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它们的机械噪音。

虞啸卿：“脑袋都拿来下注啦？——全军射击！”

他抢过部下手上的枪，跳到个射界良好的高处便开始射击，打是稳打不到的，但那就是戳在怒江之畔的一杆旗，横澜山和祭旗坡上的高炮开始在空中划拉火线，江边和江面的人停止了奔蹿，上万枝长短火一起在空中编织着等飞机撞进去的火网，反正我们现在有的是子弹——这是虞啸卿做得来而我那团长做不来的奇迹。

我们也响应着虞啸卿的命令，你可以不理他，但这时候你不可能不响应这样的命令，而三十八天以来，向所有视野内的日形徽开枪也已经成为我们的本能。我们没有枪，我们从那些打得三心二意的官员们手上抢了枪，死啦死啦躺在地上把自己做了支架，没虞啸卿那么雄壮却来得更加实效，我们有样学样。

轰炸机飞进我们的射程，飞出我们的射程，连一个小炸弹也没扔，有一架已经冒了烟，但仍勉强支撑着它们原定的航向。

竹内连山逃了，扔下了南天门，召唤来了机群。他不炸南天门，山炸不掉的；不炸怒江，水更炸不掉的；它们直飞禅达——伤十指不如断一手，它们要炸这次攻击的大后方。

高炮通通地终于把敌机捅下来一架，它后来就撞在横澜山上。机群连磕巴都没打一个，依旧它们原定的航向，我们还在射击，但我已经跑了神——迷龙抱着他的整袋子财富，茫然地在我们中间走动着。他是第一个看出轰炸机要去炸哪里的，所以还在我们亢奋的时候，他就第一个慌乱起来，他抱着他的未来，笨得狗熊一样追在机群后边，后来他摔倒了，我看着他甩掉手上的满把血，划拉出个大口子。

然后他亡命地奔向轰炸机飞去的方向，禅达的上空一片阴霾，轰炸机飞向向那里就像一片阴霾会合另外一片阴霾，而迷龙就跑向那两块阴霾的接合之处。

我：“迷龙！”

没理我，丫扛着他的未来，居然跑得比空身还快。

我：“迷龙！”

没理我。只有我周围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枪——我扔了枪，跌撞着在这片混乱中寻找。

我忽然觉得不祥，非常非常地不祥，南天门上三十八天，我们严重渎职的敢死队长清减了些，可就没受过任何伤。

我猛奔向最近的一辆吉普车，上边有个司机正不怎么关心地看着我们对机群做鞭长莫及的追射。

我：“追他！”

迷龙这时候已经跑得就剩一个远影了，司机用一种“你是谁呀”的表情看我一眼。

我真服了唐基，这样一片混乱中他仍在关注着细节：“跟他走。现在他要往油箱里扔根火柴你都认了。”

我几乎要有点感激唐基了，我也明白了迷龙方才的心情了，茫然地跟唐基点了点头，他只管挥手让我赶紧去，而司机在迅速地发动汽车。

车在旷野上行驶着，追着前边那个扛着一袋子沉重的黄白之物猛奔的家伙，我看见迷龙又摔倒了一次，然后爬起来七劳八素地找到他摔脱了手的银元，我觉得我像在追逐一个死鬼，我觉得我在追逐我那些已死的弟兄们。

我：“上来！”

我们已经抄到迷龙的身侧了，那家伙还在跑，一边回着头，给我挤出一个梦幻似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本能。

我：“你要扛挺重机枪跑到禅达吗？”

他明白了，车还在减速时他就把那一袋子砸了上来，把我砸了个人仰马翻，然后他自己翻了上来。

车又开始加速，我没好气地掀开那一袋子铜臭，但我甚至没心骂他，我瞧着他的手，上边划拉出个足两寸长的大口子，他的膝盖也摔破了，破口上露着伤口。

我：“你挂花了！”

迷龙看看自己的手，随手把血甩在我的身上，“哦”，然后他便一直看着就快要合上的那两块阴霾，“快呀，快点啊”，他魂不守舍地说。

我们猛冲向禅达的时候日军已经开始投弹了，我们看着第一串纺锤形物体从机腹散落出来。

“快呀快呀快呀！”迷龙瞪着那里大叫着，后座上不知道哪个图舒服的军官把手枪连套挂在座上了，迷龙便拔出那枝枪挥舞着：“快呀快呀快呀！”

硝烟和爆炸已经着落了这里千年无战事的街道，碎石和弹片飞舞，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像是忽然来临了一个巷战的战场——而这就是禅达，这让我发噩梦一般地不习惯。

设在各处的高炮在通通地响。日机在头顶上凄厉地鬼啸，这一切都不值得我们去关注。我只是瞪着这眼前的尘烟，迷龙拿枪指着玩命减速的司机头顶。

迷龙：“冲啊冲啊！冲啊！”

别信人能被枪指着脑袋去冲锋，司机刚减了速又猛加速，车猛撞在墙上熄了火。迷龙一秒等不得了，翻身下了车，还没忘拎下他的袋子。

迷龙：“笨蛋笨蛋！笨蛋啊笨蛋！”

那是说司机的，司机管他笨蛋聪明蛋的，已经跳钻到车下给自己找了防空洞，迷龙在烟尘里跌跌地冲。我刚下车就丢失了他的踪迹。一个炸弹在我们左近的屋边爆炸，这倒让我找着他了。我下意识地对着爆炸处转过头，迷龙站在炸尘里，我想他死定了。

我：“迷龙！”

那家伙木然地转过头来，我想他被炸晕了，一块鬼知道是弹片还是碎石从他肩头划过，又是个大口子。但性命无恙，冲我麻木地笑了一笑。

我：“别发疯啦！——我不想再见不着你！”

他笑了一笑，然后又冲进炸尘里找不见了。

我也发疯似的冲进了炸尘中，真的，我不想再见不着他，我不想再见不着我们任何人。

我又脏了，本来跟着死啦死啦那通玩命的洇渡已经把我洗干净了，我跌冲地在遥远的和贴近的爆炸中跑着，我终于看见迷龙的家了。

谢天谢地，一个临时急设的高炮炮位就在他家门外通通地射击。牵引车停在一边，而迷龙正从院子里把我的父母，抱着我妈，拖着我爹，从院子里弄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冲进去，迷龙老婆正用身子卫护着雷宝儿，好吧，迷龙救我家的，我便救他家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起雷宝儿。拽出迷龙老婆。

你并没有更安全的地方。禅达没有防空洞，我们就把他们塞在墙角。这样他们就有两面有保护了，第三面我们拿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这样我们就把我们的家挤在一个三面不漏风的死三角里了。刚开始像是卫护，但后来就像拥抱，轰炸并没有降临到我们头上，迷龙的家完好无损，我们只是在轰炸和高炮的射击声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我父亲：“了儿，这些日子，你上哪里去了？”

我：“没去哪……哪也没去。军务繁忙，繁忙得很。”

我父亲：“……要反攻了？”

我：“反攻了。嗯，反攻了。”

我真的是很想哭泣，但我没哭，我只是尽力张开了双臂，把他们四个人——不，五个，连同迷龙拥抱在一起，迷龙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想他有同样的感触，抱着所有人，同时……还不忘一颗狗头在他老婆身上蹭。

迷龙老婆就推着迷龙的头：“说了没事的。非得把我们弄出来做什么？”

迷龙就唏嘘着：“真以为见不着你们了。真以为完犊子了。”

迷龙老婆就改推丫脑袋为拍丫脑袋：“好啦。乖啦。”

迷龙忽然就大叫起来：“呆这干啥？”

我只好瞪着他：“你说呆这干啥？你拽出来的呀！”

迷龙：“这屋里有墙，比咱们能扛炸弹皮啊！”

我：“你拽的呀！”

那厮的挠着头，看着盘旋于禅达上空的阴霾，它是死神也许没错，可是离我们很远，又有一架敌机冒了烟，而迷龙家门外的高炮也通通地打得滴水不漏一我也不知道高炮是怎么个打法，但至少让人看着很有信心。

于是迷龙的理性和记忆便都恢复了：“我那一袋子呢？谁拿啦？真金白银的卖命价啊！”

我：“我偷啦！”

迷龙老婆：“你扔屋里的？是什么东西？”

迷龙也不说：“呆这干嘛呀呆这干嘛？回去回去。”

他就把人又往屋里涌，我气了个半死，瞪着：“迷龙！”

迷龙回头，我冲他比了个小手指头。

迷龙：“嘿嘿，嘿嘿。没事，没事啦。我去给他们垒个防空洞。”

我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垒，我惊魂初定。都早跑岔气了，我累得要死，看着他们进了屋。累极了，也亢奋极了，我窝在原地没动，现在最值得一看的事是炮手们打飞机，“方位角37-00，距离1500，搜索！”“标正瞄点……瞄点正确！长点射！放！”，诸如此类这样子的口令在那个上尉指挥长的嘴里喊着。

炮手们通通地放着，一切都很精专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现在地感觉还是很不错地，这一切都是很好地，都是很有值偿地。

我一边对老天爷感着恩，一边走过去，就我这外行能看出来的，这高炮的打法是需要大量地耗费炮弹。我就帮他们把炮弹从牵引车搬到炮位旁。他们忙于调整方位，响应口令，也没功夫搭理我。我再从车上扛下一个弹箱，就被迷龙接过去了，丫身上又是水又是沙土的，也不知道搞了什么玩意。

迷龙：“我把一家四口子全塞大床下边啦。哈哈。”他对自己很满意：“压了足六床被子，泼了八桶水，盖了五担沙子。哈哈。”

我：“你老婆回头洗被子非骂死你不行。”

迷龙：“老婆都不骂了，做男人干啥呀？”

我：“我老婆不骂我。哈哈。搬了这一箱我就去瞧她。”

我和迷龙，我搬着一箱。迷龙挟着两箱炮弹送去炮位上，转机这时候就来了——一架在空中盘旋缠斗的日机转向了这边，它并不是要炸迷龙家的院子，那不是值得炸弹光顾的军事目标，它要炸的是这门一直在通通通的高炮。

呼啸忽然变得很近。伴之而来地爆炸也变得很近，第一枚炸弹落在左近时炮手们还在坚持着射击，我们大声地叫好。

迷龙：“打呀！打死它！”

第二枚炸弹落得更近，给那个站在一边发令的指挥长溅了一身爆尘，啥伤也没有，他木了一下。口令也不发了。然后……掉头就往牵引车上扎了，几个炮手哄哄地全跟在他后边。一门高炮还扔在原地，也没谁想去给它挂上，正好吸引日机火力。我们把弹箱全扔地上了，我们愣了。

迷龙：“喂！回来打呀！”

我：“你们至少把炮拉走呀！不是平日摸都不让我们摸地宝贝吗？”

没人理我们，只有人往车里扎。日本人本来要炸的就是高炮，一枚一枚的炸弹甩下来，没炸着，可是地动山摇的，家外边的墙角——就我们刚才拥着全家人站身的地方就着了一个。

迷龙已经红了，我说地是眼睛，已经疯了，他现在和在亡命往家跑的时候又一样了：“打回来呀！回来打呀！”

只有几个在往驾驶舱里钻，几个往车厢里钻。炸弹还在落，我拉开了门跟司机撕巴，迷龙扒拉开正往驾驶舱里钻的一个，揪住了那个指挥长撕巴。

迷龙：“周围人都要被你们害死的！”

我脸上挨了司机一拳，而迷龙，隔着个驾驶舱我看见指挥长正拿枪柄敲他的手。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指挥长倒在车座上。

迷龙拿着在师部的吉普上顺来的手枪，往后退了一步，安静了，周围还在炸，但我们这片安静了。司机揪着我衣领，一只拳头举在我脸上；爬到车上的愣住了；正往车上爬的愣住了；被迷龙扒拉到地上地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一我们定着格，除了迷龙。

迷龙往后退了两步，把枪口划拉了一下，把所有人都划拉在里边：“回去打。”

我忽然想起来我那团长说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也让你不知道，可它知道它会在哪块等着你。我一眼不拉地盯着迷龙，可他仍然奔向他的不知道。

车上的人，磨磨蹭蹭下了车，被枪口指着，押去自己的炮位。飞机冲过去了，正盘旋回来，准备下一轮投弹。我没去看那所有的事情，我一直看着迷龙，迷龙很平静，平静得像李乌拉死后那样，平静得像豆饼没了后那样。

炮手们站在炮位边，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一不如说看着他的枪口。

迷龙：“开炮呀！”

炮手：“……没法打。炮长……被你打死了。”

迷龙：“炮长有啥了不起的？老子一个人使一挺重机枪不一样打？！”

炮手：“高低方向都没人报……”

迷龙：“开炮！”

那几个只好各自上位，迷龙看不耐烦，一家伙把射击的给挤开了，自己就坐在射手位上：“上弹上弹！”他回头瞧着我：“烦啦，你不帮我？！”

我：“……我帮你。帮你。”

我茫然地挤到方向机位置前，帮他摇摇方向吧，我能怎么帮他？

炮手：“这打不到的。

天上飞的和地上跑地不一样，三度地……”

迷龙：“扇你啊！我大耳刮子！开炮开炮，该你们开炮就开炮！”

三度和二度的区别我也明白，可我也是绝对地外行，我只是木木然地猛摇方向机，把迷龙和他的炮口一起朝向那架敌机飞来的方向。

我怎么帮他？防空部队都直属军部，迷龙刚杀了这门炮的灵魂，并且是一个张立宪们也要绕着走的军部精锐。一个官员，一个被列入技术人才的军部官员。

我疯狂地摇着炮。迷龙通通通地发着炮，一揽子炮手也甭管原来做什么的现在全错位了，高低手在装炮弹，射击手在运炮弹，迷龙哼着歌，唱着曲。跟他用重机枪用发了性子一样，连射击的节拍都和嘴上地调门一致，往常他这样时会有成片的日军倒在他的枪下，可现在……

炸弹又甩了下来，迷龙疯狂地开炮，呀呀地怪叫，我疯狂地摇着方向机，一声不吭。日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们转了东又转西。转了西又转东，飞迸的弹壳在我们周围堆积，但我们连敌机的毛都没有触到。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做一发一次性使用的炮弹——只要能打下一架敌机。不是为了打下敌机，是为了盖过迷龙的过失。可是……用二度空间的肉眼习惯打三度地目标。几万分之一的机率。

后来那架飞机开始冒烟，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迷龙哇哇地大叫：“老子行！就是行！”

行个屁——云层里翻出几架战斗机的身影，那是人家打的，日军终于开始遁向他们飞来的方向，而战斗机在身后穷追猛打。

我们站在弹壳中，炮膛冒着烟。我们在发呆。

后来它们被全歼于西岸。但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有关的是迷龙的家最后也没被炸到。日军投弹手的水平和迷龙这高炮手一样差劲，还有就是……

我轻声地：“迷龙，逃吧。”

迷龙：“啥？”

显然象往常一样，他又习惯性忘却自己干的蠢事了，而且他理直气壮地枪毙了一个逃兵……就算是逃官吧，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十几个也给毙了，但问题他现在没发生在我们身上。

几个宪兵已经出现在硝烟未尽地街头，炮手们过去了一个，轻轻地跟人附耳了什么——他们走向我们的时候摘下了肩上的枪。

迷龙眼皮子开始往脚下掸，他的枪在刚才那通狂乱中已经彻底地扔了，扔在一堆炮弹壳中间了。

我小声地：“不要……迷龙，不要。逃。”

我敢发誓他绝没想到逃，他觉得理直气壮，更重要的是，旁边就是他的窝，迷龙是个恋窝兔子。然后我听见车声，吉普车停下，就是载我们的那个司机，死啦死啦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样的，我们都关注着还活着的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他比我慢了半拍。

那家伙站在宪兵和我们之间，扫视全场，尤其扫视了驾驶舱里歪出来的那具尸体——然后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谁干的？”

迷龙挤出个难看地笑容，丫还死屁股地坐在炮位上。

死啦死啦便走去那个死人身边，那离我们很有一段距离，他毫无必要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我们，然后向那几个宪兵招手：“弟兄们，过来一下。”

有点动静，动静是宪兵们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向了我们也向了他，废话，逃又不逃，现在调虎离山也没用了——而且象迷龙的理性现在正在复苏一样，禅达的军民们也在从爆炸中复苏，现场有了越来越多地人，现在已经不要想逃了。

于是死啦死啦瞧了迷龙半晌，苦笑了一下，迷龙也挤出个干巴巴的笑纹作为回应。

死啦死啦：“下来。”

迷龙终于是从炮位上下来了，还煞有介事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被炮烟熏黑的脸。死啦死啦在周围寻觅了一下，老百姓家院墙外放了小堆山木砍的劈柴，死啦死啦过去拣了一条。

迷龙：“他逃兵。”

死啦死啦没有回应，抬头望着天，不，他也不是在望天，他闭着眼的，喃喃地念叨着鬼知道什么。

然后他开始用那条劈柴殴打迷龙，迷龙沉默地挨着，声声入肉，后来他被打得跪在地上了，就只好用手护住自己的头——但死啦死啦也尽量不招呼他的头。

我呆呆地戳在那里，所有人都戳在那里，看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打。

后来半截带血的劈柴从我眼前飞过，那是在迷龙身上活活砸断的。我看着，死啦死啦从正笨拙地往起里爬的迷龙身边走开，去原处找另一段劈柴。

我是麻木的，麻木的是我的脸、手脚、血管和神经，我麻木地转开了头，我在迷龙的家门前看见迷龙的老婆和孩子，两个人都那样冷冰冰地看着，大人甚至没有去捂小孩子的眼，眼睛里是那样一种不折不扣的……仇恨。

死啦死啦又找到一段劈柴，他走向迷龙。

迷龙实在是非常结实，我的团长用了四条劈柴才打断了他的腿。

我们又回到了祭旗坡，阵地不再属于我们，那现在是主力团的地方了，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用废墟里的材料给自己搭的那些很过意不去的营房，说营房太恭维我们的手艺了，它们就是拼拼凑凑地手艺还在石器时代的这么些棚子，最像样的两个是我们为麦师傅和全民协助搭的一间总算还是四方的房子，后来却被死啦死啦鹊巢鸠占了，还有一个是兽医留下的帐篷。那是我们的医院。

这里属于我们……哦，我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属于我们，我们的阵仗很怪，九个人——死啦死啦扎师部去了，迷龙在帐篷里——于是帐篷外边就是九个人，九个炮灰团的幸存者，和三倍于我们的宪兵队成员对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树棍子都没有，那边。我想哪一个都够上对岸去杀得几个来回。我们四面八方地站着坐着，以免漏了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进入帐篷地方位——事实上他们一直不怀好意地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

迷龙一直在帐篷里鬼叫。啊哟喂啊哟喂地倒像哼曲一样，这弄得我们在对峙中有时候就很跑神。

迷龙该从心里感激打断他腿的人，没那么做的话，迷龙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被拷牢在师部，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了一次以上。迷龙一枪报销的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那边已经放出话风。迷龙的一双招子平升一级，一双腿子平升一级，一条命是坐地三级，但他并不反对人轮着番凑个六级，说白了，他希望迷龙能零碎地被折腾死。

于是那些一心监守自盗地宪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盯牢了我们，而我们两步一岗四步一哨地盯牢了他们。后来我们看见从祭旗坡上下来两个黑黝黝的人影，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真对不起这个时代，瘦的那个教绷带裹得我们再认不出来。他们加入了我们。胖家伙是克虏伯，另一个是……

瘦子从绷带下幽幽地发声：“是余治。”

我们便有点哑然了。

克虏伯：“他的坦克中了一炮，炮塔都打飞掉了啦。”

余治：“就剩我了。”

他经历过什么，但并不像他上了南天门的朋友们经历得那样多，所以他跟我们仍保持着距离。只是捏了捏张立宪的肩膀。

余治：“小何没了？”

张立宪挤出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余治便木然地沉默了，而克虏伯把一个长布包捅给我，一看就沉得要死，我聪明的没去接。

我：“什么东西？”

克虏伯小声地：“我们都听说啦。余治就把坦克上的机枪拆下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我猛拍了余治地肩。不拍还好。一拍便拍出了他在强忍着的眼泪，他迅速地坐到了我们身后去了。张立宪宝贝似地接了那挺勃朗宁机枪。仍是连布裹着，放在了身后——我们是从南天门上一颗石头子都没带得下来，如果真要火拼或者械斗，它是要亮出来救命的。

克虏伯：“团长呢？”

我瞪回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们，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的：“去师里讨情了。带着三千个死人和十几个活人的面子。”

克虏伯：“什么三千个死人？”

我：“就是炮灰团的面子。”

后来我们就坐下了，对着那帮有心没胆，要做坏事又要守军法的孬种们。

仍然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我们仍然被包围着。可是迷龙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们不能再死哪怕一个人。我们守在那，看着先属于竹内连山，现在属于虞啸卿的南天门，看着暮成了夜，渡江的友军都不会抬一眼，就投入西岸纵深去追歼日军。而我们坐在这，我们剩下的全部。

余治后来缓过气来了，张立宪还在好意地拍打着他：“团长会有办法地。”

阿译：“对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

如果还有办法便不用打断迷龙的腿了，余治不过是在失去虞啸卿这个偶像后再给自己找个崇拜地人。

张立宪就不像——至少是不再像余治那样来得天真，“只有坏的和更坏的。”

丧门星：“……我怎么觉得仗还没有打完呢？”

老实人说了个我们全体的想法，我们看了他一眼，沉默。

仗没有打完，因为我们还在求生。

第三十八章

对峙就是磨洋工，这在南天门上已经有切肤的教训，和名为看守却一心行凶的宪兵们对峙着，我们在帐篷外的地上东倒西歪，一个枕了另外一个。我们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宪兵们的枪栓拉了一响：“谁？”

某个开关便被触动了，我挣起来去猛抄我并不存在的枪，我只抓到了一把土，我开始嚎叫：“鬼子，上来了！”

九个人倒有一大半做了与我很贴切地回应，我们一下像是炸了膛的枪。

就没能睡着的张立宪拍着我：“嗳，嗳……鬼子，已经被压到铜钹一带做决死一战了。”

我清醒过来，肩膀上就被一双手把着，那双手捏了我两下。我知道他是谁。不用看见他也教我安心了。

死啦死啦：“孟烦了，小张。你们来帮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精疲力尽的家伙，他简直像是刚从怒江里捞上来的江泥又被塑成了人形，我相信在我们没见的时候他又崩溃过好几次了。

死啦死啦：“现在我们去看看迷龙。”

迷龙躺在帐篷里，尽管腿已经断了一条，仍然戴着宪兵队为他准备的手铐脚镣，叫烦了。他早不叫了，他只是在为他的断腿啮牙咧嘴，也不知从哪弄来的骰子，左手掷一把，右手再搓一把，如此之反复无穷。

我们进来，看着他。我不想看他，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笑，有多想笑就又有多想哭，看见他我就很想叹气。

迷龙就抬了头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我又赢了嗳。”

死啦死啦：“赌什么？”

迷龙：“左手死。右手活，赌这玩意儿。”

死啦死啦：“你还知道死活？”

迷龙：“大老爷们的，那当然是一心奔活。”

死啦死啦走过去，他没得枪扣了，手在平时放枪的位置捏了个拳头。下一秒钟他掐死迷龙也不奇怪。我们也很想，要舍得我们早掐死，迷龙了，要是迷龙他爹妈我们早在这孩子出世就给塞马桶里了。

死啦死啦：“为什么开枪？”

迷龙就苦着脸：“打蒙啦。打蒙啦你不知道吗？刚才哪个傻子在外边嚷嚷鬼子来了？那就是打蒙了不知道吗？”

死啦死啦：“你的仗打完了！打完了知道吗？”

他咆哮如雷地往上走了一步，为防他对迷龙行凶我和张立宪只好一边一个地挟住他，可他只是蹲了下来，摸索着迷龙已经被我们包扎过的断腿。

迷龙：“没偷工减料啦。你倒打得狠。他们就跟伺候爹似地。”

死啦死啦仍旧检查了我们所做的包扎。没说什么，起身要走人。我和张立宪跟着。紧得险能踩到他的脚后跟。

迷龙：“谢啦。”

死啦死啦半死不搭活地瞧了他一眼。

迷龙：“你是我克星呢。早知道改个名字好了，叫迷鬼。”

死啦死啦：“我也不姓龙。”

我没好气地：“我就知道。”

死啦死啦：“是逃日本的时候捡了个军官的名字。那时候我就觉得，乱世里做个丘八还是挺好的。”他瞧了眼张立宪：“那小子挺像你地，一股子神气。”

张立宪：“……那你原来叫什么？”

我：“他不会说的。……名字是捡来的，军装是捡来的，我们是捡来的，还有什么不是捡来的？”

死啦死啦：“我自己。”

我们跟着他出去。

我们随着他走过怒江夜色下的滩涂，月色泛在江水里，让一切都不像在山野里那样昏暗。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砾石里走着，江对面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江对面很多的火光连成了环山的长龙，如果我们更注意一点能看见西进的军队，但是我们无心去注意，说白了，一不小心看到一眼我们心里便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我劝你痛快地一枪把迷龙打死，或者我去也可以。”

死啦死啦不说话，使劲踢着砾石，让我们都觉得脚趾头生痛。

“把脚趾头踢断了，我们就没办法很快地赶到师部了——可是到师部又有什么用？你不是从师部回来地吗？”我提醒他。

他不踢了，他不说话，脸上写着绝境，即使在南天门上都没看过他现在的绝望，那时候我们至少还可以对日军开枪，现在连踢石头都不能。

我说：“我猜一猜，你去师部，捧上我们还热气腾腾的功劳，想换一条迷龙的小命。我猜的啊，是不是连虞啸卿地面都没见着？看门的告诉你这么大战事，师座怎么可能还在屋里坐视。你就只好又来叫张立宪，因为知道他在师部人缘好。”

死啦死啦发狠地说：“……迷龙这个混帐，闯这种祸就是死了活该！”

张立宪：“他打蒙了呀！”死啦死啦在说气话无疑，张立宪同学可真的是欲哭无泪，他伸出一只现在还直不过来的手指头：“你三十八天手都抠在扳机上又能怎么办？你看我手指头，现在还跟长在扳机圈里一样！”

他就快嚎啕了，但我们发现我们有一个尾随者。

我：“谁？”

那个从帐篷尾随我们至此的家伙就跌跌撞撞追上我们：“我。”

死啦死啦狐疑地瞧着那个一张脸倒被绷带裹掉大半的家伙，一只手吊着，半边身子也上地绷带。

我给他介绍：“吃多了炮弹的余治。”

余治也把脸上的绷带撩一边给死啦死啦验明正身，“余治。我也去。老张认得官，可师里地虾兵蟹将跟我好。”

那对难兄难弟立刻就走一块了，我不知道怎么，看着张立宪和余治勾肩搭背走作一堆心里就有些酸楚，不全是因为少了个何书光。死啦死啦看了眼他们，也发了会子怔，然后说：“走吧。”

我便走，我们无法像前边那两位好得一个人似的，我们总是保持着距离，“我说的，你认真想想。迷龙不能被那帮都没打过仗的王八零切碎卖。”

“就算要死，也不能是你为他预备的死法。”死啦死啦瞧了我一眼，“管你们逢场作戏还是死心塌地，迷龙他是个军人。”

我：“那要把迷龙当零碎卖的又是什么人？——人字倒过来写就是个丫。”

死啦死啦说：“你要倒过来吗？”他指着我们的回头路，“要倒过来你就回去！”

我很想喊回去，但我瞧着他愣了一会儿，“……我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光火？”

他没吭气，手放下了，也不想走。张立宪和余治他们看着我们，也没走——其实我们都不想去师部，也许再在南天门上呆个十天八天都可以，但就不想去师部。

我：“……你垮了……求求你，别垮。”

死啦死啦：“……早就垮了，遇见你们之前就垮了……给你们做团长的人不过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我：“你……你别吓我。”

月光下的死啦死啦看起来很可怕，我不是怕他真是某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我是怕他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一样，忽然死去。

死啦死啦最后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我们能怎么样——我们跟着一个自称为尸体的人迈开步子。

因为张立宪的缘故，我们这回在师部并未受多少阻拦，从外进到里，总有人说一声“小张，回来啦”或者是“张营长回来啦”，张立宪就很深重地点点头，他的面皮子绷得比我们还紧，瞧得出他根本没想好如何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他家虞啸卿。

我们后来站在那里看张立宪问讯，丫尽量地整理着自己——他从来没这么褴褛过的，然后挑一个显然跟他最好的走过去。

张立宪：“小猴，师座呢？”

那位的面皮就绷得比张立宪还紧，“师座去西岸了。对不起。

“然后他就内疚地发如是感慨：“老张你回来了，真好。”

张立宪很失落地钻进了某个办公间。我悻悻地跟死啦死啦嘀咕：“不在就不在，用对不起这么严重？交代过的。”

我们精疲力尽，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看着张立宪和余治像两个走马灯一样地在师部穿梭，问每一个人师座的所在。余治最可笑，每问一个人之前先要说“我是小余”，然后递名片似地掀开脸上的绷带，然后问师座在哪，最后再得到铁定的摇头。我看得已经打上了呵欠，死啦死啦尽力把自己靠着墙根，否则就早已倒下了一跟我们比他才真正是没得半分钟休息。

后来我朦胧地听见磕绊声，余治和他几个小兄弟把一张长椅搬了过来：“团座，坐下睡会。”

立刻便有人喝斥：“怎么把椅子架过道上？！”

余治便掀绷带亮名片：“我是余治。”

那边便立刻换了语气：“小余你怎么搞的？——要不要吃的？”

余治老实而不客气：“吃的，水，盖的，都拿来。”

我把已经摇摇晃晃的死啦死啦扶到椅子上坐下，我自己也不行了，在南天门上都没觉得这样，一身骨头都要散了一般。我看着张立宪打着晃过来，也不知道是他累得在打晃还是我累得连眼神都在打晃。

死啦死啦：“说话。”

张立宪：“……师座，大概真的去了西岸前沿……说天亮才能回来。”

死啦死啦：“那就坐等。”

“等”字脱口，他便立刻睡着了。张立宪摸着椅子坐下，立刻也便死了过去。我仍撑着，困顿地看着他们，没半分钟余治便摸过来，晕晕忽忽地掀绷带亮名片。

余治：“……我是余治。”

我悻悻地：“……我是孟烦了。”

余治：“……哦，错了。”

然后他歪在张立宪身上立刻就睡着了，我瞧了他们一会，三个褴褛的。狼狈的，像从土里和血泥里挖出来的，就像瞧三具倒不下去的尸体，然后我自己做了第四具尸体。

活人在我们周围来来去去，就像我们在南天门的死人眼皮底下忙我们活人的营生。

“都给我活过来！”

还没睁眼就听见死啦死啦这样地大叫，然后我被粗暴地推醒了，我睁开惺忪的眼，他同时在推着张立宪，已经横在张立宪膝上的余治滚到了地上。

我神智不清地抗议：“刚闭眼两分钟！”

死啦死啦：“是整晚上！”于是我看见明显不过的晨光：“怎么都睡着了？虞啸卿来过又走了！我王八蛋！”

他使劲抽打着他自己这个王八蛋，我下意识地想抓他的手。

被他甩开了：“追呀！”

于是我们乱哄哄地追在他的身后。

我们抄着近路，我们挑巷子走。我们从斜刺里插出，但晚那么一步，我们瞧着那辆吉普车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师座师座师座师座……！”

跑没了。我们喘着大气追到他身边，我瘸着，余治拐着，所有人都颠着。

死啦死啦：“追呀！”

于是我们乱哄哄追在他身后。

我们跑的是崎岖的山野。以便从弓弦抄上弓背，我们在山岗上猛跑猛颠的时候，能看到那辆吉普车的远影。我们只跑得连腿子带心带肺都不当自己的，往常我们就跑吐了，现在连吐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是天底下最贱地贱人，当虞啸卿挟全师要员为我们搭出一座桥时，我们给了他生平最大的难堪，现在我们追过整个禅达，吃他汽车的尾烟。

余治一个没把稳，直从山道上滚了下去。这倒也好，对跑脱力的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加速，他正好滚在那辆吉普的必经之道上，累得那车一阵子急刹，否则余治只好真身不辩地被他家师座地驾车辗做两截。

余治爬起来。确切地说还没爬起来，是爬跪在地上。我没瞧见虞啸卿坐在车上，只瞧见一个愠怒的司机和扶着车载机枪以策安全的护卫。

余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掀绷带，尽量让对方看到自己更多的脸：“我余治啊！师座！”

张立宪也是滚下来的，滚到了余治身边，他倒是站起来的：“师座！”

我和死啦死啦打着出溜滑拿屁股下来。我很不幸地滚到了路沟里。我瞧见车上两个人很茫然地看着车里。然后虞啸卿现身——车上绑着一副担架，我们的师座大人就盖一张毯睡在担架里。他瞧着我们。有些恼火，但并不莫名其妙——就像我原想的一样，他也许不知道我们在追他的车，但他一定知道这件事情。

他看了看跪着的余治，站着地何书光，正在地上打滚的死啦死啦，和正从沟里爬出来的我。

虞啸卿：“做什么？我很忙。”

他冷淡得我们只好看着他发呆。

虞啸卿已经觉得浪费不起这个时间了，他挥了挥手，车发动，他甚至没下他长了轮子的床。

死啦死啦：“迷龙。”

虞啸卿：“谁？”

我大叫起来：“你记得他的！你说对着死亡能那样舞蹈地就是你打心里拜服的战士！你会忘了一个你从心里拜服的人？我都不会！”

虞啸卿没吭声，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乎稚嫩和老辣之间的迷茫。

张立宪一边把摔得灾情惨重的余治扶起来，一边看着他的师座：“您记得他才说不记得。”

死啦死啦：“你让我们在南天门等了三十八天，现在能否给我们三十八分钟？”

虞啸卿：“三十八分钟后我该在西岸和友军师长碰头。”但是他从他那张全禅达独一无二地床上蹁腿下来了：“快说吧。”

死啦死啦：“你确实很忙，日军顿失天险，我军长驱直入，竹内联队和他那残兵之后的整个师团等你去攻克。你现在忙得睡觉时都要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所以……还要费时间说吗？你知道的。”

虞啸卿犹豫了一会：“我知道的。”

死啦死啦：“帮帮他，怎么都行，别让他死……你知道吗？他是最不该死的人。”

虞啸卿：“……理由。”

死啦死啦：“都是沙场搏命的人，能否就说沙场搏命的调调？”

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你派了他一个必死无疑的敢死队长，他活着回来了。你就不能再给他死。”

虞啸卿愣了一会，看着路边的地沟，我倒更觉得他是不想我们看见他的表情。

虞啸卿：“我很忙。”

死啦死啦：“知道。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到师座终得大展拳脚的味道。

“虞啸卿瞪他，死啦死啦涎笑，只是笑得绝不那么自然：“我以为已经跟师座混得……很开得起玩笑了。”

虞啸卿：“我会尽快给你个交代。”

张立宪：“多快？师座，已经有几十个人想把他切碎了零卖，明天就会是几百个！”

虞啸卿一边上车一边答非所问：“小张，小余，战事紧得很，我需要用人。”

那意思明白得很。明白到张立宪和余治都愣住了，他们怕已经想过一万遍怎么对虞啸卿了。想到现在只好做了泥塑木雕。

死啦死啦：“他们在我这里一点用也没有。车上还能坐人，他们去了就能派上用场！……去呀去呀！”

他倒是踊跃得像个小丑，虞啸卿蹬在车上看了看我们，我们就像用过的扫帚，但张立宪和余治在犹豫，于是虞啸卿又一次受到了羞辱。他的神情很复杂，最后他拍了拍他的司机。

我们瞧得见虞啸卿在车开时熟练地登榻，显然他将按计划在路途上补足他的睡眠。

泥塑和木雕动了起来，余治是泥塑，因为他开始哭泣，经过南天门上的岁月后，张立宪倒是能熬了许多，他心不在焉地拍着余治的肩，一边和我们往回走。

死啦死啦后来又回头望了望，虞啸卿地车在前路上已经成了个小小的远影。死啦死啦有种瞻望前世地惘然，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张立宪：“你干嘛不告诉他，迷龙杀的是一个临阵脱逃……”

他没再说下去了，因为我脸上的表情无疑在表明他说了句蠢话，而张立宪迫不及待地说了蠢话。为的只是自己不要象余治一样潦倒。

我：“这最不重要了。他也全都知道……否则才不用那么刻意地闪着我们。”

余治：“师座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我看见又一个何书光，对事情他失望了，但仍然崇尚着那个人是他的底限。我尽量让自己柔和一点。

我：“好余治，咱们别吵架。你的师座只是被你们给惯坏了，他真以为你们是为他活的了……”

余治不吵架。余治跳上来就掐我脖子。张立宪死活把他拉开，拼命让他平息下来。

张立宪：“回去吧。小余。”

余治：“回哪？！我们现在回哪？他们有川军团可以回，我们回哪？”

张立宪哑然了。我们仨听见个死样活气的声音：“嗳，你们要不要回禅达？”

我们嗔怪地瞪着死啦死啦，他老哥的语气和提议都实在太他妈的不切题，只能说，丫象壁虎的断尾一样又在慢慢恢复了。

死啦死啦：“你们真帮不上忙。私人恩怨，私人恩怨。”他苦笑着：“有两个人在南天门上的时候不是发梦都想着禅达？”

就他那不怀好意的语调我和张立宪都知道他指的什么了，我和张立宪迅速对望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连忙又把眼睛转开。

然后我们俩异口同声：“不去！去禅达做什么？”

死啦死啦开步走：“回去。走啦走啦，那就回去。”

离得帐篷老远我们就看见宪兵队的人散得很开，他们倒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观望着阿译、丧门星、克虏伯他们和新来地整帮人对峙。新来的那帮家伙荷枪实弹，要冲到日军阵里怕是一点不会落下风，可他们现在冲到了这里，克虏伯已经祭出了那挺勃朗宁机枪，本得要架子才能打的玩意被他端在手上，拖着半条弹链，看起来倒也着实吓人——那是我们剩下唯一还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他们要做什么和我们要保什么都是明摆着的事。也没人废话。我们几个从两方中穿过，我由不得不去打量他们掂在手上地砍刀，那是美国人造来开山砍树的工兵砍刀，用来砍迷龙这样结实的胳膊只怕也是一刀两断。

死啦死啦：“列位，哪来地回哪去。枪拔出来这么久还没打，就插了回去省得还要擦枪。”

打头的那个就一脸痞气地应对——他和死啦死啦两个简直像在比痞：“团座名声在外啊，连虞师座都敢得罪的狠角——不过连虞师座都敢得罪了，我们还怕你什么？”

死啦死啦：“我得没得罪师座又是你们搞得懂地？不知道我一向是个冷热交攻地命吗？”

打头的那个就笑：“原来是个打蛇随棍上地主啊。不过我们可不是虞师的，你就跟虞啸卿穿一条裤子又干我们鸟事？”

我已经瞧着要势头不好，我凑着克虏伯低声：“打个连发。一个连发这帮散人直接散黄。”

克虏伯低了头给我一个苦脸：“鬼的连发啊。枪管子都烧变形了。一发子弹活活凝在里头了。”

我只好瞪余治。余治还有些积怨地摊摊手：“我哪里知道。”

死啦死啦已经在那里被人指着鼻子猛退，退了两步。一脚放上了人的裆，那家伙活活被踢瘫在地上，然后死啦死啦往上冲了一步，把刀抢到了手上，他揪住了那位地头发，拉得那家伙露出了颈根。把一把砍刀扬了起来。

死啦死啦：“带刀不带针线？我这一刀下去你脑袋还缝不缝得回去？”

那家伙就忍着痛涎笑：“没得用，老哥，我们这一摊哪里的都有，都是觉得上去搏不如下来拼，你砍我一个根本没用。”

死啦死啦瞧了一眼，确实就是，那些人反倒是更加蠢蠢欲动了，这根本就是一伙长了九个脑袋地亡命之徒，现在他可真到绝境了。

后来我们听见车声、脚步、口令、拉栓上弹——这一切全来自视线被遮住的人群之外，和我们对峙的人们掉了向。但新加入的第四伙根本没容他们对峙，一队排枪在原向候着，另一队插入我们中间，把宪兵队和兵痞们与我们彻底分开一带队的是昨晚上被张立宪叫作小猴的那个年青军官。

小猴：“师座有令，这是川军团驻地。寻衅滋事者，以战前乱纪罪处治！”

那帮家伙倒来得快也去得快，毫不犹豫地就屁股向后转了，死啦死啦放在抓在手上地那颗头，还帮人把一头茅草揉平了些，那位倒也领情。点点头就走。

剩下的是从昨天盯我们至今的宪兵队。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那位小猴立刻就盯了过去：“怎么还不走？”

宪兵：“……我们是副师座派……”

小猴：“我们是师座派来的。还有什么？”

宪兵也见机得快。乱世总不乏拿得起又放得下之人：“哦。走人走人。

后来我们就看着那两拔人散去。小猴转过了脸来，立刻便让我们明白张立宪们为何给他个如此称呼，他从表情到动作着实是有些猴性。

小猴：“立宪哥，余治哥。嘿嘿。”然后他看着克虏伯便又正色：“你那个机枪也要缴，要不我们可说不过去。”

克虏伯积极地便把枪往人手上塞：“拿拿拿去好啦。沉死啦沉死啦。”

张立宪就一直在纳着闷：“小猴，怎么回事？”

小猴：“不知道。”

余治：“你猴子变的呀？不知道不知道。”

那个小年青的一脸兴奋和快乐，仅仅是能和旧友重逢就让他如此快乐：“就是不知道啊。师座从西岸来了个电话，叫带人来盯着你们，不能教别人给欺侮了。我知道什么？”

那就够了，我瞧着张立宪和余治的一人一半脸，一个是没了知觉，另一个是绷带裹住了，但剩下的那一半里露出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我也很快乐，我吁了口气，看迷龙呆着的帐篷，一个小脑袋在那里探头探脑。

我：“嗨，你来做什么？”

雷宝儿冲我瞪了几眼，消失了。

阿译：“迷龙他老婆来了。差点就让人当面把她丈夫碎剐了，好险。”

我也跟着附和：“好险。”

我下意识去瞧死啦死啦地脸，在那张脸上却瞧不见半点释然之意。

暮色渐沉，小猴他们那帮特务营的带来了些食物，让我们埋锅造饭，就剩下这么些人，一口锅就够了。

连刀都没得了的丧门星弄了个竹筒，拿出在马帮练就的本事吹火，他从烟熏火燎中鼻涕眼泪地抬起头来，顺眼儿溜了一眼对岸的南天门，然后他就愣了。

丧门星：“他们在埋我们！”

我们哗一下炸窝了，没人觉得他有语病，倒是觉得他说得实在再贴切不过——没错，对面山上正在埋人，远远地那些小影子们像蚂蚁一样刨着坑，大部分是不穿军装的，从本地征来的义夫。

我们呆呆地看着他们埋我们。

三十八天来，南天门上的弹坑多过死人，仵作们聊尽的人事就是把成堆的日军推进大坑，单个地我们埋进小坑。

克虏伯：“连个碑都不得给吗？”

丧门星小声地抱怨：“这回头谁跟谁呀？”

我注意到他小心地摸了摸绑在贴身地骨殖，硬硬的还在，丧门星宽慰地叹了口气，他的兄弟是幸运星。

张立宪：“敬礼！”

我们被他们吓得回了头，张立宪已经把他们所有来自师部的人列了队，刷刷的一个敬礼。我们看得清楚不过，因为他们敬礼时我们用屁股对着南天门，我们觉得很没趣，便散回我们的锅边。

张立宪只瞪我们，可他一半已成炮灰的心，也导致嘴上就不好对我们说什么。

克虏伯：“嗳，说好了呀，以后再看到这个山，只要想上边埋着我们弟兄，不准想还有日本鬼子啊。”

阿译就闷闷地：“我会的啦。”

我们继续造饭，后来雷宝儿被这大火堆吸引出来了，在我们中间跑来跑去，我们每一个人都作势要扑住他，惹得他如一个人在守着南天门，不过那小子倒猴精得也不会让我们任何人扑住。

我偷眼瞟着死啦死啦，他一直躺在地上，不管我们大呼小叫还是张立宪们敬礼他都一直躺在地上，像是在打盹。现在他睁开眼了，了无睡意，他爬起来，几乎是偷摸地看了看我们已经不再看的对岸。

后来他犹犹豫豫的，用在他身上很少见的犹豫，犹犹豫豫向对岸敬了半个礼——并且抢在我们没发现之前。

于是我也抢在他没发现我之前赶紧转开了脸，我继续和雷宝儿嘻戏。他后来就坐在那呆呆地看着，他知道他没有和雷宝儿嘻戏的资格，在雷宝儿眼里，他是伤害了迷龙的人。

我看见一条搁浅在怒江边上的鱼。他是人渣眼中的精锐，精锐眼中的人渣。我总看着他从一极奔向另一极，他奔东的时候却听见来自西边的呼唤一最后他会活活累死。

我躺在我曾经睡过的床上，这床有正经的腿，更了不起的是它还有用砖垛出的腿，死啦死啦睡着另一张床，他在打呼——我们的两张床倒是长得很兄弟相。

我睡不着，我最近总要精疲力竭时才能睡着，我看着趴在床下的狗肉，狗肉看着我，有时它看看自己腿上的绷带，它的伤还没好，以后它多半就是一条跛狗了。

狗肉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向了房门。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但是我闭上了眼。

过了没多久小猴进来，他推门推得很轻，脚步也很轻，他一脸犹豫地走到死啦死啦床前，又挠了挠头想要走开，看来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把那家伙唤醒。

死啦死啦睡着后那张脸堪称破碎，我想是让那小年青不忍把他叫起的主要原因——我也一直在装睡，一直装到小猴终于拿定了主意要走。

我：“团座。”

那家伙霍然便把眼睁开了，省略了从沉默到惺忪到清醒的整个过程，他那眼神倒像猛一睁眼，看见一柄三八枪刺已经捅到离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离，看见命运，看见我们永不知道的不知道。小猴被他吓得往后退一步，他猛坐起来，然后站直了。于是小猴又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什么事？”

小猴：“哦……噢……团座，其实……我们对您一向都佩服得很。您跟师座有点小误会……可我们都知道，没多久……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做大事，肚子里都撑得……”

死啦死啦：“迷龙？”

小猴还坚持着把那个字嗫嚅完了事：“……船……”

死啦死啦：“是不是有消息了？”

小猴：“命令……来了。……对不起。”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然后就爆炸了：“起来！起来！”他大叫着，我不幸在这屋里，就被他吼着，也踢着：“起来！”

我被他踢得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我忙活着寻找我的裤子。他妈的我几个月来怕是第一次脱裤子睡觉，就这种下场。我冲他喊回去：“起来啦！我没睡！”

死啦死啦：“起来！出事了！”

我慌里慌张把腿捅进了裤子里。腿伸不下去，我猛跳了两下，腿总算出去了，我惊恐地瞪着他，我知道他垮了，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下爆炸似地崩溃。更多的人冲进了屋里，几乎把门板撞脱，然后像我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发傻。

死啦死啦还在那里嚎叫，“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嚎着，把他刚，才躺的整张床板都掀了起来，他抱着那张床板对着墙一下猛撞了上去，我想一定是撞蒙了，他晕头转向地转回头来时倒显得安静了些，“迷龙死了。”他一脸平静地说。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

啜泣之后他开始拆这间房子，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所以他做的主要工作是把每一件东西捣碎，把四板木板拼成的床板还原成四块，诸如此类。我们怕他弄伤了自己。冲上去想抓住他，立刻被他下死手给揍了回来——他根本是在把我们当鬼子打。

我们最后只好躲避着飞来的零碎，看他在那里破坏和嚎叫。“都死了，都死了。”他啜泣着。“我骗他们活人的！我看不见你们！”他吼叫着，整间屋子都被他撞得有些摇动。“人呢？人呢？！”他瞪着我们，一个睁眼瞎子的眼神。一个睁眼瞎子在喊着。

我冲着他吼了回去：“我在呀！”

张立宪：“都在呀！”

忽然换个时候。阿译的细嗓子一定能让我们喷出来，他倒是够抒情地：“你赶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

可那个睁眼瞎还在喊着：“人呢？”

我又一回冲了过去，我想掐死他算了：“在呀！”

可人这方面不瞎，让了一下，随便找了件家什就把我给打得折了一样。狗肉瘸着，跳着，用牙齿威胁着那些像我一样居心叵测想要趁虚而入地人，它总是无条件地和它第一个认同的人类站在一边。

我后来看着狗肉也快疯了一样，我也快疯了。拳脚在我头上挥舞，平时攒下的那点可怜家当现在都成了凶器，它们的碎片在我们身上头顶飞掠，我用我最后还剩下的一点理智死死抱住狗肉。

我：“好狗肉……好狗肉……是我……狗肉是我……”

我念叨着，狗肉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死啦死啦，击退了我们的又一次进击，他站着一堆碎片之中，瞪着这屋子低矮地天顶，倒像在看无尽的天穹。

我拉得回狗肉，可没法接近他正在掉进去的那个世界——三千人都死去了，迷龙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绣花针。

后来他安静了，站在那间残破得几近废墟的屋里，慢慢地整理自己。那屋的门板都被撞掉了，四面漏风，尽管只是一灯如豆，我们也看得清晰。

小猴带的特务营遥远而稀疏地站着夜色里，我们站得离帐篷更近一些，我们一边如丧考妣，一边却只好干听着从帐篷里出来的那个哼哼唧唧的调门。

迷龙：“……一更啊里呀月牙出正东啊，梁山伯懒读诗经啊，思念祝九红啊……”

张立宪还在怔忡着，可还是忍不住诧异：“干什么？”

我：“……他老婆没走？”

张立宪从身后揪出一个小脑袋，那是雷宝儿，我倒很奇怪他怎么跟张立宪倒处得挺合适的，一边瞪着我一边揪着张立宪地裤管。

张立宪：“说要照顾他的腿伤。小的是我们带着睡的。”

我吓了一跳：“林督导，快把他弄走！有伤风化的！”

阿译连忙把雷宝儿连哄带抱地搞走了，张立宪还在那诧异：“伤什么风化？”

我：“办事呢。”

迷龙又在那连哼带吼地浪：“……风吹树摇摆哎哟。猜一猜呀猜一猜，猜一猜呀猜一猜……”

而张立宪如在云里雾里，怪不得他，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联想到那丫地在干什么：“办什么事？”

我歪了头，瞪着他，干咧了咧嘴，很想笑，可又想哭。

张立宪终于猛醒了就狠拍脑勺：“……喔……喔喔喔喔！可他腿断了呀。”

我：“他手脚都断了怕是还能照常干这事……不过用什么法子，也只有他那色鬼的脑子才想得到。”

张立宪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我们就呆在那里，听迷龙断断续续地唱着歌。有时他碰到了伤腿，就痛得一下子把调门全跑了，有时他没怎么痛可也跑了调，那是什么缘故我们这些鲁男人倒也自知，只是这里一大半人嘴上不干不净，见了真招反倒不好意思说出来。

黑黝黝的。死啦死啦屋里一灯如豆，也不知那屋都快被他砸残了怎么还能留下个灯。迷龙帐篷里那顶气死风调得光很低，连个映影都没有，我们就傻子一样或背着，或面着那顶帐篷。

看来我们今天只好这样等待天明。

恃功自傲，抢械行凶——军部判下这天才的八个字，根本用不着原告到堂。八个字一定来自唐基那种天才的脑子，轻轻便抹掉了不得不认的显赫战功，一个恃字，一个抢字。迷龙现在罪加三等。

小猴在我身边心猿意马地转悠，我看了看他，我对他倒没有恶感。

小猴便笑了笑，来自那种尽了力，于是也安了心地人。然后他悄声地：“你能不能去跟团长说……是师座带地话。”

我：“还有什么好说。”

小猴：“军里天亮就要来提人，入他们手就惨了……师座说，这样的精英和栋梁不该落在宵小手里，所以……天亮行刑，我们执行……”

我：“是这样的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就窘得不行。换件事我都要同情他了：“师座说。他知道团长难做，可以退避三舍去他那里。他在西岸预备好了去处。”

我：“费心啦。不用。”

小猴于是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点愤怒：“师座……已经尽力啦，他现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车上，而且……这样做，军部全得罪啦。”

我：“谢谢。”

张立宪把小猴给拽开了。他盯了我一会，然后回避了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那一边。

我们一帮龌龊鬼站在人家夫妻的帐篷外立等天明，我们的腿都软了迷龙还不见疲软，我们只好戳在那，被极乐与哀恸的潮水席卷着脚丫。人真他妈命短人命真他妈短，迷龙总是这样快乐而焦虑地叫嚣着，然后不要脸地在一天里榨取掉一百天的欢乐。他干嘛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掉？那样的死让你来不及预备也无需预备。

雷宝儿又被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阿译给追了回来，他大概是觉得这些戳在那里的人桩子很好玩，跟他老爹也学成了个没数玩意，一路踢着我们地小腿，到了我他没踢，而是拽我的裤腿，我低头瞧了一眼，敢情我的腿是直接从膝盖上的破洞里捅出去的，我的半条细麻杆小腿就露在外边，空着的半截被雷宝儿当拔河一样拉着。他觉得这个实在是太好玩了，于是我蹲下去想要抱他，他掉头就跑开了，很多年以后他一定还记得这个晚上，只不知道我这个穿错了裤子的大人在他记忆里是什么样子？

“我真想死掉。”我对我的小腿说：“让我死。”

我们那些木愣愣戳在那的家伙们都回了身，连阿译也放弃了对雷宝儿地追逐，茫然地望了回去。死啦死啦终于整理好了自己，能把那打磨了三十八天的破布整理到现在的样子，他倒也真有点做巧妇的潜力，他从那屋里走了出来，站住。对我们视若无睹，只看着天边。我们于是也顺着瞧了过去，微亮中已经见出薄薄地晨曦了——迷龙的时候到了。

死啦死啦向小猴招手，小猴愣一下跑了过去，他一定还想把刚跟我说的话重复一遍的，但还没开口死啦死啦便把他搂了过去，然后顺手把他的佩枪扯了出来。

小猴退了一步，有一种有人要反的惊惶……可是我们反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死啦死啦扬了扬那枝勃朗宁，向小猴苦笑了一下。

死啦死啦：“借来使使。”

小猴：“师座的命令是……”

死啦死啦：“谢啦。费心了。”

小猴只好让开了，一边犹疑地瞧我一眼。他一定觉得我们串通过了。

然后死啦死啦走向了帐篷，离得老远就听着迷龙驴腔马调地扯了一嗓子。死啦死啦站住了，看着我们，我们无声地干笑着，脸皮却像在苦水里浸过。死啦死啦有些悻悻，他当然是会意地。

后来他掉过头，看着晨曦。那玩意已经很明显了——你漂亮没错，能不能换个别处去耍你的漂亮。我在心里恨恨地对晨曦说。

死啦死啦提了提气，背着我们，我们都听见他提气的声音：“老子地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

我们有点哑然了，但也许这样最好，声震四野，迷龙的帐篷里顿时没了动静，正跑得高兴地雷宝儿一头找了个安全地带扎了进去，过了小半晌才敢露头。

一下子就安静了，夜色也瞬间变做了晨光。我们呆立在那块，听着那两口子在帐子里收拾，迷龙又嗳嗳嗳地在哼，搞不好还毛手毛脚了一下，因为我们立刻听到他老婆忍着的笑声。

后来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我们立刻低了头，看着地面。我呆呆地看着我那条可笑的小腿，我们中间只有死啦死啦还是仰着头的，可他完全是背着的，而且他顺便把原来拿在手上地枪别在了腰上。

迷龙老婆瞧了瞧我们，一点也不惊讶。我真不知道什么能让她惊讶。

迷龙老婆：“团座真对不起。我来给迷龙送个饭，这就走。”

死啦死啦挥了挥手。就背影来看官架子倒真是拿得十足：“行了。”

行了那就走，迷龙老婆轻易就找到了雷宝儿的所在，我不得不服了一个母亲的直觉，雷宝儿跑了出来，她便牵了雷宝儿，回帐篷里拿回送饭的器皿。她完全没有耽搁，拿了便出来，只是在出来走了两步后站住了，回身看了下那顶帐篷。

在她没看我们时我们都抬起了头，在她看我们时我们就都低着头。我们低头抬头地忙个没完，在她走了的时候我们都低着头，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脚从我们的视野里走过。

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点也不想笑。

我不知道迷龙老婆是否知道，后来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表露。迷龙无所谓尊严，可她在乎迷龙的尊严。迷龙挥汗如雨地在钉棺材时，天雷地火，她就同时成了少女少妇妻子和妈妈，就连在屡次被我那团长轰出军营时，她也只会想，我真幸福，男人对我就是迷龙和其他男人。

我后来抬了头，看那个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静，一路上还要应付雷宝儿一心脱缰地淘气。

我觉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

死啦死啦转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枪上，走向了帐篷。我们哄的一下全跟在后边，像要进帐篷去打群架的兵痞。

老天，就算里边藏着整支竹内联队我们也不用绷成现在这样。

迷龙坐在他的草铺上，一条断腿炫耀似地足伸出了一米开外，丫还没把自己打理周正，穿着衣服，系着裤子，可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最周正的一个，因为他有老婆，他老婆当然不会仅仅给他送来晚饭，也会送来换洗的衣服。

他又可气又可笑又一脸亲切地看着我们，确切说是看着我们的脸色，他其实一向就很会看人脸色——不惹祸的时间——现在他不惹祸。

迷龙：“完事了没有？摆平了没有？这点事让你们整棵……嗳，我说你们，知道铐着这链子办事有多可气吗？我看出来了，没摆平你们出去接着摆啊……嗳，烦啦你就别去啦，你陪我聊天。嗳，我让我儿子来教你穿裤子成不成啊？你裤管子里捅出来个什么玩意？团座，你不是上师部帮我托人去了吗？托了谁啊？四川佬，阴着个脸子想打架啊？加上开坦克的你可也就一头半人，嘿嘿。丧门星，帮老子烧点那个马帮茶去，别卖呆儿啦你……林督导，嘿嘿林督导，每回瞧见你就教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们就一直瞧着他，他一点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们，把我们都取笑遍了，后来那种取笑就有点勉强，后来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强已经完全成了生挺。

死啦死啦：“你愿意在里边还是外边？”

迷龙：“啥啥、啥呀？啥里边外边地？”

死啦死啦：“你肯定喜欢外边。”

迷龙：“你妈的外边！”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头，迷龙狠狠地挥手打开了，好像他不让人摸他头死亡就不会来临一样。

死啦死啦便转向了帐门，“……扶他去外边。”他指了指，“东北向在那边，你要是愿意看着地话。”

迷龙：“老子知道东北向在哪边！”

他撑着自己蹦了起来，我们几个想去搀他，而他冲我们挥着并无杀伤力的王八拳，当他自己都发现没支点的拳头不具杀伤力时，他开始向我们吐口水——真是难以想象这么个鲁汉子会冲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家儿子学的。

我：“别闹了，迷龙。”

张立宪和余治不动，我理解他们的心思。丧门星沉默地忍受着迷龙的口水和拳头。

阿译哭着：“别闹了，别闹了，迷龙。”

不闹才怪，而且换招，迷龙猛力把丧门星推开，而且带累得自己也往后跌了两下，险摔在地上，他站稳了的时候就摆着手不让我们过来，然后开始唱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们快疯了，而这歌也许让东北人听了心碎，而迷龙这死东北佬现在可没半点难过的意思，坦白讲他目光灵动之极地看着我们，寻找着任何的可趁之机。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我：“别唱啦！”

不唱？倒更加高昂了，“——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脱离了我的家乡——！”

丧门星不抓他了，丧门星只管拿脏袖子抹自己眼睛。阿译哭得快脱力了，抓蚊子一样往上扑，把迷龙换成蚊子也许会被他扑死。

张立宪：“我求你啦！迷龙！”

迷龙：“……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余治：“帮帮忙，帮帮忙，迷龙。”

迷龙：“你们帮我个忙呀！——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他眼睛有点发直，因为死啦死啦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看着他。迷龙现在就怕被这样看着，尤其是被他这样看着，迷龙没去推开他，但还是大眼瞪小眼地，直着脖子在唱。

迷龙：“——爹娘啊！爹娘啊！——”

因为被看得发毛，他一下起了个过高的调，第一声就唱破了。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倒像问：“爹娘啊。”

迷龙于是示威般地唱了回去：“爹娘啊！爹娘啊！……爹娘啊！爹……爹娘啊！爹娘啊！……”

他急于把那调拉上去，可每一次都唱破了，死啦死啦的目光害惨了他，他把那几个字反来覆去地好几遍，每一次都卡在一个非人的高度，迷龙快急死了，我们像看着一个歌手在一个砸掉自己歌唱生涯的台上，而迷龙现在砸掉的是自己的小命。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就是问：“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迷龙不再扯嗓子了，完全安静了下来，他泄了气。瞪着死啦死啦，有点仇恨。

死啦死啦：“迷龙，迷龙，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别人叫你迷龙。”

“阴间的赌鬼。”迷龙的脸色现在变得非常阴郁：“这赌鬼死了又活了，跟家里人说烧几十万纸钱就能跟阎王买回命。到了是骗了几十万赌本，死得不回来了。”

死啦死啦：“不是的，别蒙我们了。你喜欢人叫你迷龙，因为你觉得你是在怒江边走迷了路地一条秃尾巴黑龙。你是黑龙江边长大的吧？我听过秃尾巴龙的故事。”

迷龙不说话，只是很戒备地看着。

死啦死啦：“迷龙，拿出个龙的样子好吗？”

迷龙和我们一起沉默着。

我恨我的团长。他几句话就让迷龙回复成一条汉子而不是一个痞子。我们更喜欢痞子迷龙，因为我们中实在不缺汉子。

迷龙。在沉默中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体态和神情，现在他一条腿根本着不了地，可还是站得很直。

迷龙：“别扶我。”

我们让开了，于是他一条腿把自己蹦了出去，手上脚上的链子叮叮当当地响得很是好听。

外边的特务营凑得很近，当迷龙蹦出来就散开了。迷龙没理他们。站定了，摇摇晃晃中看了看晨光，然后回头看着跟出来的我们。

迷龙：“你来成吗？”

他对死啦死啦说的，而死啦死啦拍拍腰上地枪：“本来就是我来。”

迷龙：“行。”他又蹦了两下，想给自己找块好地，蹦着，转着圈。

阿译忍不住提醒：“迷龙，那边是东北方。”

迷龙没听见一样，我瞧出来丫看见枪便又有点泄了：“……赌一把成吗？”他摸出他的骰子：“单死双活。”

死啦死啦：“行。单就你死，双。你一条腿能跑多远跑多远，我带弟兄们跟屁股后边地拼命。”

我离得很近，听着这种纯属扯蛋了的赌注，可没人反对。迷龙扔了骰子，拿手接住。

他很苦恼，越来越苦恼。

迷龙：“单……我就没赢过你。”

死啦死啦：“你就没赢过我。”

迷龙：“……再掷一把成不成？”

死啦死啦苦笑：“迷龙。”

迷龙：“得了得了。”

他放弃了，一条腿也站累了，就地坐了下来。死啦死啦掏出了枪，在他身边跪下。

死啦死啦：“那我做了？”

迷龙：“那你做吧。”

死啦死啦把枪顶在迷龙心脏上，显然他早想好了要如何处决迷龙了。对一个死后还要把尸体送还的人。那确实是最少痛苦也最干净的方式。

迷龙：“嗳嗳嗳！”

死啦死啦：“嗳嗳？”

迷龙：“我老婆孩子，不用说了吧？”

死啦死啦：“你说呢？”

迷龙：“不用说。”

于是死啦死啦打开枪机头。

迷龙：“嗳嗳！”

死啦死啦：“大哥？”

迷龙：“你还欠我好些钱呢！”

死啦死啦：“会还的啦。”

迷龙：“哦……嗳嗳嗳！”

死啦死啦脸上的笑纹快跟我们一样深重了：“……我还真没见过死得你这么麻烦地人。”

“不麻烦了。”于是迷龙一脸抱歉。倒是真诚得很：“不嗳嗳了。”

于是死啦死啦又一次把枪口顶住，手上加劲：“真不嗳嗳了？”

迷龙：“王八再嗳嗳。”

然后他跟死啦死啦一起大叫起来：“嗳嗳嗳！”

枪便猛然响了，我们以为它永远不会响的，于是它把我们脸上忍不住的笑纹也打在我们脸上了。迷龙愣了一下，然后那颗瘫软的脑袋靠在了死啦死啦肩上。死啦死啦揽住了，顺手摸着迷龙的顶瓜皮。

死啦死啦：“嗳嗳……嗳什么嗳嘛。”

他摸着终于老实下来的迷龙，脸上还带着笑纹，后来他闭上了眼，用眼皮挤掉妨碍他往下做事的泪水。

我们垂着头，脸上带着笑纹，让泪水掉进我们脚下的土地。

真是的，没见过死得这么麻烦的人。就像小孩子拒绝打针。如果迷龙存心在逗我们发笑，他成了，我们后来清理他的时候一直带着笑纹。

我们脸上带着笑纹，看着死啦死啦为迷龙清理，他接了小猴递过来的钥匙，为迷龙开启掉身上地镣铐——迷龙肯定是死了也不愿意带着那些东西的。

最好心的人早已去了，现在我们最喜欢地人也已经去了，就算死了他还是我所知道最热爱活着的人。迷龙不再呼吸，从此我们进入一个没有笑话的时代，迷龙死了。我们残存的幽默和活力也一起消逝了。

死啦死啦站了起来，车声。有新的人挤了进来，剑拔弩张的，那是军里来提迷龙的人。死啦死啦没管那边地瞠目结舌，他走向我们——这时候，无论是他，还是我们。我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逝了——他看着我们，在清点人头。

死啦死啦：“还剩十二头，都好好地活着，一个都别给我死。”

丧门星：“不会啦……我们的仗已经打完啦。”

我忽然大叫起来：“啊呀！”

我还在他们瞪着我的时候，就开始拔足飞奔，如果一个瘸子也能飞的话——我的裤腿在我小腿上飞舞，就像一只怪异的翅膀。

阿译追了上来，只有他追了上来，我是什么都不管的多心，他是什么都管不了地细腻——但是现在我们想到了一处。

我：“不辣！”

阿译：“不辣！”

我：“他被抬到哪里去了？！”

阿译：“都让迷龙搞忘了啦！”

我们颠儿颠儿地跑过祭旗坡下的旷野。我喘着气，我沮丧地大骂：“迷龙这家伙，不得好死！”

阿译：“不要这么说他啦。他也没得好死。”

我不愿意跟这样一个脆弱家伙在一起，因为他会搞得你也成为脆弱的，我擦着汗。顺便擦掉眼泪。他倒好，一边跑，一边哭得很奔放。

阿译：“孟烦了。”

我：“什么？”

阿译：“猪肉白菜炖粉条。”

我：“什么？”

阿译：“我们的猪肉白菜饨粉条就剩两个人了。”

我：“三个！他妈的不辣又没死！一走啦！”

我们一边不知道要往哪儿跑，一边玩命地跑。

我们远远地看着那道大门前的十字旗，我们跑了进去，我们早已经习惯快跑吐血了。阿译是猪肉。我是粉条。我们在伤兵中凄凄惶惶找我们当年的白菜。但我们最后也没找到活着的不辣，也没找到死了的不辣。

虞啸卿已经尽力。把迷龙当作虞师的万分之一，他已经尽力。虞师座搞不懂，整个团都扔进一场有去无回地恶战，区区一个机枪手怎么会值得我们如此癫狂。我们也搞不懂。

小猴悄悄地踱到我身边：“师座说……你去跟他说。”

我看了眼他看的地方，死啦死啦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呆在那间几成废墟的屋里，缓慢地穿着衣服，装束自己。也是，癫狂过后又如此平静，小猴这种人还敢接近他才怪。

我：“还有什么好说。”

小猴：“军部天亮就来提人，入他们手就惨了……师座也不愿意迷龙这样的英雄丧在宵小手里，所以……天亮行刑，我们特务营执行。”

我：“迷龙只是个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军部天亮就要来提人了，到他们手里就惨了……师座也觉得这样地英雄是不该被那样欺虐的，所以……天亮行刑，我们特务营执纥——”

我现在很平静，很平静，我冲他掉过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让小猴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戒备，以免我忽然又变得一个死啦死啦。

我：“我跟他说什么？”

小猴：“他心里不舒服，就别在这里呆着。师座说只要他说一声，现在就派车给他去西岸，师座在那里给他安排了住处……”

第三十九章

我们蜷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体会着颠簸和摇晃。我们没人有心看车厢之外，没人关心我们要去哪儿，连死啦死啦也是一样的潦倒。至于张立宪，和他家余治靠在一起，一个一个在给他早已断过无数次的鞋带打着死结——我想我都没有做过他这么潦倒的事情。

炮灰团又换防了，其实我们除了空占着营地已经防不了任何东西一一个一辆卡车就能盛下地团。所谓换防也就是换去个便于管理地地方。

后来车停了，我们起身，瞧着车下那只有一个破院子的建筑，说白了，它也就是个收容站。

余治：“……这是什么地方？”

我：“收容站。”

张立宪：“军营。”

我：“收容站。”

张立宪狠狠瞪我一眼：“营房。”

气壮，理却不直，看张立宪与余治地表情，有点后悔上了贼船——可是他们自己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钉在贼船上。

张立宪，现在的表情像是一个急上茅房的大姑娘被扔在一群色鬼当中了，他没法停住伸进衣服里挠痒痒的手。可那样挠，怕是饮鸠止渴。

余治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你也有？”

张立宪：“你没有？”

余治不是挠。而是搓了，将脊背贴在墙上蹭。

张立宪偷眼瞧了瞧周围，一个个家伙安之若素的，出出入入地在那里支锅子垫铺盖，研究师里送来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我们的给养。

张立宪：“一帮不是东西的东西……你过来。”

余治：“我先帮你。”

他们畏缩去了一个别人掸不到的角落。我们忙碌，让这个没人要的地方变成一个我们可以住下去地地方，之前发生过的会让我们今生也许都会郁郁，但“一切都已经过去”这种想法让我们的现在时松快，连阿译都扫地擦门地忙得甚为松快。死啦死啦心不在焉的和狗肉里外晃悠，也不发号令，什么也不管。

对张立宪来说，收容站是羞辱，对我们，是有屋顶墙壁的地方。三度回到收容站。毫不内疚地吃着丰厚的给养，连把门都省了，享受着让人总想嚎哭的自由。虞师座按坐地升级的诺言一个不拉给开着实薪——活的一个不拉。

我也扛着个扫帚到处乱晃，我和魂不守舍的死啦死啦撞上。

死啦死啦：“这里是不是要放挺机枪？”

于是我在他空洞的眼睛前晃我的手：“回来啦。团座，回来啦。”

死啦死啦：“……喔。是啊。”

他回过魂来就成了最无聊的人，和狗肉偎在台阶下等着吃饭，对一个一秒钟要操一百八十个心的人，等吃饭真是让人看着心碎的事情。我索性转开了目光，于是我看见张立宪和余治两个缩在一角偷偷摸摸互助着抓虱子。

我：“抓个虱子还要四只手吗？打个仗不是要投胎做百脚蜈蚣？”

阿译高兴死了，有一个象他一样的异类真是好事：“就是。就是。”

张立宪狠瞪了我一眼。把余治推开了。索性光明正大一点，脱做了光膀。靠自己一双手搞定。

我偷眼瞧我的团长，我搅这趟是非无非是想惹他加伙，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样一睡觉。我抄了个锅铲，去刮我们还没支上地锅，一片的惨叫声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

我们排排坐儿地赖在墙头，对着墙外过路的管他男女老幼吹着口哨，唱着歌，顺便瞧瞧南天门那边的落日，听听很远很远的炮声。

余治终于忍不住爬上来，一边犹豫地回头瞧着已经抓完了虱子，正把个衣服盖在身上出神地张立宪，但我们拉了他一把，于是余治再也当不住诱惑——男人这种生物是有流浪狗习性的。

从禅达人的眼神里我们就看得出，在他们眼里我们真不是玩意。四肢完好的人还在往西送，听说那边惨烈得不逊于我们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有些事情上，人是一次性使用的。“

桌子上放着个川军团的花名册，但虞师的帐房倒也把细，直接从名册里掏出张纸条子，上边写得活人的名字——省了他一个个去找了。

穿着军装的帐房先生便开始唱：“龙文章——”

我挤上去：“我替领，替领。”

帐房：“人呢？”

我瞧了眼院子的角落，只看见那家伙躺在地上，从拐角露出架着的半截二郎腿：“死半截了。”

我们拥在那，一个一个地领着钱，现在这时候钱不知道能干什么，但拿在手上总是没坏处。

“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借我钱？！”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死啦死啦那个厮了，刚躺得散骨仙一样的家伙已经起来了，并且搬了张凳子，站在凳子上，他挥舞着一大迭纸条子。

死啦死啦：“借钱借钱！各位爷，给你们家乖乖孙子赏点钱！”

丧门星：“你又要钱做什么呀？我们现在也不愁吃了呀。”

死啦死啦大力地挥舞着那摞纸条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过去，想抢到那些纸条，那家伙举着手不给我，后来被张立宪一脚踹翻了凳子。我抢过了那些纸条，扫一眼也就知道是什么玩意了，但是往下我一张张翻着心算着数目。

我：“给迷龙写的欠条子……你怎么欠迷龙这么多钱？”

死啦死啦正被克虏伯扶起来，他在翻着眼瞪张立宪，可张立宪现在阴郁得像个暴力党，而死啦死啦总能忙于这事时还能光顾那事：“不止不止，比条子上怎么也多个一倍的。迷龙不识字，他漫天要价，我欠条上捣鬼。”

阿译也在算，越算就越沮丧：“还不起的。”

死啦死啦：“欠债还钱。”

我：“你犯得上吗？人家现在不缺钱。这年头有了一千现大洋，人还缺纸币？”

死啦死啦：“你管不着。”

我：“是啦是啦。我管不着。”

派钱的军队帐房瞪着我们发呆，也不知道我们在搞哪出，死啦死啦倒恶人先告状地冲他嚷了回去：“钱放完了没有？——我是他们团座！”

帐房：“放完了放完了。”

死啦死啦：“让桌子啊！”他直接把人从桌子前挤开了，笔墨纸砚倒一点没拉全给扣下了：“过路君子，有心交钱的来这！存心扰事的走开！——欠债还钱！”

然后他就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拍打着桌面。我们瞧着他。他现在很胡闹，有点象迷龙的鬼魂附在他身上了。

我们哄着走开。

钱不是大事，上过南天门的都不会觉得钱是大事——可我们是否有种去敲开迷龙家的房门？

我们又坐在墙头，拿鞋底子或者光脚踢蹬着墙壁，吹着口哨，冲老百姓家地瓦当摔着小石子比着准头。

死啦死啦趴在他抢占的桌子上，拿个笔头划拉着纸头发呆。张立宪抱着膀子瞪着天，好像在跟老天爷较劲——他又光着膀子，他现在像何书光一样爱光着膀子。

战争没了，粮不缺了。看不见日军了，这是好的。可我们有点怀念那部分坏的，就更不要说同样没了的那部分好的，迷龙没有了，兽医没有了，那么多人都没有了。四川佬现在是脾气最暴躁的人渣，他等那么多年就为反攻的这几个月。现在要陪我们一起空耗了。

克虏伯忽然学着洋腔洋调叫了起来：“全民协助！全民协助！”

他可没花眼，那是在怒江对岸没种下水的全民协助，他冲我们兴高彩烈地哈罗哈罗着，像中国的主妇一样提着个菜篮子，一边还要躲着我们摔过去地石子儿，后来他比我们更踊跃地爬上了墙头，和我们一起脱掉了靴子晾他的脚丫。我们搜索他的篮子，本来就是带给我们的，有些巧克力饼干罐头之类，我们老实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全民协助操着他狗屁不通的中文：“我。回家，下一个节日。”

阿译迅速地准备难受起来：“啊？我们会想念你……”

我：“你听他妄想。哪一个节日？中国节日？美国节日？不要是日本节日。”

全民协助：“下一个节日，下一个节日。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

余治：“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说了这么老长，全民协助以为是帮着他的，便可劲地大叫着YES。我们嘿嘿地笑了起来。

全民协助开始比划一个已经从我们中间消失了的东北佬：“迷龙？迷龙？”

我：“回家啦。回家。”

全民协助无比地艳羡起来（英语）：“该死的，我嫉妒他！”

我看着暮色嘿嘿地乐。

死了的人，就是一扇门，门那边是不该活人过问地事。我们好想他们，我们是不是该去敲开那道门？

我拿了一块写好的板，走过我们那帮东倒西歪与虱子共存亡的懒汉。我把那块牌子竖好了。咣咣地敲打着它，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

死啦死啦从他的二郎腿缝里瞧着我的举动。张立宪这回蹲着在研究墙角，从他的裤裆下看我的举动。

我便象阿译一样念那块牌子上写着的字：“我们还欠迷龙钱。

我们，欠，迷龙，的，钱！”然后我掏出我昨天领的钱，分作了两半：“这一半，小太爷要养家。这一半。”我把养家地塞回口袋，手上地一半我给放到了桌上：“我们还欠迷龙钱。”

我走开了，我做了，做了便可以不再在墙头上茫然，而可以在台阶上舒服地躺下。阿译做了第二个，人家来得比我畅利，站在桌边把每一个口袋都掏作了底朝天，然后是每一个人。

桌上很快是一堆，尽管是纸币。

张立宪瞪着墙角：“余治，帮我去借点钱。”

余治就剩干着急：“我到哪里去欠钱？”

张立宪：“那你就去趟师里，帮我把饷领了来。”

余治就干着急：“怎么又是我？”

他们两个现在是我们中最穷的，因为虽赖在这，可他们的饷并不从炮灰团出。我们没空去管他扯皮，还是一个个地往桌上放着钱，后来死啦死啦站了起来，加上自己的。开始清点数目。

跟钱无关，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让我们去看旧日梦幻的门票，没了枪炮和饥谨，即使人渣也有点更高的要求。正征战西岸的将军们日理万机没空抱歉，但那不妨碍我们的抱歉。

街上走着我们这支可笑的队伍，我们用竹杆子挑着长串的鞭炮，提溜着大串大串的冥纸钱，拿着“假如我死替你死，换来君生代吾生”这样狗屁不通的挽联，我们有个想起来就敲一下的破锣。还有个破喇叭，只是我们永远只能把它吹出放屁一样的声音。我们还用两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猪头，放在一个大托盘子里，猪头在托盘里微笑着，头上戴着白纸花。

我们在别人可笑的目光里做可笑的行进，而实际上我们自己也见不出悲伤……张立宪这样地只好尽量把帽子压低了，走得离我们能远点最好。

我们哇啦哇啦。时忘词时跑调地唱迷龙常唱的歌。

我们忽然想了起来，三千个人死了，可这是我们搞地第一个象葬礼的葬礼。于是这事变得铺张起来。死鬼迷龙会喜欢的，他最爱的就是个热闹。若为热闹故，两者皆可抛。

后来我们远远地看着迷龙家，那里的门是紧闭的，我们远远望着小楼和屋顶一脚步是早已停下了。

克虏伯还在那张罗，划拉着火柴：“点上！点上！”

他是想把鞭炮给点上，然后轰轰烈烈一路红屑翻飞地直炸到迷龙家门口，拿着鞭炮地丧门星一口给他吹灭了。

我们就剩站在那里发呆。望着一条我们走过很多次的路，一栋我们去过很多次的屋。死啦死啦闷声地在剔他脏污的指甲，不说话；余治象数活人钱一样，一张张地数死人钱；我拿了克虏伯手上的火柴玩儿，一根根划断。

丧门星：“……迷龙他老婆愿意看见我们吗？……我们和害得赌鬼上吊的一帮赌棍差不多啊。”

猪头看着我们。发一个超然的冷笑，我们没别的好看，也不能总遥望我们没种去的迷龙之家，我们只好看着它。

阿译就抚着猪头伤心地发痴：“故国神游，猪头应笑我，早生华发。”

他又认真又伤感得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离得老远地张立宪只好对着脚尖抱怨：“荒唐。”

这真是让人受不了。我跳上去就给猪头劈了两个大嘴巴子：“荒唐！连你都来骑在我们头上了？小太爷炖了你！”

我期待哄笑一下，可没有笑。只有人可怜巴巴地在看着我。

克虏伯：“……一点也不好笑。”

丧门星：“你不行的。迷龙其实从来也不逗人笑，他只是逗自己开”心。“

我：“……好吧。迷龙死啦，我们没地方去啦。我们也没种去敲寡妇的门——那怎么着？戳在这里做牌坊？”

我们就接碴儿发呆。

我们想去敲迷龙的门，一心想着迷龙，可看到门才想起会是谁来应门——老天，那是又一个南天门。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嘀咕，那德行好像在跟自己嘀咕：“总不会没地方去吧？”

我：“哪里有地方去……？”

他没瞧我，倒在瞧张立宪，我顺着他眼光瞧过去，张立宪倒在瞧我，见我头转了过来，忙装作全世界他最关心的莫过于他的脚趾尖。

我当然是醒悟了过来：“……门都没有！”

死啦死啦：“小张，你的带路。”

张立宪就嗫嚅，小孩子放鞭炮，又想又怕：“门……都没有。”

死啦死啦：“还有谁认路？”

就有阿译和余治一起举手，我和张立宪瞪了过去，他们就放下手。我们沉默，犹豫着，确实，在禅达我们已经再没有别的去处。

我们那只已经偃旗息鼓了的可笑队伍近了那道门，我和张立宪被人拥在前边半推半就，倒像是被拥在阵前挡子弹的肉盾牌，有时我们间或相互掠得一眼，便见得慌乱，便继续转了头瞪着推推擞擞我们的家伙发威。

我：“谁的鬼爪子刚敲了小太爷地脑崩？！”

一下伸过来的足有七八只爪子，我只好护了脑勺，而张立宪开始暴跳起来。

张立宪：“他妈的！瓜娃子！背时鬼！”他猛地摔开了仍在骚扰他地家伙：“别闹啦！”

虽然羞羞答答。但他是一直比我更关注那道门的，门关着，从外边上着锁头和链子，门上挂木牌的地方没得木牌，只有一张梅红纸的条子：吉屋出租。

我也挣开了烦我的家伙，狠推了一下那门，结结实实是锁着的，我也乱了套，对着张立宪大叫：“搬走啦？！”

张立宪：“我哪里知道？！……你干嘛早不来？！”

我：“……你干嘛又早不来？！”

张立宪：“你不来我怎么好来？！”

我再无心去做无谓的争吵，我又一次去研究那锁头。身后被人猛掀了一下，我趔趄开。然后张立宪疯狗一般扑了过来，身后追着一帮来不及拉架的家伙，然后我们俩揪扯成了一团。

张立宪的拳头在我头上挥舞，然后被人扯开了，他暴怒地往后就是一肘子，然后抡起那只终得解放的拳头。又被人扯住了，张立宪又是一肘子，然后再抡了起来，“啪”地一声脆响，他着了一记耳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瞧着小醉，余治痛苦不堪地在旁边揉着肋下，他刚，才挨的是张立宪地第一肘子，小醉很诧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掌，她刚才挨的第二肘，但一点没亏着，她立刻给了张立宪一记耳光。

我在他们还在犯愣神的时候便把张立宪掀在地上，那小子就呆呆坐在地上，倒好像教那扇蚊子的一下把魂给拍飞了。我站了起来整理着自己，当着个女人的面被放翻在地当街痛打，这着实是悻悻得很。qi书-奇书-齐书人渣们意犹未尽地等着看还有什么新节目。他们一点没失望，小醉一下猛扑过来，把我掀得撞在墙上，然后我被抱住了——准备承接一公升的眼泪吧。

小醉：“老是也不来，老是也不来，要不得了。我都以为你死啦……”

我尽量地做出冷静和不以为然。也许我真的有些不以为然，我一边闪躲着。一边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轻轻拍抚她。张立宪很贱，张立宪尽量把自己挪到一个小醉能看见的方位，可小醉忙活哭，压根没瞧他。

张立宪：“……没啥子事。我就跟你讲过，我们去做险过剃头的事，可都不会有事……”

小醉：“你是不会有事。你生得一看就不会有事。”

这算是祝福还是漠视？……张立宪一脸的苦涩，然后掉过了受伤的那半张脸给小醉看，伤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那半边就像贴了张厚膜一样，连表情都是生扯出来的。

……于是小醉对我就更加心痛了：“你们到底去啥子地方了？”

张立宪只好挠挠头做哑吧了。而我被小醉挤在墙上，扎煞着双手，看上去好像正在被搜身。

小醉哭着，女人有项本事，就是能一边哭一边话家常“……我都搬家啦，就搬斜对街……以为你死了，老屋也没法子住了……”

我：“……别哭，不哭。”

小醉还哭：“你衣服啦，脏成啥子了……迷眼睛了。

我皱巴巴地笑了笑，尽量换了比较干净一点的地儿给她靠。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心不在焉，我瞧我那帮狗友的鬼脸子多过瞧小醉。我甚至注意到死啦死啦用一种研究地神情在打量着我们——我讨厌被他那样看着。

我咣咣地猛剁着那个猪头，大有把它砍成几百块的意思，连个菜板子都没有，我找了个树墩子做的垫子。张立宪背着我，咣咣地猛朵着劈柴。我们俩制造的动静就是在对彼此示威。

这伙房是个四门大敞的地方，外边是一览无余，小醉地新家仍然和以前那个一样冷清，原来那个住得久了，还能见点绿色，现在这个甚至都是满目荒芜，没办法，还能要求一个举步维艰的单身女人能够怎样？她实际上都照顾不好自己。院角搭了根竹竿，晾了几件女人衣服，便算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了——我们装作没瞧见那些补丁，我们自己的衣服上又何尝缺了破洞？

我们的到来迅速让这个清寒之地成了喧闹的花子窝，坐地站地，往屋里钻到处翻的，扛凳子地搬桌子的，看着女人物件发痴的。那一切与我与张立宪都无关，我们只是把自己窝在屋里，咣咣地用刀猛剁着各自手下的物事。

丧门星找了个大盆来盛我剁的猪头肉，一边止不住地诧异：“你今天怎么勤快啦？”

我也不想答，而小醉拿着另一个盆追了进来：“那个是脚盆啦，这个才是洗脸的！”

我：“洗什么的他们也都吃得下去。”

小醉就有些赧然地揍我：“你不要胡说嘛！”她喜滋滋的：“要不得了，要不得了，乱七八糟的，好像我哥哥他们回来了。”

我瞧了她一眼，小醉完全是一个亢奋状态，兴奋得两颊都酡红的，我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她哥哥领回家的那帮炮灰又是什么样，也许真有神似之处——只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也许还要拿棒糖哄的小女孩。

我：“小醉……？”

她立刻便踊跃地凑过来：“啥子事？”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很漂亮——离着我很远的漂亮。我低下头接碴跟猪头过不去：“……没事。去吧去吧。”

她手脚很不老实地捅了我一下才走，多少有点嗔怪，刚站进来便又发现了即将发生的不幸：“嗳，那个板凳是……”

我们知道是什么了，死啦死啦已经和一个散架的板凳一起摔了个仰面朝天，小醉忙颠颠地跑出去，以免那帮货拆掉她的房子，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觉得小醉在帮着拆掉自己的房子。

一切都离我很远。为什么？我用刀向猪头发问。

张立宪闷闷地：“你别装。”

我：“什么？”

张立宪：“你不要装。”

我：“不懂。”

张立宪：“你个挨打壳儿，不要得便宜卖乖，在人家面前装什么木杵杵？”

我：“原来你喜欢看我搂着她亲个嘴啊？有病。”

张立宪很哑然了一会子：“……你不要装。”

我：“你出去腻着她呀，窝在这干什么？”

张立宪痛苦得一张脸都快拧成抹布了，好在有木头给他剁他剁掉一截木头才把那块布晾平：“……你又窝在这干什么？谁要你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我：“我要装模作样了是你孙子。得了得了，老张咱和为贵好吗？你最近也是真够坎珂了，来来，我替你算个命。”

张立宪狐疑地瞧着我，因为我看上去有点不怀好意：“会算命还活成你那个半人半鬼的样子？”

我：“这叫通灵啊，看破红尘了。我孟氏的麻衣神相在京城可是一日只做三课的，王候公卿也得等着。来来，手相。”

张立宪犹犹豫豫伸了个左手给我，并且并没伸实。

我：“右手。”

张立宪：“男左女右吗不是？”

我：“伧夫的见识。你平时使那只手最多？十指连心，相由心生懂吗？我孟氏相法自有孟氏的道理。”

张立宪便信了八分，换了只手，伸得磁实。我划拉着他掌纹，弄得他又痒痒又不好缩手。

我：“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千沟万壑。你小子不太平啊。好在你命里还合八斗米，就是说到哪里都不会缺口吃的，可离做个人上人总就还差那么两斗。”然后我捏着他的手掌厚度：“感情倒是颇为丰富，没事做都是翻江倒海的，心里时常是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

张立宪不吭气，一张脸倒是颇有感触，我管你妈的感触不感触，我本来想做什么现在就接碴做什么，我抓着他几个手指头就往死里扳。

张立宪：“……喂喂喂！”

我：“这是在测骨相。人的骨头是后天生的，生对了头就能克先天的命相。”

张立宪就死忍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劲，这家伙倒也真能忍，一直忍到我那种不怀好意完全上了脸他才明白过来，猛的把我推开。

我便就此断言：“个性不甚刚强，怕是摆不掉先天的命理。”

张立宪揉着手，哇哇叫着扑过来：“我倒看看你的骨相有多刚强！”

不用他，我随手一下把个手掌扳了个过九十度，放在张立宪手上一定是已经连指头都断了。张立宪愣了一下，我自鸣得意地大笑起来。

精锐们——即算是前精锐——多少是缺乏幽默感的，张立宪一拳轰了过来。

我和张立宪，两个都被一干人拖在手里，拖开了数米远，还冲对方蹬着够不着的双飞腿。

我被拖进了小醉的屋里。张立宪被拖回了伙房。

这回拉架的来得晚了点，我的灾情比上一回惨，一边进屋一边擦着鼻血，小醉的手绢也直往我鼻子下捅。

我倒还在悻悻地乐：“倒吃我掰得快活。”

后来我和小醉呆呆看着屋里床上地那个人，克虏伯四仰八叉躺在小醉的床上打呼，干脆是连鞋都没脱。

我过去就是一通拳头招呼：“这床是你睡的？死五花肉！”

克虏伯被打得惺忪着连滚带爬往外出溜：“白骨精！白骨精！”

小醉倒不在意被搅成猪窝一般的床，只是发急：“你快脱下来啦！脱下来我给你治一下。”

我：“不脱。脱什么脱。”

小醉：“他打你身上了！他都打你身上！”

我嘿嘿地干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让我更加快乐，恶意的快乐：“那就脱。”

我连扣子都懒得解。反正扣上的也没几个，我耸着肩把连里带外的衣服蛇褪皮一样从脑袋上褪了下来。现两排精赤排骨：“治吧治吧，大国手……怎么啦？”

小醉红着眼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在屋里开始寻家什，先挑了个挑门帘的小棍，觉得不够劲。后操了个鸡毛掸子。

我：“干什么？干什么？”

小醉：“他把你打成这个样子，我赶他出去。”

于是我看了看我自己，惨不忍睹吗？我倒也不觉得，不外乎些擦伤撞伤碰伤摔伤外加险要了我命的南天门江岸那一枪，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

我就哈哈地笑：“这日本人干的，四川犊子哪有这个本事？”

小醉：“……喔。”她便放下鸡毛掸子开始找药：“你不要这样子讲四川人。”

我：“嗯嗯，川娃子才打不痛我，还有川妹子给咱治伤。”

我这是哄小醉高兴，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滴水也就能给她带来久旱甘雨地高兴。她一心在自己的好心情上。我茫然地心猿意马。

小醉：“你这个挨打壳儿。”

我坐着，背向着小醉，由得她给我治伤，所谓地治也就是把身上抹上红的蓝的色儿——她又还能做什么？不会比兽医更多。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不妨碍她在我身后转着她的自家心思。

小醉：“两年前的今天我也在给你治伤。”

我愣忽了一会：“……有两年了吗？”

小醉：“嗯。两年。也是今天。——你觉得好短？”

我：“……我觉得好长。”

我掉进了一个糊涂不堪地梦，这个梦里死的和活的，过去和现在全搅在一起。我发着呆，小醉刚开始还老实，就是说她小心地不碰痛我的伤口，后来发了淘气心。便有意地用药水蹭我的伤口。我的毫无反应让她有些嗔怪。

小醉：“你不晓得痛的？”

我：“本来就不痛……两年？”

小醉立刻便伴了我一起唏嘘：“两年。”

我从我的腋下抓到了她的一只手，我看着那只手在我手上冲我弹着手指。做着各种花样，傻瓜、没种的，这样全中国都知道的手势在她的手指上层出不穷，换成雷宝儿来也许是他喜欢的游戏。

这是我所知道唯一在这片浑噩中还记住了时间的人，因为她一直在等她哥哥回来——现在成了等我。禅达是琥珀，我们是陷在琥珀里的虫子。

我放开了她的手，也不管她有些失望：“……两年前我们猪肉白菜炖粉条，今天我们炖猪头。好多了。”

小醉：“嗯，好多了。”

我：“真是太好了。”

隔着我嶙峋的肩胛骨，但并不妨碍她体察到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那只手在我肩膀上摸索，我知道我就要崩溃，也许我所争的也就是来这里哭成一滩软泥……幸好，有个没数的或者说知机的在外边敲并没关上地门。

我便已经打醒了精神：“衣服是已经脱啦。你看着办吧。

那个不要脸地便进来，死啦死啦靠在门框上，倒没忘冲小醉点点头，然后便看着我：“你陪我去？”

我：“哪里？”

死啦死啦：“装傻。传令兵，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他下了命令：“你陪我去。”

我：“你又中邪啦？”

死啦死啦：“……我说了，照顾他老婆孩子。说了还钱。”

我：“那是他在跟你磨牙！他老婆孩子要你照顾？他还是他老婆孩子照顾地！”

死啦死啦：“……那我又中邪了……穿上，年青人，要再脱快得很。”

那叫断人后路，他一句话便顶得瞪这个瞪那个的小醉满脸通红，立刻便把我的衣服递了过来。

我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颠颠地跟着死啦死啦出门。人渣们在我身后起着哄，两串鞭炮倒一点没浪费地被他们用竹竿支在门口了。

克虏伯：“白改红罗！今天给烦啦办喜事罗！”

张立宪办丧事一样把鞭炮给点上了，噼里啪啦地炸。人渣们起着哄，阿译一点也不起哄地站在红纸屑中啪啪地拍着手。

阿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冲着他们比着小指头，追着死啦死啦。我们不告诉他们要去哪。他们也不问……我想他们知道。

刚才那一通闹剧让我有些儿恍惚，我一直晃到死啦死啦冲我弹动着的手指面前——他弹着响指让我看他：“这边。这边。”

我把脑袋拧向那边。

死啦死啦：“我数了。两次，你跟小张二十分钟不到抱抱了两次……”

我气得直嚷嚷：“抱抱你个狗头啊？那是打架！”

死啦死啦是那种绝不会被人打岔的家伙：“两次，就亲热成这样，可从头到了，你就好像人家小姑娘欠着你二百块似的，死过三十八天的人不该这样对活人……为什么？”

我：“我那是顾全四川佬的小面子。他脸坏了，所以越来越死要面子。”

死啦死啦：“面子？狗肉找伴时都来得比你两位有面子。”

我看了看他，他揶揄地看着我，揶揄，而心事重重，好吧，瞒不过，而且……我也想说。

我：“我觉得我跟她中间隔了……很多很多的死人。”

我沮丧成了那样一脸见鬼的神情，他点了点头，然后开步走。这家伙一旦开步走地时候就是在和瘸子过不去。你得撒开了丫子才能保持一个耳刮子的距离。

我：“你帮帮我！”

死啦死啦：“我哪里帮得了你？打了多年仗，你还不知道伤口都是自己长？”

我：“那你又要问？”

死啦死啦：“总也是朋友了，问就是不想你这样，可你又何尝想这样？只好是不打扰，你自己慢慢长。”

我：“好吧！那你的事我也不管！你自己慢慢长！”

死啦死啦：“刚说你的时候我也想明白了。我拉你做什么，这是要一个人打的仗，我总得敲开那扇门。”

我：“你真要去吗？”

废话，他走得急匆匆的，倒好像我在追着他惟恐他把我拉下。

死啦死啦：“真去。”

我：“你真想看见迷龙老婆吗？”

那家伙便慢得了两步，踌躇一会：“……想见。”

我：“你敢见她吗？”

慢得了四步。踌躇又一会：“……敢见。”

我尽速地赶到他的身前：“你站住。闭上眼睛，想想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他站住了。闭上眼睛，他确实是在想，因为我清晰地看见他打了一个寒噤——在光天化日下打了个见鬼地寒噤，然后他继续走。

我：“你想想她眼神，她拿眼睛就能把你片成馅啦！好啦，我们回头不光有猪头肉，还可以包饺子啦！”

“嗯。”死啦死啦心事重重地点头：“我们除了等仗打完好像也没别的事啦……总得做点事吧。”

我：“你去跟虞啸卿告个软啊，你们立马就能抱抱啦，二十分钟两次！”

他倒也想了想，然后苦笑：“我说烦啦，你有没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然后他用一只手指制止住了我就要喷薄而出的发言：“可是烦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门一样。不去不行。你平心想想，再让你上一趟南天门，你去不去？”

我想了，可说不出来，肯定有时候比否定更难出口，于是我再不说话，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

门仍然紧闭，紧闭的程度不像屋里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门前，鼓足了勇气——权且想一个疯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气——他又回头看了看我，我干脆还往后退了一步。

我嘀咕：“我现在连爹妈都不敢来看。”

他就低了头看自己的脚。一只手高高地举在门楣上发呆。他敲门的时候我又退了两步。

门开了，死啦死啦低头看着来应门地主。雷宝儿抬头瞪着他——一个小孩子的眼睛居然是也可以那样冰冷地。后来迷龙老婆也来了，把着雷宝儿的肩，看着——她母子长了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们就那么冰冰有礼地开始寒暄——对，不是彬彬有礼。

死啦死啦：“……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迷龙老婆：“还好。”

死啦死啦：“……一直没有关照到。”

迷龙老婆：“没事。”

死啦死啦：“……仗打完了……对我们来说该算是打完了。”

迷龙老婆：“太好了。”

我用瘸腿挠好腿的膝弯，一秒钟被切成一百秒来过了。死啦死啦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很长的犹豫，倒好像那种客套地屁话还用想似的。迷龙老婆倒是回答得套腔套板的利落。

死啦死啦一直把一只手塞在衣袋里捏着。我知道，那里边装地是我们凑的钱。你放下就走好吗？——可我不敢发声。

并且死啦死啦还说车轱辘话：“……我看看就走。”

迷龙老婆：“团座，进屋喝杯茶？”

死啦死啦回了头，话说得比钢板还硬，这会还要看我求援，我泥雕木塑地也没个反应，而且迷龙老婆也并没再邀请他，而是牵了雷宝儿顾自地就进院。死啦死啦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他现在就像脑门心被人拍了个迷魂药饼似地，只剩下跟着人进院。尽管他小心得好像每一步都踏在雷区。

我往前走了两步，这叫义气。我站在门坎外再也不进去了，这叫理智。

死啦死啦站在那发傻，并又一次向我求援：“孟烦了你不进来看看你爹？”

我：“他要自己没出来，就是不想见人。”

于是死啦死啦完全放弃我了。我很同情他，你就想他进雷池似地做这每一步时，迷龙老婆和雷宝儿两双眼睛都在又冰冷又空洞地看着他，于是他只好转回头去面对，泛出一个二百五地生硬笑容。

迷龙老婆：“要劳团座等候了，水刚坐上。”

死啦死啦：“没事没事……你们……还好？”

迷龙老婆：“还好。”

死啦死啦：“……那就好。”

迷龙老婆：“听说战场都拉过西岸了。老百姓可以过正常日子了。路也不光是军车用了，哦。我昨天碰见西岸的人来禅达卖菜了……不过都是山野菜。”

死啦死啦：“……那就好。”

迷龙老婆：“都是多亏了你们。”

死啦死啦：“……是多亏了……多亏了……多亏了迷龙这样的人。”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那些钱怕都被他捏回成纸浆了——简直惨不忍睹，我站在门外，皱着眉头。

死啦死啦：“迷龙……迷龙这个死得很英勇，这个虽死犹荣。”

迷龙老婆：“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如果迷龙也叫死得英勇，南天门上的死人怕要全体暴动。我不该剁掉那个猪头的，那里边也许藏着我那团长的全部智慧……可这时我眼角窥见一个人，我觉得兽医、迷龙他们的鬼魂一起向我袭来。

我猛然转过了身，我身后的那个人影已经没了，刚才他是从我身后蹦过去的。

我转回头来，死啦死啦在漫长的默唧后终于切入正题，但看在我眼里已经象拉洋片一样虚假。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厚厚的一卷，拿细绳捆着，纸币本来就不值钱。

死啦死啦：“……这个，是我欠迷龙的钱。”

我一边又回头望那个人影消失的巷角，一边又想瞧死啦死啦如何碰壁，我的脖子很忙。

迷龙老婆瞧都没瞧那些钱：“水开了。团座进屋喝杯茶吧？”

我又看了一次巷角，可以确定我在这里做门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发步奔进巷子。

在禅达错综如羊肠的小径里找一个晃过的人影，几乎如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我迅速就迷了路，我站在一个该死的岔道口，每个岔道口往纵深里又分出该死的几个岔，而每一条岔都皆有可能。

我开始穷嚷嚷：“我是孟烦了！管你是人是鬼，你听见没有？！”

没人应，也没鬼应。

我：“出来见我呀！死活都不带这么玩人的？！”

没鬼应，没人应。

我捡了截树棍，跪了下来，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玩意，我从来不信这套玩意只盼老天这回能给点面子。我把树棍望空抛了，它算是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跑向那个方向，可我是个多疑的人，跑了两步我又折回来，折向另一个方向。

我不该那么多此一举的，我直接冲到了街面上，人倒是有了，可绝没有我要找的，我只好瞧着那些军军民民各有各忙，这样的望呆不解决任何问题，我最后灰溜溜地沿着街边走开。

一个人从我刚路过的店铺里被擞了出来，被人擞得快站不住了，可又灵巧地靠一条权充拐杖的树杈保持了平衡，他还要一边忙着对推擞他的人奚落。

我呆呆地瞧着那家伙的背影，一套脏污得难以形容的军装像是挂在他那副骨架上，他操着湖南腔，但是像我们所有天南海北混一堆太久的人一样。早串了味。

“月儿光，月儿亮，月儿照在我的光头上。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坨银子在发亮……”

我拔腿钻进了我刚钻出来地巷道。那个家伙的声音还在我身后传：“……摸一摸，它还发烫，结果是泡浓痰糊手上……”

我尽力地瘸着，蹦着，加速。

我是个孱孙，我一个人没种去承受这样的悲伤。

我一头扎进了门，那帮家伙转了性子。居然在帮忙修那些缺三少四的家具。张立宪拿着个扫帚，一脸警惕地冲我抬起头来。

小醉立刻放下了簸箕。兴高彩烈地迎了过来：“你回来了……”

我大吼了一声，我知道我吼得像哭，顾不得了：“不辣！！！”

我掉头就跑，老天保佑，不要让我们再弄丢了他。我跑着，就脚步声来听。我不像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而象长了一百条腿的人。我知道他们会一个不拉地全追在我的身后。

我们跑到了那处街角，老天开眼，不辣还在，并且他成功了，刚才轰他的人正端出一碗剩饭扣在他的钵子里，居然还有点菜。

那家伙嘻里哈啦又伸出一只讨钱的手，但人装没看见回去了。

那家伙就一个人在街边玩，对着路人直哼哼：“我们都是没饭吃地穷朋友，饥饿道上一起走。人祸逼我们牵紧手……”（找一找有没更好的莲花落，我这方面存量一向匮乏）

他家务事还挺全，居然还有副竹板子可以啪啪地敲。我们傻了眼地看着，不辣少了点东西，少了一条腿和一个文盲愤世嫉俗地怒气。多了点东西，多了一条杖和一脸闲散的适气。像我们一样，他失去了所有的武装，还穿着在南天门上血泥里滚过的军装，那军装已经完全是破布，很多部分已经要他用绳索来维持风化。他也瞧见了我们。就嘻皮笑脸冲我们摇着钵头。

不辣：“我听到你把我当鬼喊了。就不应，吓死你。”

阿译在轻轻地呻吟：“……不辣……不辣……”

不辣：“让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南天门上头。背时鬼。”

我也在呻吟：“……不辣，我们没法带你……我们以为能救你，不辣……”

不辣：“没死啊！”他还可劲地蹦了两下：“活得上好！”

我们在呻吟，倒好像一整条腿没了的是我们：“……不辣啊不辣……”

“各位军爷，赏点吧。”他冲我们晃着钵头，小眼晶晶里闪着快乐和重逢的光：“可怜可怜要饭的吧。怎么样？烦啦我在南天门高头就跟你学过。”

我们不知道怎么样，只是机械地掏着口袋，口袋里多少还有点，我们连根挖了出来，一只只手拿着，排着队想放进他的钵子。

不辣：“你们让不让叫花子活了？给这么多？我都一条腿了还要我买屋买地下地干活呀？”

我们就只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我们手上的一把拿出一小张来或者一个铜板，不多不少，这年头善心人能从自己空空的口袋里掏给花子的那点。

然后我们听见砰一声，不辣劈肩带脑地着了一棍子，那是这条街面上专管市容的花子头。那家伙像是橡皮做的，嘻皮笑脸的抱着脑袋蹦开，背后追一个凶神恶煞。

不辣：“为了一碗黑心饭，穷凶极恶你哇哇吼！”

花子头：“我昨天就说了让你换条街面……”

然后他稀里糊涂就亲在地上了，丧门星抓着他头发把颗头半拧了过来，一只拳头举得就是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架势。

不辣：“丧门星啊，我跟你也没仇啊，就不让我在这城里混了？”

丧门星就连熄火带哑然：“……啊？”

他放开了那花子头，花子头就一脸见鬼的表情往起里爬，不辣拿一条腿咣咣地蹦了两下。

不辣：“跑罗！被抓住就没耍头罗！”

然后他照着巷子里就蹦，我们哄一下子全追了上去，不辣就站住了：“呔！来那么多做什么？我家里坐不下！”

我们就只好站住了，我们不懂得花子经，也就不晓得他搞什么鬼。

他转了身就照巷子深处蹦，蹦两下，在我们又要起步追地时候回身招手：“两个。只准两个。”

我反应得快，迅速就跟了上去。阿译忽然变得暴力起来，把克虏伯猛推在一边，他追在我的后边。

剩下的家伙们就只好挤在巷口子发呆。

死啦死啦把那卷钱放在桌上，钱在桌上滚动，他找了个东西压上，另一个口袋里是欠条，他把欠条也找东西压着。

迷龙老婆不在，至少没瞧着他，她背着身用刚烧开的水在泡茶。于是死啦死啦也顺溜了许多。

死啦死啦：“我欠迷龙的钱，这是欠条。”

没回应。只有水注入茶壶地声音。

死啦死啦：“一次还不上。我分几次还。”

没回应。只有在凉水里清洗杯子地声音。

死啦死啦就看着桌上的那一卷钱和一摞纸。发了会怔。

死啦死啦：“我见过迷龙，前天晚上。他挺好的，开开心心的。”

迷龙老婆把茶壶和杯子放在一个托盘里都端了过来，一切都很洁净，她习惯把什么都搞得很洁净。而死啦死啦眼里几乎看不见这些，他在发呆。

死啦死啦：“……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没答应。……我差劲得很，总是逼着他们去寻死，其实一直是在觅活。”

他现在看起来脆弱得很，他一向就是个实际到让人发指的人，而他现在地神情不折不扣就是在发一个白日梦。

死啦死啦：“……其实我很想跟他去。”

迷龙老婆把茶水倒进了杯子里。

死啦死啦：“这话我跟别人不敢说，一说出来，剩下那几个就都完了。一个团现在就剩一个班，上边说消灭就消灭，势单力薄得很，要从长计议。”

迷龙老婆：“团座喝茶。”

死啦死啦对自己苦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屁地从长计议。”

迷龙老婆：“团座不喝茶？凉了。”

死啦死啦：“喝茶。喝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了：“谢谢。”

那就喝吧。死啦死啦把一杯还烫嘴的茶放到嘴边，本想地是应付差事茗它一口，一口茗了下去，他就用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迷龙他老婆。

迷龙老婆：“是新茶。”

死啦死啦：“哦。”

他又笑了，这回倒笑得开怀了。尽管无声，他迅速地把茶吹了吹凉，然后三两口把那杯还烫着地玩意喝光，他放下杯子时嘴里还在嚼着茶叶。

迷龙老婆：“还要么？”

死啦死啦：“好茶。还要。”

他自己把壶拖了过来，又倒了一杯，仍是三口两口。跟上一杯一样下场。然后他擦了擦嘴。

死啦死啦：“我走了。”

迷龙老婆：“下次还来。”

死啦死啦便点了点头出去，他倒是再也不心怯了。

我父亲已经出屋登院。瞧一眼檐角，发他的逸兴：“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嗳嗳？！”

他嗳地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从厢房出来，眼神有点发直，一副赶紧走人的架势，却被嗳得只好看他一眼。

我父亲：“还书啊还书！”

死啦死啦很木然地不知道他在说啥。

我父亲：“《金瓶梅》第一卷！”他摊着个手：“哪里去了？”

死啦死啦：“下次来还下次来还！”

他匆匆出了院门，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和阿译跟在不辣的后边，一个岔道又一个岔道，我简直绕得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阿译发着他总是不得当的关心：“我去扶他。”

我：“你看他用得着你扶吗？”

确实，不辣肩头一耸一耸，肩胛派着骨盆的用场，蹦得那叫一个欢势，那条树杈子倒成了他一条生得比谁都长的腿子。

我：“喂！你是不是蹦给我们看的！——哪儿追得上你？！”

不辣就得意忘形地笑：“亏你们也是南天门下来的！三条半追不上我一条腿！”

我：“你赢啦你赢啦！别发人来疯啦，这里也没外人看！”

不辣：“快到啦！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我毫不好奇：“你都混成这样啦，还有什么宝好献的？”

不辣就转过一张脏污而快乐的脸：“快到啦。你们看到就要吓一大跳。”

我：“小太爷早已被你吓到啦！”

阿译轻绷着一张严肃而悲伤的脸，我猛捅了他好几下，他才学会把面皮像我一样地放松。

不辣又拐一岔道，灵活得就像只在巷子里活了一世的独脚老鼠，我们便瞧见他的华居了。一栋都拆没顶了的房子，残垣断壁，人走屋塌，迎来了他这个半人半鬼，也放进了些捡来的家什。那家伙在坎珂到我和阿译都要打晃地烂砖碎瓦中竟也蹦得生龙活虎，不过这回不是耍我们了，他里里外外——其实他这华宅我也不知道何谓里外一找着，一脸发急。

不辣：“我那宝贝呢？跑哪去了？”

阿译仍在做着放松的努力，于是他的发问也明显是应付，一脸做戏的好奇：“啊呀。原来你的宝贝还长了腿地？”

不辣：“嗯哪，比我还多长一条。”

我便胡猜着：“三脚猫？瘸子狗？你偷了人家的鸡？啊哟。不辣，你个不要脸地是不是偷养了个叫化婆？”

不辣就高兴死了：“不对不对！”

阿译放松失败，终于又严肃起来：“说心里话，不辣，我们也不是多想看你的宝贝，你能不能坐下？”

我：“嗯。老老实实说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谁跑来地？谁跑得来？我蹦来的呀，蹦呀蹦呀地就蹦来了。”不辣哼哼着：“我宝贝呢？你们要看到绝不会后悔地。”

“……我……”我踌躇了一下，终于忍无可忍地嚷嚷起来：“我不想看你的什么宝贝！你那条腿已经够看地了！”

阿译小声地：“不要，孟烦了，不要。”

不辣还嘿嘿地：“喊什么把戏嘛，这是我家里嗳。老子现在有家。”

我瞧了瞧这个连整砖怕都挑不出来几块的所谓家：“我知道你在生我们的气，因为我们把你扔在南天门上了！我就知道！”

不辣还嘿嘿的：“扔没扔我就不晓得，只晓得睁开双眼睛就没得腿子了。”

我：“你好好地跟我们说话！别以为没了条腿就成大爷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告诉你，迷龙也死了！”

我就听见咣当一声，不辣在残垣里摔了下来。作为一个象橡皮一样抗打击的货，他立刻就坐了起来，呆呆地坐在那里。阿译凑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我又伤心又满意地看着他，残酷的满意：“原来你还在乎我们。”

我们后来就傻坐着傻站着。在这鬼地方发呆。

不辣坐在碎砖上，让我不免对他的尊臀担心，可他的头又靠在断墙上，躺靠得那叫一个惬意，至少在这浩劫过一样的残垣里是最舒服地姿势。奇*shu$网收集整理他说话的时候仍是手舞足蹈加不辣式的笑骂，看那份眉飞色舞你不会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有时候阿译这个白痴就拿手指去蹭不辣的眼睛下边。但人那块干净得很。脸上的肌肉倒是快笑酸了。

雨下着，把山道流成了河道。河道上躺着蠕动地人体——那些伤兵尽量把自己从那些挟沙的泥水中挪开，没担架的自己爬，有担架的从担架上把自己挪下来，但更多的是听天由命，因为他们没有再挪动自己的力气。

不辣躺在树下，他是懒得再挪地那种，他瞧着头上滴水地树叶，不去瞧自己的腿——至少他想瞧也瞧不着自己的伤腿了，已经没了。

腿没了，自然是被锯了，这没有悬念。战还在打，我们回到了东岸，不辣倒被送到了南天门西麓的伤兵堆积场。他叫它堆积场，因为损坏的汽车和受伤的骡马都会比他们得到更好的照料。

雨停了，泥和沙干涸在每个人身上，死活难辩，倒是不见血了，因为早被水冲洗干净了。

几个褴褛得像是石居时代的人从林子里出来，翻寻着那些躯体。他们拿着简陋的器皿。

不辣在呵呵地笑：“你猜他们在干什么？”

我抑郁了一会：“……发死人财罗。”

阿译的脸色苍白：“……该杀。”

不辣：“错啦。是江那边的死老百姓，翻出还有气的就灌两口米汤水。”他笑得开了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跟我老家的傻瓜一样，饿成什么样都还藏得有大米。——你们猜我碰见谁啦？”

我：“我猜不到，你就是一条腿的爱丽思。”

阿译：“……唐副师座？”

我和不辣都认真地瞧了瞧他，于是阿译的脸又由白转红。

不辣就乐：“那个人烦啦才认得。我们上次去江那边接你爷老子，记不记得？有个钻在林子里把自己饿得畜牲一样的老地主，记得不记得？”他维妙维肖地学着那个老头子，他们俩那撒泼的神情确实很象：“干他娘的招安！哈哈！”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

不辣：“他还没死，还就他救了我。别人就给灌两口米汤，他给我灌了八口！老熟人！哈哈！我本来想死了，一看他，干他娘的他都不死，我也不死。我就打那地方蹦回来了，这树杈子都是他帮我砍的。”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看见一个一条腿的人蹦离那边山中的修罗场，他一直在摔跤，因为还没习惯一条腿。他回首眺望时像在看自己的上一辈子，他已经尽过最大的热情，也遭了最大的冷遇，但他还有用来活过下半辈子的活力，尽管有些愤世嫉俗。

不辣哈哈地取笑着自己和吹着牛：“那时候还不会蹦，一路绊跤。现在厉害啦，现在搞不好老子是禅达蹦得最快的人。等一下给你们看我尿尿。金鸡独立，还能尿进铜钱眼！”

我：“我们一定看。”

于是不辣就这样把整个战场抛弃在身后，炮在炸，飞机轰鸣，那东西仍让他浑噩地沸腾，但他说不清是他抛弃了战场还是战场抛弃了他。

总之他一下一下蹦回禅达时，很清楚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是已经结束了——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他离开那里是对的，本地人后来埋掉了六百具本是伤兵的尸体。蹦到禅达时不辣又想死了，他找不到我们，也没任何部队会要一个一条腿地掷弹兵。他要回老家得蹦得几十座大山，得蹦两年——可他这时候发现了他的宝贝。

就不辣变化丰富的表情。我们只能认为他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炫耀他的宝贝。

不辣：“……我的宝贝一直在这鬼地方等着我回来。嘿嘿，不说啦。”

我和阿译面面相觑，挠了挠头。

阿译：“……你的宝贝到底是什么？狗？全世界哪里还有比得过狗肉的狗？”

不辣就骄傲得直哼哼：“狗？！哼哼！”

我：“……我现在还真对你的宝贝有点好奇啦。”

不辣：“啊呀，真不要被人偷跑啦，那东西蠢得很的！”他就很勤快地往起爬：“快帮我找。狗东西饿疯了么子都干得出来！”

我：“都不知道是啥，怎么找啊？”

但不辣的惶急劲过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他的宝贝了，便开怀了：“嘿嘿，还乖得很，自己回来了。”

我和阿译就掉头看着他的宝贝——一个比他更褴褛，但是四肢完好的花子，本来就个子不高，哈得又矮了一截，当看见我和阿译这两个生人时。他哈得就快遁了地啦。那家伙腋下挟着一个连泥带土的萝卜，见了我们急藏起来的不光是他的脸，还有他的萝卜。

我和阿译失望得都恨不得瘫坐在地上啦。

阿译：“你的……宝贝？”

我：“……我怎么觉得……他偷的是我家萝卜？”

阿译：“……你父亲好像没种萝卜？”

我：“……你说得真对。”

不辣也不管我们的穷极无聊，只管宽他宝贝的心：“没事啦，自己。弟兄！”

那边就舒怀了，舒到连萝卜都拿了出来，伴之以含糊不清“嗯”的一声。

不辣：“我不吃啦！他们，也不吃！你的，咪西咪西！”

不辣的说话方式很怪，每句话都切成词。大声喊。就像我们跟全民协助说话似的。那位倒规矩，“咔”一声。萝卜掰成两截，连迷龙都分不出这样公平的二一添作五来，放下一半，另一半就要开嚼。

不辣就唏嘘着：“嘿，还知道痛老子——喂，饭！饭的那里！吃！你的咪西！”

我们就瞧见一头耗子瞬时间变作了狼，扑向不辣拿回来地饭钵子，拿到了饭钵子后他总算还有理智，向着不辣一哈腰，深点下了头：“唔。多谢啦！”

我和阿译猛然跳了起来，阿译这笨蛋就去摸他就算佩带了也不管个鸟用的枪，我去抢不辣的拐杖，无论如何是要让手上先有个武器——那样的一声实在再明白不过，舌头咬得要自尽一样，一个日本人说的中文。

不辣笑得快疯了，一条腿蹦着，可就是不放手他的拐杖：“我就讲要吓你们一大跳的！我都讲了！”他一边安慰着那个瞪着我们的日本家伙，那家伙端着饭盆，泥雕木塑，露两个眼白：“没事没事！我逗他们！你的，咪西！”

那家伙一屁股坐了，头俯在钵子上就再不抬起来了。好吧，我也不和不辣抢了，阿译仍在惊疑不定，但即使他也看出来那个小日本就是条拔了牙的毒蛇，基本无害。

我：“你……死湖南佬，养个什么不好啊？”

不辣：“你们猜他是谁？猜猜他是谁？！”

我都懒得猜了，能猜到才怪。阿译倒猜了：“竹内连山？”

我和不辣又只好都一起看他，阿译就很委屈：“我开玩笑的啦。

不辣：“竹内王八还没死吗？”

我有点悻悻，这也并不算一个光彩地话题：“他死不死关我鸟事？”

看来也关不辣个鸟事，他也不问了，倒在沉醉于他要我们猜地谜。他想了一想，倒也体谅我们的苦衷：“也是。这哪里猜得出来。给你们提醒提醒啊。”他掉了头对着那个头根本是拱在钵子里地家伙：“你的！这里来地！什么的时候？！”

那家伙头是拔出来了，瞪着我们发呆。不辣转了头对我们抱歉：“没法子，脑壳拧了个向，话不拧着讲就听不懂。”

那边看来是懂了，便比划着一个手指，又加上一个巴掌，连个手势都打得乱七八糟，而且他那种汉语总让我和阿译有寻枪的冲动：“半个！一个！半个！半年！半个一年！”

“一年半！”不辣没好气地纠正：“教得我脑壳都快爆啦——一年半！”

那家伙就认真地学了一遍：“一年半？”——然后脑袋就又放回钵子里了。

只留下我和阿译在那里惊诧，而不辣的笑容满面是一个每一个阴谋都得逞的家伙才发得出来的。

不辣：“不是刚来的！是一年半以前就来了的！一年半以前我们在做什么？现在你们猜他是谁！”

我们已经猜到，但我们讶然得说不出来。我们别无选择地在助长不辣的气焰。

不辣：“他是我们刚上祭旗坡的时候被死啦死啦放进来的！他，就是在悬崖下头一枪把我们那个狗屎团座钢盔都打了飞掉的人！”

我们只能做哑吧。一边哑吧一边用没法不佩服地眼神把那个忙于填食的家伙再打量一遍。

我：“一年半……几乎不会说中国话，开口就被人听出是日本人。”

阿译：“……怎么活过来的？”

“他都能活，我更能活！”不辣结论。

一人握一块碎砖，一个两条腿的和一个一条腿的在残垣里对峙。

他和那个靠偷白菜萝卜，啃榆叶田鼠的家伙对峙了半晚上，然后象我们一样对那蟑螂一样地生命力起了由衷的敬佩。从此两腿家伙继续偷萝卜白菜，独腿家伙蹦来蹦去乞钱讨饭。

不辣忽然扔了手上的碎砖，乐了。而那两条腿的往地上一窝，号哭。

不辣现在很严肃，极具侵略性地看着我们：“你们不会搞死他吧？”

我们都没说话，这事也着实有点不好说。

不辣：“横山光寺！”

那脑袋猛抬了，比啥都灵：“哈依！”

不辣：“你！名字！什么的名字？”

我气得快乐了出来：“横山光寺。”

横山光寺：“横山光寺！”

但这对不辣来说不是口误，而是他一个确认的仪式：“你们不会搞死横山光寺吧？”

阿译：“我们不会。”

我看了看阿译，而不辣拍了拍阿译。

我：“……我们不会。”

不辣：“嘿嘿，我就晓得。”他又正色了一次。他现在的脸可真能变啊：“还有，你们也晓得我不会跟你们回去了，哪怕你们住的是金窝窝……好像也不是。”

阿译：“不是……可是为什么？”

我：“我们知道。”

阿译就茫然，其实他也知道。从不辣看见我们时的态度就知道。

不辣：“那就不要浪费口水。”他倒又笑了：“我现在就是养好这条腿子，然后回老家去。”

我：“蹦回去？”

不辣笑逐颜开：“蹦回去。——横山光寺。你跟不跟我回去？”

“回去。跟你。”那日本吃货抬了头一百二十万个认真地回答。

不辣就又一回看着我们笑，我今生都会记得他那个脏乎乎的笑容。

第四十章

我和阿译空空落落地走过巷道，我们心里边想着我们带不回来地不辣，于是脚步声听来也是空空落落。

阿译怔怔的，好像他把半拉心也留在哪里了，倒未见得是不辣。不辣对他倒更像很多同样不亲不近之人的代言——只是那许多人加一起对他来说就成了世界。

阿译：“不辣他……”

我恶声恶气地驳回去：“别说不辣。”

但是过了一会我自己倒开始笑。我笑得都有点失控，只好靠在了墙上。阿译惊讶地看着我。虽然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他已经忍不住要笑了，他就是这么个易受感染的家伙。

阿译就也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地：“怎、怎么啦？”

我：“不、不辣呀！”

阿译就再笑不出来了：“……他有什么好笑的。”

我：“蹦啊，他用蹦地。”我蹦着，真是丢人，我也小蹦两年了，却没一个新失腿的人蹦得了无挂碍：“蹦回去。蹦过云南，蹦段四川，蹦过贵州，再蹦到湖南。路上就有个小姑娘跟他说了，叔叔一起踢毽子吧。”

阿译就笑呛了直咳嗽，他倒是个好听众，虽然在他那里从来看不到真正的高兴：“不是不说不辣吗？”

我：“如果能说得笑起来你就只管说。”

阿译就又不笑了，怔忡了一会，但是不再抑郁了：“我做不来……不过烦啦，我觉得我不对。

我多少讶异地瞧了眼他，因为他叫烦啦而非孟烦了的时候实在寥寥无几：“只有虞啸卿那样人才会觉得自己总对。”

阿译：“谢谢啦。我还以为你一定要说你什么时候对过呢。”我瞄着他，他就有些忧心忡忡的，可脸上还带点没褪去的笑纹：“我是说，那么多人没了，死地死，伤地伤，可我心里居然还暗暗地高兴……我是说，我还是没做对一件事，可你们终于接受我了……我居然为这个高兴。”

我没好气地看了看他。

阿译：“你要说我没出息，我知道。我也心比天高过，都打磨没了。我也知道我回不去上海了，还知道，回去也再交不出你们这样的朋友了。”

我很想说什么，最后我只是学着死啦死啦嚷嚷起来：“走吧走吧，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阿译就忧忧喜喜地跟着：“去哪？”

我：“迷龙家。”阿译地脚步立刻迟疑起来，我悻悻地：“不说是朋友吗？”

这种话逼不住炮灰团的任何人，除了阿译，我就瞧着他的步履又坚决起来，我倒真有点佩服他。

我：“不辣住的地方……别告诉死啦死啦。”

阿译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不会对那个日本人怎么样的。我知道。”

我：“可他会把不辣弄回我们中间的，他有的是见鬼的办法……不辣自由了，不辣已经自由了。”

后来我们再没说什么。

我们一路沉默着，我看着天，阿译望着地，我们已经快近迷龙的家了，我们听见一个响亮的干呕声，我们因此往岔道里侧目了一下，一个人——不如说一个人团子——拱在一堆破烂里，那呕吐声着实让人皱眉兼之想要掩耳。

我：“谁家饭吃这么早？现在就喝多了？”

阿译不乐意惹事，只拉我快走，我被他拉过那个岔口，然后听见从那岔巷里发一声非人的低嚎，那声音又熟又不熟，是一条正被烧烤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帮我！”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发了一怔。我大叫“死啦死啦！”，阿译叫的是“团长！”，但我们往下的反应是一样的，我们手忙脚乱地跑进了那条岔巷里。

于是我们就看见那家伙了，团在一堆破烂中间，跪着，把自己的头死死顶在墙上，他一边在死命抠着自己的喉咙，几乎把自己的整只手都塞进了喉咙里。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闻着一股子奇怪的异味，只能傻瞪着，他已经根本吐不出什么来了，终于抠出一口，是带血的胃液。

我们终于有反应的时候就是像对一个醉鬼一样的，阿译不得要领地拍打他的背，而我会对任何喝成这样的人表示鄙夷。

我：“你……用得着喝成这样吗？”

那小子把颗神智不清的头顶在墙上，却仍没忘扯着烂嗓子冲我咆哮：“不帮忙就走人！”

我：“帮你帮你！——怎么帮？！”

死啦死啦：“……水！”

我摊摊手走开，那就找水吧。

死啦死啦：“……很多水！”

我：“够你在肚子里养塘鱼。”

我用从老乡家借的桶把那半桶水拎过来时，死啦死啦就真让我有点发傻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无必要地扒拉开阿译，又毫无必要地扒开我。他的眼睛里全无醉意，但是很疯狂。

然后他家伙扒拉在水桶旁边，我装了半桶的结果是他脖子再押长两倍也够不着水面，于是他把整个桶端了起来，我们以为他要倒自己头上，可他却是不折不扣往自己嘴里灌。

我：“嗳？……嗳嗳？！”

阿译：“……好像……”

我没空去理他的吞吞吐吐：“……喝了那么多的酒就不要再喝那么多的水！”

阿译：“……好像不是喝酒……”

我们看着那家伙咕咚咕呼，连肚腹都看着在衣服下鼓胀起来，然后他摔掉了水桶，我不知道一个人喝那么多水后怎么还站得起来，但他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又倒了下去，不是摔倒的，他把刚喝胀了的肚腹担在桶上，承压着，然后又一次去挖自己的咽喉。

我和阿译真有点傻了，他这回又吐了个翻江倒海，好处是终于不用吐胃液了。

阿译：“……真的不是喝酒……”

我终于开始嗅着这空气里一直弥漫着的一股怪味：“臭……”

阿译：“……大蒜味？”

那家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去几步，然后扑通倒地——这回真是自己摔的。

我们扑了上去。扳开他的眼皮，先触到他体温绝不正常的皮肤和绝无规律的脉搏，然后看见他已经涣散的瞳孔。

我发着蒙，我开始慢慢地明白了一点，但是我不相信。阿译来得比我更直接一些，因为他并没瞧见死啦死啦之前在做什么，于是我瞧见阿译一张惊得合不拢的嘴。

阿译：“他好像是……中毒啦？”然后他开始做一个要给任何事情找一个合理解释的人：“是不是南天门上鬼子放的毒发作啦？”

我不愿意再去想了，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具瘫软的躯体拉了起来：“……我看是你发作了。”

阿译颠三倒四地帮着我，可他还在徒劳地想寻找一个原因。

我：“走啊！！！”

阿译便忙搀住另一边，在战场上他都不发慌了。可现在照发慌：“哪里？去哪里？”

我：“师里有个医院！”

然后我感觉到肩上的躯体在挣扎，那家伙。离死不远了，可拼力在挣脱我的把握。我摁住他虚弱的挣扎，同时感觉到他的决心。

死啦死啦：“不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可你让我去哪？！”

他才不管呢，他玩他的神智不清去了。我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是先拉出这鬼也得绕晕的巷道，阿译帮着我。阿译开始明白了，阿译明白了也就吓住了。

阿译：“……他是在寻死？……寻死干嘛又要自救？……是不是每个上了吊地人最想的事情都是把绳子解开？”

让他做研究去吧，只要他拖着死啦死啦的那一边还没撒手。我们玩命地架着死啦死啦往巷口挣，他的两条腿已经是拖在地上，我在眼角里窥见了，于是我只好使劲地咬紧了牙根。

我们拖着死啦死啦过街，我们已经觉得我们是在拖着一个死人了，他很安静，安静得都没有生气，我耳朵里嗡嗡地在想。流着汗。这个人死了，我们的世界将彻底变换了颜色，也许是分崩离析。

阿译忽然变了嗓子地鬼叫起来：“HELLO！柯林斯！！！”

他并不是在发疯，柯林斯，把一辆吉普停在街头。几乎就是流着哈拉子在看一个穿旗袍过路的女人，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地，人家旗袍下边是穿着长裤的。

我：“全民协助！”

看来跟我们一样，柯林斯也早就更习惯了浑号而非本名，他转了头来，看见是我们就很高兴。并且愤怒地指着那个女子向我们嚷嚷着（英语）：“一点皮肤也看不到！——他喝多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我只好向全民协助呻吟（英语）：“帮忙……想个办法，快帮帮忙！”

全民协助只好一边挠着毛茸茸的胳膊，一边瞪着我们。

我们把死啦死啦摔在全民协助的吊床上，我们和柯林斯的朋友们开始忙乱，我们寻找着坛坛罐罐、导管、药片、针头、输液瓶，各种也许用得上更也许用不上的玩意，我们把连在唧筒上的导管塞进死啦死啦的嘴里，拿针扎他的皮肤，拿听诊器听他的心跳，我们现翻着书，配各种的溶液，让自己连着瓶子一起摇晃。

找对了人，来对地方，这里没设备，可美国佬是抱着机器长大的，我们用百分之一的硫酸锌催吐，五千分之一的高锰酸钾洗胃，用口服的硫酸钠导泻，死啦死啦被我们这帮土郎中洋郎中翻书翻出来的办法一遍遍折腾，早盲人休克却就不休克。

不但不休克，被整瓶那些不是人吃的玩意折腾得浑身痉挛时，他还要往起里挣：“不……不能来医院。”

我死死把他摁了下去：“这他妈的不是医院！”

阿译仍在那想为他的疑惑找一个答案：“……他到底吃了什么？”他知道我不会理，冲着全民协助嚷嚷：“WHAT？”

全民协助（英语）：“磷中毒。”

阿译：“WHAT？”

全民协助（英语）：“农药。毒药。哦，杀虫剂。”他也发现阿译听不懂，终于使用他要通不通的中文：“老鼠，那个药。OK？”

我冲着全民协助嚷嚷：“SHUT UP！”

全民协助委屈死了：“OK。OK。”

我：“HURSH YOUR MOUTH。”

全民协助：“OK。OK。”

全民协助安静了，阿译又嚷嚷：“他去哪了？怎么会吃老鼠药？”

我不吭气，只看着床上那个人被煎着熬着。和在煎熬中挣扎。

阿译：“能告诉我吗？——我烦透什么事情都被你们瞒着了！”

我：“他寻短见。不是吗？”

阿译：“那是我猜的！他这种人又怎么会寻死？！”

我：“又怎么不会呢？你都想过上吊时可能最想解开绳子。”

阿译：“我那是……我才没有想！我那是……推测，可能！”

我：“我知道，你只是没有做。”

阿译：“我是……！？”

我：“安静，安静。你看不出他需要休息？”

阿译就只好闭嘴了，愤愤地瞪着我，而我只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

我就做出一脸忿忿准备过去：“来啦来啦。”

但他没叫我，他只是噫语，噫语都带着极夸张地笑声和语气：“……迷龙，打机枪又不是撒尿。你抖啊抖地哼什么淫词浪曲？我说追你就追，砍翻他们一个兴许我们就少死一个。我说开炮你就开炮。打一炮问一炮？你就算胖总也是个男人不是？我是团长，团长，团长，你们的团长！你们来一个都能把我烦死，其他弟兄怎么办？嗳呀，兽医。你不是……”他忽然悲伤起来：“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然后他又迟疑起来：“孟烦了，克虏伯，你两位连排骨带板油地又啥时候死的？……战不是打完了吗？”

由得他发噫去吧，我到门口蹲下，望着外边的夜光。过了会阿译木木地过来，学着我蹲下，我不得不说他蹲得很别扭。

我：“这事，别告诉别人。”

阿译就有点不自在：“……你今天总在说别告诉别人，我告诉谁？”

我：“别的事随便。这事，别告诉别人。”

阿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听着。我是说任何人。”

我只是又重复一次，以便再一次肯定：“别告诉别人。”

阿译就只好忿怒地瞪着我。

我的团长在吊床上集合着他已成炮灰的团，他现在远比平日来得快乐，毒药于他是酒，是可以渲泄悲伤和快乐的良药。而对于那个妻子和孩子。哀恸和愤怒能否简单成仅仅是在茶里加上耗子药？

我站起了身：“你去带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别过来了。我在这里看着。”

阿译知道我说的是还在小醉家折腾的那帮人渣，闷闷地想出门：“嗯。”

我：“阿译。”

阿译站在门坎外，以为又有什么重要事情，我凝重得他只好加倍凝重：“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别告诉任何人。”

阿译愤怒得声音都变了：“知道！我不会说的啦！”

他那样愤怒恰好是因为他总把任何事告诉唐基，我们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知道。后来我看着他愤怒地出去。

上帝保佑。诸天神佛，别再加给那个女人和孩子灾祸。

我后来就蜷在门坎边没怎么动过。我那团长也没个躺在床上要茶要水地毛病，我几乎是一睡睡到天亮。

后来一个阴影遮住了我，犹豫了一下，低下来还算客气地推了推我。

我睁开眼便立刻吓得清醒了，李冰，带着几个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连忙站了起来，并尽量问心无愧地把自己抹平整点，尽管我不知道有哪里又问心有愧了。

李冰：“怎么回事？”

我：“……什么怎么回事？来跟美国盟友叙叙旧啊。”

李冰便把手指指着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着我的神情。

我便冲着已经被我们挤到另一个屋里去睡了的全民协助，他正很中国地跑到院子里来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个茶壶：“YES？”

全民协助抬头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几呢：“YES！YES！”

李冰却仍狐疑地看着我们堆了快半桌子的药水、和造得很草根的洗胃器具：“……那是怎么回事？”

死啦死啦：“喝多了，看见老朋友高兴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

他刚才还是睡着的，现在说话却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里等着李冰来一样。后来他用了一种绝非挖苦地腔调，而是忧伤得好像梦游一样，也许他知道那才是会最让李冰顶不住的，挖苦只会激起反挫。

死啦死啦：“……那是因为打了胜仗。大胜仗啊。”

李冰的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他的人走了。

我睡着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的死啦死啦，一通折腾下来，他活似个鬼，折腾他只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似个人。

死啦死啦：“……是发梦也没敢想过的大胜仗啊。”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头，他觉察到了，回头看着我。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恨恨地出去。

我：“……该死的阿译。”

死啦死啦独自一个，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荡。

谋杀战地长官是杀头还是车裂呢？不会仁慈到枪毙的……我不敢替迷龙他老婆想。只发现一件事，尽管炮灰团死得连皮带渣都快要不剩，我们还是别人眼中地祸患。

迷龙老婆和衣睡在一间能让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卧室里，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张足能占掉半个房间又修补了很多次的大床，一个被推倒的衣柜斜压在床上，床上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地被子，迷龙老婆蜷缩在那一团混乱的缝隙中间，这屋里就像被炸弹炸过，这屋里被一颗叫迷龙的炸弹炸过，所以不管怎样，这仍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天起来仍能那样周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是她独有的特异Jb能。

雷宝儿是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叫道：“……妈妈？”

迷龙老婆便立刻醒了，醒来地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并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睁眼的第一阵哀恸过去后才能出声。

迷龙老婆：“宝儿？”

没再出声，雷宝儿地唤声本来就是很惺忪的。

于是她就瞪着这个禅达独一无二的房间，原来就是禅达独一无二的，现在还是，但现在是她一个人的房间。

于是她醒来了，不要吵醒宝儿，不要吵醒孟烦了他爹，然后她开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长旅途。

迷龙老婆在镜子前收拾着自己，拭去困极而眠时蹭上的每一小点脏污，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龙就要回家一样。

她复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时我们没人去记她的名字，后来她丈夫不在了，她对亲手杀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药，我才记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是迷龙他老婆，实际上她远比我们完整得多。

开始生火和冒烟，上官戒慈开始她又一天的忙碌，尽量像这个家里什么也没失去一样。

该做饭了，做三个人的……哦，四个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对自己这么说，该什么了，该什么了。该过去了，该忘记了，她从小受的就是恭谨和守律的教育，那东西在南天门上被迷龙这傻鸟钉进棺材了。该捡起来了，她对自己说，该过新生活了。

上官戒慈每天几次例行打扫，细得很，细到连迷龙那个死剁了头的临上南天门前扔在院里的活计都要打扫归置了，沙归沙，土归土，锹归锹，跟锤子什么的工具放一类——那个死货当时号称要把院子里装上排水檐的。

蒸屉冒蒸汽了，早点做熟了，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计去厨房。她不是那种忙忙叨叨的人，一切都有条有序的。她甚至停了下来，收拾一下雷宝儿昨天扔在院子里的玩具，她想起来这东西是迷龙拿炮弹壳做的，于是她所有的有序乱了，快步冲进了厨房。

于是她又一次啜泣了，可她会找地方，厨房里可以把家什弄得乒乓交响的来掩饰她的哭声，好吧，又止住了，她揭开蒸屉，正好把脑袋伸进冉冉的热气中间，蒸去哭过的痕迹。

早饭做得了，有条有序的摆放在灶台上，今天是包子和稀饭。

于是上官戒慈站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她告诉自己，“该扫地了。”

地是本来就在扫的，半途放下而去忙早饭了，也许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一切都是有序的，而在忙碌者心里，已经无处不是混乱了。

她又一次下意识地去收拾了迷龙的工具，然后发现那是毫无必要的，她已经收拾过很多遍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

但是她看见迷龙坐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叮当二五，把那些铁皮敲打成据说将让此院不再滑溜的排水檐，忙成那样丫还有空冲她做着色迷迷的鬼脸……也许往下五分钟不到他们就又得回去折腾他们家床。

上官戒慈：“……别来啦。”

她坚持着扫地。

但是院子很干净，不需要打扫，院子只有迷龙回来了才会变脏变乱，迷龙会和雷宝儿一起把什么都倒个个，把什么都搞脏搞乱。

但是她回身时发现我父亲起了。我父亲悲伤地看着她。她并没在人前显得悲伤，但她那种悲伤不需要拿眼睛看。我家的死老头开始叹气，发出他的感慨，“……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一向顺服的母亲居然拿一本书要轻不重地打在我父亲身上，我父亲赶忙地把书夺了过来，看一看幸好不是孤本。

我父亲：“不要拿书打。”然后他居然也就此收声。

而上官戒慈逃跑一样去了厨房，再出来时她把做得的早饭放在小桌上。

上官戒慈：“可以吃早饭了。”

然后她逃跑，在这个小小地世界里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她去逃跑。几乎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她拿着簸箕和扫帚抹布上楼梯。然后遇上了刚刚睡醒，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哭泣的雷宝儿。

雷宝儿便向他妈妈提出今天的第一个要求：“我要龙爸爸。”

上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家什，把雷宝儿领往桌边，那包括把他安置在一张小凳上坐下。

迷龙总在不经意的小事上显出他的厚道，譬如坚持在爸爸的称呼上冠以一个“龙”字。以便雷宝儿记住他的生父。我所知禅达最皮的孩子现在成了最爱哭的孩子，他妈妈从没告诉他已经失去了随时可踢地屁股和随时可骑的肩膀，可小孩子也许用鼻子闻闻便真相大白。

雷宝儿被安置在凳子上，吃地放好了，我母亲帮着喂。

上官戒慈便告诫——对儿子她并不像迷龙那么溺爱，这导致迷龙迅速占据了雷宝儿心中的第一位置。这倒也好。以前的上官想起来就会甜丝丝地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上官戒慈：“吃早饭。”

她没种和三个人一起吃早饭，我父母偶尔的眼神总是提示她关于悲伤，于是她离开了桌边，又一次去拿起了簸箕。该打扫了，睡房无论如何是该打扫了。

上到睡房，一看那些被迷龙炸过的家什，上官戒慈就又一次崩溃了，她放下了手上的用具。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上官戒慈：“别想了。别想了。”

但是她仍然坐在那里发呆。

上官戒慈坐在那，没啜泣，是比啜泣更要命地发呆。

上官戒慈：“别闹了迷龙，求求你别再来了。”

可是迷龙并没有来，她最后还得起身，去打扫那张根本无从下手的床。

最后她就看着那张床发呆。

她只能看着那张大修过三次的床。这张床让我们一帮人全部累折。但记载着她已知的全部疯狂和欢乐，她和迷龙全部徒劳了的辛苦。

迷龙光着个膀子在屋里踱。大发感慨，踱得也纵横捭阖，在他正计划的事情上他的威风怕顶得两个死啦死啦再加两个虞啸卿，原来迷龙也有龙行虎步的时候。

迷龙：“……这种事我第一眼瞅见你就定啦！咱们再要三个儿子，老大叫了雷宝儿是吧，老二叫龙宝儿，老三叫虎宝儿，老四就叫慈宝儿。你要是不乐意，老二就叫慈宝儿那也是好商量。”

上官戒慈：“那要是女儿呢？”

迷龙：“我生不出女儿来的。有你一个女的就够啦！”

对着这种疯话，上官戒慈就只好就叠衣服：“迷龙啊迷龙。”

迷龙：“咋地啊咋的？”

上官戒慈：“这里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可你也不是种竹子啊。”

迷龙：“嗯哪，我东北人种竹子干啥玩意啊，要种也是白桦树。”

上官戒慈：“迷龙迷龙，我在说种树？我在说你的三个儿子。你要真想他们来这世上，就得在家呆住了，半个月，一个月。你在家种麦子是这么种的？撒把种就跑？”

迷龙：“嗯，我们那土可肥啦。”

上官戒慈：“……迷龙！”

迷龙：“嗳呀不好了，今天发饷，我得去盯着，不盯着他们就能把欠我的钱猫了，猫了就没钱进货了，咱家就断顿了。王八蛋也断顿了。还真是少不了我啦。”

他是满屋里奔忙着说地，收拾点这个，收拾点那个，死啦死啦要来行贿的零碎、拿来跟我们得瑟的食物、欠条子，收拾出一个包来。

上官戒慈就瞪着他，刚开始是生气的，后来简直比看雷宝儿还要多了些溺爱。

上官戒慈：“……迷龙，你娶了几房老婆？”

迷龙：“啥？啊？……嘿嘿。”他介乎于打马虎眼和感慨之间：“命真短哪，人命真短。”

上官戒慈：“所以你想要儿子。”

迷龙：“嗯，嗯。要儿子要儿子。”

嘴上飙劲，脚下也飙劲。踢里空通地便下了楼梯跑作没影。

后来上官戒慈便倚在窗户边看，迷龙早已跑出了院门，顺带着给雷宝儿狠狠啃一口，然后就望了祭旗坡跑得像个疯子，跑出很远了再回头望一望，蹦两下招一下手。然后再跑得像个疯子。

于是迷龙在阵地上就疯狂地想念老婆，再加个儿子，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他要回家，回了家又疯狂地想念阵地上的人渣，再加上个他崇拜地死啦死啦，他的妻儿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最后他永远顾一头拉一头地奔忙。生命很短暂，迷龙要繁殖，只是他的繁殖永远只能做足热身工夫。

上官戒慈木在那里，所有这些的琐碎让她分崩离析。每天一百遍，然后还得让人看见一个完整地自己。

上官戒慈：“别来了别来了，迷龙，这房子得收拾。这是咱们家，这家不能这样。”

那近乎于告饶了。迷龙没有回应，于是上官戒慈迟疑着去碰那张现在也许连猪都不乐意睡的床，迟疑得像是我们去排除踩在脚底下的一个地雷。

她当时没时间收拾，等她有时间收拾时迷龙已经死了，她再也舍不得收拾——也许她这辈子再也无法收拾。

但是上官终于从床上拖起一床被子，那被子象从泥沼里拖出来的。上官便无法不想起迷龙那天像个熊瞎子一样拆自己的房子。她便扑的一声笑了。

笑完了，便是哭。“别来了。求求你。走吧，迷龙。”上官戒慈哭着对自己的笑说。

然后她迅速擦干了眼泪，因为她听见有人在敲家里的院门。

院门在被敲响，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三声，节奏有些机械。

上官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我的父母亦在看着院门，雷宝儿看了她一眼，掉了头乖乖地吃饭——乖得有些阴郁。

上官站了一会，回去。她不打算开门，于是那三个也就当没听见人敲门。

门沉默了很久，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又被人敲出三响。

我比上回离得更远，离了个拿手枪打估计得精瞄的距离，瞧着死啦死啦又把门敲了三响，然后退到一个手榴弹爆炸的安全距离之外……也就是对街。

门仍是没有动静，死啦死啦仍是像个鬼，只是有一双越来越像人的眼睛。

我们看着门像看一个点着的炸药捻子，可它他妈的一直不炸，后来我决定走过去。

我：“你想什么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嘴里那股药味隔三米还能熏人一跟斗？”

死啦死啦就有些迟疑，他一直在迟疑，可就是不生退缩之心：“……炮弹总不能两次落一个坑里吧？”

我：“谁说不能？我们就见过！亲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难过，我知道。”我宽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经拍打我一样：“想喝酒我舍命陪，要烧云土我都去给你找来，非得跑来喝耗子药？”

他不吭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门没看，他望了很长的一气。

死啦死啦：“我不是寻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着门，我就盯着他：“只是全民协助那块的药已经快用完了，这是实话。”

死啦死啦：“哦。”

我：“我走了。”

这是实话，我走了。这是假话，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我开始抠老百姓家的墙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门，然后退回足一条街的距离。

后来下雨了，我看着那只落汤鸡蹲在雨地里。用树棍和手指头在捣腾什么。我悻悻地偷窥了很久，发现他是在用树棍和手指头抢救落水的蚂蚁。

后来我也看着我脚下，那里也有在雨水中挣扎求存的蚂蚁。

此时此地，我是它们的上帝，我可以救它们或者不救它们，现在我地心情很坏，坏到我希望它们像迷龙家门外蹲的那个人一样死去，我不想救它们。

后来我蹲下来使用树棍和我的手指头。

对错很重要，做虞啸卿是不好的……我救了它们。

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死啦死啦正踩过水洼。去敲他的又一次门，门没被敲到便开了。于是死啦死啦便看着上官戒慈平静的脸。

似乎她从来不曾为了一个叫迷龙的死鬼伤恸，似乎她从来不曾刻意谋杀眼前落汤鸡一样的家伙。

我就站在拐角的雨地里，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也呆戳在那里，他的智慧又成了已经剁碎的猪头。“我来看看。”他再度干瘪地说。

门里地那个谋杀犯一点也不像谋杀犯。“下雨了。”谋杀犯如是说。“团座进屋避避雨？”

死啦死啦便茫然地用目光追随雨点：“喔，下雨了。”

他很快就看不见雨点了，因为上官戒慈递过来一把打开的伞。遮住了纷纷落落地天空。

上官戒慈：“团座进来避避雨。”

连问式都省了，死啦死啦便疲惫地抹了抹脸，说真的，一个刚死过一次的家伙不该这么快出来淋雨：“谢谢。”

我站在那，看着他进了院门，消失，我动了哪根筋，猛冲向那院门，但门在我面前轻轻地关上了，我想敲开它。但举起手来却没有敲开它的勇气，最后我退回了雨地里，把脸上地雨水舔进嘴唇里解渴。

我只好喃喃对着雨水祈祷：“老天保佑，炮弹别炸一个坑。”

死啦死啦小心地走过院子，似乎怕被地上的雨水溅湿了脚。他真怕的东西就在他的身后——上官戒慈一直为他打着那把伞，她小心到没让一滴雨水落在死啦死啦头上。

然后便进了堂房，坐在桌旁。死啦死啦听天由命地看着上官打着一把雨伞在院子里忙碌，她进了厨房，厨房里冒出了蒸汽，在雨幕中飘散。

又要喝茶吗？死啦死啦便对自己苦笑。然后便瞧着雨地发呆。窗明几净。连刚把他淋透的雨也成了景。迷龙老婆有象死啦死啦一样的素质，只要她愿意就能让一个人如沐春风。一块湿热的毛巾递了过来。那是上官刚才在厨房里忙碌的内容之一，“团座先暖和一下。”

死啦死啦：“不了，不用了。”

上官戒慈就没听见一样，“湿的先就点暖气，干的你呆会用，这地方淋了雨大意不得，湿气太重。”

死啦死啦：“弄脏了。”

他确实很脏，还套着从南天门上穿下来地破布，我们现在就没人不脏。上官连瞄都没瞄一眼，收拾家务去了。

上官戒慈：“都是迷龙的，没关系。”

死啦死啦便有点惊，偷觑了一眼，因为迷龙的名字如此轻松地从那位遗孀嘴边滑过，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好吧，那就擦，他擦了擦脸，望着毛巾上蒸腾的热气出神。

死啦死啦：“我特别爱看下雨的时候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一个飞起来，一个就落下来，好像老天爷想跟人说点什么。不过这辈子都飘忽得很，能看到地机会不多。”

没声音，死啦死啦抬头望了望，没找着人。过了会上官戒慈拿了一套干净衣服从这院里四通八达的某一道门里出来，放在他身边的桌上。

上官戒慈：“团座要换衣服吗？迷龙有衣服。”

死啦死啦摸了摸那套衣服，站起来开始由下往上解衣服扣子。上官戒慈打算出去。

死啦死啦：“别走。我不是要换衣服。”

他解开几个扣子是方便掏出裤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把那支枪拿出来：只……这是柯尔特，我那枝落在南天门上了，这是跟美国人借的。点四五口径，一发子弹比一块银元轻不了多少。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恨谁，拿它轰掉那个人的脑袋，非常解气……解气到以后你一想起那人地脑袋，就不再恨他。“

上官戒慈看了一会，便伸手来拿。死啦死啦把她的手挡开了。

死啦死啦：“不不，我不是要你现在拿它轰我的头，谋杀战地长官。”他做了个自嘲地表情，“还是一个功臣，这罪名不是你草民担得起的。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拿这支枪，找个绝不会连累到你的地方，我自己轰掉脑袋……我保证找个你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就解恨了。”

上官戒慈瞧着那枝枪，琢磨了一会儿，“你要什么？”

死啦死啦：“只要你别这么活。”

上官戒慈：“我活得很好。”

死啦死啦：“我瞧不出人怎么死，可还瞧得出人怎么活。”

他忽然觉得背上发毛，回头瞧了眼，雷宝儿站在一道门里阴郁地看着他，死啦死啦脖子僵硬地掉回头，小孩的阴郁实在比什么都可怕。

死啦死啦：“……你还有儿子，迷龙的儿子。”

上官没有笑，但给人的感觉是忽然笑了一下，那让死啦死啦背上发毛的同时，正面也不寒而栗。

上官戒慈：“团座要不要喝杯茶？”

死啦死啦愣了会，他能剩下的只有苦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茶已经上来了，很酽的一杯，雨还在淅淅地下，死啦死啦端详着面前那杯浓琥珀色的液体。并没人管他，上官麻利地在忙着一应家务，那意思你爱喝不喝。

温馨得很，于是死啦死啦也就加倍地感伤。

死啦死啦：“淡了点。”

上官戒慈：“已经很酽了。是普洱。”

死啦死啦：“少放了点东西。”

上官戒慈：“普洱也就是茶叶和水。”

死啦死啦就不再罗嗦了，拿起茶茗了一口，很香很酽，让他忍不住想舒散一下筋骨，能让人喝成这样的茶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哪怕他是一个很少有机会喝茶的人。

于是他像是庆幸又像是抱怨：“还真是茶。”

上官戒慈没理他。他就又享受又受罪地喝着那杯茶。

茶里除了茶叶和水真的没有什么，我的团长欢欣兼之失望，如果这样就被谅解，他又如何谅解自己？

然后他就闻到了那个他永生难忘，并且一次就熟悉之极的气味。死啦死啦回过头，雷宝儿给他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冲的荔粉，小孩子阴郁，但是有礼彬彬——什么让他成了这个样子。

雷宝儿：“叔叔，甜的。”

一个已经喝过一次的人，离几米远也闻出那股子热气一蒸，刺鼻之极的味道了。

死啦死啦苦笑着，回头看了眼上官戒慈，人并没看他，也并没人管他，还是那样，爱喝不喝，由你。

于是死啦死啦由得那碗藕粉放在桌上，茫然地摸了摸雷宝儿的后脑勺，“小孩子，头真圆，跟你爸爸一样圆。”

雷宝儿：“爸爸的头是扁的。”

死啦死啦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他一向拍人脑袋的习惯来说，那么他的手心怕就是八角的。

雷宝儿：“龙爸爸的头才是圆的。”

死啦死啦就很崩溃了，再一次看着那碗味道扎鼻子的藕粉发呆，想上吊时没有绳子，不想上吊倒就有了绳子。

雨已经不那么下了，滴滴的，答答的，我跟那块抠着我面前的墙皮。老百姓家的墙是就的土坯，下过雨之后质地松软得让人就忍不住去抠，我已经把它抠出一个大坑来。

有个老太太出来跟我急：“抠啊抠啊，再抠就要被你抠倒地！”

我就半死不搭活：“不会倒。倒了把我埋这。”

然后我立刻活了起来，我从老太太身边蹦开的时候差点没把老太太吓得跳了起来——因为我等的人出现了。

死啦死啦，猛然打开了院门，然后从里边冲了出来，我父亲追在后边嚷嚷。

我父亲：“怎么又没把书带来？！”

死啦死啦：“下回下回！”

他径直扎向我这里，离得老远我就闻到那股熟悉之极也难闻之极的气味，他跟没看见我一样。像是被鸟枪打了的野兔子扎向巷道深处。他迅速把我抛在身后，而那老太太还抓住我不放。

我：“打过来啦打过来啦！”

老太太便失了惊。那速度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鬼子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她人也没了，门也闭了。我蹦着颠着去追我的团长，他都已经跑过巷角了。

转过角，就听见呕吐声，看见那家伙把脑袋狠顶在墙上，一块松动的墙砖都被他顶得掉下来——比我抠抠的威力大得多。然后又是那一套，挖和吐，并且是吐不出来什么的。

我：“别吐出来啊！别吐！别吐你就成啦！你就总算弄成一件事啦！你弄成啦！偿了心愿啦！”

我一边捡起砖头，平拍他的脊背，帮着他催吐。

“帮帮我，水。”他抬起一张暴汗淋漓地脸对我呻吟。

我瞪着他发呆：“……我们回南天门吧？我们干嘛从南天门下来？”

他应该是压极没听，因为我没去找水，他就一下子猛扑在地上，像狗一样，猛喝地上水洼里的积水。我瞧不下去。我拖起他，去能救他地地方，“……你让我怎么跟全民协助说？！”

全民协助坐在门槛上，皱着眉，要通不通地抽着水烟筒。据说他将在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的某一个见鬼的下一个节日回去，但现在他烦心的怕不是这件大事，而是死啦死啦又占了他的吊床。

全民协助向我抱怨（英语）：“他们告诉我要到圣诞节才会考虑我的回程。我看我要在中国做一个农民了。”

我只能厚着脸皮（英语）：“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全民协助。”

全民协助（英语）：“……刚洗过胃又喝了同一种毒药——两发子弹钻进同一个弹孔也不会比这个来得荒唐……他是在尝试自杀吗？”

我摇头，全民协助也用不着看我的摇头。他自己摇得更狠（英语）：“如果他也会自杀。那我现在一定在月球上……我要在月球上做一个农民了。”

我也气得在含讽带刺（英语）：“他最近有了良心，现在在洗涤灵魂。他如果不这么干。刚换的良心就会死掉。”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宗教吗？释迦牟尼？中国道士？伏都教？”

我没好气地（英语）：“是他一个人的宗教，叫心安教。他是他自个的教宗。”

全民协助（英语）：“我很想加入。”他站了起来：“药不够了，我也许只好用枪药给他洗胃了。”

我（英语）：“用什么都行。”

全民协助就小跑开了去做预备了，我瞪着吊床上的那个家伙，他汗湿得把吊床都给浸透了，可清醒得很，瞧着天顶出神。

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死啦死啦：“我想让她离开禅达……这地方死的活的全混作一堆了，在这呆着的人总有天要把自己耗死……她该死吗？迷龙我救不下来，可是她该死吗？”

我哑然了很长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死啦死啦：“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是地，既然他带着我们在长久的一筹莫展中活到今天，那确实是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已经没有药了，再来一次，我们只好给你上大粪了。”

他没吭气，摸着火烧火燎的肚子，看着天顶。他大概是像蟑螂一样抗药的吧，这回他连幻觉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知道大粪他也无所谓。我们攻上了南天门，我们甚至能让怒江改道，但我们没法让人偏离他要做的人。

我搀着那个又一次大病初愈地家伙进来，找了张椅子把他放下。我觉得不大以劲，每个人都看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说话，看得出他们曾在讨论的话题在我们进来时被打住了——我以为说的是死啦死啦。

我：“他没事。今天不会暴毙，明天就不好说。”

丧门星直冲冲地：“张立宪说我们快可以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他们在怔忡什么了，我看张立宪。张立宪大概是从放了这谣言后就没插嘴过，坐在那发怔。

我：“扰乱军心吧。哪来地谣言？”

张立宪瞧我一眼便转开了头。给我一个不屑回答的表情，余治过意不去，一五一十地复述：“跟我们要好的军官都跟他们带地兵交心窝子了，没实说，可让他们想想仗打完以后地事，别只想回十万八千里外的老家了。那些地方都教小日本榨干了也打烂了，想想有没可能卸了这身皮做本地人地倒插门，可能还要好一点……我们也就是带个话。”

没人说话，有人叹气，不会喜悦的，已经适应了这么多年，这种消息扑过来就是让人失落。

我：“……倒插门也是个去处，这地方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们洗干净了也能吃香。”

丧门星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贴身装的兄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克虏伯就忧心忡忡地：“我怕卸了这身皮连饭都没得吃。”

我就看阿译，阿译正入定。好像他耳朵里听见了谁都听不见地《野花闲草蓬春生》。

阿译：“……我不想回上海。你会想回北平吗？孟烦了？”

我脸上僵硬了那么一会儿：“……谣言。等真脱这身皮的时候我才说它不是谣言。”

我回头去瞅死啦死啦，他安静地坐在那养着神，好为下一次的服毒做预备，这一切与他基本无干。

我远远地跟在死啦死啦，他已经恢复了一些。不成人形但眼睛象疯子一样炽热，他现在去迷龙家脚步都不带犹豫的。我跟在那么个似乎与他无关又实则有关的距离，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跟着去。

回家不是谣言，用我们动物一样的嗅觉也能嗅出它绝非谣言。只是回家和他无关，他是个连祖籍都没有的人。

我又一回在那抠着墙皮。墙上那个土洞已经被我掏得越发大了。那家伙又一次从迷龙家里撞出来，我父亲又一回在后边嚷嚷着徒劳地想要追上他。

我父亲：“我的书到底被你做什么用了？”

我又一次架起那个跌跌撞撞地家伙去找救治的地方。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我想他怕是喝药都喝出抗体了，且死不了，我不用去了，可我还是跟着去。我觉得迷龙老婆的怒气不会歇止了，摧塌八百里长城也不会歇止，可他总会告诉我某个他认为大有希望的细节。

那家伙，腹痛如绞，冒着冷汗，被我架着，还要跟我唠叨：“……她儿子裤子上的破洞今天给补了，不是补丁，补了个花。”

我：“……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今天她门上多挂了个小镜子，是本地人拿来照妖的。”

我：“那又怎么样？人兴许就是说你别来烦啦。”

死啦死啦：“不是的，你不懂，她一直着意让院里跟迷龙死的时候一个样，连一片树叶都不肯多落的。”

我：“你跟迷龙说照顾她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死啦死啦想了想，嘴里喷吐着毒药的气息：“……不算照顾吧？”

我：“……你看上她啦？”

死啦死啦，我也真服了他，答得真是毫不磕巴：“恐怕是。这辈子打过交道的女人怕也有几十号，拢一块怕还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我：“有希望吗？”

同样的绝无磕巴：“没希望。”

我就沉默地架着他去找洗胃的地方。

是没有任何期待。你能有什么期待？我们都没有期待。

“你走吧。”我一脸权威地说。

而阿译小心地把那摞我们凑出来的脏乎乎地钱放在不辣面前的砖头上——不辣那小子已经越来越像个花子，三生九世的花子。死花子一脸傻气实则两眼精光地看我们背后，看我们左右，看整个他的华宅，我们就不上当，我们知道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蜷在一边把自己窝成乌龟一样的横山光寺。

不辣：“走哪？你们快把话说清楚。我要去讨饭。”

我：“回去。”

不辣：“回哪？”

阿译：“回你老家，你说有两条河包着地地方，你说有最好吃地米粉的地方。”

不辣开始嘻皮笑脸：“赶我走？做叫花子还怕赶？”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因为让不辣走，这是我们俩互相地一个计议。

阿译：“这里的仗快打完了，你看不到吗？你闻都闻得到啊！”

我：“山高水远的，你蹦不过去的。”

阿译：“孟烦了托了人，找到个往那边去地车队，差不多能把你带到湖南了。机不可失的！”

我：“我托个鬼？是四川佬帮忙找地，我才不要居他的功劳。”

不辣：“你们两张嘴都讲糊了。不管我呀？”

我就压低了身子，揪住他的衣领：“要得——你只准讲这两个字。”

不辣就看着我们嘿嘿直笑。

我和阿译不知道去哪。可有兴趣替不辣决定。虞师捷报频传，打官的开始打包细软，我们就打包残肢和记忆。

然后不辣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蜷成一团的死日本佬：“能带他吗？”

我一下把不辣擞开了，连阿译都一脸气恼。

我：“你他妈的。”

阿译：“你他妈地！”

我：“一车子你不认得的兵，能容得你个死叫花就算情份。还能容个早该被砸成酱的杂碎？”

阿译：“你知道这机会来得多不容易吗？现在的车队连根针都塞不下，因为哪个官都在往家里挟带私货！”

我：“丧门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头，你他妈的弄了个什么奇怪玩意？”

不辣还是嘿嘿直笑：“又不让我讲话了。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我：“一样个屁！”

不辣：“要打仗，我们都是照着对方脑壳开枪的，战打完了，我跟他一样都是要饭地。都一样的。”

我吁了口气，看了看阿译，阿译点了点头，尽管很艰难。

我：“你摁住他。”

阿译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不挣扎，我从裤腰上拔出全民协助的那枝柯尔特，上好膛，走向那个蜷成了团的家伙。那家伙坐了起来。也没躲，只是抖得风中一根草也似，他哆哆嗦嗦盘膝坐好，哆嗦得盘膝时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他把双手合了什，闭着眼。流着眼泪。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不辣就哈哈地乐：“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钟好给我收尸。莫以为一条脚地人就没得办法把自己搞死。”

我没打，不光是因为不辣的威胁，不光是因为我知道他说了就做得到，也因为我有点打不下手。不辣就轻拍阿译摁着他的手，阿译无力地放开了。

不辣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要饭家什，钵子拿在手里，罐子用绳子系在手上，柱着树杈，他跟我们俩不在似的，只跟那个小日本说话：“莫乱跑。我回来帮你带饭。”

我想他们俩的交流大概象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样不用言语吧，横山立刻就听懂了，听懂了就蜷成一团，说是跪着磕头也不像，倒像激动过度死过去了，在那抱成一团。我们也不管他也不关心，这地方没有人会激动死地，我们只是跟在一个蹦蹦跳跳地不辣后边。

我喃喃地牢骚：“他妈的，那么多心血全白费了。”

不辣：“哪里白费啦？不这么干你们要不得过。现在你们干了，过得去了。快点快点，别老让一条脚地等你们。”

我们就只好加快步子跟上那个一条腿的神行大保，不辣叫我们跟上是有事情的，他把那摞钱又塞了回来，塞给我我推开，塞给阿译，阿译推开。

不辣：“你们要害死我呀？我真要蹦回湖南，带这些还不是自寻短见？要蹦回去，我身上就不要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他说得对，我嗯了一声，而阿译默默地接了。

阿译：“……你真就把一个小日本看得比我们还要紧？”

我：“我讨厌他。我现在还想点了他。”

“我也讨厌他。”不辣兴高彩烈地同意：“我也讨厌你，还不是要一起过？”

阿译：“……别把我们跟个鬼子放在一起比。”

不辣：“当然没得比。我跟你们讲，我讨厌他，我一讨厌他，就骂，打仗我们湘人没少死，正好出出气。他个姓王八就哭，就跪着磕。”

我：“假的啦。他现在用得上你而已。”

不辣兴致全然不减：“我当然晓得。”

阿译：“……等他一用不上了你了，你睡觉他就给你一块大石头。”

不辣：“那倒不会。”

我：“……确实不会。”

阿译就很有些讪讪，因为那显得他心理阴暗。

我：“阿译就是担心你，还有遇事爱往坏处上想。他要是坏心眼，世界上没有好心眼了。”

阿译就连忙展了展容：“谢谢。”

我：“可现在是在打仗，仗打完以后呢？你帮他做这么多，他还不是要回去的。你值不得为他这么做。”

不辣便也开始有了点怒容，对横山发的，而不是对挑拨离间的我们：“快回去好了！回去好了！千万不要再来了！跟你们说我讨厌他嘛！屁大点事也要跪，毛大点事也开哭，要讨饭他那腔调开口就变肉饼子！乌用场派不上还要分走我一半食！”

我们不再说话了。陪着他走吧。

他讨厌横山，可他现在得这么做。要不然，用他的湖南话说，不得过。

我和阿译后来就站在街头，看不辣要饭。我们在这也许有好处的，我们在这，上次赶过他的那个花子头儿犹豫再三没有过来。而不辣蹦着跳着，涎着笑着，有时有，有时没有。饭是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

不辣爱蹦，蹦得离我们越来越远。那是下意识地，他已经彻底地远离了我们，也许还念点旧情，但他已经彻底厌离了我们所在的世界。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我和阿译都明白。如果让我们也像不辣那样粗鲁和一无所求，说不定我们也蹦在他的身后。

后来一辆车停了下来。就停在我们面前，车上的军官下来，向我们敬了个礼——这时我才发现他是小猴，不过这会他让我们觉得很陌生，因为我们熟悉的是他对张立宪和余治的那张脸，现在他拿出的是一张师直对下属团的脸。

小猴：“我师公务。让你们去一趟。”

我们讶然得很，着实讶然得很。

我已经讶然得出了声了：“我们还有什么公务？”

小猴便多给了一句，那多半还是看张立宪的面子才说的：“师座从前沿回来了，正在西岸江防候你们。”

我瞧阿译，发现阿译也在瞧我。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地。那我放：“候我们？候我们干什么？”

小猴：“不是候你们，是候龙团座和你。”他已经不耐烦起来：“上车。”

于是我上车，我最后看见的是站在那里茫茫然地阿译，还有更远处笑嘻嘻冲我敬礼的一个叫花子。

车又一回停下，死啦死啦正一脸吸毒鬼相地站在迷龙家对街卖呆。

小猴又一次地下车敬礼：“龙团座。师座有请。”

死啦死啦诧异地瞧着车上的我，我向他大做诧异的表情和手势，他倒是没我那么多废话，径直就上了车。

然后我们行驶。

我又一回地毛骨悚然，原来师里比我们还了解我们的踪迹。

第四十一章

车在山野中驶行，这是西岸。但不是我们熟悉的西岸。

它没有我们习惯地硝烟味道，反倒是越来越曲径通幽。偶尔我能从林叶间扫见并不豪华但是清雅的山间小筑，看得到火山石切筑的院落，也闻得到硫黄的热气。

我一直在左顾右盼，有时就把手在死啦死啦眼前晃晃，他大概是嗑过太多药了，这些天总有些睁眼瞎子才有的表情。后来我瞧见丛林里有若隐若现的岗哨。

早听说西岸有火山，天然温泉可以让人解乏甚至忘忧，我立刻生了带小醉来散心的念头，这个念头更立刻地打消了，这里有岗哨，是只有高官才能来的平民禁地。

车停下了，我们木然瞧着那片林子，它倒是蛮合适我们打日本人伏击或者日本人打我们伏击的——这是我们下意识的想法——然后我们跟着小猴进了林子。

林子里围着树，用军用帆布扯了幔子，小猴把我们带进的是这里。

小猴：“更衣。”

几块大白毛巾拿了过来，我们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白的毛巾了，伺候我们更衣的是军人，可我们听见很遥远地传来女人的笑声。我终于开始有点赧然，不是因为脱，便脱作光屁股也没什么，是因为白毛巾衬在我们身上根本就是两个乾坤。

我小声地：“虞啸卿这娃终于成唐基了。”

死啦死啦瞄了眼，小猴他们离我们很远——看叫化子的烂黑皮衬在白毛巾上并不是多有趣地事情，于是他也哼哼哈哈地回应：“你说娘们？虞啸卿再掉也掉不到这个地步。”

我：“走着瞧。”

死啦死啦：“走着瞧。”

小猴已经近来：“师座有请。”

于是我们就去见师座，跟上回装在一架破飞机里摔在缅甸一样，上回裹的是花布，这回裹上白毛巾。

穿过那些迷宫一般的丛林小径，很远我们就看见虞啸卿坐在一潭热气蒸腾的水眼里，一个人，周围并非没有军人。但离得他很远——不仅是距离上，也是心理上——现在他那股子拒人三尺之外的气场越来越强了。他低着头，瞧着蒸汽里飘着的一片树叶，一樽大托盘在他身边飘着，上边放着酒壶和酒瓶，但他根本没有去动地意思。他那张瘦脸象刀刻一样，刻着孤独自闭和更多地东西，裸着的膀子上有一条绷带交缠地新伤。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虞啸卿，几乎是我们下南天门的同时他就奔赴西线战场，现在我们看见一张倍受折磨的脸。肩膀上还伤得不轻

伤成这样的人不该泡在水里，可这关我什么事呢？让他泡死好了。

我们又一次听到女人的笑声。这回还夹进了男人的笑声。

虞啸卿皱了眉，从水里伸出一个指头动了动，我都不知道他的部下是怎么看见的，但他们就是看见了——他们怕是每一秒钟都要盯着师座大人地举动吧？

虞啸卿：“什么人？”

小猴：“是县长家里的……”

虞啸卿用不着等到听完：“叉。”

什么疑虑都没有，小猴立刻招几个兵去了，没一会我们就听见男人地呼痛声以及女人的惊叫声。然后立刻安静了，相信小猴一定是一丝不芶把人叉走的。

虞啸卿：“他俩留下，你们都走。”

于是所有人都走了，我和死啦死啦扯着毛巾傻子一样站在那里。虞啸卿看着水面，不吭气，拨开那片他已经看了很久的树叶。

他有了权力，从东岸到西岸，现在军长也要让他锋芒。他很难过，可在他一生中最难过的几个月里他的仕途走得超过以往地十年，可他还是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虞啸卿：“能下来吗？我是请你们来洗澡。不是请你们来看我洗澡。”

死啦死啦用手在胳臂上搓了搓，黑泥成条地下落，这是他不下水的原因。

虞啸卿：“半小时前我比你还来得脏，我刚从前沿回来。”

死啦死啦仍然在犹豫，我就更不用提。不，不是不好意思，我们才不是嫌自己脏——而虞啸卿也知道，他用眼角都瞟得出来。

虞啸卿：“我也讨厌这里，看惯了血和土，这里就绿得刺眼——可我想找个能和你们坦诚相见的地方。”他从水里站了起来。以便我们彼此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身上也不缺伤痕。弹片咬到我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这人是一身虚肥臃肿的死肉。好了。现在我们都一样了，伤痕就是军衔和勋章。”

后来他瞧了瞧我们，微笑：“哦，你们俩的痕都多过了我，那你俩位今天就是我的上峰——下来下来，我的上峰，地方不怎么样，可是水很干净，如果你们不嫌我刚才在这里泡下了六斤老泥。”

那就却不过了，我犹犹豫豫地走近了一点，死啦死啦在水眼边坐下，拿人家的洗澡水泡他的脚丫子，一个一个脚丫子地泡，舒服得直叹气——我知道他存心在惹人生气，虞啸卿也知道，虞啸卿斜眼瞧着他，很久不见虞啸卿这么瞧他了，又好气又好笑的。

虞啸卿：“我建议你把自己整个泡进来，要泡透了，要出一身透汗。可以清毒的。你最近很需要清毒。”

死啦死啦一下子被定格在那里了，他歪着头，两只手还在自己脚巴丫子上头，虞啸卿很友好地看着他，他们俩关系最好的时候虞啸卿都没这么友好的。

那表示他对死啦死啦最近干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如果他仍是以前的虞啸卿，谋杀他下属的人早已被抄斩满门。

于是死啦死啦再也不调皮了，扑通下水，把自己淹了个没顶，良久后从托盘那头露出了他的脑袋。

然后虞啸卿便瞧着我：“你呢？”

我规规矩矩下了水，把自己泡在里边。

我们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泡在水里，有时划动一下胳臂，让自己更直接地感觉到热流。我们连热水澡都罕有洗过，更不要说温泉，化去的恐怕不止是我们身上的老泥，还有我们自己。

虞啸卿平和地看着。看来他今天决定做个平和地主人了，他伸手把那樽船一样漂在我们中间地托盘拖了过来，把酒给斟上。

虞啸卿：“怎么样？还非得要我软硬兼施地弄下来。”

他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无视我。

我声音都泡得有点发颤：“……舒服。”

死啦死啦眯缝着眼：“死了也不过如此吧？”

虞啸卿没好气地瞧了瞧他：“我决定从西线回来一趟时约的你们，是在西线战场上打地电话，我可以不见钧座，可得见你们。你们送我去的西线，我这是第一次回东岸。”

死啦死啦反对：“不是送，是拦路求情。”

虞啸卿恐怕也明白了只要顺着死啦死啦的说道。那便永远不要回来了，今天他很坚持。或者说现在他更聪明了。他拍了一下肩上裹着的绷带，让话题回到原轨：“弹片从这里进去，后边出来，半个军传闻我已经殉国，可也没回东岸——因为我这么想，我欠了债。我回来的话就得还你的债。”

死啦死啦：“……你没欠债。这种话不好乱说，说多了自己当真。”

虞啸卿：“当到按时定量去喝老鼠药的地步？那你倒不用担心，不会。”

他们俩又杠上了，就算隔着蒸腾的热气，照旧咄咄逼人地瞪视，最后虞啸卿摊了摊手，作罢。

虞啸卿：“前方正紧，我不会无聊到折回来还债。债可以打完仗再还。我回来，是因为烽火连天，你两位大有可为。很用得上。”

在热水里泡得松散了的肌肉又绷紧了。有什么办法？多少年地打下来，我们听见战争二字起的已经是生理反应。死啦死啦在水里猛然哆嗦了一下，是那种汗毛孔都竖将起来地哆嗦，在一池热水中还能这样……他没得救了。

虞啸卿便很有趣地看着他：“你哆嗦了。可不是害怕。”

死啦死啦：“……就是害怕。”

虞啸卿：“害怕的是什么咱们权且不说吧，我只是保证。你无需再打南天门。”他猛一伸手，如同要给死啦死啦一个耳光，但他是把水抄了死啦死啦满脸，然后他冲了过去，抓着死啦死啦地头发，把他的头摁进水里。摁进水里。再拔出来，再摁进去——我想帮我的团长。可我发现虞啸卿的举动介乎嬉戏和当头棒喝之前，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

虞啸卿：“军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战死沙场，亦我所愿。”他淘米似地把死啦死啦的一颗头往水里抄，后者几乎不反抗：“可你沉溺人情太多，形同自废。”

他最后一次把那颗脑袋从水里拔出来，推开。死啦死啦退到了池边，抹着脸，大口地喘着气——虞啸卿看着他，戏谑的成份完全没有了，那张脸成了铁铸地。

虞啸卿：“在南天门上时你也许为我痛心，现在我看你痛心，是你的十倍。”他一个耳光摔了过去：“你是我最信的人。”

死啦死啦死样活气的，挨了也就挨了，他拿热水洗自己刚挨过的脸。虞啸卿不介意，他退回了池中，那地方更适合谈他纵横捭阖的梦想。

虞啸卿：“如果你的炮灰们还在，将是虞某人麾下最最辉煌的铁军，数千铁甲，敢敌十万虎狼。”

我：“师座。从来没有过数千铁甲，只有数千个曾是人垢子兵渣子的死人。”

虞啸卿歪头看了看我，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该把我这么光着扔出去，但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他们会回来。回来后我会让他们成为铁甲，而且不是数千，是数万，数十万。”

得了，他们不可能回来，因为我们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了。我咬了嘴唇，不再说话，虞啸卿说的只是个数目字，数目字当然可以回来。

虞啸卿：“我不会看错，这里有三个人，每个人的血都热得够把这池温汤煮沸。”他猛一下指着我：“连你也是一样，挨打太久了，连你也想做揍人的那个——英吉利现在终于解了他们的倒悬，美利坚的生产机器也已全面开动，你们再不会受窘……不，不仅仅是不受窘，你们是不是瞧一身洋货的驻印军眼热？想不想让他们望尘莫及？你们想不想坐在长炮管的沙曼坦克上，在几里地外就把敌军的坦克打作废铁？你们身后上百辆同样的坦克都归你指挥，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长程汤姆和野马式战斗机给你们提供支援。你们的士兵永远不会再挨饿受冻，在你们曾经被赶成兔子他爹的国土上用喷火器和自动步枪歼灭敌军，我们用火箭筒、重机枪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对付敌人的工事，我们让每一寸的故土洒上敌人的血，再去亲着土地，告诉故土，我们终于回来。”

你逃不掉的，根本逃不掉的，每一个字都从耳朵眼里落进了心里，捡都捡不出来。我们泡在水里，可从毛孔里冒着火，这回是我狠狠打了一个寒噤，带得身边的水都泛起了波纹。

虞啸卿：“听到这种话不打机灵的人已经死了，我们三个都还活着——你们想不想我带着你们在家乡的土地上和敌军决战？！”

我们不说话，但是……咚，通通通。

虞啸卿：“我听到你们的心跳，心是大门，你们的动静快把大门撞破——结束落后，结束贫穷，结束涣散。”

咚，通通通。

虞啸卿：“吾国吾民，用得上我辈本当碌碌无为的性命。便是我辈的幸运。洒尽热血，便是我辈的飞扬。”

咚，通通通。

虞啸卿：“讨还公道，欠了的要打。战争帐，战争还。”

咚，通通通。

虞啸卿：“三千铁甲，它们是你的。”

我看了看周围，确定他没指错，因为他指的是我的鼻子。

虞啸卿：“三万铁甲，它们是你的。”这回他指着死啦死啦：“今天在这里。我还只是个打拢也就十来辆破战车的师长。可是很快，不久。快到我都用不着叫它将来——你将是我的师长，你是你师长的团长，你们是中华的铁军——这不是还债，是你们配得上，是你们应该拥有力量，粉碎积弱的命运——这种力量。”

我们沉默着——而虞啸卿伸手抓住了那樽托盘。把它推了过来，他甚至不做请喝的示意，但那意思是不言而喻地。

虞啸卿，极具煽动之能，我那团长的蛊惑是七绕八弯，再冷不丁一指头捅倒你，因为他太穷。虞啸卿是直截了当，劈天盖地，呼一下用你从没想见过的命运压倒你，他很富裕。

虞啸卿：“我会升官。我不是为了升官而升官，你们在南天门上时我就想如何补偿你们，可我也不是为了补偿你们而升官。我是为了多做些事而升官——我的百败之将，你扒下死人的军装穿上身时是如何想的？是不是我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历遭此劫，也是天将之任，得多做些事情？”

死啦死啦没表情，滑落了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但是虞啸卿向了我：“你说话很少，愤怒很多。你的怒气冲你自己。因为你总是无能为力。你想做大事——这没什么，可从一个能帮你做成大事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很有什么。我能帮你。”

然后他伸手入水。

准确地抄中了沉在水里地死啦死啦，抓着他的头发给揪了上来，把他靠在池壁上。没办法，连让他冷场都做不到，这里是他的舞台。

虞啸卿：“袍泽，老友，我的兄长，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来的，跟咱俩是一个年头的。酒陈下来还有人找，人再放可就没人光顾了。”

他把酒杯塞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死啦死啦呆呆地拿着，他把酒杯塞到了我的手上，我呆呆地拿着。

虞啸卿：“两个月，我还你一团的人。四个月，我还你整团的装备。八个月，让你的团强胜驻印军，在北方地冻土平原上与敌军决战。嘿嘿，师称机械化，勇夺熊黑威。红脑壳倒也做得好诗……十二个月，你成为虞师的师长。”然后他指着我：“你成为虞师主力团的团长。”

我微微皱了皱眉，而虞啸卿现在是明察秋毫：“你当是哪个主力团？你团长带出来的团便是我永远的主力团。你要放弃你团长一手带出来的团？”

于是我便愣着，我没胆在虞啸卿面前像死啦死啦那样放肆，把整颗脑袋扎进水里，但我掬了热水洗自己的脸，以掩盖自己的泪流满面。

我怎么可能放弃他们？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他们中间。其实我们根本无处可去，其实我愿意整天在我们中间看见迷龙和兽医，就算那个迷龙只是长了张象迷龙的脸，而兽医只是另外一个老头。

虞啸卿在等待，他今天很有耐心，然后他把杯子高高地举了起来，一口喝尽，把杯子扔进了池水中。我犹豫地跟着学样，三十多年的老陈酒真呛。

死啦死啦把酒喝了，杯子叼在嘴上，沉入了水中，他像浮尸一样漂着，有时沉下去很久，有时浮上来很久。

吉普车停下，把我们放在街头。我们的军衔还未换，但衣服全换了新地，我们极不适应地瞧着自己和对方，而不是看着那辆车远去。

身上的皮肤是从来没有过的光滑，弄得我们边走边不自禁地摸两下。

我：“……你像个香饽饽。”

死啦死啦：“你像个卤鸡蛋。”

我去翻他的衣领，他还戴着我们看习惯了的那副中校衔——虞师自虞啸卿起，师团一级的衔都是比实职低一阶的，因为虞啸卿那个不克西岸不佩将星的宣言。

我：“我看你像个上校团长。”

死啦死啦：“闭嘴。”

那就闭嘴，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心思发着散，好像还泡在温泉里。我发现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岔进巷道。好像我们倒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

后天授勋，给你授衔。虞啸卿临走时扔下八个字。你可以不吃，省给那些永远在吃还说没吃的人。人也许不能改变世界，可不想改变世界地不是人。

死啦死啦后来一直就没怎么吭声，他一定和我一样，依稀地觉得不对劲，不是虞啸卿不对劲，是我们说不清楚的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我们熟得很，说不出。

死啦死啦：“你……去问问弟兄们什么意思。”

我：“不问也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知道什么？……什么知道？”

我：“连你都能被说活过来。连我现在都信以为真——不，它就是真的——那它就是四川佬的梦想。克虏伯的狂想，阿译的臆想，连丧门星都会跟他老弟告个罪，打了北方的仗再回南方安顿尸骨……我们多少年想的是什么啊？缺的又是什么？”

死啦死啦：“那也得问！”

我：“你别跟我发火！虞啸卿说了，他没空还十块钱的债，可他拿了一万块。拍在你跟前，要不要？——他说了不是还债！”

他只管瞪着我。

我：“……去就去，我去问。”我走了两步，却发现他没有走地意思：“可是你去哪？”

死啦死啦立刻表情深沉地叹了口气：“……走走。”

我对他这种欲盖弥彰只好以哼哼还击：“温泉也泡啦，三十多年的老酒也喝啦，壮志激扬，烧得也是里焦外香啦。今天地耗子药就不要去喝了吧？还是你又想喝大粪啦？”

死啦死啦立刻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你真别再提那个啦。”

我：“今天我一直想告诉虞啸卿，上回我们只好给你灌了那个，他正和一个喝过那个的人泡一个池子里——你说他会不会立刻跳出去？”

死啦死啦便张牙舞爪地作势：“我掐死你算了。”闹归闹，可他照旧是不开怀。立刻便皱巴着一张脸笑了一笑：“她倒是好多啦。”

我：“什么是好多了？上回给你喝的粥没放耗子药？”

死啦死啦：“放当然是放了。可她一直放同一种药，换种更烈性的，哪怕换种药吧，我也就了结啦。”

我就以苦作乐地打着哈哈：“嗯，只怕你现在对那种药都有抗性了。我们的治疗也是训练有素了——可是她想做什么？”

死啦死啦：“她想我不要再去。”

我：“那你就不要去。”

死啦死啦：“可我想赶她走。上回我偷着看了，她家的睡房根本没法呆人。”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迷龙这小子缠人呐，活人不能耗死在死人身上。”

我：“……只要是活人就会接受虞啸卿的好意。我们没得选择。”

话又掰回了原点。死啦死啦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心事重重转身。去他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我呆在那里等了一会。跟着他的背影。老程式老章程，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呆在我惯呆的拐角。那道墙已经被我抠出一个相当可观的大洞来了，我相信再不多久我就能把它抠通了，我站在那，看着死啦死啦。他敲了门，然后回到对街，他在墙根边也有他自己的营生。

一个禅达人从我身边过：“又来抠墙呢？”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

这回门应得很快，门很快就开了，我瞧着死啦死啦进了门，而我父亲在迷龙老婆身边索债：“我书呢？”

然后门关上了。

很快我这道墙真正的主人——那个老太太拿一根小棍追打了出来，我闪身便跑，在她的思维里赶我大概也与赶鸡无异，只要不碰墙便好。我跑开了，站定了她便嘀嘀咕咕地回去——我正好站定在死啦死啦刚驻足地地方。

我瞧着我站定的地方，死啦死啦刚才在这里又吹气又吐唾沫地给一整队蚂蚁制造着生活中的波澜。我蹲了下来，继续他未竟的工作。

我用嘘气制造狂风，用唾沫制造洪水，我还想用火柴制造雷电。上回我救过它们，可那是上回。

我对着蚂蚁狞笑：“我是做大事的。你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历遭此劫，也是天将之任。”

后来我瞧见小醉过路，张立宪跟在她身后，一个绝对授受不亲地距离，张立宪帮提着菜篮子，小醉也没理他，就像她手上有条无形的绳子，牵着张立宪这条乖乖的狗。

可我的脸立刻就皱巴上了。

人渣们现在没事就凑份子到小醉家做饭，让小醉每天都觉得她哥哥回来了一样。张立宪每天努力，努力但完全无望。只是没脸没皮地接近一点。我都知道，我还是一下子被撕成了两半。

他们就着一副菜担子在挑。小醉讨价还价，张立宪就蹲在挑子边往自己篮子里挑，细致得如同怕挑出一发上战场打不响的臭弹，看起来他与黄瓜茄子什么的倒是相处得颇为不错。

小醉：“不是这么挑啦！又不是当兵，你不要都找个子大的！”

卖菜的也叫唤：“好的都教你挑走了，不好的我卖给谁去？”

小醉：“不好的你还拿出来卖？”

卖菜地：“都是一根藤上结的。你就好一屋兄弟两样命？”

张立宪就蹲在地上，张口结舌发了会子傻，看卖菜地忙着和小醉拌嘴，便抓紧了只管挑。

我看着他们，我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之后，我从反光镜里也看着自己。

我从没意识到他们俩这样相象，一样的青春，一样对生活充满着渴慕……我瘸着，佝偻着，看见一张在生活和岁月中变得暴戾的脸。眼里栽种着无法消逝的失望和忿恨。这个人从多年前就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尸，有魂的人做着没魂地事，它甚至不信自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

小醉把张立宪推了一下，在那里发脾气：“说了不要这样挑嘛！硬要跟出来，又什么忙都帮不上！”

张立宪就站起来。叉一叉腰，发一发狠，决定帮小醉讨价还价：“老子在前线打仗卖命，买你个小菜……便宜下子嘛。”

卖菜的于是也发狠：“这样讲，你连挑子抬去好啦！”

于是张立宪又受小醉挤兑：“有这样还价的嘛？瓜兮兮的嘞……”

我瞧着张立宪又窘又享受地戳在那里发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哭。一个没了魂的小鬼在痴望着俗世凡尘。

小醉和张立宪还在那块演着那出过家家一样的小剧，看来张立宪打定的主意是帮倒忙也好过不忙。而小醉就能干得很了，指点着，数落着，抱怨着——在我跟前她一向是做什么都错的。

小醉在发火，那样的恼火从不对我发，因为瞧着我她的心倒先碎一半软一半。她对四川佬发，一个女人下意识总会明白，这个男人会对她一生一世的娇宠呵护——就算她没意识到她的下意识。

后来他们终于打赢了那场对黄瓜将军和茄子元帅的大战，他们从车边走过。

我不在车后，我拖着我的跛脚颠簸在巷道里。

死啦死啦正襟危坐，一边偷眼扫视几天没来的院子，似乎没有改变，又有些什么细微处变了，变了的东西说不出来，只有我父亲还死缠烂打地磨在旁边要书，迷龙老婆在收拾家务，雷宝儿一直小眼溜溜着这个已经不再陌生了地陌生人，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妨碍他的玩耍。

我父亲一只手就只管伸着：“书！”

死啦死啦就玩涎脸：“啊哟，拉在一个去不得的地方了，拿不回来。”

我父亲气得要跳：“哪里？哪里啊？总拿得回来吧？好好成套子的书就被你去了头，你去了头试试！”

死啦死啦：“对过南天门山顶上，日酋联队长的指挥部。”

我父亲于是哑了然，一张脸倒有一半是个哭相。

死啦死啦：“恭喜老爷子，这个孤本是玩断了头啦，可是独一份的。后人打扫战场，瞧见孟氏藏书一册，老爷子可不就名垂青史啦？”

我父亲：“我要那个名垂青史做什么？”

死啦死啦：“你倒细想想，不错地。连您儿子带您老，都为抗战出了力。”

我父亲居然真就细想了想，居然想得脸上就若有若无有了点笑纹，还要绷作一脸怒相：“……罚你再找一本同样地来还我！”

然后他回屋了，反正他这为上人的也不用跟小辈讲个礼貌。死啦死啦开始把一个茶杯吸在嘴上，扯开了两只耳朵跟雷宝儿演猪八戒，雷宝儿拿了小棍叮叮当当地敲。

迷龙老婆把一壶刚泡好地茶放在桌上：“团座喝茶吗？”

那种例行几乎不用去看了，死啦死啦只是从嘴上拔下了茶杯：“随便什么都好。”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的茶很正，又没有他熟悉的东西。

死啦死啦：“茶中无物，且听下回。

迷龙老婆没理他，倒是从茶盘中又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她拖了凳子，在对桌坐下。从来没有过的举动，死啦死啦倒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本来正坐的，装作逗雷宝儿，侧了身子坐着。

迷龙老婆：“团座今天碰上了什么事情？”

死啦死啦只冲雷宝儿打着响指，雷宝儿也没理他，他形同逗自己玩：“什么事？饱食终日，没事情。”

迷龙老婆：“不大一样。”

死啦死啦瞧了瞧自己，甚至掰开领口看了看：“哦，洗澡了。上回那个澡还在怒江里洗的，有光阴了。”

迷龙老婆：“不是。”

死啦死啦：“……换衣服了。”他开始干笑：“八百年没穿得这么端正过，像人，有点象人。”

迷龙老婆：“不是的。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男人找回了自己的野心，他好像又有得可玩的了。”

死啦死啦：“……雄心都早已经丧尽了，又哪里还剩得有野心。”

迷龙老婆：“你现在就是一副又要去征讨杀伐的样子，心里装着很多事，再不用为小事计较。你又有了一个团，是不是？”

死啦死啦不由得惊诧，他认真地瞧了瞧迷龙老婆，如瞧一个巫婆。

迷龙老婆：“迷龙以前老这样夸你，他说团长真了不得，打没了一个团，又划拉出一个团。”

死啦死啦就只好笑笑，皮里阳秋，很不爽利：“……还没有。”

迷龙老婆：“那就是快有了。就又要有一帮人，拥在你周围。你什么都没有，可你顶天立地，又能翻天覆地，这是你爱做的事情，让他们把你当他们，把你的想入非非，当了他们的想入非非，最后你勾不勾你的手指头，他们都心甘情愿去死，一千个，一万个，还不都是一样。”

死啦死啦：“这是……战争。”

迷龙老婆：“战就快打完了，你也这么说，那你怎么办？……谁都想过点正经日子，除了你没人爱疯疯癫癫打打杀杀。你还会把他们绑在你周围的，跟绑壮丁有点区别也就是不用绳子。迷龙说，所以这就是将才。”

死啦死啦不吭气，僵在那里，僵了那么久，雷宝儿也对他失去了耐性，跑到院子里去玩皮球。死啦死啦抱着头，一双肘子做着支架，撑着颗迷茫得就要化成青烟的脑袋。

迷龙老婆：“……其实迷龙从来就不爱打仗，他怎么也要跟你们一块呆着，就因为他喜欢跟你们一块呆着。”

死啦死啦侧了侧头，就看见迷龙，迷龙就站在院子里，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院子。那个无忧无虑的死鬼在看他的儿子玩球，球向他滚了过来，迷龙低下身子，想用手拦住皮球，但球和追在后边的雷宝儿一起从他的身上穿过，于是迷龙也传染了与他相仿的神情。

死啦死啦转回了头，惊慌地看了迷龙老婆一眼，是的是的，他第一次看见，他嚷嚷得欢，现在他终于看见，他看迷龙老婆时带一种“你看见了吗？”的表情，但他没吭气，其实他是个无神论者。而迷龙老婆根本没往那里看，她不需要看。

迷龙老婆：“我天天都看得见他，光天化日也是一样。这是他的家，你想着他，就看得见他。”

死啦死啦没说话，他的手碰到了茶杯，茶杯就发抖，杯面上泛起了波纹，不是害怕，而是冰凉，一个世界被翻覆了，却又不给任何新的，那样一种冰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很多时候他木然地看着迷龙老婆，而迷龙的老婆同样木桅，有时候他去看迷龙，迷龙清晰得甚至比生前更加清晰，迷龙坐回自己生前未完成的活计上时有点忧郁，因为他已经永远不可能让自己的家有他吹嘘过的排水檐。

“走吧，你走吧。”迷龙老婆说。死啦死啦很迟钝地看了看她，像看一个鬼魂一样。活人和死人一样的眷恋和感伤。

死啦死啦：“……你走吧。”

迷龙老婆：“走吧，别总来看你已经炸平了的地方。日本人都不这么干。”

死啦死啦：“……你走吧，换个地方。他在你心里了，在你心里就可以了，可你不能跟个死人一起过日子。”

死啦死啦早已经站了起来，因为迷龙老婆已经逼了过来——雷宝儿在玩球，迷龙一无挂碍地在那里琢磨怎么继续自己未完地活儿——死啦死啦也不知道逼过来的是个生人还是鬼魂，他们俩说话都像是在对着空气臆语。

迷龙老婆：“快走吧，跟死人一起过日子是你这种人给我们的赏赐。”

死啦死啦：“别呆在这地方。人活了，心倒死了。”

迷龙老婆：“是你的心死了。快走吧。趁着你还算是个好人。”

她推擞他，死啦死啦迷迷登登地想找个倚靠。一切倚靠都很脆弱，他抓到了他的茶杯，把那个脆弱的瓷玩意儿举在他和迷龙老婆之前，如同索要又如同终于找到一个凭仗。

茶已经喝空了，只剩了些茶叶。

迷龙老婆：“没有了。毒药喝完了。我原谅你了。”

她推着他，把他从堂屋一直推过院子。推向院门。死啦死啦瞪着她，瞪着迷龙，瞪着雷宝儿，他虚弱得要命，手上抓着一个空空的茶杯。

最后他被推到了院门前，门虚掩的，迷龙老婆帮他把门打开。

迷龙老婆：“走吧，别再来了，我原谅你了。”

他被轻轻推出了院门，他站在门坎之外。门坎之内也许是他所有的旧日，他呆呆地瞪着迷龙老婆，也瞪着她身后的——迷龙在那里打量着自家地屋檐，一切象他生前一样，只是他的世界似乎与世隔绝？这个爱死了自己小命地妖孽。

迷龙老婆：“我原谅你了。我在你身上闻到迷龙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门关上了。上了闩，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门，门里边有一个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个活的孩子，和他不在地老爹。

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那道门。浑身瘫软。

我带着我的沮丧回来。我远远就看见死啦死啦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步伐逃进巷道里，那不奇怪。几乎是每回来之必行。我追在那家伙身后，那家伙倒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刚跑到巷角他已经转了下一个拐角。

我：“你不要跑！全颠下去吐都吐不出来！”

没得回应。我追着那家伙，那家伙跌跌撞撞，有时失魂得撞在墙上。他整个就一只被烟熏晕头了的苍蝇，可就这样，我一个瘸子又如何追得上两腿完好的人。

后来他消失了，迷龙的家就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我跑到了巷道的尽头，看见巷头尽处，城外远处碧绿油油的农田。

我从巷道里跑出来，看见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间。本地人一向愿意把死人丧得离住家近点，于是他也站在荒坟之间，一场拖得太久地战，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他站在叠叠的坟堆和墓碑之间，长明灯和残香冒着冉冉的烟。

我愣了一下，但尸堆里爬过的人，真拖具死尸来怕也只会让我愣得一下。我猛扑了过去，捶他的脊背。

我：“你吐啊！再不吐出来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么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偻起来，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来了。他抱着一个坟头开始嚎啕。

现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带这样的。

我：“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没有理我。只有嚎啕。

我：“……这是谁的坟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嚎啕，嚎到拿脑袋撞坟头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个死人！死了那么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头，那颗头眼泪鼻涕加了杂草坟土，真是不像人样，哪个嚎丧地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担心着：“……那个刁妇是不是给你把药换啦？！”

死啦死啦：“没有啦。喝完啦。没有药啦。”

我扳住了他的头，凑到他嘴边去闻。是的，没闻着那种辛辣得让人作呕地气息，倒是泡温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黄味淡淡地还在。我放开了他地头，不用担心了，我悻悻地找了个洁净处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爱惜。

我：“上等人的味道嘛。还发什么疯？吓死我了。”

死啦死啦：“……我被原谅了。”

我傻笑，因为他经常就跟我们这样傻笑：“无聊。”

死啦死啦：“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是你蹦出来的，你说，你给我们领道。”

死啦死啦：“……我是个天才。什么短兵相接，百战百败。全是放屁……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天才。”

我蹭过去瞧他，他趴在坟头上，呆呆痴痴的，却说着这么句话。

我：“这么狂？”

死啦死啦：“我在心里是跟自己这么说的。”

我嘿嘿地笑：“本来该有的样子？你记得本来该有的是什么样子？”

死啦死啦：“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地要尽个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作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我：“你就一直在欺凌我们这些弱小。”

死啦死啦：“我只想你们变上那么分毫。”

我：“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要问兽医有没有看得到。”我对了空中嚷嚷：“兽医，你看到了吗？”我低了头对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别发浑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起来起来。铁拐李拐起来。”

他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回是他跟着我，很能满足我的虚荣。我们在荒坟里觅着路。

死啦死啦：“我很清醒。”

我：“得啦得啦。清醒糊涂都不过是咱们在自以为是。”

死啦死啦：“去哪里？”

我：“饿啦。去吃虞师座赏的饭。去收容站。”

死啦死啦：“干什么要去收容站？”

我：“因为我们只有收容站。”

死啦死啦：“收什么？收的什么？”

我：“收我们磨成了针尖子的那点雄心。”

死啦死啦：“容什么？”

我：“容我们这些针尖子。谁也不服谁，永远针尖对麦芒。”

死啦死啦：“你为什么不服我？”

我：“因为你跟我一样糟糕，比我还糟糕……你有完没完？”

死啦死啦：“那你干什么又要容我？”

我：“……因为你比我还糟糕。跟我一样糟糕。因为你容下了我……还有，你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死啦死啦：“烦为什么要了？”

我怪叫一声，扑了过去，形同自己找跤摔，他弯了下腰，让我冲在他肩上。然后把我抡在坟头子上。

死啦死啦：“打不过干什么还要打？”

我揉着我的腰。这一刻我觉得我被郝老头附了体，仅仅在腰的感觉上：“……聪明人干嘛要说蠢话？”

死啦死啦：“禅为什么要达？”

我爬起来在荒草间寻觅一件武器。我找到了一条树棍子：“等着啊，小太爷这就把你该得地给你。”

死啦死啦笑着：“如果把我该得的给我，我就只好在南天门上挖一辈子的坟墓。”

于是我便举起了树棍子挥舞：“我让你瞧瞧啥叫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呀呀地叫着逃跑，两只手臂张开了如飞鸟一样。我呼啸着在后边追杀。

我只知道事情现有的样子，搏命地时候已过，日子像是河流，什么也不须做，只要等着上流的那条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这叫苦尽甘来。虞啸卿是那条船，漂到我们从几千个死鬼中走出的十几个活人跟前。

张立宪偷偷地推门进来，并且忙于收拢那脸怔忡的神色，他总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情。这里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来时有一多半的魂还在异地。

然后他便吓了一跳，因为所有人都坐在这屋里，看着我在一块板上拿煤灰刷刷地写。

余治忙着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

张立宪便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着头给狗肉理毛地死啦死啦：“有多大？”

余治：“正在写。”

我把板端了过来，先扫了张立宪一眼，我的恨意还没去尽，可现在要说地不是这。我让大家看我刚写的板，老规矩，对一多半是文盲的群体你还得出声念。

我：“我——们——吃——够——了——……”

立刻便嘘声一片。

克虏伯：“我吃不够。”

丧门星：“人活一口气，有气就要吃饭。哪里吃得够？”

我把板子调过来，接碴的话写在那边了：“——皇——粮——吗？”

就沉默很久。一个个瞪着那块板，后来阿译开始嗫嗫嚅嚅。

阿译：“孟烦了，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好不啦？”

于是我开始解释。我模仿着虞啸卿、死啦死啦和我自己，尽量让这看起来像一场玩闹，弟兄们也笑得很给脸，尽管他们知道这并非玩闹。

虞啸卿这娃越来越象唐基。唐基很有数太有数，虞啸卿也越来越有数。他知道一切都已注定，我们将在后天接受授勋和授衔，没去走他搭的桥，可我们将成为这场战争中第一批被授勋的人。

我：“……有空把你们那身皮都扒下来洗洗，后天就都不是叫化子啦。”

他们已经不再笑了，而是满脸谨慎地听着，谨慎得就像头上顶了一碗惟恐摔下来的水。我在地上拣小石头子儿摔克虏伯的一身肥膘，因为那厮已经开始脱衣服。

阿译：“我用完了我的肥皂……谁有肥皂？皂角子也是可以的。”

他们窝窝囊囊地就往外拥，倒像这几年握地不是枪杆子而是锄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我在他们后边豪气干云地吵吵。

我：“是爷们就说是或者不！别给我听娘娘腔的会意格！”

沉默。我对着十数尊沉默的屁股，屁股们沉默，因为赧于认同。

丧门星：“……我有皂角子。得我先使完了才给你。”

然后他们又活了过来，嗡嗡着出去了。我最后看见的是落在最后的张立宪和余治，余治又在垂泪了，被张立宪拍打着肩。

我：“……娘的，硬骨头是因为没得第二条道走。我们都比自个想地还贱。”

死啦死啦往后一仰，收容站的好处就是这个。你往哪一仰。哪儿就是床。

我：“你洗洗睡吧。”

他蹬掉了鞋子，照我蹬了过来。那是嫌我多话。

我：“哦，不用洗啦。

咱们今天已经洗得转世为人啦。”

于是我成功地挨到了另一只鞋子。

烈日炎炎，李冰一边擦着汗一边小跑，他的目标是那支穿着军装的乐队。

李冰：“奏乐！”

于是咚咚咚，铿铿铿地便开始演奏起来，虞师就算七拼八凑了一点总也是个美装师，奏的就算跑调了点总也是西洋乐曲，洋洋洒洒的一首《轻骑兵进行曲》。

我们戳在那，站了个拉稀一样的凄惨队形。死啦死啦站在我们之前，我们剩下的家伙们又站了个横队。为了让我们看起来别那么惨，虞师又调来了按整连计算的人，厉兵秣马地排在我们的身后，这让我们看起来像是那几连人地领队——或者是那几连人的俘虏。我们很热，而且洗干净的烂布穿在身上实在很显眼，我们身上都浸湿了，衣服贴在背上，汗水滴在脚下。

站久了，已经让我们有些恍惚，我们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那片热闹，前边站的人比我们背后站地人更多，层层簇簇的，簇拥着新搭出来的那个台子，台子不奢华但是扎了很多青枝和鲜花，于是它看起来不像个讲话台而象给死人搭的灵台——我相信这是虞啸卿的本意，而且台额题的字居然是用白纸做底地，我想也是虞啸卿地手笔，“壮哉千秋”，就这么四个字，别人不敢象他这么简洁。

友军部队在我们的前边展示他们的坦克、火炮、重器械和步兵方队，那跟我们无关，那形同某个主丧的怕丧礼过于冷清，拉来队杂耍助兴——那跟死人无关。

每一队耀武扬威的家伙都要搞得尘土喧天的，我们开始咳嗽，没有比在炽日下忍着尘土，还要忍着咳嗽更难受的事情了，我敢拿我的瘸腿打赌。

今天我们觉得我们是一个很小的饺子馅，要被一张很大的饺子皮给包上。今天我们什么都有，有军部要员讲话，长得要命，并且永远能成功地做到让你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

军部要员在讲话，并且不是我们熟悉的弄死了迷龙的陈大员，他不出现，说明虞啸卿确实是彻底地把他得罪了，不过凭他一个文职似乎也奈何不了势力疯长的虞啸卿了。

军部要员：“……在下，若干年前，还在军校学习的时候，看到那些烟烟花花的男女，就晓得，要不好了……咳咳，嗯哼……为什么，这么说呢？……弟兄们也看到了嘛，就不用说了……咳咳……”

我们中间的一个，摇摇晃晃的，扑通一声栽倒下来。那家伙脚上伤一直没好，被人拿担架抬下去的时候，一条绷带倒拖在地上有几米长。

我活动着我的面颊。

我们有唐副师座讲话，不长不短，亦庄亦谐妙趣横生，我们哄堂大笑，尽弃前嫌——不弃你又怎么着吧？

唐基上得台时是瘸着的，弄得我们都很愣，并且总算从是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一下。

唐基搀住李冰的肩，把一只脚抬起来，让我们看他的鞋底，一只皮鞋已经没跟了。

唐基：“我没受伤，虞师座挂了点小彩。可是歼敌逾万。

我是前日上南天门，没到得山腰就把个鞋跟都给拗掉了。我特意地跟他们说别修，不要修，我好穿到今天，向攻下这么一个天堑的勇士们表个寸心。”

我们就哄堂大笑。

我们还有美国人讲话，很短，因为他非讲中文。

美国军官上了台就开始拿着喇叭支吾，边支吾边回忆，全民协助在他身后的人群中冲我们挤眉弄眼。

美国军官：“……我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唐基愣了一下后就啪啪地带头鼓掌，鞭炮轰轰地响。音乐啦啦地响，美国人被人拍着肩膀呵呵地笑。把临场露怯变成了幽默。

“肃静！”有人这么喊了一嗓子，一靴子就把燃着的鞭炮踩灭了，立刻便肃静了，因为发话地是在场位也许不是最高权却是最重的虞啸卿。

“立正！”虞啸卿这么喊着，然后穿过了他周围立正成了人巷子的亲信，他上了台。拒绝了别人递来的喇叭，他用不着，他喉咙大得很。

虞啸卿：“不要笑！今天不该有笑声！什么红白喜事？这里没有喜事！授勋授衔，授什么也好，今天是先说死人，再说活人！”

大家都安静了，也有那么些觉得虞师座真不懂味的，可唐基平静地没有任何反应，是的是的，尽管说。他家虞侄现在惹不了事的，虞家军也就凭此冲劲一往而无前。

虞啸卿从台上看着我们，他目中无人又目中有人，这么多人他就看着我们，他和死啦死啦短暂地对视了一会。把目光越过了我们的头顶，他看着南天门。

虞啸卿：“转身——看那座山头！看南天门！”

于是我们就转身，我们身后的台上出了点问题，那帮家伙本就是向着南天门的——而每到这时候总会有些只听命令不想方位的人，他们不干不脆地又转回来。

虞啸卿：“鞠躬！谁地腰弯得没过九十度，我扒了他衣服称量他的肚子！我让他摸着自己肚子想。有人那样死了。有人就好这样养着自己的肚子！——鞠躬！”

他一下折了个一百二十度，还要那样沉默地坚持十几秒钟。整块空地上的人一下子像是齐刷刷被打折了一截。满目都是脊背和屁股，倒也来得壮观。台上的人算是被他这一家伙害惨了，跌跌撞撞里倒外歪着，还好，因为他们尽力达到一个九十度的目标，虞啸卿也没去称量他们的肚子。

一片鸦雀无声。

阿译轻声嘀咕：“别做表情。你那什么表情？”

他说的是我，我艰难地拉扯着腰上的肌肉，我啮牙咧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阿译：“……想哭你就哭。”

我：“……哭什么？我是一条腿吃不上劲！要哭你也别找垫背的！”

阿译：“……可我没想哭……奇怪。”

我：“……你又接错线了。”

虞啸卿在那里“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地喊着，我们响应着他的命令，却偷偷地说着小话，我们在日光下睐着眼睛看着南天门，做出一脸悲伤的表情，但我们并不悲伤，倒也有几个例外——

我：“四川佬，四川佬，你做什么表情？你那什么鬼表情？”

我另一侧的张立宪没理我，闭着眼，低着头，喃喃地也不知念什么鬼。

虞啸卿喊完了三鞠躬，弯了那么十秒钟便直起腰来，成为全场唯一一个直着腰的人。

虞啸卿：“……委屈你们了。”

也不知是对南天门上的死鬼还是我们这些活人说地，张立宪便一下绷不住了，头颈断了一样猛往下一搭，碎念的话都出了声：“小何，你听见了吗？”

我们拼命地翻着白眼，我偷眼看本来在我身前，现在在我身后的死啦死啦，他机器一样完成着口令，那张脸压根就没表情。

虞啸卿：“好啦。挺直了，转过身来。现在说活人的事情。”

我们就轰轰地转身，真是很大的动静，又带起很多灰尘，遮住了各有千秋地表情。

虞啸卿在台上看着我们，也许在我们转身之前就看着我们——我说的我们是这些从南天门上下来的幸存者，稀稀拉拉的。算上领头地死啦死啦也就两列。

虞啸卿：“我喜欢你们。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从来就没有用这三个字就能弥补地过失，所以我不说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他和蔼得很，亲切得很，即使对他自己的亲信也从没有过这样亲切地表情，亲切到眼睛都在微笑了。于是张立宪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喃喃地念叨，一准还是念给他家何书光听。

虞啸卿：“我喜欢你们，喜欢到拿几十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来换，我直接请她们回家。我更喜欢戳在这里的王八蛋。都是他娘的很快的刀，别地东西要把人磨钝的。只有你们才可以把我师变得锋利。”

笑声和鼓掌。原来虞啸卿愿意时也是可以让人如沐春风地。

虞啸卿：“我记住了你们，因为给你们授勋的公文是我从副师座手里要来，我自己做的……所以我现在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龙文章、孟烦了、林译、张立宪、董刀、时小毛……”

克虏伯便慌张地嘀咕：“……我没过江。我在这边打的炮……”

丧门星只好踹他。

虞啸卿：“都是快刀。给我野马战斗机，给我谢尔曼坦克，我也不想换走你们这些好刀快刀。因为美国盟友的东西再好。它是要人用地，是刀一样的人用的，不是废铁用的。”

他身后便立刻有了热烈的掌声，来自于美国人。虞啸卿便转过头向他们点了点，他们相处得倒真还不错。不点头还好，一点头掌声更上高潮。

虞啸卿：“你们是百炼的，高温高压里出来的，战火和血淬出来的，没价的。”

他平平淡淡地说，平平淡淡地就把掌声从高潮推向下一个高潮。我觉得耳朵都快被巴掌们的共鸣吵聋了……热死了。

我：“……明白啦。不辣是废铁。”

阿译：“闭嘴啊你闭嘴。”

我：“野马战斗机和谢尔曼坦克都换不起我们。一个临阵脱逃的大员他侄子就换没了迷龙。”

阿译：“闭嘴吧你他妈的闭嘴。”

虞啸卿：“这场大反攻由他们开始！由我们接过来，由我们结束！现在我的勇士们受伤了，受了重伤……”

我：“那你就照顾伤员别让我们戳这。”

阿译瞪我，阿译不说话了。

虞啸卿：“……他们该休息了……”

我：“太好了。真好。”

阿译：“孟烦了，你的十三点舌头该休息了。”

而虞啸卿忽然激昂起来。之前他一直平平静静地：“我要奖赏他们！奖赏不仅是呆会就要发给他们的勋章！——我要用我觉得最好地东西奖赏他们！他们会重整，我师最好的兵源和装备将会交到他们手上！打不散的川军团几个月之后就又是打不散的川军团，这回是铁铸的！他们无缘参加往下的西征了，但重整之后他们将会北上！前往沦陷区和所谓地红区，荡平日寇，驱除赤匪。打回一个像模像样地大好河山！”

于是掌声又开始轰炸。说到这般宏图伟业，能不鼓掌？我麻木地听着。又怎么样呢？要吃这口皇粮就得预备好跟随便什么人打仗，到打时再想方设法地活下来——但我后来注意到死啦死啦，他站在我的侧前，我瞧见他脸上地肌肉在抽搐，我喂了一声，他转过脸来，在烈日下冒的也不知是虚汗还是热汗，焦躁不安，甚至带了些惶恐。

我：“……别做表情。你那是什么鬼表情？”

死啦死啦：“……什么驱除赤匪？”

我：“例行公话。我师两大自强方针啊，第一个卧薪尝胆，第二个抵红制共。不对，抵红制共才是第一个，否则上头凭什么信我们？”

死啦死啦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去盯着正在等着掌声渐息的虞啸卿——已经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阿译：“不要说话了。”

我：“你不要中暑。都抬下去一个了。”

虞啸卿正炯炯地看着我们。我也不好再说话了，我看着那家伙佝偻在日头下，出不完的汗。

虞啸卿在台上把手猛挥了一下，军乐开始奏响，要发勋章了。

特务营的人端着一个个托盘，托盘里边放着一个个的勋章。唐基在一边微笑着，虞啸卿亲手给我们一个个别上。我们有一个大云麾勋章，那算是给所有死鬼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忠勇勋章，张立宪和我这种校尉家伙们也有次阶的云麾和宝鼎勋章。虞啸卿从左到右地给我们一个个别上，每别一个他就拍拍人的肩，正眼看上两秒，然后下一个。

死啦死啦侧了身在旁边立正等待着，他很焦虑不安，越来越焦虑不安，看起来他好像要晒爆了一样。

虞啸卿给张立宪别上了勋章，顺便拍了拍他。因为张立宪一直是低着头的。

虞啸卿：“头给我仰起来。”

张立宪便把头仰起来，虞啸卿顺手就端了他一下下巴。叫那小子的热泪盈眶夺眶而出。

虞啸卿：“我不叫你回我身边了。跟着他，就跟跟着我一样。余治，你也是一样。”

张立宪便抖擞出一百二十个劲：“是！师座！”

余治就嘿嘿地笑，我想他多久以前就想这样笑笑：“升官了，师座。”

那话没错，虞啸卿一向以来的上校衔已经换作了将星。当年他发誓不取西岸不佩将星，所以虞啸卿也只是顺手敲打了余治的帽子，他们有自家人的亲昵。

虞啸卿：“升个棺材。破了誓而已。你们也都该升了。”这回他倒没忘了我，随手指着已经佩上了勋章的我：“你这个中尉就直接跳一下，少校。”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死啦死啦那一脸的阴晴不定教我心不在焉：“是。”

而虞啸卿毫不磕巴地就误会了我跑神的原因：“是。该到你的团座了，今天这通喧哗就是因他而生地。”

他挥了挥手，我那团座的奖赏便端了过来，他够夸张地，他一个人要往身上挂的零碎就占了一个托盘。比我们更高阶的云麾和宝鼎勋章，一个忠勇勋章，还有一副上校衔。虞啸卿先卸掉他的中校衔，给他挂上上校衔。

这是虞啸卿的天下，所以虞啸卿敢让一帮官员在台上苦候。而他大概也觉得在我们中间絮言碎语来得比在台上痛快。他在我们中间和死啦死啦说着私话，也不怕我们听了去，因为这是他的虞家军。

虞啸卿：“我昨晚挂上的将衔，就是自己往衣服上一别。可你不一样，你这副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戴上。”

死啦死啦木然得像个被裁缝在量体裁衣的人偶：“知道。也该我出风头啦。”

虞啸卿开始给他别勋章：“风头你就出得不少。就你出的风头，我真希望给你别上的是一枚青天白日或者国光。好在战还有得打。路还长。”

死啦死啦：“……我们北上去哪？”

虞啸卿：“还早呢。得等你们重整完。等你再整出一队精锐之师来，这滇缅的战也该打完了。”

死啦死啦：“去哪？”

虞啸卿心不在焉的。因为说起这事来他也有点意兴阑珊：“鬼知道。反正打不完的仗。”

死啦死啦：“那帮子红脑壳就形同叫花子，又有什么好打的？”

我心里猛然便突了一下，死啦死啦口气随意得比虞啸卿还要放松，可眼睛里认真得很，他炽炽地盯着低头给他别勋章的虞啸卿，那是在套话。

虞啸卿：“别大了意。听说那帮叫花子难打得很，跟你一般地乱七八糟。练你的川军团时最好先就有的放矢。”

死啦死啦：“请师座撤了我这个上校团长。”

虞啸卿刚给他别上最后一枚勋章，讶然地抬起了头，是的是的，他不懂的，在枪炮中长大不等于在人间长大。

虞啸卿：“……什么？”

死啦死啦：“请师座解散炮灰团。”他有点发抖，但绝非害怕：“炮灰团的人已经死光了，死人不能打仗。”

虞啸卿瞧了死啦死啦一会，看看我们，我们行尸一样立着，没答案给他，他看唐基，唐基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他难得莫名其妙。

死啦死啦便又说一遍：“请师座解散炮灰团，死人打不了仗。”

“什么炮灰团？”虞啸卿一边使着眼神，一边很恨不得给那家伙一下，一边还要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小声点。”

那便小声，声音是小了，说话可还像打了结：“让炮灰都回家吧。他们打不过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虞啸卿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了：“什么打不过？”

死啦死啦：“不管我们叫他们赤匪，共党，还是红脑壳，都打不过的。”

张立宪便气忿忿地替他刚和解的师座不平：“我拿一个营，打他们整团的叫化子都嫌不公道——对他们不公道。”

死啦死啦：“打不过的。老头子打不过年青人，我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我有没有骗过你？你信我。我不是在为红脑壳说话，我是为我们说的。”

张立宪便嗫嚅，对他来说那更多源自在南天门上三十八天厮守下来的信任，或者不如说给了点面子。死啦死啦现在很不安，实际上他急燥得说话都失去了平日的章法，他看看张立宪，看看虞啸卿，看看我，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神经质得倒像一桩祸事已经降临在我们头上。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我不信，毕竟每一种年青都将被衰老征服，而且……我和他都见识过红色武装那点可怜的战斗力。

唐基：“龙团长也是真爱开玩笑。这个玩笑开得不好——回头再说。”

那便叫定论，搁下再说便是定论，既然台上已经等得有点急躁。虞啸卿给死啦死啦整理了一下衣领，火气没了，反正死啦死啦也一向是最考验他忍耐力的人。

虞啸卿：“你现在老实点，再挺半小时就结了这盘残棋。”他回头向那台上的嗡嗡声点了点头：“回头我在温泉等你，咱们再说。还有你、你、你……”他点了张立宪、我，连阿译也在其中：“我们有将来要议。”

死啦死啦：“师座，放我们回家吧。”

虞啸卿终于严厉起来：“我看你是晒晕头了！”

他头也不回地就和他的人回身上台。死啦死啦对着他的背影碎碎地念叨着什么。我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站在一个看上去几乎与我们不相关的位置。

我：“求求你……我看你又该喝药啦。”

死啦死啦：“药喝完啦。”

我：“……你中暑吧，中暑往地上一倒，啥都好说了。”

他没听见一样，只是茫然听着周围忽起的掌声——那是因为虞啸卿在台上向他摊了摊手，让大家看今天最大的功臣。

唐基笑呵呵地：“龙团长，你站的那个地方实在过谦，请上来为大家说几句。”

他呆呆地站着，有些打晃，我真以为他要表演中暑了，那倒也好。

唐基：“龙团长？”

他便犹犹豫豫地开始起步，他的衣服从我手上滑脱。我顾不得众目睽睽，叮嘱那个也许根本没在听的背影：“就说感谢栽培！”

台子并不高，也不远，他没去走阶梯，而是用一个下等人的方式爬上了台，喇叭递了过来。他没接，便塞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那，畏畏缩缩的，看上去就像只暴露在阳光下的夜虫子，就是让人看了难受的。

虞啸卿瞪他一眼，顺便跺了他的脚尖，就虞啸卿来说，那实在是非常地出格。

唐基就又开始笑：“我们这个龙团长，冲锋陷阵在前，下来了却讷讷无言。就应了水泊梁山黑旋风那句话，却吃我杀得快活！”

他在笑声中不引人注目地拿走那个喇叭，好吧，不说就不说，唐基遮得过。绝对遮得过。我也松口气，他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简直有点感激唐基。

死啦死啦：“我说我是个招魂的……”

尽管是犹豫不决外加含糊不清，但他总是开始说了，唐基便只好让了一边。死啦死啦也没用喇叭。刚开始几个字像是对自己说的。很多人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于是他便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得发炸。

死啦死啦：“我说我是个招魂的，那是骗人，可骗得多了，我真以为我在给弟兄们招魂。狂妄得很，该遭天谴的狂妄。天谴已经到了，刚到的，我刚搞明白，原来我不是招魂的，我是个挖坟坑地，两年，三千个人的坟。

我最该做的是让我活着的弟兄们回家，我在这给死了的弟兄们挖坟，挖一辈子的坟。可是你们说人死得不够，再去打仗。”

他停顿了会，戳在那里好像找自己的魂。李冰和他的人往上涌了一下，被虞啸卿拿手止住了——虞啸卿气恼地看着他的冤家对头，他还在把这理解成一种个人意气之争。

死啦死啦：“师座说我是短兵相接的天才，百战百败的天才，偷鸡摸狗的天才，那都是虚的。我现在说实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悲伤又骄傲，那股吹破天的劲又上了脸，本来从南天门上下来后它已踪影不见：“实地就是，我只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天才！条条路都走不通，可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你们要我做的，把陋习说成美德，把假话变成了规矩，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把自私说成了爱国，把无耻变成了表演，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把人变成炮灰，把炮灰变成荣誉……”

他后来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是要喘口气还是说得自己难过了。周围一边嗡嗡之声，虞啸卿站在他一米开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是有了我们所见过最难看的神情——几乎不亚于唐基。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我念咒一样的嘀咕。

张立宪在发愣，余治地嘴合不上，克虏伯同时瞪得眼即是嘴嘴即是眼，丧门星看着自己的脚尖，阿译在那里使劲拧自己的指头，像个女人。

我：“这个坑没底，你他妈别跳。”

但是那家伙抬了头，看着所有人。他又怎么可能不跳？

死啦死啦：“……把内战说成无奈，把屠杀说成必然之举。我平生最快活的时候居然是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因为在那里敌人就叫作敌人，穿和我们不一样的衣服，向我们开枪，鱼和网的关系，死和活的问题。现在，我说了这么些话，你们再用不着我了，你们就当我是疯子。”

虞啸卿：“是的。”他向李冰招了招手。但就那铁青的脸色来说，他绝没把眼前这家伙当作疯子：“带下去。禁闭。”

死啦死啦：“可是我还有袍泽弟兄。我倒是开脱了，我还没帮他们……我得帮他们。”

尽管烈日，虞啸卿说话的语气冷得像要呵气成冰：“你帮不到他们。”

那家伙在台上看着我们，笑得有所图谋又有点心碎：“……我现在就帮他们。”然后他就提了提气，那一嗓子喊得，恐怕我们爬到祭旗坡上也听得到：“——请师座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去荡平日寇吧！”

人群中轰了一下子。台后开始骚动，虞啸卿已经不再铁青了，而是有些慌张，他往台后扫了一眼，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居然能够让他慌张——然后他自相矛盾地下着命令。

虞啸卿：“你发神经了！下去！——李冰！李连长！禁闭！”

但是死啦死啦咣地一下跪在他跟前，人矮了一截子，声势倒是更壮：“——请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在中原与日寇决战吧！”

然后人群就从台后炸开了，几个人挥舞的不是枪杆子，而是包胶的铅棍，技能真是娴熟之极。第一下便把他砸趴在地上，我们看着人腿纷错中我们那位团长被打躺下又爬起，爬起又被打躺下，一个人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大逆不道的声音。

我们哄地一声便往台上冲。完全无人发起，全是在南天门上给生造出来的本能反射，连阿译、连张立宪、连余治，全在其中。几十个枪托把我们砸了回来，几十条枪栓在我们周围拉动，几十个枪口对准我们。

我架稳了被一枪托砸得头破血流地张立宪。阿译不分青红皂白地护住我们。当弄清对着他的是什么时，他便开始在正午的阳光下猛烈地打上了摆子。

我越过阿译抖得不成话的背影。看着台上虞啸卿束手无策地看着，唐基蹙着眉头观望，那帮人——肯定不是军人，他们穿着青蓝色的便装——用绳子勒起了死啦死啦的一颗头，后者唾沫横飞地还打算再嚷那么一句，一棍子敲了上来，让他被绳子勒住地头也低垂了下去。

枪托挥了过来，轻松就越过了阿译这道靠不住的屏障。一个枪托在我眼前越变越大，于是我的眼前也黑了。

第四十二章

进去了以后便有一个人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两种表情在他脸上迅速交替，先是“来了”，后是“何必”，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动起来都像是拿来气人的，于是虞啸卿的脸色比进来前更加难看，只怕他真是虞啸卿的克星，我路上那样气老虞都未遂，他刚和虞啸卿打了个照面，老虞已经是一副找碴的神情。

张立宪在发呆，像我们去见一个并不是很熟的将死之人一样。我则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打量着他所处地这个小间，比我那个二乘二乘二的空间好多了，显然整治他的人也发现整治他是没什么意义的，他有桌、有床、有一张椅子，甚至还有一本书，我们进来时他正在看那本书。他今天穿得很松快，被卸掉了军衔的军装挂在椅背上，穿着干干净净地配发汗衫，他半敞着胸口，露着脖子上挂的那颗幸运弹，气色比按时去嗑药那会好得多，心情看上去也好得要命。

我：“……你他妈是待宰的猪吧？”

他哈哈大笑，而虞啸卿回头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显然他做这么大功夫来了这里，不是为了方便我们斗嘴。

虞啸卿：“我来送行。走好。”

死啦死啦：“不错的。这些年仗打的，难得有人像我这么狗运的，死之前还能有空想想事。”

虞啸卿：“愿你想得通。”

死啦死啦：“永远也不要想通。四万万个脑袋拼出来地世界，有生有死地，每天都在变。做该做的想做地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干嘛？学了你拿些土皇帝订的规矩照人脑袋上瞎扣？你看我们张营长都被你逼成了什么样子？”

他心情好到如此地步。让你无法跟他生气。而张立宪一直在怔怔地看着他，一被提到便赶紧做了个面无表情。

虞啸卿：“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嘴。”

死啦死啦：“我知道。师座做你该做的事去吧，也是你想做的……等到哪天不想做了，想想我说过的胡话。”

虞啸卿：“……你现在也知道你那天说的是胡话了？”

死啦死啦：“哪天？把我送进这里来的那些话？不是胡话。”

我无心去听他们两人的争论，我把手伸进了口袋，摸着口袋里藏着的东西。我的手心汗出到手滑，身子都在微微地发颤，张立宪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想在他眼里我一定更像那个就要送去吃枪子的人。

而虞啸卿在那里忽然变得暴跳如雷：“你不要那么打哈哈！我对得起你！早几天只要你认个错我还救得回你，现在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死啦死啦：“我认错。我那天是说滑了嘴。最要紧地话没说，现在说了。希望师座挥师北上，打到有一天不想打了的时候想得起来。我们根本打不过共党，三万三十万铁甲，三百万都会一溃如沙，我们会惨过南天门。”

那两位又斗上了牛，两个脑袋几乎撞在一起。我相信虞啸卿对共党什么的并没有那么多的愤怒。他为之愤怒的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你真地是共党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只要十万铁甲，我让你做了死鬼还无党无派。”

死啦死啦：“不是。我只是个不愿意和你们一起伐异的同党。打了太久的战，打得你手一指我就会扑上去，就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一说，狗肉，上——它就扑上去。我不想那样。你想？”

张立宪望得很紧张，因为虞啸卿几乎是在掐着死啦死啦的脖子了。我没有在听，完全无心听。现在虞啸卿是背着我的，我慢慢掏出衣袋里的手，我的手上有一把小刀，那是在张立宪的屋里猫来的——我一直盯着虞啸卿腰上地那枝手枪。

我的蠢计划终将现形，它会让我的团长笑掉大牙。拿刀换枪，拿虞啸卿换回我的团长，然后我们逃进深山，很蠢，蠢得我不敢再做拖延，再拖下去我会觉得他不需要搭救。他在搭救我们。

而那两个家伙仍在那里做着争执。世界上没人能被另一个人说服。

死啦死啦：“……杀上瘾了的总要被人杀，就像现在地日军。错一定输给对。年青总会取代年老，只要它真的年青。我不喜欢盛气凌人，可你我其实成了朋友。我敬重中正公，那也犯不上就美化我党。我不了解共党，可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大开杀戒——总算从杀场上退下来了，能象人一样想事，我就这么想，死是可以的，可不要弄得像你一样衰老。”

虞啸卿咆哮着，拳头就快顶到了死啦死啦脸上：“衰老？！”

拳头变了指尖，指着我和张立宪，我全身的汗毛孔都快要被他吓了炸掉，我忙乎着把刚掏出来的刀子缩回袖筒。

虞啸卿：“看看他们！这样的青年我们有百万之众！衰老？！”

死啦死啦看着我和张立宪叹了口气：“所以更加……你们来地时候是少年，不要做了老头子出去。”

我倒没什么反应，我心思也不在这上边，张立宪发梦一样点了点头，那可让虞啸卿更加生气。

虞啸卿：“老头子……几年来拿命相护地东西，你就给了这三个字。”

死啦死啦：“到头了，会年青起来的。否则这么好些人死得真就全无值偿了。我们会等来个想不到地东西，它终究会比我们好，没有这个，我死到临头又如何笑得出来？……嗳，有烟吗？”

刚被虞啸卿吓了一跳，现在又被他吓了一跳，我正盯着虞啸卿气鼓鼓的背影，我的袖口伸着刀尖，而那家伙冲我们捏着两只指头。

我和张立宪都摇头。

虞啸卿：“你确实是死有余辜。”——但他仍然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烟扔给死啦死啦，那还是在车上张立宪给他的，因我的火柴划不着而幸存了。

死啦死啦：“怎么咬得全是牙印？”

虞啸卿冷冰冰地伸手讨还，死啦死啦当没看见，又冲我撮指头：“你肯定有火柴。”

我还不如给他一刀得了，火柴在我握刀的手那侧，他们看着我怪别扭地用另一只手把火柴掏出来。我把火柴递了给他，他伸了手来接，我看着他脖子上那发废子弹在灯光下跳跃和闪光。

那家伙在耳边摇了摇，听里边还有多少内容：“归我了。”

我们也不吭气，我们都知道那火柴划不燃。然后他抽出一根，动作幅度很大，擦的一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燃起，他点着了他的烟，拈着那根火柴等着它成为灰烬。我们从最初的讶异中恢复过来——也许是在我身上已经烘干了？我这么想着，直到我看见虞啸卿怪诱人的后脖梗子——虞啸卿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火，一个完全无防备的身影。

死啦死啦：“我们是不是要假装我很该死？假装我死得很壮烈，是战死的？”

他在眼角里瞟到了我的异动，我已经猛扑了过去，一切顺利，原来就这么简单，我箍住了虞啸卿的脖子，把那把估计被张立宪拿来什么都削过的刀子对准他的动脉。

我：“我不是要伤你！只是要你送他出禅达……”

虞啸卿的最初反应比我想象的慢得多，他几近木讷地看我一眼，好像在等着我把话说完，然后他抓住我那只持刀的手，拿脊背推着我往墙壁上猛撞了一下，也许被坦克撞一下更痛快一点，我一口气岔在那里，整根脊推倒好像成了几截，然后我被他一个过肩给摔在地上，持刀的手还被他抓在手里……根本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天旋地转地看着我的头顶。虞啸卿看着我，一边拧着我的手腕，要让我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把刀给放下，他的表情复杂得有点悲伤。张立宪正一脸茫然地凑过来，得啦得啦，用不着他来帮手他家师座也稳赢了，我只要知道他会好好地对小醉。我的团长坐在那里，居然就没动过，也不知是非得看着火柴烧完还是看我们的杂耍。

虞啸卿：“……你还是要跟着他？”

我：“从来就没人跟过他。我们都只是受够了浑浑噩噩，还有你习惯了的颠倒黑白。”

虞啸卿于是更使劲地拧我的手：“撒手吧。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于是我更加紧紧抓住那把可笑的小刀。尽管手腕被拧着，虞啸卿也许拿手指都能把它从我手里弹倒地上。虞啸卿叹了口气。抬起了脚，打算把我的整只手从手肘上踩断——他不喜欢输。于是我万事皆休地看着我的团长，火焰已经快在他的手上燃尽，万事皆休。

虞啸卿那只脚一直没踩下来，最后轻轻落在我的身上。我瞧了他一眼，瞧见他一脸的空洞。

瞪着空空洞洞的墙。他腰上地枪套已经打开，张立宪拿那枝枪顶在他的头上，张立宪在发抖，还眼泪汪汪，但绝对不用怀疑他会开枪。

张立宪：“求您放了他们俩，师座。如果我顶着我自己有用，我就顶着我自己了。”

虞啸卿：“我脚底下踩这个造反，我刮目相看，因为他是他的人。你就万死莫赎，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们一直都是您的人。一直到小何在您那里都看不到希望。”四川佬哭兮兮的，可说的话真解气，也不知道在他心里打多少转了：“您现在很弱，您都怕一个人呆着，可又恨我们。你装成什么都踩在脚下。可踩着他我也没看出您的愉快……您已经做过亏心事了，我是不想您为了那点亏心事成了怪胎。”

虞啸卿不再空洞了，他直气得发抖了：“好极了……好极了。”

我忙着从他的脚下挣出来，而张立宪还在那里中心栗六地：“等他们走了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虞啸卿：“打烂自己脑袋的交代吗？我没空去看你的尸体。”

张立宪：“……您也没空去看小何的尸体？还是您这辈子反正会有几千几万个小何？”

张立宪不再说话了，他也不抖了，他让自己退到一个虞啸卿拳脚难及的距离。省得遭了像我一样的下场。说真的。在劫人上边他比我内行得多。

我一手拍掉了死啦死啦手上还冒着青烟的灰梗子，看见他脸上随青烟而散的惘然：“走吧走吧……走啊！”

他便瞧着我：“去哪？”

我：“东南西北！哪怕去吃我们吃不习惯的青稞面！”

死啦死啦：“我吃过。吃得惯。”

我拽他，拽不动，在他们哪个面前我都是火柴拼地人：“那就再吃！”

死啦死啦：“走过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两趟的。烦啦，我还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门，可我没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了，我没种了。”

我：“不会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他便敲了敲自己的心脏：“那我的这个活在哪？”

我很想哭，我冲他喊：“先活下来再说好吗？哪回不是这样？”

死啦死啦：“我们都看见了很多死人。”他向张立宪伸手：“给我枪。”

张立宪做的事情如果换个场合，我一定要笑出来，为了防止接手的时候虞啸卿抢枪，他对着虞啸卿的屁股就是猛的一脚，虞啸卿大概想过张立宪开枪也没想过张立宪居然敢踢他，被踢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嘴都亲上了墙。

张立宪于是顺利地把枪交到死啦死啦手里：“对不起，师座……别转过来。”

虞啸卿贴着墙咆哮：“四川佬，你他妈不错！”

但是他听见身后不是张立宪的脚步声，他也管他张立宪李立宪的掉头看了一眼，死啦死啦掂着那枝枪走了过来，于是虞啸卿又转了头贴着墙，他不想和那位冤孽对视。死啦死啦拿着那枝枪，拿枪口打招呼，在虞啸卿地后脑上戏谑地敲了两下。于是那颗始终昂得南天门一样地头终于垂了下来。

然后我们看着死啦死啦把虞啸卿扳了过来，把那枝枪交到他的手里，得，这屋里四个人，仅有的一枝枪。

死啦死啦：“我没地方去，向师座投降。向师座投降，其因有三。其一，路已走尽，没地可去；其二，已经到了地头，就这；其三，师座还没到地头。我知道。我不死，您清不了，我跑了，您顶罪，西线要没了头脑。你也能分善恶，知道敬人。换了个更糊涂的，只怕会死更多人。”

虞啸卿只是把枪慢慢插回枪套。我们站在那里发呆，体味着自己的愚蠢。

死啦死啦：“这两个笨蛋不会有事吧？其实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啸卿：“我会重用他们。”

这样他就把大局定了，我对着那家伙嚎丧一样：“一起走啊！什么都还没看见，人就一个个都走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呀？”

死啦死啦：“我刚说的你就没听见？烦啦，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打得更难的战了。这么难，要还输了，对得起死人和活人？”

虞啸卿：“走。”

他就一个字，纠纠地出去。张立宪寻思半天，敬了个放在炮灰团一定要隆重得被我们笑话的礼，拖了我出去。我呆呆看着，在我被拖出门之前，我看见他在桌上放下那盒火柴。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也是个妖孽，怀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报，因为你总记得希望。烦啦，别老烦，试试看。能不能让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

于是门在我的眼前关上。

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一个个的岗哨还站在那里。这房子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与世隔绝，有很厚的墙和没有通风口地门，于是外边也不知里边发生过什么。

我们走过去，哨兵敬着礼，虞啸卿还着礼，一切都似乎还是那么威严，只是恐怕在虞啸卿眼里都已变样。

我们上了车，张立宪仍闷头坐上了司机座，但虞啸卿摊手摊脚把自己放在后座上，于是我只好前座。

我们看着我们面对的山，黑沉沉的林，星光和月光。

虞啸卿：“你们想去哪里？”

我和张立宪互相看了看，但我们都没说话。他终于学会了询问别人的意见，可我们都答不上来。

于是沉默。

虞啸卿再开口的时候就好像听我们回答过他一样：“是的，我们该坐在这等着看如何枪杀一个好人。”

于是我们就坐等，我们等了很久，还没看见处决，先看见天光放亮。

那个被夜晚洗过地太阳真是干干净净，滇边的晨日沐浴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了金黄。

虞啸卿忽然把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做团长就要在禅达休整。你愿意去和日军作战，还是做我的团长？”

我：“和日军作战。那是我的去处。”

虞啸卿轻轻地哈了一声，像是耻笑，又像是赞赏：“你知道吗？问了你们每一个从南天门下来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样。”

我：“……他们人呢？”

虞啸卿：“编进了补充兵力，正往西线路上。”

张立宪：“我也要去和日军作战。”

虞啸卿：“闭嘴。你必须在我身边。谁人想做怪胎？我委你以咒骂我的重任。”

张立宪很失落，但我知道他们终于和解，永远不会谅解，但终于和解。

虞啸卿不再说话了，尽管他现在看起来真是很想说话，我们就看着晨光。

我看着清晨，我想着迷龙、兽医、豆饼、所有的死人和我将死的团长，我想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宽容，他们留给我的，有没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后来张立宪下车去撒野尿，他转了身，跑向一处树丛，都没动裤子就跑了回来。事到临头就又一回事，他慌里慌张，哭腔哭调：“来了！来了！”

确实来了，先出来的是行刑队，那他们的靶子也将在随后。我看见克虏伯也在里边，和别人一样竖端着枪，有炮灰团的人参与行刑以后对唐基地划立场将是很好的说词。而克虏伯的表情以前有多呆滞，现在还是一样呆滞。我瞪着他，他也看见了我，我知道在他的眼里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但他原来有多呆滞，现在还是一样呆滞。

张立宪站在车边，悲痛地发着呆。虞啸卿在车上抓起一根烟，那还是昨晚张立宪给他时落下的，然后翻身下车，于是张立宪也醒了。紧跟在他的师座后边。我没动窝，只是脖子和身子都完全拧向将死之人会出来地方向。我没有勇气靠近。

那家伙终于出来了，被审问我的那些便衣们押着，还有唐基，唐基离他很远地和人说着话，平淡得倒好像送客一般，看见我们时他也没什么惊讶——一定是早有人告诉他了。而死啦死啦现在终于着好了正装。着得散漫，像他一向以来一样，从来就不会好好扣上颈根下的扣子。

虞啸卿便顶在那小队人马的锋头撞了过去，什么也没说，把那根烟几乎捅到了死啦死啦的嘴上。我想那是他最大的歉疚和敬意吧，反倒说不出来。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便乐，身后的唐基止住几个想要插手的便衣。

死啦死啦：“谢谢师座，终于顾全到了小节。”

他掏出火柴点上了他的烟，就是我给他的那盒，几乎是满的。但他现在用最后一根火柴点上了烟，把那个空盒子扔在地上。

我看着，心里在打突，脑子在发木，他脖子上挂的那发臭弹不知去向了。只空余了一根挂索，我长久来实在已经看成了习惯，那是除了我绝不会有人注意的环节。他也看出了我的犹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

死啦死啦：“狗肉！”

那便算托孤了，我木然地点点头。

然后他一口便把那根烟卷下去了三分之一。向着虞啸卿伸手：“总也打过几场惨烈地战。再给我摸摸枪。”

对虞啸卿来说那是绝不犹豫的，他拔出那枝南部递过去。他实在太理解这种要求。枪半路被一只手截了，手来自那些便衣。

便衣：“他这条命要留着正法的。”

死啦死啦还在那里涎笑：“对，得在法定时间用法定的招报销——给我那枝枪，否则我要给你们添麻烦。”

那是，他要想给人添麻烦一定能添上很多麻烦，便衣也知道这家伙难缠，于是卸掉了枪里的弹匣，不仅是弹匣，连整枪都给卸成了零件。他们玩手枪倒是熟练得很，快速地便还原了，然后想递回虞啸卿手里。

这回又被一只手截住了，是死啦死啦的手，好像迫不及待，他直接从便衣的手里把那枝枪拿到了手里，抚摸了一遍。

死啦死啦：“师座。”

虞啸卿闷闷地：“什么？”

死啦死啦：“西进吧，别北上。”

他摸枪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个空膛给拉开了，现在他直接把一发子弹填进了枪膛里，快得虞啸卿都没看清他往里边塞了个什么玩意，然后他把枪口塞进了自己嘴里，枪口顶住了上颚——枪声喑哑，听上去像一发臭弹，但是他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和通常吞枪自尽的人不一样，他的头并没被掀开，甚至连弹孔也没有。

一秒钟地沉默后便炸开了，虞啸卿抱住了他，张立宪在摇撼，唐基和那帮便衣的头子同时在发号施令，急救的，搜索的，往楼里冲的，往空地上跑地，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枪立刻被便衣抢走了，虞啸卿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壳，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

我慢慢地下了车，木立在车旁。我不打算过去，他如果决定死了，那就没人拦得住了，他也一定能死得让人回天乏术。

便衣头子在那里嚷嚷：“哪里来的子弹？”

他的手下倒还比他好点，因为眼下的麻烦似乎主要由他们的头儿承担：“他脖子上挂了颗子弹！”他把那条空索给拉出来：“没啦！”

便衣头子：“那就是弹头加了个空弹壳！火药都倒光啦！否则能让他带进牢？！”

我听见又一声清脆地枪响，我回头，看见峙立在白线边的行刑队里，克虏伯跪着，他跪着，把枪口支在自己的下颏上——他已经把自己的脑袋打穿了。周围乱成了那样，行刑队还要按规章站着严整的队形，一时没人去管他。

我便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我知道，我的团长和我的团，他们在禅达的生命真的已经结束。

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贪吃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会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队只是为了和他的团长死在一起，令下时他会恐怕向他痛恨的任何东西开枪，除了他的团长。可团长没等他就走了，再没人来说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丧失了意义。

远处在喧哗，已经确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虏伯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像要说我饿了，又像要跳起来说打一炮吧，那不过是他表达自己的两种方式，我们一直因他的呆滞而忽视他的内心，而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个人在山道上曲里拐弯地走着，有时我很想哭，有时我很想芜

便衣们终于从那间囚室里找到了那发子弹的根源，他们在书里找到了死啦死啦夹进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头都已经被剥去。

我走在山道上，禅达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路会很长。

唐基会发现一堆没有硫磺和硝石头的火柴梗，消失了的部分全被那家伙填进了他的幸运弹，那样的子弹伤不了任何人，除了一个敢用弹头撞击上烦，用冲击力让大脑瞬间死亡的人。他终于安宁了。

安宁之前还要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枪可是从他不喜欢的人手上接过去的……现在那些人恐怕要费心伪造一个处决现场，再也无法理直气壮。

我真的开始笑了，后来我坐在路边抱着头笑。

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张立宪开着车追了上来，他把着方向盘，可看起来更像个迷了路的人。

张立宪：“师座让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一任何地方。”

我上了车，我坐下：“回家。”

张立宪：“……哪里是家？”

我：“他说西进。西进就是家。”

于是张立宪发动了车，西进就是家，西进还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幸存者。

我回头眺望禅达，看见一只巨大而凶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蹿不起来，它像我一样瘸了。

狗肉你知道吗？

我们的车在泥泞坎珂的路中前行，路边的同袍们面黄肌瘦，精疲力尽，每一个都像足了我那些挟着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窝子的弟兄们。

我现在和那些在路边艰难跋涉的人一样泥泞了，因为我也是跋涉到这里的，打南天门下来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武装，我看着我同样泥泞里滚过，火焰里烧过的那些炮灰团弟兄们，幸存者们，寥寥的一个排。炮声在响，镇子里腾起爆尘，中国兵的喊杀声，攻势已经发动。

我：“你们来过，这里是铜锭。”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没来过。”

丧门星把他刚磨好的刀插回了背上：“我来过。”

我便哑然地看着他们，于是我想起那些和我一起来接我父母的人

我父母仍健在，他们倒已经快死光了。“

于是我便换了个话题：“竹内连山就在这里。他最后一个据点。”

没人说话，用不着说。又能如何？杀呗。

我：“团长已经死啦。”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个事实，他们早知道了，不说也都知道。

我：“你们想死吗？”我这样做着我的战前动员：“现在这里每一间房子都是堡垒，他倒在这里又造了个南天门。你们想死吗？——我想。想死的就跟我来。死不去的就再打那打不完的仗。”

然后我冲进那个燃烧的焦炽的地狱，他们跟着。一辆支援我们的坦克隆隆发动，余治在炮塔上露着半截身子，指挥着车手向那些火力点倾泻炮弹。

我们奔蹿于巷道里。向任何穿着和我们不一样衣服的人射击，这里已经没有中国人了，全是日军。

我疯子一样地大叫着：“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这权且算是战斗口号吧，他们也一块嚷嚷。我现在像死啦死啦一样挂着枝毛瑟二十响，挥着冲锋枪，甚至连我东拼西凑的衣服也和他很象，我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下意识地模仿他，可我现在最好不要这么想。

余治的坦克中弹着火了，那家伙跳下车来，捡了条步枪和我们一起冲击。他倒真有做步兵的恶趣味。

厮杀。砍刺，射击。撕和咬，日子过了，激情和平庸却一再重复，我说那只是木头挨着了火，于是漫长的倦怠和怀疑，最后我决定相信火光的价值。

“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我像迷龙一样叫唤。象死啦死啦一样杀戮，像兽医一样悲伤，像克虏伯一样忠诚。可是忠诚于什么？杀竹内连山，仇恨终于有了方向，可杀了又怎样？

我们冲到一处院落，院外中国兵的尸体堆得几与门槛一样高，余治冒冒失失冲了过去，然后在攒射下倒下了。我冲向那里时先往里边甩了一个手榴弹，但扎进门槛时我发现心机白费了，日军把一口钟完全扣在地上。在钟壁上钻了个枪眼，从里边用机枪扫射——手榴弹的弹片根本不可能炸穿那厚厚的钟壁。

刚看清这情况时我就被几发子弹穿透了。

丧门星不要命地冲进来，把我往外拖。我猜想我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扣动扳机了，我用冲锋枪向着那口铜钟扫射，于是……那真是永世难忘地声音。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我被丧门星拖着，仰面望着黑烟笼罩的青空，一架重轰炸机正从我们头顶上飞过，我最后地印像是从敞开的舱门里滚落出的那个重型炸弹。

那帮顾前不顾后，顾外不顾里的家伙后来在世界上最疯狂的钟声中被活活震死。

我睁开眼，我在医院。这绝非不辣呆过的那种医院。它是正儿八经地野战医院和军官病房，我觉得被单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脸看那里放着的几个水果罐头。

我现在是一个被轻机枪拦腰扫过的人，等我能动的时候会去研究为什么被钻了三个眼居然还没断送我的小命。

“竹内连山后来被一架过路的轰炸机稀里糊涂化为飞烟，我喊哑了嗓子还是终归虚妄。攻下铜铍后，炮灰团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去给团长扶枢，我还寸步难行，失踪日久的阿译包办了一切。

上官戒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和迷龙的睡房，房间终于收拾过了，像是迷龙没死，她等着迷龙从祭旗坡回来时一样。于是她转身拿起了她的行李，雷宝儿坐在往下地台阶上，聚精会神地玩着他的玩具。

我的团长心愿得偿，他出殡之日，迷龙的老婆孩子离家北上。活人不该那样过日子，就像他对她们说的，中国大得很，不止有挨着缅甸地云南。

那支小小的殡葬队抬着棺材自街上走过，它没法不小，因为就剩下了这么多。阿译挑着招魂幡，在前边领框，狗肉在后边瘸着，它来押枢。

没有吹打，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过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个一条腿蹦着的家伙从他们对面蹦了过来，蹦到这里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枢鞠了一躬，然后唱他的莲花落，这回他唱莲花落可不是为了讨钱。

不辣：“竹板敲出心酸话，叫声大爹和大妈。

湘江边上我长大，怒江前线把敌杀。

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敌堡炸。

为国为民去拼命，冲锋陷阵我不怕。

只想胜利回家转，依然耕田种南瓜。

龙陵前线杀得紧，两军阵前挂了花。

野战医院锯断腿，剩下一脚难回家。

因此沿街来乞讨，当兵残废做叫花。

残汤剩饭给半碗，变鬼也要保国家。”

在他的眼里阿译们渐行渐远，但在阿译地眼里也未尝不是他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就这样消逝于对方地视野。

“不辣瞎吹。”丧门星坐在我的床边，刚殡葬完回来的他还挂着孝，是给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儿打过松山，打过龙陵呢？他往下还要说打过腾冲，打过高黎贡，打过保山，打过同古呢。”

我就强打精神地笑：“打过。都打过。”

丧门星沉默了一会，就也同意：“是都打过。”

我：“丧门星。要回家啦？”

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标识都已经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装的。丧门星便摸摸他贴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我们可都是最走运的。”

丧门星：“烦啦，我怎么这么想……”

想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直接就把脸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抚着他的头毛。

我：“哭吧。”

医官就在门口叫唤：“你不要压了他的伤口！”

我：“滚蛋！滚你妈的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丧门星，没有见过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离开了禅达，带着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整年之后我还拿着军用地图想他到底蹦到哪儿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

阿译现了一脸后，唐基满足他的心愿将他调离了虞师。我知道他的小心眼里怎么算这笔帐，三个叛徒，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地，没脸见人了。

可有谁在乎？

医官说失血过多要靠睡觉补，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在睡觉时成了一个少校。

我再度地睁开眼地，便注意到枕头边放的一副少校衔，以及又一个勋章。现在我像张立宪一样也有云麾了。

医官在旁边看着我，现在看得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人物了，大人物了。

医官：“是虞副军长亲授的。他没叫醒你，在床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于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来，就能从窗户下望。就能看见虞啸卿和张立宪，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们从这个地方看着禅达，好像在杀时间。

张立宪：“走吧？”

虞啸卿又出了会神：“是该走了。有得忙。”

于是他们便走向他们的车。

我被颠醒了，看着我头顶上移动的天空，听着车声和人声。我在卡车地车厢里。在一副担架上。又睡了几觉，我发现我已经不在禅达。该来的终于要来，西线的日军已经扫清，我们北上。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我好像丢了自己的上辈子——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对自己嘀咕着：“……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我：“找不着共军？这是平原，两里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么会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码个上百人不敢进有十个共军的村子，这怎么打？要不然老子带着美国坦克去向他们投诚？你们是精锐，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们一样十个敢打我们几百个，这才有得打！丢不丢人？！”

天是黄的，那是我们的战车掀起来的，浓得像滇边地雾，只是黄澄澄的，黄色中露着车影，那是三千铁甲三万铁甲乃至三十万铁甲。我的部下瞪着我，没一张熟脸，也骁勇也杀气腾腾，只是茫然得很。

我：“滚吧。撒开拉网，见了就打，不要找什么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借口。只要你们那边枪炮一响，老子整个团不会落在你们后头。”

于是挥手便散，我现在很有威势，我站在坦克上，看着黄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两口，喃喃地骂。

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叫我团座，川军团，我的战车火炮多过当年地虞师两倍，我不是虞军长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来地。我终于濒临我的故乡，要在故乡的黄土上与敌军决战——只是日军已经败净，现在和共军对战。

我：“狗肉！狗肉！”

那是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了，狗肉坐在吉普车上，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狗肉开始呜咽，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

我：“你当我喜欢啊？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我因为我这个现在只在人后的自称而黯然了一下：“小太爷。”

然后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等着车队启动，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跟他生前一个鸟样。

我不满地嘀咕：“……又来了。”

我后来总是看见他，我看得见死人，习以为常。

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我当他没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烦。

我：“知道啦，知道啦，西进，不要北上。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

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他在那里不安份地乱摸着，那是啊，他那时候哪有这个——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

我：“别闹了。又要打仗了……现在在打仗。”于是我闭上了眼，称一二三：“消失。

我睁开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我背着一枝长枪，带着狗肉，走在华北城市的街头。我紧了紧我的风衣，因为我里边的制服穿得很事，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勋章——我要亮了相准就是一个叮里当啷的展示橱窗。

路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很奇怪，一个瘸腿的军官带着一条瘸腿的狗，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在奇怪这个——那种奇怪倒更像是冷漠。

那我当没看见。南天门都上过，谁还害怕冷漠？

我团决胜百里，或者干脆说，我们推进了上百里也没找见共军的踪影，倒是顺便占了我那青梅竹马所在的城市。我那还在禅达的父母早就来信唠叨，去看看她，说是关心，我可知道家父是想让人看看了儿是如何的风光。可问题是我实在没觉得风光，我敲人家门时都畏畏缩缩。

门开了，我看见一个我已经快要不认识的妇人，两个孩子缩在她的身后，我要臭不要脸地再往里探头，就能看见坐在院子里的她男人全貌。

然后她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两秒钟功夫我以为她要喜极而泣。

她：“你还来干什么？！”

我便有点迟钝了：“我是……”

她：“本来已经不打仗了，你们一来又打仗了！”

然后门关上了，差点撞上了我的鼻子。我退了两步，又把这门看了一遍，而且我清晰地听到里边的上闩声……她就这么对待我，她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我便再次地砸门：“打什么鬼？共匪已经被打跑了！”

然后我便听见轰轰隆隆，城外的炮声。不用细辩便知道了，它炸的是我团的临时驻扎之地。

狗肉耸着两只耳朵低啸，瘸归瘸，它仍是一样地凶悍。

黄澄澄的天这会多了很多黑烟，黑烟之下我的团狼奔豕突，车象被火烧的甲虫，人象被水淹的蚂蚁，而我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像是共军的人。

我的车横在一旁，倒暂时没人去动。我看着这一片张惶，开始扯脖子叫喊：“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

我的副官从车那边站起身来，一张张惶的脸，敢情他刚才窝在那边躲其实离他很远的炮弹。

我：“传我命令！全团集结，战车居外围，组环形阵地！”

电台就在车上，可他跑的方向离电台差了十万八千，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逃跑，我抬枪对他头上打了一个连发，可看来他觉得有些东西更有威慑力。

然后我就听见号声，山呼海啸的冲锋号声，来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根本没看到人。我目瞪口呆了一会，开始发动我的车，狗肉倒自觉地就上了车，它喜欢敞篷车。

我的团，曾经的炮灰团，曾经力拒日军于西岸，突上南天门坚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团，转眼之间便不存在了。它溃散是因为我的师已经溃散，师溃散是因为我的军溃散——虞军长曾说要用这十万铁甲来荡平共党。

我开始狂驶，超过我那些在平原上狂奔的士兵。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的团座居然逃在他们所有人之前——不过好像也没人有心看我了。

现在我终于看见了那些吹号的人了，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道黄潮，说实话，他们并不比我们人多，而且没有履带，甚至没有轮子。但是我的车疾冲而过，我看见我的兵干脆就扔了枪，就地在路边坐下——他们连跑的劲都省了，直接等待着投降。

我不忍心往后看了，我看车前，一个看来刚从地里耕种回来的农人站在路边，冷淡地看着我——我现在知道刚才在城里别人看我的眼神是什么了，是厌恶。他看着我的车从他身边驶过，然后向那远远的黄色人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尽头是我。而他喊的是那土色的黄潮。

他：“这里！这里有一个！”

我快气疯了，我一脚把车给踩刹了下来，枪就扔在身边，但我没有去拿的意思，这是我家乡，那是我老乡。

我：“为什么？！我一直在打日本人！”

他犹豫了一下，便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往那边跑了！”

于是我继续逃窜。

死啦死啦又来了，坐在我身边，闲适得倒好像我在开车拉他望尽平原风景。

我便对着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梦！”

否则我无法相信刚才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我拐过了一个急弯，便看见了那个从黄土岗后跳出来的身影。那家伙稳就是等在这个必须减速的地方守株待兔的，他穿着一身我还是头回得见的土布棉衣。上边别的几块红色证明他是有所属的而非土匪，拿着一枝我熟不过的三八大盖。他的脸和声音都还没够得上青年而是少年，豆饼没死的话怕要摸着他脑袋叫小弟弟。

他对着我这辆疾驰而来地车叫他的四字经：“缴枪不杀！”

我确定他周围没有任何援兵，而他在路中央蹲踞式向我瞄准。我一脚踩上的不是刹车而是油门，于是我奔驰在他的准星上，而他死戳在我的车行轴线上。这是个什么雏儿呀？用一个直径才六点五毫米的弹头打飞速向他接近地目标。和我用一辆车撞蹲在路上不动的活人，谁更容易命中？

“缴枪不杀！”他又喊了一遍，像炮灰团的家伙们一样，带很重的口音。

……他识字吗？

我等着撞击和看他的躯体飞起，但最后我的手神使鬼差地猛打了方向盘，车撞上他躲藏过的土丘，熄了火。我目瞪口呆地坐在车座上，不是撞傻了，我实在不明白我刚才的举动……我真的有这么怯懦？

后来我觉得我想明白了，我对着车前方的空气嚷嚷：“你已经死了！不要捣乱！这是我的事情！”

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那个雏儿也不知道我在嚷什么鬼。只管拿着那枝对他有点过长的步枪登登地跑了过来。我不喊了，我瞄了眼我旁边的座位，我的枪就扔在座上，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

算了吧，我后来吁了口气。靠在座位上。反正已经溃了，反正早已累了，死得是没有面子，可死又用得着要什么面子？

狗肉开始咆哮，它已经跳下了车，它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人端着枪这样接近。

我：“跑！狗肉！跑！”

那个死共党以为我要发难。连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不决地瞄回了狗肉，他瞄会狗肉瞄会我。忙得不可开交，看来打我他也许不会犹豫，打狗肉这种意料之外的生物倒还真有点犹豫。

我：“跑啊！狗肉！跑！”

狗肉转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向着那个土岗挥着手，跳过那里，枪就打不到了：“跑！别跟着我啦！别再回来！”

狗肉伏低了，又纵了起来，最后它呜咽了一声，纵跳过那座土岗，然后它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来地，它那么一只狗王。

于是我呆坐在车座上，满心清凉又满心凄凉，红脑壳的小雏儿把枪夹在腋下，顺便还提了提刚才跑松掉的裤子。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便摘掉了头上的钢盔放在座上，可别闹个一枪打不死脑袋里还存发子弹。

后来那家伙便站在车边看我和我的车，把自己的枪反背了，把我座上的枪也拿过去研究了一会，对枪他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对我更有兴趣。而我就一直盯着那张脸，在心里猜他的年龄……十七岁？十九岁？怕是又一个像我和四川佬一样少小从戎老大不回的家伙。

那雏儿开始狠巴巴地发问：“会开车吗？”

我哑然了一下，甚至看了看屁股下的车，好确定我不是坐在一头毛驴上。我很想回他一嘴，可发现回嘴的勇气都显得很空虚。

我：“……会。”

于是他上了车，“脱”，他说。

我：“什……什么？”

雏儿便很不耐烦：“脱。脱衣服的脱啊！”

我愣了一忽儿，开始茫茫然地去解我的扣子。他也在忙着脱他的土布棉袄。

脱，在我们的生命中是个特别的词。去缅甸让脱，我的团长叫我们脱，虞啸卿又让脱，连麦师傅都逼着我们脱了好除虫。每回都脱得柳暗花明，我也早脱得炉火纯青。

脱了外边的风衣，便是里边的制服，那小子一边脱自己棉袄，一边看我胸口那整整两排惊叹：“花里胡哨的，难怪总打败仗。”

我继续解我的制服扣子，我想顺便把裤子也脱了。他明显是没皮带，也省了他到我尸体上扒。脱了，我的尸体便好清静。

我：“都是打日本人拿的。”

雏儿表示着不信：“吹吹吹，我可没见过你们打鬼子。嗳，得得，别脱啦，我可不想都脱给你！”

于是我的手便停在裤绊上了。制服敞着怀。我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把棉袄扔在我的身上，里边穿的衣服很单，让他立刻就打了个寒噤，但那不妨碍他豪气干云地向我做以下宣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我愣在那里，这玩笑有点大，我呆呆地把他那件脏乎乎的棉袄披在身上……就这样？

那家伙就这样完成了他的仪式，把自己的屁股砸在副驾座上，没大没小拍着我一个快三十岁人的脑袋：“好啦！——追！”

我愣了一忽儿：“追什么？”

“追你们啊！”碰上了我这种笨蛋，他只好恨铁不成钢地嚷嚷。但他立刻就轻抽了自己一下，打得绝对对得起自己：“不是不是，你现在是我们。追他们呀！追反动派！”

我尽量熟悉着他那些逻辑混乱的词汇，我算是碰上一个比死啦死啦更能让人惊讶的人了：“……两个人？”

雏儿理所当然地：“两个人！”

于是我发动汽车，在我倒车的过程中。他一直怀疑地看着我——我惊讶得有点笨手笨脚，于是他很担心弄来了一个冒牌货司机。

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只要追上了，他就是我的俘虏。我会让他活到战后的，因为我们都死了。他得活着。

于是我再度开始了奔驰。

我们望着远处喧天的黄尘奔驰，那是我们溃败的大军。

雏儿在我旁边拍着驾驶台子大叫着：“快快！再快！”

我：“我不会开飞机！”

他小孩心性。

根本就没耐心坐着。屁股早离了座子，站在车上。我靠他那边的脚动了动。有点发痒，我真想把他一脚踹了下去——不过我知道我不会的。

那家伙不满于威利斯吉普的最高速度，便开始大放厥词：“你们不行，车开得也不快，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被我们打得稀里哗啦再稀里哗啦的。”

我：“我们没有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

雏儿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论点：“嘿，我说你到底打过鬼子吗？”

我：“打呀。没有谁稀里哗啦的。”

我忽然有点忧伤，没谁稀里哗啦的，只是心里很稀里哗啦的。

我猜他一定是哪个扔了锄头的农民，因为他像农民一样擅长找最当下的证据：“那你们现在就稀里哗啦的。”

我没词了，他只是站在座位上翘首以待，甚至敢以屁股朝向我，我甚至只要动动方向盘的手脚他就要飞出。后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嘿嘿了一下子。

于是我老实地追赶着那股子黄尘。

是的是的，我走过的桥多过他走地路，我杀死地人多过他费的子弹，可我的团长一早就说了，他们太年青，我们太苍老，生有时死有日，年青总会取代苍老。

后来我看见那些像我一样苍老的，黄压压的一片，好几百个，车在路上，互相凶狠地摁着喇叭，看来打不了敌军便决定把同僚吵死。没车坐的人散在旁边的荒原，像摔碎的鸡蛋一样摊出淌黄的一大片。

我这辆孤零零抢上来的车做了他们的尾巴。

雏儿便欢喜了，拍着车也拍着我：“停停停停停！停啦！”

我猛地一脚把车踩停了，我的同僚们看见我们这两个共军，便像一群羊里边被扔进了两头狮子，轰然一下便散向了平原，每个人都亡命地加快了步程。

雏儿跳下了车。他穿得很单薄，跑在公路和荒原的接沿，跑得很招展，同时很招展地嚷嚷着：“别跑啦！不要跑啦！跑你们的鬼啊？”

很多人回过头来，很多全副武装的人回过头来，好吧好吧，他们现在看清楚了，就两个人。

我在茫然中扫了一眼，扫见车上的两枝枪，为了跑得快一点。他干脆是连武器也扔在车上。我反应过来，便开始猛脱身上那件狗日的棉袄。可不要一个赶不及被乱枪打死。刚解开几个扣子，我就看着荒原上的那幅奇观愣住。

小雏儿爬上了一辆废在荒地里的卡车，爬上了它的车顶，开始对几百个看着他发呆地武装人员大叫。

“不要跑啦！——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然后我看着一枝枝枪连着弹带扔在地上。

于是我目睹了几百个久经杀场的老兵，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着脸。把自己窝在车座上无声地恸哭，因为我很想我的团长，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想念过他。

我的团长说，西进吧，不要北上……

那雏儿满脸都是光彩，满脸开着花，端着一个洋铁杯装的热水，抓了两窝头，自己也不吃不喝，也不急着从奚落他的人中间过去——因为奚落他的人自己也搞不清这是赞扬还是奚落。

奚落他的人自己都悻悻地带着欢色：“这家伙不得了。一个人，抓了三百多个。我们都不要干革命了，交给他一个，年把功夫共产主义了。”

于是立刻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回应：“他不要脸嘛。我们全往前冲，他一个猫在后边拣洋落。跟火烧赤壁那会的诸葛亮似的。”

说是雏儿，可皮老得狠，立刻就忙不迭地认：“嗯嗯，我是诸葛亮，我叫猪腾云！”

立刻便有人表示反对：“十八岁个小孩子，你是夸他还是骂诸葛亮啊？”

同时有人表示疑惑：“腾云驾雾的。你今天是不是抓了个大官啊？”

那小子早想好了。我怀疑他在车上就想好了：“没多大点，不是将军。”并且他立刻转移了话题：“他会开车。”

于是大家就艳羡着：“那可了不得。”

我坐在远处。我裹着那件棉袄，呆呆地看着他们。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总被我们叫赤匪了，我那团刚搭好的营地，被他们占过来就用，老实不客气。

我回到了炮灰团，老的比兽医还老，小的比豆饼还小，我看见七个迷龙八个兽医九个蛇屁股十个不辣，这是幻觉，都是幻觉。

小雏儿便在我旁边坐下了，顺手把热水递了给我，然后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我叫牛腾云，我大号是全连最长的，叫又腾云又驾雾，又叫腾了云驾啦雾。你叫啥？”

我：“……孟烦了。”

他拿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犹犹豫豫地好确定是哪几个字。我奇怪地看着，他立刻明白了我那眼神。

牛腾云：“我识字的！我们指导员教认字！”他居然能找对了那几个字，然后笑成了一朵花：“烦啦！你叫烦啦！”

他叫着烦啦，我像是被雷劈啦，我忽震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的头，蜷成了一团，那立刻被牛腾云理解成害怕的意思，他过来拍打着我。

牛腾云：“没事没事。我连长说的，解放军叫兄弟，你们叫弟兄，拧个个就都是自己人。没别的事，窝头还热，赶紧吃，老乡送来的，开水赶紧喝，我烧的。”

我只是蜷成一团，我知道我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个恶作剧将会延续到死。后来他拍打拍打我走了。

我对着黑暗嘀咕：“你出来……你在哪？”

但是我没看见死啦死啦，只看见黑地和星空。

我身边有一捆根本还没及打开的铁丝网，我便看着星空与黑夜，在上边拉自己的手腕。

我觉得有事，越想我越觉得我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团长再不出现，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现不过是我脑子里地幻觉，现在的溃败也不过是他种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但是他再不出现。

“嗳呀妈耶！他寻短见！”牛腾云在我身后大叫着，原来这小子没打算走远，他是去给我捧些老乡送的大枣过来，他扑了过来，枣扔了一地，我们俩撕巴，我挣扎着撕开我的动脉。

牛腾云喊得吵耳朵：“妈呀妈呀有人想不开！”

我们俩撕巴，后来他的一群战友涌将过来，将我死死摁住。虽说这战俘虏太多，上校团长值不得几个大子，可对牛腾云来说，这是他俘获到的最大的官，我是他的宝物，他的宠物。

我终于决定放弃：“没事啦！没事啦！”

他们还死死地摁着。

我被绑在地上，手脚都绑着。一个大粗汉子坐在我旁边的美国弹药箱上，抽着他的中原喇叭筒，他询问地看着我并且误会了我的意思，把那只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的喇叭筒往我嘴里塞，我摇头拒绝。

牛腾云站在他身后，委屈得很。

我是他们巨大的麻烦，从那以后我没放跑一次自杀的机会，每一次都被腾云驾雾给半路截获，最后他发现他弄来的不是个司机，是粽子。

大粗汉就开场白：“我是你连长。”

我嗯哼一声。

大粗汉：“你这连排行老七，是七连……我说老哥，都说七连身经百战，只要抓十个你这样的家伙，身经百战也要炸营啦！你到底怎么想？”

我连嗯哼都不嗯哼了。

大粗汉：“有啥想不开的？老婆跟人跑啦？”

也算是吧，我后来再没见过小醉了，但这犯不上嗯哼。

粗汉就气得要死：“拖出去毙啦！”

他也明摆着是咋呼，我没咋的，急了牛腾云：“这不行吧，遂他的心啦！连长。”

粗连长就呼呼地：“就遂他的心吧。反动派。”

牛腾云：“他不是反动派，他打日本鬼子。”

粗连长就驳：“你牛眼睛看见啦？”

牛眼睛没看见，可牛腾云花招多：“他穿了我们衣服，是自己人了。”

连长：“他当我们自己人吗？”

牛腾云：“穿衣服就自己人啊。连长你说的，七连拉了婆娘都不拉人。”

连长就只好从侧面击破：“你有婆娘吗？”

这时帐篷外边就喊起来了：“行军啦！行军啦！”

连长：“咋办？”

他们俩一块愁苦地看着我。

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在我的视野里缓缓移动，让我看它们看得发呆，我已经很远没机会看过这样的地平线。

我被绑在驴子拉的小拖车上，舒舒服服的，车上除了一应杂物还给我垫了床褥子，很多人拿眼睛横我，我当没看见。

我们这样行走大地。

他们一路奔走，睡在路旁，他们只带几天的干粮，武器弹药就从我们手上抢，到哪都有老乡把新鲜的饭菜送上——我们就在这样的中原展开这样的决战。

一个人气鼓鼓地看着我，边嘀咕着边走了过去：“他他妈的以为他是马克沁吗？”

牛腾云就嘿嘿地笑，他一直跟在车旁，他要不这样盯着，我估计我早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报销了。

牛腾云：“我说，你是七连整第六百号兵，我可是四百零四号的，我是你舅爷姥爷那一辈的，你就给我长进点行不？”

我哼哼着：“舅爷姥爷好。”

牛腾云：“我说你消停点活着不好吗？干嘛非得学婆娘拿裤带子上吊？”

那是丢人事，我扫了眼他的腰，他现在不用老提裤子了，我的皮带在他腰上。

我：“把裤带子还给我。”

牛腾云：“想得美。成全你啊？”

我：“我腰细不系裤带子就掉啦！下次不拿裤带子啦！”

牛腾云就不理这碴：“饿不？”

我：“不吃。”

还是那样子，走着，被绑着，被推着。

我迅速成了七连一景，被绑着被推着拉着，在中原大地上追赶我残破的同袍们。耻辱的一景——“

别连队的人过路，看着我哼哼：“这是日本山炮还是美国重机枪啊？长得也不像啊。

牛腾云愤愤地回：“他不是玩意！”

……后来就成了过意不去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还是站在我车旁，看我一眼再回：“他碰巧了也是个玩意。”

……后来他们发现了这种独特性，我成了七连沾沾自喜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站在车边，骄傲地回：“他本来就不是个玩意！他是个人！——你们有吗？”

我们在暮色下行走。除了我，我不用行走。

行军永不停歇，撞上了就开打，我的弟兄们在我的兄弟们面前总是一触即溃。我知道我们早已苍老。

枪声忽然席卷。几个打头兵栽倒在地上，到这时候就看出那破棉花胎子里包的都是顶尖的战斗人员了。瞬间就进了路边的地沟，牛腾云带着一个人过来把我从车上拖下，为了躲开弹雨，他们只好拖着我。

我看着一个生物从土岗后跳出来，看着我，生物都会被枪声所惊。它倒好像被枪声吸引，因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着它，它脏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条野狗了。

我：“狗肉，跑啊！别跟着我！”

狗肉明白，转了身纵下土岗，跑不见了。

牛腾云：“你喊什么？”

我已经被拖进地沟了，安全了，他也懒得问了。咔咔地往枪里装着子弹，望着地平线上的那个永备式炮楼。

牛腾云：“让你顽抗让你顽抗。”他掉了头对我说明：“鬼子修的炮楼，被他们接过来了。”

那边的火力打得很猛，准得要命的重机枪，还夹着战防炮的射击。七连用的是一向地战法。化整为零，错开了跃进，再交纵合击。

弹道还在炮楼和地沟之间穿行，倒比刚接火时打得更激烈了。我那些没见面的袍泽们终于拿出滇边的劲头了，枪炮准得要命，不断有跃出地沟的人倒下。但总也有另一个跃出去捡起他的炸药包。

一夜鏖战。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炮楼，却成了七连千里之行中罕见的硬战。将至天明。折损过半。

那些火力点打得密不透风，高低参差的几层，七连地人终于摸近时，从堡旁边的一个散兵工事里喷出了长长的火焰，一具喷火器，连他们带的炸药包都烧炸了。

我在哭泣，因为被绑着，我只好将脸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沟边一个身影在纵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

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泪在一晚上哭完，这里的防御方法几乎就是我们在南天门的翻版。那个被七连骂绝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旧友。

牛腾云，死死抓着一只烧焦了的袖子，还在冒着烟，哭哭唧唧晃了过来，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

牛腾云：“别哭啦……你哭什么呀？”

我：“……你哭什么呀？”

牛腾云：“我痛啊。叫狗日的拿火燎了一下，痛啊。”

痛就是他那条胳臂保住了，于是他继续哭：“连长死啦。好多人都死啦。”

我躺在地上，我被绑着，我咬着牙，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我在为谁哭，反正以后没人来往你嘴上塞臭哄哄没人要抽的喇叭筒了。

我：“你放开我。”

牛腾云倒不哭了，吓了一跳，最后他决定谨慎地对待此事：“别添乱啦，今天没空给你寻死。”

我：“我不死，保证不死——我跟你保证过吗？”

牛腾云：“那倒没有。你要大解我帮你脱裤子。”

我：“我要你放开我。”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诚恳，而且我确实也很诚恳：“我是个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牛腾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良心。”

于是我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考究。

我从地沟里站出来，看看身后几十双狐疑的眼睛，我站直了，伸开双臂，他们最后终于停止了射击。

于是我转了身，向着那个炮楼挥动双臂，那边的枪声也嘎然而止了。守的人绝不是个莽汉。

于是我走向那边厢的炮眼和炮眼里探着的枪口，我张着双手，当走到一个他们能看清我任何动作的距离时，便开始解我的棉衣扣子，我脱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扔在地上——现在我穿着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我的胸口挂满了勋章。

我的身后有人暴喝了一声：“他要投降！”

于是几十枝枪口刷刷地举了起来，我转身看着，其中也有牛腾云犹犹豫豫的一枝。我摊着手。让他们看着，最后用我的平静让他们觉得有些过于惊乍了。

于是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蹿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

我走过那些外壕，壕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呆呆地看着我，我走过胸墙，胸墙后一张张熏黑的脸，我走向炮楼。

炮楼里几个官兵先迎了出来。他们倒是轻松得很，利落地挂着那些美制武器——又是一票杀人的老手。

“来啦？”打头的话家常似地说。

“来了。”我尽量平和地答。

他便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双手握着，摇摇撼撼。

他：“你们倒降得痛快。”

然后他顺手就扳断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头很软，但也没软到能贴着手背的地步。我没有吭声，于是一枝枪托从我后边砸了过来，我晃了一下倒下奇*shu$网收集整理，他们开始一顿暴捶。

我被拖了进来，打头的那家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后开始第二顿暴捶。我在地上滚爬着，在拳头和脚尖之间看着这里的结构，很整洁地地方，整洁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象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么关门。所以这里只有一扇紧关着的门。

我沉默地忍受，滚近那里，然后一下跳起，我推开揍我的家伙，撞向那扇门。

我：“我知道你在里边！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锁并不结实，被我一下就撞开了。于是我看见阿译。一间他个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声机，而他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现在跟我一样，一个一丝不芶的上校团长，只是他的属下似乎比我的坚强，我是几十分钟便已溃散。

我扑向他，抱着他，捶他，时常还要因自己的伤手痛得啮牙咧嘴。

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十三点！王八羔子！”

阿译就冲着我嚎回来，他可有一大摊等着我：“我看见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没脸见你们，可你们有脸来看我啊！全都不来，一个也不来！”

我想起来看我身后的追杀者，他们挤在门口，那一脸惊诧倒像是见了活鬼。阿译终于想起把我推开，他退开两步，然后就绊上了凳子把自己闹了个踉跄。

看着他这样出洋相可真是开心，我笑着：“还是个笨蛋！”

阿译：“很久不这样了，是因为你来了。”然后他便急急切切地问我这样的问题：“孟烦了，你饿不饿？”

我：“……什么？”

阿译：“你饿不饿？我知道你们吃得不好，你饿不饿？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吃的。我们这回有吃的，就算被围上几个月也饿不着。”

我：“……你打算被围几个月吗？”

阿译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总是想多——我只是问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这里都有。”

我：“想吃猪肉白菜饨粉条。”

我看见阿译的眼里猛然闪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黯然，他转身把脸对了墙，愣了很长一会。

阿译：“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饨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我就吃美国罐头。”

我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还剩下点缝隙就放着药，刚才揍我的手在给我包扎我的手指，并且细心地留了一只手给我吃饭。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饿，真的很饿，大概上辈子才吃饱过吧？

周围拥着一堆阿译的兵，倒好像我吃饭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译也挣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还是现实坚强。他最后还是屈从于我这个现实，永远做不成英雄的阿译。

给我包扎的家伙还要给我道歉：“对不住啊。我们团座说收拾一下，我还以为你们有仇。”

我就笑，“是有仇。”

那家伙也愣了一会儿，倒恍然大悟了，“就是。生死场上来的人，反倒说不清啥叫交情。”

旁边的兵就插话，看得出阿译把他的团治理得像模像样，官和兵，兵和官，几百个姓倒成了一家亲，“长官你咋就得这么多勋章呢？”

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会儿，“回头就扔了。”

给我包伤的家伙终于包好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也不想打，可我们不想给团座丢人。”

一块白被单就甩到了他的脸上，阿译站在我们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

家伙们便哑然了下来，打一杆白旗绝不会是任何军人的骄傲。

阿译：“没什么，呆会打旗出去的时候也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我：“阿译。”

阿译看着我，我便对他伸了只大拇指，我衷心的。

阿译便走过来，顺手又开了个没开的罐头，放在我的手边，他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了一笑。

我：“我们又能笑了。真好。”

阿译：“嗯。真好。”

我：“管你投降还是投诚，我今晚找你海聊。”

阿译：“嗯，有好多的东西可以聊。好好吃。”

他走开了。于是我又开始吃，我相信我是够肚子把这一桌子扫光的，一个曾经天天想着自杀的人也就是不会再吃一顿好饭，那是曾经。然后我听见那首歌，《野花闲草蓬春生》，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爱这调调。

然后我怔住了。

我跳起来，推翻了桌子：“阿译，不要！”我刚笑话了阿译的笨手笨脚，现在招报应了，我绊翻在地上，我一边爬一边嚷着：“阿译，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开了那道门，看见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留声机在嘤嘤地转，阿译拿着一枝枪。他悲伤地看着我。

阿译：“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有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手下扛着白旗从我身边走过，照阿译要求的，他们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译的留声机还在转，那首歌还在响，他们脸上也刻着悲伤。

我呆呆地看着那座炮楼，我脚下踢到了什么，于是我捡起我扔在那里的棉袄。

胜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涌了过来，来看他们新得的阵地。一只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腾云扒着我，他那只手已经包扎过了。

他问我：“你好厉害。你咋干的？”

我没吭气，摸摸我的勋章，看看阿译断送了的地方。

阿译阿译，你总错，你又错，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们总是共享同一个希望？

后来我套上了我的棉袄，盖上我的勋章。

牛腾云还在我耳边聒噪：“嗳，那条狗，好像你的。”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它想过来，但是它又记得我喊过走开。

“是野狗。”我说。

牛腾云摇摇头，“不是吧。”

我走向了战壕，找到了一个罐头。阿译啊阿译，我们在南天门上被饿疯了，于是他做了团长便永远囤积着食物，阿译啊阿译。

我把罐头打开了，狗肉知道那是为它而开的，便瘸了过来。我把罐头放在它的嘴下，摸着它瘦瘦的骨架和脏得不像话的皮毛。

我小声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别跟着我，这儿不用你，这儿不用杀人。”

牛腾云，蹲在战壕边，看着我们：“我说，你可以带着它。”

我：“是野狗。”

牛腾云：“是你的狗又不是老乡的狗，七连又没说不让带狗。”

我有点不耐烦：“你根本不懂它！”

牛腾云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条狗吗？”

于是我同意：“对，就是一条狗。”

我们又再度行走于中原大地，带着轻伤员和补充的兵员。我背着枪，走在中间。驴子和学者应该走在中间。

七连的驴车终于可以用来拉该车拉的东西了，因为七连第六百个兵终于决定步行。

“烦啦烦啦！”牛腾云叫着追了上来，“给两夹子给两夹子！”

他在我本来就存货不多的弹药袋里掏弄着，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我说：“你也给我留一夹子吧！”

牛腾云哼哼着说：“你是我抓的，你是我带出来的。”

腾云驾雾现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枪，我的弹药配给全被他给开销了；其二……

我们伏在战壕里，那边的机枪又打得轰轰烈烈。

我开始解棉衣扣子，牛腾云看见我的动作就从射击姿势改成了仰面一躺。顺便拍着我表示赞赏，“你不错，你正经不错。我家快收麦子啦，正缺人。你来玩儿吧。”

玩有两个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麦子缺人，你来帮收麦子吧。我不会收麦子。

于是我站了起来，摊开手，让人看见我土布棉衣下的勋章。

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街道，它很军事化。街头被工事和铁丝网垒得层层叠叠，它还没有经过战争地熏燎。但就那些戒备森严对着我的枪口和后边操枪的人，一触即发的事。

于是我预先就站住了，脱下我的棉衣。我已经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腾云就在我身边，我把衣服交给他，然后示意他退后。他退得信心满满。倒好像在一边望闲。

然后我走向那条街道。

没人跟我说话，只有人端开铁丝网让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纵深，这地方让我茫然，它被那样层层叠叠地把着头，纵深里却在过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没，街边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晒的衣服，这不像战场，倒像是慵懒的禅达。

我打量着街边晾的一排军装，没人管我。我看见一双女人的脚在衣服那边出没，后来小醉从那架子衣服后出来，她去端她的水盆，一个勤务兵样的莽小子立刻用冲刺速度跑过来，把那盆水从她手头上抢跑了。小醉顺手敲打了那小子的头——她大着肚子。

然后她看着我，连诧异都没有，她开始微笑。于是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只脚踹上了我的屁股，够重的，还穿着大皮靴。我转过头。看着张立宪站在我的身后，又一个上校团长。

“小子，别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废话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张立宪便绽开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跃的脸笑，“久仰有个家伙巧舌如簧，而且为人很烦，所以你没开始烦我之前我已经决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诚。”我不再悻悻地盯着他，“是去和像你一样的人拥抱。”

张立宪看着我，“这是你常说的套话？”

“套话也有不骗人的套话。还有，如果你从现在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了，拿起枪之前先看一下，对面要是你的朋友，尽可能把你的朋友说服过来。”我说。

“我会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张立宪张开手臂，“那现在和像我一样的人拥抱一下。”

于是我们拥抱，小醉把我们的手撕开，她加入了进来。

我们拥抱得很不惬意，因为两个粗手大脚的家伙必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

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

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可这是个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战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

我穿着那身已经卸掉了所有衔识的解放军军装，这年头这样穿这身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于是我也变得普通至极。

牛腾云蹲在通铺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为了安慰他，我便从我已经卷好的铺盖里掏了掏，把那一整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你要很久啦。”

那是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勋章，我用它预备着把牛腾云的离情变成惊喜。

牛腾云果然惊喜起来，“真给我啦？”

“过日子啦，用不上啦。”我说。

他到了窗户边的亮光处，一个个研究着那些花纹和镀金，我便趁了他不注意拿了铺盖悄悄地离开——那小子一向麻烦，非常麻烦。

七连的第六百个始终没对六百这个数有什么特殊感情，因为他的记忆早被三千个占满，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个死人。

可我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们，非常喜欢他们。以后属于他们。

我的铺盖挎在肩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一个池塘边，警惕性高一点的人一定会把我当作特务或者是贼。

我压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

狗肉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脏不拉唧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唉，这条野狗。

我把油纸包里的熟肉喂给它，它狼吞虎咽时，我从铺盖卷里掏出我的洁具，就着塘水给它洗澡。狗肉不大高兴，它不喜欢被人这样洗。

我边洗边说：“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干净点。嗯，都完了，完事啦，我们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个瘸的人，一条瘸的狗。我们行走在苍原之上，我们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样，我们一直走到我们周围的世界从沧海变成了桑田，从平原变成了滇边永远连绵的山巅。

我还在巷子里，便听见我父亲的嘈杂，“……走一队，又来一队！偌大的中国，还放不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见我父亲，在对着一队和我穿同样衣服但是还有领章的人们吵吵。我母亲一脸难堪地企图把他拉回去。我的父亲看见了我，愣一下，老脸居然发红，一声没吭就回了院子。

我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愣着，哑着，我们家人习惯压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终还是颠颠地迎了过来时，居然在扯刚才的琐事，“你爹自己追出来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没惹他……”

“妈。了儿回来了。”我说，然后跪下。

狗肉在旁边嗅着我妈。那些和我穿一样服装的家伙窃窃私语地离去，他们一定在说封建残余，但是管他呢？我这辈子从没跪得这么心甘情愿过。

我把书桌搬到了院子里，擦擦洗洗，这事做起来很费劲，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洗干净的桌子拖进来，放进这间已经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还是很累，还是只我一个人。狗肉在旁边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这事它帮不上忙。

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着屋子叫唤：“爹，桌子放好啦！”

我爸没回应。

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扫这个曾经居于迷龙，现在属于我的家。

我擦着那张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间那部分时我都得趴在上边，我只好趴在上边，然后一声巨响，床塌了。

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

我说迷龙带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话，是不对的。他又没掠走我们的记忆。

入夜，总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点了小灯，关上了门，在屋里给自己擦澡。我已经很脏了，真的很脏，倒是早已经习惯这种脏了，但往后的日子最好不要习惯。

我忽然觉得背上发毛，我转过身。

我父亲不知道什么进来的，伸着一只手，看得出来他是试图触摸我身上的伤口，肩头的腰间的腹部的腿上地，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满目，他还是头遭见到。

这我可受不了，我拿着澡布遮着下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

我父亲仍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肩上的伤口，那来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门下的窥探。我父亲轻成了那样，恐怕他当那个伤口是刚打出来的。

然后他悄没声地出去了，开了门出去，再轻轻带上房门，带房门时我看见他揩掉他的眼泪。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没说放不下书桌。我为父亲地遗体洗梳整理，家母说他这辈子也没这么慈和过。

我的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那颗一生都在浮躁与狂暴中跳动的心脏，确实像我母亲说的，我父亲从没这样慈和过，他甚至在微笑，但那并不是我收拾出来的功劳，是他最后终于学会了微笑。

我很平静，我妈也很平静，生关死劫，这数年看了多少？

我问我母亲：“妈，我以前问过爹一句话。我问他有没有为我骄傲。”

我的母亲看着我的父亲，我知道，平静归平静，她的心灵和生命也随着那个厮守一生的人去了。

我母亲说：“去打仗之前问的吧？你刚走他就说了。仗打完了我们才知道你去了打仗。”

“爹怎么说？”

“你爹说，每时每刻。”

我轻轻亲吻了父亲宁静的额头。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扫帚，地上又有了落叶，我弯下腰开始扫地。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我已入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

我再没跟人说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团长那样想着，山巅上缭绕不散的云雾是三千人的灵魂。

地扫完了，我拿起菜篮，零钱用塑料袋装着，我身体还好，虽瘸却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家伙的动作总是很慢。这院子就是迷龙跟他老婆和他们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住满了人，我的孙子在曾经是迷龙住的房间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捡了起来假装咬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张酸掉了牙的老脸，只是我已经没牙可掉，他笑得很开心。

我九十了，扫完地我就得去买菜，这个点才能买到便宜菜。家母早已与家父在地下团聚，狗肉也在它十四岁那年走了，后来我有了一个家，我有了工作，后来我退了休，我的孩子又有了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又有了孩子，这样很好，老头子就是看着小孩子高兴。

唠叨完了我就得去买菜。

我去买菜。

我蹲在桥头的那些菜担子边，挑着小菜。没哪个菜贩子会喜欢这样一种挑选法的，他们唠唠叨叨地说，我就装作没有听见。

要过桥才能买到便宜菜。我过了桥，桥是虞啸卿最早盖的，后来翻盖了。我讨着价，还着价，我看见南天门，想不想看见它我都得看见南天门。

刚下的菜很新鲜，我得回家，得趁新鲜让它们进锅里。

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胜利，我买到了又新鲜又便宜的蔬菜。

一辆车堵在桥头，司机在鸣着喇叭，车很引人注目，因为它半个车厢里堆满了花圈，空着的半个车厢有一张椅子和一个老头，还有两个被迫陪他坐车厢的陪同。我抬起头，看见一百岁的虞啸卿。他还是那样，一百岁了还是那么有身份。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来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来，他蛮有身份。

每一个花圈上都写了名字，最大也离他最近的一个，写着我那团长的名字，旁边贴了两条：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

我低着头，从他的脚下走过，我听着他正在那里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发问：“真找不到一个人了吗？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了吗？”

我走着，脸上便泛起笑意。我抬起头，那笑意已经绽开，我尽力让它抹平，让它平和。

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头子笑起来不好看。我们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现在我要回家做饭。

于是我与那辆车渐离渐远，我回家做饭。

（全文完）

士兵突击

兰晓龙

简介

《士兵突击》是一部展示军人的小说。这部小说中的士兵叫许三多，这个“阿甘”似的士兵，在中国军队严酷的训练中百炼成钢，演绎了一则从乡村到军营的成长故事。许三多像是两个人，可根子里的他还是让你佩服、让你回味，甚至是他的“傻”，也足以让你去喜欢。

楔子

一只蚂蚁攒行于它这一系侦察蚁用腹腺分泌物标志的蚁路上，这东西对它的重要就如铁柜对火车头的重要。世界对它像对我们一样是个大得没谱的地方，它的优越性在于它可以靠那些不可复制的碳氛分泌物确定前边是不是它该去的地方，我们则只能靠蜘蛛网一样延伸的交通网络和航班表，自然，我们、我类或者说我辈族群中间也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去同类未有涉足的地方，或者是丛林莽荒或者是心灵的纵深，但那些家伙叫做冒险家，就如那类的蚂蚁叫做侦察蚁一样。

但我们这只蚂蚁是兵蚁，褐色族群。无论颜色，兵蚁就如我臆想中一战时的士兵，终其一生装在不见天日的闷罐车里，运行于据说安全实则杀机四伏的轨道之上，一到车门打开看见天日的时候……

作战。

终其一生。

好吧，我们的褐色兵蚁不听我们的唠叨，它不安地竖起了触须，今天的空气不大对劲，前边出现了十二只兵蚁的身影——型号那支小分队和它属于同一蚁域。

它跑上前，立刻和领队者开始了永恒不变的互哺和交流。授与者从自己的公共嗉囊吐出流质食物，搓成球状喂给饥肠辘辘的伙伴。我们的兵蚁很想报答以同样的行为，但它力不从心，它要把消息送回去，路还长得很。

蚂蚁触角上的十一个节能释放出它独有的费尔蒙，这是它的十一张嘴。十一张嘴同时又是十一只耳朵。

提供食物的领队者从兵蚁的第一节触角上知道它的年龄：一岁。从第二节触角上知道了它的军衔：无生殖能力狩猎兵蚁。第三节触角指出它的种类和所属蚁域。第四节触角显示了编号和称呼。第五节显示出兵蚁的精神状态：疲劳而激动。第六节用于一般交流。第七节专用与较复杂的对话。第八节只用于和蚁后交谈。第九至第十一节在战斗时可作为大头棍使用——类似我辈族群中的警用甩棍。

……

您确定您买对书了吗？是《士兵突击》不是《蚂蚁突击》？

我坦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士兵突击”四个字后写上了一只蚂蚁，然后就此敲响了新换的键盘——也许只是觉得声音很爽——然后无耻地抄袭着法国佬贝尔纳？韦尔贝尔《蚂蚁联邦》的片断。贝尔纳？韦尔贝尔试着用蚂蚁的触角来观察、评论甚至改变世界，但是世界让蚂蚁茫然就像让我们茫然一样——蚂蚁的世界是方的，世界的尽头寸草不生，像地狱一样冒着焦化的沥青味……真是不幸。世界的尽头有毁灭和魔鬼，魔鬼的形态是巨大而柔软的粉红色柱子，有时一个单挑，又是五个一起出现，无论五个还是一个，那只侦察蚁的下场只有一个，成为沥青上肝脑涂地的一个剪影。实际上我不知道这只让哥伦布也要汗颜的侦察蚁如何发出最后的信息，也许只是在粉身碎骨的痉挛中用全部的触角，第一节至第八节，甚至包括第九至十一节全力地嘶吼出它的信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世界到了尽头，到了世界的尽头……

五个或者单个出现的粉红色柱状魔鬼……和我辈族群恐怖的东西不大一样……是某个小孩恶作剧的手指头，他抬起他的手指头，上边还粘着那只仍在发送信号的侦察蚁尸体：我有碾死了一只。他心里模糊地说，并且有模糊的快乐。坦白讲，我小时候常干这样的勾当，张大后像《中山狼》里的东郭先生一样小心下脚，唯恐断送了麦哲伦、伽利略和哥伦布，直到有一天自己也烦了，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心里说，死便死吧，这是命运。

书归正传，我们褐色兵蚁和那支步兵班告别，迅速前往它的蚁域，它第五节触角上激动不安的信息我们可以翻译如下：

不对劲。有异味。世界要坍塌，世界在震动。

蚁群的遗传记忆告诉它，那是那只永逝的侦察蚁前辈用全部触角描述过的气味，地狱的味道。兵蚁不知道那是沥青、汽油、钢铁、火药和硝烟的味道，和它不同种类中同一职业的人类的味道。

它所属的蚁城物产丰富，幅员广阔，九百六十万……我在说什么？无边无际的方底穹形宇宙向无边无际的两端无尽延伸。它们的蚁后一招此格局构筑了辉煌的蚁城，并且竭尽心力想要模仿出方底穹形的内部结构——徒劳无功，混凝土抹出，非自然形态的方底穹形对还未发现火的蚂蚁们不可模仿，蚂蚁们的精神导师们于是把这种形态作为神之存在的铁证如山。

兵蚁回到了让它觉得安稳塌实的四方体宇宙。然后……

一个巨大的粉红色柱形魔鬼向它压了下来，另稍短但更粗的魔鬼加入……

兵蚁被拈了起来，而不是碾死。

它用全部的触角——包括不具备发送功能的第九至十一节触角——竭尽全力地发送信号，并且力图这个信号能强烈到加入它这一族群的遗传记忆：

钢铁味、硝烟味、汽油味，非自然的纤维织物的味道。

魔鬼和末日的味道。

兵蚁在哭泣……不，兵蚁不会哭泣。

·2·

兰晓龙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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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三多抬起一只摘下了手套的手，兴致勃勃看着在他指端上爬行的蚂蚁，他觉得它像他一样，有些不安。

炮弹撼动着这处几十年前修筑的废弃防空工事，撼动着头上的大地，撼动他、成才、吴哲和袁朗，撼动他们不管制式，好用拿来就用的混杂装具、九五短突、九五标准型突击步枪、九五班用轻型机枪、八八式狙击步枪、夜视仪、指示仪、跳频电台、定仪装置、干粮袋、水袋、急救包等一切人类为战争发明的复杂到莫名其妙的专用工具。

成才不看他，吴哲看着他，袁朗瞟着他。

许三多从涂满油彩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蚂蚁。”

吴哲：“兵蚁。”

袁朗：“步兵。”

许三多的笑容接近开怀了，以至于吴哲很想说：“笑什么？想炫你很白的牙齿吗？”

许三多：“侦察兵？”

这样专业的问题只能是向他的领队袁朗问的，但是袁朗像以往一样，习惯于让人扫兴。

袁朗：“不知道。”

许三多有点失望，又看了看成才，成才看着头上震动的水管。于是许三多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地上，让那只蚂蚁安全着陆。

兵蚁发送着震惊和不安的气味信号，它已经无暇辨认被完全破坏的蚁路，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跑开。它的气味信号翻译如下。

危险！危险！……不安……迷惘……

许三多用一个远超出蚂蚁视野极限的微笑目送着蚂蚁爬开，然后他的视线回到了成才看着的水管。

水管和它依附的永固型穹顶在又一轮爆炸中不安地颤抖。

许三多看着穹顶，下意识地握紧他的九五标准型突击步枪。

不安……迷惘。

他们用来照明的一点微光也在爆炸中撼动，人影随光影起舞，灰石随爆炸下落。

吴哲拿起水袋微啜了一口，他不比许三多轻松，却试图排解全体的紧张。

吴哲说：“长时间潜伏，水得省着喝。”

老天爱捉弄多嘴的，一发近弹把穹顶上水管震裂了，水喷溅而出，吴哲还没放下水袋就和许三多、成才几个一道成了落汤鸡。

袁朗没被水喷着，淡淡瞧他一眼，眼神里可透着揶揄。吴哲坐在水坑里，放下水袋：“我们现在不缺水了。”

重炮火力精准地再一次落在工厂的废墟上，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战车的履带已经碾过铁轨和砖砾，远程火力已经让它们前进的道路没有看得见的障碍。

但是从看不见的地方，一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烟迹飞来，爆炸，断裂的履带从车体后拖出。

潜伏在楼顶的齐桓扔下刚用毕的火箭发射器，他的攻击招来了轻重火器的集射，身边的队友在狙击从战车上跳下的敌军。更多的敌军从围墙外的缺口蜂拥而来，齐桓知道己方一个小分队的火力在这样的阵势下必将显得寒碜。

齐桓喊：“撤退！我断后！”

楼梯已经被自下而上的火力截断，但攀缘的索道事先已架好，队友拍打一下他的头盔，那表示齐桓将掩护他们撤离。

齐桓掏出了一个小型引爆装置，看了废墟一眼，那里有个看不见的出口，是地下那四个人的出口，齐桓的目的是希望他们更隐蔽一点。

他摁下钮。

一次精心计算过的爆炸，炸塌的断壁让那里彻底成为一片瓦砾。

齐桓开始撤退，但他被追射的火力击倒。

敌军的军靴踏过已成瓦砾的工厂。

敌军的战车在其上辗转轰鸣。

被炸开的围墙缺口，一辆八一标志的战车曾在那里进行最后的狙击，现在它已经歪在一边，烟与火在它旁边燃烧，它歪斜的炮口仍指着围墙外的某个方向，那边是被它击毁的一辆敌军战车。

工事里的四个人仍然蹲踞着，姿势未曾变过，而他们藏身的地方已经成了水坑，水坑里的蚂蚁在挣扎和搬家。

战争在一个阴晦的早晨忽然来临了，我方第一防线在傍晚被撕开。鲜血和生命换来时间，敌军紧接着便撞上了各主力军集结构筑的第二防线。

碾轧，撕咬，试探，攻击，就像洪水撞上了堤坝。

伤亡惨重，高强度战争吞噬着双方的人力和资源，胶着，精疲力竭，

复杂的战争忽然变得简单，谁能先行发动第二波有效攻势就是胜者。

头顶上已经安静下来。在一天后，战势便已经推进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这里已经成了后方，许三多看着已经无水可流的水管。

代号沉默。

自战争伊始就保持绝对沉默，在敌军攻击的战略要点潜伏，然后出现在敌军后方。

唯一目标，摧毁敌军指挥中枢，彻底遏制他的第二波攻势。

袁朗在用仪器搜索地面的动静，他终于向吴哲做了个手势，吴哲开始发报。

薄雾之下的废墟，袁朗正在帮吴哲拿出装备，除了调频电台外，一具大功率的激光指示器占了相当的体积，那是为给远程精确打击提供定位的。

许三多和成才已经开始在警戒，他们尽可能像猫一样轻捷。

他们现在已经出现在敌军阵地的后方，因为处在远程打击范围，地表几乎看不见什么大规模的部队集结，远处仍传来沉闷的炮击声。

雾气袅袅下，瞄准镜里的敌指挥阵地，伪装良好，绝不是我们常见的千军万马抖雄风，说白了它几乎与这个厂区浑然一体，得很仔细才能从一些地表迹象中发现地下的规模。

袁朗和吴哲在架设仪器。

吴哲：“手动引导容易暴露。”

袁朗：“要精确到点，最好不过手动引导。”

连袁朗在内都做着战前准备，吴哲开始操作他的仪器。

普通一兵的许三多仍然没事干，也就是说他在警戒，他从隐蔽点观望着那庞大的厂区。固然是一个一触即发的警戒状态，可许三多的神情多少有些不安，他茫然地看着那庞大的、一半成了废墟的厂区。

许三多是个农村兵，袁朗是队长，这世界上帮他最多的人。带一堆仪器的家伙是吴哲，如果不是这时候他一定开很多玩笑。成才是他的老朋友，唯一还在身边的老朋友。别的老朋友……不抱幻想地说，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已经牺牲了。

云层里一架超音速战斗轰炸机呼啸而来，这个投射工具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迷惘，实际上它像一个箭头，向目标点投射出另一个箭头。

仅仅在云层外露了几秒钟，而后机首上仰又没入了云层，一个小迎角投弹。

第二个箭头——一个流线型的抛射体顺着飞行惯性仍在推进，它滑近了一段距离，制导头开始检索，然后弹翼弹开，它现在已经确认了方向，开始靠自身的一级动力推进。

苍茫的大地从弹头下一掠而过。

吴哲早已经用激光指示仪精确到厘米地对准了目标，可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开机。

袁朗：“距离二十五公里，二点七个马赫。”

吴哲用一只发抖的手凑上了开关，但是袁朗伸着的手做了个否决的动作。

袁朗：“十七公里。”

吴哲：“进入引导范围了！”

袁朗没动作，吴哲擦擦汗，紧张地看着袁朗伸着的那只手不疾不缓地依次把五个指头全部曲下，那种节奏让吴哲快要窒息。

袁朗：“开！”

吴哲开机，肉眼不可见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订的目标上。但他们是在一个光电仪器成林的地方，这样干实在跟明火执仗差不多，一具光电侦测仪立刻向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一队武装的小小人影从隐蔽的地下出口里现身，向这边冲来。

三支枪口向冲过来的敌军瞄准，吴哲仍保持着光束定位，看来把他头剁了也会让引导束一直保持在那个方向。

第一发子弹贴着他的头顶划过。

“砰”的枪声一响，远处那个卧射的敌军扔枪翻倒，成才还击了第一枪。

那边的机枪开始轰鸣，袁朗和许三多仍不开枪，只有成才仗着狙击步枪的远程和精确做弹无虚发的还击。

枪声忽然稀疏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个不祥的声音，一个冲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气地一枪撂倒。

然后安静下来，打了第一枪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后一枪。

空中高速弹体撕裂空气的声音笼罩了敌军伪装良好的指挥阵地。

那发钻地弹用近千米的秒速飞临了目标上空。弹体炽热，但是弹体里的仪器在做着冰冷的计算。

发现引导束，锁定，一级推进器脱离，二级推进器加速。

尖锥形的弹头在瞬间又加速了一倍，以致周围的景观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个垂直角照着目标点扎了下去。

击中了，厂房一掠而过，水泥地面瞬间便被穿透，像是纸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

它钻入了地底，但仍在继续，它必须达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

一片死寂，近处的人看着地上新开出的一个洞，并不大，还不到一米直径的一个黑黝黝洞口，深不见底，硬点攻击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进口。

静候的几秒钟格外漫长，连成才也停止了射击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一个结果，毕竟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才发出这一弹。

攻击他们的守军也在回望，当沉寂的时间已经远超过常规弹的引爆时间时，侥幸心理就暗示他们这是一发臭弹，攻击他们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回归攻击位置，几个人走向那处洞孔试图往里打量。

然后猛然的沉闷爆炸，大块的钢筋水泥从那个孔洞里喷溅出来，大地被摇撼，厂房上还残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体哗然掉落，然后钢筋水泥的碎块下雨般砸落在整个厂区范围内。

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

吴哲在震动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仪，同时开始检索信号。那三个人稳稳地盯着爆炸中奔跑闪避和摔倒的敌军，监视着那一片混乱。

吴哲终于从自己的光电世界里还神，语气激动得有些失常。

“信号源中断！”

袁朗一跃而起：“撤退！”

敌军的反应不比他慢多少，枪声又开始响起，几发近弹铲下了断墙上的砖屑，对手是那类被砍掉了脑袋仍有战斗力的精锐。

“许三多，掩护！”

这个毫不迟疑的命令来自袁朗，并且被许三多毫不迟疑地回应。

“是！”

正在收拾装备的吴哲愕然了一下，但许三多开始还击。

成才纹丝未动，他仍在搜索着威胁最大的目标然后予以击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护！”

袁朗：“你还有用！记得战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成才终于从卧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击中一名敌军，看了一眼许三多，许三多聚精会神在打点射，往下的场合多少子弹也不够用，他得省子弹。

成才：“许三多，我等着你。”

许三多从刚完成的一次射击中转过头来：“啊？”

成才看起来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枪声中跟他比了一个手语，然后追随在袁朗和吴哲身后，前两人已经撤出隐蔽阵地。

许三多露出看那蚂蚁时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语的意思，然后他开始独自一人对付无穷无尽的敌军。

视野中的整个厂区都是在隐蔽推进的敌军，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兵力，自然，四个人也应付不来。

弹壳从抛壳窗里向外迸射，很快射光了一个弹匣，他装上一个新弹匣，然后往舍弃的仪器里放了一块炸药，他开始转移，被封在这里死磕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转移而不是逃跑，尽力把追击者引离队友撤离的方向。

一辆装甲车在厂区里驶动，许三多在厂区里跃进，装甲车上的大口径机枪将他身边的砖石打得粉碎。

敌军迅速漫向他们方才的隐蔽阵地，爆炸，S1小组什么也没给敌军留下来。

许三多已经逃进这处废弃工厂的无人区，他竭力奔向狭窄之处，以避开那辆穷追不舍的战车。战车终于被卡在某处前进不得，许三多的身影在车间里一闪而没。车上的敌军下车追击，那也是一批极其老练的军人，一个极其默契的包抄队形。

许三多在巨大到空旷的车间奔跑，在车间上空的传输栈桥间隐蔽着攀爬，身下和身后，敌军同样沉默和有序，隐蔽和搜索。几个敌军从大门处包抄进来，几个敌军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传输轨道，他已经进退无路了。

许三多决定由连接各车间的栈桥转移往相邻的车间，他快速前进了一小段，怔住，这段栈桥中断了，一段废弃的栈桥，中间间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

人声和人影越来越近。许三多回头看了看。

活捉？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想笑。

许三多站起来，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工夫都没有，他持枪在手，全力纵跳。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他下落，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

许三多消失了，从栈桥往地面下望是一个让人目眩的高度。

袁朗三个人仍在奔跑，工厂已经成了身后的远景。

“停！”

当头站住的袁朗警戒着前方，吴哲和成才警戒着后方，许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并没人追上来。

袁朗：“核实。”

吴哲开始检索他从包围中抢出的必要仪器。

吴哲：“目标毁灭。我军炮火四分钟后将覆盖敌表面阵地。”

操作仪器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吴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他用一种发狂的速度操作着仪器，看起来有些失措。

一个敌军在从车间里延伸的栈桥出口出现，他往外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还试图往前搜索的时候，警报凄厉地响起，搜索的敌军收队回师，他做了最后一个。

许三多僵硬地挂在栈桥之下，两手各握着步枪的一端，步枪的背带挂在断桥一端延伸出来的铁条上，那是他没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摇摇欲坠的平衡。而且那根铁条已经被陡增的重量压得一点点下弯，枪背带也在一点点下滑，当它滑到尽头时也就是许三多摔下去的时候。

许三多一筹莫展地看着。一颗汗珠先他掉了下去。

我又干傻事了，最好别被战友们看见，他们会笑掉大牙。

又下滑了一小段，许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

他看着一米多开外的断桥支架，他也许能用腿够上它，一旦够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个新支点，把自己解脱出这个窘境。

希望不大。

许三多无声地咧了咧嘴。

但是总得试试。

他试图用脚去够它，那看起来有点像耍杂技，他几乎做到了。几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运并没作用在我们的主角身上，在脚刚触到支架时，枪背带也彻底脱离了它的挂点。

许三多平伸着躯体下落，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步枪。

结结实实地落地，背部着地，钢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缓冲，但那样的冲击远超出人体极限，许三多在冲击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时的姿势，也仍抓着他的枪，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来。

我又干傻事了。

在晕眩前，许三多心里如是说。

袁朗和成才蹲踞着警戒，两者目光交会，成才的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袁朗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但他的目光移向吴哲。

吴哲已经得出他的结果，颓然坐在地上。

袁朗：“情况？”

吴哲：“敌军……敌军指挥能力仍然存在。”

袁朗：“说清楚。”

吴哲：“他们的备用系统开始启动……总部通报，是在G4军港。妈的！他们的备用系统在某艘军舰上！”

袁朗淡淡地道：“真行。”

他在想。成才忧伤地看着地面，吴哲绝望地看着天空，像个瞎眼的先知。

吴哲：“敌军将先于我方发起二次攻击。”

水流在水稻田埂间喷涌，泥鳅在一个农民设下的笸箩牢笼里欢快地跳动，那是许三多的幻觉。

一个重伤的士兵躺在工厂间的废垣间动弹不得，身周是二次集群轰炸的炮弹呼啸，世界被撕裂，这才是许三多的现实。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在震动与撕裂中无动于衷，他望着被炸裂的水管，水管里喷涌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

在他的心里有人在嚷嚷。

全连都等着你呢！班长又挨训了，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许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气挣扎出一个苦笑。

“我没有……我努力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

挣扎，在水坑里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个身体，然后又摔在里边。

他倒下，在他的眼里能看到的是一双农民的赤脚从稻田的水流里提起，跑开。

再挣起，再倒下，身下的水花溅起，那双农民的赤脚也在溅起水花。有人在他心里嚷嚷，许三多熟悉这个声音却不熟悉这句话，那来自他的父亲许百顺——我们心里也许还有点遗传记忆的残渣。

“我又有儿子啦！三个！三个都是儿子！”

许三多再次倒下，这回用尽了全部剩余的力气，他半个涣散的脸孔埋在水坑里。

“爸爸，大哥，二哥，你们好好活。”

那双农民的赤脚从水洼里跑开，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水花四溅中许三多的父亲许百顺跑开，只是一个很难看到张狂的背影。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南方水稻田，身前是郁郁葱葱山林掩映下的山村。

水沟里许百顺刚用竹篱拦住了一笼泥鳅，泥鳅和鱼在水花里蹦跳。

田边的大喇叭正在嚷嚷：“许百顺，许百顺，还不回来？你的闺女要生啦！”

许百顺对着喇叭还击：“是儿子！”

许百顺跑开。一个人，一双泥腿子急匆匆从街面上划过。许百顺跑动的时候很像老鸭划水。

那年我出生，爸爸扔了水稻田里的活往家赶，刚捞的一塘泥鳅让人摸了个精光，以后一到我的生日，爸爸就说：“可惜了那塘泥鳅。”

村长抱着一岁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那样子很招摇，有种天赋人权的自信。

“百顺，回家生儿子呢？”

“谁知道是骡子是马？又不是我生，老母鸡天天抱窝，女人家就得生儿子，我不急！”

知道百顺不急的村长很悠闲：“我儿子名起好了，叫个成才，以后准定成才。”

许百顺心不在焉地哼哈。

村长爱抚他七斤四两指定成才的儿子，可抬头时许百顺已一摇一摆晃地去远了。

“不说不急吗？！”

“不急！小娘养的急！”于是小娘养的许百顺跑没了。

·3·

兰晓龙　著

第二章

许三多的家乡无疑是个小村子，小到一根香烟跑到头的村子，一家喜事就是大家喜事，死头牛马便是全村人的重大议题。

大家伙儿齐拥在许百顺家门口，直教个水泄不通，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哭声，人群便齐齐轰出个“好”字。许百顺后来者居上，连钻带拱地往里冲锋，肘扒脚踹。绰号“老地主”的老头吃了痛，恨恨回头。

“后生仔，少看路边的是非，心思要用在田里。”

许百顺正准备恭谨地回答，却忽然想到了比辈分更重要的成分：“是我生儿子呢！——你啥成分？你逃亡富农来教育我贫下中农？”

老地主立刻恭顺下来：“是，是……”

他忽然想到成分现在未必重要过辈分：“你叨叨啥呢？四人帮都打倒啦！你以为你准就生儿子呢？！”

这事上许百顺是不大自信，横瞪一眼便进了屋门，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变调的欢呼。

“是个儿子！”

再出现时许百顺变得趾高气扬，他没忘了尽可能蔑视地看看老地主。

“又是个儿子！名字想好啦！叫个许三多！——我许百顺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儿子！——这么多儿子！毛主席万岁！！”

大家稀稀落落加条件反射地跟着嚷两句，许百顺在得意，后头一阵大乱，一乐和二和抱着个大放哀声的包袱出来献宝，被许百顺连踢带踹轰了回去。

从今后的村中央空地上经常会有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许百顺，每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男人，许百顺身边又站着一乐和二和两个小男人。

那表情属于男人间的抗争，写足了谁也不服谁。

爸叫许百顺，那意思是百事都顺，可爸三十多岁的时候发现他百事不顺，从此后爸凡事都跟人一争高下，争得自己更加是万事不顺。

这种对抗对十来岁的一乐和六岁的二和无疑有些枯燥，两人交换着眼色想去开辟个活跃些的战场。一乐的耳朵被许百顺揪住，二和屁股上也着了一脚。

于是就待着，许家的四号男丁终于对成家的两号男丁取得了数量上的优胜。村长和他注定成才的儿子开始作战略转移，许百顺脸上的惬意只能称之为胜利。

几年以后了。

村口的喇叭正广播中国人民解放军对越进行自卫反击战的社论。许百顺拖着他的三个小子走过，我们不妨把这四人行称之为展览。

目标是村长家，本村最堂皇的一栋建筑，但再过些年会成为最没有市场经济特点的一栋建筑。这是它的命运。

但是现在村长坐门口，吧嗒着烟锅子。小成才在摇篮里，有人照顾着。

许百顺站门口，左牵一乐，右擎二和，背驮三多，尘土飞扬，坐没得坐水没得喝，较量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许百顺对村长恰似求地主的长工。

“村长，给句实话，这战打多久？能不能打出个八年十年来？”

村长这时就有些官威：“干吗要八年十年？”

许百顺盘算，他已经盘算过一万遍，这是在人前的第一万零一遍。

“一乐十三岁，还几年够兵龄，我想他参军。”

村长一翻眼：“打完咧，小半个月就打完咧！”

许百顺的脸上写足了震惊和失望，那几乎不是一个中国国民该有的表情。

村长接着说：“我跟你说啊，以后呢，该种地的种地，搞生产的就搞生产，咱们就搞建设了。再过些年就二零零零年啦，二零零零年就啥都实现啦！”

许百顺仍执著着：“我就不信，我家里三个总得有一个能当上兵。”

他心不甘情不愿，拖家带口地回去。此时的中国有很多地方等着男子汉们去流血流汗。

——男子，年轻力壮抡得动锹也拿得起枪的男子，在中国似乎永远是一个光宗耀祖的话题。

又几年以后了，改革开放，但对老许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快乐的年份，母亲的遗照在桌上，墙上褪色的毛主席像和桌前的香烛配得有点不伦不类。

许家哥仨一条线站在桌前，过于严肃，除了一乐之外那两位并不懂得亲人逝世的悲伤。许百顺是懂的，许百顺坐在桌前，一个强压着哀恸的中年男人，他离垮掉也就差一步了。

但是许家哥仨的注意力全在许百顺从口袋里掏出的钱上，一张一块上又加上一块，稍犹豫一会儿，又是一块。连一乐的悲伤都快被这笔巨款惊没。

“你们的妈去得早。她说，咱儿子要当兵，那个有出息。”

许百顺断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笔巨款交给了一乐。

“一乐去当兵，去了县城，先吃点好的，查身体别刷下来。这两崽子带着，给他们先长长见识。”

一乐兴奋得几乎提前来个军礼，许百顺一声叹息肝肠寸断，叫他的军礼只敬出一半。

“要长出息啊！”

又几年以后了。

许家没大变，死样活气地仍活着，仍是那个景，但家具已经换了些，母亲的遗像也已撤去，父亲的脸上已没了伤悲，但多了些苍老。

许家哥仨仍是一字横列。一乐干脆是没有穿鞋，一双与泥壳子无差的鞋扔在一米开外，一双泥泞的左脚搓着泥泞的右脚，显然，他没当成兵。

二和叫人觉得无望，花过头的衬衣所有扣子不用，只在下端松松地打了个结，绝对过气的喇叭裤腿，虽是九十年代，他似乎是在学着七十年代港台马仔的过气装束，那源于随经济而开放的文化。

三多十二岁，基本是个傻子，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父亲，下意识地用衣袖擦着鼻端，那份紧张绝大多数是父亲手上的毛竹板子吓的，板子光滑且宽厚，从一乐到三多身上都有相对的印痕。

幸而许百顺放下了板子，而掏起了口袋。

这回出来的是一张十块，当不上巨款了，许百顺自己也是有点漫不经心，死马当做活马医。

“二和不学好，就该上部队练练。一乐押着去，三崽子好狗运，一块儿跟着去。”

二和很不屑地去接，许百顺一板子对那爪就扣了下去。

又是几年了。嗯，如果看书的家伙二十多岁，跟您的几年前贴近了。

许三多终于长大成人，今年十九岁，少了些傻气，多了些憨气，衣服明显是捡前两位的，但还洁净。他的眼神相对清澈，这可能是与一乐、二和最大的不同。

许家哥仨再凑不齐，一乐蹲踞在屋角，那完全是一个小许百顺，二和干脆缺席，只有一条磨成渔网一般、缀满贴花的牛仔裤扔在椅子上，显示着二和仍然存在，并且肯定与军队无缘。

但许百顺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许三多也仍站在原来的位置，这像是这个家族旧有关系的最后一丝维系。

许百顺这回拿出的是一张五十块以及相对的长篇大论。

“家里穷，也不知道生你们仨干吗？你龟儿子最笨，笨得庄稼活都不会干，还得防你跟老二学坏。你去当兵，当兵省钱，没准复员时还能闹个工作。拿去。”

许三多摇头，说一句话会要了他很大的勇气：“我不要钱。爸，当不上兵我还念高中行不？”

许百顺二话没说，钱放在桌上而去拿一边的毛竹板子。

于是许三多撅了起来，撅起了屁股。

二零零零年还没到，他们什么都没有实现，而许百顺的理想已经串味。

于是为了响应父亲，许三多开始卖力地惨叫。

许三多从医院的屏风后出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系着裤子，他身边的年轻人都是同一般难堪而又痛苦的表情。从他们劈了胯似的步伐自知被检查了哪个部位。我们的人生通常都要迎接几次这样的检查，不管镇医院、县医院、市医院或者某某总院，总是在一间并不干净而且狭窄的房里，一群不知前途的年轻人衣不遮体——遮了也马上就要脱掉——交换着难堪的神色。

许三多是在县医院做征兵前的体检。

他从医院出来时仍是茫然，若不是一乐拉了一把就要走错方向。

士官史今和另一名士官从外边进来，很自然向门前的尉官指导员洪兴国敬礼。

“太……太神气了。”

许三多看傻了眼，下意识摸摸额际。许一乐一脚踢了过来，伴之压低的嗓门。

“表现一下留个印象！”许三多捂着屁股转身！

洪兴国、史今几个扫了这两乡下人一眼，进门。

许一乐气不过：“我说你想不想当兵？”

“不想。”

“那你来？！”

许三多下意识瞧瞧那几个军装的背影，那对他是另一个世界，完全的新世界。

“刚有点想。”

“滚！”

那就滚，滚没几步许一乐就瞧见路边小摊有裸体画片，立刻便神情古怪走不动道。

“那五十呢？”许一乐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表情，“你去买。”

许三多明白要买什么时就吓了一跳：“你去！”

“我三十几的人了，怎么好意思？！”

“我才十九！”

十九，外加十九岁还没跟人打过架的懦弱，许三多活该被推上前，头颈骨折断了一般，对着大致方向伸出了手。

“买……买……买……”许三多抬头看一下摊主，看一下那物事的大致方位，迅速又垂低了头，“那个。”

噼啪地痛打着，许百顺显得很快意。

地上散着那些画片，许三多横着趴在长凳上。

许一乐被推过来，许家自小奉行棍子即教育的方针，早已成年的许一乐也只敢形式大于内容地挣扎两下。

许一乐：“我都三十好几啦！”

“三十好几！你给我带房儿媳回来！这玩意会生儿子吗？——脱！”

板子在许一乐屁股上重响了一记。许一乐咬牙瞟着许三多：“他怎么知道的？”

许三多：“我还他四十块钱，他问那十块是怎么花的。”

许一乐愤怒地瞪许三多一眼，转开：“你怎么不打他？！”

得了提醒的许百顺开始左右开弓。

许三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揉揉屁股，在爸身边的砖块上坐下。今天赶集，他们在卖茄子，却显然不如旁边老地主那一拖拉机西红柿的生意好。

永远不顺的许百顺便只好对许三多发着狠：“回头咱也种西红柿！”

老地主：“你今生就是个不赶趟。怎么着？老三这回也招不上兵吧？”

这可是许百顺的大忌：“谁说的？这两天就有消息。”

“你今生就是个面子大过里子。想要的人早通知了，然后军队来人家访……”

几个买西红柿的一下让扒拉开了，许百顺跳到了拖拉机上。

许百顺：“谁通知的？怎么没通知我？”

老地主：“村长呀。”

许百顺立刻成了好斗的公鸡，脸红得如脚下踩烂的西红柿。

县人武部的212在山路边停下，指导员洪兴国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喝了口，又浇了点水在头上，他把水壶递给史今，史今也是一样照办。

浇上身的水立刻蒸腾成了热气，都已经很累了。

层层叠叠压在头上的山让史今看得有些茫然，他是平原上来的人，但想起某些生于斯长于斯的战友，茫然也成了茫然的笑意。

史今：“这里出的兵越野和山地都拔头筹，因为是个望山跑死马的地方。”

洪兴国只是皱着眉算计：“下榕树两个，大湖乡二十个……”

人武部派的司机也是退伍兵，说话极求精确：“下榕树十一华里山路，大湖乡三十九华里公路，那是大镇。”

洪兴国：“绝对看不完。三班长分头吧，下榕树你去。”

史今：“指导员，我只是个班长。”

洪兴国：“实用主义地说，你看兵的眼神比连长都毒。”

史今不会表现得雷厉风行，但也绝不磨唧，一骗腿就下了车。

洪兴国：“六点半在这会合。”

史今敬了个礼就往山上开步了，大概用了两秒钟辨别方向。

司机刚反应过来：“那可是十一华里山路！”

史今也没停，只是淡淡一乐：“我是步兵。”

司机只好回头跟洪兴国牢骚：“他不认识路！”

洪兴国也是淡淡一乐：“他是侦察连的步兵。老陈？”

他拍了拍司机的肩，那是开路的意思。

这里也有辆车在紧赶慢赶，驾驶座上的老地主让开足马力的拖拉机引擎震得牙关直打战，一辆拖拉机居然也上了超车道，如同一支随时要折掉的离弦之箭。

车斗里的许百顺猛拍着老地主头上的车篷大吼：“加码加码！”而许三多默然地看父亲吼着，追赶他这不屑之子的命运。

老地主也大吼，那倒不是因为焦急或愤怒，纯为了那要老命的劣质引擎。

“再加成两截啦！你家着火啦？”

“你不懂！那村长有个儿子叫成才，成才这小子今年也要参军！”

屋里满当地挤了人，大部分是村长家的亲戚，史今汗流浃背坐在中间，应对世故似乎比应对冲锋更为费劲。

“我必须向大家解释，家访并不意味入伍，它也是整套招兵甄别程序的一部分……”

可似乎大部分人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这士官到底算是兵还是官啊？”

“坦克跟拖拉机是不是一个开法？”

“你一月挣多少？”

史今发现他如果把这些问题都回答完就不再像军人，而像一个姑婆，所以只好艰难地正襟危坐，那并不合他宽厚的本性。

村长有点发急：“喂，你们！人解放军同志是来家访我家成才的，不是让你们问的！”史今连忙点头。村长接着对史今说，“你问你问。成才你说你为啥想当兵？”

史今：“你父亲说你是考得上大学的，可是选择了入伍。你为什么……”

成才没给他机会问完，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挺精神的小伙子，从眼睛到身板都透着伶俐。他是个人精，但这种人精的气质也许太外露了一些。

“从小我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参加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遥想当年，长征、抗战、三大战役，南昌城头燎起的星星之火烧遍了整个中国！今天，穿上神圣的军装，接过前辈的钢枪，我热血沸腾，难以自已，保卫祖国，保卫人民，成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如融入大海中的一个小水滴……”

那有点文不对题，确切说是在过于流利地背诵，史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犯了什么错引发出这样的一番感慨。成才恭敬谦和，诚实加无辜，史今看不出任何结果，只听见周围一片不绝的赞声。

史今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于是赞声也就越发地清晰了。

“成才这小伙子就是行，跟他爹一样是做大事的。”

“就是，打小就透着灵气。”

村长脸上荣光绽放，情难自控下开始鼓掌，这一下就带起一片掌声，掌声渐歇时村长觉得有些不对。

许百顺跟人多大仇似的在一边瞪着。村长跟人多友好似的贴近。

许百顺从牙缝里迸出一个“日”字来，很没外交风度地走开，许三多蔫头耷脑地跟着，跟成才比真是云泥之别。

史今很奇怪：“他是？”

村长：“村民。”

史今只好不问：“我还得家访您这村的许三多，您能给说个路吗？”

村长脸上堆足的笑立时二去其一。

许百顺拉着许三多一股脑扎进院子，便开始嚷嚷。

“一乐去买酒！办菜，要好点的！”

一乐要死不活的没什么动静，二和倒正好从屋里出来。

“死剁了头的还知道回来？在家待着，待会解放军来了大棍子打晕也得留住！”

二和挠着屁股：“什么解放军？”

“就是龟儿子的前程！”

许百顺打许三多，那形同招呼：“龟儿子跟我走！成才小子一惊一乍的蛮有名堂，这玩意得找你老师学会了！”

他冲出门，许三多本能地跟在后边。

史今从村长家被一班人簇拥着出来，一边忙不迭地谢客。

“不吃饭，绝对不能吃请，这是明文规定。村长，您指个道就行了。”

村长：“嗯，下山这边近。我送您。”

史今温和地坚持着：“我是说许三多他家。”

村长：“……村西口那家，这都能看见。”

他想的是什么恐怕连史今也都知道，这让他有些恼火：“都回啦！跟着干啥？”

被殃及的亲朋好友们终于在门外却步了。史今只好公式化的微笑。

“再见。谢谢。一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你的，成才同志。”

成才在最后时刻仍一直抖弄着乖巧：“我会一直等着！”

史今因此又仔细看看成才，成才并不回避，他目光里有热切的东西，但未必是史今希望看到的那种热切。

史今点点头开步。

村长看看成才，又有点郁郁寡欢看看史今，终于不放心地跟上。

一个乡村老师清寒的住处，窄小，有几件家居必需品、书和教具，画好了化学元符周期表的小黑板斜靠在墙上，桌上却堆满了待改的语文作业，这地方的老师必须学会凑合和身兼数职。

老师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被许百顺逼着伏在桌上疾书，许百顺急切地等着那东西完工。许三多正敬畏地看着架上的旧书，书并不多，但足以让他这样出身的人因向往而生敬畏。

老师的笔忽然停了下来，与文思无关，有些话他不吐不快。

许三多恭敬得过了头：“马老师。”

“你想当兵吗？”

许三多嗫嚅。

“你没学完该学的课程，可我想说，换个地方……”

马老师看看旁边的许百顺，也许该说换个父亲，可读过几天书让他只能无力地苦笑。“换个老师，你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差，这不怪你……不，不，我只是想问，你真想当兵吗？你合适当兵吗？”

许三多慌乱地张望了一眼，然后又看回自己的脚面，绝不可能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军人的气质，而且那一点点蠢蠢欲动还被许百顺一巴掌拍了回去。

“这么大件事哪等他来想？老师写得了没？”

马老师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把笔帽盖好，他并不太想跟许百顺面对，站起身出去：“你们就这样……抢走我一个又一个学生。”

许百顺不会在乎他低沉苦涩的声音，所以那完全是马老师说给自己听的。许三多倒像被刺到了，一下子抬起了头。

“老师，我想上学。”

马老师却已经出去了，没出去也未必听得到他蚊子似的声音，许三多现在面对的只是一个正拿张纸左看右看的父亲。

许百顺伸手把那张纸递过来：“快背！”

虚掩的门被史今敲响两声，然后村长老不客气地一下子推开了。院子里空空荡荡。

史今：“请问许三多在吗？”

村长：“不在。我跟你说，这家人见天就在外边忙活小买卖，哪有我家成才对部队的热情。”

许二和趿拉着鞋出来，上身衣服极瘦，下身裤子极花，似足港台片中街头马仔，对服装一向拘谨的中国军人来说如同洪水猛兽。

许二和：“干吗干吗？”

村长：“部队上的同志来家访你们家老三。”

许二和恍然大悟：“原来吵吵半天就为个当兵呀？”

掉脸就回了屋，把个史今噎在那儿。

村长高兴地道：“你瞧你瞧！就这觉悟！你就先回去，这家访我来成了！都是代表国家嘛！”

史今看看表：“我等。”

许一乐拎了酒肉冲进来。

史今：“您好……”

可是许一乐的怯场比许三多好也有限：“你坐啊？”

掉头便进了乡下人叫柴火房的厨房。史今只好继续呈立正姿势戳着。

锅碗瓢盆开始热闹，本地人嗜辣，史今也被那股铺天盖地的辣味呛到眼泪汪汪仰望苍天。

村长：“解放军同志不吃辣呀？哪儿人？”

“河北。”史今在一个大喷嚏喷出下边的话，“——定县！”

村长同情实得意地拍拍他说：“可委屈你啦，要不上我家等……”

许百顺和许三多爷儿俩终于从外进来，乡下人走路从没有抬头的习惯，仍在那说自个的。

“都背会了？”

“我想上学。”

许百顺一巴掌甩过去：“那是虚的！你现在实实在在谋个前程！”

好吧好吧，他总算看见史今和村长，愣住。

“这……这……来啦？”然后忽然冲着屋里惊咋：“加红的，要大红，让解放军同志尝尝咱这就叫个地道！”史今吓一大跳。

村长：“人家不能吃请，是规定。”

许百顺：“屋里的，关炉子灭火！大家先一块儿饿着！”

史今又吓一跳：“这可别。”

许百顺：“那怎么办？这哪是吃请？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啊！我家里吃饭，你就手坐会儿？行不行？”

史今无奈，许百顺百忙中给村长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色：“屋里坐。”

史今实在怕辣：“就这，这空气好。”

他只想快做完该做的事情，向许三多伸过手去：“许三多同志吧？”

许三多立刻开始紧张，一紧张就狠狠地干吸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两下，转过半拉身子，拿屁股正对了史今。许百顺一个巴掌又把他打了过来。

村长笑得得意：“百顺，这孩子都让你打傻了。”

“没傻。”许百顺为证明没傻，所以又来了一下，“把桌子搬出来。解放军同志来家访你，解放军同志想在外边吃，你龟儿子还不勤快着点？”

许三多已经进了屋，只好让史今报之以望尘莫及的眼色：“我想跟他谈谈。”

许百顺：“跟我谈。我也是当过兵的，那突刺也是学过的。”

村长：“你那叫民兵。”

许百顺：“我那叫全民皆兵！”

他开始张牙舞爪，手里拿的虚拟物是一把镐头。

“预备！用枪！防左，刺！防右，刺！”

许百顺卖力之极，他期待一个赞扬，这连史今都看得出来。

“老前辈的功底真是一点没扔。”

许百顺乐了，现在他找上了史今：“防左，刺！防右，刺！”

穿着军装的人尤其不喜欢跟百姓动手动脚，史今生硬地挨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闪开，许百顺看着村长得意的笑脸，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事。

村长：“百顺的功底可真是一点没扔。”

许百顺脸涨得通红，想回嘴，又想给史今道歉，但此时此地他不好回嘴，他也没有说对不起的习惯。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许三多拖着一张大桌，顶着几张凳从屋里出来，这是史今的期盼，也是许百顺的救星。

几乎在这同时，许百顺一脚踹了过去：“叫你搬！拖呢？桌子腿要不要了？”

牵一发动全身，许三多披挂的什物落了一地。

史今在叮当二五的撞击声中苦笑，他发现他的家访真是进行不下去了。

桌上的一片红辣椒色中，许三多筷下如雨，许百顺频频举杯，史今的苦笑已经频繁得让脸上出现了两条笑纹。

村长不吃，也不喝，他旁观，并意识到事情正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许百顺：“吃呀！当兵还有怕辣的？”

史今：“我不怕辣，我……敬您一杯。”

许百顺美滋滋地接受了：“我家老三不错吧？”

史今看看至今未跟他交流过一字的许三多，后者坐得低，只能看见一个晃动的天灵盖，同时精确地挑选着菜中的辣椒。

史今：“挺好。可是老前辈，有句话还得先跟您说。这么说您千万别介意，我团正在加速机械化进程，冲击速度每小时几十公里，空地协同，要掌握的可不只是开枪……对兵员的素质和反应能力要求很高。”

他看看许三多又看看许百顺：“我这么说您明白吗？”

村长：“他明白。他不明白我回头跟他说明白。”

许百顺闷头吃喝。

史今：“我们连就打算在近年实现全高中连，许三多同志可惜是初中毕业……”

许百顺闷头吃喝。

“我这么说您明白吗？”

村长：“明白明白。”

许百顺终于抬头，拿了杯子跟史今要碰，史今只好接住。

“知道为啥非得跟你喝酒？”

村长：“为你儿子当兵呗。”

史今只好摇头：“那不是，老前辈自有前辈的情谊。”

许百顺瞪着眼，祭出了他的厚颜和心计：“怎么不是？就是嘛！就是想把龟儿子交给你嘛！他没出息，不会种地不会发财，胆小，连杀猪也不敢看，可他听话！听话就好使唤对不对？”

史今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好低着头发呆，这就势必和许三多对眼，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神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混浊，慌乱下隐藏着一股热切，他吃，也不是因为馋嘴而因为窘迫。

许三多发现被人注意时就立刻又埋头在菜碗上，对着它们他不犯紧张。

许百顺：“你带他个三两年，他就出息了。你就把这龟儿子给成全了——这话实在不？”

史今：“实在。”

许百顺：“当兵讲个实在，这么实在的人你们当然得要。你看看他，看看他……”

这一看就看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能看见许三多忙碌的筷子，听见咀嚼的声音。

许百顺：“龟儿子！”

许三多被喝得跳了起来，拼命想咽下嘴里的食物。

许百顺：“今天争的是你将来的活路呀！还在这吃吃吃！”

“你看这龟儿子，他没出息，我想盖房，他一口就吃掉一块上好红砖！为啥叫许三多？因为打出娘胎，我就看他没出息！生一个是儿子，生两个还是儿子，生三个就只能是龟儿子！——瞧这缩手缩脚的样！”

紧张之下，许三多被生噎出个干嗝，这如同信号，许百顺暴怒之下一个巴掌摔了过去。

史今终于站了起来，看着那位父亲和儿子撕扯，他后悔这趟家访，又对那个弱者充满同情，他想分开他们。他看看村长，村长隐约地微笑着，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

史今：“老前辈，听我说！”

许百顺终于停下了手，看着他。

“我……能不能单独跟他谈谈？”

许百顺犹豫，儿子的那张拙嘴大家有数。

这是件事，它有原则。你我说了都不算。

许百顺看看儿子，目光里饱含着来自一个父亲的忧心与威慑：“说你想当兵。”

也许一生中许三多也难得看见父亲这样认真的表情，他刚被打成欲哭不哭的状态，怔怔地看着父亲出去，而史今看看站在一边的村长：“我想单独谈。”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史今和许三多两个人，前者严肃地看着后者，并不打算掩饰同情，后者手足无措，也不知在擦眼泪还是鼻涕，刚才那顿揍给他带来的羞辱远大于痛苦。

史今倒了些水递给许三多，许三多犹豫一下接过，然后史今听着水流在对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想着措辞。

许三多带着哭腔：“是他自己要生的！儿子越多越好，他一生就是三个！生我那会儿他恨不得在大喇叭里广播，瞧我，三个！三个都是儿子！”

史今在苦笑：“我知道，小兄弟。”

许三多仍低着头，也不知在脸上胡噜什么，他对称谓的改变并没什么反应，就如对儿子和龟儿子的差值并不在意。

“想当兵吗，小兄弟？”

许三多终于有点反应，偏着头看着院门外，父亲和村长都站得很远，但是都保持在可视范围。许三多看着父亲的背影发呆，“想。”

“为什么？”

“当了兵，爸不会再叫我龟儿子了，他踢不到我打不到我，叫我什么，我也听不见了。”

史今安静地看着他。

许百顺和村长各看着一向层层叠叠的远山，因为两个人愤愤不平地尽量保持着背向。

看来已经沉默了好一气。

村长：“你干吗跟我争？出了这山，做人是要聪明的，我家成才是人精，当过兵，回来好接我的班。你家那个呢？出去干吗？回来又干吗？饿了吃，饱了睡，用得着这趟累？”

“有病！你儿子不想饿了吃，饱了睡，我儿子就活该饿了吃，饱了睡？”即使面对着没边的山野，许百顺仍是一脸的不服。

就许三多来说，现在他话比较多，因为史今的样子温和而诚恳，最重要的，会被他列入不具威胁的行列，“我初中毕业，可老师说我学得扎实，是真学。成才他高中毕业，可他不好好温课，初中他尽打我小抄。”

史今脸上若有若无地有些微笑。

“我胆可不小，成才他们尽在坟地里吓我，可没吓着，有时像被吓着了，是装的，要不他们老没完。我不是不敢看杀猪，我是……那是……就是……”

史今帮他找了个词：“就是不忍心看。你是好孩子，心善，看不得人受苦……不是人也一样。”

许三多有些惊喜：“嗯哪嗯哪。”他迅速地看看史今，史今若有所思，并不紧逼他，那真让他放松。“其实我更想上学……书里好多有意思的东西，真的。可爸说它们今生跟我没相干……”

史今在苦笑：“是的。几年兵役，复员回来弄好了能找个工作，是在县城里，可不是这山里，那就叫走出去了。”

“你也这么想？”他惊喜的，但是同时又怀疑着，“我不知道这对不对。”

史今不敢再苦笑了：“我没这么想。我们那没人这么想……几乎。”

他仍被许三多怀疑地看着，史今挠了挠头。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爸他们怎么想，因为我跟你是半斤对八两。我在家排四，吃饭时候家里人就碗上插两筷子，说，给你个猪食槽，给你个搅料棍。我能念完初中是靠扛揍扛出来的，每买个作业本是靠一顿笤帚把子换来的……”

许三多没心没肺地傻笑，史今正怀念加温馨地在说，只好打住。

许三多：“我家那个叫老竹笋炒肉。”

史今：“对。你们这南方，趁竹子。”

许三多：“后来呢？”

“后来？当兵了。”史今几近沮丧地叹口气，他甚至在怀念着，“我爸再不打我了，还说老四是史家最出息的。”

那对许三多来说真是天堂一样的前景。

许三多：“真的？”

史今忽然意识到许三多在转什么脑筋：“许三多，我不是说……”但是来不及了。

许三多：“我能像你这样吗？”

史今赶忙道：“你不能像我这样。”

往下说话就很费劲，因为史今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在一个语气词上，他也想到要照顾对方情绪，而许三多又是那么易被打击到的一个人。

“我不是说我多好，我可不算什么好兵……不是说你差，你绝不是你爸说那样的……唉，许三多你以后会有条好路的，可不是这么走……为这么个原因当兵……嗯，也算个客观啰。可是……许三多你知道吗？你是个好人，可不是好兵……我跟你说这些征兵时绝不带说的，因为家访已经结束了，你不合适当兵，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唉呀许三多，我跟你啰嗦这么多就是想说你有很多路可以走的呀！”

许三多从一个低谷掉进另一个低谷，他又开始在脸上胡噜，让史今很担心他立刻坐地大哭。

许百顺和村长一路撕巴着进来。

许百顺：“这事不公平。家访时候你在你儿子旁边的！”

村长：“人解放军说了要单谈呀！”

许百顺：“龟儿子，跑！跑给解放军看看！”

从许百顺进院许三多就变回了无措而茫然的样子，沮丧还写在脸上，他茫然看着自己的老爸。

史今也很莫名其妙：“跑？跑什么？”

许百顺：“龟儿子属兔子的跑得快！当了兵肯定也跑得快！”

他捞张凳子冲许三多砸了过去：“跑呀！龟儿子！”

许三多惊跳，就那反应速度看来许百顺要砸到他需要专业练习，还没落地就已经开始起跑，他的目标是院门。

史今：“不不！不用了！”

可许三多已经冲出院门，一双鞋从院门外扔了回来，显然他觉得哥哥们传下来的鞋并不适合奔跑。

许三多冲出院门，如同受惊，如同搏命，留下一个激愤的老爸，恼火的村长，和不知怎么摆脱这干人的史今。他的光脚踏过泥泞跳过水坑，踏过飞扬的尘土。

鸡瘸着跑开，狗被惊跑得几乎肚皮贴了地，许三多的奔跑难看到与鸡犬有得一拼，可他跑得是真叫一个快，一条狗被他赶得只好跑了斜刺，几乎一头栽进池塘。

许三多停下了喘了口气，他已经跑通了整条村子，眼前是层叠的群山。

没有目标，群山中没有目标。

从许百顺家的院墙往上看去，许三多的身影在山路上晃动，如猿如猱，蹦跳时如同山羊。

许百顺兴奋之极：“快不快？快不快？”

史今都有些脾气上脸了，看看表找地方坐下：“快是快，可那真不是最重要的。”

村长可有些嫉妒：“嗯。当了兵肯定跑得快，逃起命来加倍的快。”

许百顺发现那是他的原话，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我是说打冲锋的时候会很快！”

史今苦笑着擦了擦汗，那是被父子俩此起彼伏折腾出来的：“我们现在是机械化冲击。”

许百顺的强项是从不听人说话：“龟儿子弹弓打得准，打枪准定准！记性好，棺材板记性！上树快，一上树成家小子就打不着！”

他拼命想着优点，他的老三到底还有什么优点呢？“扛揍！要不叫龟儿子？壳硬！”

许三多从院门外冲了回来，还没煞住脚就被许百顺一把抓住。

“上树上树！”许百顺向史今推荐，“龟儿子属猴子的！”

“您让他上树我就走！”可史今又觉得这话太重，“我们看重素质教育。”

许百顺立刻换战术：“教育有啊！”

他又给许三多一下，似乎那能打出许三多的教育“教育拿出来给人看看！”

“军队叫ARMY，中国人民解放军是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日本人1941年12月7日袭击美国珍珠港，一年半后香港回归祖国，这个协议是1984年9月30日签订的……”

史今苦笑：“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七个字能让你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许三多着急，挠头，胡噜脸：“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史今：“我是说能让你有什么特殊想法？”

许百顺急不行：“快背呀！不是刚都背下来了吗？”

许三多：“跑忘了……”

村长大笑，许百顺抬手就打，史今拦住，“前辈，村长，我到时间得走了。许三多……”他拍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三多机械地道：“万有引力是牛顿说的，人爱因斯坦那叫相对论。”

史今苦恼地道：“你不错，真的不错，真的，可有些事不对……”

许三多：“我作文能写一千多字！我会写童年往事！”他绝望地看看要爆发的父亲，“你问我们老师。”

史今：“你爸怎么说你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当兵一样可以……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啊，许三多。”

许三多终于大哭了：“我一定一定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史今怕看这个，掉了头就走，脸上神情写足了逃避。

身后没有送别也没有客套，村长如释重负地赶上来，而许百顺已经捡了个就手家伙开始揍人，看来以前的揍都是玩闹，这回许百顺才是真打算把许三多收拾一顿。

许百顺：“你就连当兵都当不上！”

许三多只是哭，没有逃跑也没有闪躲，于是已近院门的史今听着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殴击声，第三下时他转回了身，而第四下打在史今胳臂上。

许百顺狂怒而愕然地看着，史今看着他，脸上见不出喜怒：“前辈您过来。”

许百顺犹豫地跟着。桌上有酒菜，史今倒酒，许家拿碗当杯，所以史今倒的是两大碗。

一碗酒被推给了许百顺，另一碗被史今沉默地喝下。许百顺端起那碗酒却没打算就喝，因为儿子既进不了军队，这酒喝得就没了目的。

史今似乎并不是海量的人，酒劲和酒意立刻就上了脸，说话也开始咬字。

“前辈，您这儿子，我很想要他，您别以为我穿了这身军装，就不知道什么叫前途。”他对着这个词苦笑，“一个人的前途。可不是我家开的店，是军队需要，还是为这身……军装，没有时间……”

村长着急地插话：“走吧走吧，解放军同志到时间了。”

史今：“不是我的时间，是军队没时间，没时间给他适应和学习，他不差，能成好兵，可得玩命，如果能那样玩命，他做什么都成，没必要非得当兵。”

他像是想坐下又像是想走，许三多认为他是想走，好意地把碍事的凳子挪开。

史今：“他绝不是什么龟儿子……”

结果他言犹未尽地选择坐下，一声闷响，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摔在地上的史今。

许百顺大笑：“来跟我讲经，是儿子是龟儿子我是头三年就看出来了！”

史今挣开了村长的手：“别扶！谁敢扶！”他看起来有点可怕，村长退了一步，史今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我……你儿子——老前辈，你们家许三多交给我了是不是？”

许百顺：“你不要啊！”

史今：“要啦！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你骂你儿子打你儿子，我管不着，你管我的兵叫龟儿子，一百八十个不行！”

几人愣住。村长的表情可以说是僵住。

村长：“醉话，酒后食言做不得数……”

史今：“醉了我就睡！这是我想说不敢说的话！许三多，这不见得是个好事，要了你，我陪你玩命，你就得跟着玩命！老前辈，我跟你说，一年时间，我把你龟儿子……不，你儿子练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

许百顺忽然狠狠撸了许三多一拳，这回不是打，而是惊喜。

对着史今指着自己的指头，许三多不可避免地又开始紧张，他开始胡噜脸，那样子让史今伸出的手一点点变得无力，低垂。

史今走到村口的时候，满脸通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等到送行的三人离开，他才狠狠晃晃自己的脑袋，脸上掩不住的后悔之意。他抬起腕子看了看表，开始用一种军事化的标准越野步伐奔跑。

走回村里的许百顺又转过脸，回头看着山道上的那个军人的背影，脸上写着得意，许三多仍在木然之中，他僵硬地伸出一只手招摇，那意思是告别。身边的村长狠狠看了两人一眼。

急奔十一华里的山路对史今来说并不算什么，他一出山路就碰上了刚刚停稳的军车。他有些怏怏地上车。

洪兴国：“喝酒了？”

史今的脸红得发烫：“被灌了一口。”

洪兴国笑：“我们也是。可有几个底子还行。你那边呢？”

史今：“有一个跟我以前好像。”

洪兴国：“那好啊。要啦。”

车开动，史今看着暮色出神：“指导员，您是不知道以前我什么熊样。”

洪兴国只是微微笑了笑。

送走史今后，那个暮色忽然让许三多觉得茫然，因为有人在路上不住地问他：“三多，要当兵啦？”许三多不知如何回答，那神情实在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远处是青山葱茏，近处炊烟缭绕，许三多的家乡其实是很美丽也很灵秀的一个地方，今儿他觉得，就连前面的同村女孩的腰肢，也让他感到有一分撩人之意。

正走着，身后又有人喊他：“三呆子，要当兵啦？”

“嗯哪。”许三多答应着，回过头便勃然变色，成才和几个狗党正恨恨地瞧着他。

他喊了一声成才哥，下边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成才抬起了下巴，许三多见势不对，在心里做了连连后退：“我爸说，这叫公平竞争，咱谁也怨不着谁。”说完，掉头就跑开了。成才几个吆吆喝喝地追在后边。

许三多确是跑得贼快，但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水稻田，立刻让人围了起来。这小子连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他头一抱，往地上一缩，将屁股出卖给了成才他们。成才几个一拥上来就连掐带打，打得许三多哇哇大叫。

许一乐从边上经过，却不帮他，嘴里还嘟囔着：“使劲打！打死才好呢！”

许二和出来了，他趿拉着鞋，在田垄头晃荡着。许三多大叫着：“二哥，我被人打啦！”

二和一声呐喊，捞起把锄头，踢飞两拖鞋，便杀了过来，吓得成才一帮转头就跑，二和紧紧追着，直到被赶来的村长拦住。村长大喝道：“许二和，你个死剁了头的！要伤了人我叫警察过来！”

许二和不怕村长，“谁要再打我许家，我叫百十号人过来，咱有人！”

村长看来也奈何不了许二和这个刺儿头，只好悻悻离开。

一顿揍对许三多来说无伤大雅，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好像就没事了。

二和找着了鞋，一只只往脚上套，斜着他，一脸轻蔑地看着弟弟：“你当兵？爸怎么把你塞进去的？”

许三多得意着，二和也是很少几个能让他放松的人：“那你们都没当上，我就当上了。”

许二和一个绊子把许三多摔倒，在田垄头坐着。许三多若无其事地凑过来。两兄弟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暮色在慢慢地落下。绯色的山村在他们的眼里，就像是世外的仙境。

“二哥。”许三多叫了一声。

二和：“干啥？”

许三多笑了笑：“没事。”

许二和回头看看弟弟那张憨憨的脸，忽然有些舍不得：“到了军队，有人跟你来硬的，你不能软。那可就没人帮你了。”

许三多不懂：“怎么硬啊？”

许二和给许三多比画他的拳头，“这么着……嗨，跟你说个屁，什么时候你敢跟人动手？”

许三多：“那，那我不敢。”

暮色越来越浓，许二和都看不清弟弟的脸了。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儿：“你走了，二哥回头也要走了，二哥不想在这待了。这么大个地方，点支烟就把全村逛完了，二哥待不住。”

许三多一时惊讶之极：“二哥要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弄好了就让你们也去，可是你当兵去了。”说到这里，二和朝三多撇了撇嘴，“干吗要当兵？”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毛主席有句话，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是为了同一目的走到一起来的。这个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疆土，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自诞生以来贯穿了五千年历史的神圣使命，保卫我们的国家也就是保卫我们自己，保卫我们的生活和传统……”

“得得，谁告诉你的？”二和不想听这些东西。

“是今天老师让背的，刚才一紧张全忘，现在又想起来了。”

“你挺得意啊？”

许三多憨憨地给哥笑着，二和搓搓弟弟的头：“得意啥？看看吧，要离开家了。”

许三多愣住了，眼光慢慢地也显得有些愁闷起来。

第二天，村长领了几个人在挨家挨户地往墙上刷着植树造林的标语，用语介乎粗劣和豪放之间。许三多过来畏畏缩缩地道：“村长，让成才去吧。”

村长一愣，停下了手里的活：“你说什么？”

许三多：“我说当兵，让成才去吧，我不去了。”

村长把手上的刷子给别人，歪着脖子看着许三多：“你说让谁去就让谁去啊？你以为是你许家的事情呢？告诉你，打人家说要你，你就跟国家挂上钩了，那叫个……叫个国家公有财产！瞧见那没有？”

许三多看着刚刚写到墙上的那些标语：砍树是要坐牢的！他发现每个字都张牙舞爪的。

“砍树是要坐牢的！不去也是要坐牢的！”村长一字一字地掷地有声。

许三多的嘴巴眨眼就扁了，像是要哭。

村长：“别哭！哭也是要坐牢的！”

许三多忙转身走开，走得泪汪汪的。悲悲切切地逃开，总算是没哭。

几天之后，许一乐从地里回来，发现自己枕头上放着那套害自己挨揍的裸体画片。许三多住的角落空落整洁。

一乐从画片里翻出一张纸条：“哥，我走啦。再看见还给你买。”一乐坐下了，静静翻看着他的画片，这回可没什么色情之意。

一年一次的军歌本来是很嘹亮的，可车站的人群过于喧闹，于是添了几分杂乱。送行的家长们算是最热闹了，而且有人开始哭了起来。终于新兵蛋子们大声唱着刚学的歌过来了，由几个人武部官员带领着，一张张年青的脸，像胸前的大红花一样兴奋。

家长们又是抹泪，又是鼓掌，然后冲入了人群中将好好的一支新兵队伍给肢解了，然后开始唠叨，开始叮嘱。史今不停地提醒着：“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但怎样努力都是白费的，他只好屈服了，苦笑着退到了一边。

看着儿子身上的军装，许百顺兴致勃勃的：“了不起个龟儿子？转一圈让老子看看！”

许三多不甘不愿地转了一圈。

“反着再来一圈，龟儿子。”

许三多不干了。

“啊呀喝？不听你老子的了？”

“爸说话不算话，爸那天跟班长赌咒发誓，说不叫龟儿子了！”

许百顺确是做贼心虚，瞧着史今往这边瞧一眼，声音马上低了下去。

“我生的你，我叫你龟儿子怎么了？不过我跟你说，你们这班长人还不赖，到了部队上贴着他走，打起仗来，他能帮你挡枪子儿。

许三多：“我帮班长挡枪子儿！”

许百顺：“我打！”许三多躲开了，许百顺接着念叨，“说过教你别太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中华人民共和国没你就不成个国啦！”

又是一下，许三多纯熟地躲开了，而且开始唱歌，许三多唱得也很跑调，唱的是南疆保卫战时很流行的《再见吧妈妈》，歌词里有很多牺牲、牵挂一类的字眼。

许百顺：“你妈早死啦！别唱你妈！别说牺牲！……找死呢？你找死！”

他在身上摸趁手的揍人家伙，这样的日子毛竹板子当然不适随身携带，于是许百顺忽然开始抹眼泪，越抹越多，抹得自己蹲在地上。

许三多怯怯去摸父亲的肩膀，他被吓住了：“爸？”

许百顺甩开：“你去死吧！”

许三多看看车上，有些新兵已经上车，史今正站在车门边清点人数，“爸，那我走啦？”

许百顺：“快去死吧！”

许三多忽然发现爸原来和家乡一样是要走时才觉得依恋的，但他像父亲一样拙于表达想法，只好又狠看了父亲一眼打算赶去车厢。

两个外观上与许二和类似的混子在一边晃，他们没事，同样也被告别的人群刺激着，于是就竭力想表现自己的玩世不恭和高出侪辈，蹲地抹泪的许百顺成为他们的对象：“瞧！哈！又漏了一个！”

许百顺凶狠地瞪过去：“找死！”

一个未老先衰的半老头子也这样横，那两位真是乐不可支：“是啊是啊！快来打死我们！你行行好！”

许百顺光恶一张嘴，就有些技穷，退了小半步，看看许三多。

许三多只好硬着头皮蹭过去：“知、知道许二和吗？那我哥。”

两混混扫视着他：“不知道。”

如果他们对许三多那身没衔没章的军装还有一星半点的忌惮，这一看也全泡了汤，因为许三多两条裤腿都玩命地筛着糠。于是大笑，伴着些小小的动手动脚：“别怕！别尿裤子！解放军叔叔！打死我们就不用怕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挡开一只拍打许三多的手，也没见使多大劲，但一个混混退出了三两步，另一个摔在地上。

那是史今，在不需要顾全人面子时他是很果敢的。“你们有什么事没搞明白吗？”

站着的那位强打哈哈：“没有，没有。”

于是史今去扶倒地的那位，那位反应强烈地缩了一下。

史今：“别怕。别尿裤子。”他指了下站台远处，“现在上那边待着，车没开别让我看见两位在站台上捣乱。”

服是绝对不服，但也绝对是能屈能伸，那两位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去向史今指的方向。史今并不关心他们，转头看看许三多，后者脸色惨白，小小的冲突竟让他如历生关死劫。

史今：“上车，许三多。”

许三多顺从地走一步，又看看许百顺。许百顺是一副失望加不屑的痛苦表情，“滚吧滚吧。看你当了兵也没强似什么。”

许三多咬了咬牙，他又转头去看退到站台之外的两位，目光竟有些近似于仇恨，看起来他打算去拼个死活，但又看史今，希望在史今那里看到个明确的意见。

史今瞧着车厢顶上的天空，竟然是完全不看他。

许百顺一把把那许三多抱住了，“当了兵不兴打架，你打架，班长不要你了！”

在许三多的记忆里父亲没这样抱过自己，像是要把他抱成两截。

许三多又看史今，史今还是不看他。

“爸，等我回来帮你打架。”许三多上车，背影委屈得像个小老头。

史今收回了目光，很正式地向许百顺敬礼：“走了，老前辈。”

许百顺：“由你打由你骂，可是对他好一点。”

史今看着眼前的半老头，许百顺披了半生的硬壳终于去尽，现在的许百顺忧伤哀怜、沮丧而茫然，史今下意识地想扶他一把，但终于没那么做。

史今：“我会的。”

他跃步上车，他是最后上车的一个。

列车发出第一声长鸣。

许三多茫然站在车厢过道里，每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新兵，每个人都不认识，这让他紧张得不敢挪动一步，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父亲忽然间变得很重要，几乎就是他在这陌生世界中的唯一屏障，许三多在整个车厢想找到一个可以把头探出车窗的位置，那真的很难，每个窗口都塞满了三四个脑袋和肩膀。背后忽然被人捅了一下，就力度来看很不友善，许三多回头，成才绷了脸站着，是和他一样的装束。

“我还是来了，我爸有人。”成才说。有点示威的味道。

许三多没心思理他，一脑袋扎进了空出的位置把脑袋伸出去找爸，而成才冷静而不屑地站在一群情绪激动的新兵中间，别人如被夺去奶嘴的婴孩，唯他鹤立鸡群，如他在车窗下高瞻远瞩的老爸。

许三多看见车窗下哭倒了架子的爸爸，几乎是靠在村长身上的。

车此时就开动了，两条人影从许百顺身边飞蹿而过，一记巴掌横扣在许百顺后脑上，打得他弯下了腰。那两人往空落处奔逃，是那两位闲坏了脑子的混混，瞧着那个狠兵也上了车，选择这时候来做个无聊的报复。

许三多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杀了你！”

他往车窗外挣，被史今一把抱了回来，许三多狂怒地挣扎，打飞了史今的军帽，史今一言不发地死死抱住。车下的许百顺发一声吼，照着那两浑人猛追，也许更让他愤怒的是居然有人打扰他与龟儿子的惜别。村长也紧追在后边咋呼。

追赶的方向与车行的方向是并头的，在史今怀里挣扎的许三多终于看见车下簇拥的人群，父亲和两个年轻力壮的人在人群中撕巴，但村长也立刻加入了战团。

许百顺揪着一个的衣领，被另一个一掌打在脸上，可没断了他对车上的嚷嚷：“儿子，好好活啊！”

许三多哽咽着：“爸！”

喊完这一声车就驶出车站了，车站的墙把什么都隔在后边。许三多终于停止了茫然的挣扎，但一样茫然。史今放开他，捡起帽子戴回头上。

许三多：“班长，我想回家。”

史今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望着他们发愣的新兵蛋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本意是抚慰，却一下拍出许三多郁积的哀伤。

许三多：“你听见了吗？我爸第一次叫我儿子呀！”

史今把眼前这大孩子搂了过来，头还没靠到史今肩上，许三多就开始哭啦。

越过史今的肩膀，车窗外飞掠的晴空都泛着泪光，许三多轻声地嘟囔：“爸。”

许百顺和村长是互相携扶着出来的，许百顺脸上见点青肿，村长比他好点，但也是跟人动过手的样子。两混混被人一手一个叉着揪出来，叉人的是给洪兴国他们开车那位。

混混仍是一脸不忿：“你又不是雷子。”

那位哈哈一乐：“要找事来人武部找我老陈。老山下来那个。炮弹皮当锅盖，地雷当球踢。”他甩手把那两位交给了赶来的县警。

许百顺和村长怏怏地往回家的方向，那路不近，公交、拖拉机加步行。

村长：“刚才那是人武部长。”

许百顺惊喜了一小下：“说出去都不信。县领导今儿帮咱们打架。”

村长只是叹口气，看不出任何荣幸：“都走啦。百顺上我家喝一盅吧？”

许百顺说：“我家吧，我家没老婆烦。”

村长也无精打采：“嗯哪。”

许百顺忽然叹了口长气：“都走啦。”

两半老头子互相抚慰携扶着往家走去。

史今一脸晦气地进另一个车厢，在一堆兵中间终于找着了他要找的卫生员，“给我点眼药。”

卫生员：“你眼睛怎么了？”

史今说：“不是我，是新兵，还哭呢？”

卫生员想笑：“这都出了省啦！怎么还哭？”

史今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我正后悔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了这个兵。有他一个哭，这全车谁都停不下来，我就担心等到了营里，得哭出几个瞎子。”

卫生员又是一笑说：“我留两瓶，这包你就先拿去吧。”

史今：“前边停站吃饭，还得跟运装备的军列并车，折腾完了但愿就能好些吧。”

列车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停在一个小站里。史今在过道走动着拍打着每一个新兵：“收拾好了，吃了晚饭换车！”

满车厢红得兔子似的眼睛都显得惊疑不定，一群头次出门的人在生地碰上个意外行动都有这种反应。

史今只好解释：“又不是要把你们卖了。整好有个送装备的车同路，就两车并一，节省资源。”

终于开始动作，拖拉并且推推搡搡，谁都不愿意走在头里，于是许三多被推到头一个。

史今拉开车门，接站的早在等着了，看起来也是此地人武部地方小领导似的人物，门一开就自来熟地打个哈哈：“向军人们问好！欢迎来我这平原县刘关张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穷了点，粗茶淡饭，大家多担待！”说罢，向车门边的许三多做了个鬼脸，许三多冲着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车外满眼陌生的黄土，顿时就愣住了。

史今过来还礼，手还没有放下，就被那地方领导的话给吓住了。

那领导说：“你这车兵挺好啊！没看到一个哭的？”史今刚想说您别提这个醒儿！可还是晚了，站在边上的许三多，呜地就又哭了起来，转眼间，简直百花齐放，整个车厢又泛滥成了一片。吓得那地方领导只有暗暗地恨自个，我说啥不好，我怎么说这个呢？

许三多已经哭得淋漓，一边哭一边抱住一旁的人，又是拍又是打，拍了好久，才忽然发现，一直被他搂着的那人竟是成才。

许三多突然把成才放开了。

成才却狠狠捶了他一拳，随后把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许三多哭着说：“成才，我对不起你，我跟班长说你打我小抄！”

成才哭得更响：“许三多，我也对不起你，我跟班长说你不敢看杀猪！”

两人捶着拍着，眨眼便成了莫逆的知交。

此时站台上暮色西沉，两列列车在并车，新来的那列是平板加闷罐，笼在装备上的罩布在暮风中飘舞，这景本来会让任何行伍出身的人觉得来劲。但是对史今却绝不这样，他正站在车厢门边，恼火地与里边的哭声交涉。

“别哭了，错了这顿就得到军营吃下顿啦！到底要哭还是要吃？我报三个数，还哭就饿着上路吧。一、二、三……得了，你们连哭带吃吧，我服啦！”

以许三多为首，新兵们一个个悲悲切切下来，山地来的家伙们可能没一个人想到他们这是第一次踩上黄土平原的土地。

平原上月色如镜，军列在月色下飞驶着。车里的新兵们或偎或坐，成堆成团，史今坐在铺盖卷上，周围仍有间歇地抽噎，但大浪头已经过去了。史今的神态也已经放松，和新兵们聊着天：“跟你们说说你们要去的部队吧，是支顶好的部队，团史战史摞起来能有这么高，团部统计过，咱们团歼灭的敌人，一共有六个国籍，加起来有十个师……”

新兵一下子好奇起来，有人问：“十个师得有多少人哪？”

史今回答：“十二三万人。”

“咱们团有多少人哪？”

“三千多人。”

新兵们惊叫起来：“我的妈呀，这一个人就干掉了四十几个？班长你干掉几个？”

史今顿时笑了：“哪有这么算的？咱们准备打仗不是说要打仗，我一个也没干掉过。我是要告诉你们，咱们团战史老鼻子辉煌，刺刀见红的战，打过得有大小几千次，现在呢，现在也是咱中国全机械全装甲化的王牌部队，所以谁也不兴再哭啦，别让老兵看笑话，老兵可就爱看新兵哭，想想我入伍那时候也是哭个黄河决裂，让老连长一直笑话到现在……不，老连长现在可走啦，他走的时候我可又哭啦……”

史今是个极感性的人，说得自己又有些眼眶湿润，这时新兵里有人暗暗发出了一声笑。

“又笑？”史今也乐了，“好，好，笑总比哭好。谁这么乐观，大家跟他学学。”

他朝笑声的来处走去，揭开毯子一看，是许三多正枕在成才的身上，也不知做的什么美梦，笑得了无心事。史今在众人的轻笑声中将许三多盖上。

史今轻轻地说了一声王八蛋，然后吼着：“大家睡了吧，明儿一早就到了家啦，以后咱们团就是咱们家，以后你们见过的兵啊将啊，能成千上万，可你们得记住，第一个跟你们说这话的是我史今史班长——欢迎来三五三装甲步兵团！”

说完，他关掉了车厢里的蓄电池灯。

车厢间隙里几缕天光透入，外边天色已亮。

许三多在成才身上醒来，确切地说，他被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惊醒，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震动，无休无止，似乎从地底下渐渐接近。许三多惊恐地找着声音的来处，看起来他觉得会从地底下钻出一条恶龙，周围的新战友一个没醒，但史今不知何时已经起床。

许三多不安地问道：“班长，那是……”

话没说完，就听到史今严厉的声音：“到站了！大家起床！列队！整理军容！风纪扣！军帽！裤线！背好背包！一定要给你们的军营第一个良好印象！”

车摇晃着在减速，明显是已经驶进了站里。周围的人都跟着史今依样画葫芦地做着，只有许三多仍在注意着外边的轰鸣声，他想，那绝不是靠站时该有的声。史今的口令又接着响了起来：“列队！集合！成密集队形！照高矮列队！手放背包绳上！立正站好！”史今喊完长长吐了口气，心里说妈的，可算回到家啦！

外边也传来口令声和跑步声，还有就是那碾动与轰鸣声，这声音让史今觉得亲切，让新兵惊惶不已。

几个脚步声近在咫尺，车门轰的一下被从外边拉开，外面袒露给这个小队列的是广阔到能投射白云阴影的一片草原，近处的连长高城正在和指导员洪兴国互相致礼，这都是以后将领导这队新兵的人，更近处是站台上一辆正在原地转向的主战坦克，它离得并不是那么近，可近六米长的一零五炮管转动着，看上去几乎要从车门外杵进来。

整个站台上都似乎被这些杀气腾腾的家伙占据。

新兵震惊，车门边正对着炮筒子的许三多反应最快，他举手过顶，下意识地对着这钢铁巨物做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投降姿势。

·4·

兰晓龙　著

第三章

这一刻的时间因许三多而静止，车上车下，新兵老兵，战斗部队后勤人员都因车门前这菜鸟做出的举动而停滞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它成了一个不是定格的定格。

许三多的手仍高举着。

几个月以后我就会明白，这支部队最不屑的就是我现在做出的这个动作，即使开玩笑也没人会做。这支部队曾经协助拍戏，导演快气疯了，因为所有的士兵可以演尸体，却绝不演举着双手的投降兵。

连长高城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惊醒过来：“你招的？”

被他问的洪兴国看起来像他一样惊愕，而高城几乎要给洪兴国一下，因为后者是参与这次招兵的。史今把许三多的手打了下来，就史今来说，这个动作几近凶狠。高城大步向车门前走过来吼道：“那个兵干什么？扮中央军吗？你以为你很幽默？”

高城觉得不大对，因为他根本是在对着许三多的膝盖训话。他朝许三多命令道：“你，给我下来！”许三多慌慌张张跳下来，险些砸在高城的身上。

高城更火了：“慌什么？还没上战场呢！”然后对着身后的坦克，没好气地吼道：“还不把破坦克开走！你们坦克连别在这碍我们的事！”坦克手将坦克驶开，高城很不乐意地看着车长那带笑的嘴角。气更大了：“都下车！列好了队！几辆马上就要换掉的淘汰坦克有什么好怕的？”洪兴国捅了捅他，高城才想了起来：“对了，欢迎大家来三五三装甲步兵团！”

他悻悻地又看了许三多一眼。

新兵们从坦克与战车之间走过的时候，一个个让那八九百匹马力的引擎，震得神经麻木。老兵们在忙碌着，不成队形但透着专业，眼里对这帮新媳妇似的新兵蛋子视若无物。这个机械化步兵团在换装。如果拿一份换装计划列表，那上边打算在本年内在装备上做到火力增强六倍，火力覆盖面积扩大二十倍，三年内完全掌握和熟悉以上装备，可你这会从那帮老兵脸上看不出那些金戈铁马和爆炸的火光，很多老兵神情严肃地在忙一件事情，拿一块抹布，细细地擦车，然后把抹布传给下一个人，像仪式而不像正常作业。

史今跟在高城身边。他们很近，甚至比高城与洪兴国还近，因为高城这连长最愿意与战争直接相关的人亲近。

史今问：“连长，有咱们的吗？”

高城的话语里透着得意：“咱是最好的，有好的也先让咱使。”

史今说：“我想去送送207。”

高城指了指平板车的方向：“去吧，已经装车了。”

史今的班副伍六一，正在一辆装甲输送车上朝他招手。

史今刚想走，却被高城叫住了：“这班兵怎么回事？一个个眼睛跟烂桃似的？”

“哭的。”史今只好站住，他思忖了一下说。

高城的眼睛顿时就窝火了，他扫了新兵们一眼，突然停在许三多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许三多吓了一跳。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觉得很可笑吗？”

史今随即替许三多解围：“报告连长，他不是不严肃，他是……没见过。”

“你是什么意思？他……害怕？”

史今只好又苦笑，这一路上他的苦笑多到快让脸上起了褶子。

高城：“你招的他？”

史今点点头。

高城：“去送你的车。完事来见我。”

史今如蒙大赦地走开。他身后的高城正转向新兵们，新人加新装备，本来是让高城兴奋的事情，现在却让一个叫许三多的弄得极为扫兴。

高城冲着新兵们喊：“我叫高城，是本团钢七连连长。”他有意地看着许三多，“此次担任你们这个新兵连的连长……”

不远处的伍六一已经将史今拉到了车上，随手将一块抹布递给他：“全班都擦过了，就差你了。”那车已擦得新的一般，史今仍认真地在上边擦拭着。

“要送走了？”他问。

伍六一说：“换了，换正经的步战车，连长算过笔账，说咱们现在等于一个炮连加一个反坦克导弹连，再加一个重火力连，连长劲头冲得走路像蹦高，说话学狼叫。”

史今留恋地拍了拍手下的车：“可是老伙计啊。你舍得？”

伍六一乐了：“我才不在乎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史今不置可否地笑了。

伍六一接着说，“咱们钢七连这回抽调三名骨干训新兵连，连长还是连长，我这班副提了半级，新兵班班长，你最了不得，新兵排排长。”

史今笑：“那你可以臭美了，这拨兵里边好多是你老乡。你上榕树的吧？那两，正挨训的那个，还有挺白净那个，他俩下榕树的，都快同村了。”

伍六一看着正挨训的许三多皱眉：“就那投降兵？到新兵连我训也训死了他！”

远处的许三多正在高城的训斥下缩着脖子，我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因为他永远在犯错。

装好车的军列，很快就又驶走了，带走了一个营的旧装备，以及部分随车调动的战友。

新兵们正在空地上等候来车将他们接到部队，慢慢地就不怎么害怕了，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那些老兵们也哭，那些老兵追在车的后边，也一个个的哭得泪流满面，一点都没有了老兵的威风。一个泪人的老兵被战友架着从新兵前走过时，新兵队们悄悄地发出了笑声。

“笑什么笑？你们上过车吗？你们哪儿懂那门心思？”高城皱着眉头吼道。

这时伍六一走过来，给高城行了一个军礼有些哽咽地说：“报告连长，伍六一归队。”

高城回身看了看眼眶发红的伍六一，看了看伍六一身边的史今，有点哭笑不得：“你小子老是虎头蛇尾，吹破了天说绝不会哭了，到了还这样……行了行了，上车吧。”

史今跑到队列前：“新兵连列队，成基准队形！向左转！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于是新兵们参差不齐迈着步，许三多犹犹豫豫地走在队头，老是踩到领队史今的脚。押后的伍六一又在抹泪，高城四顾无人注意，抬手轻轻拍打。

远处几辆绑着迷彩网的军车行驶在草原的公路上，这并不是草原中心，因为旁边不断掠过乡镇的影子。

新兵连是个除了健身器材、军装和标准化住房就看不出太多军事氛围的地方，门口“欢迎新同志”的横幅和花匾还没有撤去，新兵们已经在里边站着队列。高城冰山似的站在黑板前，板上写的不是党章不是军纪，而是高城式教育的几个剑拔弩张之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新兵们哑然肃然，甚至有一点骇然。

新兵连的生活开始了。

在新兵连我们第一个学会的是句话，确切说是两种动物：骡子，和马。合起来是这么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许三多在新兵连最大的乐趣是翻字典，那是他的一大法宝，《现代汉语词典》——我们也许不会觉得这种初中生拿来垫桌脚的东西中可能找到人生感悟。

封皮上用红笔写得有话：“奖给初三班优秀的学生许三多——马老师。”

许三多很顺利地找到了关于骡子的定义，那是自然，该词典都已经被他翻卷了边。

在下榕树不会有人注意到骡子和马的区别，但是连长很认真地跟我们说：“骡子？走人。马？跟我上。”于是我更认真地翻了字典。

骡子——家畜，马驴交配而生。鬃短尾略扁，生命力强，一般无生育能力。可驮东西或拉车。

我重点研究了骡子，因为知道自己不太像马。得出的答案不太叫人满意，可它板上钉钉，那叫定义。我问现在是排长的班长，他说，命令就是定义，命令不容怀疑。

好，虽然答非所问，可我又学会一条。

但是骡子是马的困惑后来一直困惑了我们许久，据说，连说这句话的连长也被困惑了许久。

一个方队的新兵固定在一个东倒西歪的正步抬腿姿势上，东倒西歪者有之，相比旁边几个老兵范例来说，简直是风中残柳。

队尾的成才站得很像样，高城刚对他有点兴趣时，队首的许三多摔在地上。更要命的是他张望一下自觉无人发现，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又站好。那副贼头贼脑绝无半点军人的风范，让高城直皱眉。

新兵们正列着队在食堂外唱歌，显然是中国军队习惯的等饭方式。当音已落的时候，一个难听而发颤的声音不识时务地又拖了两秒钟。

来自许三多，高城摇摇头，他都已经不用回头看了。

吃完饭出来，本着一种卖水果的心理，许三多被放在队尾，而成才被放在队前。

又在拉歌，这回是齐刷刷的。但是队尾的伍六一侧耳倾听了一下，他发现一个滥竽充数者，许三多光张嘴不出声——他怕再犯错。

夜里，成才趴在许三多的窗户上小声招呼：“你到底出来不出来？”

许三多在屋里犹豫着：“我怕查铺。”

成才：“说了晚上陪我坐坐，说话不算数是个什么？”

许三多没有说话不算话的灵活度，犹豫一下，轻手轻脚爬过窗户。

远远的口令声。许三多和成才在宿舍背面找个自觉安全的所在坐下，自我感觉非常惊险。

成才掏出盒烟，让许三多先点上，许三多却拒绝不抽。

“不抽也得学着抽，不是要你抽，是给班长排长抽。懂不懂？”

许三多不可理解，“咱们排长可不抽烟。”

成才：“那你就给连长抽嘛，三呆子，你想做骡子想做马？马是天马，骡子是土骡子。马是好，骡子是孬，知道不？”

许三多说：“我大概做不来马，你知道的。”

成才发着狠，或者说发着愤：“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想回下榕树？跟你说吧，打车到站，看那满站台轰轰隆隆，我就拿定主意，再也不回下榕树，发财也好，小土皇帝也罢，我不惦记，我就明白，男人该在这轰轰隆隆中干他妈一辈子。”

这样的成才让许三多感到新鲜：“你说粗口？新兵连不让说粗口。”

粗口在某程度上是成才的炫耀，摆脱新兵感觉的炫耀：“老兵还他妈说呢！连长还他妈说呢！一天吃进二两土，练脱三层皮，说句粗口算什么？我就问你想不想干下去？”

许三多想着，答得比认真更认真：“想……刚刚开始想……越来越想。”

成才皱着眉：“痛快点好吗？想什么？”

许三多忧心忡忡地道：“不想走人。”

成才急于通向他的结果：“那就长点心眼，咱们回头分兵得给分到最给劲的连队。”

许三多分辩道：“我长啊！我觉得以前在村里那点小肚鸡肠可没意思啦。你打我呀，你抢我粘的知了呀，没意思。我爸说跟我二哥断绝关系了，因为二哥不在家待着要去南边，我现在明白二哥了，他想……轰轰隆隆嘛。”

成才急切地挥着手，他不太有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尤其没有听许三多说话的习惯。“谁教你长这几千公里外的心眼啊？我多会儿打过你？那是……友谊。你要学实际，马上能用的！没看电视里说，人生就是长跑，长跑谁他妈让谁？再征一次兵，你看我会让你？”

许三多很实事求是：“你没让我。”

成才又要作恼火状而未遂，因为远处有人声，新学的匍匐立刻用上了，而且许三多也将就完成得不错。

史今和伍六一不是冲他们来的。伍六一突然一个扑地，他们知道，那做的是卧射的动作。史今看了看伍六一的样子，纠正说：“肩下沉得太过了，你上那边沙坑体会体会。这么再摔两次，我看你胳膊肘子也差不离了。”一向骄傲的伍六一在史今面前温顺如羊：“是啦是啦。要让七连那帮小子落下了，我自费买豆腐撞死！”

说着，二人向远处走去。他俩一走开就冒出两个贼头贼脑，许三多一脸崇敬而成才一脸大悟，“以前还觉得班长牛皮呢，原来他这么刻苦啊？”成才也频频点头，“说明白了吧？我看他也明白，他也想轰轰隆隆过一辈子，他知道这个机会不易，所以他用心着呢。”

“机会？”许三多好像不懂成才说的机会。

“我都白白地跟你说什么呢？有个词叫做生存懂不？”

“生存？”

这两个词儿令许三多怦然心动，他确实是不了解。

成才猛地站起来高瞻远瞩，以致一脚还踏着匍匐的许三多：“许三多，生存不易，机会很少，所以你一定要多存点心眼子。我恨不得劈开你脑袋把这句话给塞进去，许三呆子！”

一个月以后，成才也许真的抓住了他所说的机会。

“新兵连五班，以班副为基准，靠拢！”班长伍六一发出口令。

成才成班副这时就昂首挺胸的，甚至有些扬扬得意，因为别人在向他靠拢。

许三多是最后一个，又迈多了一步，使队尾产生骚动。

伍六一呵斥道：“许三多想什么呢？打枪跑靶，走队出列，这么个简单的队列你都要错？”许三多试图辩解：“我在看、看基准……成才成班副。”

伍六一说：“解散后留下来。也不说别的了，我总不能就让你这么一路顺拐地去了新连队吧？”

其实谁是骡子谁是马显而易见。我是新兵连最早现形的骡子，而成才是新兵连最出色的马。

烈日炎炎，伍六一正拼命在推许三多的腿弯，熊归熊，伍六一相当用心。

但他终于绝望地站起来。看着许三多腿间的那条缝，伍六一突然一脚踢在许三多的腿弯上，“我当兵三年，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两腿间这条缝！许三多，你到底怎么搞的？你也不罗圈啊，你怎么就是要并出条缝来呢？”

伍六一执著地训练着许三多，许三多一次次不成形的动作，换来的是班长一次次的失望。

伍六一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他绝望地瘫到地上：“许三多，我没见过你这号的，有时我都怀疑你存心跟我逗着玩。”

许三多很羞涩：“我是不是很笨？”

伍六一怀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号的。”

许三多诚实地说：“那就是我笨。”

伍六一忽然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是忍无可忍的绝望，那一脸痛苦表情立刻被许三多真诚地关心：“班长怎么啦？”

伍六一叹口气：“没事。我宁可……我希望你是在跟我逗着玩。”

许三多挺无辜地说：“没有。”

伍六一只好瞪着他，被瞪着的许三多忽然神情很怪地笑笑。

“笑，我很好笑，你笑什么？”伍六一问。

许三多说：“班长……班长上榕树乡的吧？”

伍六一只好点头，一脸自认倒霉的表情。

许三多极做作地惊喜起来：“我、我下榕树乡的！咱们是老乡嗳！”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全连都知道我有你这么号老乡！你真的刚知道啊？”

许三多有点脸红，只好赶鸭子上架继续他的演戏：“老乡见老乡，两眼汪汪汪……是泪汪汪，班长抽烟吗？我这有烟。班长吃辣的也很厉害吧？班长想家不想家？”

伍六一干脆用了吼的：“想个屁！谁教你扯这个蛋？”

许三多不敢再往下说了，“成……没人……”

伍六一还在吼：“成班副是不是？军队是适者生存的地方，因为打仗也是适者生存的战场！认老乡就能活下来？我看老乡分上就跟你说一句——我五公里越野，跑了五千公里才跑出个全师第二，靠这才转的志愿兵！你想就这么混？门都没有——笨人就别学人耍小聪明！”

不管对方说的是什么吧，许三多昂首挺胸，熟练地接受不知第多少次的训斥。

自认为是骡子的许三多也偶尔会有被大家认为是马的时候，骡子和马的区别从外形上本来就不是很好分辨。

史今正在主持这个排新兵的会议。他跟前坐的兵也都已经能让人第一眼就看出是个兵。连长高城偷偷摸了进来，但那是瞒不过人的，因为兵的目光自然会看过去。连长到了自然会被邀请发言。当新兵们粗着嗓门大声喊出连长好的时候，高城怪可亲地掏了掏耳朵，他今天心情好，瞎子都看得出来。

高城：“嗯，问好都带炸子儿音。你们算有个兵样子了，走烦了吧？”

新兵们：“没烦！”

高城乐了：“没烦有鬼了，我都烦。不过走不好，当一辈子兵军队里也不当你是兵。不过别跟家写信说当兵就是走队列，过两天分到作战部队眼花死你们。别的不说，我那装甲侦察连吧，九辆车九门炮，冲锋陷阵的，九辆车里装的都是尖子兵啊！史排长，那回反坦克演练你单兵收拾掉多少坦克？

史今看来并不喜欢这样炫：“五辆。”

一片惊诧赞叹声也许有点破坏纪律，但那是高连长想要的效果，他对着新兵们打了个哈哈：“就这毁伤力！画饼充饥，我给大家讲讲侦察连这个训练科目吧？各型号枪械射击，当然是各种地形包括夜战环境的，枪械原理、保养和维修，战车驾驶，车载火器掌握，战车保养及简单维修，单兵反坦克和反战车训练，单兵反坦克导弹和单兵防空导弹的掌握……”正说着，突然发现许三多的嘴里在嘀咕着什么，便停了下来。

“许三多，你在说什么呢？”高城喊道。

“报告连长，我在背连长说的！”我们的许三多永远是那么的沮丧。

高城倒有些愣：“我说那么快……你倒背我听听。”

许三多张嘴就来，就是有些许多学校死记硬背造成的平板腔调：“各型号枪械射击，当然是各种地形包括夜战环境的，枪械原理、保养和维修，战车驾驶，车载火器掌握，战车保养……”

高城乐了：“可以啊，许三多。”

许三多憨憨地笑道：“好多词我不知道是啥意思。”

“现在不知道意思以后就知道了。许三多，你背它干什么？”高城说着第一次冲许三多笑了。难得你说话时有人一字不差地记着。

许三多喜滋滋地道：“报告连长，背下来好写信给我爸！连长有什么话要跟我爸说吗？”

高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没话说！你们全排临睡前把《保密手册》抄写三遍！——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抄《保密手册》自然是抄的大家怨声载道。你许三多要真记性好就攒着，真想泄密就闷在被子里说给枕头听。咱们的许三呆子对这些抱怨的话已经听得太多了，他熟视无睹地拼命地抄着。成才奇怪地看着许三多：“许三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三多所答非所问：“我多抄几遍，多抄几遍好匀给大家。”

成才一听就气了，他索性把他的笔给抢了：“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你不被退兵也得分去喂猪，如果退兵的话你就惨了，就算喂猪你也没啥表现机会了，役期一满，你就得走人了。来部队一趟你连个枪都没有摸着。”

许三多立刻被他吓着了：“那怎么办？”

成才跟许三多低声说：“找人。”

许三多很沮丧：“班长不喜欢我，连长也……”

成才：“找排长。”

排长是史今，许三多也燃起点希望。

成才很快地想着主意：“你跟他哭。总之……总之让他觉得你喜欢这，你不走。”

许三多：“我是喜欢呀！”

成才很容易地又恼了：“我是说你让他觉得你喜欢！”

许三多算不大清这账：“我喜欢？让他觉得我喜欢？”

成才：“就是表现！表演！——去死吧，许三多！”他恼火地看着周围被惊动的全班。

夜里，史今拿着个蒙了布的电筒进来查铺，他翻看了一下桌上那摞手抄的保密手册，摇摇头又放回去。

走时尤其看了看许三多，后者睡得正香的一副样子就放心地走了。

许三多看史今一转身就立刻睁开眼下决心，直到腿上被成才狠掐了一把。他蹑手蹑脚起床，跟出去。

不止是成才，每一个被窝里都探出一个装睡的脑袋，所有人都在观望。

史今走到房门不远，忽然觉得身后边好像情况不对，灭了手电，就闪躲了起来，一片黑暗中许三多冒冒失失地走了过去。史今低声喊道：“许三多，你干什么？”

许三多吓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是我，你怎么不好好睡觉？”

许三多惊魂未定：“刚才让你给吓着了，这会儿我哭不出来。”

史今一愣：“干什么要哭？想家了？”

许三多摇头不迭：“我不想家，真的，一点也不想。”一提到家，许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红了，他终于成功地哭了出来哽咽着说：“排长，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

史今连忙堵着他的嘴：“你哭什么？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许三多就拿拳头堵了嘴啜泣，这叫一发不可收拾，半真半假哭成了十足真金。

史今苦笑，他对新兵菜鸟的糊涂心思实在太过明白：“谁说要让你回去？你犯了什么大错？喏，绝没人说让你回去，你其实也不赖，虽说……那个了点，那也没事，这一连兵，个顶个都是有用的，你是这连人吧？那就有你。”

许三多有些像小孩撒泼，那也仅限于史今面前：“我也不会养猪。”

史今一愣：“养什么猪？三五三是装甲步兵团，又不是生产基地。你想想，军队里养兵是为国防，干吗养些兵再来养猪啊？自己算，养猪教你们这些干什么？放心吧，没那些猪给你们养，就你们吃的猪肉还是市场上拉回来的。”

许三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问：“那分兵会把我分到哪？我能摸着枪吗？当兵总得摸着枪啊。”

史今松了口气，因为这个标尺实在太低：“你能摸着枪，我保证你能摸着枪。”

许三多：“排长，给我和成才一个连吧，跟你也一个连，我一定努力的，跟伍班长也一个连，我知道他训我为我好，也是快同了村的老乡嘛……”

史今听着他唠叨，忽然有些蹿火，也有些烦躁：“回去睡觉！这事不由我定，更不由你定！”

许三多乖乖地掉头回去，轻易得让史今都愣住。史今在黑暗里呆呆地站着，他看着电筒里透出的微光发呆。

许三多蹑手蹑脚回屋，正往铺上爬。成才就探头问道：“怎么样？”

许三多话没头脑但是很放心：“排长说没猪给咱们喂，排长说养着咱们是为国防……”另一个铺上的士兵急得嚷嚷：“大声点，许三多！”

许三多忽然发现一个屋的人都探头在等着他，这辈子说话也没被人这样注意过，声音也高了八度。“排长说，养着咱们是打仗的，不能养些人再来养猪，这笔账不划算。”

成才嘟囔着：“那每天吃的肉从哪来的？在家都没吃这么多肉。”

许三多俨然新闻发布官的样子：“排长说，从市场上拉回来的。”

一瞬间就听到很多吐长气的声音和脑袋落在枕头上的声音。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许三多？”

许三多得意了：“排长还说，保证我能摸着枪！”

成才加倍地吐了口长气：“你这骡子都能摸着枪，我就更不用说了。”

许三多：“是啊是啊。”他忽然觉得不太舒坦，“成才，你是不是有点拿我那个……投石问路？”

成才瞪他一眼，神情坦诚得让许三多羞惭：“怎么可能，你跟我有哪一点像吗？就算你想帮我问个什么又问得出来吗？我纯是为你着想。”

许三多立刻信服了：“是的。你对，我错了。”

成才舒服地把脑袋放回枕头上：“睡吧。做个好梦，许三多。我暂时不用替你操心了。”

靶场上，一队兵都在那儿紧张着，不是因为枪声，而是怕打不出个好成绩。班长们的口令声，跟着枪声此起彼伏。成才笔挺挺地站着，因为知道连长就在身后。伍六一麻利检查一支八一自动步枪，上弹。“许三多，射击就位！”

许三多出列接枪，伍六一发现备用弹匣没了，转头到旁边弹药箱拿子弹，就这么会儿工夫，许三多无所适从，他端着枪转过身来。

许三多：“班长我这没子弹呀。”

枪口扫过的轴线把整队兵包括在里边，大家闪避，两个人没动窝，一个成才，一个高城。

监督的史今一步跨过来，抢住了扳机，迅速把枪给下了。他从弹膛里退出一发待击弹。

许三多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汗水瞬间便湿透了衣服。

高城一步踏过来：“许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

许三多连嗫嚅的劲头都没了，他现在只剩下发呆和后怕。

史今小声地对他说：“先别想这些，好好打，这次是入总分评估的。”许三多幽幽怨怨地趴下。一旁的史今小声地鼓励了一句：“你的姿势很好，手别抖……别去管自个的心跳，现在只有枪和靶，放松……放松……”

许三多几个点射过去，全打在了靶子旁的石头上，石屑飞溅。他期待地看着史今。

史今有点失望：“跟上回一样。”

伍六一绷着脸，他已经忍了很久，许三多委委屈屈地归队，走过高城身边时下意识地绕了个弯。高城则根本不看他，反而看了一眼成才，成才仍戳着，虽然有些做作但是绝对挺拔。

一天的训练后史今都显得有些疲惫，他走向连部，高城正和红三连连长在屋边掐架，死活把一盒中华塞回人家袋里。

跟高城比三连长是个拙言的人：“老七拿着，拿着成不？”

高城乐了：“中华不能这么派啊，老三你没这么大家底。改天你塞一条我照伸手，今天可不行，就是不行。”

三连长有点生气，甩甩手走了，实话说有点灰头土脸。高城没心没肺地乐，扫见史今就大喝一声：“三班长过来！”

三班长是史今在钢七连的号，史今忙很正式地过去，近边就被高城亲热地搂住了，说话声也成了附耳。

“瞧着没？红三连来找后门了，要兵，当然是要好兵。这烟谁抽得起？你说咱辛苦三月图啥？不就图知根知底弄班尖子，毙得他们满地找牙吗？”

新兵连指导员何红涛是三连抽调的，从屋里出来挺疑惑地看着他们。

高城立刻很正式地拍打史今肩膀：“你这个情况反映得好。来我屋，细谈。”

伍六一正在屋里对了名册苦思。史今和高城进来，看见伍六一犯难，高城就问：“伍班副有什么想不明白？”

伍六一皱着眉头：“成才，新兵连最出色的，可我老觉得这人假。”

史今听他这么说，不大乐意了：“不要轻言真假。”

高城倒不说话了，乐着等伍六一跟人争，可伍六一跟他都争，就跟史今不争。

伍六一说：“这么说吧，我看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着他。他表现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行了吧？”

史今摇摇头，可他也说不上来。伍六一把问讯的目光投向高城。

高城看来对成才早就想过很多：“成才？简单复杂化。以为没人知道他想法，可屋里这三位恐怕没个不知道他想什么要什么。他是望月猴，攀枝上瞪着月亮琢磨，我要上，有多高我爬多高，可他不懂他得先着了地，做成了人，造了火箭飞上去。我等着他着地的那天。”

伍六一就着急一件事：“那要不要？”

高城乐了：“那小子对谁都客气，可好斗得很，凡事争抢。咱七连最怕什么？”

“最怕你不争。”伍六一瓮声瓮气地说。

高城点点头：“对了，我就怕到七连他会跟你伍班副开争。”

高城知道这话会引起什么后果，后果是伍六一狠拍脑门，在本上记下个名字。

史今看着这两人若有所思：“连长，你们都开始内定了？”

高城拿过伍六一的小本看着：“我喜欢未雨而绸缪，谋定而后动。”他看来对伍六一的初选很满意，把本子又递给了史今，“三班长过目，你俩互补一下我就不用发言了。”

史今边看本，边心不在焉地想心事。伍六一找高城开侃：“连长你看兵眼毒。说说我吧。”

高城喜欢这样高谈阔论，他嘘口气：“你宁折不弯，我喜欢。谁刚来军队都是别样世界，一无所有，所以每个人自尊心倒变得很强，你可太强，你总要求每件事都成功，这搞不好要叫做失败。”伍六一不是一下能琢磨明白这种东西的人，皱了眉琢磨。

高城笑着拍打他：“慢慢想！这是我爸送我的临别赠言，我不明白也做不来，送给你啦！”

伍六一指着史今：“那他呢？说说他。”

高城看了史今一眼，史今仿佛没听到，还在看着本想事，短短几个名字不知道怎么要看那么久。高城回头对着伍六一说：“我怕他。”伍六一瞪大了眼睛。

高城正色道：“我怕对不住他！他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不说，现在年年精简裁军，我就怕对他不住，所以就算耍点小花招，也得把我家史今史班长留住了。”

史今听见人提自己名才如梦方醒：“啊？叫我？”

高城也不重复刚才说的，拍拍他手上那本：“嗯，有啥意见？”

史今犹犹豫豫地说：“没有意见。都是好坯……可是……”

高城痛快之极：“说，说。你说我办。”

史今终于下了决心：“但是……许三多……这个兵……我想要他。”

那两位的笑脸顿时就都没了，史今也不自信之极，因为他提的那个人让他没一分自信。

高城干脆地道：“门都没有。”他很认真地看着史今说，“不管什么样的兵，我会去发现他的长处，可这个兵，我没发现任何长处。”

史今嗫嚅着：“也不能说没有。他知道自己也不信，但还是咬着嘴唇往下说，分我那班吧，我保证能把他带出样来，说真的，新兵连训得最认真是许三多……”

伍六一情绪很激烈：“坚决反对！犯错最多也是许三多！”

高城瞧着窗外的暮色，操场上到处都是活动的士兵。史今也不吭气，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喜欢会举手投降的兵，你对他不好他不在乎，你对他好了他成天黏着你，我不喜欢这种没有自尊的人。”他仿佛看出史今想说什么，抢过话头又说，“对对，我不该以自己喜好为大，可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高城正色道：“连部以什么评定一个班长的业绩？甚至决定他的去留？史今同志。”

史今叹了口气，他明白高城意谓何指，这几乎足以打消他一切想法，史今叹了口气。

高城把那本从史今手上拿了过去：“这是我最大的顾忌。”

伍六一已经平静下来，因为高城已经说出他想要说的，他简单地为这件事做了一个总结：“他会拖死你的。”

史今看着高城合上那本，他知道许三多的命运已经就此注定。

许三多趴在桌子上在写信，嘴里念叨着自己写的内容：“爸爸、一乐，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信的二和：我挺好，睡得好，吃得也好，练得也好，我觉得不好，成才说挺好……”

史今和伍六一走了进来：“放松一下。新兵连发纪念品了——你们的靶纸。”

大家一拥而上，抢着那些写着自己名字被弹孔洞穿的靶纸。许三多找不到自己的。

史今从背后拿出张完好无损的，他把那份单拿是为了避免许三多被人取笑。

许三多挠挠头，连他自己都有些脸红。

史今看着他，想不出能说点什么，只能安慰道：“没事，以后好好打。”

许三多感激地点点头，回到铺边继续写他的家书，嘴里继续念叨着：“明天分兵，成才说我准能分到一个很好的连队。我说什么是很好的连队，成才说排长不保证了吗？你准能摸着枪……”

哨声吹响，士兵们拿起早打好的背包冲出宿舍，他们现在的行动和速度确实对得起那身军装。

新兵连操场上，新兵们列队站好，这时才发现晨光下有些不太一样，操场上停了几辆车，几辆军卡，一辆空调大巴。连长高城拿着花名册站在军卡和巴士之间朝他们喊：

“路远，二号车；黄一飞，二号车；贾洪林，一号车；吕宁，三号车……”

新兵开始接耳：“班副，干吗弄两种车？”

成才不假思索：“还用问？去好单位的上空调车，去坏单位的上卡车呗。”

大家恍然大悟，而被分上卡车的已经快哭了出来。

“成才，二号车”

居然是那辆披着迷彩篷布的军卡，成才屹立的军姿顿时有点发萎。

“许三多，三号车”

三号是那辆空调车，许三多乐了，后发而先至，还赶在成才之前上了车。

高城瞪了他一眼：“抢什么？还要夹塞？”

许三多不好意思了，他一边上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成才正垂头丧气地爬上卡车。

满操场的士兵已经上车，成才从军卡篷布里露出双眼睛，死死看着旁边那辆空调车。许三多之流正在空调车上对着卡车上的兵挤眉弄眼，年少轻狂，得意得几欲飞天。

高城在车下和指导员何红涛握手：“您就再辛苦一趟送送他们。”

来自三连的指导员何红涛笑了：“老七这次是满载而归，自然也就归心似箭了。”

高城半点不让：“红三连挑的兵可也不差。”

何红涛：“比钢七连可差远了。说着竖大拇指，高连长的眼力劲属这个。”

没等着高城说话，他上了那辆空调，很有亲和力的一笑。

空调车驶动，许三多忙对着成才做了一个足尺加八的鬼脸，成才眼圈一红，抹泪，许三多愣住，眼圈顿时也红了。

高城已经跳进了军卡驾驶室，卡车也轰鸣起来，烟尘中成才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大巴，许三多几乎贴上了车窗，还在玩命地对他招手。

这支小小的车队穿行在战备公路上。

几个好事兵仍在瞧着远远那几辆卡车的影子，其中许三多几是望眼欲穿。

何红涛是个很能活跃气氛的人，拍了拍司机说：“走机场，绕个圈，给他们长长见识。”

又转身面对着一车兵：“大伙别说小话，从今起就是老兵了，更不能没人看就放松自己。我先给大家介绍咱们服役这个师的情况，咱师是Ｔ装甲师，全国挂号的装甲部队，咱团是Ｔ师主力装甲步兵团。大伙瞧那边——”

兵们争先恐后地瞧过去，远远的黄绿色土地上，军事禁区的标志，一辆老式T34坦克在花坛中炮管直指蓝天。

何红涛接着说：“那是我师主力坦克团，北上朝鲜南下越南，那家伙威风吧？”

新兵鼓足了劲：“威——风！！”

何红涛摇头不迭：“那是抗美援朝时候的，现在都换了四代了——大家看那边！”

赶紧地看，士兵们脖子像方向盘似的转动，也不管看没看着啥。

何红涛：“那是我师炮团，装备了自行化和计算机化的野战火炮。——那边，装甲侦察营驻地，那边，师部！那边，大家快看！”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激动了。

大家忙转头，两架武装直升机正从一个树梢高度后升起。绝大部分兵还是第一次看见武装直升机的实物，仰了脖不算，半个身子恨不得探出车窗。

何红涛声音明显高了几度：“那可是直升机大队！装备了多种型号的先进直升机，担负着重要的对地支援、反坦克和突击运输任务。”

兵们目瞪口呆：“咱陆军还有飞机啊？咱们坐直升机去连队多快呀！”

何红涛已经吹上劲了：“这个没有安排……主要是调度问题——许三多，坐回来！”

许三多探出窗外的大半截身子缩回来，正好外面一辆车擦过。车里笑声打闹声响成一片，已经让何红涛用事实鼓舞得士气如虹。

何红涛擦擦汗，是吹的也是吓的：“看看多危险。大伙，觉得怎么样？”

不用多说了，兵们你捅捅我，我捅捅你，兴奋到要爆炸。

另一辆车上，篷布低放着，一车厢的兵都沉闷地面面相觑。

成才一直盯着对面的一个兵，那个兵被他盯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只好同样盯着他。

篷布外低沉的声音掠过，那是刚升空飞过的两架直升机。新兵嘀咕：“这啥动静？”

没人接茬，大家都有些责怪地看着他，那个兵压低帽子，不再说话。

跟那车的士气直叫云泥之别。

那两架直升机也甚是凑趣，超低空掠过，引得车厢里的兵们又一阵兴奋。

何红涛看看外边绿荫掩映的一处军营：“大家静一静，看见那处营门吗？那就是咱们所属团队，光荣的三五三装甲步兵团！我们都属于中间的一分子。同志们，骄傲不骄傲？”

兵们：“骄——傲！！”

“自豪不自豪？”

兵们嗓子都要吼破了：“自——豪！！”

整车都笑，何红涛也笑了：“同志们唱个歌吧？《装甲兵进行曲》怎么样？”

这就是个唱歌的时候，一个兵自告奋勇地起了个音，一首歌吼得地动山摇，士气之高至不可再高，路人皆为之侧目。歌没唱完，车离团大门越来越近时却忽然拐了个弯，上了小道。

大家仍在唱着，有几个敏感家伙眼睛稍有些发直。后边的卡车直接开进团大门。

成才仍在坐着出神，旁边的兵听着声音不对，撩开了车篷。成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几辆步战车从侧道拐了出来，被卡车压住，车上的步兵不愿意再等，从后舱门下来，列队集合。

成才惊讶地看着那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服装，他们的步枪、机枪、火箭发射器、野战电台，还有些新兵们根本叫不出名来的玩意。

更让他们慑服的，那帮兵身上有股常在硝烟来去者的气势，和他们这帮刚打过几次靶的人绝不相同。

一个车的人也都在看着。成才忽然老气横秋：“瞧见没有？这就叫装甲步兵。”

兵们萎着的腰杆忽然挺得像杆一样直。

许三多这一车里的人仍在唱，但唱得已有些跑神。此地本就只是个因军队驻扎而兴旺的小镇，拐上小道，车外的景物立刻现出了荒凉。

兵们渐渐觉出不对：“咱们上哪？”

何红涛鼓劲着：“唱哪！同志们怎么不唱了？”

很机械地又是一首，兵们是直着眼在唱的，外边已经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地平线，地平线，除了地平线还是地平线，半沙化的土地看得让人茫然。

许三多麻木地跟唱，他身后的新兵有了点哭腔：“咱们要上哪？”

草原上广阔到能投射白云的影子，一辆车在这里实在跟蝼蚁无异。除了一条简易公路，周围大概是几十公里内连个人影也没有。歌声已经渐渐地小了下来。新兵们早已经唱得唇干舌燥，再也唱不下去了。何红涛还想指挥，可没人开口了。

车终于在一处小营门前停下，营里是绿油油一片菜地，几个土坷垃似的兵在门前等着，有一个手里甚至拿着锄头。

何红涛开始分配工作了：“吕宁，刘红兵，你们是这，生产基地。”

两个兵木呆呆地下车，何红涛鼓劲：“全团摄取的多种维生素就仗你们了。”

跟着，车停在另一处小营门，几个油炸麻花似的兵在营门口等着。何红涛继续分配：“油料仓库——马荣，林东志。”

两个兵一步步挪下车。何红涛机械地鼓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歌是早不唱了，车上人少了许多，车晃着继续前进，无休无止，不知要晃到啥时候。

无精打采的兵一个个从车上淡去。渐渐地，何红涛都已经昏昏欲睡，车终于停下，而且是不打算再开。何红涛醒来，擦擦眼睛，回头瞧一眼车后，就剩许三多了，许三多也瞪着他。

跟前边几个地方相比，这里能算是荒凉到绝境了，车外是荒原上兀立的四座简易房，连个迎接的人也没有。

“许三多，你就是这了。红三连二排五班，看守输油管道。”

许三多看着这地方发呆，那几间小屋总算让这一路地平线的旅程有了个目光焦点。何红涛看看他，即使是他也对这一片荒凉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又找补了一句：“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许三多愣了，像被敲了一记闷棍，半天活不过来。

·5·

兰晓龙　著

第四章

许三多拎了家什铺盖站在宿舍里，没命令就绝不敢放下，于是越发显得傻气逼人。因为住在这里的主绝对说不上遵守内务的范例，三张高低铺只用了两张，剩一张卸了下铺作为堆放杂物的空间，四张铺上倒有半数的被子根本没叠，桌上散着几副扑克牌。这要是在新兵连，是被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

许三多一脸新奇，这是一个新兵第一次进入一群所谓老兵的生活空间。

老兵们一言不发在自己造就的残局边站着，李梦、老魏、薛林三个。李梦更加关注桌上的套牌，因为牌型太好还照抓在手上的样子扣着，这就愈发让何红涛觉得不满意：“你们班长呢？昨天就说了要来新兵，怎么连个欢迎也没有？瞧瞧这多打击新同志情绪？你们内务怎么能搞成这副贼性样子？许三多，东西放下。你们，说话。”

三个人戳弄推诿了几秒钟，终于出来个老魏，一脸倒霉蛋神情。

“报告指导员，班长输了牌，伙房里正煮面条呢。”

何红涛再好的性子也就要爆发，班长老马一股风似的冲了进来，系了个制式炊事班围裙，脸上非制式的纸条还没扯尽，倒是一股子平易近人。

一说话纸条被鼻孔里的气流喷得乱飞：“唉哟嗬！报告指导员，您咋这就到了？我寻思着得黑天才到呢。”

如果他那敬礼还算标准，前边那语气词和脸上纸条可让何红涛泄气，万般无奈，一声叹息，何红涛伸手把他脸上纸条撕了下来“我怎么说你？你在三连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你看这内务……”

老马掉转了头：“李梦、老魏、薛林，你们让我咋说？”

那几个把被子团巴了团巴，扑克收拢了扔进抽屉，这就算是个交代。

李梦反应得快：“欢迎新同志！”他鼓掌，带起那几位干巴的掌声，何红涛愈发皱了皱眉。

老马凑上来：“新同志叫啥？”

许三多怯得没地钻：“许三多。”

老马加倍热烈地鼓掌：“欢迎许三多来咱红三连二排五班！许三多同志真对不住，早说要给你列队欢迎，就是没码个准点！我这班长先给你赔不是，赔……”

许三多脸红了：“谢谢。这里真好。”

老马不由得犯了愣怔，再一瞧那小子一脸崇敬向往之色，又愣了愣然后变脸，因为要对那三位说话：“知道咋对新同志吗？”

于是给何红涛和许三多各上了一杯水，许三多喝一口后神情有点古怪，给何红涛上那杯水可就有点不怀好意。

李梦贼兮兮地说：“指导员，你慢着喝，这水含铜量高，也算矿泉水，就是不知道对身体是好是坏。”

何红涛一仰脖，咚咚咚几声，一杯水灌了个干净：“我传达个消息，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这，你们可以喝干净水了——为四个人接根水管子，别说三五三团心里没你们。”

老魏接茬：“就手再接个俱乐部来就好了。”

薛林也不甘落后：“就手把三五三团也接过来就好了。”

李梦看了一眼许三多：“是为五个人接根水管子。指导员您心里有没新同志呀？”

何红涛也有点语塞，而且发现李梦这坏小子又给他续上了满满一杯水。

他不想再喝了，对李梦说：“带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战备环境，别再鸡一嘴鸭一嘴的。”

许三多机械地跟在李梦后面走了出去。

何红涛又转过身对老马说：“老马，我得跟你谈谈。”

老马忽然惊咋地挥了下锅铲：“面条，面条糊啦！”转身跑了出去。

李梦一言不发地领着许三多在草原上晃悠，他有点存心地让气氛沉闷：“刚才在车上往外瞅了没有？”

“一直有瞅。”许三多恭敬地回答。

“那你就已经熟悉战备环境了。从新兵连来这跑了几个钟头？”

“四小时五十四分钟。”许三多很精确，许三多似的精确。

“那你也熟悉地理位置了。嗯，这就完了，咱们回去。”

许三多：“我好像还没熟悉呢。我笨，学得慢。”

李梦瞟了他一眼：“不是笨，是死认真。有什么好熟悉的？四间东倒西歪屋，五个……不，你不够格……四个千锤百炼人。本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离团部五小时车程，补给车三天一趟，卸下给养、信件及其他。地下四通八达，各路自动化管道及油泵齐备，我班主要任务就是看守这些东东，保证野战部队训练时燃油供给……”

许三多东张西望：“哪呢？咱们看啥？”

李梦扳回他寻找方向的脑袋：“脚下五米，深挖。我跟这待了一年半也没见过，自动化操作，不用咱管。咱们就像田里的稻草人，戳这，立正！站好！起个吓唬人的作用……累死了，三天也没说过这么多话，烟有吗？你立正干吗？”

许三多赶忙放松一些：“没有……有。”

他拿烟给李梦，李梦点烟，并没忘了给许三多，许三多摇头。

“自己不抽？这烟给老兵预备的？”李梦乐了，“很上道么。这么跟你说吧，我们这无惊无险，此地民风淳朴，敌特破坏？连偷油的念头都没有走过脑子，风暴冰雹等自然灾害百年罕见，地下管道也是工兵专业维护。这块苦不苦，说累也绝对不累，就是两个字——枯燥……有什么爱好？”

许三多想了想：“爱好？没有。”

李梦大手一挥：“赶紧找一爱好，要不人生苦短长夜漫漫，你五分钟就闲得两眼飞星星。跟你说吧，班上那几个瞧见没？薛林，热爱迷路羔羊，见头走失畜生如见大姑娘，他绝不图表扬，就图跟五班外的人说个话。老魏，一天给人起十个外号。老马，咱班长，现在不迷下棋了，正研究桥牌……这帮傻蛋。”

许三多怔了许久：“你……您爱好什么？”

“见外啦，我叫李梦。”李梦忽然变得很庄严起来，“我的爱好，说实话，不来这草原我没法实现它，来了这我就一定能实现了它。”

许三多看了看暮色下的草原，草原让他茫然，现在面前的人类让他更加茫然。

“我写小说，平心静气踏踏实实开始写小说。关于人生，我已经二十一了，我会写一部两百万字关于人生的小说。如果在繁华闹市，我一定完成不了，可命运……”李梦看了看许三多“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因为坐牢写出了传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已经无法避免地开始崇敬起来：“我不知道。”

李梦又点点头：“我原来是知道的，现在忘了。我会像他那样。”

许三多：“你会的。”

李梦忽然警惕起来：“这事别让你以外的人知道。”

“杀了我也不说。”

李梦满意地笑了：“指导员有没有跟你说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许三多点头。

李梦接过许三多的烟盒，“再给支烟。我先拿着吧，你也不抽——指导员在打官腔，他不明白这话的意义，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因为漫长，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无限的事业上，这一切，指导员他明白个蛋。”

李梦对着荒原做如上感慨。许三多的崇敬无止境，但我们千万别相信他很明白。

何红涛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几乎把一碗面条扣在自己脸上。

老马面无表情，递过一块疑似抹布的东西，何红涛盛情难却地擦擦嘴。

何红涛：“老马，你好好干，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老马像个见过一万次海市蜃楼的人，他早已经不冲动了：“光荣个蛋，艰巨个屁。”

何红涛气得把碗重重一放：“五班长！我说你……立正！看着我！别把眼睛转来转去的！”

老马立刻便戳成了一根人桩，只是眼神闪烁，回避着何红涛愤怒的表情。

何红涛恨铁不成刚：“你以前多好。现在呢？现在就像那屋那几个兵。”

对一个曾经是三连模范班长的人，这话很重，何红涛以为老马会被刺痛，老马却只是念天地悠悠地叹了口气。

“一年半。”何红涛叹气，“从红三连最好的班长掉成现在这样，只用了一年半。为什么？”

老马不说话，眼神直直地看着窗外的地平线。何红涛也看了看，在这里此窗的地平线和彼窗的地平线绝没有任何区别，那片荒漠把他的怒气也消弭无形。

何红涛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又要说赖这地方？”

“不知道，兴许赖我自己。”

何红涛拍拍他：“好吧。苦处我知道，你好处连里也记得。连里正给你力争三等功，说白了能在这地方待下来就该无条件三等功。退伍找工作管用，不让你在这干耗。”

老马低下头：“别别！指导员我没说要走。”

何红涛又诧异又生气：“那怎么办？一世英名非晚节不保吗？你没带好那几个，倒让他们把你带坏！不趁早光荣退伍……你到底在想什么？”

老马嘘了口气：“不知道。……指导员知道吗？这方圆几十公里就这几个人，想好好待下来，就得明白多数人是好，少数人是坏。”

如此丧失原则的话几乎让何红涛又一次发怒，但他只是瞪着老马狠狠甩了甩手，看来也预料到必将得回一个死样活气的反应。

老马所说的多数人，也就是李梦、老魏、薛林几个正在路边望呆，实在是闲得烧心了，连随车司机在对车进行例行维护也被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

司机也不知道是被他们看得发毛还是不屑，连头也不回。

何红涛终于青着脸出来，老马聊尽人事地跟着送。许三多跟得居然比老马更紧，那源于惊慌，何红涛一走他就跟以前的世界彻底断去了联系。

可何红涛一直走到车门前才发现自己有两条尾巴，而且坦白说，五班的状况比许三多的心情更让他操心。

何红涛拍着许三多的肩膀：“都回吧，你……你们好自为之。”

老马瞪一眼那几个望呆的，尽力提高了嗓门：“敬礼！”

总算把那几个喊回了魂，拖泥带水的军礼敬出来时，何红涛已经关上了车门，他实在是不忍心看。那辆空调车空空荡荡地去远，老马和许三多目送，两人的表情充满被抛弃感。

李梦几个早已经万事大吉地回屋。

老马看看许三多，两人一般的茫然，他仔细地琢磨着许三多，就像人琢磨镜里的影子。

“你叫许三多……不爱说话？”

许三多点头。老马笑了：“指导员说你是锤子都砸不出个响。你别在意，我新兵那会儿也这样，不爱说话也不敢说话。”

“我是不会说话。”

“那你境界比我高。”老马跷起来二郎腿，“许三多，就当这是个岛，你到岛上了，印象怎么样？”

许三多很真诚：“挺好。”

老马就没当实话听：“真的吗？”

许三多居然迅速就有了个期待：“班长，咱们班发枪吗？”

发枪？老马伸了个懒腰：“发。荷枪不实弹。这里用不上子弹。”

“发枪就好啦！”

老马苦笑：“你挺会说话嘛。这话我爱听。”

许三多没看出老马的意思，接着说：“是很好啊。指导员说这任务又光荣又艰巨。李梦说光荣因为平淡，艰巨因为漫长。”

老马有些不屑：“他有没有说他在写两百万字的小说呀，他的人生什么的。”

许三多瞪大了眼睛：“他说……他说不让告诉别人。”

老马：“连草原上的耗子都知道，撕了写写了撕，折腾小一年了还是两百字序言。不过许三多，你新来乍到，我这就一个要求，要团结，日夜就这几张脸，不团结不行；一个建议，给自己找个想头，要不在这会生闷出病来。”

许三多不明白：“想头是什么？”

“就是能让你不数着分分秒秒挨时间的东西。自己体会。”

许三多还是不明白：“那班长你的想头是什么？”老马被问得有点生气，但又乐了。

“下次别刨根了。”老马谈到了他喜欢的话题，“李梦肯定说我臭棋篓子，臭牌篓子什么，那是个虚，我真正的想头是你们这几个兵，我带过很多兵，现在这兵跟以前不一样，有人管都这样，没人管要翻天啦，我就带好你们。奉献这两字我是不爱说，但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吧。”老马又盯着荒原如是感慨，许三多再次更加的佩服无止境。

夜里，李梦在宿舍里翻他桌上那摞稿纸，撕下第一张，团巴团巴扔进个人专用字纸篓，下边的稿纸全白净。而这是个信号，薛林对老魏使个眼色。

老魏带头喊起来：“托尔斯泰收工啦！阎锡山、沈万山，哥几个支桌子啊！”

几个人又开始支牌局，边吵吵嚷嚷，薛林不乐意了：“老魏，我啥时候又改叫阎锡山呀？”

老魏说：“你沈万山，他才阎锡山。我打算给咱全班凑出五座大山，这才想出两。”

三个老兵正在逗着嘴，老马和许三多走了进来，“又支上了？先停，跟你们说个正经。”

老魏摔牌：“有听呢，伟大的伏龙芝同志。”

老马清了清嗓子，说真的他早已不习惯这样正式地说话了：“指导员再次对五班状况表示了看法，我寻思咱也该正正风气，不说查内务也图个自己舒服，怎么说也穿的军装……”

李梦眼皮都没抬：“一天一查我一天叠三次被子，可他一月也不来一趟啊！”

老马有点生气了：“起立！内务是给人查看的吗？”

薛林小声找补：“是给自个舒服的，所以我们做得还不赖。”

老马彻底光火：“全体起立！牌扔了！全班列队！这还反了你们啦？像个兵吗？今儿个不许打牌！按作息时间，现在……现在看电视！”

可是这恼火也是日常休闲，几个兵嘀嘀咕咕地拿了马扎列队，许三多诧异地排到队尾，他搞不懂的是班长发火而士兵们居然很惊喜，像是终于发生了一些常例之外的事情。

老魏小声说：“发火了发火了！”

“上次两星期前了。”这是薛林。

李梦总结：“我就说指导员得常来，要不班长哪来这精神头。”

老马使劲调整着电视：“去你们的幽默感！放！坐！”

于是把马扎放下，然后坐下，这一切被老马搞得很喜剧，四个人整齐划一地坐在电视机边，瞪着班长与满屏雪花做生死搏。

老马用上了举世闻名的修理方法，狠砸电视，电视出声了，还是没画。

李梦听着听着乐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怎么上电视了？这是侵权……”

老马打断他：“别说话，听！”电视里影影绰绰的大概是军事节目，说着某边防哨所的兵。

老魏居然很认真地道：“我羡慕他们。”

老马满意到了惊喜的地步：“看！看！嗯，大家可以谈谈想法。”

薛林挺起了胸口：“羡慕他们，因为他们离城市上千公里，怎么都有个伟岸身影美好回忆。咱们离着就三四小时车程。敢说苦？想想红军两万五，敢说累？洗洗回屋上床睡。”

李梦也接上了话茬：“班长，我很想舍身抢救落水儿童，两个必要条件是得有水和儿童对吧？昨天终于听着呼救声，你猜怎么着，偷粮的耗子落咱水缸里啦！”

老马再也撑不下去了：“解散！”他好像终于也找准机会幽了一默，“想发牢骚？不给你们说，捂也捂死了你们！”

大家一声欢叫，牌局又开始了。老马观望，他很清楚自己是又失败了，但他脾气好，而且也这样失败过很多次了。想了想又凑上去问：“玩桥牌吗？”

薛林半点不给面子：“那是你们有身份的人玩的。小的们就爱拉耗子斗地主。”

李梦看也没看老马：“班长心情好就给新兵训训话。许三多，听班长话，他可是好人哪！”

许三多嗯了一声就跟上了老马。老马抓耳挠腮，刚掏出几副扑克，摆出个桥牌的格局。

许三多：“班长，你要跟我说啥吗？”

老马想起自己是班长来的，有些难堪地看看手上那牌：“说啥？要说啥？”他又念天地之悠悠地叹口气，“你小子算是赶上啦。要说在咱们中国，像咱们这样的班还真没几个……”他顿了顿，又顿出了很久以前军人的骄傲——确定地说，“可以说独此一个……你吃了没？”

许三多摇摇头，他也发现自己真是很饿了，肚子里咕噜一响。

老马拍着脑袋站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赶紧去吃饭！我是真羡慕你有事干，我们可都吃过了，我陪你去吧？”

在这荒原之上，五班的几栋小屋是几栋突兀的建筑，透着不合时宜，早晚要被岁月和这过于广漠的空间吞噬。日升日落，五班似乎永不会有半分改变。

这里的阳光永远很好，晨曦照耀中一人从高低铺上爬了起来，那是许三多，他开始轻手轻脚整理被褥。薛林蒙蒙眬眬地看看他：“搞什么？”

许三多想了想自己在搞什么，早起是习惯，并不要搞什么，但薛林又睡了。

许三多蹑着脚地出去。

草原的山丘上裸露着铜矿石，远处的广漠和半沙化土地上的生机苍茫而壮美。

许三多跑步过来，跑得已经气喘吁吁，通常到了这种地方，看着远处的日出，任谁都会站住了感叹一回。

许三多焚琴煮鹤地开始踢正步，他开始练习一个姿势，这个姿势让人想起不久前伍六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我总不能让你这么一路踢着顺拐去新连队吧。”

说实话，他比以前踢得好多了。

李梦坐在铺上，抽着烟，盯着许三多那张整整齐齐的床，犯着睡起之后的愣怔。

老马从上铺翻下来，班长住上铺是这支军队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而且通常都是睡在新兵的上铺，为的是排遣新来者难免的寂寞，老马仍下意识地延续着。

老马看着李梦：“发什么呆？”

“没发呆。”李梦不满地回了他一句，“你们以为我发呆的时候我在思考。”

老马横他一眼，问都懒得问了，他知道李梦一定会说他在思考什么的。

李梦果然没有停：“我在思考，人的惯性和惰性能延续多长时间，这新兵蛋子能保持他的内务到什么时候？”

老马因此又看看这屋，发现有点改变，除了几个人睡的地方一片凌乱，屋里被收拾过，里倒外斜的桌椅被收拾过，乱糟糟的纸牌被摞好，只会是一个人干的，只有许三多的被褥被叠过。

老马：“这叫惯性和惰性吗？你瞧瞧你那张床像什么？”

像狗啃的，而且有四五条狗在上边咬过架，另两张床上，老魏和薛林还拿枕头扣着脑袋，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才睁眼。李梦一脸深邃地继续猛抽烟。

老马忽然闻了出来：“你小子抽的什么烟？玉溪啊？给我一根……不对，这哪来的？”

“我买的。”

“扯你个犊子！最近的烟摊离这十二公里。你拿许三多的！吐出来！”

许三多正好汗水淋淋地进来，李梦不情不愿地掏出来。

老马抢过烟，回头看许三多：“你干吗去了？”

许三多兴致勃勃：“你们还没起，我又跑了一圈。”

老马举着手里的烟盒：“许三多，李梦忘了把烟还你了。”

“我不抽，李梦抽吧。”

李梦忙把烟抢回去，又点上一根，然后他愣住，许三多正在叠他的被子。

“我的被子你别动。”

许三多手没停，嘴里回答他：“班长说，内务问题上要互相帮助。”

李梦就回头瞪老马：“你说的？”

许三多：“新兵连。新兵连的伍班长说的。”

李梦愣了两秒钟以后，和许三多争抢着叠自己的被子，那是个面子问题。

跟李梦一起望着被子发呆的人又多了几个，连薛林和老魏都在。

每个人铺上的被子都被叠得一丝不苟，对这几位以散漫为己任的家伙来说，那有一种被蹂躏和践踏的感觉。老魏小声嘀咕：“这都一个星期啦，怎么还这样？”

许三多在屋里，薛林就捅老魏：“小声点，人也是好心。”

老魏只好无奈地摇头：“继续拖拉机吧。”

刚起身，许三多就冲过来，拍掉床上几人刚坐出的屁股印，拉好床单。

然后几人就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副扑克牌不知道该怎么伸手，也不知道许三多怎么干的，把几副毛了边的扑克叠得如刚出厂一样，这和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样是门水磨功夫。

“这哪行？我没心情玩了。”

“还玩？我屁股都不知道放哪好了。”

李梦掉头找老马麻烦：“班长，你说说他吧？”

老马一摊手：“他做得对，我不说你们就不错了。”

李梦急了：“那我们只好天天坐马扎啦？”

老马得意非凡：“坐床躺床本来就是不对的！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坐的，你只要咬咬牙，狠狠心，往下一坐！”于是薛林横眉立目，就要过去坐。

老马斜着眼睛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对得起你们那身军装的话！”

如果说那几位和老百姓还有一点区别的话，就是那身军装，于是薛林只好又老实坐在马扎上。

许三多在扫地，现在他决定把几个屋之间的沙化土地也打扫了。

李梦几个人在嘀嘀咕咕，准备了一下，从伙房里溜出来。

一个端着一面“优秀内务”的小纸旗，墨迹淋漓，显然刚刚造就，一个拿着盆，一个专管鼓掌，三人叮当二五地从许三多身边经过，许三多愣住，跟着。

三人将那面小纸旗放在许三多的被子上，拼命敲盆鼓掌。

李梦模拟大会发言喇叭里的声音：“向荣获五班有史以来第一届优秀内务奖的许三多同志致敬，希望他见好就收，不要再……”

老马让这动静吵了进来：“你们干什么？全收起来！薛林你把个和面的盆也抄出来了，你咋不用自个的脸盆呢？”

薛林委屈：“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马咆哮：“闭嘴！”于是都闭嘴，那几个知道一个极限，别让这老好人真发火。

老马瞪着三个人：“马扎抽出来，都给我坐下！现在开班务会！”

继续老实照办，因为老马额头上青筋未退。

“班务会现在召开，许三多同志，这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许三多：“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老马愣住，许三多有些腼腆有些欢喜，对从未尝过赞扬滋味的许三多来说，这点不怀好意的小荣誉居然让他挺高兴。

老马嘘了口气，没忘了再瞪那几个一眼：“这就好这就好……说实话，许三多，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保持这种良好的军人作风，内务军容加口令，好兵孬兵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三多马上立正：“报告班长，我觉得做得很不够，我会继续努力。”

老马：“可是说实话，更重要的是大家和气团结，不闹矛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一定跟大家搞好关系。”

老马只好欲言又止，他从来就不是个把话说到死处的人。

李梦失望之极：“班长这弯子绕大了，我看他明白才怪呢。”

薛林看着许三多：“谢谢你，许三多，可是别再叠我们的被子啦。”

许三多有点疑惑：“咱们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李梦接过话头：“这个事情上，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明白啦？”

许三多终于明白了：“嗯——班长，班务会还有什么要说的？”

“会？哦，散会散会。”

许三多出去。几个兵一时都有点内疚，看着。

许三多又开始了折磨步枪，一支拆开的八一杠步枪，许三多很快将零件还原成待击状态。

他瞄准草原上遥远的一个点。

老魏从外边进来，回到牌桌前说：“他没事，在玩枪呢。”

老马跳起来就要往外冲：“枪？枪都扛出来了还说没事！”还没起来就被薛林和李梦拉住。

“班长你知道的，这儿搜罗遍了也没一发子弹，要整事不如他扛根呢。”

老马急了：“整事，你们是怕他整事？你们给我摸着良心说，那是个整事的人？”

老马是在发火，那几个虽不至摸着良心，也都有些垂头丧气。

薛林：“那倒不是。其实这人挺好的。”

老魏：“主要是和咱们不大一样。”

李梦：“主要是少根筋。”

老马又瞪过去：“我看你多了几根不该多的筋！”

在老马的人生尺度中这绝对叫做骂人，李梦也知道，悻悻挠头不语。

薛林打圆场：“不整事就没担心了。班长你消消火。”

老马：“我呸你！你们不管他的心情吗？他实在，离家又远，到这地方，什么委屈都结结实实自己吞了！你们这几个，你们就好意思？要我才懒得管你们那狗窝呢，人家天天给你们操心费力的。”

老魏立刻就悟了：“是啊是啊。”转身又跑了出去看。

李梦接茬说着：“可他一个人搅得咱们鸡犬不宁呀。就说班长你吧，跟我们红过脸吗？为了他你这几天跟我们发多少火了？”

老马犯了会儿犹豫，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身在局外的，到了也是深受影响的一位。

老马盯着李梦：“忽然想起你大作家常说的话来：多数人掌握的不一定是真理。”

李梦居然点了点头：“很可能他掌握的是真理，可也说不定是虚荣。”

“在你手上是真理，到人那就成了虚荣？”老马不高兴了，“你那小说就打算这么写啊？也行吧，可你啥时候写出来啊？你撕掉的稿纸也得有十几摞了吧？题目到底有没有啊？薛林你别乐，你最近又搜罗到几只羊啊？靠着这羊你又跟牧民小姑娘搭了几句话呀？你没把人家群里的羊给拉过去请功吧？……”这会儿老魏又转回来：“没事，他是在练瞄准。”

许三多仍在草原上练瞄准，这回是换到了那处山丘上，对着地平线在练卧式射击。

老马没精打采地上来。

他闷闷地看了会儿，看许三多也看他的目标，这地方荒得让他的目光没有焦点。

“你在干什么？”老马问道。

“报告班长，我练习射击姿势。”

“姿势很对，比我标准。”

“可我就是跑靶。”

老马苦笑：“那是打得太少。枪法是拿子弹喂出来的，你要换个像样点的连队，一匣匣子弹喂着，你早成神枪手了。”

许三多一脸憨笑：“那不会。”他继续瞄。

如果许三多现在不瞄准的话，他会注意到老马现在的神情不同平常，有点像伍六一，像史今，像个常年在战斗部队锤打着的军人。

老马没看许三多，而是看着远方：“你是对的，我很想维护原则，可我先得维护团结，有时候这是个痛苦。……许三多，你别瞄了，我实话跟你说，咱们五班配了枪，可不发子弹，这枪到报废也许放不上一枪，跟别人比起来，咱们这个班就是空心的，你得明白。”

许三多卸下弹匣看了看里边的空空洞洞，又装上。

“连长说，当兵的别想手上的枪会不会用，只要想到用的时候能不能用好它。”

老马有些狼狈地看着许三多：“哪个连长？”

“新兵连。”

老马苦笑：“七连长高城？他当然能这么说。他可是三五三营连一级最有前途的军官……我这么说也许不大对？”

“哦。”许三多的“哦”不表示态度，表示没听懂。

老马继续苦笑：“跟你讲个故事。狗栏里关了五条狗，四条狗沿着顺时针方向跑圈，一条狗沿着逆时针方向跑圈。后来顺着跑的四条都有了人家，逆着跑的那条被宰了吃肉，因为逆着跑那条不合群养不熟，四条狗……甭管怎么说，它们的价值也是一条狗乘以四——你听明白了吗？”

“哦？”许三多这回的“哦”表示疑惑。

老马耐着性子：“我给你分析，有时候你也许觉得自己做得对，别人都是错的，但不要太相信自己对，要想大多数人做的才是对的，明白？”

许三多不明白：“可是……我不觉得顺着逆着就是对错呀。”

老马气得直挥手：“就这么个众人皆醉得过且过的理，还要我磨破嘴皮子吗？”

“哦。”这回的“哦”表示听见，但继续疑惑，而且还要深思。

老马接着启发：“也许对也许错，可我是为你好。你想想总没错。”

他决定走，并且带着一种“我终于把所有事说通了”的表情。

许三多突然站起来了：“班长我明白了！”

老马满脸期许地回过头，许三多站在岗顶上，逆着阳光也能看见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许三多：“我就是那条逆着跑的狗吧？”

也许是气的，也许是背的，老马一脚踢到块石头，险没滚下山去。

许三多现在黏上了老马，而且甭管什么时候，这已经是老马胡扯出那个故事后三两天的事。“班长，我又想明白了！”

老马闷闷地清理着地上的小石子，那纯属无聊，在这半沙化地带挖去三层地皮也照样满地石子。

“哦。”老马的这个“哦”表示郁闷，因为他显然已经为这事被许三多纠缠了很久。

许三多不理他，接着说他的“明白”——那条狗要是一会儿顺着跑，一会儿逆着跑就好了。

老马明显是噎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反正在圈里，反正得跑圈，这样有意思一点……”许三多被老马瞪得有些发毛，顺时针逆时针地划着手指，“这样跑不容易晕……跑圈嘛，很容易晕的。”

老马小声地嘀咕：“我服啦。”起身进了一间简陋的仓库。老马脸上乌云密布。

许三多：“而且……”

老马忍无可忍地回头：“什么呀？！”

他看起来想K人，而且如果换成李梦之流的厚皮的兵，恐怕早已K了下去。

许三多怯生生地说：“这样这条狗可以向那几条狗学习，学他们的好……”

老马指着五班的宿舍：“那几条狗有什么好能让你学吗？”

他进屋，狠狠摔上门。许三多往宿舍看了一眼，椅在桌边，牌在桌上，但李梦几个都不在。看许三多的表情，他似乎刚意识到那四条狗是指他同一个锅里扒饭的战友。

许三多看着桌上那摊凌乱，往常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过去收拾了它们。

老马关在屋里扒拉着几件简陋的工具，许三多怯怯把门开了条缝。

“好了好了。我道歉，这两天邪火大，跟你们都没关系。”老马有些发火。

“李梦捡到一只羊，他们三个给老乡送羊去了。”

“我知道，我准的假。”老马竭力让自己回到平时那样，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心事很重但老好人一个。

“我、我又明白了。”许三多很快听到老马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的声音，似乎呼吸被空气噎到。于是他就越发胆怯，“我知道我总是把事情搞错，而且我笨，每次就能明白那么一点点。”

五班最怕软话的人叫老马。老马就立刻把那口气吐出来，赶紧往回收：“没有啦。你认真思考是很好的，只是有点……想得太多了。”

“可我刚才还是想明白了。”

老马只好没精打采地鼓励：“哦。想明白了什么？”

许三多很认真，认真到说话都有点一字一顿：“打扑克牌是不对的。”

老马做好了再被噎一下的准备，可这回他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打扑克牌有什么不对？价廉物美，又能动脑又能打发时间。许三多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现实地讲，扑克牌是五班的根本，因为它需要四个人齐心协力，尤其在这种环境下，有助于维护集体的团结。”

许三多眼直直地看着他，老马被看得有些赧然，现实的道理很多时候听起来就是歪理。

“哦。”许三多哦得茫然，因为不信服。

老马叹了口气，他不大自信：“我在找一种五个人的玩牌方法，你好和大家打成一片。”

这事让许三多坚定得不像许三多：“我不玩，玩扑克牌没意义。”

老马又叹了口气，这些天他快把山也叹倒了：“什么有意义？”

许三多很有主见地道：“我二哥就是玩牌玩得就不大回家了，虽说我倒不觉得像爸说的那样，他变坏了。”

“可是什么有意义呢，许三多？人这辈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做没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老马又有点噎：“那什么是好好活呢？”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许三多看一眼老马后强调，“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老马听到这里几乎想冷笑，幸亏这个人并不擅长做出那种偏激的表情，他对生活中常见的碌碌无为甚至不会愤怒，只是有一天就发现，自己已经消磨成现在这样。

老马站起来：“你跟我来。”

所到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仓库门外。老马对这块小小营地划了一下手，把几间东倒西歪屋全包括在里边。许三多就看这块杂草与砂石间生的营地，这永远是片被岁月侵蚀的土地，朔风和时间永远在消磨这几间房和这里的人。

“你看。”老马指着营地说，“是不是很宽敞——对五个人来说。这里最多的时候驻过一个排，三五三团最好的一个排，排长是现在三五三团的团长。”

许三多哦了一声，对这种事他不大有感觉，因为他甚至连本营营长都不曾见过。

“他们被这地方荒的，也被日子给耗的，那时候的排长，也就是现在的团长就想修条路，做有意义的事情。”老马从脚下直指到了远处。

许三多瞪眼看，可即使是调来世界一流的侦察器材也绝看不出这里曾有过路的痕迹。

“最后没修成，一个满员排，三十多人，也半途而废。意义是经不起耗的，今天明天你说有意义，今年明年呢？过一个十年呢？还是这地方，还是这荒土，你看得出意义来吗？”

许三多抓了把土，砂质从指缝里漏下，剩下是什么都派不上的小石子儿。

“明白我说的么？”老马看着许三多，希望他明白，这地方抱太多希望不好，会失望。

许三多好像没听懂：“修路很有意义。”

老马傻了一下，凑得更近地看许三多，他确定一件事，不管是聪明人碰上笨蛋，还是有经验碰上零经验，刚才的话全白说，根本不在一个思维频率。

老马一番苦口婆心全成了白扯，生气了：“那你修条路吧，许三多，有这么一步宽就行。”

“那太窄了。”许三多看了老马一眼，老家叫它田埂道。

“那就五步。”老马把自己气乐了，“坦克车体的宽度，标准吧？咱们是装甲步兵团嘛。”

许三多很认真地想着：“是命令吧，班长？”

老马苦笑着走开：“如果我会命令你们做做不到的事，嗯，那就是命令。”

他打算回宿舍，今天就算到此为止了。

许三多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班长，这是我到五班接到的第一个命令！”

老马回头看看他，许三多兴奋上脸的表情让他再走两步又回头看看，这次回头老马忽然有一个感觉：他也许是惹了祸。

草原的夜里风很大，声音能在黑暗里传出很远：高高的山上一呀一头牛，尖尖的角来歪着一个头。李梦几个谈笑风生地自黑漆漆的草原里归来，忽然愣住。

几间屋之间用石灰划上了整齐的白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此地的一成不变，那算一个改变。几人犹豫了一下进屋。

老马独坐桌前在摆桥牌，那三人进来：“许三多呢？”

老马瞟他们一眼：“捡石头去啦。”似乎有点心虚，“他……想修条路。”

三个人都傻了。

老马接着说：“一条路，从这到哨位那，他觉得那很有意义。”

老马挠挠头，他越发心虚得没边：“也许我说错了话……好像下了那么道命令……”

李梦他们的似笑非笑终于爆成了笑，那三个家伙你拍我打，李梦和薛林甚至互相三击掌，再撞了一下屁股。

老马正为那道命令不安，于是瞪他们：“搞什么？这没有妨碍你们打牌。”

薛林乐了：“何止啊？班座！这意味着，许三多终于入乡随俗，不再骚扰我们的生活！你想啊，一个人，修条路，在这，从这到哨位……班座，你不会插手吧？”

老马摇头不迭：“我？干点什么不好？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对呀！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根本是不打算完成的事情嘛！就是一个打发时间嘛！……你们看着我干什么？你们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们四个人在打牌，心烦意乱地一声不响，绝对没了平时的咋呼。

外边多了一种漫长的敲击石块之声，简直是无休无止。

薛林忍不住了：“这他妈的……”

老魏挠挠头，几乎没心看自己的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老马瞪着自己的牌：“他干扰你们了吗？”

老魏：“他干扰你了吗，班座？”

“当然没有。”可老马瞪着牌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所以老魏绝不相信地看着他。

老马干咳一声：“你们在打发时间，他一样，在这谁都有权打发自己的时间。”

薛林竭力让自己的语气热情一点，对着窗外：“许三多，我教你打升级好吗？”

许三多的声音在窗外，敲击的声音也未停：“我不爱打牌。”

“你爱干啥呢？棋？象棋，军棋？卡拉OK？你要不唱卡拉OK？”

仍在敲着：“我不会，什么都不会。”

李梦对着薛林挤眉弄眼：“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再忍个三五天他就歇啦。”

薛林不信：“这话你三五天前就说过啦！我恨不得就……”

“恨不得什么？”老马把牌放下了，“我跟你们几个说，他没有做错，你们也不准胡来。如果再有这类有损本班安定团结的言行，我就——”他一巴掌拍在牌桌上。

这天几个人从营地里走过时，走得都极不自在，因为驻地间忽然有了条路。

车体宽度，长度还没跨出驻地，只能说初具其形。路一边堆着许三多从各处捡来的石头，都比荒原上常见的为大，而且因为此地富含矿脉，有着各种色彩。另一边是已经被砸碎的石头，砸成同等的大小再分门别类，考虑到这是一个人干的，又是一个小奇迹。他们都存心避开那条刚初具雏形的路，老马亦然。

傍晚的时候，李梦在窗口瞧着，外边在敲击。窗外的暮色金黄而辉煌，外边的人应该是不折不扣的沐日而作。李梦对着屋里的人说：“他根本就是块木头，对着那么好的景色不会抬头去看，这样的人干巴、枯涩，全无情趣。”

屋里无人回应，但李梦说话的习惯向来是只要有人听见。

“这哪是在修路？是在……在磨路。以为他拿石头砌出个路沿来就算了，结果他号称要把这条路用石头铺上。这是半沙化地，草原，你们说那些石头他从哪块翻出来的？你们说？”

无人回应。于是李梦问窗外：“许三多，你把石头一个色放一堆干什么？”

“我想砌……砌……图案”许三多自己也不知道砌什么图案。

李梦向着屋里摊手：“听见没？还图案。他以为他在搞艺术，我看他要被艺术搞……你们看着我乐什么？”李梦匆匆从窗前走开，“我要把他写进我的小说，我一定要把他写进我的小说。”于是宿舍里的字纸篓里又扔进了两个刚揉就的纸团。

许三多捡石头去了。

李梦，薛林和老魏过来，三人你捅捅我，我捅捅你，然后三人不约而同开始做同一件事情：跳上石堆，连踢带刨，把些石头洒得遍地都是，一泄心中怨气和怒气。

薛林一跤摔倒，三个做贼心虚的家伙连滚带爬，一窝蜂逃回宿舍。

许三多进来，那几人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打牌，薛林在翻书，李梦在写和撕，老魏在发愣，三人都有些心虚。

许三多兴高采烈，精神头十足，这可能是那几位不喜欢他的主要原因，他真有事情干，尽管是那几个绝对不打算去做的事情。

许三多：“草原上的风好大呀！我捡的石头都给吹跑啦！”

老马瞧那几位一眼：“什么歪风能吹得跑石头？”

许三多：“也没吹多远，我捡回来就是啦。班长，你看见我工具了吗？”

老马又看看那几个：“李梦、薛林、老魏，你们知道吗？”

“啊？哦？灶眼堵了，我们拿去捅火了。”

“你家捅火用锤子？一分钟之内放回原处。”

薛林和老魏飞跑着出去。老马神情郁郁，他并不太清楚自己的立场，只是在就事论事地解决问题。

今儿是个大风天，阴着，满场飞沙。窗外的路已经延伸得很远，尽头处有个小小的人影，那是许三多。李梦又在窗前施展他的口才，事情已经在往极端上发展，每个人都在失去原来一直恪守的分寸。李梦则是干脆地在对着那个远影大叫。

“你这傻子！给个棒槌当针使的凯子！不分香臭的驴子！”

他嚷由他嚷，那条路现在已经是这么个长度，风沙下，路那头的许三多绝听不见他的喊声。倒是老马抬头瞄了李梦一眼：“嗳嗳，适可而止吧。”

可李梦绝没要止住的意思：“我说哥几个，大家伙心照不宣吧。班长，你要不要把你算在我们里头，是你自己的事。”

老马停了在摆的桥牌，有点惊讶地又瞄了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咱们为什么能心安理得？一只走失的羊都能让咱们高兴半天，咱们怎么就能在这么个地方待下来？”

谁都看看他又低头，似乎没人在听，但每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他把五班最敏感的问题提上了桌面。

李梦很自信地翻出答案，可说有些过度自信：“因为我们不抱希望。”他看看那几个人阴沉的脸色，决定稍微收敛一些，“或者说，我们只有希望，我们抱定一个在这里无法完成的希望，我们在做的事情都不可能完成，也不打算完成。”

风沙很大，远处的许三多也就小而模糊，他正逆着风在把新铺就的路面夯平。

李梦的说话也有些风沙的凛冽：“现在来了个傻子，他真的打算，一门心思地把他的事情做完。我不讨厌他，说真的我们都不讨厌他，可我烦，你们别不吭气，你们也烦。现在砸石头的声音听不到啦，可外边有个人在干活，干他不知所谓的活，我们很烦，以前做得很高兴的事突然没了意义，我们突然觉得也该干点什么？”说到这里，他很惨淡地笑——“可是干什么？我们能在这干什么？你们知道吗？我那次去团里办事，抱着一棵树哭，我一边哭一边想，哭什么？这只是一棵树，一棵树，一棵树……”

他狂态毕露，那几个人的脸色也越发阴沉。生存在一片绝对看不到树梢的风沙星辰之中，每个人都有同样的苦楚。

薛林忽然将手里快洗烂了的牌重重拍在桌上。

老魏：“闭嘴！”

李梦毫不示弱：“别冲我吼！你们真想吼的人不是我！你们不要吼两句吗？我刚试过了，他听不见。”

薛林到窗前，声嘶力竭：“白痴！！”

老魏索性打开因风沙而紧闭的窗：“二百五！”

老马终于愤然而起：“你们有够没够？”

李梦回头拉老马：“班长也要吼一下吗？你真的很需要吼一下。”

老马是那种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就忘了原本的怒气：“我为什么要吼？”

李梦很认真地看着老马：“打他来这最早过不安稳的是谁？”

老马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过不安稳？”

薛林、老魏两个刚喊掉了火气，一边捂着嘴偷乐，老马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马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就是想我下个命令，让他把那路停下来，对不对？”

几个人不说话，不说是也不说不，但确有一种期待。

老马摇摇头：“我不会下这命令，知道为什么吗？”他单对着李梦说，“许三多不聪明，可不是个混蛋，你聪明，总能让多数跟你站一边，总能让大家的矛头指着你想对准的人，可是多少……有点混蛋。”

这就是总结，李梦再笑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老马嘘口气想走开。

李梦在他身后冷冷地说：“好了，他已经成功地让咱们咬起来了。”他语气冰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老马站住了，他能忍受一切但不能习惯这种冰寒彻骨，他几乎要打个寒噤。老马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人影还在忙碌，这屋里的世界似乎伤不到他，这屋里的世界似乎就根本与他无关。老马看起来很疲劳也很悲伤。

几个兵稀里哗啦地在伙房里吃饭，前天蒸的馒头，像粥一样的面条，伙食并不差，但因为这地方不大有军纪约束，五班吃饭看起来十足是单身汉们的凑合。

许三多对老马说：“报告班长，我明天请一天假，路先停一天，好吗？”

一时所有的吸溜声和咀嚼声都停了下来，这份安静把许三多也吓了一跳：“嗯，那就算了。”老马忙着擦嘴：“别算了，为什么算了？”

许三多：“我想在路边种点花。我想去店里买点花子，我来这快半年了，还没去团部看过，我想上团部看看，我还想看看我老乡……”

老马：“应该应该！太应该了！合理要求！一天假不够？要不我给你两天？这路可远，你自个会走吗？”

“我记路特厉害。”他很疑惑，他不知道老马何以这么热情，而李梦们又何以那样关心。

老马就着许三多眼神看去，李梦几个正捅咕着无声地大笑。

李梦开心地说：“我们觉得许三多同志这种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确实应该看看山那边是啥样再做这份苦力。”

老马没理李梦，他转向许三多：“你一定要上团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队是什么样的，你得开开眼。”

李梦做出很纳闷的样子：“这不和我说的一回事吗？”于是他语重心长地揉着许三多的肩膀，“许三多同志，你就好好地去吧。”

当许三多仰望路边一队静止但未熄火的坦克炮塔上的军人们时，他正坐在一个牧民拉羊的拖拉机上。

那些兵倨傲的眼神从他头上扫过，他们不愿意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和拖拉机斗里的几只羊待在一起，如此的灰头土脸，全无军威。

许三多看看坦克，又看看身边簇拥的几只羊。自卑从他离开五班封闭的小天地开始，就又找上了他。

许三多下车，拖拉机开走，他看看门上的八一军徽和几个雕塑般的士兵，威严得让他发毛，第一感觉是这地方绝不会姑息他的渺小，于是很没底气地往里挪。

一只手理所当然地将他拦住。

哨兵仍然是目视着前方，但手却伸在许三多身前：“证件。”

许三多越发没了底气：“我是这个、这个三五三团的。”

哨兵的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登记。”

于是打算去登记，一队步战车打靶归来正进营门，引擎声和口令声顿时响彻了营门，许三多回头看着，这些战车、车上的士兵，跟五班那份半死不活比起来绝对是两回事。车上忽然一个大喊大叫的声音：“许三多！是不是许三多？”

许三多惊讶到张了嘴，一个让油彩抹得看不清脸的人从车顶上探出半个全副武装的身子，跃了下来，真个是龙精虎猛。许三多吓得连退了三步，他想逃跑。

那位一把抓住了他，狠砸一拳：“是我呀！我是成才呀！”

车上的一个排长已经开始不满意：“成才归队！”

成才兴高采烈地回头嚷嚷：“我老乡！是我老乡！”他拍拍许三多，“我先归队，你等我，你就在旗杆下等我！”

他又跃上了车，车驶进去了。许三多忘了登记这码子事，怔怔跟在后边，于是哨兵的手又伸在身前：“登记。”

还得登记。

旗杆下，许三多老老实实地在那站着。如果说以前一直没有见过一个像样的军营，那他现在见到了，一队士兵全副披挂着在跑步，一队士兵在练习拆卸车载大口径重机枪，几个坦克手在比画挺举105炮弹。武器与人很和谐地交融一处，那就和新兵连、五班都是两码子事，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战斗力。

这三字与许三多完全无关，落落寡合地站在旗杆下甚至不敢挪动一下脚步，似乎只有踩着两只脚的那点地盘才属于他。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全没人情的声音：“请把您的衣领翻进去。”

许三多回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个警侦连的执勤正站在跟前。许三多忙把被风吹乱的衬衣领子翻到军装里边。

执勤：“请出示证件。”

于是又出示证件，本团的人在本团被查证件，连许三多都觉得有些屈辱。

执勤诧异地看着随证件掏出的登记条：“三五三的人为什么还开进门条？”

许三多狼狈得快把舌头吞了：“因为、因为让我开。”

成才已经擦去了满脸的油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是我的朋友！他红三连五班的，驻扎在作训场！远了点！”

那就是说明了原因，形同说此人来自蛮荒地带。执勤理解地把证件还回，有些淡淡的不屑：“以后注意军容。”立正敬礼，然后走开，许三多的还礼甚至都没被人看见。

成才像以前一样，他从不在意他人的情绪：“怎么样？这里怎么样？”

许三多没说话，转头看一辆正在练习原地转向的坦克，那引擎声也让人根本无法说话。成才可早习惯了：“走！我带你看看！看我现在怎么活！”

通过了车场的两名警卫，许三多和成才就穿行在整队和整库以营为基准单位停放的战车之间。一个装甲步兵团的标准配备是近二十种型号近三百辆中重型装甲履带车辆，这一切足以让许三多目不暇接。

成才看来打见面就没停过嘴：“我现在在钢七连，就是原来新兵连高连长的那个连！钢七连很拽，全团第一拽！我和史班长伍班副他们也在一个连，不过我是七班他们是三班，钢七连是尖刀连，知道啥叫尖刀吗？好好琢磨这两字！我们是装甲侦察连。我现在是班里的机枪副射手，见过机枪吗？”

许三多听得喘不过来气，也看得喘不过来气。

车那边有人叫：“成才？”

成才立刻变得谦卑而讨喜：“排长好！我带我老乡看咱们战车！他也三五三的，可分到作训场去了！”

排长：“哦，那是该好好看看。今天打靶成绩不错，明儿再加劲。”

成才一直目送他的排长远去，然后回头：“我和排长关系可好啦！到了，就这，我的704号车！”

且不管他把装一个班的步战车说成他一人的合不合适，总之这么近看着那辆被三百六十度火力武装起来的钢铁家伙，许三多被压得出不来声。

成才亲热地抚摸着冰冷的车体，这是真诚的，对物他往往超过对人，一个来自乡下，多疑而又聪明的孩子，但成才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这点。

“它很漂亮吧。”

根本不是问的语气，许三多也没回答，成才抓住他的手摁在车体上：“感觉一下！”

第一感觉像是触电，然后就摸瓷实了，许三多确定这东西不会咬他后就让手伸着装甲的边线滑下去。而成才又开始吹嘘：“我们今天打靶！我是副射手，今儿一天打了两百发子弹！轻机枪射击带劲呀。许三多，你用的什么枪？”

许三多想从射击孔里看车里有什么，可看不见，“步枪”。

“你一天打多少发子弹？”

是人都要个面子，许三多也不例外：“班长说，等实弹射击。我们一年就有两次实弹射击。”

成才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搞笑了，你是什么兵呀？我告诉你，兵有飞在天上往下跳的，那叫空降兵；有坐着直升机垂直打击的，那叫空中骑兵；我们是一线平推决胜千里的，那叫装甲步兵。我们是最能打能扛的。你说你那是什么？”

是什么许三多也不知道，可他还是想了想：“我觉得……我们那也挺有意思。”

成才不屑到了极点：“有个屁意思！——你想进去看看吗？”

许三多让这想法吓了一跳：“我可以进去吗？”

成才有点拿腔：“按说是不让看……可是……”

他有些卖弄地开了后舱门，许三多惊奇地打量着紧凑而有序的车内空间。

“酷吧？车载炮，重机枪和反坦克导弹发射器，还有航向机枪、同步机枪，专业名词你听不懂，听听就行了。这个射击孔是我的，要不要看看？”

许三多就从那个射击孔潜望镜往外瞧着，正好看见史今在外边，在检查另一辆车，三班的207号车。

成才用种能知天下事的语气：“别让他瞧见啦，这人臭讲原则，死硬死硬的。”

于是许三多默默地瞧着史今在那里检查车辆，然后低了头。

成才：“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怎么啦？想家啦？”

许三多默默地摸着身下那个座位，眼圈有点发红：“我……不知道。”

成才立刻就明白了，他甚至很高兴许三多这样，有人羡慕感觉是很好的。

于是成才长长嘘了一口气：“谁让你在新兵连不好好表现呢？我早就说过啦。”

这中国军队特有的景观，吃饭点到了，整连整连的兵排着队唱着歌去食堂。两个相邻的连队在食堂前拉歌，那是每天必有的一种较量，都习惯了，谁也不会被对方的歌声带跑。成才带着许三多悄悄溜过：“快走快走！我跟班长说了陪你，可不能让连长瞧见。”于是许三多愈发显得像贼一样。

团大院内的一个餐厅，团队家属们的小小副业，相对简陋无华，但讲究个价廉份大，足以解决一部分官兵偶尔兴起的口腹需要。

成才已经要了几个菜，又拿了几瓶啤酒回到桌前。许三多看着那几瓶酒。

许三多很惊讶：“你会喝酒？”因为离家之前他们还都是父亲监视下的孩子。

“当然会！”成才笑了，“节假日要会餐的，会餐就要喝酒！你们不会餐吗？”

“我们就五个人。”

成才多少有点好奇：“你们那到底什么鬼地方？好在下季度就要去那儿演习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许三多拼命想五班有什么可吹嘘的东西：“我们人少，可地方大，老马好像个大哥一样，可别人老在背后取笑他，李梦天天嚷着要写小说，可我看他那样又不像要写什么……”

成才不屑道：“那有什么意思？跟你说我吧，我们班配属里有一个狙击手，我的理想是年底做到狙击手，我们机枪手希望我接他的班，可那机枪加上弹箱加上枪架可就太沉啦。我还是想干狙击手，因为狙击手每次比赛演习都有露脸的机会。知道啥叫狙击步枪吗？”

许三多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知道你不知道。所以现在我很忙，但是很充实……”

许三多不甘示弱，但是却极度缺乏自信：“我也很忙，也很……充实。”

成才瞪大了眼：“你怎么会也很忙很充实？世界上还有比射击更有意思更充实的事情吗？我跟你说啊，今天一个射击日我就打掉四百发子弹……”

许三多偏偏记性太好：“不是两百发吗？”

成才只好瞪眼：“我说了吗？我说是四百发……你忙什么呀？也能很充实？”

许三多老老实实地道：“我修路……”

可那位根本没听：“知道四百发子弹是多少吗？”

不知道，而且没下文，许三多忽然恭敬地站了起来，恭敬得有点过分，因为看见史今拎着两个饭盒从身边走过。而且这样的距离不可能不看见他们。

史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内疚、审度、宽慰、高兴和伤感都有一点。

许三多：“排、排长。”

“我是班长。”史今纠正他，“在新兵连临时调的排长。……你还好吗？许三多。”

不知道为什么，史今这种迟迟疑疑边说边想的说话方式就是比成才的果断自信让许三多听着舒服，从心里听出一种。“我好……挺好。”

成才打断了他：“嘿，你该说班长你好吗才是……”

史今点点头：“知道你在三连五班，那里……很重要，没你们看守和维护，我们的车就要在草原上抛锚。”

“我知道。这工作特别特别有意义。”

史今说不出话来，因为这话是他说的，而且是他不打算要这个人时说的。

“挺苦吧，委屈你了。”

“不苦。大家对我特别好，还给我评了优秀内务。”

成才拉史今坐下：“三班长，一块跟咱们吃饭。”

“不吃了。我们班战士病了，我还得赶紧给他把病号饭送过去。”

成才拽许三多：“那你也得跟班长喝杯酒。”

许三多忙拿起酒杯，没喝过酒，可这酒他想喝，也不会说话，光瞪着。

史今只好也拿起酒杯：“许三多，我一直相信你是个好样的，是班长没做好。”

许三多：“我不是个好样的……我知道班长对我好……”

不谙人事也可以百感交集，一天的所得所见全郁在心里，许三多说不下去。史今看不下去，只好看看手里的酒杯：“许三多，其实……我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他一口把酒喝了，外加在许三多肩上重重的一下拍打，头也不回地出去。

成才有点反应不过来：“我就说这人有点怪怪的……”

他回头看到许三多正对着门口史今消失的背影把酒喝了。

成才的表情似乎说，又有一个人怪怪的。

·6·

兰晓龙　著

第五章

许三多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路漫长而草原没有边际，只有车轮的印，没有过往的车。看起来有车他可能也不会伸手。今天的心情失去了平常。

终于有引擎声，可那是辆装甲车，许三多知趣地让出了整个路面。

车驶过几米却又停下了。从车里边钻出个军官来，向这边招着手：“小伙子！”

不是敬礼也不是喝问，许三多惊讶地看左看右，除了几只惊飞的蚂蚱并没别的，是向他招手。许三多忙挺直了：“报告！”

军官问道：“上哪呀？”

许三多下意识地就去摸放着证件的衣袋：“我是三连五班的，任务是看守维护站。我叫许三多。”

军官轻轻拍拍车体，但许三多并没领会。

军官略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还不上车？你想走回去呀？”

许三多迟疑了一下，他本来真是这么想的：“报告，我认路。”

军官就好笑：“你认路？我这官给你当好了。我还正拿着GPS找标定点呢。”

他又拍拍车体，许三多犹豫一下，笨手笨脚爬上车，然后就不知道把自己搁什么位置，军官笑了笑：“看看风景吧。这时候在车上看草原是很美的。”

地平线随着车速而移动，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很容易就把许三多给感染了。军官没看他注目的地方，反倒更注意眼前那张充满了好奇、惊艳与憧憬的脸。

军官：“我真服了你，居然想用两条腿子走回去。我也服了你们，能在这个地方待下来，还服了你们，能让这辆车跑到全没人烟的地方也不成废铁——能加上油。与公与私，在情在理，我都服了。”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点上一根烟，看着另一边的地平线，想自己的心事。

许三多看看那背影，转过头来看自己的一边，他也有太多的心事。

此时五班的宿舍里李梦念念有词，比以往更加云山雾罩，手里拿一副扑克牌在算什么。薛林咋咋呼呼地叫唤：“你完啦你完啦，解放军战士，你居然开始算命啦。”

李梦闭着眼睛慢慢地说：“李梦永远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算的不是命，是许三多这乡下小子看了正规军的八面威风后，是不是还能一门心思铺他那鬼路。”

老马不乐意了：“李梦你说话要清楚一点，我们不是正规军吗？”

李梦眼皮都没抬：“是，当然是，我部属于正规军中有了不多没了不少的那一部分。我们的主要出路在于认清这一现状，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想都不要想，这就是一个无神论者现实主义的生活方式。”

“照你这么说，你以后别嚷嚷你那巨型小说了。”老马忍不住刺一下李梦，“也省点稿纸费，别老找我们蹭烟。”

李梦连忙岔话：“是长篇小说。天灵灵，地灵灵，这副扑克牌告诉我们，许三多的固执是因为目光短浅就看见前边一条道，他没见过世面，现在他见过了一点点，那心，就要乱红飞过秋千去，一拍两散鸡蛋黄……”

老马正有些厌烦，一扭头发现许三多出现在了门口，脑袋有点耷拉：“我看了战友，买了花子，就回来了。”

“怎么没多玩一会儿？这么晚回来，万一没顺风车怎么办？”

许三多怏怏地答非所问：“我都看过了，就回来了。”

他有些郁郁地找个马扎坐下，与今天所见比较，周围显得很是寒酸。

老马怔怔地看着他，老魏、薛林也看着，一种东西在心里死掉，那味道并不好受。李梦兴高采烈地捅薛林，薛林瞪他一眼：“别烦了。”

于是李梦去找许三多：“都看见什么了，许三多？”

许三多好像还在梦里：“坦克装甲车，大炮导弹……都看见了，真好。”

“比咱们呢？”

“不能比，我想过了，都很有意义。”

他也似乎是刚想通，过于果断地站起来：“班长，我去看看咱们那路。”

那几个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李梦的扑克牌一张张掉到地上：“你……还修路？”

许三多：“今天修不了了，我趁天没黑先看看花种哪儿。”

老马着急地叫道：“等等，许三多你等等。”

许三多就乖乖地站着。早就该说的话，越不说就变得越难说。

老马吞吞吐吐地说：“是这样子，许三多……关于那路嘛，你那条路，不，咱们那条路，你能不能先……”

许三多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班长，我差点忘给你了。”

于是老马被打断，许三多在他桌上放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书，讲桥牌的书。”

老马又惊又喜：“啊哟嗬！怎么还给我买东西？多不好意思！多少钱我给你。”

许三多老实得让人下不来台：“这书打一折，我想给钱老板还没要，他说当兵的拿走，这谁要啊？这地方打桥牌的多半是神经病。”

“啊？哦？那就好，那就好。”老马有点发呆，“你忙吧。”

许三多出去，老马拿出那本神经病看的书翻几页，那是假装，他知道那几位都神情古怪地在看他，老马忽然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你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可不是冲他买了东西……你得让我说得出口啊！……别以为你们人多你们就有理！”

李梦无声地做了个鬼脸。

那条路仍在不知趣地延伸，五班集合的时候已经得在极目处才能看到路头。五班今天跟以往不一样，就是说他们集合的时候居然有了个队列的样子。

老马今天对着他辖下的四个人，居然有点打官腔：“今天例行，五公里越野。”

四个人有三个人愁了眉、苦了脸，如对一件纯属多余的事情。

老马发狠地说：“我觉得咱们五班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那几个给他活活吓立正了。

“体能训练也落下了！李梦、薛林，你们几个起立坐行跟老百姓也没啥两样了。我今天要加大一下训练强度，就说你们几个，这蔫呼呼的，有个武装越野的样吗？”

那几个确实没有，除了抓杆空枪，包敞着，武装带挂着，一律全空载。

许三多一身紧绷板正，那架势就像要去经历一个真正的二十四小时战斗日一样。

老马倒有些诧异：“许三多，你那背包永远鼓囊囊的装的什么？”

许三多高兴地道：“报告班长，是砖头！这是个诀窍，跑越野时在包里塞四块砖头，跟真正的战斗负荷差不多……”

李梦撇着嘴：“包里塞砖加大训练强度，这算哪门子诀窍了？”

老马瞪他一眼：“听见没有！是砖头！看看你们背包，要能翻腾出一张手纸来我都服了你们的！”薛林看老马，有点不敢相信：“班长你没事吧？”

老马大吼：“作为军人，应该随时培养自己的专业素质，这还用哪份文件告诉你吗？去！塞砖头！每人四块！”

老马把自己的背包扔给了薛林：“看谁敢偷工减料，我也是四块。”

从那几位的表情来看，这就是末日。

已经围着那座丘陵跑了大半圈，队形也散了，李梦三个自然而然又搀又扶地聚了一堆，老马居然落在最后。许三多领先了一大截，跑得轻松自在，无比愉快。

老马终于赶上那几个互相搀扶的：“还……跑……跑……跑不跑得动？要……要不……把枪……枪给我。”

“班……班长，这早……早过了五公里啦。”

老马看看前边的许三多：“还……还得跑，枪……枪给我。”

那几个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让他扛枪，死活不给。

李梦喘不上气了：“班长，我……我能不能撤……撤掉两块砖？”

老马也差不多：“那……那可不行。”

“我说班班……长，你……到底要干啥？自个都跑……跑不动了。”

老马拼命调整着呼吸：“谁……谁说的？往回找找，我跑着跟玩似的，现……现在，跟你们散兵游勇带坏了。”

李梦实在不愿意动了：“班……班长，你一定别有所图。啥事说出来大家听听。”

老马恶狠狠地说：“跑，狠狠地跑一跑，他就没力气修路啦。”

这底一揭，那三个人全瘫了似的坐倒在地上。

李梦差点哭出来：“我的班长爷爷，你看那位可有跑不动的意思吗？你看你看，他还蹦呢！”

老魏：“早知道这样，孙子才跟你跑呢！还塞砖头！”

老马看着许三多的背影发愣：“也是。这小子身上到底有没有体力这回事啊？”

许三多远远地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又跑回来。

薛林恶狠狠地道：“这回我说。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我好意思说。”

老马万念俱灰：“你说就说吧。”

许三多回来：“班长，咱们跑几公里啦？”

薛林正要搭话，手上忽然一轻，一看枪已经让许三多拿过去背着，而且四个人的枪都已经被许三多背到肩上，“我还能行，我拿着。”

薛林不好意思开口了，推诿着想让别人说，老魏左看右看：“那我就说，许三多……我说班长，咱们还是回去吧？”

老马忽然间得了很大的理：“回去可以！谁也别在这事上跟我抱怨啦！”

他们喘着气，点着头。五班拉回来，那四个除班长还生挺一下外，其余都如劈了胯的山羊。许三多在门外就站住了：“班长，我去看看咱们那路！”

几个人沉默一会儿，互相看看。

一条新铺的路，三双脚小心翼翼地在路面外行走，忽然有一双脚横过来狠狠一脚踢得石屑飞溅。

李梦和薛林都神情古怪地看着站在路面上的老魏。老魏又得意又慌张，他做了一件明知不该但很想做的事情。

李梦：“你踢一脚管什么用啊？路修出来就是让人踩的，它巴不得你踩它。”

老魏又狠踩，在五班要排智力他大概倒数第二，许三多倒数第一。“我踩它？我恨不得……挖了它！”老魏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看看那两个，那两个也看着他。

黑漆漆的宿舍里忽然亮起一个手电灯光，照到李梦阴笑着的脸上。那是李梦自己照自己，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坏，那俩也都没睡，一骨碌起来。

三个人走在自己的驻地却像三个贼，手电用布蒙着，然后发现这纯属多余，因为这天晚上月光实在太好了，路面上的黑石头泛着月光，白石头泛着月光，铜矿石放着金属的光。

忽然间很平静，平静一向与这几个浮躁家伙无缘，但今天晚上忽然降临到他们头上，他们愣了很久。

最愚钝的老魏说出最直接的感觉：“好看。”

李梦硬着头皮：“咱们这片荒原一向好看。”

薛林冲他们大大地嘘了一声，不是表示轻蔑，是希望他们安静。

于是安静，于是又呆呆看着。美好不一定是藏在心里的，等把它掏出来时谁也不知道捂成了什么样子，但眼前这小小的奇迹却与那两字沾了点边。

薛林突然看到了啥：“他娘的活见鬼了，这地方我种盆花都种不活，他把花栽在土里倒冒芽了。”确实是，几个花苗已经在路边冒了头。

李梦静静地看着：“他种花是傻种，铺路也是傻铺。”

薛林：“嗯，我们都很聪明。”他不是反驳，更多的是伤感。

最愚钝的老魏又说几个人最不想说的话：“还挖吗？”

“挖？别挖到花了。”李梦很想说句刻薄话，但忽然觉得气氛很温柔，他说不出来。

于是李梦看看薛林，薛林看看李梦，他们又看看手上的镐。

老魏相对专心一点，他打算一镐挖下去，于是那两个人就都看着他，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更多的是怕他就一镐挖了下去，那往下可就不知道怎么收拾，面子问题。

老魏忽然把举了半截的镐一下扔了：“说心里话，三呆子铺他的路，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要能找到条河，许木木就算要造座桥又干我们屁事呀？他名字里本来就有嘛，他叫许三多嘛，就是做些多余事嘛。”

他喃喃着那个数字：“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

念诵三遍以保证再不会搞砸后，他就回头瞄一眼哨位上的那个小小人影：“七百四十四，两步一米，除二，得三百，三百五，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二米。”

他捡了块石头，在门前的壁上把这个数字刻上，这是他一夜折腾的结果。

三百七十二米。你这个傻瓜。

不茫然了，茫然已经被忘却了，老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

尖厉的哨声在这个早上忽然响起，但床上酣睡的大多数人早没了这个意识，纯当他秋风过耳，站了半夜岗的许三多却一骨碌下床，穿衣打背包。

许三多喊着：“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李梦闭着眼：“别闹。”

然后老马的声音在外边喊得发了炸：“紧急集合！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李梦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根本是裸睡的，光着身子跑到窗口眺望：“怎么啦班座，打起来了？”

老马在窗外立刻开吼，吼得就不像老马：“紧急集合！不是叫你看日出！”

李梦吓回了头，满世界找着裤子：“他怎么啦？烧起来了？”

薛林无暇他顾，他正和老魏抢着一条不知道属于谁的裤子。“还说什么？昨晚差点被抓个现行！”

老魏吓一跳：“是事发了吗？”

他这下吓松了劲，裤子立刻落到薛林手上，薛林边穿着裤子边蹦着追在李梦身后。

屋里已经就老魏一个了，他只好继续搜寻一条肯定存在但就是找不着的裤子。

老魏终于冲出来时，外边的小队已经站好。老马早早就换上了迷彩，绑扎周正，居然很像个军人。“老魏，为什么军便混穿？”

老魏悻悻看着薛林的裤子，恨不得用眼神给他扒下来：“我的作训裤让薛林抢了。”

薛林：“报告，有一条裤子洗了没干，可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老魏的，也许是李梦的。”

李梦很聪明地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班长，咋这么隆重？打起来了？”

老马没理他茬，而按以往经验只要一接茬准会成军不军民不民的打诨。

“立正。——五班全体，十一点钟方向，全速冲击！进发！——冲啊！”

老马已经冲了出去，这是那种不要队形的全速冲刺，许三多紧跟，李梦三个本以为还能屁两句，结果远远落在后面。

这时根本连月光还未退去，五个人的声音在草原上远远散开。

五个人的队形倒拉了有半公里长。

老马终于满头大汗地在山顶上停下了步子，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平和下来。

许三多几乎是立刻跟着他赶到。李梦几个跌跌撞撞赶了过来，立刻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瘫了一地。

远处的天际终于透出些旭光，老马看看表，看看天，又看看他的这班孬兵，“集合！”

这根本是不成形的一支队伍，老魏扶着腰，薛林往李梦身上靠，李梦跑散了背包，牵肠挂肚地拖着几根背带，随手把薛林推得靠在许三多身上。

“你们互相看一看。”老马说，“不用笑，你们都是彼此的镜子。上天下地，中间就我们几个人，看见我就好像看见你自己。许三多，你往旁边站站，你是个例外。”

不是在开玩笑，那几个精乖家伙立刻明白了这点，下意识中还互相站得靠拢点，如企鹅要抵御即将来临的风暴。

“刚才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打起来了？嗯，我现在回答，打起来了，请几位立刻解甲归田保住小命，以后以老百姓的身份来给我收尸。欢迎在我的坟前臭屁几句，因为这好像就是你们穿了这身军装能尽的义务。”

对还穿着军装的人来说，这话实在太狠了点，李梦和薛林眼里已经有些愠怒。

他们没敢发作，因为老马的表情是不折不扣的愤怒。

老马接着说：“我只想知道，当兵的不干兵事，你们来这里穷混什么？做一天人，尽一天人事，好吗？”

他挥了挥手，倒也尽力想让自己冷静，然后看看仍悬挂的月牙，嘘了口长气：“今天拉到这里来，有事。昨天我接过团里一个电话，今儿五点半，防空团导弹打靶机，通知咱们别听到爆炸声误当了敌情。我就想让你们几个看看，看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同行。我平时怕伤你们面子，今天不顾了，我想我以后连我自己的面子都不会顾了。”

他看那几个，那几个有愤怒、有诧异、有委屈，但也有些老马一直不敢奢望的东西，也许叫理解吧。

于是老马的语气也松弛了一些：“别怨我，我看你们着急，就像看我自己着急。我不想你们几年兵下来，口才见了长，牢骚飞了天，异想天开是一绝，愤世嫉俗是特点……说到这里，他很不甘心地看看自己——他妈的我自己都嘴皮见长，跟你们待的。今天要好好观摩学习，导弹打靶机是很牛气的事情！是先进科技！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做的事情！人家为什么……”

老马话还没说完，远远的一个黑影飞过，远远的一道白烟掠起，而后是轻微的爆炸声。

老马回头张望了一眼：“瞧见没？首发命中！准确不够形容，叫精确！精确这两个字在你们的人生里想过吗？我真希望有，可是一锅粥。我就恶心你们一下，就像闭着眼睛往墙上摔鼻涕，边念念有词，去他的吧，就这样了……”

他说得专心加投入，可所有人都眼睁睁瞧着那道黑影仍在老马脑后飞。

许三多：“报告班长，还在飞呢。”

老马就有点噎，回头一看确实还在飞，好在又有一道白烟掠起。

老马吐口气：“两发命中！两发命中也行啊！那靶机多大点你们知道吗？比马扎大不了多点，隔了十几公里开火，不容易！总之还是精确！有目标感！想想这事的教育意义……”

“报告班长，还在飞！”又是许三多。是还在飞，可看班长气急败坏的样子，谁都不忍心说了。

“我只是想跟你们说，别废了你们在这的日子，做人做出点目标感……”老马还在说，托许三多的一再打击，他几乎像在呻吟。

队形仍保持着，但已经有点散了黄。老马背对着大家，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远处那架靶机仍在嗡啊啊呀地绕来绕去，丢着老马的脸，终于飞起一道白烟，这回是真真切切把那靶机干了下来。

许三多：“报告班长，打下来了打下来了！好厉害，三发就打下来了！”

老马怒喝：“你给我住嘴！”

很意外的是，老马并没在那三个脸上看见幸灾乐祸的表情。

可老马再也没了情绪：“就这样吧，我要说的大家都明白了没？”

大家的声音出奇的整齐：“明白！”

老马苦笑：“要明白了就有鬼了。全班都有，向后转，回营。”

于是大家踢踢踏踏地甩着正步下山。

大量的体力消耗之后通常是一个人困马乏意志松懈的时候，队形很散板。老马上半截体力透支，这会已经是强撑着在走。李梦几个回头看看，又回头看了看。

老魏凑过来：“班长我扶你。”

老马一甩手：“用不着。”

但薛林还是伸了把手：“班长，下星期咱们再来次武装越野吧？”

老马有些恼怒：“一边去，对牛弹琴！……你们幸灾乐祸是不是？我告你，回找两年，我一只脚都跑过了你！”

李梦接过话：“倒也不是。班长，我们都觉得……你看，早上的空气这么好，是不该天天闷在屋里……不是，我们就是觉得跑一趟得劲。”

老马还是不信：“你们又串好了损我。”

薛林摇头：“我们损人早损腻了。说真的，现在一磨嘴皮子我就觉得恶心想吐。李梦，你说呢？”

李梦也知道为什么单问他，可他的强项就是能从精神到肉体地置身事外：“总之跑一跑，可以神清气爽，换个方式，正好一排浊气。我是早就一摸牌就恶心想吐了，只是牌乡路稳宜频到，除此不堪行……”

薛林：“得得得。你也可以去铺路呀。”

李梦打了个仰天哈哈：“是啊，我们都可以铺路呀。”

老魏：“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铺路？”他问得太认真，那两个本是互相讥讽，倒让他问得愣住。

薛林乐了，和老魏一拍巴掌，两人都看李梦，口角归口角，三个人也确实在很久以前就扎上了捆。李梦犹豫一下，把巴掌拍了过去。

老马一脸狐疑：“你们仨绝对是又串好了的，你看你们那一脸假。”

李梦傻笑着，笑没了又照常地给所有人支招：“咱们吼一嗓子吧。把什么心事都给吼掉。”

他看看那几个就吼，声荡山丘，然后薛林，然后老魏，然后静下来，大家都看老马——老马接近面无表情地呆着，就像平时看他们胡闹一样。

李梦：“你这样矜持，整得我们好像傻蛋。”

老马想想也是，吸口气，一声长吼，直吼得回肠荡气，穿山裂石，其持久和当量都是那三个的总和。李梦几个一时有些发傻。

薛林：“班长的心事看来是咱们几个里最重的。”

老马看来很不愿意这样暴露，一时无话，瞄一眼许三多：“许三多，你来你来。”

许三多照常往后缩着：“我？我不会。”

老马：“这有啥会不会的？谁没心事？说不定你心事比我还重。”

许三多提肛运气，酝酿少许：“呀。”

他那根本不叫吼，几个等待一声暴喝的人险被他闪了腰。

许三多又开始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要怎么样吼？”

李梦：“人都是有心事有遗憾的，没这个你就叫不完整。你这个……”

几个人又开始了斗嘴。

老马：“嘴歇了。这里没个完整的，只有几个缺这少那，不该多的又多出一块的。走吧，回了。”

他掉头就走，让那几个家伙只好打住了话头跟在后边。

桌上经久不收的扑克牌终于被收了起来，一沓沓摞好。老魏居然在叠被子。

薛林在扫地，许三多抢不到扫帚，只好拿了簸箕在后边紧跟着。

李梦在扑克牌下边垫底的纸中发现自己写了几百遍的开头，他拿起来看看那几百字，偷偷撕了。他那意思是别让人瞧见，偏不济老魏就看见了：“大文豪，不写了？”

“写，不过还是先写两千字的实在着点。”

老魏愣了会：“那我以后只好叫你李梦了。”

老马一下蹦了进来：“我有事要告诉大家……”

他看着屋里这通忙活顿时愣住，脸上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步又跨了出去。

急促的哨声又在外边响起，配合的是老马高亢的声音：“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妈啊，他不要上了瘾。”

“一天三遍！他上瘾了，他肯定上瘾了！”

一帮人冲出去，牢骚归牢骚，这回没那些拖拖沓沓的。

老马看着自己面前立正笔挺的四个兵。

他在队伍前踱了两步，不像个班长而至少像个营长，他的兵给他底气，他又气壮如牛：“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我刚跟团里通过电话，你们猜怎么着？团里告诉我，今天是打了导弹，但要试的可不是导弹，是那新型靶机的机动规避能力！这对，越难打才会打得越好嘛，而且咱们防空团还手下留了情了，一发就给它揍下来了还试个什么劲哪？所以牛气仍然是牛气的，咱们还得向人家学习，你们说是不是？嗯……”

几个人除了许三多，那几个一脸笑意，笑得老马有些发毛。

老马：“你们别不信，这理由我编不出来。是真的，要假了你们往后叫我老狗。”

那几个终于哄堂大笑。

现在是老魏在找石头，李梦在砸石头，薛林和老马在铺石头。

许三多反而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只好一边观摩。

后来我们开了班会。为了跟以往的小班会分开，老马叫它大班会。大班会决定，修路。路只有一条，已经修好了，我们刚开始不知道修什么。于是大家决定沿着原来的路修出一个五角星来，于是从这头到那头，比没路的时候要走更远的距离。我不懂这是为什么。李梦说：“你以为我们真在修路吗？”

不同于五班的以往，那个劳民而不伤财的修路计划已经完成了，现在因为各色石子铺出的图案，因为道边点缀的植物，因为那个作为路来说过于复杂的造型，五班的路看上去不再像路，而多了些园艺色彩，它像花坛道。

老马站在五角星的这端，看着五角星的那端，心有旁骛的人永远做不到需要这样耗心费神的成就，于是老马因为这种事倍功半而觉得满足。

那几个人甚至更加满足，许三多仍在疑惑。

老马：“还缺点东西。”

薛林：“缺什么？”

老马：“旗杆。哪个军事单位都会有根旗杆。”

李梦：“嗯。”

老魏：“找旗杆。”

工作让这帮屁王的语言都简洁了很多，而老马的眼里隐现着满意，这是第一次他有信心把这里叫做军事单位，而那几位都没有提出异议。

旗杆相对于铺路来说是过于简单的工程，一根旗杆已经在空地上竖了起来。

为了以示庄严，旗杆被设在五角星的中心，于是看起来五班的疆域忽然扩张了不知多少倍。几个小小的人影走向这疆域的中心。

老马捧着一面旗，站定了，先对旗杆行注目礼。老马存心让这个仪式持久一些。

老马：“立正！升旗！”

然后大家面面相觑，因为事先没定谁来升旗。

薛林：“班座，这么伟大的事当然是你来。”

老马：“不是我。许三多，过来。”

许三多被惊了一下：“我不会……我紧张。”

老马：“是中国人不是？升自家的旗你紧张？”

这么严重的口气也就仅次于命令了，于是许三多过去，旗一点一点往上升，李梦吹着口琴伴奏，在这一切中日常的温馨多于国家的庄严。

升旗毕，老马瞧着他的部下，意犹未尽，总觉得还该说点什么：“这就是胜利。嗯，一个小小的胜利。我们现在……”

现在并不太清楚该干什么，老马小小地犹豫了一下。

李梦又出主意：“先庆祝一下，庆祝一下啦。”

老马瞧着那小子眼里的不怀好意，立刻警惕起来：“庆祝可以，不许庆我的祝。”

薛林爽快地道：“那就庆三呆子的祝。许三多，来来。”

很少有人对许三多微笑，所以几个人那一脸堆笑立刻让许三多警惕起来，这份警醒功夫他倒是从小就做得十足了。

许三多开始拔步跑路，躲闪：“班长！班长！班长？”

他几乎绝望，老马也在为虎作伥地围追堵截。一个从小被人追大的家伙不那么好抓，他连跑带躲，那几个连他的边也沾不着。

老马：“许三多，立正！”

于是就立正，立刻被那几个掐手掐脚抬了起来。

李梦：“打牌是四个人的事情，你可以不参加，这可是五个人的活，你一定得与民同乐。”

“废话废话，飞起来飞起来！”老马实在比谁都上劲，于是许三多就飞起来，如是再三，最后砰的落地，砸了个沙土飞溅。

薛林：“换下一个！”

老马正得意忘形，立刻被逮个正着，然后他也飞了起来，这回是三抛一，一个把持不稳，老马的第一趟飞行便尘埃落地，他在地上翻了半个滚，然后不动了。

顿时哑然。老魏的声音有些发颤：“班长？”

寂然了一会儿，老马终于从身子下抽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腰。

电视里的图形仍不清楚，李梦狠狠砸巴了两拳，整好证明了很多家电都欠揍的原理，它拧出几个至少看得出是什么的图形。

几个人看看屋角的老马，他正在桌边写什么，一只手还捂着腰眼。

李梦看见老马问：“班长，你写小说呀？”

“狗蛋小说。退伍报告。”

那几个一下都愣了，玩笑再开不下去，甚至没人知道怎么把这个茬接下去。

老马也知道身后人的反应，他仍在写，让人知道他很认真，这绝对不是玩笑。

许三多第一个说话：“班长别写了。”

老马回头看许三多，笑一笑，有些无奈有些苍凉，但他回过头仍在继续写。

于是老魏说话几乎已经有点愤怒：“你想走啊？你舍得走呀？”

薛林：“我知道我们很讨厌。”

老马：“你们不讨厌，等回了家我会想你们的。”

李梦：“你自己说的呀，我们这些兵有人管都这样，没人管成什么人形鬼状了？你就不管了？”

老马：“会有更合适的人来管你们的，或者，你们自己就会管好自己。”

薛林：“当然，你铁了心要走，就会准备好一箩筐说辞。”

老马终于苦笑着放下了笔，他已经到了必须把一些话说清楚的时候：“你们几个，给我说良心话，我也许是本团任职期间最长的班长，可我算是个好班长吗？”

明白人如薛林、李梦就犹豫了一下，糊涂人像老魏和许三多则斩钉截铁同时说了一个字“算”。

老马：“许三多你没有发言权，你根本没见过几个人。老魏你见过也不会有比较的心思，你难得糊涂。这样的班长，或者说这样的孬兵，全无原则，得过且过，没教你们好，反倒被你们教了坏，就算最近有些上进，也是实在看自己不过眼。这样算是好吗？李梦、薛林，你们两个心眼活络的说。”

薛林硬着头皮：“我们几个觉得好就行了。不是吗？”

老马：“我当兵是为了你们几个吗？”

薛林给生噎在那，只好瞟着李梦示意求助。李梦有些发虚，舔舔嘴唇：“为你自己。为你自己好行不行？”

老马苦笑：“行，为我自己，可是好在哪里？许三多，你教我明白的，我们混日子，可你逼着我们去想事，我们因此有些恨你，可我们终于开始想事。”

许三多因此而有些瞠目结舌，需要很久以后，他才能明白这些天发生过什么。

“我已经不是一个好兵了，时间、年龄、体力、脑筋……老马他苦笑着摸摸心口——还有这里都不行了，这里有点老。做兵要做好，不容易，要求好多，我以前做好过，现在就不该骗自己。许三多，要是骗自己，会连人也做不好的，是吧？”

许三多再次吓了一跳：“啊？我不知道。”

也许认为许三多装傻，也许认为许三多真傻，老马只是笑了笑，他全部的决心和勇气都用来说下一句话了：“是的，我骗自己，也骗你们了。我说我留在这里，是奉献，为了你们，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脱了军装怎么过，人习惯了这里就很难再习惯别的，真的。”

他看大家，那几个并不显得惊讶。老马只好又对自己苦笑，真是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你们早就明白对吧？所以我在你们面前永远没有威信。谁会信一个把部下当由头混事的班长呢？

薛林：“可是……”

“就是明白。”老马打断了薛林，“明白就不要再说了。我在这做不了什么了，临走前就一句话送给你们，不要再混日子，小心被日子把你们给混了。”

谁都没说话，谁都看得出此事已成定局。

几条路，必要的主干和画蛇添足的支干都已经完工，但现在这条路对五班来说已经成了一件吹毛求疵的工作，就是说它永无休止，只要有一个人去稍作平整，另几个人就都会拿起镐和铲子。

李梦忽然捂住了胸膛，大叫一声，悲壮气十足地倒在地上。

别的人不大理会，许三多跳起来下意识地摸枪，他能摸到的只有一把镐，并且像端枪一样端着，然后在这一览无余的荒原上寻找着终于出现的敌特。

许三多看护着李梦，李梦捂着胸口吟哦歌唱：“一只蚂蚱撞在我的身上。一颗子弹打在我心上。哦，最后一枪！”

许三多只好讪讪地收手：“你可真……”

李梦坐了起来：“你是想说幽默。”

许三多羡慕地道：“真有想法。”

许三多仍羡慕，其他人仍不理，老马索性看也不看地走开了，李梦很无趣地闪开许三多，拍打着身上的灰，他更注意的是老马走开的方向。

薛林看着李梦：“这套小把戏就能把班长留下吗？”

李梦：“你以为人说他想明白了就真想明白了吗？我早想明白啦！”

他并不管这话又把自己绕到一个怪圈里，追着老马去，追上了便涎着脸笑笑，拿出帖麝香虎骨膏：“班长，这给你。”

老马：“谢谢你，我腰早好了。”

李梦：“拿着拿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嘛。……班长，咱们对你怎么样？”

老马叹了口气：“挺好……我回家会想的。”

李梦：“可能以后都没人对你这么好了。你想我们，又看不着我们，怎么办？”

老马瞟着他：“你说怎么办？”

李梦又涎着脸笑：“别走了，班长。”

老马：“看不着就看不着。什么叫有得必有失？你们几个小猴崽子终于会成了人，班长在这里算老，出去了可叫年青，机会还有，搞不好是前程似锦。走着看吧，现在说那么多干什么？”——他回身对那几个嚷嚷“收工啦！回家整饭！”

几个人列着队拉着歌走向那几间简陋的小房，五班最近确实改变很大，即使在这无人地带也尽量做得像在团营地一样。

远处忽然传来嗡嗡的声音，那声音许三多听过，“直升机！”

薛林：“两天一趟，例行巡逻。别咋呼啦。”

许三多仍瞪着远处的那个小黑点。

老马：“不会飞过来的，咱们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路段，离巡逻线老远了。”

这话对一个很少见过飞机的人来说没用，许三多仍看着，而似乎存心跟老马过不去，那架飞机已经掠了过来，已经近到能看清旋翼。

老马只好挠头：“今儿这是怎么啦？”

李梦已经跳了起来：“天上的！这边！这边来！”

似乎是听见他说话似的，直升机照直往五班驻地飞了过来。

对五班来说这是破天荒的大事，挥舞着帽子、衣服、镐头，追着直升机跑。

机徽和正往下俯瞰的驾驶员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它绕着五班的驻地转了好几个圈子。于是李梦几个跳着，打着滚，做着鬼脸，指望能被注意到。

老马终于想起一个班长的职责：“列队！列队！”

五个人终于成横队站好，老马一声令下，五人齐刷刷一个军礼，那份正式让只要穿军装的就不得不正视。那架直升机终于悬停下来，机头轻轻地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就像敬礼，它还以陆航的礼节。

飞机终于掉头飞远，归入原定的巡逻航道。

薛林呆望着：“我怎么忽然觉得咱们变得重要起来啦。”

老马：“一向就很重要！”

他掉头碰上了李梦打量他的眼神，立刻将头转开。李梦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人，但他想做的事情让他喜欢琢磨人。

在直升机旋翼之下，五班驻地被道路分划成一个星形，中心是他们新竖的旗杆。这就是那架直升机改变航向的原因。

无线电静噪轻微地响着，直升机上的人在处理着例行之外的一个小小意外：“仓颉基地。我是瞭望五号。”

于是团部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

一营营部的电话开始响；

一营三连连部的电话开始响；

三连二排五班的电话开始响。

李梦几个在黑地里看着屋里的老马，老马立正着，恭恭敬敬在接电话，显得甚是狼狈不堪。

薛林：“这回是营部越级来电话啦，问咱们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能惊动了师部来电话询问。”

老魏：“刚才是连长来电话，他说军部直接电话干到了团里。”

李梦：“我瞧咱们是乐极生悲啦。”

老魏：“咱们什么也没干啊？”

李梦：“是啊，咱们什么也没干，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情。”

许三多傻呵呵地道：“什么事情？”

李梦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看着眼前新修的路。

几个人看着老马，老马已经放下了电话，正在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终于感觉到注视他的几道目光，便转过了头来，有点无奈地和他的兵们对视。

四个兵蔫头耷脑地站在屋里，捎带得老马更加没精打采。

老马：“我瞧咱们有点乐极生悲……”

许三多：“班长，李梦刚才也这么说。”

“他说我就不能说了！”老马忽然觉得尤其这时不能发火，“对不起，有些事我没琢磨明白，可说真的，我们就是乐极生悲了。我想这路不该修，可能犯了哪条纪律，比如说暴露目标，比如说破坏绿化什么的。两年前为了保护牧民一块草地，整个装甲纵队整整多绕了八公里。

薛林：“可这哪有牧场？”

老马也吃不太准：“那就是暴露目标了，这条路正好是导弹袭击的目标。”

李梦：“这几间屋值一发导弹吗？”

老马索性也不想了：“总之就是错，指导员说明天他过来瞅瞅……这是我的错，我不该下命令修这条路。”

许三多：“报告班长，路是我先修的。”

薛林：“屁话！你是说我们没动过镐头吗？”

许三多：“可就是我先……”

薛林：“许三多你记住，这路是五班修的，是我们一起修的。你和我们是一块儿的，说话就要统一口径——对不对，班长？”

老马是难得地赞同，甚至有些赞许：“不该说一块儿的，该说是一个战壕里的。”

薛林：“嗯，就是一个战壕里的。”

老魏：“有事要一起担着。”

薛林绝没忘了他们中间那个心眼最多的：“李梦你呢？”

李梦：“我？我正在想。我想我们是建设军营扎根边防来着。”

老马没他那么活络的脑筋：“啥？什么意思？”

李梦：“建设军营，以营为家，明天指导员来了咱也这么说！指导员还是护犊子的，最多咱们摊一出以好的目的做了坏的事情，如此而已。”

老马显得有些茫然：“如此而已？”

一辆三轮摩托行驶在草原上，上边坐着一身迷彩的指导员。

几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终于停下，几人面面相觑。老马脸上是如临末日的表情。许三多欲言又止，而且就这点动静，薛林已经瞪了过去。“不准认错。不准把事揽在一个人头上。”

许三多：“我只是……”

老马：“要揽也是我揽。班长是干什么的？班长就是认错的。”

许三多：“我只是觉得错了就是错了……”

李梦：“就算你有正义感吧，有时候得学会打打折扣。”

这话对许三多过于深奥，正愣怔间，外边的摩托已经熄火，一惊一乍地发出一个屁驴子应有的动静。

何红涛在外边嚷嚷：“五班有喘气的吗？”

老马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反正是要走，只是走得光荣或不大光荣的问题……”

又“反正”又“只是”，他的语气里可充满了痛惜。

何红涛嚷得已有点上火：“五班，有活人来看你们啦！”

许三多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他没抢到第一个，薛林几个还抢在他头里，但老马胳臂一划拉，后来者居上，他第一个冲出去。

何红涛正站在车边，打量着这大为改观的小小营盘，几个一拥而出的人吓了他一跳。如果一间屋里的人千呼万唤不出来，而后以这种冲锋姿态出现，着实是有点吓人。

但人行渐近，老马仍怔忡着，身后几个却把一脸视死如归换成了笑脸。

李梦迅速地掏出烟来：“指导员，抽烟！”

薛林麻利地打着了火：“指导员，屋里坐。”

“指导员，指导员……”老魏他发现自己的节目都被抢光了，“今儿怎么想起来看咱们了？”

这似乎正好提起了何红涛的心病，狠瞪了几个一眼：“怎么想起来？你们几个能整呀。是整得不想起你们来不行了。”

老马长叹，叹得无奈叹得苍凉，何红涛不由得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老马：“我不知道我犯的哪门子糊涂心思……上次指导员您也说总得带大家干点什么，我这就是带大家干点什么……唉，得了，我不习惯把错事往人身上推。我压根不知道该带大家干什么，终于干了还就是个错！”

许三多立刻响应：“报告指导员，是我错！我不知道那是个错！”

何红涛着实愣了会：“错？什么错？”

老马：“指导员，路我下令修的，没动公款，犯什么纪律我不知道，这个不知道并不是说不知错……”

许三多：“报告指导员，路我修的，要处分处分我。”

薛林：“都闭嘴。路五班修的，出自建设军营的良好愿望。”

李梦：“扎根边防，以营为家……”

老魏：“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何红涛被这帮家伙吵得连退几步，挥手不迭：“歇歇！歇着！你们抢什么呢？又不是多大的功劳，一条路嘛！”

老马：“不止一条，指导员。”

李梦却听出了一激灵：“功劳？”

何红涛：“几条也都给你按一条算。只能说你们精神可嘉，又不是军事科目上拿了冒尖，最多也就是一团部嘉奖！”这回连薛林都听了出来。

何红涛对这几个很有些悻悻：“你还要什么？一等功吗？先看自己做过什么！”

李梦忽然不再急切了，很严肃，也很诚恳：“这路是班长一手抓起来的，事先我们开过动员大会，班长说，我们来军营一趟不易，总得给后来的人留下点什么。那种庄严的感觉渗入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为了表现五班扎根边防的决心，您看见的每条路都用战士的名字命名，您现正踩着老马路，那是薛林路，老魏路，许三多路，李梦路……”

老马：“别吹爆了！李梦路？你还梦露……”

何红涛却扬着手把他话头止了，一边微笑着思忖：这倒很有意思，可以让团里抓点先进材料。

李梦绝对是给鼻子上脸的人：“先进吗？用来形容我们班长可就太简单啦！他真的是以营为家呀，为了我们几个从来没想过退伍的事，他想家想到哭呀，可他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培养大家对驻地的感情，他发动大家修这条路。对不对，薛林？”

薛林：“对！对！”

老马：“对毛！你们……”

何红涛立刻很严肃地瞪他：“老马，其实你哪儿都够先进的条件，就是那嘴……”

薛林：“他平常跟我们说话都很文明的，他现在是谦虚急了。”

老马：“什么叫谦虚急了？”

老魏：“班长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闪了，我们眼里含着热泪……”

老马诧异得喘不过气来：“说人话好吗，各位？”

许三多：“班长他还带我们看导弹打靶机，其实是靶机躲导弹，他搞错了……”

老马：“许三多，你怎么也这样了？”

李梦：“许三多，你缺乏语言组织能力就别说了。班长带我们武装越野，搞现场教育，号召我们向先进部队看齐，赶超国际水平，力争质量一流，豪言壮语绕梁三日，三日犹不绝啊……”

老马：“我没说！我是说我们做人有问题！”

何红涛笑着拍拍老马：“你没说，可你做了。五班长跟我来，有话跟你说。”

五班没会议室，所以要谈话的时候只好众人在外边回避。

老马被指导员大力拍着肩，仍在云里梦中，心里很不落忍地看着外边东张西望的那几个。

何红涛：“老马，什么叫做得对？这就叫做得对。像连长和我一直期待的那样，不，像人们一直期待的那样，老马，全团任期最长的班长，放在哪都不会让人失望！”

老马急得直叹气：“我说指导员，那几个浑小子不明白，难道您也不明白？”

何红涛：“你觉得我不明白？”

老马只好干瞪眼，确实，眼前的何红涛绝看不出半分不明白，倒是看多了他，你会觉得自己不够明白。

何红涛：“于公也于私，对三连也甚至是对全团，你功不可没，你带出的班长在各连都是骨干了。三连不想把你留下？错。三连一直在给你找留下的由头！现在你给了我个线头，弄好了，咱争取三等功，再弄好了……不用我往下说了吧？”

老马很困难地干咽着：“其实，这事跟我真的没多大干系……”

何红涛忽然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的想头已经在外头了。我们实在把你冷落了太久。”

老马愣了，傻了会，类似的话他在不久前是说过的，可那或是咬牙说的，或是无奈的选择。“不是。这事不怪连里。”

何红涛摇摇头：“得了。不怪战士有情绪，只怪我让战士有了情绪。我是指导员，这道理我知道。”

老马急了：“真的！我没想走！说一千道一万，我哪儿想走？您瞧我，瞧瞧我这样？我脱了军装是什么样？您想得出来吗？我想不出来！我……”

他没能说下去，何红涛一只手很柔和地拍上了他后脑，老马在那几个跟前也许老气横秋，但对了一连的指导员，老马低了头，像个终于找回家的迷路孩子。

“别说了……我知道。”何红涛怔忡着，又在老马肩上拍了两下，“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努力……我会努力的。”

老马低着头，他不知道会发生好或坏，他甚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后他从眼角瞟见在窗外窥探的许三多。

老马心情很沉重地看着指导员远去的一溜烟尘。几个人簇拥在他身边。

回过头来，茫然若失，看着那几个。

李梦笑着，现在他以功臣自居：“指导员说什么啦？”

薛林：“知道是好事，说出来听听。”

“我去整整咱们那路。”老马顾自拿了工具就走，那几个茫然互瞪了一眼，跟着。在这荒漠中芝麻大的事也要变了西瓜，何况是这样一件绝对大过西瓜的事。

今天五班的群益活动搞得很没趣，因为没一个人的心思在那条路上，老马心事重重，那几个则有一种窥私者的恶趣。许三多是个例外，他一般情况下都是例外。

老马又给路边的花苗松了松土，终于罢手扔镐。

老马：“许三多，你留下……其他人去整饭。”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很惊讶，每个人看许三多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猜疑之意，而那种眼神是他们在和许三多最对立的时候也没有过的。

老马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许三多的心思仍游移在那条路上，对他来说这路是永不完整的，永远有可以修缮之处。

老马：“三多你别弄了，过来坐下……陪我坐会儿。”

许三多一时有些哑然，因为他还很少被人用这两字称呼过，但这种又亲切又尊重的感觉是很好的，许三多不再倒腾他的路面，在老马身边坐下。

老马：“一个你以为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公有的……不，我是说忽然成了晋升之阶，忽然那一下子……味道全变了。”

许三多很茫然，他看说话的人，说话的人比他更茫然。“班长，你想告诉我什么？”

老马：“如果……如果人们以后说这条路是班长抓起来的，你会不会有意见？”

许三多：“是你抓起来的呀！”

老马：“其实我在这个事里边是受教育的对象，你知道吗？”

许三多甩出了他这辈子说得最利落的三个字：“不知道。”

老马：“其实路是你修出来的，一条路，不光是走的路，也是大家伙心里的一条出路，许三多。”

许三多深为疑惑也深为怀疑：“不是吧？”

老马：“但是，为了树典型，集体的荣誉得找出一个人来代表……说白了，就是大家干的事情归功于一个人，你明白吗？”

许三多：“不明白。班长我不明白，你再给我说说。”

老马只好又叹了口气：“班长也不明白……叫班长，不是说他什么都明白。班长……班长只是不喜欢这样……味道变了。”

老马呆呆看着天，已经垂暮了。

李梦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看许三多进来，那种住嘴和防备是不约而同的事情。

薛林：“三多子回来啦？”

又是个少见的称谓，让许三多觉得陌生，他点点头，去整老魏有点乱的被褥。

老魏忙抢过来：“我来，我来就行啦！”

许三多忽然欢喜地嚷嚷起来：“现在是电视时间啦！”

他开了电视，放下几张马扎，而后期待地回头看了看。

那几个正悄悄地出去，当许三多的失望之色刚浮上脸，李梦又蹑着手脚跑回来。

李梦：“路是班长修的，知道吗？”

“知道。”他垂了头，也没看那雪花满天的屏幕，他有很多疑惑。

薛林又晃了回来，这回先拍了拍他的肩：“李梦跟你说什么？”

许三多：“路是班长修的。”

“这家伙不替别人考虑的，路其实是你修的。”薛林叹了口气，“但对外要说路是班长修的，这委屈了你，可是三多子，咱们不是朋友吗？”

许三多呆呆看着再次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如果有人说我们是朋友，我一定会很高兴。原来我这样的人还可以有朋友。但是那天高兴不起来，因为薛林好像在说，这会儿咱们同谋，这会儿咱们是朋友。这会儿……

后来我觉得老马真幸福，有那么多人为他着想，他有那么多朋友。我没有。老马说上天下地，中间有个你自己，大部分时间我都对着我自己。

上天下地，中间有个许三多。许三多对着他自己。他是躺着的，躺在山丘顶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上，老马上来，他是找上来的。一时不知道说啥，两个人都有心事。

许三多有些不爽，老马也看得出来。

“怎么啦……”老马有点老实人的心虚，“是他们？还是我？”

许三多摇头：“我想家。我在想给家里写信。”

老马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写吧。”

许三多：“我还没写完。我跟爸爸、哥哥说，放心，五班挺好，班长对我挺好，李梦他们也不对我怪里怪气地说话了，我们天天都训练。有一条路用了我的名字，叫许三多路。”

老马：“好。发了吧。”

许三多：“李梦他们不怪声怪气跟我说话了，因为他们不跟我说话了。我原来以为人人都会那样跟我说话，可他们不那样了，我觉得不那样真好。可现在他们干脆不跟我说话了，我觉得就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有一个人天天对着世界笑到牙酸，却换不回来一个笑脸，那他的神情可能就与许三多有点像。许三多迷惘、无奈、辛酸、不满，他难得会表现出自己的不满，这种不满聚焦成了泫然欲泣，但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哭。

老马怔忡地坐下：“怪我，许三多。不怪他们，怪班长。”

许三多显然没想该去怪谁，他只是流他的眼泪：“我想我真的很招人讨厌。我想家了，班长。”老马怔怔望着山下的五班驻地，那个小小的世界，他们唯一的世界。

晨光初现，何红涛的三轮摩托在车道上飞驶，屁驴子的轰鸣声响彻原野。边斗里载着一个没见过的军人。

这个军人戴着眼镜，野战部队难得有人会戴这么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7·

兰晓龙　著

第六章

何红涛把车停在五班驻地外，大张旗鼓地摁着喇叭，直到班里的人出来。何红涛向众人隆重介绍道：“这是咱团宣传科头号笔杆子张干事！大手笔！人专管团报的！今儿过来打算给咱们好好宣传一下！”

何红涛今天有点不同往常的咋呼劲，与他当时送新丁入荒原时有些恍似。

众人不大明白，只好敬礼：“首长好！”

戴着金丝眼镜的张干事还礼：“大家好！你们别见带衔的就往大里喊，首长我担不起，叫干事又不乐意，痛痛快快老张行吗？”

老马和他的兵们照样端着军队的份儿：“老张好！”

张干事扬起脸，看着五班的全体说：“今儿来没别的，为我自己考虑呢，采访采访大家，给团报上增添点光彩；为大家考虑呢，给大家拍点照。附带说明，我这相机是刚添的数码，不费卷不费相纸，印刷费团部出，拍好了是一定要寄给大家的！”

大家顿时眼神里冒了光，互相捅咕着。

正在站岗的李梦也拖着枪匆匆地跑了回来，混在中间。大家都在忙着换衣服，李梦将他们一头揪了过去：“薛林，我跟你换岗，你替我一班我给你站两班岗……老魏，我给你买烟。”

薛林和老魏白了一眼李梦没有接茬。没办法，他只好找许三多了。

李梦死皮赖脸地缠着许三多声音格外的温柔：“三多子，我谈对象了，我得寄照片给人家！求求你了！”

许三多又迷茫了：“我是夜班啊！很辛苦的。我也想照相，好寄回家。”

李梦继续缠着许三多：“我不怕辛苦……”许三多终于接过了李梦的枪一声不吭地就出去了。

薛林猛地给了李梦一脚：“你好意思啊？你对了个屁象啊？”

李梦笑笑，不回话，他看到指导员和老马正在里边的角落里默默地坐着，指导员是有话要说，却又一直犹豫着。

良久老马终于开口，语气是那么无奈：“指导员，你不用为难了，我知道了。三等功肯定没戏了。”

何红涛已经被老马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也不是全没戏，可团里的精神今年是这样的，有限的荣誉得留给那些一线训练的，后勤保障方面的尖子今年只好暂不冒尖。”

何红涛一直没有抬头对着他的说话对象：“老马呀，我今天有了张干事这个由头才敢过来，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今天死说歹说把张干事弄了过来，我就是想把这事再掀一掀……”

老马叹息道：“不掀啦，指导员。老马从来没想跟军队要求什么，这是实话，也是个自尊。现在知道有这么些人对我好，老马知足。”说着话，老马笑了笑，笑得惨然，笑得释然，也笑得让何红涛惑然。

“我谢谢啦，指导员，谢谢这件事最后成了这个样子，这事成全了我，让我当几年兵，没对不住人……虽然到最后险些干了出来。幸亏没干成呀，要不老马带了这么多兵，最后要对不住自己的兵，那可不是……成了坏人吗？”

“你在叨叨什么呀，老马？”

“叨叨自个心事，是总算想明白的心事，不是情绪。别再费心了，指导员。”老马忽然笑了笑，这回笑得真有些开朗，“去照相了，能留一辈子呢，指导员不照吗？”

何红涛琢磨了一会儿那个去得决然而又沧桑的背影，忽然之间苦笑，苦笑之后是种颇带酸楚的感动。他没有去照相，只是静静在旁边看着。

五班在照相，带着他们各人各种的情绪，征用了一切可能用上的道具，征用了天空、大地、山丘，新修的路、老旧的屋、何红涛的摩托车甚至是何红涛的尉官服。何红涛今天没有半分连指挥官的架子，军装和军帽甚至是他主动送过去的，他也感觉到今天这次对他们中间的某个人可能是最后一次。

张干事则越来越不耐烦，他本意并不是要来陪兵豆子们玩，尽管对他们中的某个人来说，这绝不是玩。

当李梦涎着脸凑在他旁边又蹭了一张时。

老马他立刻反应过来：“你不是有岗吗？许三多呢？你换给许三多啦？”

李梦讪笑：“嘿嘿，嗬嗬……”

薛林插嘴说：“他告诉许三多他有对象啦。得给对象上照片。”

老马急了：“你忍心害理啊？去把人换回来！”

李梦也不好意思了正要跑开，张干事查着相机摇着头：“不能照了。”

老马急得要跳，此时张干事已快没了刚来时的热情，从他的位置，没耐心陪着帮小兵豆子一拍几十张：“没地方了。”

“怎么没地方了，不是数码吗，数码不是照多少都没数吗？”

张干事不耐烦了：“储存空间。人在世上活着要个空间，就算给你压成数码也要个储存空间吧，卡满了，没有储存空间了。”

老马基本不懂那套，倒是干着急之余想起说话的人来自团部，畏惧之余仍在争取：“能删的不是吗？删一些用不上的行吗？”

张干事摁给他看：“你看哪张能删？这团长，团政委，参谋长……咱政治处主任……这各营连军官在靶场……这，我家里的……删哪个你说。”

老马急作没话，这里边哪一张都是换了何红涛也不敢轻捋的：“行了五班长。张干事今儿也给你们照不少，论卷得有三卷了。”

“指导员你不知道，许三多没来，许三多这个兵……”

何红涛递着眼神让他别再说，老马总算会意。

张干事带点例行公事的厌倦：“现在开始工作吧。马班长，今天来主要是采访你的，咱们这就言归正传了，这路我也看见了，真是不易。让我有种莫名的感触。说说，我相信在你真人实事的叙述中，会有升华。”

老马苦想，这种苦想简直有些负气：“升什么华？”

张干事有些迂气，继续解释说：“升华即是说……”

老马打断了他：“我知道啥叫升华，首长。我在这天天都在等，等这个……升华，可它没升起来，也不怎么华。”

“老马！”“班长！”

几个声音是一齐蹦出来的，老马看一眼，他并没打算打住：“李梦、薛林你们别吵吵。”说着他看回张干事，“今天我想说实话，首长。”

何红涛想阻止：“有情绪跟我说，五班长。”

老马没理会：“不是情绪，是想开了的心事，叫啥……”

“感悟。”张干事提醒他说，这时他显得比刚才有兴趣得多的样子，所有例常中终于有了例外。

老马没理他们：“那我现在能说啦？等不来升华，等不来凝华，等来的是日子叠日子，大眼瞪小眼……”

张干事忙不迭掏了本记下这生动的语言。老马因此而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等来个新兵蛋子，来了这把我们几个老兵油子给教育了！这路怎么修起来的知道吗？一个这辈子还没打够一匣子弹的新兵蛋子修起来的！怎么修起来的？一个人修墙四个人拆墙修起来的！怎么修起来的？拿心拿汗拿时间修起来的！什么叫专心？没见过他砌这路面你不知道什么叫专心？我们爱自己做的事吗？我们看看他我们再问自己……”

李梦忍不住插嘴了：“班长，人家首长不是要听这个……”

老马冲他挥挥手：“李梦，我们不是你要写的小说，不是你的人物，不由得你安排的！”

张干事很有兴趣地看着李梦：“你也要写小说？”

李梦：“是啊，是一本关于……”

话没说完给薛林抢断了：“是光嚷开花却永不结果的故事，跟我瞎忙的事一样，所以没啥好说。倒是那个新兵蛋子许三多，我们一直巨烦他，他来这还带股新兵连的劲头，我们为活舒服点都快把自个变成老兵油子。老兵油子不那么紧张，能放松了。今天放弃一点，明天放弃一点，直到最后。”

张干事听得兴致勃勃，在一边连声说战士们的谈论多有思辨色彩，何红涛只是苦笑擦汗搓手心，伴之以一定的若有所思。

突然，张干事想起来什么事，扫了一遍眼前的草原上，却没有看到许三多：“这个新兵蛋子……许什么在哪呢？”

老马嘟囔了一句，顺手把李梦揪了过来：“替他！替他戳在本该他戳的岗位上！”

远远的空地上，老马推搡着李梦过来，一行人或左或右地跟着。地平线上终于能看见交会在两条路尽头的岗亭和红旗，许三多小小的身影在五角星形的端口上站着。

张干事突然喊了一声：“别吵！”吓得大家都静了下来。张干事看着眼前的景象，好像发了半天愣，然后猛地一个激灵喃喃地说：“有一阵灵感袭上心头咧，他妈的暴殄天物啊！没带尼康！这样的景致用傻瓜数码相机是拍不来的！等等，等等！”

说着猛砸了一下脑瓜，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大本子。那是一个速写簿，但他的笔却找不着。“我带没带笔？我到底带没带笔？他妈的我居然带了支圆珠笔！”

众人也学了乖，发现只要不喘气便不会挨这才子的骂。何红涛犹豫了一下，才掏出支钢笔，张干事就手抢过来，捡块石头就把笔尖给拗弯了。

何红涛心里不乐意，张干事却抽风似的在那笔走龙蛇。李梦想去把许三多替下来，给张干事头也不抬地喝住了。

于是大家全都不敢动，是那种泥雕木塑般的不敢动。张干事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基本上瘫了下来：“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张干事刚刚画完，老魏几个就跑过去，把许三多搂着挟着，拖到了张干事的面前，说是要让张干事好好采访。

张干事却摇着头说：“我才情有限呀。我今天兴致已尽，采访也出不了好文章啦。”几个热情正炽的立刻如被霜打了一样。谁都清楚，团部第一笔杆子说的下次，很可能是永远没有的事。何红涛看着自己的笔，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团部的靶场，一辆主战坦克正在原地射击，四下里震得尘土飞扬。坦克转入行进射击，穿行于靶场障碍之中，坦克里的驾驶员简直像在耍特技。

101号车，乘员：王庆瑞，萧励，刘寰，段苍松。得分，一百零八分。一辆主战坦克发动机全开，原地射击，四下里震得尘土飞扬，

王庆瑞就是团长，他一从坦克上下来，就发现张干事在边上站着。

团长一把抓住张干事：“老张，恭喜你啊，在《解放军报》上看到你画的画在全军美术比赛上得了三等奖，画得挺来神，可哪有那么大个五角星能让兵站在上边啊？你瞧人家评论你，这是结合了象征主义与写实精神的作品。你跟咱当兵的玩什么象征？要实在！”

“报告团长，评论咱就不说了，可那画，是完全写实的。我画的地方就是咱团的地盘，画的兵也是咱团的兵。”

“有鬼了。我这团里还有什么地方我不清楚的？”

“团报上红三连五班那几个修路的兵，您也看见了？”张干事提醒团长，“咱们八十年代曾经想在那儿修路……”

“你这是对着和尚骂秃子。修路那会儿我就是那排的排长，动了全排力量，可最后还是泡汤了，没钱嘛。”

“可他们用五条路构成了我画的那个五角星，这已经是创作的雏形。您猜他们修这路花了多少钱？五块钱的人民币！也就是说他们仅仅用了买花子的五块钱！”

王庆瑞陷入了思考：“我是听说五班在那修了条路，那是我当年一个加强排也没干成的事。”

张干事能咋呼的时候绝不放过：“不是一个班，是一个人。修这路的人就是画上那个兵，那天我是特意画他去的！要的就是有感而发！据我深入了解调查，他修这路还顶住了来自他人的非议和冷嘲热讽。他还一直自觉自律，坚持严格的军事技能训练。”王庆瑞仔细看看张干事信心满满的脸，终于信了个三四成，这三四成已经能让他有些许的感慨。

他越听越有兴趣了：“如果真有这么个兵，我是说如果真有的话，放在五班是浪费他，应该放在这战车里打冲锋。”他是一团之长，他说话的时候，总会有人在旁边注意地听。

回到屋里，团长就让人把电话打到了红三连连部，接电话的是指导员何红涛。接完电话，他骑上摩托车，就到许三多他们的草原上来了。

那一周，是五班历史上见到指导员次数最多的一周。

何红涛是来要人的，点名让许三多跟他马上回团部。许三多一听倔劲就又上来了，死活不走，他舍不得他的五班，舍不得他的路，也舍不得他的老马班长。

老马用班长的口吻跟许三多吼道：“许三多，你要服从命令。”

可许三多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自己嘟囔着：“我要留在五班，我要留在五班。”

“你闭嘴。”老马又朝旁边几个喊道，“李梦、薛林，你们帮许三多收拾一下行李。”

临走前，五班给何红涛和许三多做了一桌饭菜，算是给许三多饯行。可准备开饭的时候，却不见了许三多。

慢慢地，天已经断黑了，桌上的菜也早就凉了。

找人的几个兵很快就回来了，都蔫头耷脑的。远远的，李梦就朝何红涛摊着手，意思是没人。何红涛气得差点要跳起来：“我就搞不懂团里看上他哪点了？就这么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兵！”

老马琢磨着：“这孩子就是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转了这弯，就好了。要不，咱们先吃饭吧。吃完饭指导员先回，我们明儿保证把人交到您手里。”

何红涛一个人走了。摩托车声渐渐远去。

许三多从不远处的草窝里探出头来，他看见营房里灯还亮着，就又缩了回去，接着睡他的。草原上的风很大，可许三多却睡得没心没肺的。

第二天早上，五班的内务可以说差到极点了，昨天的饭菜根本没心收拾，几个人和衣而卧，几张凳子还摊在窗前。

许三多蹑手蹑脚摸了进来，昨天一晚可说冻得够呛，仍缩着，擦着鼻涕。

老马睡得很警惕，听到许三多进来霍然跳起，命令道：“抓住他！抓牢啦！别再跑了王八日的！”

李梦几个早就猛虎一般从床上扑下来，扑到许三多的身上。冻了一夜的许三多也跑不动了，只好让他们给牢牢地抓住。

“你以为你耗走了指导员就过了这关啦？累得我们这一晚上没睡！”老马吼道。

他们把许三多扔到了床上，鞋也扒掉衣服也撩了起来，所有的手都伸到他的身上，玩命地挠他痒痒，挠得许三多大笑着：“被子乱了……被子乱了！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不去啊！班长救命呀！……不去就是不去……真的不去……”到了最后，笑声没了，大伙儿听到的竟是呜呜的哭声，几个人在许三多的呜咽声中默默住手。

“你干吗不去？啥叫命令你知道吗？你为啥不听命令？”老马问道。

“我离开过家了……我不愿意再离开家。”许三多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心酸。

老马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李梦只好拉开老马，对许三多说：“从五班去团部，这是个机会。许三多，机会你知道吗？这个机会有多难，你知道吗？许三多。”

许三多愣着，那这个话题太过严肃了，机会这个词，许三多可能还要过很久才能明白，但现在足以把他吓住了。慢慢地，老马已经稳定了情绪，他命令许三多马上吃早饭。吃完早饭，就送许三多去连部。许三多委委屈屈起来穿上刚被扒掉的鞋。

许三多和薛林拎着行李，看着老马给连部打电话，刚拿起电话说一声：“我是五班……”

电话便传来何红涛的咆哮声：“找着没有！？”

“回来了，一大早就回来了，他在野地里睡了一夜。”

“没出事吧？”

“没事，没事。”老马差点擦汗。

“立马带过来！我倒要知道这兵是怎么想的？”

“没啥事，真没啥事。”老马背过身去，“这孩子心眼实在，他还真把五班当成自个家了。”老马的说话已经带上了哭音。

那边电话挂了，许三多和李梦呆呆看着老马背着身子不敢回头，回头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现在就跟我走！别再磨磨唧唧了！你看这点事让你整的！”

老马张望着远处的来车，薛林死死拽着许三多的背包绳，后者仍不死心地在往来路上张望。终于来了辆拖拉机，趁着上车的当头许三多掉头又跑，让老马和薛林逮住，连踢带踹地拖上车。

连部门前，值日兵很奇怪地看着那三个人进来，薛林和李梦一左一右地挟着许三多，值日兵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敬礼。

何红涛的手指嗒嗒地在桌上弹动，许三多紧张地站在指导员面前，已经没有回五班的希望了，他现在也老实下来。

老马只好提醒道：“许三多，知道你该跟指导员说什么吗？”

许三多这才慢慢地说道：“对不起，指导员。”

何红涛摆摆手：“说错了就是错了，军队里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许三多于是说：“我错了，指导员。”

何红涛：“带了上千号的兵了，我最信一种有情有义的兵，你小子有情义，不枉你班长对你好。”

何红涛的态度令人有点错愕。

何红涛笑笑地接着说：“虽然……你这样在部队里是不行的，可我现在忽然有点看好你了。许三多，可能的话还是在红三连吧，红三连军事训练排第三，文娱可是排第一的，我保你在连部不比在五班差，再说你这不是还和五班一个连吗？通信员，带他去收拾收拾。团长要跟他叙叙怀。”

团长！老马一听，眼睛都大了。何红涛苦笑着点点头，他也有些无奈。

陪许三多进去的，当然是何红涛。他几乎是一路地揪着许三多，一直揪到了团长的办公室里。团长王庆瑞只留下了许三多。

看着何红涛走去的背影，许三多如同困在笼里的耗子，他看看门，想夺路而出，却没有那勇气。许三多又回头看看团长，王庆瑞在看刚才未完的公文。于是许三多生戳着，如在站岗，站了很久。

“你知道吗？”王庆瑞说话时甚至还在看文件，以致许三多并不觉得在跟他说话，但屋里没有别人，“我军装穿了这么些年，看到的标准立正真没几个。”

许三多下意识地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立正。

“不该纠正的，你本来姿势很对。我正想说，你是我看到能标准立正的人之一。对的话就不要再去拘泥小节。”

于是许三多本来标准的立正越发站得一无是处，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站了。

王庆瑞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正眼地看他，这家伙不在人前时少了很多武夫气概，其实他是个经常想事的人。“很多人刚从新兵连出来的时候都会立正，可不久后都会忘了真正的立正是什么样子。我现在相信了，是你一个人做成了当年我一个排没做成的事。”

王庆瑞好像要结束这场让许三多不知所措的谈话：“好了。我见到一个比我当年要强的人，我希望能给你调换一个岗位。你擅长什么？”

许三多看起来更加沮丧，以致王庆瑞很诧异地看看他：“擅长什么都可以说，哪怕是捏泥人呢，宣传科的小张当年就因为捏泥人来的团部。”

“擅长……踢正步。”

王庆瑞愕然到正要吸进嘴的一口烟都没有吸，看着他。许三多忸怩而沮丧，说真的他已经鼓足了勇气，也绞尽了脑汁。

许三多：“别的……别的我做不来。在新兵连最差的就是踢正步……五班有枪没子弹，我就踢正步……天天踢。”

王庆瑞：“那我该让你干什么呢？政委一直建议我在楼道放一个兵，踢着标准的正步来回走着，像门神一样。你愿意吗？或者替团部的卫生勤务传递文件，很细碎的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许三多忽然想起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发枪吗？”

王庆瑞：“好像给我送文件的人都不用背着八一杠。”

许三多：“我……服从组织安排。”

王庆瑞显得略有些不耐烦，又拿起文件：“你好好想一下吧，我把这个看完。”

于是又是枯燥的等待。在等待中许三多的眼珠子比刚才活络了一点，就是说他有勇气四下看看了。

王庆瑞看完了最后几行，发现许三多目光的焦点在他身后窗台的一辆战车模型上，那模型是完全按成才班上装备的步战车做的。许三多看得很专注，那东西对他几乎意味着当兵的一切理想，浓缩的，炽热的，高硬度装甲包裹的一个小小天堂。

王庆瑞：“喜欢这个？”

许三多惊了一下：“嗯……啊！”

王庆瑞自豪地笑了笑：“不能送给你。那是我亲手做的。用105和122的弹壳焊接了整整一年，几乎就像你修路。想要和得到中间还有两个字，叫做做到。如果你做出让我觉得值得的事，我会把它送给你。”

许三多：“我……我没有想要。”

王庆瑞笑着摇摇头，他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他也发现许三多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那个模型，“我知道安排你去哪了，钢七连。”

许三多：“我……服从组织安排。”

王庆瑞：“这回我不问你愿不愿意了。”

许三多：“服从组织安排。”

王庆瑞似乎对这句话有些厌恶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叫白干事过来一趟。然后他等待，在等待的间隙中又仔细看看许三多，许三多已经恢复一开始那个自然的立正姿势，也就是王庆瑞军事生涯中没见过几个的标准姿势。王庆瑞看得似乎漫不经心又若有所思：“许三多，很多复杂的事情其实是简单的，只要你有心，新兵连学会的立正就是最标准的立正。很多简单的事情又是复杂的，就像我一说，你立刻不知道什么叫做立正。”

许三多又立刻不知道怎么立正了。王庆瑞看他的眼神像是微笑，又像淡淡的厌倦。

何红涛一直在团部门口等着，看见白干事领着许三多出来，忙迎上去，一听说许三多去的是钢七连！顿时傻在了那，然后愣愣地看着许三多跟人走开。

老马和李梦遮遮掩掩过来，看见有团干事陪着，也不敢上去搭讪。老马只是急心急肺地问何红涛许三多到底去哪儿了。

何红涛没好气地说：“咱们三五三团的一把刀，对敌人是尖刀，对训练是剃刀，对自己是剔骨刀，你说他去哪儿？”

“钢七连？”李梦目瞪口呆地喊了一句，“他能在那待得了三天吗？”

老马有些担心，有些焦虑，他看着许三多的背影都带着些许哀悼。

钢七连就是钢七连，连值日兵都和别处不一样，离老远便站起来，一个干脆有声的敬礼弄得白干事不得不老远便把手举到了眉际，嘴里问道：“七连长在吗？”

值勤兵回答说：“连长去车场保养，指导员去食堂检查卫生，请问首长是否需要立刻通知？”

白干事让这兵的一丝不苟弄得有点没脾气：“算了算了，我在这等着。”

许三多不住地打量着钢七连的外围，那个整洁，简直不近人情，连操场上晾的鞋都全朝着一个方向。进连部的第一道墙上，交插着两面钢七连的旗帜，一面是“浴血先锋钢七连”，一面是“装甲之虎钢七连”。一个连队的旗帜做得如此精致，似乎正说明了这个连队的一种殊荣。墙上，是几个笔走剑风的大字：“训练，训练，继续训练。”

最独特的一点，在空地边缘上树了一块板壁，每个兵都背诵过的入伍誓言方方正正一字不差地刻在上边。

过了一会儿，钢七连连长高城和三班长史今，按照双人成列，三人成行的规定，从外边进来。白干事伸着手迎向高城，高城的回应是敬礼，白干事只好把手缩了回去，如果野战部队丝毫不让的话，机关人员确实有些无所适从。

白干事讪笑着说：“团长给钢七连推荐了个兵，好兵！团长特喜欢这兵……”白干事的语气里很有些吹嘘和推销的热情。话没说完，高城的眼睛早已毫不打弯地直落到许三多身上，史今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前者毫不掩饰地错愕和恼火，后者有些亲切和久别重逢的感情，当然，也有许多诧异。

“呵呵！许三多，你是个好兵吗？”高城的口气有些轻蔑。

“我不是。”许三多顿时就蔫了下去。唯一能让他还没掉头就跑的，是史今温和的目光。

许三多和他的行李委委屈屈地蜷在过道里，过往的士兵，基本上把他当成透明的。

连部的会议室里，高城正大着嗓门吼着：“不要！没考虑就不要，考虑过了更加不要！转了个大半年，他胡汉三倒又杀回来了！我不管他跟团长是什么关系，言而总之，钢七连的门对这个兵，永远是关着的！战斗力不是凭个人好恶决定的，我现在就出去跟那个兵说，我让他哪来的回哪儿去，钢七连容不下举手投降的兵！”

史今竭力地拦着，但是对高城没有一点作用，他还是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喊着：“团长那边没发言权！他能比我更了解我的连队。我的兵都是我一个一个选的，我这连的勇气是一个一个激出来的！你知道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吗？一颗老鼠屎……”

连指导员洪兴国从楼道里进来，很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反感这个兵？”

高城说：“因为我记忆犹新，你是没福看见，他被自家的坦克吓得都举起了双手，他是投降，你知道吗？你也不用说服我，你指导员同志还是去跟兵多做做说服工作。”

史今终于忍不住说：“这个兵，给我吧。”

高城冷淡地看着他：“理由。”一个永远热情的家伙冷淡起来有点吓人。

“没有理由。我就是想要这个兵，我不能不要这个兵。我保证把他带好。”

高城还是冷冷地道：“这不是理由。”

史今长吸了一口气：“我欠他。一个承诺。是在心里说的！连长！就像七连的人在心里对您说：连长，让七连更像样！跟这一样！连长！”

高城的目光犹豫了。

史今接着说：“您有在心里答应要完成一件事的时候吗？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连长？”

高城眯缝了眼看着他，不吭声，但有一件事是明白的，他答应过的。我们都在自己答应了自己的事情中生活。

就这样，许三多和史今两人，在命运中又连在了一起。许三多拿着行李跟了史今，从过道上走过，宿舍里各班的兵都在忙各班的事情。许三多对史今极为亲热。史今目不斜视，钢七连的兵几乎全是这样，已经不仅是军纪森严，而是生活上的森严。

许三多：“班长，看到你好高兴，我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史今只是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当躲开高城那样过于迫人的压力后，许三多现在就几乎是沉浸在幸福中了，幸福的实质是什么，正忙着幸福的家伙一般不会想到。

许三多话明显地多了：“我上一个班长是老马，现在的班长就是你。”

史今皱皱眉：“别说什么上一个。他就是你的班长，我也是你的班长，老马跟我是同年兵。许三多……现在不要说这个。”

突然，许三多听到后面有人用极低的声音在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成才在七班宿舍里瞠目结舌坐着，正跟几个兵在开班务会。看到成才，许三多顿时乐了。

到底，成才是他的老乡呀！

史今和许三多一走进三班，一屋或坐或立的兵都有些愕然，班副伍六一一脸冰寒地在门边站着，他已经知道了这桩祸事。

“咱班来新人了，”史今说，“这是许三多。白铁军，把你的铺挪一挪。许三多，你住我下铺，回头再给你介绍战友。班副我还要去和连长谈话，你先照顾一下他。”

说完他径直出去，一向与人无争的史今今天显得有些疲倦。

伍六一有些恼火地看看许三多，许三多连忙地对他一笑，那种友好信号似的傻笑。许三多想说伍班副，看到你好高兴……事实上是一点也不高兴，许三多也扯不出这个淡来，伍六一也不想听他扯这个淡。

伍六一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开始说话：“许三多，整洁的素质和战斗力是分不开的，作为最讲协同的装甲兵尤其如此。内务方面的问题在新兵连就已经说过……”

许三多接口机械地背着：“不准坐床躺床，应该在统一的休息时间休息，被褥要求，整整齐齐，平四方，侧八角，苍蝇飞上去劈叉，蚊子踩上去打滑……”

伍六一打断了他的话：“不要拿这种编来解乏的顺口溜来卖弄嘴皮子，尤其是在我们接受你作为七连一员的时候。”伍六一苦恼地摇摇头，“你也算进了七连三班，三班就有你的位置，你用十二号储物柜，一号书桌，十二号挂钩，允许挂军帽、军装和武装带……”

许三多迅速恢复到新兵连的姿态，就是一个永恒地挺着脖子挨训的姿态。这时成才悄悄走进来，他的表情忽然放松了很多，伍六一跟着许三多的目光转过头去。伍六一的冷淡使成才的满脸笑容冰冻在了脸上，给伍六一递烟的手也停留在了空中，烟的牌子是红河。

成才讪笑着：“伍班副，咱三个是老乡。”

伍六一半点面子也没给。依旧冷得吓人：“我知道。”

成才很无奈地正要转身出去。史今进来了：“成才，怎么不跟你老乡多聊会儿？伍班副，出来帮我搬点东西。——你们俩聊。”

伍六一横了成才一眼，跟史今走了出去。

操场上伍六一把军帽摘下，瞧史今一眼，坐下使劲抹后脑，透着一股怨气。史今的兴致也并不高昂，因为心事重重。

伍六一闷沉沉地看史今：“挨连长骂了吧？”

史今说不出是笑还是没笑：“连长不会为既成事实发火。”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能让吃下这种让人消化不良的家伙？”

史今大概并不想多说这个，敷衍道：“出自尊重吧。”

“我认为他不尊重你。”伍六一他苦笑了一下，“挑了这个时候来。”

“这是什么特殊的时候？”史今他看看天，“要月黑风高才来吗？”

“别把我当傻子。”伍六一他只能狠捋本来就很短的头发。史今没说话，过会儿摸出根烟捅到那只正捋头发的手心里。伍六一下意识接住，乐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烟了？”

“听见你口袋里钢镚响了。你小子只要还有钱会在身上放钢镚？”接着又递过去一盒，“当兵的没几个钱，省着花，抽烟也不是好事。”

“烦死了。在家被妈念，来这被你念。”伍六一嘴里这么说，却是一种温柔，点着了烟，尽情地体会被人关心的幸福，而且他希望这个人关心他。

史今是不抽烟的，伍六一拿过烟就揣了，根本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两人静静呆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令声。

伍六一突然说：“我们怎么办？”

这一年多是史今能不能留下的甄别期。史今要交两张成绩单，一个自己的科目，一个全班的课目。伍六一的担心不无道理，许三多一个人的成绩会把全班的成绩拖下来。

史今不想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说：“帮我个忙。帮我练好他，让他和别人一样。”

伍六一的表情像吃下只苍蝇。史今苦笑：“干吗这表情，他总算是你老乡。”

伍六一继续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我不信这两字。我这两老乡，一个精似鬼，一个笨得像个死人，他俩只要一提老乡，就是让你放弃原则，顺了他们的意思走。”

三班的宿舍里。成才刚一坐下，就让许三多猜猜他现在用的什么枪。

一旁的甘小宁马上揭他的老底，说：“成才，你又开始吹了？”

成才没理他，继续和许三多炫耀着：“我现在用的是八五式狙击步枪！我用的子弹都跟他们不一样，那是专用的狙击弹……”

三班的白铁军凑过来找成长要烟。成才没说什么就扔了他一根，白铁军一看生气了：“你小子，刚我看到是红河嘛，怎么换成建设了？”

成才还是和许三多热聊：“我打的靶都是专用靶，比他们的小一倍，距离还远一倍。”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吗？我的目标是什么？从机枪副射手做到狙击手，现在我的目标已经完成啦。许三多你也做得不错，从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五班来了钢七连，往下咱们就得好好干啦。”

正当成才享受着许三多羡慕的眼光时，他的排长不合时宜地在门口叫他，成才连个招呼都没打，便急忙溜了出去。

白铁军看看许三多，说：“你老乡不地道，揣了三盒烟，十块的红塔山是给排长连长的，五块的红河是给班长班副的，一块的建设，专门给我们这些战友。哪个连没几个这样的兵，可七连，就这么一个。”

许三多替成才分辩着：“他是我好朋友，他人挺好的。”

甘小宁有些生气：“我们是你同室，同班的战友。”

许三多并不懂得这些尖兵单位极强的荣誉感，各单位和各人之间极强的抱团感和激烈的竞争。屋里几个士兵互相看一眼再没说什么，目光里已经透出些生分。

晚上，宽敞的三班宿舍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肃然，看得出这不是一次一般的集合。班长史今在主持仪式，是为新来的许三多举行欢迎仪式。

史今的声音饱含着情绪：“希望新同志能从这个已经延续了四十年的古老仪式中，明白七连的精神，对于老兵，这个仪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我希望老兵仍然能从中感到七连的自豪。”

许三多在队列之中，脸上一如往常的温顺、欢喜，他在想着自我介绍的说辞，暗暗地有些忐忑不安。

“列兵许三多，出列！”这是伍六一的喊声。

许三多随声站了出来：“大家好。我叫许三多，我是去年才入伍的新兵，我是从红三连五班调来的，我们五班在草原上。”说着拿出了一大堆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这是我在草原上给大家捡的矿石，这是铜矿，这是石英矿，这是云母石……”

伍六一一把把许三多的东西抢了过去：“列兵许三多，严肃一点！你当你在转校插班呢？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钢七连的一员！列兵许三多，立正！手上的石头扔了！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晕晕然执行着伍六一机关枪似的命令，忘了回答。

五班的士兵们，脸上都出现了许多不屑。

史今的声音倒有些柔和，问：“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不知道。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一百……一百来人吧？”

“错！是四千九百五十六人！其中一千一百零四人为国捐躯！许三多，钢七连建连至今五十一年，番号几经改变，一共有四千九百五十六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伍六一一字一句地喊道。

“列兵许三多，你必须记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钢七连的士兵！列兵许三多，你必须记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钢七连的士兵！”史今接着喊道。

“列兵许三多，有的连因为某位战斗英雄而骄傲，有的连因为出了将军而骄傲，钢七连的骄傲是军人中最神圣的一种！钢七连因为上百次战役中战死沙场的英烈而骄傲！”

“列兵许三多，钢七连的士兵必须记住那些在五十一年连史中牺牲的前辈，你也应该用最有力的方式，要求钢七连的任何一员记住我们的先辈！”

“列兵许三多，抗美援朝时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取消番号，被全连人掩护的三名列兵却九死一生地归来。他们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在这三个平均年龄十七岁的年轻人身上重建钢七连！从此后钢七连就永远和他们的烈士活在一起了！”

“列兵许三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

“列兵许三多，我们是记载着前辈功绩的年青部队，我们也是战斗的部队！”

如果说每一声都是当头一棒，那许三多早已经昏昏然不知所措了，他茫然地看着史今和伍六一，身子早蜷了下来。

“列兵许三多，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钢七连的连歌。最早会唱这首歌的人已经在一次阵地战中全部阵亡，我们从血与火中间只找到歌词的手抄本，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够听到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吼出的歌声！”

伍六一继续着迎接的仪式。

史今忽然瞧见连长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外，知道他有话说，就出去了。

高城在看着七连那两面交叉的旗帜发愣，幽暗的月光下那两面旗微微飘舞，似乎有了生命一样。看看史今走近，他说话了：“我的经验是，好兵孬兵通常从这个仪式上就看出来了。”

史今：“他还不明白，你得给他时间。”

高城：“可有血的人，他的血是能被喊出来的。”高城有些咬牙切齿，“他干吗要来当兵？他干吗要来钢七连？”高城又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对这个兵不抱希望。”

史今哑然。

三班的士兵正在朗诵他们的连歌，朴实无华的歌词竟然喊出一种尸山血海的感觉：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许三多混迹其中，嘴一张一合，明显是在滥竽充数。

·8·

兰晓龙　著

第七章

晚上熄灯后，上铺的史今，听到下铺许三多在不住地翻来覆去。

史今探头看了看，吩咐道：“早点休息。明儿早上五点半起床，连里得为春季演习做加强训练。”许三多呆在床上，不翻了，他借窗外的月光，怔怔看着史今。

“我今天表现不好，是不是，班长？”许三多突然轻声问道。

“现在不说这个，别打扰大家，别人还得睡。”

过了一会儿，许三多又说：“班长，我想家，还想五班，想我爸爸和大哥、二哥，还有老马。”

史今生气了：“许三多，我命令你，睡！这是你自己要来的，很多人想来这来不了，你在这折腾的时候最好想想，你对不对得住那些想来来不了的人。”

“班长我知道，这叫机会。”许三多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然而，史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轮到他在床上不停地翻动了。

早上，天色微蒙，一声哨声忽然炸响，黑暗中，兵们扑通扑通地跳落地上。等到灯被拉亮时，兵们已经在叠被子了，十几个人的被子，转眼成了一块块的豆腐块，实在壮观。

昏暗的走廊里，着装好的士兵，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出去了。

大部分士兵已经在操场上列队，小声而清晰的报数声。

铺了半个操场的士兵已经集结进几辆发动机早预热好的军用卡车，转眼拖起烟尘，往外开走了。这其实也只是三两分钟内发生的事情。七连这两个月都在练机械化人车协同，许三多算是赶上了。

拥挤的卡车里，士兵们都沉默着。风，在往疾驰的车厢里灌，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的兵们，下意识地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利用这宝贵的时间抽上起床后的第一支烟。

透过车厢的缝隙，许三多看着外边的蒙蒙星光。

一支烟递了过来，是成才，许三多亲热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抽烟。”

“装甲兵不抽烟是不可能的。”成才凑了过来，“挤挤，想多穿件毛衣又怕妨碍冲锋。咱们训练烟尘大，叫做每天二两土，上午吃不够，下午还得补。你不抽根烟熏熏，肺里边见天一股土味。点上？”

许三多犹豫再三，还是不要。旁边的白铁军乘机把烟抢了过去。

车子去的是靶场。所谓靶场，就是一片宽阔的装甲车辆射击场，交错的车辙印，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峦。一排三辆步战车正在空地上驰骋预热，射击场上早碾出了近尺深的浮土，顿时满天如起了茫然大雾。

对装甲兵来说，这早算正常了，但许三多却不停地打着喷嚏。

高城一步一个坑，从灰土里拔出脚来站到队伍跟前。

“立正稍息！今天的主要课目是步兵火力与战车火力的协同，你们一车连驾驶员十二个人，我眼里你们可是一杆枪一门炮，总之你们是一个而不是十二个单位，我希望你们能把协同观念给烙进脑子里……”

起了阵风，一阵子伸手不见五指后，满连的士兵顿时都落了层土。

灰雾蒙蒙中，现出几个人影，当头的是王庆瑞团长，他们比士兵也干净不到哪去。

高城一个敬礼，大声道：“报告团长，钢七连正进行人车协同训练，请团长指示！”

王庆瑞回了个礼：“继续训练。”

高城接着对部队喊话：“今天风沙大，显然会给咱们的射击增加难度。不过我希望大家伙儿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天气，战场上能见度多半要比这差得多，咱们又是刀尖子上的侦察连，必须学会不光靠肉眼也靠感觉射击！那个兵，你捂什么眼？我还开口说话呢！你以为我吃的土比你少吗？”

那个兵当然就是许三多了。他忙将灰迷了的眼睛睁开，使劲地眯着。

高城瞪了许三多一眼，继续下命令：“解散。上五号车领弹药，一排射击准备。”

士兵们散开后，高城转向王庆瑞：“报告团长，讲话完毕，请团长指示。”

团长拍拍高城的肩：“一嘴土吧？我的水你喝不喝？”

高城果然吐了一嘴的土，笑了笑：“这满地土让车碾多了，到嘴里都有股柴油味了。”

团长把茶缸子递过去，高城毫不客气地喝了口。

“您怎么还喝花茶？得换绿茶，在车里还不够上火的？”高城说。

“你小子什么都要挑三拣四，听说对我推荐过去的兵也不满意？”

“您也瞧见了，来把土他得捂眼睛，来颗子弹他不得尿裤子？”

团长乐了：“你父亲跟我说，你幼儿园那会儿就抱着漂亮女老师不撒手，他那会儿就怕你长成花心大萝卜。”

高城连忙往周围看看，确定没人，然后就有些赧然：“说那干吗？那事没意思。”

团长语重心长：“现在呢？就是说人都会变，而且这个变没有极限。”

一辆步战车突然驶过来停在许三多的面前，许三多看着宽阔的车体刚刚发愣。史今在忙碌，训练展开前班长是最忙碌的，百忙中跟许三多交代一句：“记住207！这咱们班的战车。”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这就是我的战车？”

史今不由得皱眉瞧他一眼，不过实在太忙，也没工夫去纠正单数式和复数式的区别。许三多就原地看着那车打心里叹出来，并且很想伸手去触摸一下。这时就听到了成才的声音，成才骄傲地让许三多去看他的枪！灰蒙蒙他举着一支纤长的狙击步枪。许三多正想过去。被伍六一叫住了，然后被伍六一带进了一辆步战车的后舱门。“你新来的，这段时间会对你从宽要求。可你也得注意学习，比如说车停在这，你就可以练练登车，你不练没人盯你，可最后做了后进的就是你。”

许三多连连点头。伍六一拉开舱门：“练吧。”说完让到了一旁。可许三多刚一上车，又被伍六一叫了下来说：“你这么上车就上你一个得了，全车都堵在外边。你以为战场上跟今天一样就刮个风？飞的可全是子弹弹片。下来，注意观察。”

伍六一把身体蜷成一团，嗖的一声跃进宽高不过一米二的舱门，顺手将舱门带上，这一切只是一秒内的时间。

许三多学着伍六一的样子，一收一跃，咚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舱门上，虽是戴了钢盔，也有些晕晕的感觉。伍六一一看就生气了：“登车的要诀是，一个目标，三个注意。一个目标就是车里你的那个座位，三个注意是注意你的头注意你的脚还有注意你关门的手。几十公斤重的钢门一关是多大的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兵，被关掉了两手指头。”

许三多一听就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蹿上了车，而后轻手轻脚将门关上。

伍六一还是说不行，他吼了一声：“重来！车里有人睡觉你怕吵了人是不是？这是打仗！”

指导员洪兴国这时跑过来，让伍六一在班里派两个报靶兵。伍六一没有多想：“白铁军，今儿轮到你了。”

白铁军有点不乐意：“干什么又是我的坑主？不都来新兵了吗？”

伍六一犹豫一下：“许三多，你也去。”

许三多：“去干啥？”

“跟我来就是啦。”白铁军抱怨着，“班副你知道坑主的苦，也不派个能聊天的。”

伍六一装没听见。许三多听话地跟着去。

甘小宁见许三多走远了，才说：“这么简单个动作都做不会，咱五班算是拖上个油瓶了。”

伍六一看他一眼，班副不便像士兵这样公开牢骚，他开始了射击准备活动。

这是埋在地底近十米深的一道钢筋水泥工事。

白铁军在地上找着一根粉笔头，在墙上乱写着。墙上早被人写了好些字了，其中有一行写着：“绝情坑主白铁军呜呼于此”。白铁军之下，又添了几个字“又呜呼于此”，然后在下面的几个“正”字上，又加了一杠。

“咱们来这干啥？”许三多有点茫然地问道。

白铁军在“绝情坑主”四个字的下边，加了一横，说：“做坑主呗。”

“坑主？什么叫绝情坑主？”许三多没明白。

“坑，就是这靶坑，它不能叫战壕，战壕是打仗的，这玩意它是躲自己家子弹猫在里边用的，它只能叫个坑；坑主，你蹲了这坑就是坑主了；绝情就是没了想头，你蹲了这坑，听着脑袋顶上单发、连射、三发点射、急速射打个稀里哗啦，车来车往轰轰隆隆，跟你啥关系没有。你只好数数枪声炮声，完事了上去报靶，你只好万念俱灰，这就叫个绝情。”

许三多说：“我还是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好好体会。坐坐，许三多，今儿就是我的坑主，你的副坑主啦。”

“那以后我就是副坑主啦？”许三多以为自己已经明白。

白铁军说：“不不，你很快就能转正。”白铁军心里在暗暗地算计着，“许三多，别人不喜欢你，我可喜欢你，因为咱们连一般是老末当坑主，你来了我就不是老末了，我这坑主很快就要撤了。”

“啥叫老末呀？”许三多不明白的太多了。

白铁军说：“老末就是……嘿嘿！你慢慢体会吧。”

靶场中的战车，轰鸣起来了。车后成班的步兵，在一个响亮的口令之后，如压进弹匣的成梭子弹，压了进去。眨眼间，战车的射击孔，冒出了一串串火舌，弹道将战车和它们的目标连成了一线。成才将一辆战车的瞄准镜套准了一个目标，周围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响起狙击枪清脆而尖厉的一声，那个活动靶被洞穿。

成才很满意地退弹。周围的战友们凑在可四下俯仰的射击孔跟前打发掉一个一个冒出来的目标，两挺车载重机枪的急速射听得人透不过气来。

车体猛的震颤了一下，主炮射出的一发破甲弹飞了出去，一个车辆靶轰然爆开。

靶坑里的白铁军，盘腿坐着，如老僧入定，听着那些炮弹不停地飞来。

许三多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枪炮声和从工事口飘进来的火药烟雾，让他感到热血沸腾。他激动得不时地站起来，但一次次地被白铁军喊了下去。做坑主就得坐得住，因为子弹绝不会长了眼睛。

在战车们的轰击下，那些活动靶转眼就被完全地收拾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些半埋入式的地下掩体。

“下车冲击！下车冲击！”车上又传出了新的口令。

战车的舱门随声打开了，里面一身火药味的士兵被放了出来，匍匐着向那些目标接近，战车上的伪装烟幕发射了出去，烟幕中火焰喷射器的火光撩开了一个地堡，一发火箭弹飞出撩开了另一个地堡。

先锋车在山腰上把一个个简易工事，统统地碾为了平地。

突然，许三多从工事的缝隙里，看见成才匍匐着从工事前潜伏过去。

许三多激动得大声喊着成才。

前边的成才当然听不见，他跳起来跃入壕沟，又没影了。

“别喊了，听不见。”白铁军玩着手中的粉笔头，“现在知道啥叫绝情了吧？这就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许三多茫然坐了下来，终算是体会到了。

两人就这么待着，直到偃旗息鼓，战车载着步兵轰轰地回驶。弹着点未尽的硝烟仍在冒着。

靶坑里的兵冒出来，查着靶用旗语报分，周围一片狼藉，挥着小旗的士兵看上去也似极了被打得丢盔弃甲的投降兵。

有人远远地朝这边喊着：“靶坑里的，出来吃饭啦！”

许三多茫然地从阵地上下来，在弹坑与车辙印中走着。

打饭的时候，史今问道：“许三多，有什么体会？”

许三多说：“我啥也没看见，就听见响了。我耳朵里现在还嗡嗡地响。”

史今苦笑：“明儿跟指导员说说，让你上车体会体会。可下午你还得去。”

正说着，忽然听到高城大声地吼着：

“起风啦！起风啦！赶紧隐蔽！找车后边蹲着去！把饭盒揣怀里！”

许三多一看，果然一阵风卷着烟尘，如同一座有形的山脉向他们压来。许三多端着刚刚打好的饭盒，在灰雾中一下傻了。

高城看见了，忙喊道：“你蹲着去！有心没肺啊？你这饭还能吃吗？”

大风过后，高城一看竟是许三多，顿时就来气了：“怎么又是你呢？”

看了看许三多的饭盒，却没有训他的心思，只说了句：“拨掉上面这层，赶紧吃了去！”然后走开了。

好在许三多能吃，他扒了扒，就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盒土黄色的米饭。

我入伍的第一个梦想是成才给我的，战车、硝烟、火炮、机枪、狙击步枪、大功率的发动机，在爸爸身边永远感受不到的一切。连长简而括之地把这些称之为战斗精神，他说我没那么些玄虚跟你们说，你们起床就进入了战斗，你们如果喜欢这种生活，就是战斗精神。我很想跟他说，我喜欢，可这种生活它不喜欢我。有个梦我做了很久，可它成了现实的时候，第一脚就把你踢得远远的。我知道我永远不敢跟他说，因为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目光就像跨越障碍一样直接从我身上跳过。

其实，这只是个开张，在后来的日子里，白铁军离开了那个绝情的靶坑，许三多成了唯一的坑主。他还经常在登车的时候把一个班的兵都堵在了身后；登了车，他又时常坐错了位置。轮到他在车内射击时，别人总是打在靶上，他却老是打在活动靶的周围，打得烟尘滚滚的，打得伍六一一脸的愠怒。许三多还晕车，晕得大口大口地吐，吐得旁边的兵不得不鄙视地看着他，没有人表示同情。

高城也已经熟视无睹，在对待许三多之事上，这位年青的连长已经找出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不看，或者称之为漠视。这种态度会传染的，七连的其他士兵也很快学会了高城式的目光，他们心里下意识的自尊已经被损伤了，最悍勇的装甲侦察连居然存在着一个晕战车的士兵。

不到一星期，钢七连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跨越障碍，而且是那种毫无难度纯属多余的障碍。

钢七连的越障练习，障碍设得着实有些夸张，比旁边连队高出一米的垂直障碍就至少有四五道，而兄弟连队那个是标准高度。

这是七连尖子兵大显身手的时候，伍六一轻松得有些卖弄，并且看来他会远远抢在同僚之前到达终点。钢七连人的生存方式是给自己树一道不可企及的目标，然后“嗖”的一下把自己扔过去。能把自己扔过去的人就是连长眼里的红人。

在终点等待的高城显然很喜欢这种卖弄，在伍六一到达他身边时，他颇为得意地给自己嘴里塞上一根烟，给伍六一递过一根烟。伍六一很自然地接了，然后高城给他点火，小小地使了一个坏，从火机上一下喷出的火苗几乎烧掉伍六一的眉毛。高城大笑，并且伴之以逃跑和闪身，伍六一一脚飞起，不偏不倚，正中高城的屁股。这与军威军容无关，正好证明钢七连的一种独特：高城喜欢这样。

然后高城站定了看着障碍那边的人，这时他又是那个军仪十足的连长。然后他就会冰寒彻骨地问障碍那边的人——怎么还不过来？

许三多，他躲在一个角落，并且希望尽可能地不被人注意到。但史今一直注意到他，并且伸手拍了拍他，于是许三多鼓足勇气打算去再出一次洋相。

史今指了指旁边空荡如也的一些障碍——上那练。那是一片全团公有的障碍，就这个团的训练水平来说，是给全团人胜似闲庭信步解闷用的。于是许三多无比艰难战战兢兢去克服那片多少年前就被人征服的障碍。

七连的训练强度远高于兄弟连队，以致整个操场上只剩他这厉兵秣马的一小块。高城训话的声音显得很突出：“今天大部分人都征服了我以为不能征服的障碍。嗯哼，绝大部分人。”他有些促狭地笑了笑，目光从许三多身上不经意地扫过，绝大部分人绝对是不能包括他的。

“我这跟大家说句私话，先锋二连名不副实，哪战不是七连打的先锋？常胜四连是瞎吹，咱们可以跟老四比比谁打的胜仗多；大功六连那是寒碜自己，记了一次集体二等功就敢叫大功连。指导员，咱们七连记过几次集体一等功？三次！”

洪兴国有些难堪，他并不是太喜欢这么剑拔弩张地吹嘘，尽管高城所说的全是事实，尽管这是高城的风格，也可以说是钢七连的风格。

高城微笑着，让全连人在沉默中回味着那个惊人的数字。这个连队就是他的世界，所以他经常能对着一百多号人嚷嚷他的私话，说这种私话时他笑得又神秘又谦虚，让大家觉得，我们之所以没叫常胜、大功什么的，就为留着让兄弟连队寒碜自己。

高城的训话在继续：“三次集体一等功，表示在三次血战中阵亡超过三分之一，表示在三次血战中歼敌逾倍甚至二十倍，表示在三次血战中发挥了超越连建制的战役性作用。重要的，最重要的，我连到今天还没倒，还将永远这样继续下去，所以，我们叫钢——钢七连。”

他再次神秘而谦虚地微笑，再次扫视全场。看表情可以肯定，这个连绝大部分人有与他相同的骄傲，与他相同的自豪。

这就是钢七连，在人之后，你连呼吸都不顺畅，在人之前，你尽可以踢连长的屁股。

团中央的大操场边，成才正使劲翻着左眼的上下眼皮，以便许三多吹去他眼里落下的灰尘。他和许三多都是一身戎装，都是刚从靶场归来。成才像是灰堆里钻出来的，那是每次战车射击后的必然，许三多很干净，靶坑生活的唯一一个好处就是没靶场上那么多的烟尘。

成才狠狠地把他摔开：“出来了啦！你那么使劲干什么？对个狙击手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三多仿佛知道自己又做错了，怏怏站着。

“你正在损害我的视力。”成才眨着眼睛好让眼里的泪水流干净，然后拿出一瓶眼药水，让许三多帮他清洁自己的眼睛，成才确实很注意保护自己的这些资本：钢七连眼里揉不得沙子，许三多好像是他眼里的那颗沙子。

许三多感到莫名地沮丧：“我要是还在三连五班就好了，老马他们至少还把我当自己人。这儿……他们都不当我是自己人。”

“我最不爱听就是你说这种话，你得争取当骨干，做了骨干，像我吧，那就什么都好办了。”成才教育着许三多。

“我……我怎么可能是骨干？我上车都会吐，昨天给满车人吐了一身。我永远比不上你。”

成才挠了挠头，显然很愿意听到这话。“嗨，那也不能这么说，就算笨吧……你也不能由人叫你笨蛋，谁要这么叫我我就会打回去！”

许三多简直有点心灰意冷：“那怎么办？我除了内务还合格，啥都做不好。”

许三多的处境的确很不如意，班里的战友们都不愿意答理他，当他涎着脸帮大家扫地、打水时换来的却是刺耳的话：“三班不需要扫地的兵。”

当成才正在准备继续做许三多的人生导师的时候，甘小宁从远处跑了过来让许三多马上回宿舍，班长找。

许三多没半个不字，跳起来便跑。

成才手插裤袋里，蹦了两下，开始倍轻松地在操场边活动。

许三多拿着忘还他的眼药水又跑了回来，他站住了——他的朋友绝没把他的烦恼放在眼里，他的朋友现在有一种终于摆脱他的快乐。

许三多看起来很孤独。

宿舍里许三多铺上的被子被翻开了，伍六一和史今正在屋里等着，许三多一溜跑进来。刚一进门，伍六一就拎起他的被子。

“你往被子上洒了多少水？我说你的内务怎么整得比老兵还平整，今儿一摸你被子，都湿的，背面都发霉了。你老实说，洒了多少？”

“一杯。”他吞吞吐吐地说，并指了指柜上的那一个大茶缸。

“那你每天晚上怎么睡的？”伍六一恨不得狠狠地给他一个巴掌。

“就……就这么睡了。”许三多好像没事一样。

一旁的史今终于说话了：“许三多，要求你搞好内务，并不是要你拿自己的身体扛，整齐划一是很重要，可你自己的身体重不重要？这笔账你算不算得过来？”

伍六一也在一旁嚷嚷：“你是钢七连的兵！为个优秀内务就啥也不顾了，钢七连需要的可不光是优秀内务！”说完，气得掉头就走。

许三多终于嗫嚅出那句话来：“我怕……我怕拖班里的后腿。”

史今为此有些感慨，目光都不由得温润了下来：“走吧，跟我去擦车。”

一桶水泼在那车体上顿时成了泥汤，哗哗地淌下来。许三多卖力地擦着。史今擦着车，扭头找许三多：“今晚上用我的被子。”

许三多摇头。

别跟我犟。我知道你那心思，可很多事急不来。

许三多使劲擦着车，一声不吭。

“也许起点低了点。可今天比昨天好，这就是有希望。”史今看起来也并不太信自己说的，尤其在对这事上，显得有些自我解嘲。

许三多使劲擦着车，终于开了口：“我知道就班长一个人对我好。”

史今只好苦笑：“许三多，这种话少说，你该跟全班每一个人搞好关系。”

许三多的眼圈有点发红：“七连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就是七连眼里的一颗沙子。”

史今：“这话谁说的？不像你说的，谁跟你说的？”

许三多：“谁说的不要紧了。班长，你像我哥，我大哥陪我说话，我二哥帮我打架，你像我两个哥合在一块儿。”

史今气得挥了挥手：“我绝不会帮你打架，我陪你说话也不是我想陪你说话！我陪你说话，是想你明白的多一些……许三多，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过的？你大哥陪你说话，你二哥帮你打架，你自己什么事都不解决？”

许三多机械地擦着车：“我很努力了。”

史今苦笑着好像在自言自语：“后天就上演习场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啊？”

许三多毫无想法地瞧着他，一个人心事太重就没了想法。

演习终于开始了。

装甲部队，驶出了团部的大门，驶上公路旁的专用坦克车通道。小镇上车队驶过，两层楼的小酒馆竟与车顶上荷枪实弹的士兵齐平，酒馆二层的食客们与外面的钢铁巨物形成强烈的反差。

路边的一棵断树被火柴梗似的碾成两截，然后一辆辆车从上边碾过。这支不见首尾的装甲部队向草原挺进。

草原上却一如往昔，只是路边突然多了一处简易的小屋，屋边还扔了堆干了的羊粪，还有几头系在桩上的山羊。坐在里边的，却是团长和参谋长他们。一个牧民骑摩托车从路边经过，以为是新来的牧民，停下车，就推门进去。

嘴里还嘟哝着：“啥时候盖的？咋没人告诉我呢？”话刚说完，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了他的面前。

“快走！”士兵轻声地吩咐道。

牧民不由得一愣，正要说什么，突然看见空屋中间掀起一块木板，王庆瑞等团部军官和几个参谋从下面的地洞里钻出来，木板下边是一个地洞。地洞下，全都是发报声、人声和发电机的声音，根本搞不清下边有多大的空间，藏了多少的人。

王庆瑞笑着对那牧民说：“老乡，我们打扰几天，回头就走。”

牧民一时摸不着头脑，转身就踉踉跄跄地骑车走了。

他刚驶过的草皮被揭起一块，下边隐蔽的士兵监视着车后的烟尘远去。

王庆瑞得意地笑了：“成！能把本地人都瞒过了，我对这次伪装演习就有点信心了。”

参谋长在旁边警告他：“这不叫瞒过，该叫暴露。”

王庆瑞想了想：“对对对。这就是个破绽，咱这民房伪装外边没个活人也不合理！找两个会说本地话的兵，给我扒了迷彩放羊去！”

草地上有块与周围环境一体的山丘，贴近了看，草皮下居然有一个黑洞洞的炮口。这是钢七连的战车和人员掩体。史今带了几个人正在做最后加固。许三多一直凑在史今旁边，许三多喜欢跟史今待在一起。

伍六一却看不顺许三多呵斥道：“要真表现就别在这儿烦了！都进入倒计时了，知不知道？”

许三多喔了一声，低头走了。看着许三多的背影，伍六一觉得不可理解，问史今：“这小子怎么回事？现在就贴上你了？”

史今还没回答，前边的许三多又回头嚷嚷开了：“班长，早饭来了，快吃饭吧！”

果然是指导员洪兴国押着送早餐的炊事车来了。

伍六一几近恼火：“他嚷什么？不知道现在是伪装演习啊！”

史今苦笑：“如果你天天被全连当透明的，是不是也会出点动静让人注意到你？你们先去吃吧，我再垫巴垫巴这伪装坑。”

许三多这时又跑了回来：“班长，你先吃，吃完你再……”

伍六一终于听烦了，伸手捂了许三多的嘴往炊事车拖去。许三多那一套他听烦了，听出了仇恨来了。史今擦擦汗，又往伪装网上披着别处挖来的草皮。

士兵簇拥在炊事车边吃着今天的早饭，通信兵背着电台跑来和指导员洪兴国没说几句，洪兴国的脸色就变了。回头大声地命令：“立刻疏散。侦察直升机提前出来了，它是存心突袭。”

这块丘地上一个排正在吃饭的士兵，顿时炸了窝。

洪兴国有条不紊地发布着命令：“非武装车辆马上开出演习区域！特别是炊事车，它的热源太大。”

史今也跑了过来：“吃不完的东西都随车带走，别让假想敌看出痕迹。”

士兵从来都是无条件服从的，二话不说，手上啃了一半的馒头也放了回去。许三多也得意地笑着，跟着大家一起跑开。

炊事车驶下山坡，士兵们已经散入了半地下的伪装掩体，这山丘看上去顿时与周围的草原无异。

一架侦察直升机超低空掠过，它的任务是用机上五花八门的电子和红外仪器对方圆十几公里的伪装阵地进行扫描侦察，发现目标并对这次演习的成绩直接做出评估。

那俩士兵扮的牧民抽着烟，对着天上指点笑骂，一位脸皮厚的干脆旁若无人地解开裤子对草丛尿了一泡。直升机毫无觉察地飞过团部伪装所在地。

三班的士兵蛰伏在工事里看着那架直升机飞过，刚松口气，飞行员又很不死心地绕了回来，毕竟方圆几公里这唯一的小丘让人不得不注意。

直升机似乎发现了什么，从十五米降至十米，降至五米，几乎就悬停在三班的头顶上，史今、许三多和几个兵在一个伪装良好的工事里，咬牙死撑着。许三多一时有点慌了阵脚，但被一旁的史今给死死地盯住了，他让他不要乱动。

直升机的机轮眼看就要触地的一瞬间，终于往上抬起了机头，毫不犹豫地飞过了山丘，飞到前边去了。史今几个终于睁开了眼。

他小声地传达着：“没吹哨就别动，兴许这小子能杀个回马枪。”

回马枪倒是没有，但一辆越野车轰鸣着突然停在了他们的身边。

连长高城的声音，在他们的头上横扫而过：“三班的，都给我出来！还藏什么？让人给发现啦！”

工事里的几个人一愣，呼地从高城的脚下钻了出来，吓得高城不由得退了一步。但他火气依旧：“忙了足足一个星期，你们怎么几分钟就让人抄出来了？”

“抄出来了？没有！”史今极力地争辩着。

“你以为人还下来逮你呢？他直接把可疑点标电子地图上，指挥部一看实时传输，经纬度都对，那就是咱们的事了！”

可伍六一向来自信：“别不是碰巧了吧？”

高城说：“碰什么巧？指挥部电话里说了，红外成像上明显的一个热源！你们的防红外作业怎么做的？什么叫热辐射知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公子哥儿还揣了壶热水呢？很会保养啊？”

“三班没这号糊涂蛋。别不是师部的红外成像又换代了？”伍六一懊恼地问。

没换！高城也搞不懂原因，他看看周围的兵，有些沮丧：“大家坐下吧。”

三班早已一脸的屈辱，只有许三多，却显得宠辱不惊，他悄悄凑到史今身边说：“班长刚才没吃饭吧，我刚在炊事车上拿两个鸡蛋还烫手呢，快趁热吃了吧。”

许三多悄悄地给史今递了过去。史今伸手去接，鸡蛋真的很烫。

史今猛地站了起来，全班被他惊乍而起，史今对高城立正着，脸上表情又愤怒又沮丧，愤怒是对掩于他身后的许三多，沮丧是对自己。

“报告连长，热源找着了。”然后从怀里掏出许三多给的两个鸡蛋说，“早上没吃饭，我揣了两鸡蛋，回营我写检查。”

高城接过鸡蛋，眼睛狠狠地盯着史今。

“你把我当傻子呀？”高城咆哮道，“你当了五年兵，不踢正步快不会走路了，上回防红外作业你连热水都不敢喝！三班的，全体都有，真觉得你们班长对你好就别靠他挡事，谁干的？”

伍六一看了一眼史今，挺身而出：“报告连长，是……我。”

“鬼扯！行，行，我看你们协同观念挺强的，我再追究也没意思，你们全班检查吧。”高城嚷嚷完打算上车，许三多却拦住他，说：“连长，鸡蛋您别拿走了，我给我们班长带的，他没吃早饭呢。”

高城瞧他半天，终于明白这位仁兄并非在坦白认错，而是在惦记着他班长的早饭。他一步冲到许三多的面前，说：“我也没吃早饭。如果咱们这趟能不让人发现，我不吃明天的饭，不吃后天的饭我三天不吃饭！”

许三多好像没有听懂，他说：“要不您吃一个，给班长留一个？”

“全连三个星期的作业全部泡汤，我吃不下，你说咋办？”高城的两只眼睛简直在燃烧。

许三多不管，他说：“那也得吃饭，那不行，那饭得吃……”

高城的怒火突然按捺不住了，他猛地吼道：“拖出去毙了！”

这当然只是一句气话，可所有的人都吓呆了。高城自己也愣了，他将鸡蛋突然往许三多的手上一拍，就掉头走了。大家看到，他的身子在气得微微地发颤。许三多捧着鸡蛋回头，愣住——连他都能感觉到来自全班的强烈敌意。

演习就这样结束了。

步战车在眼前轰鸣着，后舱门开着，士兵们上了车。几辆车上的士兵轻松地在说笑，701车前的三班没有这份心情，一个个沉默着尽早地钻进了车里。

准备回营的时候，成才悄悄地摸到三班，对甘小宁打听道：“听说你们班让人揪出来了？”甘小宁没有回答，只是两眼没好气地瞪着他。

成才只好转过话题，问：“许三多呢？”

“连长把他毙啦！”甘小宁说着钻进了车里。

成才一愣，但他随即笑了，他往车舱里瞧了瞧，看到一车都是苦大仇深的眼睛，成才知道是真的出事了，赶忙走开。

701车里那个空着的座位，是属于灾星许三多的。他现在正蹲在车边的地上，揪着草根，羞耻、沮丧，夹着轻微的恼火，那源于委屈，他真是只想史今吃上饭。

步战车驶动，从许三多身边驶过，后舱门从刚才就没关，史今探头，愠怒又有些怜悯地命令着：“上车。”

许三多顾头不顾腚地连忙上车，心不在焉，脑袋又在门檐上碰了个响，大家如没瞧见一样。

许三多想坐下，白铁军和另一位士兵不约而同往旁边挤了一挤，空出的地方顿时足够坐下两人。坐得宽敞，却绝不舒服，谁被躲瘟疫一样躲着都不会舒服。许三多回避着全班人的眼神，全班人也在回避着他，唯一一个与他直面的只有对面伍六一喷火的眼睛。

演习结束正是放松的时候，很多车上的士兵都打开舱盖，将大半个身子探在舱外吹风，有的车上传来整齐的拉歌声。701号车的舱盖紧紧合着，除了引擎声外没有人声。

一辆野战油泵车正停在输油管道边将燃油输给战车，老马和李梦几个如穿着军装的土包子一样在旁边张望问话：“是七连的吗？”被问到的兵都摇着头。

“认识许三多吗？上过团报的那个？”

回答还是不认识。最后，老魏干脆猛然一声大叫：“谁是七连的？！”

成才的车正好停在不远处，车上的士兵随即应道：“我们是钢七连的！”

听到这话儿，老马几个连忙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认识许三多吗？”薛林问，“就是刚去你们连的那个许三多！”

一听到许三多的名字，那个士兵的神情，便古怪地笑了笑。

他转身看看成才说：“成才，许三多不是你老乡吗？”

成才显然是不太想搭茬：“也算是吧。”

老马顿时高兴起来，缠住成才不断地问：“许三多来了吗？他在哪辆车上？”

成才看了看身后的701号车，车如个缩了头的铁乌龟样毫无生气，车长的脸灰青，头蔫耷着。

“你找他有什么事？”成才决定不去惹那辆车。

老马说：“我们是一个班的，我是他班长，不，我是说，我是他原来的班长……”

701一车人都铁青着脸，从许三多这面的射击孔，可以看见和听到外边那几个人的谈话。五班的那四个人仍在那个需要费劲仰着头的位置说话。

看他们挺热情的样子，成才犹豫了：“他……留守，他没有来。”

老魏说：“我就说嘛，他刚来，这演习没准不带他，早听我的，去团里一趟好了。”老马却说：“这孩子有出息，我寻思他能进步挺快。大哥，你给我带个信好吗？”薛林说：“什么哥不哥的，他比你还小！”

老马说：“我都要走的人了，你们还跟我戗！兄弟，你给我带个信，我这就要退伍了，这一走，这辈子许就见不着了……”

成才的心有点软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让他得空回来看看，唉，战斗部队，也不能有空……”老马犹豫了。

薛林说：“没空也得有空！你告他要走的是谁！不是烂人李梦！不是鸟人薛林！是老马！大好人老马！”他几乎是愤怒，那种愤怒绝大部分源于分离在即，倒并非因为七连的兵对他们不大客气。“要走的是老马！他不能回来也得去送送！哪天走直接上红三连问指导员！”

成才的车，慢慢地往前开去了。

“你告诉他，千万得告诉他！最后瞧一眼！也许就是瞧这辈子最后一眼！”老马一边追着成才的车，一边喊道。

那几个孬兵终于被淹没在腾空而起的烟尘中。许三多早已经抱着头蜷成了一团，他抬头时已经泪眼婆娑。一车兵仍是那个样子，谁也不看谁。只有史今一直贴在射击孔里看那几个已经被灰尘淹没的身影，贴得那么近，让人觉得他简直可以从那个枪眼大的孔里探头出去。

然后他看看许三多，叹一口气，那口气的长度绝对长过叹气专家老马，长得让人觉着诧异。许三多有一种误会，他以为这口气是为他而发的，于是他被车从眼眶里摇晃出第一滴泪水，然后拄着枪不知羞耻地哭泣。

一车兵都绷紧了一言不发，他们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这里不同情这样的眼泪。

钢七连讨厌弱者！

车场寂静了。

车库的门一拉上，这一季度的训练，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伍六一打回宿舍之后，神色就一直不对，时不时地看着墙上那面“先进班集体”小旗发愣。他忽然听到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是七班的成才，以为是找许三多的，开口就说：“许三多不在！”

成才却说：“我不找许三多。我们班长让我来的。”

“干什么？”伍六一看到成才的眼睛一进就盯住了墙上的那面小旗。他知道了。他说，“他火上梁似的干什么？待会儿我送过去！”

成才压着高兴说：“我们班长说，还是悄没声拿走就算了。”

“你这叫悄没声吗？……用得上悄没声吗？这玩意本来就是轮流挂的。”

成才摘了旗，看看伍六一，伍六一白了他一眼。成才有点尴尬了，只好掏出烟来递给伍六一。

伍六一没理这茬：“他没告你说吗？这旗不能单手拿，它大小是个荣誉。”

成才不敢再招惹他，笑笑就走了。伍六一在后边自己嘀咕着：“见这小子就有气，他心里幸灾乐祸着呢。”

被拿走的那旗，在三班实在是挂得太久了一些了，连墙上都有清晰的印痕。

“你们这帮懒家伙，还有军人的样子吗？把墙皮擦一擦，看着像什么样子！”伍六一朝着班里的战士们发着疯。

高城和指导员是全连唯一有权利住单间的人，十几平方米的一间房，因为连带家具都只放了简单的几件制式，反而显得空空荡荡。高城和史今如拔军姿，两个人私下时还站得如许挺拔，只能说一种自我惩罚。高城冷冷地看着，他也并不打算叫史今放松一点。

“我不会坚持要他走，他还是钢七连的人，但是炊事班……或者生产基地，基地一直要人，我说七连没人，但是……有时也该应付一下……”就这份吞吞吐吐来说，高城简直已经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了。

史今：“不行。连长。”

高城他又要暴跳起来：“谁去都可以！他去就不行？”

史今：“谁去都可以。他去，尤其这个时候去，我们就是彻底否定他作为战斗人员的价值。”

高城在屋里足转了一圈，转回来时已经有些狐疑，史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哈！战斗人员！他有你说的那个价值吗？我看兵的眼神不如你。说真的，他有你说的那个价值吗？”

高城的这份好奇实在比他的愤怒更让史今为难。

史今：“我……暂时还没有看出来。”

“我靠！”如此有失身份地大喊一句后，他高城的恼怒也超过了临界点，“我已经让步了！我容许他在七连待着！只要他的成绩不记入本连——尤其是你们班的作训成绩！我不想被这么一个……这么一个心理上的侏儒废掉我最好的班长！”

史今吞吐到了结巴的程度，因为他维护的那个人实在没给他任何希望：“我……我想我们都是心理上的侏儒……我是说，曾经是。所以、所以应该给他个机会，让他能……至少能……长高一点。”

高城已经冷静下来，更确切地说，冷淡下来，没人愿意总重复一个话题：“你还要维护他吗？”

史今：“连长，就像您维护我们一样啊。”

高城不为所动，他对许三多实在已经深恶痛绝。

高城：“你坚持？”

“我……”史今长嘘了口气才把后两字说完，“坚持。”

高城：“那你走吧。”

史今犹豫了一下，规范地敬了一个礼后打算出去。高城不再看他，只是在史今将出门时嘘了口气：“以后我不会再跟你私下谈这件事情了。”

史今轻轻带上了门，看着营房外的空地发呆，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连长对他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过。

成才在七班宿舍将那面先进红旗挂在墙上，刚看了看，发现许三多贴了墙根从外边过道经过。成才叫住了他。成才走出去，在他身边并没停顿，径直越过，那架势就像对墙上懒得掸去的灰尘。“你跟我来。”成才的声音很冷淡。许三多跟在他后边，只有三尺远，但像在两个世界。两人再没有原来的亲热。越好的部队里后进越没有容身之地，于是许三多对成才也只敢老实地跟在后边。

两人走到操场上，成才坐下拿出支烟点上，很有派地看看许三多，点点头。他像个领导，至少是带“长”的什么，尽管成才只在新兵连做过副班长。许三多于是坐下。

成才盯着许三多的眼睛：“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你怎么办，我想出来了。”

许三多于是眼里放光，看着他，那几近感激，原来有人为他在想。

“你走。”成才很武断地说道。

许三多的脸色迅速黯淡下来：“我去哪？”

“你已经把印象搞成了这样了，那就很难再拧过来了。你在红三连不是干得挺像样吗？那块地盘是你的，你跟红三连领导说，你想回红三连，七连这边肯定放。听我的错不了，我是为你考虑的。”

“可我，我不想去。”

成才觉得奇怪了：“这是你想去不想去的问题吗？许三多，人这辈子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是不能勉强的，这叫定数。”

“你这是迷信。”许三多说，“我爸说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我是为你想的，你以为你在钢七连还能有什么出息吗？我也替钢七连说一句，你就根本不该在这个连队，连里天天在说的荣誉感你知道是什么吧？你能为它做什么吗？你……”

他恼火回头瞧一眼，其实不瞧也知道许三多在干什么，许三多在抹眼泪。

成才压了压自己的声音：“行了，这里烦这个。我也烦这个。”

冰寒彻骨，寒得许三多不再抹泪，只好任由眼泪往下淌，他现在甚至没有擦掉眼泪的权利。

“别流了。还流？你靠这个在七连混吗？……你知道什么叫荣誉吗？什么叫钢七连？叫什么不好干吗叫钢？……你浑身上下哪根毛当得起这个字？说这话是为你好，这哪是你来的地方？……哭什么？我真不想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你现在就去找红三连的人说……你还哭？我不想跟你说了，跟你是老乡有什么好的？全连都笑话我！——我走了！”连那种居高临下的耐性也失去了，成才扔了烟头走开了。

许三多看着地上那个烟头发呆，远处的兵在打篮球，欢声喧哗，他很孤独。

许三多捡起烟头放进垃圾箱里。

许三多想想，觉得成才说得也对，于是红三连的指导员何红涛在前边走，许三多就在后边跟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何红涛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到根本没有觉察后边的那位。许三多咽着唾沫，瞪着眼看着那个后脑勺，下着决心。转个弯何红涛倒不见了，许三多看着空空的路发呆。何红涛从他身后的小卖部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奶瓶子。

何红涛看到许三多一愣，忙说：“可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呢。我跟你说件大喜事啊，我他妈有儿子啦！不……”何红涛忽然发现自己说错了，忙改口说，“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事，我是跟你说，你那老班长老马，就要走了，后天下午的火车，跟我说了好几次了，临走前得看见你，你得去送送人家。”

可许三多想对何红涛说自己的心事，连连说了几个我，就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怕请不下来假是吧？知道你们七连忙，请不下假我去帮你请。”

许三多还是我我我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红涛：“我一直纳闷你干吗要去七连，现在我觉得你是挑对了。许三多，你是个会想事的人，当兵是得去七连这样的地方啊。你看你现在，结实啦我该说坚实啦，硝烟熏出来的坚实。你们连是耗弹大户嘛。什么事？”

许三多：“没……事。”

何红涛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顾及许三多的表情：“这话你可能不爱听吧，你刚来时那眼神吧，空空洞洞的，现在就有东西啦，在想事。有心事吧？是好事，你自个担当事了嘛。担当啥事？说我听听，不定还能帮你担当点。”

许三多：“我……没……指导员再见。”然后愣头青一般掉个方向就走了。

何红涛愣在那，过了会儿总算想起句话茬：“那你到底去不去送你班长哪？许三多，年年兵来兵往，人能惦记住人不容易！”

许三多茫然而愣冲冲地走，他在逃避。

·9·

兰晓龙　著

第八章

今天是自由活动，三班宿舍几个兵在屋里打牌。许三多呆呆地看着。在三班，他已经成了影子而已了。

白铁军正在擦墙，忽然对许三多喊道：“许三多，你看我在干什么？”

许三多没长那么多心眼，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擦墙。”

白铁军问：“为什么擦墙？”

许三多说：“为了内务。”

白铁军说：“不对，别人擦墙是为了让墙干净，我擦墙是为了让它脏，好把这块白的擦得和别处一个色，好让人看不出这块挂过旗来。你知道咱们旗为什么丢的，是吧？”

许三多当然知道这不是好话，他看看屋里，转身出去了。看着许三多的背影，甘小宁说：“我保准他立马就烦班长去了。”

白铁军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忽然间想做一件舍己为人的事情。虽然作为三班的原后进，有一个人垫底是很好的，但现在，我愿意放弃这个垫底的。”

他认为自己说了个笑话，打了个哈哈，却发现那几个很认真地看着他。

车库里史今和伍六一正在保养车辆，史今情绪不高，伍六一情绪也高不到哪里去，以致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作业中只有钢铁的撞击声，而无交谈。

伍六一忽然就手把钢钎扔了，那是毫无先兆的，史今全仗了经验和反应才没让下一锤落在他的肩上：“搞什么？玩命吗？”

伍六一看着史今：“求求你好吗？我求求你。”

史今怔忡了一会儿，索性把锤子扔了，靠在车体上抹把脸，又叹了口气。

伍六一继续说：“不为三班，不为七连，甚至不为成绩。哪怕他是全军第一的牛人咱也不要，就为你跟我们一块儿待了这么几年！寝食同步，有难同当，当兵的最受不了一个事，人来了，人又得走……你越来越快了，你别让自己走。”

“所以……你们就要他走。”史今扭过脸去。

“我们跟他没有情分！——我们跟他还没有情分！”

“我跟他……已经有了情分。”史今温和而坚决，像是不可阻拦的潮水。

伍六一愣住了：“我……我，靠！！”

史今笑得简直有些凄凉，同一天，两个军人跟他说了这个军人极少说的字，高城刚跟他说过这个字。

史今：“有件事。”

伍六一冷冷地说：“如果跟我说的事有关系，你就说。”

史今：“这个月先进班个人……选他好吗？”

伍六一的回答是照着战车狠踢了一脚，那并不咋痛，于是他拿脑袋对着车体又狠撞了一下。史今太了解这个人，并不拉，只是有些遗憾地看着。

许三多拎了个水桶往车场里走去，刚刚走进车场的大门就听到门口的两个哨兵在肆无忌惮地评论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有名，他也知道这个有名并不是好事！

车库里史今正看着伍六一，后者正在车库里拳打脚踢，力道十足但没有章法，风声虎虎可全是虚击，所有的动作就一个目的：泄愤。

史今：“你咋不拿脑袋磕步战车了呢？刚才那下挺痛是不是？”

伍六一的回答是就手又给了步战车一下，好痛——痛的绝不是步战车。

史今笑了笑，坐到了车旁边，在口袋里掏出盒烟扔了过去。伍六一不接，任那盒烟落在脚下。伍六一：“别贿赂我！”

史今笑眯眯地看着他：“跟当年在新兵连带你一个样，就一个词，幼稚。”

伍六一：“你管得着？”

是管不着，史今看起来也不打算管，可伍六一把地上的烟捡了起来，悻悻地开着封，那当然是个气渐渐消了的表现。他背对了史今坐下，闷闷地吸。史今淡淡地看着这个莽人，或者不该叫莽人，只是个感情过于丰富的人。

“伍六一啊伍六一，你是钢七连的第几个兵？”

伍六一：“第四千九百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傻子是四千九百五十六个，你往下就要问记住这个的意义是什么。我就会说是为了记住每一个，为了不抛弃每一个。你想得美。这是生存，就是打仗，全连人都在不要命地冲锋，他抱着你腿不放。这是害人，还是害死人，我为什么不能一枪崩了他呢？我真想。”

史今：“他没掉头就跑，也想跟我们一起冲上去。你凭什么崩了他？”

伍六一：“借你的鬼话，就凭我们跟他已经很有情分！”

这时车库外边一个怯怯的声音：“班长？”

伍六一怒道：“说他他就到——滚！”

外面传来了叮当二五的声音，史今和伍六一跳了起来，车体那边的许三多正摔在地上，和一堆刚卸下来的部件纠缠不清。

伍六一气极反笑了：“你看你看，说滚他真就用滚的，就这气节……”

史今他看着许三多磨磨唧唧把水桶抹布之类从那堆钢铁部件下找回来，然后归心似箭地粘到自己身边，说真的，他也头痛。

史今仔细看着许三多做梦一样的笑容，从那笑容之下，他能看出伤心来。许三多现在是在逃避，逃避一种他无力担当的现实。“怎么啦？许三多。”

许三多：“没什么。”

史今：“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吗？”

许三多：“没什么。”

史今：“他们说什么，你别信，把手上事做好……”

许三多：“我来帮班长擦车。”

史今愣了愣，他揉了揉许三多的后脑勺，没能揉去那虚幻的笑容。

史今：“欢迎。大家一起干。进度已经滞后了。”

许三多连忙点了点头。而伍六一轻轻哼了一声。

大家又拿起各自的工具，许三多仍然像在做梦，史今心事重重，伍六一已经决定让自己做一个哑巴。

灯已经亮了，而活干得难以形容的别扭，史今和伍六一用各种沉重的家伙卸下各种更沉重的零件，而许三多总挤在一堆，用他的水桶和抹布进行完全无目的的拭擦。你回身会挤着他撞着他倒也罢了，你总担心手上的钢铁家伙会落在他的肉头上才是要命的。对许三多来说就一个目的，离唯一拿他当人的人更近一点。而进度仍是滞后。

伍六一终于放下手上的大锤，他做哑巴已经做到了极限：“这没法干。啥感觉？你手上机枪打红了管，前后左右炮火横飞，你旁边人在干吗？扫地！哈哈，战场上的清洁模范！”

史今也苦笑着挠挠头：“是不行。许三多，步战车不是窗玻璃，可不是这样维护的。”

伍六一：“许三多，去跟班里人玩好吗？我还想去呢。一副履带现在还没卸下来，往常多会的事呀！他们正在打扑克牌呢。”

许三多：“打扑克牌没意义。”

伍六一：“啊哈，意义！你会害这两个字消化不良的！求你告诉我，什么是你的意义？”

许三多：“我爸说，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有意义。”

伍六一：“啥叫好好活，许爷？”

许三多：“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伍六一目瞪口呆一会儿，气得只好对着车库门外嚷嚷：“真理啊！同志们，我今儿不小心撞上真理啦！”

史今把他拽回来：“你歇歇、歇歇！……许三多，进度得加快，你跟我们学习保养。”

许三多兴奋地提着他的水桶抹布。

史今：“那个放下……要用那个就不用学了。这是技术活，也是重活，就说这副履带，小一吨，得一节节砸出来清洗。装甲兵人人必学，你旁边看着学。”

许三多于是就瞪大了眼睛看，主要是脉脉地看着史今。没了许三多的干扰真是轻快许多，两个人进程明显加快。许三多忽然在旁边干笑，笑得两人干不下去，只好瞪着那个傻笑的人。许三多于是不笑了。

伍六一纳闷地问：“啥意思？我们很好笑？”

许三多继续傻笑：“不好笑。这活有意义。”

伍六一已经快被折磨疯了：“啊哈！有意义，但是，你干不来。”

许三多：“我能干，我来干。”

史今：“好，许三多你来替我，你来掌钎。试巴着来。”

许三多：“掌钎没意义，抡锤才有意义。”

史今：“行，你抡锤，我来掌钎。”

伍六一的笑声如被一刀切了，他常干这种活，知道这意味什么。

史今已经把大锤塞到了许三多手里，自己抓紧了钢钎：“许三多来吧！试试看这活班里能干的人不多，你能干好了这个，有些人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伍六一慌张到语无伦次，因为史今一句话就把许三多怂恿得跃跃欲试：“我已经……已经刮目相看了！我掌钎，我来掌钎！要不许三多我求你，你接茬擦车吧！这车你才擦了半边呢！”

史今夺过被伍六一抢过去半拉的钢钎：“谁都有第一次，想想你第一次抡锤时的样子。”

伍六一看起来很想骂人，或者死活由你，我不管了，可他做不到，当许三多费了点劲才把那锤拿起来时，伍六一看上去想给他打晕了把锤抢过来。许三多比画，你说不准他在比画钢钎还是史今的脑袋，他自己也吃不大准。锤子在将落未落之时被许三多放下，他的手抖得厉害。

史今柔声地说：“许三多，我这等你呢。等着有这么一次你没跟自己说，我不行，然后你就知道，其实你很行。听说你在三连一个人修了条路，那不是谁都能行的。”

许三多愣了愣神，仅仅是史今眼里的责备让他有动力把锤举了起来，然后他试图相信自己行。

史今教着许三多要领：“只有一个点，你要砸的这个点。试试，除了这个别想别的。”

许三多紧张地点了点头，然后飘飘忽忽地一锤下来，第一锤便擦着钢钎的边落在史今手上，那种痛是从骨骼里爆发出来的，史今一下跪倒了，将手夹在两腿之间。

伍六一一声不吭扑了过去，许三多被他冲撞得弹在墙上又倒在地上，伍六一揪起他半拉身子，半点犹豫没有，打算把一只捏得死死的拳头迎接过去。

史今及时叫道：“过来扶我！”

伍六一且住了，看着史今痛得惨白的脸。他松开许三多，小心地扶史今起来，他看起来很沮丧，比史今还要沮丧。

史今痛得有些怅然，愣了愣神，向许三多走一步。后者还保持要被伍六一揍时的那个姿势，双手捂了眼，瘫在地上。

史今有点迷惑：“许三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起来。”

可是许三多一动不动，给人的感觉是他在梦呓，完全在他个人狭隘的一个小世界里。许三多自言自语：“是做梦……睡一觉起来，啥都好了。”

史今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张了张嘴，想骂而没骂，他甚至已经懒得蔑视。

史今：“是我让你干的，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你先起来。”

许三多还在催眠着自己：“睡着，快睡着。”

于是史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和伍六一一样了，一样的蔑视，还要加上深重的失望，如果你见到一个人真的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到地里逃避现实，你又能怎么样呢？

史今：“我失望了。我没见过人像你现在这样……自欺欺人，逃避现实。没多大事，用得着吗？……许三多，我非常失望。”

许三多没有动。史今苦笑，一个人发现自己把全部精力用在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就会那样苦笑。

史今：“我已经很难做了，从来没有这样难做……我想我是在自作自受。”

史今这回顺从地被伍六一拉着，两人去了医务室。

再也没有人看许三多一眼，容忍终于过了它的极限。许三多又一动不动地待了会，终于拿开捂在眼上的手，看看周围的空间，他真的像在做梦一样。而后拖拖拉拉地挪进步战车里，里边没亮灯，是漆黑的一团。许三多蜷在中间的钢制底板上。把后舱门关上并上了锁。对一个只会想自己心事的人来说，可防炮弹的全封闭装甲车体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现代车场的路面干净得能反射路灯的映光，也映着一小队没入库的战车剪影。一个愤怒的班副和一个情绪复杂的班长从那中间走过，史今把伤到的那只手塞在裤袋里，竭力让自己显得又轻松又自在。

出了门伍六一才发现，史今痛得脸都变了颜色了，伍六一抓住史今的胳膊要看看伤势，史今反而甩开了他走开了两步，看着那条路想自己的事情。

他看看路灯初上的开阔车场，还未落黑的深蓝天穹，竭力让自己觉得轻松，长叹一口气：“早该轻松了。”

伍六一：“可算轻松了。”

史今急于确定地点了点头，却发现自己一直下意识地走在夜影里，路灯把车场哨兵的影子投得很长，他根本不敢走进那片开阔地。

史今坐下来。伍六一立刻站住，小心地看着：“很痛吗？”

史今：“给我……给我棵烟。”

伍六一很诧异地拿出烟，当发现史今是用左手来接时，干脆点上了塞进史今嘴里，史今吸了第一口，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咳嗽中他的话全被崩成全无伦次的碎语：“人哪……兵哪……六一，我有得选择吗？”

伍六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对他的班长和挚友吼了起来：“你魔障了！你疯啦？”

车舱里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一只被许三多一并关进车舱的流萤给这里带来一线微光。许三多仍然蜷着，看着那一线微光。远远的军令和军号声，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远得似乎与他完全无关。

那天我发现战车的另外一个用处，你可以把自己关在里边，假装世界上除了你没有别人，假装你已经死了。我不再想爸爸、哥哥、班长、老马。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想想他们，也会造成他们的负担。

我后来常想起那个失败的晚上，我想，如果我不出来，我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

那只流萤终于坠下死了，它早该死了，只不知这之前飞了多远的路程。许三多沉浸在彻底的黑暗中。然后战车咣的一声大响，是被人在外边踢的，然后又是狠狠地一脚。史今的声音在车外，是从没有过的震怒：“出来！滚出来！钢七连的车不是给你干这个用的！”

许三多没动，也没打算动。史今似乎在外边拉舱门，但舱门已经被许三多从里边锁死了。但他没锁顶舱盖，外边的史今跳上了车顶，在上边重重地走了两步，重重地跳了下来。空间太小，他干脆就踩在许三多身上，然后打开了后舱门，冲着许三多大喊：“出去！把家伙拿起来！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许三多还是蜷着不动，史今跳出去，然后伸过来一只左手，他用左手把许三多整个人拖了出去。

许三多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史今猛推了他一把，许三多险些摔倒，脑袋在车体上撞出一声大响。然后那把大锤塞了过来，是史今塞过来的，许三多茫然接住。

“许三多，你给我听着！”

许三多好像没听过班长的声音这么重，吓得站住了。

“你那一锤子伤得我不轻！我不想白挨这一锤！招兵的时候我王八蛋想要你，是你死乞白赖地要来！来干吗？来吸他妈的鼻涕流他妈的眼泪？我跟你说白了，我这个班带得不错！我还指着它提干！我不想回家种地！你就真打算一门心思拖死我吗？”

这一吼，把许三多吓愣了，他看着史今，最后摇摇头。

这头摇得让史今高兴了一些了。他说：“别再吸鼻子了，也别抹眼泪！跟我抹眼泪的人太多了，我跟谁抹去？我不是你爸，不惯你的毛病。你容易紧张，紧张是好事，能让你绷紧了认认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紧张就跑，这兵是逃兵，你吸鼻子和做逃兵同义。你给我记着，从现在开始，每吸一次鼻子，你就放弃了一次，放弃十次以上的人不能好好做人，放弃三次以上的士兵根本做不了士兵！”

“你放弃吗？”

许三多摇摇头。

“那就把锤拿过来。”

许三多拿过锤，看着掌着钎的史今。

“别让你爸叫你龟儿子。”史今盯着许三多说道。

这一句，果然让许三多为之一震，他抡起了锤。这一次，他竟砸准了，他心里一下就来了信心了，但每一锤下去，都像是砸在伍六一的心头上，也像是砸在史今的心上，慢慢地，几锤过后，许三多自己都激动地流下了泪来。

夜里，熄灯号吹响之后，连队的灯光便齐齐地灭去。

月色从窗户外照进来，许三多呆呆看着自己的上铺，听到有些轻微的声响。史今明显又是没有睡着。许三多于是轻声喊道：“班长？……班长？”

过了一会儿，史今才吱了一声，说：“我睡着了。”

许三多说：“你没睡着。班长，还痛吗？”

“不痛了许三多，别让人听见。睡吧。”

“班长，我一定好好干。”

“别说这个！睡吧。”

可许三多歇了一会儿，又说话了，他说：“我睡不着。”

史今说：“那你闭上眼，数山羊。”

许三多说：“我老家没那么些山羊，我数坦克车。一辆两辆三辆……”

许三多问：“班长，你也数什么呢？”

史今说：“我数兵，一个兵，两个兵……”

许三多说：“班长，你认识好多兵，里边有我吗？”

“当然有你。”

黑暗中，许三多满意地微笑着。

许三多：“我会好好干，不落在别人后边。明年你不会走人。”

史今无声地苦笑：“好。你会为别人着想了。”

许三多：“你不是别人。”

史今呆呆地看着很近的天花板，这真是份很沉重的友情。

“明天你请个假吧……去送老马……你是他带出的最后一个兵，跟别人不一样。”

许三多：“我有脸见他吗？”

史今：“现在有脸了，你现在是能为别人着想的人。现在快睡。”

许三多点点头，他合上眼睛，从轻轻动着的嘴唇能看出他在数着坦克让自己入睡。

那天忽然为我的人生找到一个目标，我的成绩决定班长的去留，班长的前途由我决定，这让我觉得……荣幸。这是我到七连找到的第一个意义。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有意义。

早上，七连的兵正在水房里洗脸刷牙，伍六一就把许三多叫走了。俩人往过道去，走过那两面旗，直走到过道尽头，那是个没人的所在。伍六一立定，就看看窗外，然后猛地回过身来，许三多下意识地闪躲。

伍六一恶声恶气地说：“许三多，你以后不要在大晚上跟班长说那些事好不好？”

“吵着你睡觉啦？”

“你在害他。”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要是他们知道了非揍我不行。”

伍六一瞪着许三多，后者拙劣地表示着友谊，但前者实在不屑于接受这种友谊。“不是为你好。我讨厌你。”

史今拿着什么从水房出来，看见两人，过来。“你们在干吗？”

伍六一：“跟他我能干吗？”

史今笑了笑，并且经过昨晚的事，他不大打算近期能看到伍六一的好脸。

史今把手上东西伸过来，是把电动剃须刀。“去送你班长，注意军容。刮刮你嘴上的小毛毛，许三多长胡子啦。”

许三多新奇地接过来，这东西对个没刮过胡子的人来说很有些人生历程的意味。

伍六一：“他妈的，叫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害得……”

许三多：“怎么用啊？”

史今：“我教你。”

伍六一一句话没完，叫两人置若罔闻地晾在那，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看了看史今头并头在教许三多剃须刀的使用，哼了声走开。

史今在军容镜里整理着自己的军容，他今天穿着常服，对长期在训练场上的七连来说，那是难得一穿的衣服。他的表情有些伤感。

一辆泥泞的战车停在修理场上，用高压水龙头冲洗，喷得也是霓光万道。许三多匆匆走过，他已经换下了迷彩，穿上了常服，这就是史今所说的衣衫光鲜。史今在操场的另一边，不止他一个，多了许多从没出现过的士官，不说话，但很有默契，在某个连队宿舍稍等一下，就又会出来一个加入他们。当人数接近一个加强班时他们就走向团大门，这是一个奇怪的队列，这么多各连队的士官们走在一起，那个随意拉出来的队列绝不同于平时的作训队列。

每个人都沉默，伤感，庄严。

团长王庆瑞从自己的窗户里看着这个队列。

三连指导员何红涛掐掉手上的烟，看着这个队列。

一辆拖拉机停在路边，几个兵下来，那是荒原上的五班倾巢而出了，老马、老魏、李梦、薛林全部都有。老马的行李是别人帮着拿的，他下车就看着远远的团部大院发呆。

薛林说：“进去看。”

老马打算转身走开：“不了，在草原上待久了，不习惯了。”

李梦眼睛尖：“那队兵走得怪怪的。”

老马回过身，看见史今他们的那个队列走过来，并不出大门，自觉地在团大门内站成了横队。老马的神情变得很怪，又感伤又嗟怀的，忽然大声吸了吸鼻子。

“敬礼！”队列里都是各先锋连队里的佼佼者，那个齐刷刷如一人的军礼绝不是五班的拖泥带水可以比的，老马身子都震了一下，拖拖沓沓地还礼。

薛林问：“搞什么？”

“都是我带出来的……我带出来的兵。”老马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脸，他实在不是个多优秀的军人，这时候都看不出什么庄严来，倒是很透着家常。然后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走吧。”

他嘴里轻轻吐出两字，那是对那队人的再见。

然后转身，走，那三个又张望了一眼，蔫蔫地跟着。

史今等笔挺地峙立，他们这样送走了一个班长。

老马却说不看了不看了。最后掉头真的走了，另外三个，只好蔫蔫地跟在后边。走到车站才看到了许三多，老马也不吱声，激动得老远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许三多不太习惯，挣开老马，笔挺地给了一个敬礼。

老马一愣，感慨道：“好，好，许三多，还是你像样。”

一旁的李梦上去就替老马捶背：“放轻松，放轻松，别激动！”

“别烦！他们几个都还像个人样。”老马说着给了李梦一下，“就你老跟我捣乱！”

“我不是搞活气氛吗？我不是就怕你……那个吗？”

“我怎么会那个呢？连长指导员要来，我说别来，忙你们的，你们谁来我跟谁急，我老马顶天立地的不婆婆妈妈……”老马说着，禁不住自己都有点那个起来，眼圈也忽一下就红了。

见了许三多，老马满意了。他想了想，突然对他们喊起了口令来：

“立正！稍息！全班都有！向后转！不许回头！”

大家先是一愣，莫名其妙地行动着，再回头时，看见老马已经躲到墙根边抹眼泪去了。

大家的眼圈就都红了。最先抹泪的就是李梦。

只有许三多一直地立正着，像是还不知道啥叫分离。

“许三多，班长要走了你知道不？”老魏说。

“我知道，我来送班长。”

“那你咋不哭？”李梦抹泪说，“我们老兵都哭，就你不哭。你他妈以为自己长出息了？这么感动的时候你不哭，你小子把我们都当娘儿们呢？”

许三多说：“我答应过班长不哭的。”

“我啥时候说过？”老马问道。一边问还一边悄悄地抹着眼泪。

“我是说现在的班长，七连三班的班长。”

薛林抹着眼泪：“许三多，你不能这么喜新厌旧啊！”

“放屁！你们都给我瞧瞧！”老马指着许三多，“你们都给我瞧瞧这许三多！瞧瞧人家，这才叫出息呢！这才叫当兵呢！尤其我说的是你，李梦，你瞧见没？”老马好像是真的激动了。

许三多不知就里，他说：“班长，我可以解散了吗？”老马一拍大腿说：“大伙儿瞧瞧，说了立正有啥事都不带松劲的，带兵要做不到这样，干脆打背包回家！我跟你们说我是这么当的兵，你们还不信！现在看见啦？早跟你们说过，不是哪个部队都像咱们班那样的！”

李梦说：“这小子现在给练得不像人样，我就乐意纵情悲欢，长歌当哭，怎么着啊？”

老马不理他了，只管使劲地捏着许三多，似乎想在走时从他身上带走点什么。他说：“三多子呀，你这条路走对了呢，你们那连是全团最牛气的，你现在身上也有股牛劲了。”

许三多说：“我没有啊？”

李梦的样子真有点要那个了，他说：“他不伤心他来送啥？他以后要后悔的。”

老马劈头就给了李梦一下，说：“口令里有向后退这一条吗？我就乐意他来送！老子当了五年兵，临走时就是想有个真当兵的来送我！”说完，老马正了正衣领，向大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许三多，解散！几年时间你们没一个给我像个兵，到我临走这会儿，你们一个个的给我像个兵！挺直了！别一根根拉面似的！”

站台上，李梦顺便就想往地上坐，屁股上却着了薛林一脚，回头看看老马和许三多那对，说着闲话，身形却跟拔军姿一般，似乎是拿定主意把军人作风进行到底。李梦只好挺直了站着，使送行更像一个欢迎仪仗什么的。

老马的语调也随着身体明朗起来：“车快来了，老马也要走人了，临走前想了半天，送你们什么。后来想自个一穷二白，只好送你们一人一句话，你们几个愿听就给我听着。”

老马一直挺拔着腰杆，他看自己的兵，他的神情又严肃又伤感：“第一个就是你，许三多，带了这么些兵你是最让我惊讶的，你傻得像猿人进了城市似的，大公无私得跟个孩子似的，踏实起来跟个没知觉的石头似的。我羡慕你这份不懂事，无忧无虑的，我想你懂点事，又怕你懂了事就没这踏实劲。你不知道你那份踏实有多好，要有这份踏实劲，李梦那两百万字的小说就该写出来了……

许三多，你是一定要在军队干下去的，你这种人军队里需要，你绝对能当好兵，可你还得当出头的兵，就是千里挑一的兵，万里挑一的兵，那就叫个兵王。”

李梦点头，说：“对，往下你就能提干，当官。”

可老马说：“许三多要照这条道走，就不是许三多了，许三多，班长给你想得最多，班长想你不光要当好兵，还要做好人。咱们都是平平常常的人，我的意思是你不光听命令把事做好，你也要想个明白。”

许三多像往常一样点点头，他说班长：“我记着呢。”

老马回头看看老魏：“说老魏呀，我就不说你什么了。咱们俩差不多，除了心善人直，没别的好处，该好好过日子的人就得好好过日子。军队对有的人会是一辈子，对有的人只是几年，咱们都是后边那个。薛林呀，我觉得你做生意是块好料，你太会跟人交际了，老乡连汉话都听不懂，你竟能跟人扯一晚上。薛林笑笑地挠着头，他说我那是闲的。老马说别小看这个，军队里练出来这些东西往往能用一辈子。还有谁？就剩你了，李梦。”

李梦眨巴着眼听着，列车却驶进了站，时间还有一些，可老马想了想，没有说话然后拿起背包就走，头也不回。

“喂，说了他们你不说我，是什么意思？”李梦忽然追了上去。

大家突然觉得不能就这样分离了吧，就又追上去，抢过老马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行李架上放，然后跑到车窗下，继续与老马话别。

列车一声震响，开始走了。

老马朝车窗外的战友们挥挥手，声音哽咽着：“那我走啦。”

只有李梦还眼巴巴地盯着老马说：“你欠我句话呢，班长。”

老马：“我还是不说好。你们谁再走时可得写信告我。”

李梦急了，他说：“班长，你要再不说，我咒你生了孩子没屁眼。”

老马却满不在乎，他说：“我都还没对上象呢，怕你那个？你就那么想听啊？”

李梦说：“废话，同班两年，我怎么不想知道你对我是个啥说法呀？”

列车慢慢地快起来了。

老马终于说了：“我就跟你说了吧，你就别写了，你那小说我偷着看了，我不知道啥叫破，不过我觉得那可叫个真破。别看你高中毕业又是大城市人，我看你没搞明白当兵的咋活，知道你编的那叫什么玩意吗？我跟牧羊姑娘搞对象？这草原上的羊都是野生放养，它不会吃草了还找个人看着？我跟羊姑娘搞对象算是差不多吧？你以为抓只猴子包片布就成了个人呢？”

李梦愣了一下，说：“我那叫升华，对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

老马说：“驴的升华。我就知道中国兵没女人那回事，你非得扯个女人进去也就算了，干吗非得把我扯进去？”

李梦一下急了，他说：“你这就是对号入座啦，我写的老马就是你老马啊？再说了人生的内容不还就是男女这回事吗？我得考虑读者啊！”

老马说：“你这就是灯泡底下晃花眼啦！谁说人生就男女间这点事啊？你出娘胎就一天二十四小时惦女人呢？你是你妈拉扯大的吧？你妈听你这话要气死了。你这辈子跟女的说话那女的就必须跟你搞对象啦？那你不就是个公害啦？叫你不要看烂电视剧，看现在不是把个人都看完了吗？”

李梦跟车走了一段，最后停了下来，他说：“你这个孬班长！”

老马毫不服软，把头探到窗外，也对李梦说：“你这个孬兵！”

老马骂完似乎还不尽兴，冲着另几个也大声地吼道：“你们几个，都是孬兵！”

大家的嘴里一时孬成了一团。

大家追到站台的尽头，停下了。

李梦对着远去的火车，声嘶力竭地喊着：“我就写就写就写！我气也气死了你！”说完，转身忽然伏在许三多的身上，哭泣了起来。

四个兵凄凄落落往车站外走，除了许三多，那三个的眼睛都肿得不行。他们一直慢慢走着，一直走到通向草原的路口。李梦没精打采地看着许三多，说：“许三多，咱们这就该分手了。”老魏也看着那条路说：“我们还得好远好远呢，四个小时呢，到时天该黑了。”

然后，他们三个走了。

许三多看着远处的路，看着那三个东倒西歪的孬兵，慢慢走远。

这时的我，第一次知道感觉到什么是分别了。我很茫然，我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可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送走了老马，似乎也同时送走很多别的东西，我朦朦胧胧地知道，我跟李梦他们以后不会有太大关系了。

许三多再次回到团部门口的时候，还要敬礼，出示证件。哨兵明显知道他是这里的兵，并无意去看那证件，挥挥手让他进门。此时的待遇和以前在五班时明显是不一样了。许三多送走老马的时候没觉得多伤心。老马说他想得少，对，少得有点自私，替自己幸运时就不会替别人伤心。

车辆临时停放场地离门口不远，史今和伍六一几个拉出了水龙，正在冲洗一辆战车。许三多在旁边看着，他重点看史今。

史今回头看见他，挤了挤眼睛。许三多笑。

史今说：“许三多，干点你能干的！快过来，车子该洗澡了！你把一会儿！”

许三多从伍六一手上接过水龙，伍六一并不打算把水龙好好给他，而是扔了过来：“这回可把稳了。”

许三多没说话，死劲地把住，冲洗。

车场上的水淌成了河，史今几个正把篷布盖上焕然一新的车体。史今和伍六一去澡堂子洗澡，却没有让许三多跟着，因为他不想让许三多看到自己受伤的手。

傍晚，史今和伍六一洗完澡回来，许三多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见到史今许三多说：“班长，今儿送老马我眼圈都没红，他们都抱着哭。”

史今一愣很奇怪。

许三多接着说：“我要好好当兵。”他语气坚定，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情。

史今不由得摇摇头：“你真是没有长大。对了，你那信明天再寄吧。马上开班务会。”

今天的班务会要选先进个人。

在乱糟糟的发言后，史今敲槌定音：“咱们班这月的先进个人选许三多，大家有什么意见？”

好像大家想都没有想到过，一个个神情错愕异常。

史今说：“我知道，他多半不能算咱们这班里最突出的，可他是咱们中间进步最快的。”

话音刚落伍六一就带头鼓起掌来。集体生活的人，掌声是很容易认同的，于是都马马虎虎地鼓起掌来。

许三多有点不知所措，忙站起来给大家敬礼。

“用不着这样。”伍六一掌握着奖励的尺度，“这不过是说，十二个人中间有十一个同意给你鼓励，这都是同班战友好说话，希望你在别人那也让我们说得过去。”

·10·

兰晓龙　著

第九章

一辆步战车在靶场里刚停下，许三多就顾头不顾脸地往外冲，然后在车边吐了一地。史今随后下车，站到许三多身边，给他不停地捶背。

“班长，我又丢人了。”许三多说。看史今只是笑，许三多觉得有点怪，“班长，你怎么老说我不错呀？”史今看许三多快委屈死了，劝他说：“你今天训练快结束了你才有反应，而且车上射击，你也打得不错。”

史今对许三多的安慰，让伍六一有些受不了，他挽起袖子，也过来了，边走边说：“我来给你整两下，管你不会有反应了。”说着就是狠狠的两拳，捶得许三多一下就没声了。

伍六一的手是狠了点，但许三多还真的不吐了。

他轻轻地揉了揉，对史今说：“真是奇怪呀，副班长整完以后我就不吐了。”

史今说：“有个病人去看头痛病，医生说头痛是吧，当，给他屁股上来了一锥子，病人说妈呀，怎么扎我，医生说头还痛吗？不痛了，屁股痛！那头痛病就治好啦！给钱吧！”

许三多听得哈哈直乐。

前面，成才和几个兵也大声说笑着，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像是害怕那成才，许三多突然不笑了。

史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接着说自己的：“伍班副就是这法子，算是个土造的心理疗法，你痛了就不会再想吐了。”史今忽然郑重地说，“其实许三多，你很多毛病都是心理落下来的，本来你今天完全可以顶住的。”

许三多说：“我在图书室借了讲心理的书看，上边说什么俄狄浦斯情结、里比多效应的，我还是搞不懂。”史今说：“我也不懂，那是人专家说的话，可你班长和副班长一样，也是个土造医生，就管给你把头痛病治好了就成了。”

许三多吓得马上盯住了史今，说：“你不会也扎我吧？”

史今说：“我是打个比方，乡下来的孩子有几个长时间坐车的？还是这种全封闭着能把肠胃颠出来的。我晕车那会就是练那个。”史今指指旁边单双杠，“单杠大回环，在上边晕过了，上车怎么也不晕了。”

许三多打量着乌黑锃亮的单双杠，问：“怎么练？”

史今二话没说，上手就给许三多悠了几个，看得许三多连连地咋舌不已，连说怎么能这样的？史今说，“练练就会了许三多，你体能相当不错，技巧上再抓一抓就好了。”然后给许三多强调说，“这玩意可治晕车了。人都是这样，晕过一次就不会再晕了。”

远远地看见伍六一，史今马上喊他过来：“六一，你是在这上边晕过的，后来还晕车吗？”

伍六一说：“啥叫晕车呀？”

“改改你那臭牛皮的说话，”史今把伍六一拖到单杠前，很有点自豪地说，“伍班副上次悠了一百二十一个。”

“一百二十一个呀？”许三多的眼里全都是崇拜的眼神。

伍六一爱吃这一套，他说：“那是瞎玩闹。跟兄弟部队治气。”

“那你带他瞎玩闹二三十个吧？”史今深知伍六一为人，坏笑着走开。

剩下单杠边的两人，都有些拉不下来。许三多畏缩，伍六一凶得也到了尽头，对着个完全不反击的人，总归也是无趣。

伍六一无奈地看看许三多，吩咐道：“注意动作要领，上了单杠你就不是自己了，你就剩自己找的那个重心，别使蛮劲，由得他转。”他说着自己呼地转了好几个，随后很利索地收身下来：“你自己体会体会吧。”

许三多没有上过，笨手笨脚地，就往单杠上爬，被伍六一一把拉了下来：“是上单杠，不是爬单杠。你把自己担在上边就会有个重心，那两条腿是有用的，不要离开地了就把它当个累赘。二三十个？我看你没戏。七连的平均纪录可是四十五个，好在不比这个。”

许三多只好熊猫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地从单杠上摔了下来。

伍六一终于失去耐心，对许三多不住地摇着头。

白铁军正很仔细地在擦自己的鞋，周围几个兵在午休，忽然外边砰的响了一声。

白铁军愣住，踱到窗口看，愣住：“嗳，你们来看，你们来看。”

一个兵说：“我们起来的话你就躺下了。”

白铁军啧啧赞叹说：“真不错，好看。再来一个，唉，没让我失望。”

甘小宁：“闭嘴！”

白铁军老实地跑到床前躺下，可声音还在继续，甘小宁终于忍不住到窗前看一眼，目瞪口呆，一声不吭地回来，一会儿几个兵都耐不住好奇，轮流到窗前看一下。

白铁军躺在床上，冒了一句：“真是笨得可以了。”

许三多一瘸一拐地进来，伍六一面无表情地在后边跟着。伍六一一声不吭地解下武装带上床休息，几个兵在他身后做鬼脸笑。

许三多换了双鞋，悄没声地又出去，几个装睡的兵再笑不出来了。

外面又是砰的一声。

伍六一闭着眼睛，眼皮微微地动着，也是在装睡。

许三多又进来，这回大概是把脖子也窝了，揉着，偷偷在磨狠了的手上套上副护腕。突然听有人骂了一声笨猪。

他愣住了，这是甘小宁的声音。因为甘小宁是闭着眼睛说的，他只好把眼光找往别处。甘小宁的眼睛突然就睁开了，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的就是你。你套上那么个玩意摔得更狠。”

“那我该怎么办？”许三多轻声问道。

甘小宁说：“你的重心要放在肚脐往下一寸的地方，这你还找不着吗？你摔下来的熊样，真是给钢七连丢人。”

白铁军也睁开了眼睛：“咱们是装甲侦察连，先就得学会摔。”

许三多怕把所有的人都闹醒了，紧张地示意着：“小声点，他们都在睡觉。”

白铁军一个鲤鱼打挺，反倒坐了起来：“还装什么蛋？都给我起来！”

全班的战士果然呼地一下，全都起来了。大家显然都没有睡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就说了起来。这个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你一出手就不对。”那个说：“能做四五十个的人身子准定是直的，你倒好，弯得折刀似的。”许三多觉得不可理解，揉着脖子看着他们：“你们都不睡啦？”

甘小宁说：“睡啥？吵都让你吵死啦。走走！”

几个人不由分说把许三多拥了出去。偌大的屋里只剩下伍六一一个，他豁然睁开眼睛。

外边“一二三、起，一二三、落”的声音，把正在午休的高城吵得睡不了觉。高城烦躁地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打开。

操场上，几个兵正把手里的大笤帚伸到一起，形成一个保护垫的意思，许三多就躺在上边。甘小宁告诉许三多，注意着地姿势，用手就而不是用手垫，这练的就是反应能力。

“一二三，起！”许三多被扔了起来。

甘小宁冲着白铁军发牢骚：“怎么又抢我口令？”

白铁军没看他：“三二一，落！”

几个人有点半开玩笑，有点想帮许三多却又有点想整治他。

许三多：“再来一次好吗？我还没体会。”

白铁军说：“猪都被你气死了。再来一次吧。说着对几个兵使使眼色。”

甘小宁抢先喊了口令：“一二三，起！”

许三多对着那几个笤帚就扑下去，几个兵却早有默契地把笤帚撤开了，许三多摔了个结实，还没爬起来就赶快在脸上绽放个讨好的笑脸。

白铁军正色道：“不许笑，要记住这一摔的教育意义。作为侦察兵，永远要有偷袭和防备偷袭的意识。你应该下意识地就防止摔成现在这副德性。什么叫下意识呢？比如说吧，阿甘哪。”甘小宁伸手就给白铁军脑后一拳，白铁军灵巧地闪开，结果被甘小宁下边一脚踢得跳了起来。白铁军丢了面子，冲着甘小宁嚷嚷：“不是说好演示的时候光打上三路吗？”

甘小宁对许三多说：“看见没有？如果我用家伙他就挂了，没有形成下意识的下场。”许三多半懂不懂，只是木木地问：“再来一次好不好？”

甘小宁对那几个兵使使眼色：“可以。”

白铁军：“一二三，落！”许三多正欲扑，几个兵又撤笤帚，许三多却没扑下去。

白铁军愣住了：“小子反应挺快嘛。”说着话就是一脚，许三多闪开了。几个人都愣住。许三多反而不好意思了：“从小被我爸踢，都习惯了。”

甘小宁乐了：“原来是家传的功夫，不一样嘛。”

伸手就一拳，许三多又躲开，甘小宁再打，许三多掉头就跑。

甘小宁追了出去：“喂，你那是逃跑，咱们练的可是躲闪！”

高城一直在窗口看着，隔壁洪兴国的窗也一下打开，终于有人被吵到忍无可忍了：“午休时间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高城回他：“他们练摔呢。”

洪兴国挺纳闷：“那个兵……许三多不是最不合群吗？”

许三多被三班兵围追堵截，年轻人的用功到后来总是带点玩闹。

五连宿舍隔壁就是六连宿舍，每个连队旁边都有一副健身器材。

天黑时，史今把许三多悄悄地带了过来。史今说：“我知道你，人多的时候你不敢练，只好睡觉时间练。这是六连的地方，没人看着，给我环三十个。”

许三多看史今一眼，看单杠一眼，再看史今一眼。

史今的声音很冷：“‘不行’这两字以后少说。”

于是许三多只有多环，许三多环了两个，挂上边不动了。

许三多：“不行……嗯，我是说没力气了。”

史今：“没力气的人说话有这份神清气爽吗？是人就不止这个数。”

于是许三多只有继续，这回环到了十个，五连有人出来，许三多一松气掉了下来。

史今叹口气：“下来干吗？做好让人笑话的准备？”

许三多：“我环十个了。”

史今：“别去数。你要搞定的是自己，不是那些数字。本集团军有个兵俯卧撑能做两千个，其实他已经是想做多少就多少了，他突破了极限。”

许三多又一次瞠目结舌，那也确实是个非人的数字。

史今：“说不行的时候绝不会有奇迹发生。就算是你，也能创造奇迹。”

技术考核这天，观察室旁边支了张桌子，旁边写着“技术考核”几个大字，团部几个参谋坐在后边。射击完毕的战车上，士兵们下车直接跑到桌边列队。

参谋：“八三式一二二榴弹共有几个装药号？”

士兵：“七个。”

参谋：“六号装药弹丸初速？”

士兵答不上来了，参谋记下个六十分。

在连队扎堆的地方，各连队的兵也在哗哗地翻着书互相提问，算是个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士兵们互相考：

“八一杠枪管寿命？”

“班用轻机枪最大射程？有效射程？有效杀伤距离？”

“红缨导弹斜射距离？”

成才一脸得意，他现在是一个人在对付三个人的提问：“300000，3400，800，1500，4500。”

对面几个伸出来的大拇哥。

一辆主战坦克在前沿打出一个抵近射击，炮声掩盖了人声。这是一辆战车正在模拟阵地里迂回射击，车号上写着207。那是七连三班的战车。

终于到三班了。史今的班列队从靶场旁边跑过，高城在旁边挥挥手让他们停下，他找的是史今，并且神情绝没有从前的融洽，他盯着史今：“希望今天考核后，许三多还能让你乐起来！去吧！”

史今直刷刷地站在参谋们的面前：“报告，七连三班射击完毕，等候下步指示！”

那参谋竟头也没抬，只是哗哗地翻着书，一边找题，一边找回答的士兵名字。

第一个被点出来的，就是许三多，因为他的名字排在最末尾。

参谋还是望都不望，只顾看着题目，机械地提问道：“一零五坦克主炮膛压？”

许三多他们是装甲侦察连的，没想到参谋却把题看到坦克连那里去了。

但对许三多来说，没事。他开口道：“最大五百零九点五兆帕斯卡，正常四百四十一点三兆帕斯卡。”

参谋没有在意，点点头，接着问了下去：“脱壳穿甲弹1000米距离下降量？”

许三多依然对答如流：“四十七米每秒，一千米立靶密集度为零点三米乘零点三米。”

史今他们一下都愣了，都暗暗地有点觉得怪异。

但旁边的干事却发现题目不对了，忙说错了错了，他们是装甲侦察连的，不是坦克连的。那位参谋这才抬起头来，一脸错愕地看着许三多，竟有点纳闷，说：“可是他答得很对啊！”说到这里，不由得问道，“你把整本书都背啦？”

许三多说：“报告，是的！”

参谋好像来劲了，说了一声别太牛了，便急急地翻书。

许三多的回答是：“不牛，我就是个死记硬背。”

参谋笑了：“别吹掉了底，就算是纸，它也六百多页呢。就说你们那车吧，七十三毫米滑膛炮药室容积，后坐长度，最大后坐阻力？”

“零点六八三立方升，一百四十八毫米，九八点零六千牛顿。”

王庆瑞团长从观察室出来，正笑嘻嘻地在旁边看着。

参谋不由得喊了一声：“要得。”笑笑就接着问，“技术和结构特点？”

未等回答，干事却阻止了，他说：“喂喂，这又不是数据，你大发了吧？”

没想，那许三多却只管给他背：“该炮系低膛压滑膛炮，身管和炮闩由螺纹连接，采用立楔式炮闩，闩体内装有电击发装置，反后坐装置采用同心式制退复进机……”

“行了，行了。”参谋终于叫停了，他发现许三多真的一字没差。

他提笔打算给一个高分，却被一只手拦住，半路杀出个王庆瑞——团长笑了，他看着许三多对张干事说：“张干事，把你们那野战宣传车拉过来！”

那宣传车一来，许三多又开始害怕了。因为周围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周围的队形也乱了，三班也散了摊了，各连的连长和指导员，还有团部的人，都往这边拥。

这一次，是团长亲自上阵主考了。

他盯着许三多说：“我问你，咱们八二迫击炮的尾管材料是啥？”

王庆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从车上的几个重型音箱传出去，响遍了整个靶场。也把许三多吓慌了，他迟疑着，嘴里说：“八……八……八……”整个靶场上，顿时回响着一个“八”字。

史今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往前挤去，说“让我过去。”

团参谋长看见了，指着他：“前边那位回头，你挤什么？”

“报告参谋长，我是他班长。”史今说。

参谋长明白了：“给个道，让他过去！”

史今挤到前围，挤到了许三多的身边。许三多看见来了班长，腰就挺得直一些了。

许三多的嘴也顺了，他说：“八二炮用的是铝合金尾管。”

王庆瑞刁难道：“八二炮上用了一项中国首创的技术，是什么？”

许三多拿不定主意了：“全保险引信？旋入式药管？自锁式高低机？套筒式缓冲机？……咱那书上没写。”

“就是套筒式缓冲机，”王庆瑞接着问，“豹2坦克的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还用在哪种坦克上？”

“报告……书上没写！”

“不能光看教材，”王庆瑞对许三多不满意了，“那就问你教材上有的吧，自行双三七高炮的火控系统？”

许三多紧张得早都忘了自己是谁了，但团长问的，只要是教材上有的，他都能回答。靶场上空的音箱，几乎都成了许三多的录音机了。

团长看看没有什么可以再问的了，便说道：“很好。可你不能光看你那本教材，教材之外的也得看。”许三多给团长不住地点着头。

团长突然问：“你叫什么名来着？是许三多吧？是许三多！”

这时，连长高城正在往这边狂奔，突然一愣：“哪个许三多？”

成才听着广播里那傻子在背书，听了一气，把手上书往屁股下一垫，嘴里嘟囔着：“这个三呆子，还真有傻福！”

靶场的训练和考核算是告一段落。

士兵们都上车，许三多也被洪兴国和几个参谋拍着打着送上后车厢，史今都挤不上去，而高城犹自在人群外纳闷。

许三多还昏着，进了车也忽然发现大家对他都有些敬而远之。

甘小宁头一次对许三多另眼看待了，他凑过来问：“许三多，啥时候背的？”许三多说“我们一起背的呗！”甘小宁说：“得了吧，那就两星期工夫，能背成这样？你又不是神童。”这时史今上来了，他说：“先想想你们是不是用心吧！别的不说，你们光背自己手上这点装备，谁又把整本书都看啦？”

车开动的时候，许三多才忽然发现，成才就坐在自己对面，正跟几个兵高谈阔论什么。许三多喊了他一声讨好地说：“成才！我买了烟。”可成才像没听见一样，自己掏出烟，分别地派给大家，嘴里还说：“我觉得这东西关键还是在于个理解，比如说射程30公里吧，你对30公里外打一炮有个概念吗？比如说这枪里的枪机，你没见过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枪机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从来不死记硬背。”

许三多拿着烟的手僵在那块。伍六一瞟成才一眼，拿了一根。

“我抽一支行吗？”伍六一说。许三多连连点头：“当然行，我本来就是想谢谢你们帮我训练才买的。”白铁军挤上前来，说那我也得拿一支。甘小宁说我也要一支。

大家都为许三多今天的出色，多多少少感到有些开心。

七连车在操场边停下，七连兵是擂着鼓下来的，反正鼓舞士气鼓都带着，年轻人也巴不得事情再闹大点。

路过的兵们为之侧目。高城有些不屑，但那表情显然是由得他们闹会吧，到宿舍边终于一举手：“大家都歇了吧！没多大事，本连荣辱不惊。我再说句，早点休息，还没考的那几个班再接再厉！”

但谁也不会急着先进宿舍，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着。考核不是体能训练，兵们不急着休息。

高城看见散去的兵里史今在对着他微笑，便走了上去。

“笑什么？”高城板着面孔。

“连长，我那兵今儿露脸吧？”史今是得了机会便大着嗓门。

高城看看又被甘小宁几个追着要练拳的许三多，有些难堪地笑笑：“他记性是够泄密标准的。那又怎样？有背书把敌军背趴下的吗？那不如架电脑对敌军狂练五笔字型呢。”

史今希望许三多得到高城的认可：“他现在挺合群了，今天射击也接近平均成绩。”

高城：“好吧，我输，你有一个小小的胜利。是想听这话吗？我给你。我不想对你绷着脸子。我承认你的努力，三班长，有些话这两天一直想对你说，我……”

史今很冒失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想你能承认这个兵，连长。”

高城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又怎么样？他在三班仍是垫底的，有他之后，三班也至今仍是全连的垫底班。他仍然晕车，你看他下车那个迷瞪样，车载步兵晕车……没见着我真还不信……”

“快不晕了。他现在大回环能环三十个。”史今肯定地伸出手指。

高城不信：“就这上车晕下车倒？他要是能悠三十个，这月的先进班集体我还你们班。”

史今掉头就喊：“许三多！”

高城抱着臂，在史今身后摇摇头。

“报告连长！报告班长！”一眨眼，许三多就过来了。

史今问许三多：“你单杠现在能悠多少个？”

“二十七个，”说完自己的声音先小了，“班长你知道的，得在没人的时候。”

高城也禁不住笑了。史今在许三多肩上拍了拍：“去，悠五十个。”

许三多吓了一跳：“五十个？班长，这满操场人都看着呢！”

“所以就得趁现在练哪！今儿考核不也是人看着吗？你怎么就背啦？”

许三多说：“那是有你站我对面呢。”

史今说：“现在我也站你旁边呀。”

许三多说：“那我是肚子里有啊，这个……我不行。”

史今看了看连长，对许三多说：“许三多，连长说了，你要是能悠五十个，这月先进班集体还咱们班。”

许三多眼睛一亮：“真的？”

高城只好点点头，说真的。

许三多暗暗下了一把劲，说：“那你们别笑我。”掉头就往单双杠那边跑去。他跑到单杠边，抬头看着那副单杠，单杠之上还有一个蓝色的天空，那真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连周围的人声都要远了。许三多狠狠地点点头。

高城苦笑着摇摇头：“区区回环而已，这架势刀山火海一般。”

史今没看他也没听见，史今看着许三多，对他也对许三多来说，就是刀山火海一般。

许三多还站在单杠下，做着刀山火海的准备。高城有些无聊地看了看表，要了旁边兵的茶缸子给自己灌水。旁边的兵早聚了拢来，几个三班的兵给他打着气。

三班全体拉拉队也冲了过来。

于是许三多起跳，三班全体哑然，他挂在单杠上挺了一下，干脆连第一个都没环起来。于是高城活活地被一口茶水呛了一下。几乎全连的兵都在看着，许三多风鸡般挂在单杠上，即使是他也没脸下来。

许三多对史今说：“班长！我重来好吗？”

“不好，你记住一个，动真格的时候，没有人给你重来。”

于是许三多委委屈屈提了上去，做了第一个，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高城已经不想看了，他干脆地要回宿舍，“月黑风高时能做二十七个我信，这时间地点，七个不到。心理啊，问题啊。”

史今一把把他扯住了，并替许三多数着：“别走……七、八、九、十……”

高城无奈：“这么番准备，十个？别死心眼了，这月先进集体本来是要给三班的，嗯，鼓励奖吧。三班大概是第一趟拿鼓励奖，有三班以来。他就算环到五十又怎么样？伍班副，你纪录多少？”

伍六一正呆呆看着单杠上环动的许三多，听人跟他说话，立刻做出副不介意的样子：“小儿学步的玩意，我不记那个数。”

史今实事求是地插话：“两百。”

高城看看在单杠上环动的许三多：“两百，超了极限。虽说是小孩学步，可到这样也能叫个神。他？我洗洗睡了。”

高城转身走了，史今不好再拦。许三多仍在单杠上一个个悠着，如同一架专为此发明的机器。

一群兵簇拥着单杠上的许三多，那个人尽力地在做，看得出他已经找着了重心，让这种圆周运动成了一件并不太耗体力的事情，只是在一百多次天翻地覆的回环后，人眼中的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子呢。

世界在跃动、倾转、模糊。单杠下的兵安静地看着，默默记着数。

史今已经离单杠很远，并且尽量轻声数着数：“一百八十九……一百九……”

他远得已经靠近洪兴国窗前，索性再靠近隔壁的高城，史今知道在这里大声许三多也听不见，索性对了高城的窗户大声喊：“……一百九十一！”

高城的窗户一下打开了，几乎没撞着史今，高城瞧史今一眼，目光的焦点立刻转向单杠。

单杠上的人仍在回环，动作已经慢下来，无知无觉，无欢喜无失落，只有荡起和落下，倾转，回环。伍六一巡场一样在周围走动着，看不出在记数，原来专注地看已经成了偶尔焦躁地看一眼。

悠到一百九十六时，高城叫道：“伍班副，差点就把纪录给破了。”

伍六一：“我现在能环两百五，应该。”

高城：“嗯……那我信。”

两个人都有些愣神。

“一百九十八！”

操场上爆发出一片遗憾的叹气声，许三多一个没环上去，于是又挂在单杠上如一只风鸡，谁都看得出他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紧闭着双眼，问道：“班长，我悠了多少了？有没有五十个呀？”

高城讶然到微微张了张嘴，伍六一抱起的胳臂又放了下来，操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如看一只挂在杠上的怪物。

“没有！”史今和他的士兵都一齐喊道，“还早着呢！”

许三多试图看清眼前晃荡的土地和人群，可早看不清了，汗水早进了眼睛，实际上他甚至听不大清别人说话。

然后他大吼，全无意义但极其悠长“啊”的一声，在草原上他没有心事喊不出来，现在他有了心事，喊得直是声震寰宇。喊完了又荡了上去，世界又开始倾转，天地又开始盘旋。军营已经不再是规则的圆周运动了，而是在飘飞，飘飞回了家，飘飞到了草原，飘飞过修不完的路，飘飞过一辆驶去的火车。一个灵魂像风样掠过，审视着烙在这灵魂上的一切。

没有人声，只有飞翔的风声。

安静，好安静。寂寞，只有风。你知道很多东西就要离你而去了。那个世界。

史今呆呆地看着天穹下的许三多，他的世界也是无声的，只有风。

“三百二十，”史今他忽然伸手擦了擦眼睛，“三百二十一。”

高城的烟烧到了手，一痛扔开，他看上去有些恍惚。

伍六一也差不多。两人一直和史今看着一个方向，并且怀疑自己在做梦。

高城说：“破你纪录啦。”

洪兴国在隔壁伸出脑袋：“早破啦。”

伍六一：“打仗……用不上。”

高城：“也是……那也是个神。”

隔壁的洪兴国忽然越窗而出，重重落地，重重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录下来！早该他妈的录下来！让他坚持，坚持坚持再坚持！”

指导员大人连奔带蹿而去，自然是要借机器。操场上一片寂静，史今也已经不再数数，他背了身子看着墙根。单杠上的人已经像具行尸走肉，缓慢地提起来，缓慢地放下去，挂上良久，汗水滴在地上，再提起来，下一个。

世界成了模糊的红色，因为头部过度充血。单杠下的人兴奋劲早过了，过了，就剩下不忍心，一场全体对一个的欺骗。史今转过身，正了正衣服，走过操场，挤过人群，来到许三多身边，这么长时间，许三多刚完成一次放下。

史今：“许三多。”

许三多不动了，挂在单杠上微微地晃动，如睡着，如做梦，如在刑架上被严刑拷打了几天的人，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个濒死的人：“班……班长……有五十……五十个了吗？”

“有了。你过了……过了平均水平线。”

甘小宁：“早就有了！”

一声沉重的大响，许三多掉落在沙坑里，立刻被下边的一帮士兵架住。

史今：“抬！回宿舍！水！葡萄糖！急救箱！医务兵！”一群人把一个人搬回宿舍，同班的甘小宁和白铁军根本挤不上去，只好看着单杠发愣。

单杠上磨破的手掌留下了血迹。

白铁军：“三百三十三……我的天。”

甘小宁：“老天。”

白铁军狠狠地要把他压下去：“苍天！”

七连宿舍内彻底乱套，急救箱、热水、凉水、输液瓶、医务兵在楼道上川流不息，好在现在没人在意内务。史今大步冲连长寝室走过来，高城正站在自己门前发愣，史今过去站住，也不说话。

高城：“人还好？”

史今：“在抢救……连长，帅吗？”

高城看着史今的表情，后者有些悲伤，也有些愤怒。

高城喃喃道：“帅？……什么帅？”

“露脸吗？”

高城叹口气，摘了帽子挠头，这动作对他来说很没军人风度：“你想说什么？”

史今：“七连很张扬，可别看不起那些没什么能拿出来张扬的人。”

高城回避开他的目光：“我去弄点……弄点药。”可甭管他想去哪，总之走错了方向，换了个方向走回，正好碰上拿着台数码摄像机跑回来的洪兴国：“完啦？”他很遗憾，“怎么就完啦？多少个？”高城机械地答道：“三三三。”

洪兴国变得更加遗憾：“再多做二十就整好咱团番号啦！怎么不坚持一下呢？”

“他不是为这个做的。”高城出去了。

洪兴国在楼道上已经开始拍摄了，看来打算一直拍到三班宿舍里的许三多，并且很专业地伴之以即兴解说：“现在我们来看看创造了一个小小奇迹的士兵许三多，三百三十三，不说在全国吧，在全军也是可以让我们惊讶一下的。他来自三五三团三营七连三班……”

三班宿舍忽然炸出几个兵，闪避不迭，然后是冲出来的许三多，后者的动能像炮弹，动势像醉汉，抓挠着空气和墙根，东摇西晃地寻找着忽然丢失的支点。

一群兵追在后边。甘小宁：“许三多，你要去哪？”

许三多：“吐。”

他抓住了一个支点，抓牢了一看，是成才。成才用一种厌倦加犹豫的神情看他，但终于扶住。

许三多：“成才。”

成才：“疯了，值吗？”

洪兴国不满意了：“成才瞎说什么？这话删掉！许三多，你说句有闪光点的。”

许三多：“要吐。”

成才把他推向旁边的水房，许三多一头扎进，几乎同时听到一个人摔倒的声音。一帮兵扑进去，然后是一个家伙呕吐的声音。

洪兴国遗憾地关掉机器，在过道上守株待兔，并向士兵解释：“这块没有美感，先卡。”说着，他的机器又打开了，由黑转亮之时，许三多被架在史今和几个兵臂弯里，如死狗一般拖过楼道。

洪兴国的解说在画外继续：“许三多同志现在已经是第四次吐了。我希望他能尽快恢复过来，谈谈他的心得和体会。”

但是看来洪兴国的愿望不能实现了，许三多是连脖子都耷拉着。半路杀出个伍六一，叉腿在过道上，拦着所有人：“你们老这么扶着他，下星期也还是一根面条！”

史今：“你说怎么办？”

“别扶！自己走！爬也是自己爬！许三多，站直！”

许三多没动静。

“士兵许三多！立正！”

许三多开始动，从几个人臂弯里挣出来，但他不可能站直，于是去抓旁边人，被伍六一瞪着，所有人都躲着他，有人在笑，有人笑不出来。

许三多：“班长，我难受……你帮帮我。”

“许三多……立正！”

许三多像面条一样立正。史今探询地看着伍六一的眼神，伍六一不为所动。

史今：“咱们再挺挺，挺过去就好啦。啊？”

“班长……班长，先进集体……先进班集体……咱们有了吗？”

史今：“有了。”

于是许三多一头砸倒下来。史今只好又扶：“现在怎么办？”

伍六一挠挠头：“架回床上吧。毕竟……我也没做过三百三十三个。”

于是那具躯体又被抬向三班宿舍。

洪兴国苦恼地关上机器：“还是境界不高呀。”

许三多又一次被从七连过道上架过。

都说成功的时候人会觉得眩晕，那我晕得无人可比。指导员没能拍到我在单杠上的胜利，只拍到我在单杠下的狼狈。结果让我这样觉得，人前的眩晕和说不出来的苦楚，是我成功的味道。

“砰”的一声，一个人体落在地上的声音。几张床上的人都往起里爬。灯也亮了。

白铁军：“又摔下来了！他摔上瘾了！”

甘小宁：“我就奇怪，他怎么躺着也能掉下来？”

他们把地上的许三多再一次抬上床，史今看来不打算睡了，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

伍六一跳下了床：“今晚我来。”

史今：“你来白天。”

伍六一沉默地点点头，爬上他的上铺。

史今在桌边趴伏着睡。

许三多睡了两天，吐了十四次，掉下床四十七次，摔倒次数无法计算。两天里的感觉好像一颗要被踢出地球的皮球，一个星期以后觉得自己还在单杠上边，旋转、回环。

史今给许三多磨破的手上换药的时候说：“我对不住你，知道吗？”

许三多很虚弱：“没有。”

“你做了三百三十三，我说没有五十个。”

“没有。”

“值吗？”

“真值。”

一瓶药水扔在床头，伍六一阴着脸一边看着：“这趟爬起床，就别再指望人照顾了，该怎么着怎么着。”

许三多愕然，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史今说：“六一说得对，你不比任何人差。不会再有人小看你了，也就是说，不会有人再照顾你了。”

他们要说的更多，从那天起，我是所有人的对手了。

许三多又开始训练了。他刚看清眼前那堆枪械组件，甘小宁就用布将他眼睛蒙上，伸手将那堆组件搅和乱。白铁军坏笑着将一个零件拿走。许三多装了一会儿，在桌上摸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白铁军摇头不迭，直到被伍六一踢了一脚，从他手上抢走那个零件。伍六一把零件交回许三多手上。

许三多在操场上跑步。肩上扛着一支从车上卸下的重机枪，打着沙绑腿，穿着沙背心。伍六一从他身后超过去，那位是一挺机枪，两箱子弹，背上再一个三脚架。整个三班都在身后，现在已经有一个很明显的高下，伍六一和许三多在争抢，甘小宁第三，史今第四，白铁军是老末。

谁都知道，伍六一和许三多在争抢。他不能让许三多战胜他，他不能让许三多成为第一。别人都在他们的身后。

三班几个兵在练近身搏击，甘小宁被打飞了出来，于是只剩下两个人在斗。伍六一招狠力猛，许三多则简直是个躲的天才。许三多终于试着还击，最后两人扭成了一团——互相的手脚都被对方制住，史今笑着吹响哨子。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七连在演练夜间的潜伏与捉舌头。

三班几个全副武装加伪装的士兵从小河边走过去，而后伪装得更彻底的高城从河水里爬上来，除了得意扬扬还是得意扬扬。一双手从身后的泥土里伸了上来，抓住腿就一拽，高城刚摔倒裤裆里就被狠踢了一脚，高城痛得吐口大气，嘴里已经被塞上一个软木塞，高城仍想还击，但身上的武装带已经被往下一退做了绑人的绳索，顺便是连脖子也一块儿勒上。

许三多欢天喜地背着这俘虏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着：“抓住舌头啦！我抓住舌头啦！”高城说不出话，挣扎着喘气，然后，高城被重重地扔在林间的空地上。

一听到许三多的呐喊，侦察兵们顿时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今儿谁演舌头啊？甘小宁心想怎么一下就落进了许三多的手里了。

白铁军也觉得好奇，说：“连长说他派人，保密。”

史今说：“连长就爱搞这套！”说着拍了拍那舌头，“舌头，别不吱声。”

伍六一推了推舌头，突然惊叫起来：“我靠！这不是连长吗？……背过气去啦？”

众人盯住一看，果然是连长高城。连长横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

白铁军当胸就是力压，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人工呼吸。高城动弹起来，一脚先把白铁军踹了翻倒：“不要动不动就人工呼吸！……谁抓的我？伍班副还是三班长？甘小宁？”

“报告，是许三多！”伍六一回答。

高城神情怪异地看看许三多：“阴沟里翻船……许三多，以后抓舌头不要勒脖子，舌头也是人，舌头……也需要喘气的。”

高城悻悻地在三班作业簿上打了个钩——这时，每个人都开始意识到了，许三多正在成为每一个人的对手。

他伏在战车上的半露式射击也越来越出色了，子弹只要出去，几乎看不到打偏的了。他打的全部是点射，行进间打点射，极好的心理素质，从一个目标转向下一个目标动作幅度极小，射击时完全没有犹豫，他已经是个很老练的士兵。在点射声中身边的扫射声格外刺耳，那居然是来自史今，没恢复好的右手很难吃住枪身的震动，他几乎要用半匣子弹才能打掉一个目标。

白铁军坐在靶坑里，愁苦地听着上边的枪声，同时又在那绝情坑主下面的“正”字上添上一横。旁边是许三多的大号及正字，从那褪色来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多的士兵生活，让许三多的脸上已经退去了憨气，二十岁的年龄在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可射击的训练，却让他的眼光变得锐利了。

一句话，如果说许三多曾经蒙昧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启蒙了。

大家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得不逐渐接受许三多在很多方面是优秀的这个现实。

史今拿着面锦旗笑嘻嘻地走进连队的活动室看着正看书的高城，“集团军侦察兵技能第二，许三多挣的。”

“搁那吧！”高城指了指正墙当中的一块，几乎就在集体一等功旁边，嘴上没好气，但他给了个最醒目的位置。

对史今高城问：“三班长，你个人射击成绩排在三班第八，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眼睛了。”

史今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因为全班都上去了。”

“可你本季度个人成绩低于上季度，这怎么说？”

“可是三班总体成绩高于上季度呀。”

“我说你个人哪。你最近怎么喜欢装傻？”

史今垂下了头：“我……会努力的。”

高城也不好再说下去了，另起了个话头：“下月，国庆，山地演习，突发性质的，很重要。机会不多了，别告诉别人。”

“是。信不过我也该信得着三班。”

高城对史今仍是相当信任的，于是不再严肃，从身边一堆书里掏出一张刚刻好的光碟，就着桌面推过去：“这应该是你们班的东西。”

“什么？”

“某家伙晕到不人不鬼的片断。你们净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话，团里也没法当光荣事迹。我说删前给我刻张盘。”

“谢谢，”史今几乎是很郑重，“谢谢连长。”

高城把书抬得很高，做出一副我在看书的样子，好像对许三多满不在乎。

当史今和许三多在操场上散步，史今已经乐开了花，他举着那张光碟有些许的激动：“这就是地位。连长能想着你，有东西给你留一份，就是你在这里有了生存空间。别泄劲，许三多，好好干。”

许三多很冷静：“班长，是不是你现在准走不了了？”

史今开心地笑了：“当然！全师最棒的八个兵有两个在三班，这个班长还走得了吗？”

许三多无限满足地咧开了嘴。当笑容还没有发展到最灿烂的时候，却冻结了，许三多看见成才和七班的几个人在沙坑里摔跤。

许三多和班长再见后走向沙坑，而成才看见许三多过来，站了起来就要走开。许三多叫住他：“成才，我爸来信，说你爸在地里摔了一跤。”

成才绝对是不给半分脸地走开，只听到他转身后的声音：“我爸来信，说他已经爬起来了。”

许三多站住了，脸上强烈的落寞，然后他看史今远去的背影。他知道他的班长是他的朋友，但他不知道班长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朋友。

·11·

兰晓龙　著

第十章

许三多赶上了入伍来第一次大演习，那不是在眼前这草原上，他们得拉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演习场。一路上，士兵们的心几乎都一个劲地跟着摇摇晃晃的车厢晃着，中国兵哪有空像美国兵那样逛呀，大部分人没离过营的时间都是按年头算了。所以，这种全副武装的演习，总是从骨子里感到新鲜激动。也许小兵并没有意识到这次演习的意义——万吨的装备拉进山，国庆战备，温带森林、山地，海拔2100米，气温平均二十一点五摄氏度。对许三多他们团重装部队来说，大象追野兔。钢七连就是这次演习的先锋连。

在运兵车厢的震颤声中，伍六一这些习惯长途旅行的人已经开始找地方睡觉打牌，许三多仍在对车外打量着，这车外流逝而过的一切仍让他觉得新奇。

“看什么，许三多？”史今拍拍他。

“外面，好大，都没去过。”

“会去的。我们都会去的。”

“这是第二次出门，上次是和班长一起来咱们团。上次光顾哭，什么都没看见。”

“一路上都是平原。跟我家一个样，阔得没边。”

“跟我家不一样。我得好好看看这个平原。”

史今笑笑，他甚至不愿意去打扰许三多看着车外憧憬的目光。然后他看看旁边，成才也在往车厢外看着，那份憧憬和专注和许三多是一样的。

夜幕淹没了军列的一声汽笛长鸣。车厢里的人都已经睡了，只剩下几点昏暗的灯光。许三多大睁着眼睛，不长旅行的人在这种噪声中怕是很难睡得着的，他就着灯光看书，那是本英汉对照的《快乐王子》，许三多看得极艰难，他的看法是遮住下边的汉字，蒙一段再对照下边的汉字。他也看得很专心，一边看一边擦眼眶，很善感地哭着。

史今笑他：“别看了。如果你不注意视力，学了英语也当不好兵。”

许三多吸吸鼻子：“我不是在学。这本书很好，它让人很伤心，真的，很伤心很伤心，有一尊快乐的雕像，忽然有一天他懂得了伤心。他看见……”

“别看了。”史今翻个身又睡着。

于是许三多只好看车外边，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几点灯光一掠而过。许三多仍沉浸在他的故事中，看着外边擦着眼泪。他忽然发现成才在车厢一角，仍和他一样在看外边，有些伤感也有些茫然，许三多知道成才是不会和他说话的，他掉过了头，一支烟却扔了过来。

许三多捡起那支烟，发现那是来自成才，成才对他示意，许三多轻手轻脚过去，说车厢里不让抽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成才看着他。

许三多笑，把烟还给成才，他当然知道那只是打个招呼。

“都算了吧，毕竟咱俩是老乡。”

许三多简直感激涕零：“嗯。”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我记着数呢，你看了五个钟头了，我看了四个钟头。这说明你想得比我还多。”

许三多不好意思了：“我什么也没想。”

“你还在哭。”

“那是我看书看难受了。”

“童话呀，”成才颇为不屑，“快乐王子呀。你想点实用的好吗？”

“好……你说人会伤心死吗？”

“你死个给我看？想点有用的行吗？”

“嗯，想了。”

成才看了许三多一眼，好像对方还没明白，他继续说：“我就总在想。我怎么能做得更好一点。狙击手比赛，我只拿到第三，我在七连出不来头。”

许三多瞪大了眼睛：“我们讲协同的啊。”

“协同。连里让你协同做后进，你愿意吗？”

许三多愣一会儿，摇摇头。

“你现在可太不像听天由命的人了，”成才看看周围，确定所有人都睡着又说，“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总得有人说。我想跟你说，如果这次演习没有突出表现，我想去三连。”

许三多愣了，看一下周围睡着的人，他说：“你疯了？”

成才摇摇头：“我没疯。”

许三多迅速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钢七连只有淘汰的兵，没有跳槽的兵。”

“那我就做第一个。七连好兵太多了，在这里要被埋掉的。三连要尖子兵，到三连我能拔头筹。”

“你可以……你可以好好做啊！”

“我不是你啊，许三多。你是个聪明人，别瞪着我，我前不久才发现原来你是聪明人，你又比傻子还认真。在七连谁能抢得过你？你不知道连你们班的人都被你压得喘不过气吗？”

许三多快把两个眉毛拧到一起了：“别说我聪明，从来没人说我聪明。”

成才轻轻地问许三多：“聪明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我知道，就是说我很会找机会。”

成才点头：“你看，你心里也有这个词，你知道找机会。”

“是你跟我说的，你说生存不易，机会有限。”

“你记住了。”

“谁跟我说话我都会记住的，谁说话我都会记住啊。”他有些发急，声音也大了。

成才指着车窗外的群山：“看见外边的山了吗？知道是什么山？”

许三多：“不知道。”

成才：“对，你那会光顾哭了。我告诉你，是咱们来时经过的山。”

许三多默默地看着成才，成才接着说：“来时我很傻，现在也不够聪明。我只是想，再经过这座山的时候，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再经过这座山时，不能是人家要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有一个更好的地方等着我，一种比现在还精彩的生活。”

许三多问：“走？干吗走？走到哪？”

“走回没穿这身军装的日子。许三多，两年役期很快就满了，现在有限的不光是机会，还有时间。”

许三多看看外边的山，又看看成才，因为成才传染给他共同的忧虑，那座山现在也有了特殊的意味。

列车一到站，士兵们就迅速地在山峦前安营扎寨起来，可是，野战炊事车刚刚开始准备做饭，一个参谋打团部营房里火急火燎跑了出来，说：“团长命令，遭遇敌军空袭，我方野战炊事车全部炸毁！”

士兵看看天，什么也没有：“什么空袭呀？”

“一句话就把我们炸啦？”有人问道。

“假设敌情，懂吗？各炊事班，应急作业预备！”参谋说。炊事兵只好在营房不远的空地上，刨起了土来，刨得土屑纷飞。

野战营房，墙上悬挂着大幅的团首长作战决心图，团长正和参谋长还几个连长，一块打量着眼前的沙盘，团长王庆瑞有些担心说：“基本上哪个坡都超过了咱们的火炮最大仰角，山林密布，对所有重型火炮射界也是极大障碍。”

“我车上是人，人没有最大仰角。”高城说。

王庆瑞叹口气：“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冲击坦克暂时用作火力支援，几个装甲步兵连变阵为刀锋，咱们对手这支是专业蓝军部队。”

“专业蓝军？”有人费解地问。

参谋长解释道：“每军区仅有一支，主要业务就是研究友军弱点，针对其弱点进行训练，在演习中予以致命打击。说白了，就是专业找茬部队。”

王庆瑞思索了一会儿，强调说：“这次演习的蓝军也搞得格外诡秘，咱们到现在没发现过蓝军部队的影子。他们战法缺德，已经有四支重装部队折在他们手上。”

于是都轻松不起来了，沉默地看着沙盘，似乎打算把那套沙盘装入心里。

史今正在野战的车场上调整车上的高射机枪，同时安装激光发射器。许三多悄悄地摸到他身边：“这就是激光发射器吗？”

史今点头：“别乱动，这玩意射到眼睛上也能伤人眼的。”

许三多心不在焉地把手拿开。

史今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心事很重嘛？”

许三多犹豫着：“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史今笑：“可以。”

“成才要走。”许三多说。

史今果然一愣：“他告诉你的？”

许三多点点头：“他想跳槽，去红三连……你不会告诉连长吧？”

史今说：“答应你了，我就不会说的，我想他要走，有他的理由。”

“他说在七连会被埋掉，他说我把七连人都压没了。班长，我现在知道成才为什么不理我了。”

史今说：“他只是习惯了你比他差，不习惯你比他好。等他习惯了你比他好，他会理你的。”

“我不想，”许三多说，“可我不想比别人好啊……我只是想不拖后腿。我就是想干得好一点，让你提干，让你留下来！”

史今苦笑着道：“如果我真能提干，怎么还做班长？我得去军校学习，或者没提了，复员，一样的，对你来说一样的，就是走了。就是说人终归是要分手的，一起过了一关又一关，但总是要分手。成才要走，你只有希望他好，但别的做不了什么。”

许三多愤怒、无奈、沮丧：“这算什么？他要走，你也走，这算什么？”

“不算什么。你入伍时没宣过誓吗？如果不记得，咱连队门口就有。回去看看，你就知道咱们已经选择了这种生活。”

“那里边没说这个。”

“它说了你要放弃的东西，我、成才，都在里边，还有很多你很看重的人，很多事。”

“它没说明白！”

许三多执拗得让史今苦笑，史今伸了只手敲打他的头盔：“它说得很明白，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或者我就不该跟你说？你继续那么糊里糊涂地高兴着？”

史今叹了口气，回头继续忙着自己的激光发射器：“你这样出色的士兵不该是糊里糊涂的。”

“我是后进！”他重重地跳下车强调着，“后进！”

史今再没看他，仔细地完成最后的安装手续。许三多靠着车坐下，两手夹在两腿间，两手抱着自己的枪，发愣。

远处的信号弹和照明弹忽然被打上天空，伴随着零碎的枪响，那完全是即兴的，不代表任何军事信号。

第一发绿色信号弹在清晨的森林间悠悠升起。

这片林地刚才还是空寂无人的，低沉的引擎声忽然响彻云霄，七连伪装良好的步战车迅速抢占了林地间的主要通道，它们刚看起来还像灌木丛。

现在车上所有的枪炮全部对准了林地外那片未知的空地。

连长指挥车里，高城正在几个武装的士兵中用车内通话系统呼叫着：“各班注意，各连于三分钟后向453方向发起冲击，我们的任务是以最大机动速度抢占蓝军防区的034高地建立阵地，如果可能，对敌纵深进行火力侦察。各车准备，看红色信号弹行事……”

蓝军阵地一直是静悄悄的！洪兴国猜测着：“兴许准备打阵地仗吧？”高城摇头否定：“不会这么蠢。咱们的三五三团擅长攻坚。”一发红色信号弹终于升上了天空，高城立刻兴奋地呐喊着：“冲击！”钢七连的两杆连旗，八面威风地打了起来，十辆步战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射了出去。然而，那发红色弹还没落地，从七连侧面的山峦间，几架直升机已经贴地爬升，后发而先至地冲向钢七连冲击的山头。

“发现蓝军！发现蓝军！”

高机动单兵防空导弹迅速向那里瞄准，但对方实在飞得太低，第一发导弹刚飞出去，目标已经下沉至山峦以下。更多的飞机远远地掠过树梢高度，又沉下树梢高度，在看不见的地方响起爆炸和火箭的呼啸——看不见的地方是部队的后方。洪兴国大喊：“那是指挥部！”高城不理他：“加速冲击。”“指挥部被袭击！”洪兴国急了。

“原计划不变，”高城看着在冲击中颠簸的地平线，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回头它也比我们快了六倍。”

指挥部方向也开始响起地面火炮和防空导弹发射的声音，一架直升机被浓烟笼罩了，消失于人们的视线。

洪兴国：“打下来一架！”

高城甚至没回头看，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已经被蓝军占领的冲击目标。车里的电台乱成一片。

“山峦，又有两架武直飞向你方。高度20，速度300。”

“我是山狮。3、4、7号补给点遭遇袭击。4、7号瘫痪。”

“我是山峦。山獾继续冲击。山獾继续冲击。”

高城拿起通话器：“明白。山獾继续冲击。”他的神情已经越发沉重起来。

领头车刚接近山地，从林地里一声轰响，车体上的激光装置感应到激光光束，冒出了白烟，那杆“装甲之虎”的旗顿时被白烟淹没了。

“下车！下车！各连协同进攻！”高城指挥着。

一辆车的舱门还没打开，又一股白烟冒出。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车里钻了出来，一个一个地都翻出了白牌。他们都“阵亡”了。

散开！五十米间隔推进！

高城看那两辆车上的兵，气不打一处来：“平常说什么呢？上车要猛，下车要快！没下车折损五分之一！躺下，你们现在都是尸体！”

话音未落，一声怪异的枪声传来，高城下意识地闪在车后。又是一枪，那明显是冲着他来的。高城顾不得叫喊，使劲把身子伏低了。

车上的重火器开始轰鸣，反应过来的七连三班向那里扑去。成才在瞄准镜里搜索，只能看见摇晃的草丛。几名士兵从不同方位扑进目标区域，一通扫射，但是空地上只有两个用过的火箭发射器犹在滚动。

七连很快就学乖了，他们的步兵随时在前沿警戒着。

这时的高城，正看着两个一次性使用的火箭发射器发愣。指导员洪兴国很惊讶：“打完就扔的，一次性使用。这是明年咱们团才换装的！他们现在就用上了！”

高城翻了翻手上的弹壳：“枪声也不是八一杠，是九五枪族。那东西咱们也是明年才换装。对手的装备比咱们领先一代。刚才两个点射企图明显，先打车，把人逼下车再打指战员，这需要极好的观察力和心理素质。”

洪兴国说：“要等坦克连上来一起推进吗？”

高城死死盯着前方，对洪兴国说：“我推进，你在这里接应。”

沉寂的战场忽然又响起了爆炸和枪声，那是来自七连的后方。七连的士兵以班为单位，在林地间推进着。他们现在已经弃车就步了。丛林间山峦间不时冒出些零零星星的枪焰，弄得七连想还击的时候都晚了。”

甘小宁的头盔上忽然冒出白烟，他只好摘下头盔，躺倒在了地上，“我没听见枪响啊？”他倒在地上大声抗议道。

“无声的！各班化整为零，发挥个人优势！”史今用手势指挥道。

大部队终于到来了。洪兴国望穿秋水，终于望出了满脸的喜色。然后他愣住，因为打头车冒着白烟，坦克连连长乖乖地从车上跳下，很守规矩地翻出了自己的白牌：“让人家摸啦！又是地雷又是炮，炊事车、补给车都让人给炸了！指导员，要不先让炊事班埋锅造饭吧？他们活着的不让吃，咱牺牲的可还会肚子饿呀？”

洪兴国气得一挥手，道：“我还没牺牲呢！”

说完向着等候的步战车跑去。

成才的瞄准镜里，终于找到一个淹没在树丛后的人影。

枪声清脆一响，成才将树丛后的人影打出了一股白烟。

“击毙一个！”成才高兴得猛地跳了起来。

“去看看！到底是哪支部队！”高城命令道。

伍六一带着几个人，早就冲了出去。其他人成散兵线在后边跟着。

可他们挑开树丛一看，后边空空如也。

白铁军不满地喊了起来：“他们违规了！被打中了还跑！”

“没有违规。肯定是两个人，活的把死的背走了。”伍六一仔细查看着地面。

伍六一看见地上扔着的一支九五突击步枪，对一直在用八一枪族的他来说，实在是个抵挡不住的诱惑：“至少缴获敌械一支。”说着他伸手去拿，我倒要看看这九五有什么特别……

史今说：“别动！”话稍晚了点，砰地炸响，伍六一被白烟淹没了。

白烟飘散，露出伍六一的身形，提着那支九五，神情看上去有点悲哀。

“我这就算是死了，”伍六一苦笑着说，“你们要小心饵雷呀。”

高城在查看着地图，远处的枪炮声响得比这里更为热烈，近处的电台紧张地响个不停。除了几个通信员以外，他周围坐的大部分是已经战死的人。高城尽量不去看他们，那部分人也尽量让自己做最安静的人群。

甘小宁小声对着伍六一抱怨：“你怎么也会挂呢？”

伍六一咳了一声：“你看见支据说明年就要换装的枪，忍得住不碰吗？”

甘小宁想了想，哑然：“蓝军可真他妈缺德。”

高城回头看他们一眼，几个人闭嘴，败兵也许还可言勇，死人却实在没什么好张扬的。

几个士兵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报告连长！”一边喊，一边给他看手上一个牌子，上边写着“水源已投毒”。

高城说：“我明白了，大家嚼压缩干粮吧！”回头看了一眼伍六一说，“你们可以去喝水。”

伍六一几个却不去，而是带头拿出野战口粮艰难地嚼着。

高城嘀咕着说：“愚蠢的义气。”

甘小宁只管做着鬼脸，一口一口艰难地咽着。

这时洪兴国从步战车跳下，往这边走来，他告诉高城：“刚跟指挥部联络过。主力攻击部队改变计划移师回防，坦克连和补给基地都被切断，蓝军已经三次袭击指挥部了，不过没吃下来。”他擦擦汗，转头问高城怎么不推进了？

“山峦命令原地候命。”高城看看近在咫尺的山峰，以往那个距离对步战车来说是一蹴而就，现在却遥不可及。通信兵从指挥车上探出头来：“连长，指挥部。”

高城过去的时候显得有些急躁。洪兴国看看周围已经意识到，七连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挫折。

一会儿，高城大踏步回来了，神情甚至比去时更加难看：“加固阵地，原地防守。”他看着洪兴国，叹气说，“放弃进攻了，主战场现在在指挥部位置。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消耗敌军，随时准备移师回防。”

洪兴国愣住了：“我没打过这样的仗。”

高城说：“嗯，没有单纯的守方，单纯的攻方。”

又一个波次的直升机从树梢的视线下高度掠过，听得见声音看不见队形，然后是爆炸。七连人的神情也又一次紧缩了。对抗开始第三个小时……这是蓝军对指挥部第四次袭击。

战地上的夜，连车影都看不清楚了。成才伏在最密的枝叶之下，连枪管都在不妨碍射击的前提下捆缠了树叶。如果他平时有些浮躁，那么一枪在手时就躁气去尽，只剩下沉着。他的眼睛像与瞄准镜长在一起了，枪管的指向在难以觉察地调整，并且看起来已经这样待了几个小时。他旁边还有其他几个射手，许三多就在旁边，为了不妨碍射击，他连许三多递给他的压缩干粮和水都没要。

许三多有点跑神，注意力在成才身上实在更多于注意警戒区。成才终于慢慢伸手，调整了一下瞄准镜。他一直在观察的一处树丛终于现形了，枝丛中有一处枝叶动得不太自然，对方像他一样伪装得很彻底，也一样沉得住气。

击发，枪声中那处枝丛冒出了白烟。他连忙翻滚开，蓝军的枪声立刻响了，那是冲他来的。

“九点方位毙敌一名。还有狙击手存在！”七连接到成才的报告，还击的火力已经打成了一片，高城蹲在成才身边用望远镜观察。

洪兴国也在边上看：“拖尸体吗？至少能知道哪路的。”

高城摇头：“不了。这距离去也白搭，搞不好还被消耗几个。”他拍拍成才的钢盔，“回去后你给大家讲讲狙击要领。”

成才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然后匍匐着爬向另一处早看好的狙击位置，顺便拍了下许三多的肩：“掩护我。”

许三多跟着他爬向那处位置，并且把最好的隐蔽地点留给成才。

幽暗的森林里，一个警戒的哨兵忽然被身后的一束红光套住了，随着，一声轻微的枪声，哨兵也死去了。几乎与此同时，车灯刷地全打开了，枪炮声顿时响成一片。

照明弹中，有人影在树林中飞蹿着撤退，但所有的枪炮都追随了过去。随后，又沉寂了下来。三班向假想敌撤退的方向搜索而去。

“肯定收拾了四五个！这回可把他们狠狠地搞了一下子。”洪兴国有些暗暗地兴奋。

搜索的士兵又是空手而回，没有尸体。

高城有些无奈地笑了：“不抛弃，不放弃，这作风倒是挺像咱们。没得说，活的背个死的，一下废两个，咱们就多给蓝军制造尸体。”

远处的枪声忽然一下换了节奏，那是因为八一枪族的射击忽然换成了九五枪族的大发言，伴随着杀伤武器的爆炸。高城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了：“撤回追击部队。”

在战车火力支援范围之外，也在照明弹范围之外，追击的几个步兵排遭遇了伏击。枪声、爆炸、夜光弹道、看不见人的对手，让这一切比白昼时更像一场真实的战争。

三班中线上，另两个班侧翼，在随机的阵地上抵抗着丛林里对手的袭击。史今对着手下的兵喊：“顶住！等战车上来！”在他戴着的夜视镜里，绿色的丛林里交织着白色的弹道，忽然枝叶中显出一个人影，那是史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对手之一，他清楚地看见那个人摘下夜视镜。

摘掉夜视镜！史今喊的时候已经知道来不及了，对方甩手，投掷体飞出，然后强光在丛林间爆开，那和照明弹是两回事，太强的光线让七连戴着夜视镜的人视力暂时报废，而七连的夜视镜本来就不够分配到人，整支追击分队等于被一下打瞎了。

史今最后能做的事情是闭上眼睛，在强光之后猛烈地开火，想尽可能阻挠对手多一点时间。但蓝军现在已经全无顾忌了，能对抗的已经剩不下几人，史今一个人在枝丛中冲杀，人影在枝丛中蹿动，弹雨倾泻，史今身上冒出白烟。

许三多向着枪焰闪处猛扫了一气，看着史今在身前坐倒，然后躺倒，那像极了一个在战场上流尽了鲜血的牺牲者，许三多惊惧得忘了开枪：“班长？！”

惊慌的许三多连枪都扔了，滚爬到史今身边，并且深信会看到一个已死或者将死的史今。

史今安静地躺着，然后翻出自己身上的白牌：“就是这个结果。我预见到了。”

“你没事！”许三多他开始笑，“看我傻的，这是假的，是演习嘛。”

但史今说话的语气像是死了一样：“把枪捡起来。以后真没人照顾你了，你再也不能做错事情。”

许三多机械地拿起枪，他看周围，影子一样的对手已经消失，追击分队的大部分人已经躺倒，他们身上冒出的烟与射击时的硝烟在林中交织出厚重的雾气。

许三多沉静下来，他坐在史今身边，像一个真正的幸存者。而在他周围，三班仅有的两名幸存者：许三多和白铁军迎来了第一丝隐约的晨曦。

不是假的，对骄傲的七连来说，这样的失败就像死了一半。后来我才知道，远远不止一半。

许三多在晨光熹微之下的脸被人瞄准着，十字准星套在他那张心事重重的脸上移动。他坐在三班的战车旁边，舱门敞开着，里边躺着个本事不大命却大的白铁军。

洪兴国看见了：“成才，你拿枪乱瞄什么？”

成才把瞄准镜移开了，他心情好得出奇，绝不以指导员的呵斥为意。这是在七连层层加固的防御阵地，在战车和木土工事搭构的环形火力保护下，人人都可以轻松一点。

成才把枪立起来了：“许三多，你过来！”他恐怕是全阵地上最高兴的人了。其他人都阴着脸在想事。

许三多看看他，又看看阵地一角那些翻白牌的人，史今、伍六一都在其列，并且在某种程度上真把自己当成死人。

成才继续喊：“你来，有要紧事跟你说。”

许三多就过来，怏怏站住，并且没忘了拉他一把，在一个隐蔽位置卧倒。

“你干掉几个？”成才问他。

“不知道。他们开枪，你们开枪，我也开枪，就这样。”

“我知道。我干掉四个！我在瞄准镜里清清楚楚看见我干掉了他们！我一个人比一个班歼敌数量还多！你不觉得这种生活很有意思吗？太有意思了！你不知道我的枪套住目标时的感觉，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而且这个世界由我来控制，只要我手指头一动……”

成才的话没说完，许三多告诉他：“我不懂。”他是对成才的生活理论不明白。

成才说：“你不懂，是因为你不好斗。许三多，我不想走了。”

这是许三多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他眼睛忽然一亮，说：“真的？”

“去了红三连就没有参加这种对抗演习的机会了，红三连甚至都没有狙击手。可到三连转士官是稳稳当当的，在七连就悬？”

许三多认真地想了想说：“最好你又做狙击手又转士官。”

成才笑了，说：“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许三多，我从小就知道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所以一定要找准目标，因为这个代价……都会很贵，比你想得到的还贵，现在我在选择我的目标。”

说到目标，忍不住又拿枪口对着许三多晃晃，许三多对着那个枪口温和地微笑：“七连吧。咱们一块儿来的呀。”

许三多竭力想着词：“你这次表现又这么好，连长还说要你回去教狙击课呢。这是一个……”

成才打断了他：“机会。又转士官又拿狙击枪的机会。”

“嗯，我现在快明白机会这个词了。”

“我想留下来。”成才最后说，不光对他，对许三多这都是一个足以让阳光变得明媚的决定，两人学着看过的电影，将两只拳头轻轻地顶了一下。

白铁军也很高兴，他对着挂了白牌的人，将身上几根破烟摇出来，插在土堆里点上，合了十也不知念的哪门子经。

伍六一有点看不过去，白铁皮你搞什么？

“我在伤逝，怀念我逝去的战友。”

甘小宁插嘴了：“逝归逝，K你可一点不含糊啊。怎么就把他给活下来了？”

“那是啊，找个原子弹都打不到的阴沟乱放枪，他会死？祸害千年。”伍六一也加入了鄙视白铁军的行列。

白铁军诚恳地对着大家说：“我的信条是好死不如赖活，活下来才能战斗。我会为你们报仇的，战友们……”话没说完，伍六一一块石头砸了过去，甘小宁索性大飞脚踢了过来。白铁军连滚带爬地跑，边跑边喊：“战争啊！连死人都让人没安全感！”

那些人还真没心情追他，白铁军到了安全距离就左一个翻滚，右一个侧步，十足一铁血战士的表情：“烈士们，我这个POSE怎么样？”

一声枪响，白铁军的POSE让滚滚白烟遮住。

白铁军死了！全体吓得马上卧倒。成才却一翻身上了树杈，他刚才拿枪乱指时枪是没上弹的，翻滚间已经装上了弹匣。成才现在打出了十足的自信，再翻身已经蹲踞，他迅速找着了对面山坡上的目标。那是一个披着全套伪装器材的人，像是一棵会运动的枯树，看上去如异世界闯入的来客，他正在向另一个方向瞄准。

成才放松，用准星套准那人的头部，力求一枪中的。但那家伙的直觉简直像动物一样灵敏，转身，根本看不出他瞄准，成才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瞄准镜闪烁的微光，那表示枪口已经正对了自己。

成才的瞳孔顿时缩小了，然后在砰的一声枪响中，他被白烟笼罩了。

一切都晚了，只听一声枪响，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树上的成才，冒着白烟翻了下来，心灰意冷地躺在了树下。许三多惊慌地喊道：“成才！成才……”

成才说：“我没死，可是我完了。”

方才的飞扬和希望都不见了，许三多在成才那里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一枪就给我踢出演习。我还有什么机会？”成才找了个尽量舒服的姿势躺下，去得洒脱，倒未必释然，说真的是失落至极。

许三多从掩体后抬身，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山峦，管他真敌人假敌人吧，一个昼夜间把对他很要紧的两个人判了死刑，许三多脸上充满愤怒。

“许三多注意隐蔽！”史今恼火地吼道。

看着远方的树林，许三多的脸上出现一种很少有的情绪，他也恼火了。

洪兴国：“去几个人搜索，别过战车支援范围。”

许三多从掩体后一跃而出，他做了第一个，而且是远远领先的第一个。

许三多山林里玩命地飞奔着。

又是一声枪响，但没有打到他的身上，他往前一跃，闪进了树丛中，终于，他看见了对方的一个身影。

那就是袁朗，特种兵队长。

许三多从侧道绕了上去，树枝抽得他一脸的血痕，他不在乎。他冲到袁朗刚才站着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许三多忽然听着身后一声轻响，回身一看，不远处有人已正从树上跃下，落地未稳便用微声枪向他瞄准。

许三多怔住了，他是七连第一个直面敌人的人。

袁朗被油彩抹得根本看不清脸，穿着他从没见过的丛林迷彩，背上挎着一只他从没见过怪模怪样的无托狙击步枪，腋下还挎着一支超短型冲锋枪。

袁朗手里的枪响了。

许三多下意识间，也向对方冲去，看起来他像是滑倒的，滑倒的时候也把对方绞倒在了地上。两人立刻绞作了一团。许三多用步枪拼命绞住对方想向他射击的那支手枪，一使劲，两支枪都飞了出去。

许三多的枪没有了。

袁朗也没有时间再掏枪。

两人索性跳起来，噼噼啪啪地玩起了拳来。都是军队中无声而致命的毫无花哨的招式。随后赶来的史今，离这已经不远了。袁朗好不容易摆脱开了许三多的缠斗，刚刚掏出枪来，许三多已经连落叶带土撒了过去，而且几乎同时，他整个人也撞了过去，把袁朗的枪口撞歪了，袁朗只好就手把许三多扔了出去。

大概是没想过会碰上这么个不要命的对手，袁朗掉头就跑。许三多从山坡上一路滚下，爬起来就追。

一路追赶，前边已经是一道陡峭的绝壁。袁朗回头看看许三多，许三多因这地形而大生振奋，加快步子。袁朗开始徒手往山壁上攀缘，许三多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跟上。

前方再没有可以抓手的石头，两人都进入一条绝路，袁朗终于无可奈何地回头，看起来很不情愿地用冲锋枪向许三多瞄准。

许三多一下扑过去，居然在这间不盈寸的峭壁上想把对方扭住。袁朗是绝没想到碰上这么个愣主，枪脱了手，顺着山壁一掉到底。许三多也往下滑了好几米。

袁朗实在是不想跟这个奇怪家伙缠战了，他打算爬上壁顶。许三多手足并用地紧追，他动作没有袁朗的娴熟，但那份顾前不顾后让他紧追不舍。

袁朗停住，抬起一只脚，如果一脚踢过去许三多只有一滚到底的份儿，袁朗看着那张鲜血长流的脸有些犹豫，甚至有些感动。

“这么玩命，值吗？”袁朗终于被逼出了第一句话。

值不值许三多都已经一把扣住了他的脚，并且不打算放开，并且继续在往上爬还打算扣住他更多的要害。袁朗没反抗，但是抱怨。

袁朗：“你居然还要抓我舌头？”

洪兴国和紧追而来的七连士兵莫名其妙看着那俩在几十米空中僵持不下的人，洪兴国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快回去拿绳子！”

士兵问：“用得着绑人吗？”

“救人！”

高城匆匆赶来时。许三多和袁朗已经被从山壁上缒了下来，几个士兵正在做收尾工作，更多的兵们在交头接耳。

洪兴国有点哭笑不得地对高城说：“许三多抓了个活的，比咱们官大得多。”

那已经是副团职了，但高城看不出任何喜色，他走过去看着坐在地上的袁朗，后者正由医务兵包扎着在刚才格斗中造成的轻伤，高城看他的军衔，他的军装，也看他的武器。

袁朗也看看他，正打算翻出身上的白牌。被高城阻住了：“不用翻牌，你没阵亡，只是被我们抓了活的。”

袁朗还真就不翻了：“我好像有点冤。”

对方的口气硬，高城也不软：“折在战场上的人谁都可以说这个字，你现在是七连的俘虏。”

“嗯，坦白讲，不冤，”袁朗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对抗结束，跟您的连队打战损比高达一比九，这种战我们打不起。”

“您拿一个换我们九个？”高城惊了。

“本来是想一个换二十五个，最好零伤亡。”

高城默然，看看他的部队，坦白讲，他的部队已经剩不下多少人了：“还是不知道您的来路。”

“我叫袁朗。”

“我说来路。”

“不该问的别问嘛。”

“您明知道一小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高城有些激动了，“很多人被踢出这场演习，完全没有机会。”

袁朗笑笑，凑近高城耳边：“老A。”

高城淡然点点头：“谢谢。”说完他走向他的阵地下令，“收队，回防。”

他离开袁朗后，神情可看不出半点轻松，那份沉重连洪兴国都看了出来。

洪兴国问：“怎么？”

“老A。”

“什么A？”

“特种作战大队……我们还能拿枪的人剩不到三成了。”高城迅速把洪兴国传染上了怏怏的情绪，知道内情的现场指战员情绪都低落下来。

袁朗轻松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一个士兵把他的枪械放在他的身边，钢七连有些不好办，他们不好意思真缴一个中校的械。袁朗显然是打算作为俘虏跟回七连的阵地。他看着刚包扎完毕从身边经过的许三多，后者半个脑袋都被绷带包了，那归功于刚才亡命的追赶。

袁朗笑了：“士兵，我是你的俘虏。”

许三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机械地敬了个礼，沉默着。

“我的武器该由你保管，”袁朗笑笑，“如果真打仗的话，它们是你的战利品。”

许三多捡起地上那个小小的武器库，狙击枪、冲锋枪、手枪，抱着走开，显得很疲倦。袁朗用种备觉有趣的眼神看着他。

王庆瑞和他的军官们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沙盘，代表红蓝方兵力的标示已经完全交错在一起，乱了，这场对抗从一开始就被蓝军的主动搞乱了。三五三团已经被对手逼得枕戈待旦了，几辆战车随时对着外围空地，防空武器随时搜索着天际。

周围的丛林里仍自冒着硝烟，这里曾有过的战斗不亚于七连在前沿的激烈。

三发绿色信号在暮气霭霭的山林间升起了。集结在山脚下的士兵们，纷纷地钻进了步战车里。演习，结束了。

裁定是平局收场。在这次演习中攻不成攻，守不成守。号称攻方的三五三团全过程中就无隙发动像样的攻势，守的蓝军打一开始倒以劣势兵力四面出击，三五三团重装部队的数量优势和火力优势完全无法发挥，至今连蓝军指挥部位置都没能确定……全线战损比高达十五比一……攻方被迫防守，这也算是输了。王庆瑞固执地将“输了”二字放大调门。

几乎同时一架直升机从山峦后转出来，时间间隔之短，以致防空组的某位士兵下意识地把手上的导弹发射器抬了一抬。那架直升机径直在指挥部空地上降下，几个被迷彩包裹得几乎不亚于一线作战部队的家伙跳下来，他们对红军指挥部熟到这种程度，看都不看就径直走向伪装良好的指挥部帐篷。三五三重装团戒备地看着——这些折磨了他们整整一个昼夜的人。

几个特种作战大队的军官进来，为首那个叫铁路的家伙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无人引导便走向团长王庆瑞对面的座位坐下。王庆瑞看着他，他看着王庆瑞。王庆瑞从手边的烟盒里拿出根烟叼上，并且看来明显不打算给对方一支，铁路自己伸手拿了一支，并且用王庆瑞的火机点上，而且看样子绝对是不打算给对方点火。

王庆瑞抓住对方的手，把还燃着的火拖到自己烟上，点上。

不仅三五三的军官，两个特种作战大队的军官也看得有些发愣。

铁路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有意拿你的指挥部做诱饵？”

“嗯。”

铁路懊恼道：“我上当了。”

“是上当了。”

“吃掉你的指挥部是彻底的胜利。可一旦开战，有几个彻底的胜利？应该全力摧毁你的后勤补给线。”

王庆瑞点点头：“我也有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找你的指挥部，它绝对没有我这里的防御森严。”

铁路笑了：“那是，远远不如。”

“找到就能摧毁，可是它在哪？”王庆瑞看了看那庞大的沙盘，那真是一直让他困惑的问题。

铁路又笑了：“在你面前，还有外边那架直升机。”

“一直在天上，没有固定地点？”

“一直在飞。”

“只是一架直升机？”

铁路点点头：“我能跟我的任何战斗人员即时联络，袭击你的任何一个节点。”

“几个人，你的指挥部？”

“九个。”

王庆瑞看看他庞大的指挥部，近百个专职人员串接从指挥部到前沿的十几个环节，仅仅这帐篷里的各个分部门就不止九个，巨大的沙盘，名目繁多的各种设备，数十吨的伪装器材，以及必需的，整个工兵连抢工出来的庞大防御工事。

“这是我的指挥部，我拿它当诱饵是迫不得已，”王庆瑞苦笑，“你错在战术上，你犯了就不会再犯。我错在战斗机制和编成上，那要纠正是三年、五年，更多。平局，可我是输家。”

铁路：“总部会告诉你，这就是这次对抗的目的。”

王庆瑞再没说话，他吸烟，这回扔给了铁路一支。

一屋子的军官都僵着，不知该摆着架子还是共同检讨。

步战车轰轰地回驶，车上的兵都显得有点疲惫，因为这明显不是一场大捷。对抗中被击毁的战车候在路边，当大队驶过时，便怏怏跟在后边。

车里的三班士兵都沉默着，并且在步战车里坐出如仪仗队一般的严肃，许三多抱着四支枪，他自己的和袁朗的，放在以往那是大家传观的热点，但现在袁朗坐在他们中间——一个搭顺风车的俘虏。袁朗瞄瞄这个，瞄瞄那个，倒似自己做了主人一般。

“你们这八一杠用得还行吗？”

甘小宁说：“报告，还行！”

“其实八一杠不错，我们这枪的问题在于瞄准基线太高了，昨天我方一名狙击手就因为这个被干掉了。你们的射手用的什么武器？”

甘小宁：“报告首长，是八五狙！”

许三多：“射手叫成才……报告首长。”

袁朗又眯起眼睛盯着许三多：“尊姓大名，小兄弟？”

“我叫……这个……我又犯错了……”许三多恐怕还很少碰上袁朗这样放松的军人，那他就不适应，求援地看史今。

史今拄了枪直直地坐着，心思远在不可知处。

伍六一替他说了：“他叫许三多，首长。”他没忘了瞪许三多一眼，因为在面对一个中校时，许三多恐怕是全车最没有军仪的一个人。

袁朗笑笑：“绰号拼命三郎吗？”

“我犯浑。”许三多小声支吾。

袁朗笑着看看全车人：“他为什么这么勇于认错？或者说急于认错？”

许三多再度用目光向史今求援，而史今好像看不见他，他只好又转回来：“我总是做错……没有事情不做错。”

袁朗：“什么事情错了，这次是？”

恐怕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许三多是什么事情错了，都是常练格斗技术的人，短暂而毫无保留的厮拼中，许三多伤得更重，而袁朗嘴角淌着血，右脸有些乌青，一个义务兵把团职军官打成了这样。

“我这个……出手太重。”

袁朗拿手指揩揩嘴角：“这个？就算这是个错吧——为什么犯这个错呢？”

许三多第三次看史今，他几乎绝望了，史今从在对抗中翻出白牌后就几乎没再说过话。

许三多：“因为……我朋友想在对抗中好好表现……他被您击毙了……没有机会……”

伍六一忍不住了：“许三多！”说着转向袁朗，替许三多解释，“他表达不清。不是这种原因。是钢七连的荣誉感，战斗……”

袁朗：“明白了，我很抱歉。”他有些过于郑重地向全车人欠了欠身子，“对不起。”

一车人都有些难堪，对这样的歉意是否应该接受。

一直僵坐的史今却忽然向袁朗点了点头，说出他被击毙后的第一句话：“没关系，首长。”

号称被击毁的野战炊事车又开动起来，司务长得意扬扬对着路边驶回的战车队嚷嚷：“馋不馋嘴的都给我听好啦！今儿晚上各连大会餐！”情绪忽然高昂起来，士兵们尽力地吸着鼻子，已经整整一个昼夜靠压缩饼干生活的士兵们吸着鼻子，早已经饿坏了。

战车队在林间的空地上环行，在倾轧出的漫天烟尘中停入自己的位置。袁朗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他并没走开，看着那些沉默而心事重重的士兵一个个从战车上跳下。许三多是最后一个，他跟在史今身后下来，抱着一堆武器。

袁朗叫住了他：“许三多？”

许三多机械地又想敬礼，然后想起妨碍自己敬礼的这些枪械是谁的，他忙送回袁朗手上。

“喜欢这枪吗？”

许三多看一眼，点点头，一个摸枪的人对没摸过的枪械总有永恒的好奇。

“想要吗？”

许三多这回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了。人家当然不可能拿这种东西送他：“这是……军队财产。”

袁朗笑着摇头：“我是说，有兴趣上我们那吗？”

三班的兵几乎就近在咫尺，气氛忽然变得沉闷之极，袁朗在大庭广众之下忽然提了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许三多的回答让他们松了一口气：“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是回答我吗？”

“嗯。”

三班仍然像原来一样面无表情，但气氛忽然轻松多了。

袁朗笑了笑，迎向正走过来的高城和他握手，从这会起许三多对他像再不存在一样。

高城：“我们晚上聚餐。”

袁朗：“我们不聚。”

高城彬彬有礼但并不热情：“要来吗？”

袁朗指了指一辆刚驶进空地的高机动越野车，那东西对习惯重装履带车的钢七连来说又是个新奇货。驾驶员齐桓径直把车开到两人身边：“报告，来接您回营地。”

袁朗看看表：“几点出发？”

“八点十五。”

“要的东西带来没有？”

“还有四箱，全搬来了。”齐桓一举一动都有武夫的利落，两次就从后厢搬下四箱啤酒。袁朗冲高城示意：“连长，我就先告辞了，这是对七连兄弟表示的一点意思，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高城似笑非笑：“老A水准是比老步高，啤酒还全是青岛规格？”

“都是兄弟们嘴里省下来的。不成意思，再见。”

高城还礼：“后会有期。”

野战部队少客套，高城看着那车消失在暮色中，扭头找人：“司务长，咱们的苹果捡四箱好的给人送过去。”

司务长：“就开饭了。”

“那吃完饭送过去，”高城转身走了。

三班仍站在原地没动过窝，看着袁朗的车驶走，所有人轻松了些，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史今：“解散。”

许三多：“班长？”

史今拍拍他的肩走开，甘小宁拍拍他另一边肩，白铁军则比出个傻蛋的手势。伍六一回头看看他：“你做对一件事情，总算。”

许三多站在步战车边发呆。

营地现在最活跃的是炊事班，他们在炊事车边忙的那劲头，嚷嚷的声音之大好像他们就是上帝。参加对抗的兵现在是一副松懈的神情，有些营房里传来口琴声和吉他声。居然有一天能够无所事事地等饭，这对七连来说真是天堂了。

许三多却在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寻找着成才。成才正坐在战车后擦拭着他的狙击步枪。找到成才后，许三多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成才让他看他的枪：“看，它漂亮吗？”他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那支纤长的步枪，并且擦掉一丝除他没人能感觉到的纤尘。许三多由衷地夸奖着这支枪：“真漂亮！”

听着暮色下的那些吉他和歌声，成才眼神迷迷离离的，有些想哭。

“多好听，”成才说，“我一直很想学，有时做梦还梦见自己在学，可醒来我知道我没时间，我是个狙击手，要做狙击手就做最好的狙击手。”成才抚摸着手上的枪说，“我把时间都花在它上边了。每次我想弹吉他的时候，我就想，我是所有人里边最会用枪的，我还是最好的。现在我看见那个中校用枪……看他用枪……”成才有些茫然地模仿了一下袁朗用枪的姿势，对一个自命不凡的射手来说，那实在是个噩梦，另一个射手在几百米外的狙击居然如在十米内用手枪射击一样自如和迅速，成才已经就觉得没有任何指望了。”

许三多呆呆看着他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12·

兰晓龙　著

第十一章

营房的群落里亮起灯光，七连的会餐开始了。

这次会餐是在露天下的车场边进行的，几个车灯被拧往这边作为照明，这使会餐平添了几分金戈铁马之气。司务长张罗着炊事兵用一个个钢食盒把菜端了上来，没什么好的，就是肉管够，酒管喝，十足的野战部队习气。

高城对着他的一连兵，举起了盛酒的饭盒，看着，暮色下的兵显得有些低沉，因为七连还没吃过这样的败仗，高城也不知道说啥好。

“七连的兄弟们！”高城猛发一声吼道。

“到！”全连的兵都齐声响应着。

“我本来寻思就不会餐了，打了败仗还会什么餐？”高城说，“可指导员说，打了败仗尤其得会餐，鼓舞士气嘛。”

一旁的洪兴国觉得这样说不好，便暗暗地捅了他一下。

“那就会吧！可是钢七连的士气绷了五十多年啦，钢七连的士气还用鼓舞吗？”

“不用！”全连的兵像炸了窝似的。

洪兴国高兴了，对高城点了点头。高城端起饭盒，继续道：“所以我提议，这第一杯酒，咱们为败仗喝一杯！这杯酒会喝不会喝都得喝，因为败仗是咱们不愿打，可是已经打了！”

洪兴国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可高城已经仰脖子灌了个汁水淋漓，洪兴国只好也喝了。

刹那间，全连响起了喝酒声。

“第二杯酒，为胜仗喝一杯，这一杯，有信心打胜仗的才喝，没信心的，歇吧！”

他又喝了，全连哪还有个不喝的，又是一阵牛饮。说是两杯，实则是两饭盒，一饭盒就是一瓶子又三分之一，两口喝了两瓶多，很多人已经开始打晃了。洪兴国就是最先晃的。高城当然也晃了。高城在他耳边问：“指导员，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洪兴国摇头说：“……没……没。”高城说：“那你也说两句吧。”洪兴国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饭盒：“这第三杯……第三杯，大家清清肚子，胃里填点东西，能喝的接着喝！”

几百只手伸在早在旁边列队的餐盘，本就压抑着的部队顿时闹腾开了。

高城端着饭盒，眼睛已经有点发直。他面前是史今。

高城：“三班长……”

史今：“嗯？”

高城：“你是我最好的兵。王八羔子……你是我最好的兵……可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前途……我一向是相信你的……”

史今：“别说了。这么多年，我敬你一个吧，连长。”

高城是来者不拒，一饭盒倒下去说话也更无忌惮了：“为什么不是你抓了那个俘虏呢？许三多，跟你班长比你算个什么呢？”

许三多不愿喝酒也不愿跟人比拳脚，他守着几箱啤酒发呆，有时心不在焉地给没酒的人倒上酒，完全没听清高城在说什么，听见高城说他的名字，就跑来：“报告连长，什么事？”

史今扭头冲许三多挥手：“没事……连长，他很帅吧，今天？”

高城似笑非笑：“他很帅……可你怎么办？”他是自说自话，史今也由得他，转向许三多：“许三多，干得不错，有意义。”这个词对许三多和他有些特别的意思，他挤挤眼睛。

许三多追问：“什么是意义？”

史今愣了愣，许三多沮丧，又有些愤怒，像是自以为长大了却发现仍被人当做孩子，如果以往他坚信，那么现在他怀疑。

史今：“我说做不得准，这种事要你自己解释。”

许三多：“我不要做准，只要个解释。”

“我回答不了你。”

背后突然传来伍六一的叫喊：“许三多！”许三多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狠狠推了个踉跄。

“因为你把所有事情都扔给别人！你什么都不管！好像他就该为了你一个人！我讨厌你，知道吗？他照顾你，全都在照顾你！你怎么不问他现在想什么？有问吗？问他现在有什么事情！”伍六一一下接一下地推搡，许三多没有反抗也想不起反抗，眼里只有伍六一被醉意和怒火烧得炽热的眼睛，然后换上了史今，他把自己插在两人间做一个缓冲垫子：“别这样，六一……别这样！”

高城还坐着，喝了一口酒，并不打算去阻止这小小的纠纷。

洪兴国有些着急：“老七，你不管呀？”

高城并不理会：“合理冲撞……是合理的。”

“连长！”背后有人叫他。

高城回了头，成才端着一饭盒酒在那站着，而且肯定酝酿了很久。

成才：“我敬您一个酒。”

说着，成才已经一饭盒喝下去了。

“连长，我要转连。”成才把心里话给端出来了。

高城跟着也喝了一碗，跟着毫无理由地笑着，笑完了坐下，想了好久才问道：“你要什么？”成才借着酒劲，再一次告诉连长：“我要转连，转到别的连队。”成才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高城放下了饭盒，站了起来。安静是可以传染的，从那一角传染到了那一群，传染了整个刚才还喧哗的酒圈子，整个圈子都安静下来，伍六一惯性地推了许三多最后一下，然后整个人群静止。

高城站到成才面前，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看着他：“再说一次。”

成才：“我会去别的连队。已经联系好了，是背着您干的。我向您告别，连长。”他和高城，和所有的人都像是凝固了，许三多难过地将头转向一边。

“还有哪个连？哪个连比钢七连更好？”高城疑惑地问道。

成才打着晃，站了起来，好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我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以为这是最坏的一切，并为之迷惘。

只有许三多没醉，看看他们都差不多了，他就悄悄地离开了他们，离开了那样的喧闹，在外边的树下，随意地遛着。看见司务长正一箱箱地往车上搬苹果，便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许三多说。

司务长说：“再搬一箱就够了。”

许三多说：“您要去哪儿？我想跟您走走。”

司务长一听有人作陪，便乐了，说“不爱热闹啊？”许三多说：“主要是不爱喝酒。”司务长点点头说：“我跟你一样，爱看热闹，不爱凑热闹。我要去看老A。”许三多愣了愣，就上车去了。

特种兵的营房已经拆得就剩个尾声了，几架直升机正在空地上转动着旋翼。

司务长终于看到了要找的袁朗，便喂喂喂地走了上去，袁朗一看叫他的人后边还有一个许三多，便笑着问道：“你也来了？”

司务长说“我是七连司务长，连长让我给你们送苹果来。”

袁朗指着快要消失的营房说：“我们这就要走了，还是心领了吧？”司务长不干，说：“心领就是不要，你不要，我们连长非一个个塞我嘴里不行。”

袁朗只好答应收下了。

袁朗的笑声总是朗朗的让许三多感到亲切，他真的有点留恋。

“你们就走啊？”他对袁朗问道。

袁朗肯定地点点头说：“从来就是天南地北的，我都不知道下一顿吃的是担担面还是牛肉拉面。”

“好走。”许三多说道。

袁朗忽地一愣，不是每个人都能很快接受许三多的这种说话风格的。袁朗有些期望地问：“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没有来找你。如果知道是来这……就不来了。”

袁朗苦笑：“我是自作多情了。怎么啦？你们不是在聚餐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我不合群。”

“可不孤僻。看得出，你很努力要和大家走到一起。突然跑到一个没有战友的地方，这不是你干的事情。”

许三多有点想哭：“我的朋友要离开七连了，好朋友。被你击毙的那个！”

袁朗默然了一会儿，让内疚慢慢过去，但他不打算表现出来了，他已经说过对不起了。“离开你的人和事还会更多的。而且……如果你能意识到他们离开了，他们对你都很重要。”

“不会的！我已经很努力地不让他们离开我！”

“这和你的努力有关系吗？”

“有关系。”那脸上写着十足的信心和决心，那让袁朗觉得再多说一句都是残忍。他只好拍拍许三多的肩。“祝你心想事成。”特种兵实在动作太快，这时已经基本登机完毕，这让袁朗说话也带上了匆忙：“本来想问你最后一次，想不想来我们这，现在不用问了。许三多我走了，你记住，对你这样的人生命是有意义的，你的梦想总会在前边的什么地方等着你。”

他走向敞开的直升机后舱门，那里现在在等着他一个人。许三多看着那个人和那机舱里一舱全副武装的兵，他充满了失落。他不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

那个小小的机群爬升升空了，在旋舞的落叶中消失，似乎从来没来过一样。

军列在铁路回驶，现在它载满的那些装甲车终于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平原。

成才一个人完全占据了车厢一角，那是因为没人愿意跟他待在一个地方。连他所在的七班也尽量忘却他的存在。成才那天晚上用一饭盒青岛啤酒创造了七连的一个历史，他做了七连连史上第一个跳槽的兵。连长跟他干了那盒酒，他不可能挽留一个跳槽的兵。像来时一样，他孤独地看着车厢外，车厢外是他指点给许三多看过的那座山。

回连队不久，成才就办完了手续，准备调去红三连任班副去了，并且很快会转成士官。他和连长的那盒酒干得图穷匕首见，也干净了成才和七连的情谊，让他在七连再无容身之处。

他真的成了钢七连第一个跳槽的兵。临走时，成才打开背包，里边有三条烟，分别是塔山、红河和建设，成才将那条塔山扔在了桌上。

“给大家抽的。”他说。

但谁都没有反应。成才也不期待什么反应，许三多帮他拿了行李就出门去了。到门口时成才回身敬礼，所有人中，只有班长面无表情地给他还礼。

许三多跟在成才身后穿过操场，外边在下雨，操场上没有一个兵，但几乎所有的兵都在班宿舍里看着，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叛徒。成才咬着牙默默地走着。

这很简单，拎起日常用品去另一个宿舍即可，可这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前狙击手成才到了三连后会发挥他在文体方面的才能，成才告诉我他舍不得狙击步枪，可他也说，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而且这个代价肯定比你想到的……要贵。

他们终于走出了钢七连的视线，成才转身看着许三多：“你回去吧，你没必要陪我受这个……惩罚”。

“我送你。”

“你没必要同情我。”

“我佩服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也敢要！”

成才暴怒转身，一脚把水洼里的水踢得许三多一身都是。许三多没闪没避。

骄傲的成才蹲在地上开始哭泣：“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红三连这边，倒是十分的活跃。指导员亲自把成才迎进宿舍里：“这个连现在正是大换血的时候，以后你就是骨干了！就你在七连的表现我们是绝对信得过的，过两月师里田径赛还指着你露一手呢！还有许三多，你也回来吧，你原来就是咱们连的，你跟成才不是老乡吗？你们俩要联手，成才的短跑，你的长跑，咱们连就把全师给震啦！”

成才马上拦住了指导员的话，他说：“他是钢七连最好的兵，他不会来这的。”何红涛沉默了，那等同说红三连只收次货。许三多也在一旁沉默着，看着成才一件一件地摆着自己的东西，看看摆得差不多，便扯了扯成才，说：“成才，我先回去啦。”

成才默默地点点头，说：“许三多，你以后要常来看我。”许三多忽然发现成才的眼里尽是寂寞，他知道，成才其实不想离开七连。

成才说：“许三多，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我在连里交了那么些人，最后只有你一个人来送我。”许三多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说：“他们不像你想得那样的。”

我忽然明白班长跟我说话时为什么经常叹气。

许三多落寞地冒着小雨往回走的时候，正碰上史今出来找他。团里命令，让他一个人明天去师部做夜间射击示范。许三多想也不想，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史今说：“我不去，就你一个。”

许三多的眼睛马上就大了，他说：“为什么你不去？我的夜间射击是你教的呀！”

史今有些怔忡，甚至说，有点痛苦。说：“我不去……自然有不让我去的理由。”

许三多有点着急：“为什么？”

史今苦笑，他快被许三多逼得走投无路了：“许三多，你的为什么可越来越多了。”

许三多很认真地问道：“你在想什么？有什么事吗？伍班副说我什么都不管，从来不管别人。可你不一样啊，有事你要跟我说，像对伍班副一样。我能担当事了，我很努力的，我们是朋友。你当我小孩，我当你朋友。”

史今抬头看看天，让脸上被浇洒了更多的雨水，然后看看许三多，笑笑：“你今天真是有点……怪怪的。成才走了，很伤心？”其实正像伍六一说的，许三多的世界很小，小得只够顾到自己的情绪，小得史今一句话就能把他引回自己的情绪。许三多迅速地沮丧起来，刚才机枪似的发问与其说因为关心，不如因为愤怒。

史今安慰他：“跟你说件事吧，小学三年级我有个好朋友，我们同桌，一直同桌，后来她走了，我很伤心，我觉得心都碎了，真的，很痛，两天睡不着觉。”

许三多专心而大有同感地听着，几乎要揉揉眼睛：“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了。哦，后来我们又在一起了。”

许三多松了口气，“那就好。”

史今忽然有些调皮的神色：“想知道她去了哪儿，又从哪儿回来吗？”

许三多仍沉重着：“想。”

“我们调座位，一周一调，她给调开了。一个月以后，她又调回来了，我们又同桌了。”

许三多：“啊？”他笑，笑了第一声就打住他知道班长在说他。

史今含着笑：“三连到七连，是个天涯海角的距离吗？明天就算你想不见成才吧，我是说就算啊——办得到吗？不定哪天你们就又共一张桌子。人总是要分嘛，分得还会越来越远，可你也在长啊，腿会越长越长，有一天，你觉得从天南到地北，也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是啊是啊，”许三多迅速地开怀了，“我真傻。”

“是有点傻，你都是老兵了。”

许三多轻声地笑，揉揉眼睛。

“老兵，可以回七连了吗？该打背包了。”

他跟着史今迈开步子，双人成列。史今今天使劲开着玩笑，简直是竭力开着玩笑：“顺便说一声，那个跟我生离死别足足一月的同桌，是个女孩。”

许三多终于开始大笑，因为在队列中，无声地大笑。

许三多并没打算违抗命令，尤其是被史今传达的命令。他坐上一辆军用越野车，就报到去了。越野车的前边，是师部参谋，正翻看着许三多的材料。但他有点不可理解，他问许三多：“你的成绩骄人！怎么还没升士官？”

许三多：“我初中毕业。”

“那不是唯一标尺。”

“七连的好兵很多。”

参谋显然并不相信：“还有比你好的？”他是自言自语，许三多也不做回答的企图，反倒他转脸间看见车后的一个人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但车已经实在离得太远。

许三多极目看着。

参谋也扭头看问：“谁呀？”

“像是我班长，”许三多对自己摇着头，“不会的，他回宿舍了。”

这是不需要一个师参谋操心的琐事，参谋点点头，合上了许三多的资料：“转士官吧，你绝对够格。”

许三多看到的那个人正是史今。他最后看了一眼驶远的越野车，横穿过马路。他仍没穿雨衣，雨虽然不大也快把他浇透了。他去车场，也许是这条路太长太直的原因，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路过车场的时候，伍六一和几个兵正冒着雨给露天下的战车盖上篷布，史今本是从旁边路过，机械地上去帮手。

伍六一觉出他不对：“怎么不穿雨衣？”

史今摇了摇头，走开。他现在已经无法掩饰了，沮丧和绝望袭了上来，在风雨中走得都有些飘摇。

伍六一立刻明白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拿着自己的雨衣追了上来：“命令下来了？”

史今喃喃道：“快了……快了。”

伍六一用雨衣裹上史今，紧紧地把他抱住。

高城在寝室里大口地烧着烟，看着窗户上纵横的雨水，他甚至不愿意直对着说话的洪兴国。洪兴国叹道：“夜间从来是三班长的强项，惯例是他去。这回临阵换人只说明一个问题，命令已经到了，就在团部。”

高城嗯了一声，意思是知道。

洪兴国轻声地说：“他是老兵……肯定他也知道。”

高城：“嗯。”

“得做准备。”

“怎么准备？怎么准备？！”

洪兴国面对高城的逼问，有点无奈：“情绪，他的情绪。他辛苦了这么多年，得让人笑着走……”

“怎么笑？你给我笑一个！笑啊！”

“老七！”洪兴国起身把虚掩的房门关紧了。

高城的气来得快泄得也快，因为很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发作对象：“不公平。我可以拿全连的任何人换他留下，比如那个最出头露脸的许三多……”

洪兴国：“我会留许三多，任何团部的军官也都会选择许三多。”

高城瞪着他：“你摆出那副他妈的……”

洪兴国没等他说完：“得了得了。我只是说，像个连长那样想问题，好吗？”

于是高城改成了瞪着窗户外边。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

夜雨浇淋着远处微闪的灯光，枪声间隙而有节奏地在响，观看的人都是内行，解说词也简短之极。许三多在射击，对他来说，简单得像是呼吸，只是偶尔停下换个弹匣或者更换一种武器。

微光射击。

灯全灭了，许三多戴上一副微光镜，绿色视野中的靶子甚至很难找出来，许三多射击，换弹，射击，换武器，射击，频率和白昼射击几乎是一码事。他的射击位置上有了越来越多的观望者，那都是军阶远高过他的军官。

军官：“谈谈经验，许三多。”

“就是瞄准，射击。”他很清楚没人会对这样的回答满意，又补充说，“我班长打得比我好，我们连有个狙击手也比我打得好……原来是我们连的。”

王庆瑞在人群里插话，他一直是观望者之一：“这个兵谦虚。低着头吃草的牛，吃得最多。他思考也像牛反刍。说真的，他是我见过不多几个会思考的兵。”军官们轻笑。许三多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任何士兵会做的那样。

我很想说不对，士兵很会思考，服从命令的同时都在思考。可我是个士兵，士兵不该当众说出自己的思考。

军官们走向下一个射手。一名军官拍拍许三多的肩，是接他来的那名师参谋：“许三多，能教别人吗？”

许三多：“能。”

参谋：“留下教吧。一个月。”

许三多：“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之后是深深的失落，那种失落看得仍未走开的王庆瑞叹了口气。一个月很快的……他忽然毫无来由地有点情绪，走的时候又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师部，团长王庆瑞正在参加一个由更多高层举行的会议，师长正在谈着一个沉重的议题：“我们一直在改，一直在触及筋骨。从摩托化到半机械，从半机械到机械，现在是从机械到信息，短短两个年代，在座的大部分都经历过这个进程，坦白讲不轻松，最不轻松的是人走人留，送走了很多光荣的老部队，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跟我们一起。”

师长说得斩钉截铁，他说的是实在话，实在到每个人都若有所思，勾起一段或这或那相关的回忆。

师长：“王团长！我们希望把三五三作为试点单位。”

王庆瑞：“责无……旁贷。”他稍为停顿了一下，谁都知道那一下停顿代表什么。

师长：“有什么困难？”

王庆瑞：“最大的困难您已经说过——人。”

一个师长和一个团长对视着，想的完全是同一件事情，同一种心情。

师长：“能克服吗？”

王庆瑞：“能克服。”

师部会已经开了很久，很多的空茶杯又续上了水，很多的烟蒂被摁灭在烟缸，满了的烟缸又换上空的烟缸，这样的会议实在是个痛苦的进程。

师长：“照顾好他们。”

王庆瑞：“只怕他们不要求照顾。”他看着会议桌，眼神像看着具体的某个人。

师长需要三五三团尽快拿出重编部队的初步方案。王庆瑞叹气：“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整支部队，需要时间。”

师长：“我希望我的军官有这样的概念，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王庆瑞闭上眼睛想了想，这小小一瞬，一丝痛苦之色从眉间掠过：“一个月。”

“一个月，要具体到人。”

“当然要具体……”王庆瑞停顿了至少五秒钟，像是怕惊扰到往下要说出的两个字——“到人。”

就在师部召开这次回忆的同时，史今走上了他当兵生涯的最后一段路。高城最后一次问他还有什么要求？

史今像在做梦：“要求？”

“说具体的，工作落实，户口……不穿军装了，要考虑现实。”

“可不是。”

“说呀。”

“有要求。”史今想了很久。

高城：“说。”

史今：“总是说我们在保卫首都，可我……从来没见过天安门。”

高城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要笑。过了一会儿，才静静地出了门，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高城僵直地坐在吉普车驾驶座上，他等着史今上车。

史今上车时，整个宿舍空地外的活动都停滞了，那是完全公开的秘密。

高城开着车。这辆漆着迷彩，裹着伪装网的吉普车挤在城市的车流里像个异类，并且它已经迷路，还压过了停车带。高城正在路口跟交警交涉，频繁地说，间杂着敬礼。史今在车里看着城市的华灯初上，他有孩童一样兴奋的目光。高城终于搞定，火气冲天地回来：“我在这里长大的，可我永远搞不懂这里的交规！”

史今：“好漂亮。”那些人们早就习惯甚至厌烦的一切，在他眼里近似天堂。

高城：“每次回家我都恨不得呼叫空投！直升机大队，呼叫支援！二环又堵啦！”

史今：“真该叫三多和六一都来看看。”

同一片天空下的许三多正在纠正一个射手的姿势。他似乎能听见有人叫他一样，看看湛蓝的天穹。今晚无雨，有星。

高城和史今已经接近他们这趟旅途的终点，高城将车并入慢车道，让史今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史今看了一会儿就不仅是在看了，在哭，由着眼泪从睁大的眼睛往外流，但他仍在看，车再慢也有个限度，他只有车驶过的这段时间可以满足自己的心愿。

一包纸巾递过来，高城尽量不看他。

史今：“我班长说，有眼泪时别擦，由它自己干就谁也看不出来。”他微笑，“这叫自然干。”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真的过得很快！

王庆瑞的车在师部办公楼前停下，他仍坐在车上没动，把手上的一份文件又翻了翻。司机并不想打扰他，轻轻地把车熄了火。王庆瑞意识到什么，把材料合上，塞回厚厚的牛皮纸卷宗袋。那是份三五三团的整编方案，师部会议上议定本月必须呈交的东西。王庆瑞下车，进师部，缓慢而沉重，忽然有点像个老人。

等他再次从师部出来时，手上已没了那份文件，心情仍然不爽利。他在上车时发现了许三多，后者正拎着自己简单的行装在等待。王庆瑞将一只手伸到方向盘上摁喇叭。

对忽然看见一个本团人的许三多来说，实在是惊喜，即使是个团长。他跑过来。

许三多：“团长好。”

王庆瑞似笑非笑：“幸亏你只教一个月，表扬你的电话我都接烦了。”

许三多：“对不起。”

王庆瑞当然不是要为这事兴师问罪：“在干吗？”

“这边没事了，我在等车回去。”

“明天才有车去三五三。”

“那我碰碰运气。”

王庆瑞苦笑，因为有个人会蠢到等一辆明天才会走的车：“你运气不错，有辆车走了。”

许三多立刻四顾：“哪辆？”

王庆瑞：“这辆。”

许三多不吭气了，和本团团长同车，不用想他就沉重起来。

王庆瑞：“你宁可多耗一天吗？……我一路也想有个说话的伴呢。”他发现这个对这个人不大有用，所以很快换了一种语气：“上车，这是命令。”

许三多上车，和他的行李缩在车后座的一角。

车在驶，轮在转，车里人各种的心事也在转。说是要找个人说话，却弄上个正襟危坐一言不发的家伙，王庆瑞也只好找话说。

“许三多，还在背技术资料吗？”

“不背了。那很傻……而且，很多更有用的事情……要做。”

他不太敢确定是对是错，也许该囫囵吞枣背了回去。

“那做什么？”

“看书……咱们图书馆目录从A到Ｚ，我才看到D……没时间。”

司机咬着牙乐，王庆瑞则看不出赞同与反对：“你是这样看书的？从A到Ｚ？”

“我不知道怎么看……我没文化。”

他是准备迎接批评，但王庆瑞不再说话，一只手指轻轻扣着车窗，好一会儿：“钢七连怎么样，许三多？”

“我在努力。”

“不是查你的表现，是问你的感觉。”

“好。”

“怎么个好？”

“好就是好，就是……很好。”

王庆瑞看着车窗外有点茫然，他是理解那个简单的字的，尤其从一个兵嘴里说出来：“如果没了呢？”

“怎会没了呢？”

“我是打个比方。”

“为什么没了呢？”

王庆瑞：“假如……”他从车内的倒镜里看见许三多，那位是真真切切地已经开始发愁，他笑，“就是开个玩笑。”

许三多点点头，机械地笑笑。王庆瑞暗暗地叹着气：“你知道吗？以前我就盼换装新型主战坦克，现在真要换了，我又害怕。因为老坦克是四人乘员组的，新坦克自动装弹，只要三个人。你明白吗？”

许三多：“明白。因为三个就要走一个。”他近乎庆幸——幸好七连是使步战车。

王庆瑞：“跟你的战友分离过吗？许三多。”

“有啊。”

“挺得住吗？”

“挺得住。”

听许三多这么说，王庆瑞心情多少好受了些。可许三多跟着又说了：“就现在。我跟他们分开一个月了。还好，挺过去了，我这就回去了。”

王庆瑞的心情无法抑制地被他又送入一个低谷。显然，他怀着十分沉重的心事，但他一时不能告诉许三多。那就是他刚才拿着的“机密”。

到了团部大院许三多下车后，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载他回来的车驶开。车上的王庆瑞直直地看着前边，像在想事又像在想事。

我好像又把人给郁闷了。我经常一无所知地让人郁闷。

回家比团长大人的心情更重要，目送的程式完毕，许三多拎了东西径去他的连队，步履几近轻快。

七连的一切让人欣慰地没有改变，宿舍外的活动场地上只有一个执勤的兵。许三多张望着走过，微笑，敬礼，回家。执勤兵犹豫地看着那个走进楼道里的背影。

宿舍里没人，这很正常，训练嘛。许三多让行李中的一切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正看的书放桌上，要看的书放柜里，水杯在柜上，背包入墙上的列，卧具回墙上，一切都熟悉得让他愉悦。

然后抬头，上铺是一张空铺板，史今是上铺。许三多把手伸了上去，似乎想证明自己视觉上出现了问题。铺板是木质，粗糙，空得狰狞。然后他转身，刚才有样东西被他从视觉里忽略过了：一个打好的，将要被人背走的迷彩包。

七连那执勤兵仍在空地上戳着，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瞟着三班宿舍的窗户。窗户忽然一下打开了，说打开不合适，就力度来说更像撞开。许三多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人呢？！”

执勤兵想说点什么，但像是一下哽住了。

许三多用一种疯狂的速度穿越着团部大院，军容和军仪早扔到九霄云外了，他冲散了一个队列，跳过了一个花坛，一路违反着森严的规定。两名警卫连的兵追在他的身后，却终于对他的速度望洋兴叹，只好站住记下他的单位番号。

目标是车场。

冲进车场时几乎与一辆正驶出的装甲车撞上，许三多从门与车的间隙中蹿了过去，在一片“不要命了”的呵斥声中消失。

史今正在车场擦车，动作与往常大不一样，平时的维护保养极重效率，现在却缓慢而轻柔，那样的速度完全没有实用价值。

整个连队列队在看着他，说看着不合适，更像行一个漫长的注目礼。

高城戳着，情绪很不高，没心情说话。又是一个仪式，像进入七连有个仪式一样，离开七连也有他的仪式。

高城：“今天，钢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将会离开我们，光荣地复员。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记在心里的一个数字，记在我们心里的是一个名字，史今，一排三班班长……”他有点说不下去，噎住，索性走到队伍一侧，给自己点上支烟，全连列队时抽烟已经完全不合他平时给自己订的规矩。洪兴国看住了他，眼神里充满责备。

高城只狠狠抽烟，看着孤零零一个人擦车的史今，一群人看着一个人生挺，对双方都像是刑罚。高城很讨厌今天的仪式，即使这个仪式是他自己定的。

高城扔了刚点上的烟，继续面对自己订下的规则：“我无权评价三班长什么，他一向做得比我要好，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刚刚开始……在复员后……”

他又停了，看洪兴国，表情像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洪兴国鼓励地笑笑，笑得很难看。

“像每一次一样，由熟悉三班长的人对他做出评价吧。由七连的人对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位成员做出评价。”他如此地收场，语气上有些虎头蛇尾，然后草草站回洪兴国身边。

七连沉默着，高城的心慌意乱一样传染了他们，他们当然知道一向口若悬河的连长为什么慌乱。

史今仍然擦着车，已经擦到车的背面，擦出了众人的视线。似乎整个连对他不存在，似乎那辆战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沉默！很久的沉默。

“好！”是伍六一的声音，这个“好”他不是说出来，甚至不是喊出来，像是从心里什么地方血淋淋地抠出来，再带着痛号出来，号得车场上声音回响，号得每个人都心里一紧，好像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好！”是全连的一起的声音，这个“好”不是评价，是一种共有的心情，只是借用了那个字音。

“不好！”这回是一个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全连人身后穿透进来。许三多站在队列之后，军人总是习惯绷直了全身每个关节，而他现在塌掉了每个关节，第一眼看见他的人便知道这个人已经全垮掉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哭泣。

洪兴国没说话。高城一直紧咬的牙关忽然松开，用手狠搓了两下。史今从车后站了起来，被车体挡住了脸，他僵立了一会儿，然后从车后走出来，直愣愣地看着许三多，如果他刚才和大家一样在坚挺，那么现在许三多已经点燃了这根导火索，他濒临崩溃。

沉默地站立着，沉默地回到宿舍，三班的宿舍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比许三多做了三三三个大回环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搞事的家伙仍是许三多，他正死死压着身下的史今的迷彩包，甘小宁、白铁军几个三班的几乎是压在他身上抢夺。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他，许三多低着头攒着劲，给的是从牙缝里蹦的两字：“滚蛋！”

高城阴着脸在看，洪兴国苦着脸在看，史今扭了头对着墙根看，伍六一大马金刀地坐着，对着窗外看。

“再上几个。”高城冰寒彻骨，被他看到的兵不得不上，再上几个，已经拖得许三多在屋里转了小半个圈，许三多见势不妙，把背带在手上狠缠了几圈，看来要拿回包得把他手剁了。

“我的兵今天这么废物？”几个三心二意的兵被高城说得寒了一下，手上加劲，许三多被架了起来，绕在手上的背包带一点点解开。

“滚蛋！”许三多终于动了手，第一次为了私人目的动手，成功之际，一头伴之一脚，白铁军摔过半间屋子，嚷嚷着从地上爬起来：“伍班副，你上啊！”伍六一看着窗外的天空，如在另一个世界。甘小宁给了白铁军一脚，白铁军意识到问题之所在，红着眼圈又照许三多扑。三班开上了全武行，许三多挣脱了人群，抢住了屋角，发挥着他一向强项的近身格斗。三班的兵擦着汗擦着眼泪，心猿意马地光打雷不下雨，那架势看来是一下午也抢不进去。

高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通知保卫科！我无法用军纪要求他了。他现在不是兵。”

洪兴国吓了一跳：“影响不好吧。他一向是个好兵，他……”

高城有了些许的落寞：“七连的心就要散了……”

洪兴国犹豫一下，走向门口，他知道那是实情。他被史今的一只手拦住了。

史今过去，看着许三多，后者涨红着脸，除了愤怒和一个誓死捍卫的莫名之物什么也意识不到，只是摆个攻守兼备的架子，如头护窝的豪猪。两个人对视，许三多喘着大气，眼睛被揉得又红又肿，史今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淡，这也许归功于他的自然干练：“还给我。三多……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许三多真的已经不是一个兵了，他冲着史今——自己的班长喊道：“滚蛋！”

“是啊，你班长本来就是要滚蛋。”

许三多被他一句话就搞得眼泪又要出来，大敌当前随便擦了把就呆呆地看着，甘小宁瞧出了空子，想趁机动手，被一眼瞪了回去。

史今苦笑：“你是都学会了。好吧，你要死守个什么谁也拿不下来，这我信，哪怕拿反坦克炮轰你，你也能守住……守住那个破包。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总想起你在下榕树的样子。”

许三多有些狐疑，此时不太像个叙旧的时候，但史今总是让他觉得放松。

“我都记得。像只被骂晕的小狗，总找不着昨天埋的骨头，还总在找。”史今忧伤地笑笑，许三多满足地笑笑，恨不得摇摇并不存在的尾巴。

“未经许可，把你练成今天这样……也不知能不能让你更幸福。”

“是好事。”放松的许三多竟然忘了大敌当前。

“希望是好事。……三多？从下榕树到今天这样，因为必须得这样。现在要走，因为必须得走。三多，穿这身军装的人，选择了这种生活，既然到了要走的时候，爬都能爬回家乡。你说，一个破包挡得住吗？”

许三多怔着，刚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灭掉，而且比原来在一个更低点，被打击得失去了所有的斗志。史今硬着心肠瞪进他的眼睛里，看着他眼里出现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哀伤。

“骗我！总拿我当笨蛋！骗我好好活，骗我有意义！有什么意义？我又做错了！把你都挤走了，就这个意义……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好累……人都走光了，夸你的人越来越多，想跟你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我想做傻子……大家都跟傻子说话……傻子不怕人走……他不伤心……”前半截许三多在站着嚷嚷，后半截许三多坐倒了嘟囔，几个兵轻手轻脚地从他手上拿开了包，那没有必要，许三多无知无觉。

史今蹲下来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空洞但似乎有流不完的泪水。“三多，别再把想头放在别人身上。你这样的人，自己心里就开着花。班长走了，帮你割了心里头最后一把草。该长大了，许三多。”他站了起来，看着屋里的人，忧伤得有点茫然。

高城扶着史今的肩，大步从楼道上走着，身边有洪兴国、伍六一、甘小宁和三班的几个人，没许三多。

高城冷冷的但很平静，他竭力表现这样的气质——他瞧不起儿女情长。

高城：“来个干脆。我开车送……还有伍班副，你们都回。”

洪兴国：“连长，我去告诉许三多班长要走了，让他……”

高城：“不用！为什么让那个惊天动地的多情种子去送？我要他长个记性。至于长什么记性，我希望在全连的公开检讨上听他给我一个答案。”他转向史今，立刻缓和许多，“对不起，三班长。”

史今：“该不该说都说尽了。长远考虑也该这样，连长。”

高城点点头，生硬地向其他人说：“都回吧。”就他和史今、伍六一出了过道，洪兴国茫然地看着，甘小宁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然后他们茫然看着三班的门，那是他们不忍进去的一个地方。

门外已经响起汽车的发动声。

三个人沉闷地坐在车里，眼都和驾车的高城望着一个方向——路的前方。高城也许是觉得过于沉闷，也许是过于忧伤，拿出盘磁带塞进汽车音响里，是他偏爱的老苏联军歌，顿时有些雄壮，雄壮了十多秒钟，然后……老爷车上的卡式录音机卡带了，好好一盘带卡得像哭。高城一拳把那盘带给砸了出来，然后竭力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开他的车。

史今拿过那盘带子，细细地把卷得不成样的磁带复位，卷好，放回磁带盒。

火车拥挤的硬座车厢内，史今窝在脏污的洗手间里大声地啜泣，自然干终于也有个限度。他再一次擦干了眼泪，但看着窗外，又再一次大声地啜泣。

他忽然停了。看着窗外，大片的田野、原野和山峦被夕阳铺成个辉煌的世界，农人在归家，道工在望闲，护栏外的车毫无目的地对火车摁着喇叭，中年男人试图看见前边骑车女孩的裙下，菜老板追着黄脸婆试图从她篮子里拿回一个地瓜。

史今看着，似乎第一次看见这一切。他脸上渐带了点笑意，忽然看见一个穿军装时未曾见过的世界。

三班的士兵正在宿舍里沉默地收拾方才的战场。

屋角还站着那个人，或者说戳着那根人桩子，沮丧的、哀伤的、麻木的，但站得笔直，直得不近人情。

洪兴国再次地进来看了看：“还没动过吗？”

甘小宁摇摇头。

“也没说过话？”

白铁军耸耸肩。

洪兴国叹口气想走，转过身子又转了回来，走到许三多身边看着他。如果没有刚才的全武行，现在的许三多也许会让人误会成坚毅地、不屈地、纹丝不动地守卫着那个……放痰盂的角落。

“出去走走吧？透透气，别老想着。”

许三多直直地看着前方：“是，指导员。”

白铁军陪着许三多站在空地的一个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仿佛是纹丝不动地被人从那个角落搬到这个角落。

士兵们在周围出入，绕着他出入，士兵们在周围活动，绕着他活动。

白铁军绕着圈，呻着吟，叹着气，给自己打着拍子，跑腔拉调地唱是个兵就会唱的《我的老班长》，边唱边注意着许三多的表情。

许三多没表情，连真正的奚落都不在乎，此时此地，他怎会在意一个同班战友并非恶意的人来疯，或者说，表示自己很放得下的一种伤心。

车回来了，高城和伍六一两个人下了车，当然只有两个人，少了一个。

许三多的眼睛终于动了动，看着高城。高城完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把那当做虚无，径直进门，许三多看着他。

白铁军努力地想让许三多正常：“想K他吗？我也想K他。我数一二三，我们扑上去……一二三。”

许三多没扑，他自然更没扑。

白铁军：“你没扑？你这么笨的人都没扑？没扑就对啦。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还不赖，真的很不赖，虽说是不大待见我，这是他全部的问题之所在。”

许三多仍看着，一直看到高城和伍六一的身影在过道口消失。

没想K他，是想杀了他。后来他从操场走进宿舍，我想了十七八个比死更狠的办法。最狠的是让他失去他的钢七连，让他像我这样站在操场上，尽管周围都是人，但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熟悉的夜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来到七连，只是熟悉的夜中少了一个熟悉的人，高城正在主持着一个会议，全连的班排干部都在这了，伍六一没有列席，因为他只是一个班副。可是许三多却出现在这个会议上，只不过他被人从操场的角落又原封不动地移到了这个房间的屋角。

许三多执著的无声，使这个有关他的检讨会无法进行下去，洪兴国看着许三多仍然哀恸的眼睛，只好把他拉了出去。

就着过道里有些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许三多笔直地戳着，好像他从来没有移动过，仅仅只是周围景色的改变。洪兴国思索着，尽量找一些不刺激许三多的词语：“许三多，进了这家门，做了这家人。我们不如你班长，我们势利，等你转了三百多个圈才认同你，可是……你现在这样，连长只会认为你还是半个兵……”

许三多的无言使这场对话无法继续，洪兴国只有苦笑：“算了你先回去吧，顺便你搬到上铺，过几天要来新兵。”

对士兵来说，这是个明确的信号，许三多惊讶地看了一眼。

“对，你是代理班长。伍班副已经通知了。”

于是许三多回寝室的步子越发沉重。

伍六一站在窗边，看着外边的夜色，这已经成了他最近的一个习惯。许三多进来，他便看着许三多。许三多将目光转开，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的上铺，这也就带得别人也毫无避讳地看着那张上铺。

空的铺板，空得只能让人想起上边睡过的那个人。

三班的人沉默了很久。

许三多走开，随便地拿起一本书。

伍六一转开头，看着似乎独属于他的夜色。

许三多仍睡在他的下铺，月光照着，他望着他上边的那块铺板。

这样就能造成一种假象，上边睡着一个人。这样就能睡得着。这样，三班就集体违抗了命令。

以后的两天里，三班的士兵们都会不经意地呆呆地注视着那张空空的铺板。

洪兴国的到来破坏了这种习惯，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带来的年轻士兵身上。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洪兴国指着这个年轻的士兵，“这是从电子战营调来的马小帅，学员兵，当然也是高才生。三班长！”

许三多下意识地在屋里寻找着三班长，伍六一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识过来自己就是三班长。

三班长？我被称为三班长？也许三班长将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称呼了，比龟儿子还不愿意。

马小帅马上给许三多敬礼。

许三多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新兵，那么年青，年青得让人忧伤。曾经他茫然，史今走了他忧伤，忧伤了很久后，眼里的忧伤已经成了苍凉。

“这是你专用的储物柜，”伍六一对新来的马小帅交代着有关的内务情况，“只允许放军装内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关专业的书籍，十一号挂钩是你的，军装军帽和武装带可以挂在上边，我们要求不管型号大小，必须挂得一般齐，我们相信良好的内务是能够锻炼军人的素质……你的铺是……”他犹豫了一下。

许三多抱起了自己的整套卧具，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铺板。“马小帅，你睡这张床，我的下铺。方便互相照顾。”然后把自己的卧具放在史今曾经的铺上。

于是班长在这个班的最后一点痕迹消失了。我想今晚会睡不着。

这对三班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于是史今在这个班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许三多整理着那张铺位，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着。这对三班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夜里，三班都在睡。马小帅听着上铺传来的轻微声音。

马小帅：“班长你睡不着？”

许三多：“没。”

马小帅：“我倒睡不着。”

许三多：“想来七连的人很多，来了七连又会很累。想想想来来不了的人，珍惜你自己的累。”

他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的话如此耳熟。

马小帅：“你一定经历过很多事。”

许三多：“没有，睡吧。”他瞪眼看着头上的天花板。

忽然发现睡着其实很简单，只要对自己说——我命令你睡。

早晨的操场上许三多在跑步，背着全套的负荷，作为三班的领队。

有节奏的口令声和军号声在操场上响着。

我命令你起床。

于是他终于成为一个独立而忧伤的，有思念却离理想很远的人类。

·13·

兰晓龙　著

第十二章

团长在团部办公室里已经解开手上那封“机密”的卷宗，将里边的文件递给参谋长。参谋长看着那份题为“钢七连改编事宜”的文件，两个人的神情都绝对的沉重。

参谋长：“为什么是他们？”

王庆瑞：“因为他们最好。”

参谋长：“非得把最好的拆散？”

王庆瑞：“最好的，拆不散。”

虽然消息还没有公开，但一些人事上的调整已经在进行了。团长挺无奈地叹口气，倒似乎委屈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这对许三多来说，他那班长只是钢七连走的第一个人，往下，严格的筛选将开始进行，七连的每个人都面临着这次改编的生存危机。

几天后的靶场上，七连正在打活动靶，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有几个团部参谋拿着本在各人身后记录。人人都格外地抖擞精神，经常出现几支步枪同时打得一个活动靶四分五裂的情况。

枪声渐渐稀落下来，只剩下伍六一和许三多两个人在射击了，众人都看着，因为看这两人的射击，简直是一种享受，似乎他们和子弹有一种默契。

许三多忽然打脱了一枪，紧接着又是一枪。他留下伍六一一个人，在那里在进行步枪独奏。许三多从停放的步战车中间走过，发现白铁军和新来的学员兵马小帅在说着什么，问道：“这是聊天的地方吗？”

马小帅嚷了声是就连忙跑开，他知道许三多是个不太注重这类小节的人，而白铁军则更是过分：“哎哟，许班代，俺们这厢有礼啦！”

许三多不吃他这套，说：“代理班长就代理班长，什么叫班代啊？”

“俺们看着你长大的，这班代是老兵专用词组。”

“好好，老兵大哥，你有话请说。”

“班代大人请过来，我这有绝密内参。”

“什么内参？”

白铁军看着远处那几个参谋在交换着意见，说：“知道为什么他们天天跟着咱们吗？”

“评估。”

“为什么要评估呢？而且出动团干部评估？”

“做坑主时候有很多想入非非的机会？”

白铁军的故作神秘，早就是惯常表情了。他说：“是透过表象看本质的机会，本质就是，钢七连即将改编！”

许三多说：“听到了，听过了，过了气的谣言。”

白铁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班代，也许我该认真叫你班长，因为你班长做得很认真，马上就知道维护军心第一重要。你知道这回是真的，要不你打靶时候为什么让着伍班副？”

许三多叹了口气，他瞒这件事已经瞒得很吃力了。

评估结束，战车回程晃动着车里的兵。伍六一在整理装备，许三多在出神，两人都似乎漠视对方的存在。

伍六一：“今天怎么回事？最后几枪打得比小白还飘。”

许三多：“没发挥好。”

白铁军笑了笑，一副“你瞧”的表情。

许三多：“他进步快。”

伍六一：“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班长了。”

许三多很肯定地点点头：“我是班长。”

伍六一：“今天不算，单挑吧。”

许三多不说话，车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伍六一回去就上三连食堂去揭锅。

他揭的是灶上的大铁锅，然后叫人把锅抬到门口，对着许三多说：“这个是单兵携行具中最难背的家伙。”司务长一看吓坏了：“背这个跑呀？你干吗不背步战车跑？”

一顶军帽握在甘小宁手上，他一声发令，军帽落地。许三多和伍六一两人，一人背一口锅，手上两箱机枪弹，就射了出去。

很想说清那样跑起来有多别扭，背上一口直径一米多的锅，手还没法扶。

每一步，铁锅沿都在两人腰上重重打磨着。

许三多皱着眉，伍六一像块木头，他那接近自虐。

从背上的剧痛中，许三多忽然明白一件事情，其实班长走了，最难受的并不仅仅是他。所以，最后先达到终点的，还是伍六一。

“不算。”伍六一强撑的，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许三多：“别自虐。”

伍六一：“这话轮不到你说。”

许三多想走：“我输了。”

伍六一：“七连没有认输的班长。比出来算！”

伍六一和许三多又在宿舍门前此起彼伏地做着俯卧撑，一群士兵在旁边呐喊助威：“274、275、276……”

我始终没能做好这个代理的班长，三班也始终没回到从前的融洽。连长说我只算半个兵，时间长了，我都为缺了的那半拉觉得遗憾。

许三多终于先瘫在了地上。

伍六一又撑着多做了一个，终于在战士的叹息声中整个人砸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躺到了床上去了。

一个在床上趴着，一个在床上侧着。

外边操场上的，高城突然集合连队，床上的两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动不了。

“列队进宿舍，一排先进行参观。”高城命令道。

门开了，一个排的士兵，神情古怪地列队进来，默默的，像是追悼会。

高城说话了：“成纵列队形，向右转，立正，稍息。现在看好了，就是这两位，今儿下午超负荷跑了五千米，两人又比着做了两百多个俯卧撑，现在算是消停了，趴窝了。两位，别不好意思，把衣服撩起来。”

两人不情不愿地撩衣服，两张磨破的背上全打着绷带。

“同志们有什么感想啊？”

伍六一嘴里却还哼哼地说：“爬了起来就又是一条好汉。”

高城愤怒了：“你爬得起来的时候再做检讨吧。白铁军，你们同班，又是帮凶，你发个言吧？”

白铁军的嘴里刚刚说了一句班代，后边就没词了。

“说话呀！”高城命令道。

“班长和班副这种敢练敢比敢拼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白铁军大声回答道。

高城哼了一声：“学习是吧？好，你现在就学，两百个俯卧撑。”

白铁军顿时慌了，说：“报告连长，我不是尖子，撑死五十个。”

“一百个！”

白铁军二话不说，就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

高城转身把眼光落在甘小宁的身上：“你的态度呢？”

甘小宁挠挠头：“我能做一百个，我做一百五十吧。”

“两百个！”

甘小宁没说什么，趴在白铁军身边也做了起来。

洪兴国有点担心，悄悄地提醒高城。

高城看着指导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刹住这歪风邪气，我怕他们至死方休。”

这天的许三多如劈了胯的山羊，扶着腰从操场上蹒跚走过，士兵们年青的脸从眼前一张张晃过，许三多二十一岁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些许苍凉。

成才站到了他的面前。他发现成才的眼神里比自己更加落寞。

成才：“我请你吃饭好吗？”

许三多：“我正上食堂。”

成才：“跟我一起吧。我很久没跟朋友吃饭。”

军地的餐厅，说是吃饭，实则是喝酒。已经打晃的成才又一口气拎来四瓶啤酒。许三多拦住了他：“成才，我们都不是能喝酒的人。”

成才说：“天下有能喝的人吗？没有，只有能扛的人，当兵的都是能扛的人。”

“三连不开心吗？”许三多很关心地问。

成才似哭又似笑：“三连？三连？我真想回钢七连。”

许三多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早该发现的事情，成才的军衔和他不一样了：“你是士官了？已经是士官了！哈哈，看你高兴的！”

“高兴吗？我是高兴的？”

许三多脸上仍带着笑纹，不过是高兴，而绝非取笑：“你看看，你什么都走在我前边。得庆祝一下。我喝酒？我不喝酒的。我给你敬个礼吧，士兵给士官敬个礼！”

他真的给成才敬了一个礼。

成才：“许三多，连你也取笑我了？”

许三多仍然很开心地笑着：“取笑？没有啊。”

成才：“还在笑还在笑。好吧，许三多，我笑，我知道我要去的班就冲着自己傻笑，你知道我去哪个班吗？”

“哪个班？”

“你来的地方。”

“我来的地方？”

“你从哪来的你不知道啊？”

“下榕树乡？不可能哪，咱那也没部队呀。”

成才愤怒了：“你是你从五班来的你知道吗？荒漠里，油管边，舅舅不疼，姥姥不爱……”

“红三连五班？”许三多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成才又气了：“你看看！你又笑你又笑！”

“我是觉得真巧……”他想了想，“我想他们。”

成才说：“对你来说是巧吧，可对我来说它是落后兵的疗养院，是所有班长的坟墓！”

许三多想了想，说：“五班不像你想的那样。”

成才话语里透着哀伤：“好大的一个圈啊，醒不来的梦。七连的人得罪光了，三连也没朋友……”

许三多回味着：“五班真挺好的，老魏、薛林、李梦，他们都是不错的人。”

成才阴着脸说：“还说李梦，就是这个李梦，好好的班长不干了，非得去团部做公务员！我就是去顶他的缺！”

李梦去团部的消息对于许三多来说真是一个惊喜。

“听说管团报的张干事特赏识他，说他文章写得好，杂志发表的有……”

“李梦的小说写出来了？”对于许三多来说又是一个惊喜。

成才越发地阴郁：“他能在一里外打一个烟盒吗？我能。他能在臭沟里一趴一天等一个目标吗？我等。他拿老鼠肉作过节日大菜吗？我吃。他……”

成才看着许三多苦笑的脸，忽然间很沮丧。他说：“我这几天就一直在想，我要是跟你一样踏实就好了，我就还在七连，除了我的狙击步枪什么都不想……三多，天天想那些真的好累。”

许三多的心忽然就紧了，呆呆地看着成才。

如果还在七连，改编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这些天，全连的人都在等着那把刀落下。

当许三多从团报编辑室走出来的时候他更加郁闷了，老魏也退伍了，李梦依然追求着他的文学梦，只不过是寄托在了那个什么张干事身上，并且多了一些市侩。三连五班已经不再是他许三多牵挂的那个三连五班了。

暮色下参谋长和几个团部军官正向七连走来，操场上几个活动的士兵齐齐愣住，因为从表情和阵势看，来的是七连兵一直哽在喉头的一桩心事。

甘小宁发着愣，手上的排球落地，一直滚到参谋长脚下。参谋长摇摇头，捡起那个球递到甘小宁手上。甘小宁有些茫然地接过来，和参谋长短暂的对视中，他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悲怆。

高城和洪兴国在连部窗口看着，两人的面色一般的沉重。

洪兴国转身，戴上军帽：“走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高城没有说话的勇气，跟在洪兴国身后出去。

会议室里，参谋长和几名军官面色沉重地在偌大的一间会议室或坐或立，都在等着高城和洪兴国两人的到来。参谋长手指间的一支烟已经烧出很长的一截烟灰。

高城和洪兴国终于进来，是极正式的装束，极隆重的表情。

高城：“钢七连连长高城报到！”

洪兴国：“钢七连指导员洪兴国报到！”

一名军官被他们喊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挪挪身子将桌上的一本册子挡住。但高城的目光已经从那上边扫过。

高城的说话和眼神都像带着刀子，参谋长暗暗叹了口气，说：“没有什么指示，命令已经下达了，就在桌上。”

高城径直地迈向桌边，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名册，上边写着：

《三五三团第七装甲侦察连编制改革计划：首期人员分配名单》。

第一个跃入眼帘的名字便是指导员洪兴国，改任C团九连指导员。

下一个是三班的老兵白铁军，役期将满，提前复员。

高城一张一张地翻着，感觉着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凉透。

微风拂动，钢七连那两幅招摇的连旗显得有些无力了。

高城和洪兴国目送着带来坏消息的参谋长离开，洪兴国有些茫然地伸出一只手，高城会意地给了他一支烟，点火的时候却连打了四五次，都没有点上，洪兴国的嘴和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

两名抖得不成话的军官终于放弃，洪兴国将手上的烟揉成了一团。

外边活动的士兵传来一阵阵的笑闹声，那显得极遥远。

“明儿开个联欢会，我来操办。军纪和人心都得顾到。”洪兴国说。高城只是嗯了一声。洪兴国说：“三十多个人都得悄悄走，不能送。不能搞以前那种仪式了。一次送走了三分之一，非得乱了军心不可。”

高城不由得委屈地喊了一声“老洪！”

洪兴国说：“我是指导员，指导员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高城说：“我对不住你，我老压你。”

洪兴国说：“我是指导员，指导员是协助你工作的，你怎么压我了？”

高城说：“我打球犯规，下棋使损招，打牌我跟对家使眼神。他们都知道惹了指导员没事，惹了连长就得出事，都帮我捣鬼。”

洪兴国说：“你是连长嘛，钢七连的头一号，你不能输的。”

高城便狠狠地给了洪兴国一拳：“别恶心我了。”

几个兵拍着球走了进来，洪兴国反跺了高城一脚。转过头对士兵和蔼地笑着。

高城转过身去看着连旗，一个背影恍似老成持重。

七连炊事班的兵从车上拿下许多丰盛的鱼肉蔬菜，鸡蛋水果。司务长一声不吭地在一边指挥。路过的兵看得很羡慕，都说七连是真不赖，伙食也是盖全团第一。

这时的司务长，早就没有心思吹点什么了，他只挥挥手，叫他们滚！然后提着两串香蕉走进食堂。有几个兵正在食堂里郁郁寡欢地在布置联欢会场。司务长一看就气愤了：“死人啦？又不是殡仪馆！录音机打开！”

一边的录音机于是响了起来。

会场上的横幅写着：“欢送战友怀念战友祝福战友”。

开饭了，操场上训练的各部队已经拉着吃饭的号子往食堂里去。

两人成列，白铁军唠唠叨叨地跟许三多走向食堂。

一个连的人都在食堂里静静坐着，只有刚进来那几名兵轻轻地啜泣声。

白铁军一进门，洪兴国和高城都给他站了起来，接着是一阵热烈的鼓掌，这是个信号，全连的鼓掌顿时热闹起来。

掌声中，白铁军终于看清了横幅上的字。然而，他却像文盲一样，好像一个字都不认识。慢慢地，掌声落了下来。“就……就这么快呀？”白铁军装了一下，极力地笑了笑，但身子却突然地蹲了下去。

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看着他。突然，白铁军咧开了嘴，肆无忌惮地号啕大哭。

酒愁加离情，七连的欢送会最后发展成不分官阶，不分班排的胡乱拥抱。一名士兵拿着麦克风跳到了桌子上，号叫着我会想你们的！我保证我会想你们！没有等他喊完，人们就把他掀了下来了。

在拥抱的人群中，哭声、笑声和骂声，乱成了一片，有的说：“那一百块钱不要你还了！”有的说：“你要来看我，我给你管路费！”有的说：“咱们俩和啦，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呀！”另一个便给他回答说：“你要是不给我写信，我咒你八辈子！”

洪兴国被很多人拥抱，高城积威犹在，散着双手靠边站，显得很是难堪。

白铁军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连长！”白铁军亲热地叫了一声。

高城一转身，便朝他张开双臂，可白铁军却不跟他拥抱，而是啪的一声，给他来了个三年军事生涯中最为像模像样的军礼。然后，跟别人拥抱去了。高城失望地看着白铁军跟别人拥抱，好在他的屁股终于被人没大没小地踢了一脚。那只能是洪兴国。洪兴国张着双臂：“老七，你非得这会装吗？”

没等洪兴国说完高城已经投入了他的拥抱里。

许三多和伍六一坐在一起，因为按班排列坐，这对冤家不得不坐在一起。许三多静静地看着眼前，从他的神情能看出他把每一个人看进了心里。伍六一一根根填鸭子似的往嘴里塞着香蕉，那种不辨滋味的吃法简直充满了愤怒。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白铁军就悄悄起床了，他悄悄地从床下够出收拾好的背包，悄悄地就往外摸去。一个屋的人似乎都在睡着。摸到门口时，白铁军郑重其事地往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又看了一眼，他突然发现，全班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铁军无声地向他们挥挥手，就出门了。

各班要走的兵都在各宿舍门前的走廊上等待着，直到洪兴国和高城从指导员宿舍里轻手轻脚地出来，他们看了他们一眼，悄悄地向外边走去。

七连的兵已经很默契了，一个个地跟在后边。

洪兴国从连旗下经过时，将背包倒手给高城，珍而重之地对那旗敬礼。

随后，所有的人都在连旗下停住，然后，一个一个地敬礼。

这一切都是无声的。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洪兴国带着他的兵，无声地爬上车后厢，车子慢慢地就开走了。

一切都很程式，与以往任何一次走人都不同，这次像是例行——因为这趟走得实在太多。

高城一直低头站着，而其他人，包括洪兴国，直到走的时候也没再回过头。

高城孤寂地站着。

屋里的人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看着你。

一片死寂。

许三多躺在上铺，他的位置可以看见空地上站着的高城，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许三多当日想念史今的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

那天走了三十六个。他在我站过的地方站到天亮，连姿势都一样。我一直看着他，后来我看见……自己站在那里，被迫在挫折中成长，愤怒、沮丧，甚至带点仇恨。

马小帅的声音嗡嗡地从下铺传来，带着哭音：“班长，我们得一直这么躺着吗？不能送？”

许三多：“不能送，是死命令。”

马小帅：“躺到什么时候？”

许三多：“躺到我们站起来，别人不觉得我们少了三分之一。躺到那时候。”

窗玻璃上飘飞过第一滴雨点，许三多看着高城还站在窗外。

高城是伴随着起床号一起进来的，步子在空空落落的走廊里显得很重，一步一个湿淋淋的脚印，愤怒而无奈。

安静，在吹响起床号的时候七连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静。

高城出奇的愤怒：“耳朵聋掉了吗？起床！”

尽管少去了三分之一，但三分之二的人跳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地震。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雨水淅沥下雨衣泛着乌亮的闪光，高城和他短了一大截的部队站在雨地上。军靴践踏着雨水，雨水在雨地里溅起湿蒙蒙的雾气，枪械装备在雨幕里泛着光。没人发口令，七连在沉寂与靴声的轰鸣中完成着变队。

高城沉默地看着，七连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少了三分之一，而是翻了个倍。天天与连队食寝与共的高城也感觉出一种威压。队列静了下来，只有雨水淋浇的轻声。

“你们列位……”几十双看着他的眼睛，连目光都似乎凝固，动的只有雨水。这让高城几乎有点说不下去，“都很对得起七连的祖宗……老洪，你来说……”

他下意识地转了半个身子，然后想起那个人已经走了。这让高城又哑然了几秒。

哑然。哑然之后是爆炸。

“目标靶场！全速！冲击！”

钢七连炸了出去，成了貌似无序但杀气腾腾的冲锋阵形，高城冲在队侧挥着并不该他这连长拿的自动步枪大吼：“杀——”

士兵们都愣了一下，这样的口令并不是拿来随便喊的，尤其是在团大院里。伍六一跟着大喊：“杀！”

有第一个人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十三个是一起喊的，往下呼应的是一个排，半个连，整个连，全速冲击的七连把那一个字喊得山呼海啸此起彼伏，带着全部压抑的愤怒——因全连命运而生的愤怒。许三多跑在队伍的另一侧，他是全连里没有呐喊的唯一一个，但他没有落下一步。

团大院里，王庆瑞和参谋长顶着雨看着那支漫过操场的队伍，自然，那是所有晨练队伍中的最引人注目的一支。

参谋长皱皱眉：“七连长搞什么？要起义吗？”

王庆瑞：“他在鼓舞士气。”

参谋长看着那些愤怒的、压抑的士兵从他身边冲过，那样的旁若无人和充满了力度，从他们身上弹走的雨花甚至溅得他脸上生疼。

一个戎马数十年的老军人渐渐被一群毛头小伙子感染、震慑。

钢七连的最后一个人也已经消失于雨幕，但犹存的势头仍让操场上所有的队列哑然。

参谋长：“也许真不该动这个连。”

王庆瑞：“你看见一个连吗？”

参谋长看着他。

王庆瑞：“我看见枪林弹雨，刚射出去的子弹……他们够种，能找到他们要的答案。”

三连宿舍，许三多和成才面对面地坐着，仅仅是坐着而已，成才明天就要去荒漠的五班了，这样坐着是为了给成才送别？还是为了缓解许三多的伤心？也许目的并不重要，沉默被甘小宁打破：“班长，连长要上团部打架！”

果然，钢七连的兵们一个个的都扎上了武装带，都撸着袖子，连那两杆连旗也扛了出来了。看见许三多跑来，高城二话没说就把大旗递了过去：“许三多，你把这杆浴血先锋扛上！伍六一，你扛装甲之虎！”

这一小队兵踏着雨水向团部而去。

·14·

兰晓龙　著

第十三章

三个人，两杆旗，如此奇怪的组合从团部走廊上走过，不得不让人注意。

值星官从屋里冲出来。问高城：“七连长，你干什么？”

高城头也没回，径直往前，推开了团报编辑室的房门。

张干事和李梦，看着高城几个进来，一时感到惊讶。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

“有，有什么事吗？”张干事打量着高城。高城很沉得住气，先拿出一张团报抹平了放在桌上，再敬了个军礼，再接过许三多手里那杆“浴血先锋钢七连”，放在桌上，接着，便一字一句地问道：“张干事，您这报上写着大功六连打的孟良崮首战？”

张干事默然承认，高城说：“那一仗钢七连打没了五十七个，五十七条命，换回这杆旗，旗上有这七个字。”

张干事有点哑然，“浴血先锋”，那自然是给首战连队的。

“就算你们打的首战好了？”张干事知道了他的来意了。

高城的火气突然大了起来：“就算？好了？”

张干事说：“你要我怎么办？报纸都发出去了！”张干事想耍赖皮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两个人的火也越来越大。一个是拉不下面子，一个是听不得对方轻描淡写的口气。

“我要求您在这期团报上公开道歉！”

李梦接口道：“搞笑了，你没事吧？”语气太损，许三多还好，高城和伍六一立刻看得李梦打了个战。

“您也可以不道歉。我这里有两个兵，想比什么，擒拿格斗、登山越野、徒手攀缘，哪怕是机枪对着突突，我们这一律奉陪。您要觉得玩粗的有失身份，咱们团局域网上文着辩，陆海空三军、装甲步兵战术，只要不是风花雪月的娘娘腔，我陪着你辩。”

张干事哪里受过这个，嚷嚷着：“你这不是借题发挥吗？你们连解散又不是我的主意，找管事的吵吵去！”

高城却寸步不让：“第一，七连还没散；第二，散了番号也在，那叫改编不叫解散；第三，这事跟七连散不散没关系。”

张干事躲避高城目光，东张西望地寻找救援，终于看到了一位，便喊了过去：“黄参谋，你说他们这是不是借题发挥？”那黄参谋没好气，说：“我瞧是你太不懂野战连队的那本经。”李梦看看这样下去不是个道理，只好硬着头皮说：“行了行了，你们回吧，我们会商量的。”

李梦说说也就罢了，错就错在他动手推人，而且推的是高城。高城根本没动，伍六一手晃了晃，李梦一只手被捏住了，痛得身子都佝偻了下来。

张干事一看急了，呵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动手吗？”

高城垂下眼一看说：“七连从来不爱磨嘴皮子。”

张干事终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用团机关的威严就可以解决得了的，脸就有点发白了。高城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可他手上却乱抓了个东西，像是要自卫的样子，抓起的竟是一块印章石。

围观的人忽然分开了，是团长王庆瑞走了进来，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高城问：“这里在干什么呢？”

高城还未说话，后边的黄参谋先说了：“报告团长，咱们团报出了笔误，连队找上门来啦！团报说是大功六连打的孟良崮首战……”

张干事以为来了救星了，忙说：“是校稿时没看见，团长您说这不是无事生非吗？”

团长点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伍六一已经放开了李梦，团长没瞧见一般，在几个人中间踱了两步，忽然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无事生非？”团长怒吼着，“你告我这是无事生非，我倒想问问啥事值得你惹是生非？”

团长突然拿了一块刻好的印看着：“这个吗？”

张干事提心吊胆地望着。

团长明显是想砸的，看了看又放下来了，说：“刻得倒是真好。不过你这样的人才……没了我不会可惜的……黄参谋。”

黄参谋答应着：“有！”

“给张干事安排，去四连生活一个月。”

张干事脸顿时苦成了一团。

团长踱到高城跟前，看着，高城半分不让地对视。团长微微地叹了口气，嘴里刚刚说出钢七连三个字，旁边的高城马上无声地敬了个礼。团长望着高城笔直的手势，他的奖章，他的帽檐，他的黑发……不由得轻声问道：“你们的荣誉感在血液里吗？”

“在骨髓里。”高城平淡地回答道。

团长的眼眶一时有些湿润，他很想伸手碰碰这名不驯的部下。

“钢七连对团部还有什么要求吗？”团长问。

“在团报上声明刊印错误，别的没有了。”高城说。

“走了的兵，要走的兵，他们有什么要求吗？”团长问。

“没有。”高城说。

“有的话要跟我说。”

过了很久，高城才点了点头。对他来说，那是他这连长的最后一次反抗，从此七连的命运就算是定了，一批批的名单下来，一批批的人走掉，他的连像是被一支无形的枪瞄上了，一枪一个，绝不落空，他却不知道向哪里还击。高连长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内疚。

七连的人在众目睽睽下走过走廊，他们是胜利者。

两杆连旗无力地耷拉在许三多和伍六一肩上，他们又是败兵。

几名校官在这尉官和几名士兵身前让开，眼里写着惋惜又写着尊敬。

无论如何，我们是败者。最后的时刻，可以显示最后的骨气，表现最后的悲壮，可最后，就是最后，连长知道，连我都知道，已经到了最后。

操场上的七连，已经缩短得不到一半的队列了，但仍然矗立着。

高城如同一头困兽，人太少了，他在亲自指导学员兵马小帅的队列姿势。

“挺胸！昂头！就算迎面射来的是子弹，也得这么挺胸昂头地挨着！”说着他朝马小帅的眼眶狠狠砸过去两拳，每每在贴近马小帅眉毛时才收住。马小帅没有让他失望，马小帅的眼眨都没眨。高城满意地退开，示意许三多和伍六一持旗出列。

钢七连那个古老的新兵仪式，今天将为新来的学员兵马小帅举行。

钢七连的人可以越来越少，但钢七连的精神不能丢。

“马小帅，钢七连有多少人？”做班长的许三多问。

“钢七连有五十三年的历史！在五十三的连史中，一共有五千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马小帅，你是钢七连的多少名士兵？”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我为我自己骄傲！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人骄傲！”

“马小帅，你是否还记得为钢七连那些为国捐躯的前辈？”

“我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辈！”

一辆三轮摩托的马达声暂时冲断了这个进行中的仪式。红三连的指导员驾驶着摩托车，飞奔而来。上边坐着的是成才，边上还有一堆行李。这是另一个要走的人，他将被送往荒漠中的五班看守输油管道，走前，他又想起了他的钢七连，上路了，他要过来再看一看，看一看他的钢七连……

马达声一停，许三多和马小帅的问答又继续了：“马小帅，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我有扛起这杆旗的勇气！但我更有第一个战死的勇气！”

“马小帅，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为我的兄弟而死。”

忽然，成才从车斗上站了起来，他在哭，向着这个被他抛弃的连队喊叫，但他现在有脸喊出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许三多！我走了！许三多！你好好混！许三多，你记得我！”

红三连指导员好像知道闯了祸了，加快车速，瞬间带着成才和他的话尾飞出了视野。

高城的队伍却纹丝不动。旗声猎猎。许三多继续着他们的仪式。

“马小帅，不论是谁，不论是将军、列兵，只要他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就有权利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先辈！”

“我会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我也会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马小帅，现在跟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无曲的连歌，会唱这首歌的前辈已经全部牺牲了，只剩下钢七连的士兵在这里背诵歌词，但是我希望……”

许三多话没说完，高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悄悄地靠近许三多，轻声地说：“把眼泪擦了。”那是许三多眼角的两条泪痕，那是成才刚才喊出来的。但是许三多一动不动，他接着他的话：“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见五千个喉咙里吼出的歌声！”

钢七连的士兵一起开始吼出他们那首无曲的歌词：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许三多一边吼着这才一边擦去了眼角的眼泪。

第一年当兵，我会不管不顾地回应。第二年当兵，我会生气成才破坏了纪律。可现在好像已经当了一辈子兵，当了一辈子兵的人只能在大声吼出口令后擦去眼泪。

暮色降临了。战车停泊在库里已经有一阵子没开出去了，可那也还得保养。许三多一个人在车库里忙着。他试图卸下战车上的某个部件，那又是个需要钢钎和铁锤的活，一个人做起来就很难。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帮他抓住了钢钎。

是伍六一。许三多抬头看看伍六一，伍六一没有表情，即使这样，许三多仍受宠若惊。这点活因为有伍六一的帮忙很快就干完了。

许三多提了半桶水过来给他洗手，伍六一没领那份情，只是将手上的油污使劲搓了搓。许三多卑躬屈膝地等着，那个词很合适，因为他那姿势几乎像跪在伍六一面前。

“第三批名单也下来了，二十七个。”坐下来的时候伍六一沉着嗓门说道。

许三多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那只是震动而不是吃惊，七连人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吃惊了：“全连就剩二十九个了，走完这批就剩两个了。”

他深吸了口烟，许三多瞧着他将头靠在履带上，将那口烟深咽了下去，嘴角浮着一丝苦笑：“以前怕说走，现在，留下来的自然最惨。”伍六一一向心思重，但从来没像这样重过。

“是你吗，六一？……不会的，你很棒呀！”

“比你还棒吗？”伍六一回过身，眼睛里是满满当当的不屑。

“我只是尽力不被人笑话。你知道，我拍马赶不上你的，你们的那种荣誉感，我从来也没有。我努力，刚开始为了班长留下，你知道，一件蠢事，后来，生挺，坚持，不知道为了什么坚持。”许三多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为了什么坚持？”

“你们，你和班长，都是真明白士兵荣誉的人。”

伍六一咧了咧嘴，可以当那是感动，也可以当做仍然是表示不屑：“如果我这个明白荣誉的人就得留下呢？”

许三多信了他的如果，并且深切地感到悲哀：“我们和了吧，六一。”他伸出了手。

“别误会，我和你没仇。三个字，瞧不上。瞧不上你的浑浑噩噩，天上一半地下一半。握下手就瞧得上了吗？这人也做得太轻松了。”而许三多的手仍固执地伸着，伍六一把他打开了。

“我知道你不当我是朋友……可是，如果我们不是朋友又还能是什么呢？”

“从班长走后我就没朋友了。”

许三多点点头，开始清洗卸下的零件。伍六一看着，他心事重重，看起来甚至有些欷歔。

“他说谢谢你！”伍六一很平静地看着许三多。

“谁？”

“他说你那么伤心，害他也伤心得要死了一样。死过去又活过来，忽然一看，世界好大，可以很有意思地活下去。他说谢谢你，有些事要受了伤才能明白。”

“谁？”

“他说我们到了那时候，想想这话……”伍六一忽然开始狠揉自己的脸，然后把许三多打那半桶水拖过来，整个头塞进去，洗脸。

当他把头从水桶里抬起来时，发现许三多已经不干活了，许三多在他身前静静坐着，屏息静气地看着他：“谁？”

“照顾我的人，让我照顾你的人，被我们挤走的人，让我成了现在这样的人，让你成了现在这样的人，还能有谁？”

许三多没说话，但那一瞬间，他看上去心已经碎掉。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

许三多沉默，他现在根本无力答话。

“因为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他会把所有心思花在你的身上。因为你更可怜巴巴，比我刚来时更像一团扶不起来的泥巴。没办法，他就要把我们这些泥巴捏成了人形，让泥巴也会自爱和自尊。我多想像你那样……那样臭不要脸地跟在他屁股后边，占掉他所有的时间和友情……可我唯一的朋友也被你抢走了。”伍六一站起来，他要走，这里的气氛已经被他搞得太悲伤，以至他自己都待不下去了。“我走了。不想提他的，可是看见你就要想起他……这可能是我讨厌你的原因。”

许三多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甚至没有发声的力气。

“要跟你说的正事，我分到机步一连，还是三班，三班班长……留下看守的是你，你和连长……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可我现在又知道什么？……别记着我的坏处，就像你说的，记得一个人的好处强似记得他的坏处。”他走了，许三多怔怔在战车边坐着。

许三多拉开了战车车门，钻了进去，将门关上，拧死。他在一个座位上抱着头坐下，有时他看看旁边那个空座，旁边是一班之长固定的座位。

对一个想找地方伤心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个够隐僻的环境。

零落的三班，仅有的几个士兵正在收拾自己的行装，几乎所有人都要走光了。

许三多的进来使所有人停止了手上的事情，马小帅第一个把脚下的包偷偷往床下踢了踢，然后除伍六一外，所有人都做了这个动作。

因为，谁都知道只有许三多一个人，是没有去处的。

许三多很温和地笑了笑：“你们先接着忙，忙完了咱们开班务会。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班务会。”

没有人动弹。

许三多摊摊手，说：“抓紧时间，给你们五分钟。我在这等你们。”

这等于是命令，几个兵又开始收拾。

“又得选先进个人了。往常三班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这回我想做一件。这回的先进个人不用你们提名，我自己来提，我想选你们所有人。对，我就这么往连里送，因为本班代觉得每一个人都很好。好样的……”许三多今天是有些反常了，他从来不是一个这么多话的人。

伍六一狠狠将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将包塞进储物柜，将柜门狠狠关上。

烈日炎炎，一减再减的七连仍站成了一个散列的方队，站在操场上。

分属各团各连的几辆车停在远处操场的空地上，那是来接兵的。

高城站在七连的门口，大声地念出手上最后一份名单：“王雷，A团机步七连；陈浩，C团榴二连；彭小东，B团机步七连；伍六一，B团机步一连；马小帅，C团机步三连；刘建，C团坦五连；李烨，炮团工兵连……”

在一个士兵的眼界里，这是最后一刀。七连是一个人，每个兵是七连被砍倒后溅出的一滴血。

每个兵的脚下都放着一个包，每个被念到名字的兵，都有微微的轻松，然后是浓浓的伤感。

高城终于合上了手上的名册：“这批名单就是这些了。”

他抬起了手，也抬高了声音：“我想说……”

他看着眼前那些强挺着的年青士兵，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解散！”他干脆喊道。

这支队列就无声无息地散了，一直在旁边等待的各连连长和指导员插进了队列中，带走属于自己的兵。没有什么言语，只是轻轻一拍那个兵的肩膀，那个兵便跟在他们身后走开。

高城看着被瓜分的这支军队，一动不动地站着。

机步一连的连长和红三连的指导员，于心不忍地凑了上来，一个掏出烟，另一个也掏出烟，红三连指导员紧张得掏烟的时候，把半盒烟撒在了地上。

高城强带着笑意，他想开个什么玩笑，但嘴上的烟却抖得不成个话，他只好狠狠地咬着烟嘴，不让它落到地上。

高城说：“对老子的兵要好一些，否则格杀……勿论……滚吧！挖墙脚的家伙。”

红三连指导员和机步一连连长只好苦笑，他们能说什么？只能十万个过意不去地拍拍他肩，走开。

高城的那支烟在手上被夹成两截，终于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兵怎么样了。他茫茫然地跟在那些各奔东西的人身后。

曾经的七连在车辆引擎声中烟消云散，车载的人、人引的人，在军车驶动的烟尘中散向整个师范围内的各个角落。

高城在车与车之间，人与人之间孤魂野鬼般地游荡，有时迎上伍六一绷得铁一般的面孔，有时迎上马小帅发潮的眼眶。士兵望着士兵，士兵望着从前的班长，连长在其中跌跌撞撞。

当最后一辆车也在操场拐弯处消失时，七连的最后痕迹就只剩下一个忽然显得佝偻起来的高城了。

伍六一最后看了眼七连的宿舍，头也不回地跟着机步一连连长迈开步子。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掠过钻天杨之间的风声。

高城茫然地看着，他大概没有想过显赫一时的钢七连解散时竟会如此寂静吧。

一个人站在七连的空地上，乱哄哄的时候他被淹没了，但人都去尽时他显眼得就像沙漠上的一根树桩。我们看不见这个人，只能从这个人的视线里看见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很长，呈一个最严格的立正姿势。

在他的视线里高城晃了回来，“晃”这个字很少能用在高城身上，但挺过了最后的时刻，七连长终于开始晃。手进了裤袋，鞋磨着地皮，背见了佝偻，肩膀在摇摆，一向龙行虎步的军人今天走得像个闲了小半生的人，一扇扇打开七连的窗，毫无意义地察看七连空荡荡的房，再毫无意义地关上。在他的东张西望中，终于看见水泥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然后再追本溯源，看到这个立正的人身上。

高城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像是梦游。

高城甚至有点惊喜：“还有个没走？……许三多？”他晃了过来，一边晃一边也就想了起来。

“对了，是你我看守营房来着。可我怎么就觉得是我一个人呢？因为你不说话，几乎不管别人……有你，跟没有一个样。”

他自己挺不像样，可是很挑剔地看着许三多，这种挑剔渐渐越来越多挑衅的意思。

“你猜怎么着？我想起个笑话来了。每次走人时，我都想，不该走的走了。你留下来了，我又想，不该留的留下来了……不理我？”

许三多没表情，高城晃到他前边时就看着高城的眼，高城晃到他侧后时便当没这人，严格的队列姿势。

“我知道，你期待已久，报复的时刻，终于到来。你恨我，你看得比命还重的班长，没让你去送。早看出来了，你想宰了我，师格斗冠军的致命招全往我身上招呼，想象中。”

他觉得不太满意，因为就许三多的表情而言，他像在提一件与许三多无关的事情。

“每走一个人，你都看着我在想，你也有今天。是啊，我也有今天。”他甚至将手在许三多眼前晃了晃，七连的人拳头砸过来都不会眨眼，自然这也不会眨眼，“不理我？嗯，你的报复，真像你的方式。士兵，对吗？”

许三多一如平常：“报告连长，我仍在队列之中！”

“一个人的队列？”高城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好了，解散！”

许三多放松了一些，那也就是说他换了个稍息姿势而已。

高城看看这个人，又看了看地上两个短短的影子。他转过神儿来，开始狂躁、愤怒和咆哮：“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许三多问。

高城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

“哭、笑、撒泼、打滚、骂人……或者一拳对我K过来。随便。七连不存在了，随便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责备你，甚至……和你一起。”

他简直有些期待，心里郁压的东西太需要暴烈一点的行为。

可是许三多却捡起地上的半支烟，那是高城夹断后掉地上的，许三多把它放进垃圾桶。

高城瞪着，直到确定许三多没有下步行动。“你……这是干什么？”

“报告，七连手册第二十二条，环境卫生从不是自扫门前雪，要靠全体自觉。”

“我……靠。全连烟消云散了，这会你想的就是……清洁工？你懂七连吗？你知道七连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抱着战友残缺的躯体，看着支离破碎的连旗。千军万马在喊胜利，在喊万岁，七连没声音，打前锋的七连只是埋好战友，包上伤口，跟自己说又活下来了，还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这份尊严吗？”

“我不懂！”这是许三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七连是个人，就站在这，比这房子高，比那树还高。伤痕累累，可从来就没倒，所以它叫钢，钢铁的意志钢铁汉。现在，倒了，钢熔了，铁化了，今天——五十七年连史的最后一天……而你，在想他妈的清洁。”话音落尾是一脚，一脚踢翻了垃圾桶，是挑衅也是郁愤，高城现在就想干点出格的事情。

卫生角常备了种种用具。许三多拿了扫帚，打扫。

这真是让高城抓狂。

“我瞧不上你。你有兵的表，没有兵的里，你做什么事全是为了别人的评价，没有血性的人不会理解七连的荣誉。像你混过的所有地方一样，七连不过是你混过的一个地方！”

许三多仍在打扫，而高城在狂怒中忽然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就是你的报复，蓄谋已久的！——在全连就剩两个人的时候，让我看尽你的死样活气——你就是我的地狱！”

他大恨回身，气冲冲回屋。即使在这都能听见他重重摔上房门的声音。

许三多打扫，将扫出来的垃圾再送回垃圾桶，直到七连外的空地又像方才那样纤尘不染。他直起身来擦汗，看见门洞深处交错的那两杆连旗，眼中是种比任何哭泣都更深切的悲恸。

一个十二人的房间，只剩下了十一张空空的铺板是个什么样子呢？就像欢流了几百年的河流忽然裸出了河床。许三多默默地清理着储物柜，清理士兵们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

每个储物柜里都有张明信片，上边写满一个士兵能想起的对班长的祝福。

许三多默默地把它们叠拢了，归入自己柜中的一大摞家信中。

伍六一的那一张是这样写的：顶不住了，给班长写信。下边是史今的地址。

晚饭号吹响的时候，许三多站在高城门外，轻轻敲门：“连长，吃饭了。”

“炊事班都没了，吃锅盖呀！”

“通知写了，咱们跟六连搭伙。”

“不去！”许三多等了会儿，屋里没动静，他走开了。

许三多吃完饭把一个饭盒轻轻放在高城门外，冲里面喊：“连长，饭我放你门外了。”

一个重物飞过来轰然砸在门上，许三多在门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空地上已经停了三辆卡车。各连各营的兵川流不息地将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家什搬上卡车，这一幕看上去多少有些凄惶。他们都是来分七连的家当的，整个过程中高城从没有出现过，只有许三多在和他们解释着：“我做错事了，连长跟我生气。”

忙完了这些，许三多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他呆呆地对着面前空白的信纸。伍六一的明信片放在信纸旁边。这信很难下手。

“班长，六一说顶不住就给你写信，我早顶不住了……”

怔了一会儿，又换了张信纸：“六一说顶不住就给你写信，不知道该不该写，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顶住……”

突然被楼道里猛然袭来的声浪给惊得身子都弹了一下。

前苏联军歌的节奏轰击着整个七连的宿舍，在军营里从没人把音乐放这么大声，何况在这么晚的时候。许三多跳了起来，因为刚刚想到，已经是快吹熄灯号的时候。

因为只剩两个人，理应省电，七连过道的灯全关着。黑黑的楼道里袭来轰鸣的声浪，刚从灯下出来的许三多在其中摸索。

许三多：“连长！连长！”

无人回应，黑暗里的军歌雄壮得让人有些害怕。许三多有些无措，外边漆黑的操场上两束电筒光已经晃了过来。

两个执夜勤的兵。

执勤兵：“都快吹熄灯号了！没听见吗？”

许三多只好苦笑着戳在那里。

另一个兵冲着第一个挤眉弄眼：“这是七连。今天刚……”

第一个兵犹豫了一下，看看传来音乐的房间，高城的房间。然后转了身。

执勤兵：“小声点。这样……我们也说不过去。”

许三多看着那两兵离开，试探着去敲高城的房门。

高城房间黑着灯，只有月光，整间屋子在被声浪轰炸。

高城蜷在窗下，这样颓丧的姿势与许三多最失意时如出一辙。

门被敲着，但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听见。

然后，那盘被史今修过的磁带再度卡了，又卡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在本该雄壮的时候变成了呜咽和哭泣。

高城：“见你的鬼！！”他挥拳砸了过去，把桌上连带录音机的一切全挥了出去，机器被拽脱了插线，声音戛然而止。

许三多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他听着屋里的怪声不断，然后一下静了下来，屋里改作了一种微弱的声响，像是一个溺死者从喉间挤出来的声音。许三多试探着喊了一声连长。

屋里砰的一声，像是什么被碰倒了。许三多退了小半步，对了锁头一拳砸过去。许三多随着开了的房门撞了进去。

屋里黑乎乎的，把灯拉亮之后，许三多看到连长的房间里，是一地的烟头，脱下的军装，摔在桌上的帽子，乱得已经不像个军营的宿舍了。

高城躺在床上哭着，他的哭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他的头死死地挤在枕头里。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看着。高城终于意识到屋里又进了一个人，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我就是……胃不舒服。”

许三多又是一愣，他呢喃了一句：“我背您去医务室！”他已经揪着高城的手往背上拖，高城手足并用，一脚把他踢开。

高城说：“不用不用！没有胃不舒服。”

许三多终于明白过来，立刻就哑然了。高城又抹了把脸，手上紫红的一块，那是刚才发作时在黑暗中弄伤的。

许三多愣了一下：“连长，你的手……”

高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许三多的手：“你那又怎么回事？”

许三多同样在砸门时弄破了手。

高城看看脱了榫的撞锁：“你砸门？”

“我又做错了……”许三多有些沮丧。

许三多在给高城包扎完毕后，起身回宿舍，高城笔直地坐着，绝对的没有半分感谢之意。他放心不下地看着高城，高城狠狠瞪着他。他只好灰溜溜出去，并把门从外边轻轻地带上。

高城一个人怔怔看着他自己的房间。

回到宿舍，许三多对着那封写不完的信瞪了半晌，终于把它收了起来。

说是顶不住就给班长写信，这信却一直没有写完。那天晚上明白一件事，顶得住和顶不住是个选择题，我们没有选择顶不住的权利，这个答案在入伍第一天就已经定下了。

就在许三多又开始在自己的宿舍里扫地的时候，一个人影惴惴地站在门口黑暗里。

是高城，他像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站得离门有点距离，看着屋里。刻意回避着许三多的目光。

就在高城正要进门的时候，熄灯号同时吹响，两人怔了一下，许三多伸手拉灭了灯绳，一片漆黑中立刻听见一个人撞在门框上，然后是高城恼火的声音：“你搞什么！”

“报告，是熄灯号。”

“我想给你包扎一下你的手，这黑七麻黑的我怎么包啊！”

“熄灯号吹过了……明天吧。”

“开灯哪！”

“执勤会来查的……已经来过一次了……违反纪律了……”

“我跟他们说！我是连长！”

两个人在黑暗里小声地争辩着，高城恨得咬牙切齿，终于放弃。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他再次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边，愤怒地低声嘶吼：“干吗把过道灯都关了？！”

“一直说节约用电……我们就两个人……要开灯吗？”

“不用了！”高城恨得压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你最好破伤风死掉。”

许三多听着那个脚步声磕绊了两下，去远，他正打算关上三班宿舍的门。

高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许三多！”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高城的声音去尽了恼火和怨愤，只剩下失落和软弱。

“今晚上……我能睡在你们宿舍吗？我保证，这没有违反三班伟大的内务条令。”

这次，许三多没有反对。

所有连一级单位的宿舍灯都已熄去，仍亮着的灯基本都属于连以上军官的办公间和住处。七连是最黑的一处，在星星点点的灯光中它黑得像能吸收光线。

三班唯一的光源是外边的月光，许三多在屋中站着，直到高城抱着被褥磕磕绊绊地进来。他想上去帮手。

高城把被褥胡乱扔在一张下铺上：“别管。你上床，睡觉，这是命令。我就是在自己屋待烦了。我也有很久没睡过士兵宿舍了……”

他回头，发现许三多已经上床睡了，实际是从他说出“命令”两字后几秒内就翻到上铺了，并且是极标准的睡觉姿势。

高城：“怎么不脱衣服？对身体不好。”

许三多于是把衣服脱了。高城愤愤地看着他，然后和衣摔在刚铺的被褥上，砸得连着的几张铺一起颤抖。

沉默中下铺打火机的火苗冒了一下，然后烟头闪亮，月光下烟雾袅袅飘起。许三多吸了口气。

高城：“别说。我知道你想说宿舍里不能抽烟。”

许三多：“是的。”

高城：“我想抽。连队已经没了，再撑着就可笑了。我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可全连除你都剩不下第三张嘴。跟我聊天，许三多。”

许三多：“我不会说话。”

高城：“也许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许三多，瞧咱俩多可笑，你是某个不存在的连队里最死心眼的兵，我就拼命想摆脱连长大人说话的口气……哈哈，惯性，咱们多像两只想挣脱粘蝇纸的苍蝇。”

许三多：“这么说不大合适，连长……”

高城：“我没有保住七连的本事，还没有耍嘴皮子的自由？”

许三多：“有。”

“今晚上什么烂糟事我都做过了，现在我不是连长。什么都是，就不是连长。”

高城咬着烟头跟自己生气，一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宽慰。

高城拼命想让许三多把那现在来说可笑的内务条例抛开，拼命地想让许三多能很轻松地和他聊天……可是许三多却平静如常，甚至回答他的话都没有超过三个字！

他气呼呼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地吹着，边瞪着那个平静的人。“真就聊不起来吗？你那么讨厌我？”

“不是！”

“那你给我超过三个字！”

“这不像连长和代理班长谈心……”

“谁在跟你谈心？聊天！打屁！胡侃！……我说了我不是连长！你见过这号光杆倒霉蛋连长？”高城气得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至少半杯到了自己身上，就穿着背心短裤，给高城烫得要跳。

“见鬼……就今天这日子你还没忘了打开水！”

许三多：“万一谁要喝……去兄弟团的路远得灌水……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算了！”高城把自己又扔回了铺上，“我不信我们聊不起来。”

“跟你说个事吧，跟别人都没说过。”高城缓和着气氛，并存心吊着胃口，“我是别人叫做将门虎子的那号人，先声明我从来没靠过我爸，全团没几个知道他是谁……其实我爸是……”

“咱们军的军长。”许三多接话。

“你怎么知道？”高城愣住了。

“全团都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全团不知道？也就是连长您自己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高城大声呼气和吸气的声音让他意识到不该再回味下去了：“这么说我像只猴子？对了朝阳活蹦乱跳地觉得自己天天向上，其实别人看我不过是发人来疯，跟自个飙劲？”

“不说了！挺尸！”高城用被子捂住了头呻吟着，“你是我的地狱。”

他们终于决定睡觉，或者说，他们决定不再交谈。高城的努力以彻底失败告终。

清晨，晨练的士兵出现在操场上。几张在七连熟悉的面孔混迹各连队中，有伍六一，有甘小宁，有马小帅。这些年青的面孔上有陌生也有忧伤。

睡在三班宿舍的高城眼没睁开，就听到许三多正在床边扫去他昨天扔下的烟头。昨天高城扔得天上一半地下一半的衣服已经整齐地叠好。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许三多。用我以前要求你们的东西来羞辱我？让我每一秒钟都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坨稀泥！”

“没有。”许三多开始打绑腿，穿沙背心，都是那些负重长跑的玩意，“对我要求严，因为怕班长走了后我掉下去，代理班长……我知道是指导员建议的……代理也教人负责任，我明白班长以前为什么那样对我……”

高城：“但是你恨我就一件事，没让你送你的班长。什么都抹不掉。”

许三多：“是的。”

高城拍了下手，表示果然。

“班长走了，我伤心，七连改编，您伤心，这是咱们唯一像的地方。突然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要自己再找回来，我知道那味儿。我不会在这事上报复谁。”高城哑然，许三多站起来，他已经装束停当。“而且不让送班长，因为人得为做错事担当后果。连长，没事我出去了。”

高城仍哑然，许三多把那当默许，出去。高城忽然爆发起来：“又去干什么？怎么连队散了你比以前还要忙？”

“跑步。今天一万米还没跑呢。”

高城有些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许三多出去。

高城呆呆看着这阳光明媚的宿舍，以及自己一晚胡作非为留下的痕迹。

许三多已跑得满头的大汗，但他一直没有停下，他还在不停地跑着。

突然，他发现有一个人从他的身前超了过去，那人和他一样，穿着沙背心，打着沙绑腿。许三多知道那是他的连长高城。他加了一把劲，就追上去了。

高城说：“许三多，我跟你摽上了。”

许三多没有听懂。

“管你是报复，是坚持，是固执，是惯性，我跟你摽上了。两个人，你要照旧就照旧。你也别客气，不用当我是连长。”

高城边跑边说。但许三多一声不吭。

“你不信？”高城没听到任何回音，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许三多说话了，他说：“跑步的时候不应该说话。”

“你很正确！可你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如果我说我不是兵了您怎么办？没有上下级观念的军队是秋后蚂蚱，您说的。”

高城明显是又被哽了一下子：“好。双人成列，三人成行，衣食住行一切照旧！给你爽！”

高城带着口火气跑开。许三多不疾也不缓，跟在他身边保持一个双人成列的队形。

这两个人与伍六一所在的机步一连交错而过，伍六一看着，忽然爆出几个极响亮而简单的口令来，全连人喊出的口令炸遍了整个操场。

第二天早上，许三多从宿舍里出来，有意在等待，高城终于出来，许三多跟在他身边，间距一尺，保持平行。高城很有些难堪，说实话双人成列三人成行是为士兵定的规矩，军官们不守那个，何况这是一个上尉和一个三年兵双人成行。

路边几个兵别过脸去忍住了讪笑。

高城尴尬地回避着：“喂，许三多……这双人成列是我说错了。”

“报告连长，您说得对！”

高城只好别了脸，想不经意间错过这个队形，偏偏许三多几年来已把队列适应得极好，稍赶一步两人就又成了同出左脚，同出右脚。

连队食堂里，歌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地一路响过来，过六连时却一下断了，由不得大家目光不往这边扫。这当然是七连的位子。高城和许三多一官一兵孤零零在旁边立正，那叫蹭饭也得蹭出个志气，可这也集中了各连近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六连长瞧得难受，轻声劝道：“七连长，要不你俩先进去？”

高城梗着脖子：“没那事。七连番号没撤，那就得排在六连后边。”

他不由得看了许三多一眼，不想，许三多以为是唱歌的暗示，一挥手竟唱起来：“我有一个连队我有一杆枪，预备唱！”

然后就自己唱开了。在众多的合唱中一个独声显得孤单而独特，高城想阻止早就来不及了，只好张着嘴干跟着。

六连长顿时就笑，他说：“老七，快停吧，您就别自虐了。”

高城一下子冒了火，声音吼得比许三多的还响。

六连长只好不再说话，讪笑着和他的兵尽量把头别往一边。

众多的合唱中，两个人的歌声格外孤苦伶仃，最要命的是七连的歌起得比别人晚了至少半曲，几个连队都停了歌声，他两人还在唱着。

六连唱完歌就进去了。看着高城，六连长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回到高城身边：“兄弟，别唱了，我求你进去。”

高城没理那茬，直着脖子吼得更凶，许三多的歌是种平和的力量，高城却郁愤而苍凉。

一直到把歌唱完。然后：“立正！稍息！齐步走！两人正步地迈进食堂。”

六连的人几乎都在等着，等着这两个为面子耽误吃饭的人。

高城和许三多几乎没勇气去看旁人的目光，仍认为旁的目光是讪笑和责难。两人径直走到专为他们预备的小桌坐下。六连指导员大声喊道：“通信员，把七连长他们的餐具拿过来！”

高城忙说：“不行，你们那桌是连排长专用的。”

六连指导员的声音大，整个食堂都在回应，他说：“该着的！我抓十次军人风纪还比不上你这一首歌唱得透！”

高城这才注意到旁边那士兵的目光，那摆明是种尊敬，因为两人刚做的是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六连长亲自动手，把高城和许三多的餐具都拿了过去。

他对高城说：“兄弟，真服了你了，两个人就把我们一个连比下去了！”

两个人只好老老实实地和他们坐在一起。

这一餐，他们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们都吃好了饭，走了。不过今天大家极其齐整，三人成行，双人成列，虽零散也走出了一种风范。

最后两个兵走出食堂之后，指导员回过头来，他说：“瞧见没有？今儿立刻就规范了。我们斗不过七连，可也不能太输给七连。”

高城苦笑着，打扫完最后一口菜，摇摇头：“与天斗，与人斗，其实不过与自己斗。”

“老七，你别犯愁。换别人留守我就说没戏了，可你们俩，一个军校优等生，两届优秀连长；一个全能尖兵，奖旗拿了半幅墙，团里肯定是另有深意。”

高城说：“我不要什么深意，我的兵能回来吗？”他有点要火了。

六连长捅了高城一下：“先不说你。好吧，许三多，就说你。”

许三多在一群干部中坐着很不适应。

六连长自顾分析着：“许三多，你可是我们几个连打破脑袋想要过来的兵，可最后团里来了个不了了之，你说这正常吗？老七，你也依此类推，一个连不是白撤的，必须要有大变动……”

有了一个公务兵，在门口问话：“请问钢七连连长高城在吗？”

高城回答说：“我是。”

公务兵说：“团部紧急通知，叫你马上去团长办公室！师部的人已经带着命令来了。”

六连长兴高采烈一拳砸到了高城胸膛上。高城疼得咧咧嘴，忽然矜持起来，扣上了风纪扣，然后他看见呆坐在众人之中的许三多，顿时……

一种淡淡的酸楚，他像是立刻传染了那个兵的孤寂。

·15·

兰晓龙　著

第十四章

上边命令，高城升调担任师属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高城在团长的办公室里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别的什么。王庆瑞盯着，没听到高城异议，他就算是满意了。两人默默地打量一会儿，王庆瑞最先开口了，他说：“你有什么话要说？”高城果然很平静地回答说：“我服从命令。”

王庆瑞笑了笑：“好像还是有些情绪，因为钢七连？”

高城说：“这两天我刚明白了一个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刚才我又明白一个道理，无业即业，无图即图。”团长没听明白，高城解释着，“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我这两天刚接触一个人，错误之皇，每做对一件小事就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有一天我一看，好，他抱着的已经是让我仰望的参天大树。他教会了我这些。”

“是许三多？”

“嗯。一直他做出什么来我都瞧不上。执拗是傻子的活力。可现在看来，信念这玩意儿真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我们也太聪明了点……您还记得他吗？”

“尤其记得他去七连你跟我嚷嚷。”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有一个要求，我想带几个骨干去装甲侦察营。”

团长随即笑了：“说说你的人选。”

“第一个，许三多。”

王庆瑞又是笑笑：“门都没有。七连还有物资，许三多归团部管理，看守物资。”

高城愣了一下：“那么，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个狠角”，王庆瑞想了想，“也是门都没有。走了你我已经很可惜了，尤其是这通聊了之后更觉可惜，没什么事就去吧。三年军校，一年排长，三年连长，我希望你对得住这七年。”

高城只好走了，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王庆瑞正看着桌上的战车模型出神。高城最后说出自己的担心，如果他再走了，钢七连就剩下许三多一个人了。团长点点头说知道。高城便什么都不能再说了，他只有悄声地把房门带上。

高城独对着七连空地外立着的士兵入伍宣言，那本来只是为了显示七连特色而搞的独树一帜，现在，说过那么多的豪言壮语，这些朴实无华的话反倒让他有更深切的感触，高城像在看着一种全然陌生的东西。

许三多在打扫整个七连的卫生，这活可轻可重，如果要马虎，活很轻，如果要较真，很重。许三多把这活搞得非常重。

许三多看外边，高城还站在那块宣言跟前。

抠边挖角地打扫了一会儿过道，再看，高城拿了扫帚在扫外边的空地，这是大事，除非集体活动连长一级的军官才会拿个扫帚意思一下。高城是踏踏实实地扫地。

许三多急忙跑过去：“连长，我来！”

高城：“你里边，我外边。两地方，摽着干。”

许三多一时因高城的神情有些愣神，但高城认真得让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好点点头，继续对付自己的过道。

每一片落叶，每一点尘埃，足够里外的两个人打扫到日暮。

当天晚上，没有再住在许三多的宿舍，但是高城把自己的CD和卡式合一的便携音响，一些音乐碟和卡带，还有一摞子书都一股脑地送到了许三多的宿舍，这些高城送出的私人财产已经堆了许三多的半张桌子。

那天晚上，连长很怪，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比上个晚上更加奇怪。他没有明确地告诉我要走，大概我们都明白，对方的伤口正在慢慢恢复，不该再给一下撕开。

起床后，没有高城的捣乱也就不需要那么多收拾，许三多径直在做着长跑前的准备工作。

许三多活动着关节从高城门外过去，并且想起曾经约好一起跑步的话。他敲着连长的门，没动静。他只好放弃。在今天也像在昨天一样，跳跃，高抬，单杠动作是用来活血，然后跑上团大院的操场。

许三多在跑步，在众多早操的队列中是一个孤独的士兵。

在今天也像昨天一样，一万两千米，四百米的操场，三十圈。有个目标又没有目标，多跑一步似乎就离它近了一步。今天我不会再蠢到问班长什么是意义，那真是句傻话。

那个大汗淋漓的许三多从外边回来，并且再次轻叩了高城的房门。还是没动静，许三多只好回到自己宿舍，刚刚脱掉奔跑时给自己加上的负重，外边就有人敲门。许三多自然地以为外边是晚起了的连长大人，但开了门，是阴沉如昔的伍六一，这位现在是机步一连的三班长。任何原七连的人出现在这里都是惊喜，许三多笑容绽放，然后被伍六一给看得收了回去。

伍六一：“我替连长带个信来。”

许三多他下意识地看看高城的房门。

“不在，走了，已经到师部了，在你跑步的时候。”他仔细看着许三多的表情，“师属装甲侦察营副营长。确切说是升了。你不高兴？嗯，你也明白了，七连就剩你一个人了。”

许三多仍在错愕着，但高城留下的那堆什物让他不再错愕了，当错愕消失时就觉得无力，他找了张椅子坐下。

伍六一：“跟我打一架吧，许三多。”

许三多讶然地看着他。

“我一直就想跟你说这话，跟我打一架。找个没人干扰的地方，忘掉格斗技能，就是你一拳我一脚，吃了痛，会忘掉很多难受的事情。跟我打一架，会好受很多。跟你打一架，就是我对你的安慰你的照顾。跟我打吗，许三多？”

许三多已经不讶然了，但仍看着伍六一。

我们对视。沉默看着愤怒，愤怒看着沉默，沉默和愤怒都伤心得像是受了内伤。

“不。”许三多摇摇头，“谢谢。”

伍六一转开了头，他有些不屑又有些怜悯：“那你只好自理了。”

连部活动室里，一张刻录碟放进了机器。电视屏幕上开始的是那个在三百三十三个大回环后晕得不成人样的许三多，哭泣着、呻吟着、坚持着，摔倒又爬起来。

前指导员洪兴国的失败之作上充斥着人群，七连曾经有那么多的人。屏幕上晃动着许三多血肉模糊的双手。许三多面无表情地看着。

许三多从过道上走过，为了打扫卫生每一间宿舍门都是洞开的，每一间宿舍都是空空洞洞。在洪兴国的摄录镜头上充斥着人群，年青士兵的活跃几乎挤炸了这栋建筑物。

前代理班长许三多坐在一张马扎上，身边像开会一样，马扎排成了方队队形。许三多抓着高低铺在做着引体向上，他抓着床杠翻到了上铺，呆呆地躺在空铺板上。然后将脸贴上粗糙的铺板。许三多一个个打开空空的储物柜。

许三多在走廊里翻着筋斗，许三多在桌上拿着大顶。

一个过习惯群居生活的人离群索居会做什么他就在做什么。

月光下的单杠吱吱呀呀地在响，许三多正在上边一个个做着单杠大回环。

许三多重重摔了下来，躺在地上。

月夜的军营万籁俱寂。

许三多看自己的手掌，手掌完好无损。

那天做了不知道多少个回环。手不会再伤着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图钉扎不透。班长说这茧是枪、战车、军营里所有一切磨出来的，叫做兵茧。有这茧的叫做老兵。

他的幻觉中的欢呼声忽然响起，那来自许三多两年前的某个时候。

没人的时候忽然明白我以前是什么，被连队宠坏的孩子。现在才真的没人宠了，老兵没人宠。

许三多站在院里的车道边，微笑。微笑的对象是从车道上驶过的战车部队，那支纵队显然是去靶场或者演习场，车上的人荷枪实弹，伍六一、甘小宁，许多原七连的兵都在其中。

伍六一看见许三多便别过了头，甘小宁傻乐。

许三多也傻乐。

当战车驶走时，许三多脸上的笑容也退了下来，那纯粹是机械的反应，许三多真实的表情是没有表情，作为一个主要是看守空房的人来说也不需要什么表情。

一天又一天。白天很好过，学了东西就总会用得上。

许三多现在已经成为了杂务兵，简称杂兵。看守房屋、打扫、维护设备、官面的借用、私下里的帮个忙，一切可能用上的地方。江山世代有人出，一个季度不到，三五三的人很快忘了杂兵以前曾经是个尖子。他抽屉里已经有一摞这样不明情况的兄弟单位写给他连长的感谢信。

晚上。难受的是晚上。不管你有没作为，不管你学了多少，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全都一样。

每天晚上的许三多都在疯狂地洗着衣服，每天！还能要求一个没人管理的小单身汉怎么做？

现在许三多被借用干的事情是一帮学生的军训。

乱七八糟一通枪响，基本全飞，靶子周围的石头块没少遭罪。铁面班长铁了脸看着，不生气也不失望，倒像是理所应当：“下一组准备。”

他身后是许三多，接了枪，翻过来，半分解，查弹膛，动作利落之极。

这短暂的瞬间刚才的射击者们已经围了过来，一帮子军训学生，打出刚才那样的成绩确实理所当然。

学生：“班长，你真会耍酷。”

许三多：“我不是班长。代理的，撤了。”

学生嘿嘿地笑：“见了士兵叫班长，见了班长叫连长。懂不？”

许三多也只好机械地笑笑。显然，他比那位铁面更受欢迎，休息间隙便是七嘴八舌。

学生：“干吗不是你教我们？”

许三多：“我来帮忙的，尽量不耽误他们正常训练。”

学生：“你不训练吗？”

许三多：“也练。”

学生：“你比他强吧？”

许三多：“我不行。”

学生：“我跟他打赌你是新兵。”

许三多：“是来不久。”

学生从身边捡起一本书，冲许三多挥挥：“这是你的？”那是一本笛福的《鲁滨逊飘流记》。

许三多：“嗯。”

“你是在看还是拿它垫屁股？”

“看，”许三多有点心痛，把书接过来，“小心点，图书馆借的。”

学生有点奇怪：“你看什么？”

许三多把书抹平，一边抹一边由衷地说：“他真行，他一个人活。”

那次许三多几乎交了几个朋友——军训的学生。他们说一个月的军训太过漫长，让许三多帮忙找点书看。三五三团的团书馆也许不能叫“馆”，也就那么不过三十来架的书，但对许三多来说，这确实是个图书馆。

一天军训结束，几个鬼祟家伙在一个背人的角落里站下，许三多非常宝贝地从包里掏出一摞书，都是旧得不像话的陈书。

许三多：“小心点。不让借这么多，我说好话才……”

学生们看起来很失望：“就这么些？好旧啊。版本不行，这什么字体呀？看得我犯眼病。你看这纸张，嘿嘿。”

许三多诧然：“不会吧？”

学生：“你们图书馆多少存书呀？怎么连《悲惨世界》也借出来了？”

许三多：“两万多册。”

学生：“那哪儿是图书馆呀？我们学校六十多万册都不敢叫馆。难怪你从A看到Z呢，吓着我了。”

许三多很自惭形秽：“原来你们都看过？”

学生：“哪有那时间浪费？看看序完了。雨果太啰嗦，托尔斯泰更话，有MARGARETWERS、TRACYHICHMAN吗？VERNOSVINGE？J．K也行。”

许三多张口结舌，佩服到五体投地：“没有……我书看得少……”

于是被学生们拍了拍肩膀，像对一个跟班小弟：“等着吧，等回去我寄给你。让你知道什么叫书！把旧货收起来吧。给你能叫书的书。”

于是许三多诚惶诚恐地把书收将起来，他甚至忘了羞愧，只觉得高兴：“那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用不了多久，学生们就要走了，大巴车停着，车上的学生和车下的兵你拍我打，一片哭声。

铁面班长在哭，许三多在哭，跟许三多熟络的学生也在哭。许三多被学生们拍打和搓揉。

学生：“我一定一定把书寄给你！等着啊！我们会来看你！”

许三多哭，哭得不知羞耻。

哭的时候车驶开了，载走哭声一片。

许三多抹掉了眼泪，发现铁面班长红着眼圈看着他。

铁面班长：“走了。”

许三多：“嗯。”

铁面班长：“你哭什么？许三多。”

许三多诧然：“他们……在哭。”

铁面班长：“他们哭什么？不是一星期都嫌漫长吗？”

许三多：“你哭什么？”

铁面班长：“不知道。”

他们往回走时多少有些意兴索然。

半年过去了，学生的书没有寄来。明信片也没有一张。

团部大院里依然各连列队，吼歌等饭。许三多仍单人代表七连。歌声此起而彼伏，到了许三多时改成独唱，甚至没一个人多瞧他一眼，半年下来大家对他已经看成了习惯。杂兵，七连的鬼魂，像他看守的空屋一样是不知道为了什么的存在。

许三多总是在军容镜前慢腾腾地整理军容，他喜欢专注地看着自己。他甚至有时候会伸出一只手试图触摸镜子里的自己。

总照镜子，总担心有一天在镜子里再也看不到自己。我被人忘了。

许三多依然是穿着沙背心，打着沙绑腿，天刚蒙蒙亮就跑起来了。

脸上，却是一片空寂。

一群晨练的兵惊诧地看着许三多超过他们，而且身上是负了重的，这几乎是犯了众怒，于是操场上开始了一场无形的争夺。许三多并没意识到身后的追赶，他一边跑，一边在嘴里喃喃地自语着：“你是钢七连的什么人？……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我是三五三团三营七连一排三班的兵……嗯，那你懂七连吗？”

追赶他的兵已经渐渐放弃了，因为追不上。

许三多奔跑，念叨，这种念叨既不雄壮也不豪迈，最多算一种存在的提示。许三多自己还在不停地跑着，嘴里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懂七连……七连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嗯，我还活着……嗯，光荣而庄严地活着……”

终于有人从他身边超过，而且也是负重的。那是伍六一。伍六一仍是那样，永远地对他不满意，对那种心不在焉的不满意。

他说：“许三多，你在干什么？”

许三多看了看：“说你是伍六一？”

伍六一说：“光荣地犯迷糊！”

许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刚进钢七连反应呆滞的时候，茫然地看看伍六一。

伍六一给了他一脚说：“跑你娘的！许三多！”说着自己加速起来。许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开始拿出了劲头追赶。

总算有了个目标，两人在跑道上亡命地追逐。

许三多终于先伍六一一步，跑完了最后一圈，他从冲刺中猛然停了下来，在操场边坐下。伍六一没有坐下，他在旁边跳跃着，继续活动着筋骨。

“起来起来！腿抽筋我可不会背你回去！”

许三多无动于衷，汗水湿透了军装，他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伍六一突然觉得不对，他蹲下来，揭开许三多的军帽，他发现帽檐下许三多，眼神极其茫然。

“你怎么啦？许三多？”

“我在看七连。”

“你把自个儿魂看丢了！”

“这个月我跟人说不到十句话。其他时间我都在跟自己说话。”

伍六一：“傻瓜！”

许三多说：“顶不住了。真顶不住了。团部跟我说转士官，我说转。我爸来信说复员回家，我说回。”

许三多突然脸色惨白地捂着脚。果然抽筋了，而且抽得极其厉害，伍六一一言不发地把他揪了起来，在操场边走动着，边走边骂着：“你这个蠢货！你抽风哪！这两事完全背着的，转士官是延长服役，你又说复员？”

“我知道，我没办法。团部跟我说转士官，没说换地方。我一个人。闭上眼以为你们就在周围，屋里都是你们。一睁眼，我一个人。”

“瞧你，就这点出息劲。”伍六一猛地把他推开。

“我爸就要来……已经上路了。”

伍六一抱着胳臂，瞪着许三多一瘸一拐地活动着抽筋的腿脚。

“没跟我爸说七连没了。我爸说复员。我说好。我又没想复员，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我又跟我爸说我不知道复员不复员。我爸说滚蛋，他来给我拿主意。”

伍六一没有回答，他走开，走两步又停下来问：“什么时候来？”

许三多茫然地看着他。

三天很快就过去，许三多站在团门口看着空空的路面发愣，他又看看哨兵，哨兵永远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来笑意。伍六一抱着胳臂在许三多身边站着，他表情也很古怪。

一切归于许百顺所赐，包扔在一边，刚跟儿子见了面的许百顺叉了腰，以许三多为轴心，把伍六一也包在里边，如市场买肉猪一样上下打量挑肥拣瘦。

许三多闪过了背后踢向屁股的狠狠一脚，闪了个空的许百顺一头撞到许三多怀里。

许百顺有点不服：“你就这么孝顺啊？没见面先闪我一下子？”

许三多一边扶，一边满嘴地叫爸！他很想哭。

许百顺没理他，说：“躲得很熟嘛，这里常有人踢你啊？”一边说一边扫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确实长得像常踢他儿子的人。

许三多直接把父亲接到了酒馆里。然而，让许百顺感到稀奇的，却是那些从门前隆隆经过的炮车们，他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那些家伙就是你们的战车？”

许三多说那是炮营的，自行榴弹炮。许百顺没听懂。

伍六一说：“顶百十台拖拉机吧。”

许百顺看了一眼伍六一，对许三多问道：“你说做了啥代理班长，这是你的兵吗？”许三多说：“他是伍六一，是咱们上榕树的老乡。”

伍六一说：“我是机步一连三班的班长。”

许百顺挠挠头，他搞不懂这关系也不想搞懂，只好转移话题，说：“咋不吃菜，怎么着，怕你老子我付不起钱啊？”

他把服务员刚拿过来的一瓶酒抢过来，却怎么也拧不开。伍六一接了过去，两只手指一搓就搓开了，他给许百顺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许百顺要给儿子倒酒时，许三多回绝，部队上不让喝白酒，许百顺不听这些说：“你马上就复员了。”

伍六一拍拍许三多，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许三多用不着这么死心眼。

给许三多倒完酒，许百顺就开始摸许三多的肥瘦，他想在部队里有的是吃的，他觉得许三多应该是一身的肥肉，可他发现没肥多少嘛。但许三多告诉他，自己结实了。

许百顺还是瞅着他的许三多没有什么变化：“别人都长出息，你可还是大锤子砸不出个屁，也是，当兵能长啥出息？对不对，你们？”

许三多告诉他：“见得比以前多了。”

许百顺就瞪起眼睛来，他说：“能有我多吗？我去过广州深圳，进过世界公园，那都照了相。我还坐了摩天轮，喝了四十块一杯的洋酒！回来时是机票不打折，要不我空中公共车都坐过了！”

伍六一使劲绷住了笑脸。

是没您多。许三多愿意顺从他。于是老头的话就来了，他说：“所以啊，儿子，你这跟我一说想家，我那边主意立马就定了！役期也满了是不是？”

“满了，可是……”

“我知道，差个手续。你啥事不要老子操办？办了，复员了。先不回家，你二哥掏钱，咱爷俩上首都长趟见识！”

“我不要。”

许百顺是标准不听人说话的人：“大哥出息也不大，跟你说你二哥，人模狗样，可倒发了，他跟我说，钱是省出来？是挣出来！是啊，他往南边折腾一趟老家的山货就挣几万，说信得过还是自家人，一起干。现在你看看咱家去，五间，红砖青瓦！回去给你谈媳妇，也是红砖青瓦，再来五间！”

“老大娶媳妇晚，男根耗没了，无子啊！你二哥干脆不娶，摆明了要绝许家后。就指你，精壮童男，就剩阳气啦，两崽子都有戏！”

“……”

这次招待宴会终于在伍六一和许百顺的频繁干杯中结束。

许百顺出了酒馆就照旁边公厕扎。许三多和伍六一在路边候着。

许三多很苦恼地看伍六一，后者是一副要笑又懒得笑的表情，许三多终于忍不住抱怨：“说是来帮我，又不帮我说话。”

伍六一：“你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谁帮得了你？你如果想留下，等老爷子出来你跟他这么喊就行了。”

许三多：“他怎么对我你也看见了，多说两句上手就打。他真是我的克星。我以为现在能好点了，可刚才他一瞪眼我浑身都不过血了……六一你不知道，我打小挨的耳光比我走的路还多……”

伍六一：“没入伍时我信，可入了伍光数你每早上一万二吧，就算两万四千步，跑两年多，你今年二十二吧，平摊了每天几千个耳光，真打成猪头了。”

许三多：“你从来不跟我开玩笑，怎么今天就开玩笑？”

伍六一：“因为觉得你好笑。”

许三多失望地看看伍六一，伍六一表情冰冷，许三多将头转开，决定像以前一样忍受这样的侮辱。

伍六一：“也因为我想告诉你，你这两年多攒的东西根本不是你爸拦得住的，我看见他就可怜他，因为他注定带不走他儿子。可现在我可怜你，居然会被拴条链子就拖走。”

许三多发着呆。

伍六一看不下去了转身要走。而且说走是真走，大步流星就给了他个背影，而且方向是径直回团。

许三多给噎得连叫的勇气都欠缺，回了头许百顺正好出来。

许百顺：“那一个呢？”

许三多：“有事先回了。”

许百顺：“回就回。现在带我去跟你们领导合计合计，看怎么能带你走。”

许三多被父亲揪了一只衣袖，苦着脸，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进了连队营地，袖子总算被放开，许三多拼命想从空荡荡的脑子里挤出点东西，好吸引开父亲正看着宿舍的眼神。

许三多：“爸，这是单杠……”

许百顺：“单杠旁边是双杠。”许百顺板了脸，许三多只好挠挠头。

许百顺：“我还不认识这是单杠？你们领导在哪？”

许三多：“我是说……我耍个单杠你看。”

许百顺：“不看。这块咋连个人动静也没有？”

许三多：“那是空地……我是说，是我们连活动场地……”

许百顺：“我要找人！找地皮回家圈去！”

许三多：“爸，我们连现在状况是不太好，可它有五十七年光荣的历史……”

许百顺：“好啊。老子我打出娘胎也有五十八年光荣的历史，比它还多一年呢！凭啥役期都满了还不放人？说！哪个门？”

许三多只好指指七连空空落落的门道，许百顺半个磕巴没有，抬腿就进。许三多紧跟，进门前万般无奈地回望下刚走过的空地，眼里写的已经是诀别。

许百顺进了七连宿舍，这里的安静让他心生疑惑，仿似怕踩上地雷的鬼子。

许三多紧跟在后边：“爸，不是不放，是我不想走……”

许百顺瞪眼：“找打……”巴掌已经举起一半，整齐的掌声轰然而响，许百顺吓得浑身一颤。许三多也被吓着了，吓得简直瞠目结舌。但凡还在这个团的原钢七连的士兵，全都在过道两侧站着，他们一个个军装笔挺，好像已经站了多久了。已经空寂了几个月的钢七连宿舍，顿然又聚起了至少两个班的人。

毫无疑问，这是伍六一安排的。伍六一猛喊一声口令：“立正！稍息！敬礼！”

众人齐刷刷地给了许百顺一个军礼。

“热烈欢迎许三多的父亲来我连参观指导！”众人吼道。

许三多虽然一直愣着，可许百顺却乐了，他推开许三多，充满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几十号人，嘴里说：“啥叫许三多的父亲呀？老子还跟着儿子走了不成？”

伍六一马上纠正道：“热烈欢迎许老伯来我连探亲！”

许百顺得意扬扬地点头：“不是探亲，是来接人。——你们领导呢？”

伍六一：“报告许伯伯，这就是我们领导。不过我们这不叫领导，叫首长。”伍六一指的是许三多。许三多愣住了。

“嗯，首长好听。”许百顺转头看看儿子，生平第一次有些赞赏之色，“你管这么多人？”

伍六一：“对啊，转了士官就管这么多人！”

许百顺：“他不还没转吗？”

甘小宁：“他能干，就先让他管着。转了管更多！”

许百顺：“这么回事。”他显得很满意，而伍六一冲着甘小宁一瞪眼，再扯下去非得穿帮。

伍六一：“快带首长他爸看看环境去！”马小帅立刻把许百顺架上了：“许老伯，这是我们士兵宿舍。许老伯您瞧见我们连旗没有？这旗还是打四八年传下来的。”

许百顺能有不相信的吗？他只剩了不住地点头！伍六一看见许三多还在发愣，猛地就给了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还不赶紧开门去？全连的钥匙都在你一人手里！”

“你们……”许三多傻了。“我们串通好了，怎么着吧？”许三多急忙开门去了。他的眼眶里感觉有种热乎乎的东西在流。

几十号兵前前后后地簇拥着，这对许百顺来说，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事。他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

马小帅拿着一个傻瓜相机，一边走，一边替老头子照相：“老伯，回头，笑一笑。”他不惜胶卷地照着。

一辆步战车在空地上转弯倒退，虽场地不大可也威风凛凛。这是伍六一冒着犯错误的危险从车库开出来的。

许百顺戴着伍六一的帽子，披着甘小宁的衣服，山大王似的冒在炮塔上扶着机枪。威风凛凛地跟着步战车，前进着、旋转着。

“老爷子，看这边。”马小帅拿着照相机前后地张罗着。

车下的兵们便都默契之极地鼓掌着，大声地称赞着。

“许老伯真威风啊！天生的装甲兵！”

“您坐过摩天轮，差点坐了空中客车，可这坐过步战车的人还真不多呀！”

许百顺说：“对对，我坐过摩天轮，也坐过步战车，还摸过重机枪，回家我跟他们说去！”

“这可都是托您老三的福啊！”伍六一说。

许百顺这才回头瞅了一眼一直在舱里给自己托屁股的许三多。

“首长，出来跟老伯合一张吧！”伍六一看见机会成熟了，朝许三多喊道。

许三多把许百顺的平衡交给另一个兵，自己从舱口钻出来。许百顺却灵机一动，拼命想把机枪口调过来，却纹丝不动。

甘小宁只好打开插销，许百顺立刻把机枪掉过来，对住了刚钻到身边的许三多喊道：“投降！投降！缴枪不杀！”

许三多愣着，众人都有些愕然。大家都看着许三多。

大家都看着许三多，许三多僵在车顶上，手动了动，又捏了捏拳头：“爸，这动作我们这从来不兴做的。”

老人自己举起了双手：“是这个？为什么？”

许三多说：“穿军装的不投降！”

“对自个老爸都不行？你就这么孝顺啊？”

父子两个僵住了。

甘小宁扯了扯马小帅，对许百顺喊道：“老伯，看这边，快！一、二、三……”

许百顺配合地转了过来，马小帅胡乱地又给了他照了一张。

这一天的伍六一，真是少有的活跃，他让许三多快钻进驾驶舱里，让他父亲享受享受他儿子开的车！许三多二话不说就钻进了舱里，然后在那块几十米的空地上，前进转弯，驶过旁边林立的炮车和战车，看起来许三多的驾驶技术着实不错。最乐的当然是许百顺了，他简直是乐不可支了，他说：“小王八羔子真会开车？”

伍六一替许三多应着：“会开！开得好着呢！”

甘小宁忙跟着说：“都是在部队里学的，老伯。”

伍六一说：“他还会开这炮，打这重机枪……他还会修车，车内射击是最难打的，可他车内能打点射。”

甘小宁说：“他是夜间射击集团军第一，打机枪，两百发弹链一百一十七发上靶，都说他上辈子就是摸枪的……”

许百顺乐得直点头。

伍六一和甘小宁，两人的嘴巴一直没停，他们告诉老人，许三多是武装越野集团军第一，四百米越障集团军第一，侦察兵技能集团军第二，海了去啦！甘小宁说：“最好的步兵！我们班长说话我们都服……”他被马小帅踢了一脚，可许百顺在这种事上反应贼快。

许百顺眼睛瞪大了：“班长，不是首长？……你们现在把班长也叫首长？”

伍六一忙接口：“他说我。我才是班长，我说许三多不错，这话他们都服。可我服许三多。许三多转了士官就是首长，首长管班长。”

许三多在驾驶舱里开着车，听着上边的驴唇不对马嘴，表情古怪。

“伯伯，您让我们……首长跟我们在一块吧，这么长时间都是共患难过来的。”

“是啊，您不知道我们连多不容易，真不容易。您也不知道许三多有多不容易……”

许百顺一直神情不定，忽然猛力地敲打着车盖：“停车！停车！龟儿子你有种别停！不停我直接跳！”

许百顺挣开了人就要往下跳。许三多把车停住，从神情来看，他早料到如此，这里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父亲。

许百顺刚一下车，士兵们又寸步不离地围了上去，许百顺看来不屑于理他们了，冲许三多一指，大声地吼道：“你，跟我走！带我找能主事也能说理的人去！”

许三多默然地看看他们，只好跟在父亲身后……

眼见已经要出车场，伍六一气急了，顾不得礼貌，大声地喊道：“你把他毁了！”

许百顺：“我就要他成个人，我不瞎，看出他也成了人，够了，混生活够了。”

伍六一：“在这里出来的人没人想混！”

许百顺打了个干哈哈。

许三多：“算了，六一……我谢谢你们。”

“这种屁别对着我放！”他又对着那帮兵，“还有辙把老伯留住没？”

马小帅苦笑着：“捕俘，把老伯拿下。”

伍六一冲了许三多就是一拳，嘴里嚷着：“还手啊！让你爸知道，你在这长的不是混的出息！”许三多心不在焉地挨个正着。

许三多木然开始躲，伍六一拳打脚踢，风声呼呼落点奇差。

这招还真是有用，许百顺回头，站住了：“冲我招呼呀！干吗打他？”

“伯伯您哪知道，许三多在我们这学得可厉害了，伍六一很厉害吧，一星期被他打七次，收拾得服服帖帖……”

“骗鬼！我儿子我不知道？”

伍六一又是力道十足准头奇差的一拳轰过去，许三多下意识搪开，“让我看看你要什么！”

许三多看他一眼，开始还手，一拳击在伍六一下巴上，伍六一站住了，擦掉嘴角流出的一缕血丝。

周围一片寂静，被众人围着的两个人看起来忽然变得很玩命。伍六一一脚旋踢了过去，这回是全然动真格了，许三多抱住，一脚踢在他膝弯上，伍六一被甩出去几米远，重重撞在一辆战车上。

许三多木然地站着。许百顺很仔细地看着他，与其说看儿子的能耐，不如说看儿子神情里浓郁的悲哀。伍六一这才费劲地从战车边爬了起来。

许百顺：“有毛用，你们串好了的。”掉头又走，但表情中已没了刚才的轻狂，儿子的悲哀像是传染到他脸上了。许三多呆呆站着，没跟上，但神情中充满了绝望。

伍六一突然对旁边的士兵说：“找砖头！快找砖头！”旁边就有车库在修，砖是现成的，七手八脚便摞了高高一摞。伍六一提起嗓门大声喊道：“许三多，劈了它！让你爸瞧瞧你的能耐！伯伯，您看许三多。”

许百顺站住，回头，尽可能地表示出不屑：“街头卖把势呢？”

“什么都不卖，爸。只是想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的东西什么都换不来。”许百顺的话好像充满了哲理。

“可我已经没它不行了——爸，你看这个！”他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一掌下去，砖屑纷飞，一摞砖分两半垮了下去。还剩最底下的一块，是烧得起了黑泡的，这种砖比死树疙瘩还结实。许三多看看父亲，许百顺仍是那样，尽可能一个嘲笑的表情。

许三多看着手里的那块砖，脸上的无奈突然就成了愤怒了。他说：“爸！你看我！”他把那块砖拍在自己额头上，在许百顺的惊呼声中半块砖飞了出去，另半块砖抓在许三多的手上。脑袋没事，许三多伸手抹去额头上的砖屑。

许百顺：“你……跟我耍横？”

许三多死死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单调到只剩下执拗：“不是。侦察兵都练过头，可我不是要说这个。爸，我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话，现在有句话真想说的时候，只好这么说。”

许百顺也死死盯着儿子，眼睛里是与许三多同一血源的执拗。一时间似乎只剩下父子两人了。

“你是怎么着也不跟我回去了？”许百顺问。

许三多点了点头，他看看周围所有的战友，那些人寂然：“我离不开他们。”

“你爸你哥，加一块还不如他们？”

“不止这个。我好容易明白点人生，知道它特别该去珍惜。我今年二十二岁，我想不起别的地方可以让我好好过这几年。”

许百顺从许三多的脸看到许三多的脚，从许三多的脚边看见一小摊血，再看回许三多的手上，许三多脑袋没破，手可破了，血从指尖上往下滴滴答答。

再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宁，看看马小帅，看看周围的兵，终于叹了口气：“你们对他这么好，干吗不给他把手包上？”

马小帅先就欢叫了一声，几个兵同时拥上，手绢纸巾齐上，把许三多一只右手给包了起来。而这时，许百顺已经走开了。许三多看着父亲，忽然喊道：“爸，您上哪？”

许百顺回答说：“我，回家去！”

许三多吓了一跳，挣开了身边的士兵，朝父亲苍凉的背影追去。许百顺说：“你二哥给我看他的钱，说他用不着儿子；你给我看你的兵，说你不要儿子，我不回去干啥？”许三多央求着：“爸，您别走。”

“住这让你们哄着，我心烦。”

“爸，我送您。”

“老子不用人送。你再跟我身边，我就揪你回去。”

许三多犹豫着停下了，看着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远。

许三多几个兵从门口追出来，许百顺已经在登记室取了自己的包走远。许三多在后边跟着，甘小宁捧着他那只伤了的手。伍六一神情很沉郁。

许百顺上了路边的一辆公共，走得可称义无反顾。

在和爸爸的无数次交战中，我生平的第一次胜利更像一场惨败。

他们看看天色，黑了，七连的人已经很少能聚在一起，但也到了各忙各的时候。大家纷纷回了各自的连队。伍六一又恢复了以往专为许三多准备的冷面。伍六一横他一眼，径直走，许三多跟上做了双人成行。

六一因为私自动用装备被记过一次，他军事生涯上的唯一一次。他笑着跟甘小宁说，判轻了。六一不说话，但总想扛起一座山。

一个月后，他终于转成了士官。

许三多知道，他会继续这段军事生涯，直到军队有一天像对史今那样，说：“你走吧，我们需要更好的。这地方有无数人在走同样的路。”

许三多戴了三年之久的列兵衔，终于换成了一级士官。宣誓那天，是在团部礼堂。看着许三多士兵衔换成了一级士官，一边的团长王庆瑞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

王庆瑞：“这兵看物资多久了？”

干事：“整半年。”

王庆瑞：“有什么突出表现吗？”

干事：“没有，平平常常。”

王庆瑞看着台上那个平静如水的士兵感慨。平平常常，那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啊。

许三多仍然在七连扫地，转成士官对他来说并没太大区别，一样是看守、维护、打扫，和以前一样。扫帚从地上划过，轨迹没有重复，也没有错漏，许三多安静地做着这繁琐的事情。

费尽力气才争来继续在七连扫地的权利，以前最难忍受的孤独也就变成了平静。它不再是落在头上的命，而是我争来的，值得珍惜。

许三多仍然是独自一人在跑步，但不再呆滞，眼睛很活跃地观察着其他队列的情况。甘小宁活跃地向他挤眼，伍六一仍形同陌路，面无表情。

转了这么大弯后得到的东西叫平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不再心烦意乱。不怕失去，不怕得到。

他超过那几个老战友的队列，跑开。一辆有着奇怪标志的越野车与他擦肩而过。

那辆越野车成了操场上两名执勤目光的焦点。车自己停了下来，摇下的车窗里露出戴着墨镜的特种兵指挥官铁路，他自己开车。

执勤肯定会先看到铁路肩上的上校军衔，但敬礼的时候他仍对着那两套见所未见的军装有些疑惑。

“团部在哪？”

“右拐，到头东行一百米。”

“谢谢。”

铁路的车开走了，那两名执勤竟然弄不清楚他的军种了。

王庆瑞正在看着面前的一摞士兵简历，手上拿的正是许三多的简历，铁路进来了。

许三多简历上的最后一款，仍是钢七连驻守。

铁路敲门进来了。

“坐。”王庆瑞说着扔盒烟过去，“烟，等我这看完。”

铁路：“少来了。”

王庆瑞：“什么？”

铁路：“你我，或者互损，或者玩笑。可你现在一副公事公办的脸，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好下药吧？我可不信该看的资料你现在还没看完。”

被戳穿的王庆瑞绝无难堪，资料往桌上一放，先用个镇纸压上。

王庆瑞：“好吧。师部通知是接到了，可我准备讨价还价。”

铁路：“好吧，我也是一路算盘打过来的。”

王庆瑞：“嗯，话说前边，有几个兵我是绝对不给的。”

铁路：“嗯，那我也先说，有几个兵，我就是冲他们来的。”

王庆瑞：“好极了。你是要拿师部的命令压我吗？”

铁路冲王庆瑞那个好斗的表情微笑，并且把他的茶缸子拖过来喝了一口。

“先别生气，”铁路敲敲镇纸下压的简历，“你当宝贝护着的那几个在我眼里还未必合格呢。”

王庆瑞：“对对，适合装甲兵的未必就适合特种兵。”

铁路：“别忙转移。不分兵种，好兵就是好兵。我只想告诉你不是带着绳子来抢人……怎么样？我只希望你我公平一点，下星期在贵团西面的草原演习场上能看见他们。”

他又一次敲敲那摞简历。王庆瑞也看了看那摞简历，心情有些沉郁：“你会看见他们。你我的公平小事一桩，对他们一定得公平。”

·16·

兰晓龙　著

第十五章

军部赛场上的军事十项全能，正比画得如火如荼。许三多没有参赛，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赛外照应了。

赛场上，全副武装的伍六一高高跃起，却没有把住手边那根晃动的绳索，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实在摔得不轻，伍六一晃了晃脑袋才清醒过来，近在咫尺的加油声也变得很遥远了。

他看了看场外叫着跳着的许三多，那个人嘴里几乎是无声的。前边几个参赛的士兵已经利索地攀过了障碍墙。伍六一站了起来，有些摇晃，他开始加速奔跑，翻上障碍墙，然后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伍六一冲向终点的射击位置，在那里开枪射击。

场外的许三多有点替他担心。

宣传车公布成绩了“集团军军事十项全能比赛，四百米越障，第一名，K师A团，黄耀辉；第二名，T师D团，刘洪海……”许三多听到，伍六一没有拿到第一名。

许三多忧心忡忡地走过仍在欢叫加油的士兵，走向赛场边几副帐篷搭就的休息场地。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回头一看，竟是连长高城。

“连长，”许三多敬礼，但看见高城戴的两杠一星，又改了口，“对不起，副营长。”

高城：“行了，你我自在点行不？”他情绪复杂地敲敲许三多的军衔，“士官同志。”

“是，连长。”

“我总是在师局域网上找你们的名字，六一、小宁都出现过很多次，可你就像隐了形一样，就出现过一次。”

“我什么也没干。”

“就一次，卫生连队标兵。我真服了你，侦察兵尖子改卫生标兵……一人清一个连居然还抢个标兵。”

“一人清心里有数，他们人多了手倒杂。”

高城叹气，他现在心是稳了，但伤感依旧。

高城：“你也没参赛。”

许三多：“七连就我一个没法赛，我是来帮六一小宁他们的拉拉队。”

高城：“说到六一，六一干吗那么玩命？”

许三多：“他今天状态不好。”

高城：“不好先退一步，你告诉他，这只是军体文娱，犯不着拿命拼。”

许三多讪讪地笑：“我说了，他说呸。”

高城苦笑，正看见伍六一落落寡合地过来，步子仍微瘸，他心不在焉地根本没看见高城：“许三多，咱们拿几项第一啦？”

高城忍不住了：“伍六一！这样就拿命玩，打仗你玩什么？”

“连长！”伍六一讪笑，“新鲜出炉的少校，您想死我们啦！”

“别打岔。你技巧本来是弱势，全凭体力拿名次，可这么拼能拼几次？”

伍六一：“连长，拿几个名次给机一连做见面礼。”

高城还是不满：“见面礼而已，不是卖命！”

伍六一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出了心里话：“连长，七连兄弟在各连都是尖子，做尖子都活得不易。”

高城一时有些哑然，从袋里掏出瓶红花油塞给许三多：“找地方给他揉揉去！本想给自个营的兵用，没曾想还是被你们祸祸了！”

伍六一的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都是伤痕。许三多看得愣了一会儿，就默默地给他按摩。片刻间，帐篷里充满了红花油的味道。

伍六一自嘲地说：“许三多，二十四岁的人就觉得自己有点老，是不是有点可笑？”许三多：“不可笑，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老。”

伍六一忽然看了看他，这回没有玩笑也没有不屑，是认真的：“你已经是老兵了。”

不等许三多说什么，他又嘟囔着：“老家伙了。再不拼，待不住了。”然后撩开帐篷，吸口外边的空气，出去了。

许三多站在帐篷里发呆。帐篷一撩，伍六一又探了头进来：“走吧！七连的家伙一咬牙，什么事办不成？”

许三多提起了精神：“我帮你！”说着起身，追着伍六一出去了。

两人转身来到了赛场上，耀眼的阳光下，一个兵撂倒了另一个，在场中戳着。伍六一在旁边穿戴着散打装束，许三多在帮忙。

伍六一盯着场上那兵，朝许三多说：“帮我，来两拳。”

许三多愣住了：“啥？”

伍六一瞪大眼睛看着他：“给我两拳！”

许三多轻轻地碰了他一拳，伍六一不满意：“你扫地吗？”

一拳重击，伍六一来了精神：“再来！”

许三多接连几拳，伍六一一把把他推开，冲进场中。伍六一在场上和那兵格斗，几个回合下来，对方一脚踹在伍六一的腰部。伍六一晃了晃，凌空格住了对手的腿，用身子砸了下去。短暂的僵持，那名对手终于拍击着地面认输。伍六一摇摇晃晃地起身，等待着下一名对手。许三多不愿意再看，从人群中走开。

他发现还有另一个人走开，那是高城。

高城在赛场边坐下，拔了片草叶放在嘴里嚼着，许三多在他身边轻声坐下。高城说：“真想你们。”

许三多点点头。“别拼命，别跟那小子似的。”

许三多又点点头。

高城突然感慨：“真是怀念，跟你们一起，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许三多没点头，他茫然。

七连散时，大家一直有一个心理安慰，这是团体利益，是为了军队的需要。可那天，六一在场上搏命，连长在身边感伤，我突然明白，被要求承担磨难的是每一个人。

伍六一走过来了，看着他满面的笑容，就知道他一定拿了总分第一。恭喜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宣传车里先传来了广播：“各位首长，各位战友，军部决定临时增加一个表演项目，请几位来自XXXX部队的战友将刚才参赛的项目再做一次。”

“XXXX是什么呀？”许三多问。

“XXXX就是不让你知道的意思呗！”伍六一说。

赛场上的官兵们齐刷刷将头转向了赛场。

一辆越野车从坎坷不平的赛道上冲了出来，车门微晃了一下，几个人影已经从背着观众的那侧跃入了草丛，车子随后停下。伍六一看得莫名其妙：“驾驶员在哪？”高城却盯得仔细：“已经下车了。车刚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潜伏。”

他的话音未落，草丛中已经响起了几个点射，离枪响处至少600米的几个靶子爆掉了。四条人影从草丛里腾了出来，并不见得紧迫，但速度和姿势上都有种压人的感觉，和伍六一他们大不相同。

奔跑中，又有人开枪，远在另一端的靶子爆掉了。伍六一不解：“怎么在起跑线上就开枪？这不算违规吗？”“当然违规！可这个距离有几个人能打中？还是行进间射击！”高城惊叫着。

周围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许三多却看得心旷神怡。伍六一看着一个人在跨越他摔倒的地方，居然凌空射击，打掉一个靶子。“他们根本不是在比赛！”伍六一无比的感慨。

“他们是在打仗。”许三多说。

“对，他们根本没把这当一个赛场，在他们眼里这里根本是战火纷飞，危机四伏。你看他们的枪，随时保持在待击姿势，连跳跃的时候都准备开枪；动作，随时保留力气准备应付突发事件；队形，四面兼顾。咱们跑的时候枪拿在手上当接力棒，谁冒个头都把你们给干掉了，跟他们比咱们简直是体工队。”高城越说越来劲了。眼瞅着那四人翻越障碍墙，两人先托上去两人，那两人在墙上警戒，干掉几个靶子，后两人再翻越，落地同时又有几个靶子被打爆，这时墙上两人才落地。

许三多一直紧盯着其中的一个身影，当那个身影在翻越障碍网时，居然倒挂金钟一枪中的，周围的掌声顿时沸腾了。甘小宁喃喃道：“就这个，说他杀过人我都信。”

那几个人仍在冲刺，匍匐，枪口不断冒出火光，动作幅度很小而精确度却很大，还没到终点，已经没剩下几个可打的靶子。当那几个人正要冲破终点稍有松弛时，一排流动靶从四面八方冒了起来，四个人纵起，两个滚翻，周围的靶子已经全部被打掉。

掌声已经快掀翻了赛场。

伍六一突然有一点丧气：“我忽然觉得咱们两天的比画一点意思没有了。”

甘小宁心里赞同，嘴上却不服输：“速度、准头、耐力，他们未必比得过你伍六一。”可伍六一并不领情：“对。可这架势跑没半截咱们全被毙了！人家根本是在打仗，是不是，连长？”

高城有点恍惚，他光顾着看远处的那四个人，那四个人似乎并没有向掌声表示一下谢意的打算，站在终点等着什么。”

许三多也看着，但他光看着其中的一个。然后一辆车驶过来，那四个上车，径直走了。

许三多：“那个人好像……”

高城立刻醒过神来：“你认识？是谁？得跟他取取经。”

可许三多马上又否认了：“肯定不是。”

高城只好横他一眼，继续想事。赛场上的人们在散去，这几个人有点失落，但人各一头，终归得散。

伍六一：“连长要不要找地方聊会儿？”

高城有点尴尬：“啊？……不了。我去找人要刚才的录像，我那边用得上。”说着就走。那几个愣在那。

甘小宁笑：“嘿嘿，要想再被连长正眼看，只好进他的侦察营了。”这时，走了十来米的高城又想起他的老部下来，远远挥了挥手。

然后小跑着去了，几个人彼此看了看。

甘小宁说：“回咱们的一连、四连，”他拍拍许三多，“和光荣的钢七连吧。”

参赛的兵被军车送回来了，机一连的连长早在大院门口等得望穿秋水，一把手先把伍六一拽了下来：“第几？”

伍六一没说，只是一脸的失望。连长赶紧说，没事没事，全集团军能人多着呢。这时，车上的许三多笑了。他告诉连长：“第一。”

连长一把手扣着伍六一，气得就往连队里揪：“收拾！”

伍六一被抬了起来，往一连拥。许三多挥了挥手，回他一个人的七连，神情很平和，但是很羡慕。伍六一一边乐着，一边对许三多挥手再见。许三多微笑着，走回自己的连队，那一个人的连队。

许三多掏出钥匙刚要开门，突然，脖子被人从后勒住，许三多用脚钩住身后人的一只脚，猛坐了下去。那人急忙闪开，许三多也在暗淡的暮色下拉开了灯绳。

一个服色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军人，三十往上，军衔中校，是老A的袁朗。

许三多简直惊喜万分。袁朗身上有着和史今类似的气质，让他容易放松，而且在准备好寂寞时遇见一个熟识，他很惊喜：“我在赛场上看见你了！我还想不可能是的！……您怎么到这来了？”

袁朗：“来三五三看个朋友，等半小时还没回。穿这身又老被人瞄，只好在你们连过道里猫着。”

许三多：“是谁？我帮你找。”

袁朗指了指他。

许三多愣住，然后很长时间说不出话。“嘿，什么表情啊？”袁朗看着他笑。

许三多有点不自在：“不是，很少有人来看我。”

袁朗不再玩笑，拍拍他的肩：“开门，请我喝口茶。”

许三多正开门又愣住：“啊？……我去买茶叶。”

袁朗哭笑不得：“开门，请我喝开水。”

许三多把一杯开水给袁朗端了过来。袁朗正很有趣地看着这间四面光板的宿舍，倒好像这有多少内容：“我知道你们改编的事，咱们认识的时候就知道。”

许三多默然了一会儿：“嗯，您说很多人和事会离开我。都离开了，现在。”

袁朗：“这样待着好吗？”

许三多：“还好。”

袁朗：“你总给人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许三多笑笑：“刚刚适应。以前……特别不好。现在就是……不高不低，不好不坏……我也说不清，就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袁朗：“我这次来是……怎么说？形同你们招兵。你们的兵从地方上招，我们的兵从兵里招。看了你简历，又听人说你的事，就很想看看你，上次看见的是个不认现实的大孩子，这回看见的是……借你的话，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一个兵。”袁朗看着许三多，语气很平和。

“至少是个兵了。”许三多并不太有兴趣。

“很安心的一个兵，不焦虑，我们很多人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怕没得到，唯恐丢失。我喜欢不焦虑的人。”袁朗似乎并不意外。

许三多：“我还是不明白您说的招兵。”

袁朗：“过几天你就明白了，现在……就当是家访吧，招兵除了家访还要干什么？”他存心在那慢条斯理地想，弄得许三多有点着急：“体检。检查服役者在硬件上是否合格。”

袁朗：“嗯，过几天会有命令让你们体检，我是检查的人。”他笑得实在不怀好意，那让许三多更加茫然：“体检？当然不会是真的检查身体。”

袁朗：“不是，只能告诉你难度很高，再多说就要违规了。”

许三多只好不说话了。

袁朗：“我问你，如果通过了，你愿意离开这，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吗？别发呆，士兵，我们不会强令要人，我的部下也都是真爱这个行业的人。”

许三多：“我不知道。”他看看周围，他守了半年的空屋。

袁朗也看了看：“这里有些东西，进了你的心里。你怕到了别的环境，它们也就没了？”

许三多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袁朗：“贵庚啊？”

许三多：“二十二。”

袁朗：“不是守候一生的年岁嘛。二十二应该是跑着跳着，论追求就两字，新鲜。”

许三多：“我……其实是怕……骨子里是笨人，每次换个环境像死一次一样……真的。”

“明白了，”袁朗又看看周围，“你一个住这，是不是怕……鬼？”

许三多乐了，袁朗甚至张牙舞爪了一下。许三多正色：“世界上没那个东西的。”袁朗：“奇了怪了。这个鬼和你怕的东西，不都是想出来自己吓自己的东西吗？”许三多傻在那，而袁朗找到自己的帽子，扣在头上：“我走了，许三多。”

许三多：“啊？……再见。”

袁朗：“后天师部的命令会发到每个人手上，其实是邀请不是命令，所以可以拒绝参加。但换成我，一定要去试试的。我才三十岁，我还盼着海阔天空阅历人生呢。”

许三多陪送到门口就没再送下去，他看着那人的背影。

一连的连旗和奖旗挂在连部的墙上，连长看看连旗，很伤神地转过头来。

伍六一笔挺地坐着，指导员又看看手上那份文件，那是袁朗所说的师部命令。他们已经谈了很久，谈到无话可谈。

一连长说：“一连的池子小了？容不下你这条大鱼？期限一到你就二级士官，非得去什么特种兵？”

伍六一：“指导员，当兵很辛苦。”

指导员愣了一下。

伍六一继续说：“如果就为混个士官，就用不着这么辛苦。”

指导员说：“我明白了，不是情绪问题，是志向。”

一连长：“好，你有大志。我就看你没被选上，该怎么回来。”

伍六一：“就这么回来，以前干什么，以后还干什么。连长，当兵的没多少选择，如果有个兵想在这条路上走得再多一点，请尊重他的选择。”

一连长瞪了他半天，终于挥了挥手出去，他放弃了。

好像所有的士兵都在谈论老A的事。甘小宁和马小帅两人窝在车里，也在谈。甘小宁看看外边没人，把战车门带上，看着马小帅：“你去吗？”马小帅说：“我还在犯嘀咕。”

这两人比较着同一份师部命令，是分别收到的，他们仔细地比较着每一个字，似乎这样就能揣测出未知的将来。

甘小宁说：“上次跟特种兵对抗你还没来，前几天军事十项你也没去……看见他们就想起打仗，我形容老A就这几个字。”

马小帅不解：“什么意思？”

甘小宁看着他乐：“小帅，天天战车天天搂火，你就没想过真打仗的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吗？炮火铺天盖地，导弹从天边划过，我们冲击……我拿你当朋友——想去吗？”

马小帅有点不好意思：“我很逊。你们叫我高才生，其实就是说在短兵相接的军事技能上我很逊。”

甘小宁说：“我更逊。上次对抗我武装到牙齿，被老A拿无声手枪就给押了。所以我更想去那里。他们纯粹，你去吗？”马小帅郑重而心事重重地点头。

荒原上的五班，荒凉和空寂一如往常。几个兵在门外的空地上站着，直到一辆拖拉机过来，拦下。五班除了薛林已经没有熟脸了。薛林在门口抽烟，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踩进了半沙化的地里，他进屋。成才捆紧了自己的背包，然后愣愣地看着身边的这间宿舍。然后，他叼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把烟盒揉了，准确地扔进屋子另一边的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同样的烟盒了。

薛林看了一眼窗外，说：“班长，车来了。”

成才闷闷地说：“我收拾好了。”

薛林帮他拿起行李：“那走吧。”双方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

成才说：“这几天班里靠你盯了。抽屉里给兄弟们留了点意思，回头给大家分了。”薛林并不太热情：“是。”

出了门，成才爬上拖拉机，放下包，心旷神怡地对着草原舒口长气。士兵们在车下站着，虽无形却也成个队形：“班长再见！班长好走。”

车驶动，五班的几个人影被抛落，这是一场例行公事的送别。

成才的目光里充满了憧憬，但看着五班那破地时就没有了表情。他手里捏着张纸，来自师部的命令。那没有必要，但捏着它成才就像捏住了前途的保证。

几乎是在成才离开的同时，许三多打扫完宿舍，将扫帚放回原处。安静地躺下，第一百次地看着那张今天刚拿到的命令，安静的时候总是想得最多。

袁朗的说服工作白做了。拿到命令我只在想两件事，老七连会有人去吗？如果去了，我们能在一起吗？一直想到熄灯号吹起。

寂寞不可怕，寂寞只让人强烈地渴望人群。

天色未明。几个老A纹丝不动地把守着他们临时的驻地，周围没有标杆，没有标语，只有覆着伪装网的军用车辆和帐篷，朴实而冷调。

铁路开着车，带着团长王庆瑞驶来。来自各个方向的军车也一辆一辆驶来。车上，是一个个参赛的士兵。只有风声，天地显得很寂静。未尽的月色下，集合的士兵们，谁都看不清谁。

篷布打开，各单位的士兵一个个跳下。铁路和王庆瑞是在场军衔最高者，但他们特意离了很远，以免形成任何干扰。

袁朗从一顶帐篷里出来，草草地给空地上的那排步兵敬了个礼，一个装甲团军官下意识的口令：“立正！敬礼！”导致所有士兵极正式地回应。袁朗笑了：“放松，往下会很耗体力。大家是客人，客人要好好招待，所以往下为各位准备的是直径一百公里范围内的两天行程，标准负重，武器在提供范围内任选，食品任选……嗯，再选也只是一个早餐似的野战口粮。”

他注意到士兵们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乐了：“真轻松，是吧？就是个野外生存，野菜炖野兔，本地的炖野兔我也吃过，一绝，自己打来的恐怕更香。”

士兵们就笑，笑得正高兴时，袁朗的笑容没了：“我还没说完呢。——最终要求深入敌主阵地完成地图作业，那是你们到达目的地后必须交给我的东西。建议小组行动，因为会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途中对你们围追堵截。听说你们很强，我也想看看你们有多强。现在六时，截至后天下午六时，我会在目的地等你们。事先声明，我开着车，车上有三个空位，我会带走前三个到达的人——现在请牢记目的地参照物。”

下面的人早就连笑纹都没了，稍微有点概念的人都知道这比他们经验中的任何一次都难。几个老到的人甚至掏出了纸笔，以便记下经纬度。

袁朗看见了：“纸笔收起来。从现在起六十个小时内，我是你们的敌人。敌人绝不会告诉你们经纬度，记住参照物，东南方向，草原边缘有个海泡子，旁边有座山，翻过山有片槲树林，我在林边等你们，不明白的可以问了。”

马小帅：“报告，配发定位设备吗？”

袁朗：“GPS是没有的，指南针人手一个。”大家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但再也没人提问了。

袁朗接着说：“领发装备后会送你们去战区。警惕，进入战区等于进入战场——解散。”

士兵们悄然地走向几辆装备载车。袁朗则走向铁路和王庆瑞：“报告，我先去战区了。”

王庆瑞看着袁朗走开，而颇为怨愤地看着铁路：“这样做不够苛刻呀。你大可以把他们绑上，再用机枪扫射，最后把没打死的带走算完。”

铁路将他一军：“我高估了你的兵？”

王庆瑞：“没有。”

铁路：“那你干吗低估他们？”王庆瑞有劲没处使地瞪着铁路走开。

一份野战口粮扣到列队经过的士兵手上，跟着还有一支信号枪扣在另一只手上。所谓的野战口粮是真空包装里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一块巧克力、一块压缩饼干、咸菜、葡萄干、一小袋葡萄糖水，它只满足一个早上热量、盐糖和水分的需求。

军官重复而淡漠地叮嘱：“撑不住打信号弹，记住，等于弃权。”

伍六一接过来，甘小宁接过来，许三多接过来。一件件带发烟装置的装具背心被穿上，一个个沉重的野战背包背到了士兵的肩上。伍六一几个在将一身装束紧当，甘小宁看着手上那袋口粮抱怨：“我现在就饿了，我们都是空腹来的呀。”

伍六一：“那就吃吧，如果你够想得开。”甘小宁的架势是真要吃，许三多抢过来塞回他的背包里，甘小宁只好苦笑。

马小帅挤进三个人的圈里，看着他们乐：“老七连的家伙们，联合行动？”

伍六一：“还用说？”甘小宁：“不抛弃，不放弃。”

许三多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看见人圈外的一个人：“成才！”

成才站住，瘦削而深沉，看着他也没什么表情，但是伸出一只手。许三多冲动地和他拥抱，成才有些被动地回应，他看起来比许三多更少与人交流。

许三多：“我们联合行动，行吗？”成才看那几个，那几个反应可称冷淡。于是成才不说是不说否，走向武器载车。士兵们正在这里选择自己擅用的武器，成才第一眼盯上一支狙击步枪，他伸出手触摸。

发枪的兵忍不住了：“长行军带那个可不方便。”成才没听见一样，亲昵地将脸颊在枪面上贴了一贴。

车在不平的路面上摇晃，车帘拉得很紧，到了外边看不见里边，里边也看不见外边的程度。一辆车里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老七连的几个总算都在一辆车上。扶着枪，坐着，也不说话。许三多、甘小宁、马小帅都是突击步枪，伍六一机枪，成才狙击步枪。成才一直默不作声地在调校瞄具，其他人不理他，而许三多的注意力几乎全在他身上。

成才看着许三多眼里难以形容的愉悦：“看七连的日子很难过吧，这点小事你这么高兴。”

许三多说：“不难过，可这也不是小事啊。”

甘小宁：“可不，这么快乐的事情我愿意拿十份口粮来换！你呢，六一？”

伍六一：“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再偷嘴了。”

甘小宁忙把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然后很得意地笑。他们快乐，但完全把成才排除在外。七连没了，他们对亏欠了七连的人反而更加难以释怀——虽然那并不叫亏欠。

许三多只好一个人照应着成才：“跟我们一起行动吧，成才，上次对抗你是干掉老A最多的。”

成才不说话，看看那几个，那几个并不表态。许三多只好岔话：“在五班还好吧？”“垃圾中转站，你明知故问。”成才并不喜欢五班。

“别这么说。”

“我不想为那地方多费口舌，你们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说话爽快点。”

“一起吧。”

“好，我跟你们联合行动，他终于校好了他的枪——我对你们会有用的。”

老七连的人沉默下来，他们并不习惯这种权衡利益得失的说话。伍六一打破了沉闷：“谢谢你好心加入我们。”

车已经驶入旷野，领队车驾驶室里，一个军官用定位仪查找着方位。他向后车挥了挥手。此时，车里的人在车辆的晃动中已经有点麻木。一个从驾驶室传来的声音让麻木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即将进入战区，做好战斗准备。被击中激光信标者即为阵亡，立刻退出比赛……”

士兵们纷纷地拉栓上弹。一张张年青而紧张的脸，因为看不见外面的事物而显得茫然。

“已经进入战区，准备下车。”

车停了下来。

“倒计时，十、九、八、七、六……”

士兵们紧张地互相望着，什么演习也没有过这样压人的气氛。许三多拍了拍马小帅的头盔。马小帅笑笑。伍六一示意大家让一让，他端着机枪站到最前方。

那个令人紧张的声音还在继续：“……五、四、三、二、一！下车！”

车帘哗地一下拉开，刺眼的阳光射进，当头的几个人顿时被晃花了眼睛。外面是空阔的草原和小山丘。

伍六一第一个跳下车，就地打了个滚，就着车体掩护打开了枪架。老七连的人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边跳下，警戒。成才在瞄准镜里搜索着四面的山丘。

风从草原上吹过，四周静得出奇。几个人狐疑地互相看了看。一个个士兵从几辆卡车上跳下，当跳到一半时，忽然一声尖厉的枪声，一名士兵还没落到地上就冒了烟。枪声顿时炸开了，来自四面八方，低沉而震撼，把士兵们还击的枪声都压了下去。车边立足未稳的几个士兵纷纷冒烟，就地躺倒。

成才紧张地报着：“三点……五点、八点……六点方向也有！”

甘小宁大喊：“没有反应时间！无法组织反击！”

伍六一：“全是重火器！组织起来也拼不过！”

甘小宁：“全是重火器，咱们根本干不过！”

许三多指指远处一条干河沟：“先撤！”他们向那条干河沟冲去，瞄准他们的射手训练有素，一路追射又放倒几个，自马小帅起的几个兵被堵得只能躲进半道上的一个小丘后。

许三多这一小组人重重地摔进干河沟里，就在许三多身边的一个兵在还没跳进沟里的当头就被打得冒了烟，气得摔了头盔大骂：“哪个部队配合的？一个师兄弟打这么狠？”

成才在瞄准镜里观察，远在步枪射程外的袭击者终于肉眼可辨，那是一队轻型装甲车和高机动越野车承载的步兵，一边使用着车载武器，一边全速向这边包抄过来，这并不难辨认：“师装甲侦察营！刚换装完的部队！全师的步兵尖子一多半在他们那！”

甘小宁情绪上有点无法接受：“连长的人？”伍六一叹气：“跑吧。”

这么一队溃兵根本没有抗衡的可能，沿着河沟逃开。只剩下那个没能进沟的兵躺在河沿边冒烟。

草原上那几辆卡车顾自驶开，露出车后几个失去掩护的士兵，他们只能在旷野上奔跑，被一个个射中和追歼。周围渐渐地寂静下来。侦察营在旷野上搜索，其中间杂着和他们服色不一致的老A。

一辆高机动越野车驶来，高城阴着脸在副驾座上，车后的机枪由老A里的齐桓把持着。高城扫视着这没悬念可言的战场，他颇有些愤愤不平。

高城拿起通话器：“猎手一号……A10点的伏击已经结束，淘汰二十六人，接近半数。”

通话器里传出袁朗的声音：“组织追击。”

那几辆卡车还没有开走，可以将刚下车就被淘汰的那些兵带走，远远的有几个人不甘心这样就被拉走，争吵推搡：“有这么打的吗？没下车就开打！等于拉进了包围圈再打！”

侦察营士兵不理他们：“又不是对抗！这是考单兵综合能力！没挺下来叫能力不行！”兵急了：“你行你来呀！”

高城不忍心：“好好请人上车！动什么手？”

侦察营的兵后退，沉默地看着。那几名士兵终于泄了气，默默地爬上车。高城发动了自己的车，他是往追击方向，草原深处，被扔在原地的齐桓冲他挥手。

高城没有停车的意思，齐桓苦笑着走向另一辆车。

许三多几个在干河沟里狂奔，上午的阳光已经很毒，加上身上的重负，已经汗流浃背。忽然，许三多站住了。甘小宁这时也发觉了：“马小帅呢？”

成才说：“跑散了，他去的东北方向。”

“早怎么不说？”

“有工夫说吗？”沮丧加上疲劳和焦急，两人互相瞪着。

伍六一喝道：“行了，要吵被抓回指挥部再吵。”

几个人随后安静了下来。许三多看看自己这一行人，一共七人，成才、伍六一、甘小宁、自己和三名不认识的士兵。伍六一也在看：“七个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丢掉一个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袁朗说得很清楚，他只要三个人。

草原上是没有路可言的，只有一尺多高的野草，高城似乎想在颠簸中一泄心绪。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转向，急刹车，车子差点翻进了草地里。高城从车上跳了下来，大步向刚才的草丛走去：“有你这么藏的吗？看见车压过来都不吱一声！”

一个用草叶伪装得极为良好的士兵，从草丛中站起来。竟是马小帅。他刚才就伏在高城将碾过的草丛中。

“连长，您说过，伪装潜伏第一要点，没被敌方发现时绝对不能暴露！”

“我是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老七连的兵都叫您连长！”

高城愣一下，打量着那张被迷彩覆得看不出来的脸：“马小帅？”

马小帅笑了：“还以为连长不会记得我。”

“每个我都会记得的。你是钢七连第五千名士兵……也是最后一名。”高城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说，“听我的命令，继续隐蔽。”

马小帅下意识地又伏在了草丛中。高城若无其事地向自己的车走去，刚走到车边，马小帅在后边突然叫道：“连长？……连长！您干什么不把我带走？”

高城不理他，烦躁地挥挥手！可马小帅已经站了起来说：“您已经发现我了！”

高城：“那是碰巧，瞎猫撞上死耗子，懂吗？”

马小帅说：“这违规了！连长！”

“有什么规则？整个装甲侦察营加整队老A扫你们一小股溃兵，没有规则。”高城说，“老七连的兵生存不易，别因为碰巧卡掉你这次机会。”说完上车去了。

马小帅在后边又喊了一声连长，但高城已经发动了汽车，往前开走了。

“连长？！七连的人不做这种事！别以为我来连里没几天，就长不出七连的骨头！”马小帅说着摘下自己的头盔，在激光信标上弄了几下，一股烟从上边冒了出来。

高城猛然把车刹住了。马小帅将钢盔戴回了自己的头上，笔挺地站着。高城只好把车倒了回来。马小帅终于忍不住哭了，终究是太年轻。高城在他肩上拍了拍，说跟我回去吧，以后还做我的兵。

袁朗正在基地里量地图上标出的距离，看着齐桓从车上下来，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不是跟高副营长一起吗，怎么就回了？”

齐桓笑笑：“被甩了。那家伙很傲气的，受不了我看着他。”

“那正好去H7位置设点打伏，是通往目的地的必经之路。”袁朗也乐了。

齐桓刚出门张干事和李梦就走了进来。“您是这次比赛的负责人吧？”

袁朗扫了一眼张干事，笑了，他说：“哪里有比赛？一小队人要从困境中挣扎出来而已。我是战地指挥，就是给他们制造困境的人。您什么事？”

“我姓张，三五三团报记者，也是军报特约通讯员。这我助手小李，想请您谈一下关于这次比赛。”

袁朗：“说了没有比赛。嗯，就叫体检吧，来的都是步兵的佼佼者，靠数据评定是小瞧他们了，体力、智力、意志、经验，单瞧一项也是以偏概全，真正优秀的兵会找到那个平衡点，我们也在找那个平衡点。”

“嗯，您这话就透着思想。您造就这支必胜之师的观念、意义、高科技？”

袁朗笑了：“必胜？扯了。未打之战都是未知之事，对未知谈必胜的不是军人。我们的士兵很可爱的，也很坚忍，现在的努力是为了在战时能让他们少一些牺牲。”

张干事看看李梦，李梦看看张干事，两人没能记下什么。

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和车声，袁朗笑着站了起来：“俘虏回来，我得去挨骂了。你们自便。”他走了，把张干事和李梦扔在那发呆。

草原深处，一辆高机动车在追赶着跑开的两个小人影。那是两个士兵，可他们是分开跑的，机车在最接近其中一个的时候，放下了两个人，车转向另外的一个追去了。车轮碾过一堆刚刚冒头的火堆，一只刚宰的野兔扔在旁边。一个兵正要翻过山丘时，被打冒烟了，一个兵被车子给活活圈了回来。

车上的兵坏笑着说：“还烧烤？十几里地外就看见冒烟啦。”那兵恨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把刺刀深扎进土里，挖出草下的根茎。这是在一个山丘后边，许三多七个人在这里躲藏着。许三多把手上那几根寒碜的草根交给与自己同行的士兵：“这是七星草，有土腥味可还甜，这是野蕨菜，也可以吃。”

甘小宁翻腾着自己的口粮袋，已经空了：“死老A！死侦察营！”他尝试着咬了一口野菜，一脚把地上的空罐头盒踢开。

伍六一提醒他：“埋起来。暴露目标。”甘小宁只好又狠狠地掘地埋口粮袋：“我就权当我在埋设计这个恶作剧的混蛋。连火都生不了啊！我本来想有点野菜，一生火，烤野兔、煮沙鸡、烤蚂蚱……”

许三多说：“绝不能生火，这地形生火就跟明火执仗没区别。”

甘小宁埋怨：“背六十斤连奔带藏，被人追剿，给的那点吃够一小时热量吗？他看看手上的草根，这是食物吗？它是微生物啊！”

伍六一说：“我相信老A就是这样过来的，看眼神就知道。”

成才看看手上的几条草根，也有点泄气：“别挖了，这点草根确实还补不上挖的劲。”许三多说：“我给你们挖。”

成才问他：“你的口粮呢？我们刚才吃了，你没吃。”

许三多犹豫一下：“我吃了。”

成才微有些不屑：“你撒谎都上脸的。”

伍六一替他不平：“那是他那份。你不忿什么？”

成才：“我没不忿。我只是说在这个忍字上，他把我毙得服服帖帖。”

车声驶过，几人伏低，成才从瞄准镜里看着那辆车上神气活现的几个士兵。

成才羡慕地说：“到饭点了，他们准是回营吃饭。”

甘小宁说：“我想去突袭他们大营，大喝一声，缴饭盒不杀！”

伍六一冷笑：“你还是放信号枪弃权比较直接。”

许三多有点不安：“我觉得该趁现在赶紧走。”

甘小宁说：“走，拿什么走？你的腿还没软啊？兵哪，那是得有粮的！”

“那也得走。”许三多说。

伍六一拄着枪站了起来，他说得对。成才也同意：“就这点空当，我们能赶在别人前边一大截了。要知道，只要三个，我们是有很多竞争对手的。”

其他人敏感地看他一眼。大家看了看指南针，辨别了一下方位，憋着一肚子心事，然后就走开了。

前面的草原，漫无边际。夜色渐渐地降了下来。

·17·

兰晓龙　著

第十六章

太阳升起来了，草原上多了一抹艳丽。

一只肥硕而蠢笨的绵羊，嚼着草走过。伍六一悄悄地接近了去，然后猛地一扑，那绵羊却惊慌地跑开了。伍六一追逐着一只往另一个方向跑开的沙鼠，他一块土坷垃飞了出去，终于把那家伙砸得五迷三倒。

经过一夜的奔跑，几个筋疲力尽的人睡在一块洼下的草地里，甘小宁睡梦中犹在舔着嘴唇。伍六一过来，静静地在他们身边坐下。成才是睡得最为警醒的，他睁开眼看着伍六一的背影，他看见伍六一的咬肌在嚼动着，不由得问道：“你在吃什么？”

伍六一说早饭。

“早饭？”甘小宁的眼睛忽然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

伍六一说你们也可以吃呀。

甘小宁的神志顿时就清醒了，睁眼一看，却跳了起来：“我的天哪！这个家伙在吃老鼠！”伍六一脚边放着几只沙鼠，虽然已经洗剥干净，但鼠就是鼠，永远让人看了不舒服。伍六一说：“这不是老鼠，是沙鼠，也叫草原鼠。”

几个人全吓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伍六一在那儿嚼着，强忍着一股要吐的感觉。甘小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猫呀？我是说，这好吃吗？”

绝不好吃，伍六一的脸甚至都扭曲了，但仍然在嚼：“你们很走运了，睡醒来就有得吃，我是一边嚼一边想起它们活着时候的样子。”终于，伍六一皱了皱眉，说，“我不能再吃了，再吃一只我就要吐了，这些全是你们的。”

许三多忍着头皮的发麻，用刺刀挑了一下，不敢动。伍六一却又割了一块，扔进了嘴里。甘小宁还在拼命地摇着头：“犯得着吃这个吗？又不是八年抗战抗美援朝自卫反击……围我们的是自己人啊。”

伍六一眯起眼睛，望着一点一点升高的太阳说：“我不知道犯不犯得上，我就知道再不吃今天就没人撑得下去了。”

成才几乎和甘小宁一样的表情：“你就那么想赢？”

伍六一看看他：“不想赢你来干什么？这不是演习，这是淘汰。记住，要三个，我们是七个。你不吃，你在三个之外，我在三个之内。”

许三多终于壮着胆子，割下了一条肉，打量着。伍六一鼓励地看着他。许三多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较量。“还要我说，为了爸爸吃一口？”伍六一揶揄地笑了笑。许三多终于把肉扔进了嘴里，闭着眼，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你得嚼，让嘴里习惯了这种味道。”伍六一说。

“这一口我就开始嚼，”许三多又放了一块进嘴里，他说，“下次打沙鼠我去，免得你想起来恶心。”看见许三多吃了下去，成才几个也拿起了刀，动手吃了起来，只有甘小宁还在犹豫。

一个士兵刚把第一口肉放进嘴里，就忍耐不住捂着嘴，跑开到一边呕吐去了。

伍六一却用力嚼着：“你们撑不到底了，我们能。”

几辆高机动车在草原上风驰电掣，高城的装甲侦察营又开始了他们的工作，这场淘汰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

许三多几人，以几乎不亚于车辆的速度，冲过了一片毫无屏障的平地，扑进一条水沟旁。一辆车从他们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开了过去，几人死死地把身子压低。许三多就伏在甘小宁身边，甘小宁流着虚汗，看着草叶上的一只蚂蚱发愣，心说如果你生下来就是油炸的该多好？自备椒盐，蹦到我的嘴里来。

许三多低声地警戒说：“小心，别闹。”

甘小宁叹气说：“我饿呀！我眼前乱冒金星。”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这里有吃的。”

这一句话让周围几个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甘小宁很得意地笑了：“我的好班长，我就知道你那早餐口粮没吃。”

伍六一说：“对，你吃了他那份，吃了他的机会。”

甘小宁说：“谁吃他的？一份早餐口粮管什么用？我饭量大，那回跟白铁军打赌，大肉包子我消灭九个。唉，老白光荣退伍，现在准在吃香喝辣的了。”

伍六一有点气了，甘小宁絮絮叨叨：“说咱们图什么呢？都快21世纪了还在这里挨饿，魂萦梦绕地想着一个馍。”

大家多少有点感慨，也有点悲哀，一动不动地在土窝里趴着，趴了足足两分钟。因为饥饿因为疲劳，两分钟，然后狂奔了三个小时。

几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小水沟，趴下，不分清浊地狂喝水，也灌满了自己的水壶。许三多推一下甘小宁，使个眼色，甘小宁却不过来。

甘小宁直摇头：“不要，真不要。”

许三多：“你吃不下去那东西，没什么丢脸，我也吃不下。”

“班长，你能留住是你的能耐，我要吃了是我的无能，”甘小宁忽然一个闪身，把许三多猛地推开了，枪声到这时才传来。那是齐桓和几名老A在这里设的暗哨，许三多侥幸躲过了他的一枪。

伍六一就地翻身，机枪扫得暴雨一般。成才的狙击枪紧张地搜索着，间或地一枪，打得对方不敢露头。许三多大喊：“撤退！侦察营就在附近！”

甘小宁抱着枪在后面掩护，一帮人冲上河沟，往洼地里逃跑。刚开过去的机动车已经闻声而来，甘小宁站在车道上开枪，打得机枪手冒了烟，副驾驶接替了他的位置。许三多目瞪口呆地看着甘小宁毫不隐蔽地与那台高机动车对射，最后被斜刺里冲出来的齐桓瞄准。

许三多：“小宁！跑啊！”

晚了，齐桓瞄准甘小宁扣动了扳机。伍六一踹了许三多一脚，几个人狂奔逃开。齐桓、老A和机动车缓缓向甘小宁围了上来，甘小宁站在原地在白烟里咳嗽，看着他们乐了，他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苦涩，又有点无赖：“有吃的吗？”

不知又跑过了多少的沟沟坎坎，许三多他们终于得以在岩石的缝隙中藏身了。大家都流着汗，喘着气，却又时刻地用枪瞄准着来路警戒。

“甘小宁丢啦！”许三多对伍六一说。

伍六一有些恼火：“我知道！”

许三多感到心痛，他不明白为什么？甘小宁可以跑掉的。

伍六一说：“他是存心的！”

许三多还是不懂。一旁的成才语气却很冷静：“他饿不起！他不想挨饿啦！他放弃啦！他根本就不知道人是凭啥活的！”

许三多却瞪了他一眼：“我不信！小宁不是这种人！”

几个人都有点气急败坏了，都没命地嚷嚷着。来路上终于看不到有人，伍六一放下了自己的机枪，喘了口气说：“他饿不起了，他吃不下老鼠，意志薄弱，没错。可他也知道顶不住了，不抛弃，不放弃，我们不会放弃他，他又不想拖咱们后腿，就这样。”

成才还是刚才的冷静和不屑。许三多又看了他一眼，合上了枪栓，沮丧之极：“他笨。咱们几个一起冲到最后，那是多好的事情。”

伍六一：“他怕他忍不住吃掉你那份口粮，他知道那是你留到最后冲刺用的。”

成才听得有些哑然，就他而言是从不去想这些事的。

成才：“哪有那么些！我告诉你们吧，放弃就是下意识一转念的事情，想得及吗？”

伍六一：“做好做坏，也是下意识一转念的事情。”

许三多：“他很想和我们一起走到最后，记住这个。”

成才不再说话了。这支沉默而沮丧的小队继续前进。

草原那边，坐在车上的甘小宁，头也不抬，在毫不客气地吃着给他的那几份野战口粮，那份饿劲简直是要连包装袋也一起吃了下去。他吃着吃着，对他们喊道：“水。”一位头上余烟未尽的士兵，将水壶递给他，嘴里称赞道：“兄弟，你打得可真准，怎么练的？”

甘小宁说：“还有面包吗？”

齐桓又拿了个面包给他，附加着在里面夹上根香肠：“慢点吃，营地里备了烤羊。”甘小宁一口撕下半个面包：“真期待。我简直不恨你们了。”

齐桓苦笑着拿起通话器：“猎手五号，有六人向你方向逃逸。”

甘小宁吃的同时还憧憬着：“你要真是敌人就好了，我打晕你，再破坏通信器材。”

齐桓放下通话器，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甘小宁心不在焉地看着车后越离越远的战友们逃走的方向，这时他终于有些恻然之色。

暮色西沉，剩下六个人仍在草原上艰难跋涉。队形已经有所改变，现在是两个挟着一个，剩下三人在前后警戒。被挟着的那个兵，是早晨吃下去又吐出来的那个兵，挟着他的人是许三多和伍六一。那个兵几近虚脱，一双腿无力地从草叶上拖过。四面仍是无穷无尽的原野，几个人似乎是被原野包围了。

一个兵察看着指南针问：“走了得有大半了吧？”

成才望了望遥远的地平线说：“如果方向没错，差不多。”

许三多一直在关照着那个不省人事的士兵，他看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无奈地点点头，两人终于把士兵放下。

许三多忧虑地说：“不能这样下去了。”

伍六一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已经不行了，再拖下去就是严重脱水，那就救都救不回来了。”那个兵在地上挣扎着，使劲地摇着头。

许三多忽然解下野战背包，在背包里掏摸着什么。成才一把拉住许三多的手：“你那点吃的救不了他，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许三多还是不忍：“我们不能替他做决定？”

“你们明知道他撑不住了！”成才恼火地嚷了起来，“许三多，现在连你也把我划在圈外！好，你们善良，无私，有情有义，可你们不做决定！他必须弃权，他要清醒就会弃权！可你们就没勇气做个必须的决定！”

几个人看着他，那眼神并不是反感，相反，成才说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外边太硬，而里边又太软。“你们不敢，不好意思是吗？我来！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也不是啥好人！自私自利的，想啥都只想自己。行，我担当得起，我来！你们用不着惭愧，我帮自己解决问题。”成才看了看那士兵，沉静地说道：“帮他解决问题，也帮你们解决问题！”

伍六一拉了许三多一把，掉头走开。士兵拍拍成才的肩，无声地跟在后边。成才掏出自己身上的信号枪，看看远去的那几个人，又看看草原上苍茫的暮色。然后，他扣动了扳机，一发黄色的信号弹呼啸着升上天空。成才又看了那士兵一眼，将信号枪放在他的身边，掉头跑开。

那发信号弹在天空放射光芒，缓缓落下。

很快，一辆车驶了过来，车上的人迅速发现地上的那名士兵。野战救生器材都是随身携带的，救护人员开始就地抢救。那名士兵被医务兵用担架抬上了汽车。

只剩下五个兵了，他们伏在草丛中，监视着那辆远去的车辆。伍六一对伏在身边的成才说：“你用的是自己的信号枪？”

成才点头：“我用不上。”

“那么肯定？”

成才：“如果要三个人，我是三个里的一个。如果只要一个，肯定就是我。”

伍六一：“成才，七连在的时候，你和三多是我最不喜欢的两个人，七连没了，你俩是我印象最深的两个人。你要的很实际，这不是罪过。你用不着内疚，你跟我们一起只是因为用得上。”

成才愣了一会儿，打了个干哈哈。

伍六一：“尤其是这个时候，更不该这样。”

成才犹豫了一会儿：“我会试试，谢谢提醒。”

他们监视着那辆救护车，一直到它驶出视野。

周围的地形是草原上那种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几个人正竭力想在指南针上找出一个方位。然而，一点星光都没有，这根本就是一个迷路的晚上。

“我觉得应该是四点钟方向。”许三多说。他很坚定。

另一个士兵也很坚定，他觉得七点钟方向对。

成才一下就急了：“你们看准点，这地方差一点就是几十公里，走错了没时间回头。”士兵反驳说：“一点参照物也没有！谁不凭自己的直觉说话呀？”

意见分歧的结果使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队伍又分成了两队。

许三多、伍六一、成才看着另外两个兵顷刻间便没入了草原的黑暗之中。

成才最后看了看许三多，又看看黑暗中已经看不见的那两个人影，说：“许三多，你错了，你肯定错了。”

许三多没说话。成才也没等他说话，掉头追那两人去了。

伍六一端起了机枪对许三多说：“我们也走吧。”许三多一直看到成才的身影一点都看不见了，才跟着伍六一走开。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上跋涉着，周围显得寂静无比。伍六一突然问道：“许三多你知道我认为是哪个方向吗？七点——和他们一样。”

许三多哦了一声：“可你没说。”

“说了你准还照着四点的方向走下去，一个人走，是不是？”伍六一苦笑。

“我会的……六一，如果我是错的怎么办？”

“不是败了就是成了呗。都走到这一步了，成和败其实也没太大区别。”

许三多摇摇头：“你是觉得在七连我就是一个人，到这不该再让我一个人了。”

伍六一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哈哈，我有那么不切实际吗？两条腿长自己身上，我爱往哪走往哪走好不好？而且你方向感一向在全连最好。”

“经过这么多事，想跟你说的就两词，对不起和谢谢。”许三多说。

伍六一于是打起哈哈：“无聊。”

许三多说：“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希望我们能成，成了就还能在一起。在一起不要再较劲了好吗？咱们可以是朋友的。”

伍六一斜眼看了他一会儿，把嘴里嚼的一片草叶吐了：“真有够钝，你早说了，如果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呢？所以别再磨唧了，再说我掉头就是七点方向……”

他忽然扑过来把许三多扑倒，一小队夜巡的机动车驶过，两人扑倒在草丛里，这时身后却有人蹑手蹑脚过来。许三多的枪口也飞速地抵在了他的头盔上。竟然是成才！他小声地叫着：“是我！我……”

许三多伸手便掩住了他的嘴，一直到前边的车很快地走远。

伍六一警觉地张望着：“你怎么又回来了？”

成才很有些难堪地笑了笑：“想想还是咱们一起比较好，三个七连兵，三个老乡。”许三多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三个人，成才在前他显得兴致很高，有点像在强给自己打气，许三多在中间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伍六一断后。

无声地走着走着，成才想起了什么，禁不住就开口了，他说：“现在可以说了，咱们三个准定！咱们三个一块儿坐上老A的那辆鬼车！一起进A大队……”

成才回来后话变得很多，我明白，他回来是出自于信任，他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不信任。他必须说服自己继续信任我们。成才一向只信自己，现在他的天平在倾斜，可惜挑了个不该说话的时候。

没等他说完，伍六一给他打断了：“喂，如果你是这么个警戒前方，还是我替你吧？”

可成才的嘴巴，还是兴奋不止，他说不说了不说了，咱们三个应该找个地方休息，我放哨你们休息，你们大可放心！养足了精神，明儿再最后一趟冲刺……

伍六一二话没说，端着机枪就赶到了他的面前，让成才断后，开始警戒前方。

成才稍微压了压自己的兴奋：“这条路我越走越有信心了，我觉得你没错，四点钟就对了，其实我一开始就有点犯嘀咕，七点方向……”

突然，许三多指着前方说道：“那座山好熟。”

成才说：“我也觉得眼熟，草原上的山都是馒头样，你知道为什么吗？许三多，因为……”

许三多却琢磨着，转过那山弯，应该就是一条路……成才也忽然觉得不对了，他往前加紧走了几步一看，果然是一条路。

他站住了。

许三多和伍六一赶上来时，看见成才一脸古怪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许三多开心地笑了，他们已经走到了红三连五班的驻地。

一杆红旗和一个岗亭子在路口屹立着。三个人猫着腰，摸往五班驻地的那几间小屋。

又回到这了，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在身边无穷无尽地潜行，身边嗖嗖飞过的蚂蚱被李梦叫做流弹，他们总看着大腮帮子的沙鼠说那真他妈像许三多。连长说，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走在许三多铺出的那条小路上时，成才禁不住说道：“许三多，你的路。”

许三多：“不是我的。”

黑暗里，成才的眼睛里全是光芒，他说：“这半年，我看见这条路，就想你能靠它出去，我也能走出去。”

走在前边的伍六一，忽然往回做了一个手势，三人迅速卧倒在地。

一个士兵从屋里出来，喷了一口嘴里的水，转身回去了。

作为五班刚卸任的班长，成才当然知道这里外松内松，一切班务接近散板，凭他们身手在这猫一周也没人知道，最妙的就这怎么也叫军营，侦察营和老A掘地三尺也不会来折腾友军营地。

成才看看他们两人，说：“听我的没错，我保证你们可以在天花板下面美美地睡上一觉。”

许三多看看伍六一，伍六一点头同意。

五班的宿舍里透着灯光，里边的士兵还在看电视，还在说笑。一名士兵起身关窗户时，押后的许三多纵身翻进了伙房。看着这间几年来没有过什么改变的房间，许三多眼光里有点茫然。筋疲力尽的伍六一和成才随后摸了进来，他们往堆放的米面包上一躲，就躺下了。一旦能歇下来，身子快散架一样。

伍六一顺势提醒了一句许三多：“你也抓紧休息吧？”许三多望着屋里的灯光，轻声回答了一句：“我先看看。”

“他从新兵连出来，就来了这。”成才的嘴里是有点漫不经心，还有点不屑。

伍六一又问成才：“你是怎么来的这儿？”

成才自然很难堪：“为了转士官，算是个跳板，反正是糗事……不过柳暗花明，咱们可又走到一起了，是不是，嗯？”他说着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出了什么，一骨碌坐了起来。

伍六一笑了：“你坐着吧，我就是随便一问。”

成才紧张地摇摇头，他说：“不不，侦察兵同志，你们没有侦察到什么内容吗？”许三多和伍六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那虚掩的门，看了看屋里，摇了摇头。

成才一挺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边堆放的蔬菜前，拍拍钩上挂着风干的羊腿：“这一切都是很好的，不过我相信还有更好的！”他终于找准了自己的目标，哼着小曲，揭开了灶上的锅盖。锅里的内容使他兴奋得说话都带上了唱腔，他说：“亲爱的五班，你第一次没让我失望！同志们，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给我个姑娘都不带换的！整整十个馒头！这帮小子的习惯已经被我骂好几次了，一天做出几天的饭，现在我发现，这真是个太好太好太好的习惯了！”

成才从锅里抓出一个馒头，看上去不是想吃一口而想亲吻一口，他看了一眼许三多和伍六一，转念把整盆的馒头端了出来：“老兵吃第一个，谢谢你今儿给咱们准备的早餐。”

伍六一的喉头抽搐了一下，却显得有些发愣。成才说：“十个呢！够吃啦，你还客气什么？许三多！”

许三多看着那馒头，也是一种犯愣的神情，明显地抵挡着诱惑：“不该吃吧。”

成才瞪大了眼：“不该吃？”

许三多恪守着原则：“假设敌情我们是在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之上，不会有个……所以不能吃，吃这个就算是作弊了。”

成才看看馒头又看看他们：“你们俩有病……谁会知道？”

伍六一示意他快放回去，成才哪里肯听！

“放回去吧，成才。”许三多推了他一下，“宁可吃耗子肉？”

伍六一接着说：“那也就恶心一两小时，吃这个得恶心一辈子。”

成才气往上撞，只好把馒头都放了回去：“好，我不怕恶心，我吃！我吃不完还揣着！等你们饿趴下的时候我来背你们！看到那时候你们还吃不吃！”

伍六一淡淡地看着他，有点蔑视又带点冷笑，一副不再交流的样子。成才发了性子，瞪着他将一个馒头拿在手里。然而，说实话，他一时也咬不下去。

许三多对成才摇着头：“你吃这个。”许三多说着已经拿出他那袋未曾动过的早餐口粮。成才狠狠瞪着许三多，想看出他哪怕一丁点嘲讽的意思，可许三多没有，许三多仍是一如往昔的平静。

“都他妈的有病呀！”成才终于将那个馒头扔了回去，狠狠地将锅盖盖上，然后抱头坐了回去。许三多坐到他的身边，轻轻碰碰他，想把那份野战口粮给他。

成才说：“我没哭！我就是不知道干吗跟你们做一队！我也不是饿不起，我一样在吃那些东西，过几年想起来还要反胃的东西！我不知道图什么！这不是馒头，这是机会！回头能顶下去扛下去，赶成前三个的机会！”他看了看眼前的那份野战口粮，一时怒火中烧，他一把抢了过来，将它塞回了许三多的背包里。

“既然这样，赶紧躺好了休息。”伍六一用钢盔遮上了面部，开始睡觉。

成才在躺下后还没忘记发泄着：“七连的人最讨厌就是你！……伍六一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冷酷！”

一天以后，如果说出去的话能收回，成才会把这句话连灰带土地捡起来，就着石头一起吞下去。

五班的宿舍里，忽然传来一阵大笑。从窗户外看去，几个士兵在看一个正火爆的连续剧。此外，一切静悄悄的。

风从草叶间吹过，草原真是一个舒心安逸的地方。

伙房里的三个人或者说三个老乡三个战友，就像三条平行线，继续地躺在米袋上，躺得都似乎成一个队形。成才的火气已经下去，他们听着电视声和笑声被风吹了进来。伍六一的肚子清晰可闻地呻吟了一声，而后是成才的一声苦笑：“几天前我还跟他们坐一块儿看电视呢。”

似乎是回应，许三多的肚子也响了两声。伍六一笑了，许三多也笑。成才苦笑着用头盔将自己的脸盖上了，似乎这样就可以把一切诱惑遮在外边：“做一个好兵……真是不易啊，有时候我真想回家。”许三多他们听着，但不再做声。

清晨，一只羊踱上了山头，怡然自得地看着远处五班几间小屋和星形的道路。

五班晨起的第一个兵，打着呵欠走向伙房。然而许三多他们早已经走了，这屋里看不出有人待过的痕迹，锅里的十个馒头也安然无恙。

许三多几个正走山坡上边走边摘食些可食的植物。

他们必须得吃些东西。许三多将一把野蕨菜递给前边的成才，成才头也不回地接了过去，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手心里是几个看上去就又酸又涩的野果。许三多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嚼食着。

打头的成才刚走上山顶，立刻一头扑倒了。后边那两人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卧倒翻身，握枪准备射击。成才身子一翻，无声地大笑着，最后，他怕笑出声来，只好用手狠狠地掩着嘴，掩得后边的两个看得莫名其妙的。

成才还在笑着，他说：“许三多，你小子真是有狗运，不，不，是咱们三个都走了狗运……”

伍六一和许三多爬过去一看，前边不远处，是一汪清出了蓝天来的海泡子，海泡子边是沟堑分明的阵地，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在守卫和巡逻。

成才说：“东南方向，小山包旁边有个海泡子，翻过山有一片槲树林，有一辆车在槲树林旁边等着我们。这句话我都念叨四五百遍了，越念就越觉得走得不对，想不到你小子啥都不想，偏就走对了，还犯什么愣？许三多，这就是咱们要测绘的那块阵地呀！”

三人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

成才狙击枪上的瞄准镜，眨眼间扫过阵地，扫过草原，扫过山丘，他把它调到最大的倍率，一丝一毫地察看那块阵地。他一边看，一边将情况告诉身后的许三多：“一共三十五人……五个老A……妈的，老A真神气，枪跟我们都不一样，有个用九五狙步的，抢过来使使……四个机枪哨位……两个热成像仪哨位……没有机动车，太好了……找不到指挥所……中央是洼地……不对，肯定不对……”

许三多紧张绘图的手停了，地图上的阵地中央，仍是一片空白。

“怎么啦？”许三多问道。

成才回头说：“他们阵地选得鬼，中央是洼地，不潜入看不到指挥所。三十五人一个加强排了，一个排也绝不止明面上这点重武器。”

“那就潜入。”伍六一很干脆。

成才撇嘴：“你来看一下怎么潜……除非挖地道。”

伍六一就着瞄准镜看，越看眉头也皱得越紧，那个阵地背着海泡子而建，自然便于将火力和视野都集中于正面：“没处下嘴，正面强攻都得动连以上部队。”

成才苦笑：“筑阵地的就是侦察兵同行嘛。”

两个人仰天躺倒了喟然长叹，许三多接过枪在那里观察，倒也没人跟他抢：“从海泡子里游过去行不行？”

伍六一摇头：“你知道这季节海泡子里的水温吗？”

许三多：“正午时零度左右。”

伍六一说：“现在可天还没亮呢，又饿两天了，体温流失严重。”

成才也没信心：“会死在水里的。”

许三多坚持：“那我去试试，补上空白咱们就可以去终点了。”

伍六一说：“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我也去。成才你在这掩护我们。”

成才却急了，说：“我潜入！你们掩护！”

伍六一拍拍成才：“不是冲动的时候，你的优势拉开距离才好发挥。万一有个闪失，我们需要你这支枪。”

成才垂下了眼皮，不再坚持。

海泡子和那阵地都已经浸入了黎明前深沉的黑暗。成才用防水材料包好未完的地图，交给许三多。许三多则撕开口粮包装，放到那两人面前。

成才拒绝了，他知道他们更需要热量。

伍六一仔仔细细将那份少得可怜的口粮匀分：“吃吧，许三多。”

许三多说：“你也吃。”

“我的那份自己吃了，再吃了这，我就吃了一份半的食物。许三多，这几天我比你多吃了整整三倍。”伍六一调笑地看着手里的那半份食物，就他巴掌的容积那几乎是可以一口吞的分量，他也真的一口吞了下去，把什么都和在一起干嚼着。

三倍，也就是说他比我整整多吃了两百克可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两天之内。

许三多拿起一块牛肉干轻轻地咬了一口，几天来第一口可以称得上食物的东西下肚，他整个胃都要烧了起来。

许三多闭上眼睛，默默地体会着那点热量流入体内。

成才嚼着一根野菜，在狙击枪里监视着阵地上闪动的人影和电筒光芒。

黎明前的那一会儿黑得如同深夜，伪装之后的许三多和伍六一，从山坡上缓缓地爬下去。他们的动作匀速而沉稳，几乎是完全无声的。两双炯炯发光的眼神，从抹黑的脸上紧紧盯着眼里的海泡子。

成才从狙击镜里看着这两位战友浸入黑暗。他们无声地爬入水中，让水浸没自己的身体，一直浸到只剩下露在水上的口鼻和眼睛。尽可能不激起波纹，向阵地后方游去。

“顶不住了就吱一声。”伍六一用最小的声音提醒了一句。

许三多说：“没事。”

两个人的声音都是发颤的，身边的水也抖出了微微的波纹。

伍六一又说：“别咬牙，越咬牙越发抖。”

许三多说：“知道了，不咬啦。”

伍六一说：“想事情，一定要想事情，千万别放松。”

许三多问：“想什么？”

“想……想水里的一点点火……火永远不灭。”

许三多有点神志模糊地笑了笑：“水里，水里边怎么会有火呢？”

伍六一说：“咱们着火了，好热啊，三多。”

这个看起来不大的海泡子现在真是漫长得让他们难以忍受。两人就这样忍耐着，让水温一点点把身体凉透：“是有火，六一，我觉得浑身发烫。”

“那就好，那就好。”

“真舒服，应该让成才也来试试。”

伍六一担心地看着许三多，发现他已经有些神志模糊，只能伸出一只手，把他的背带牢牢抓住。他已经感觉到许三多的身子在往深水里坠，而许三多的眼睛正在要闭不闭之间。

“不准睡，不要睡！许三多！”

许三多迷糊着：“真的很困……吹熄灯号了吧？”

“是起床号！许三多，全连都等着你呢！班长又挨训了，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许三多惊得身子都弹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

伍六一终于舒口气：“你算是醒了。”许三多不再说话，他忽然将头慢慢地埋进水里。也许，那是他在悄悄地哭。

伍六一终于踩到了水底，他将许三多拖上近岸的泥泞，那几乎费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最后两人一起滚倒在泥土里。

他开始搓揉许三多的腿脚关节，自己也像筛子一样抖着。

成才从狙击镜里看着水边的那两个人，他们与阵地仅几米之隔，互相拥抱和搓揉着，以给予对方维系生存的可怜体温。

成才擦了擦眼睛，然后将眼睛又贴回狙击镜面上。

那两个人终于向阵地蠕动。

许三多和伍六一在战壕边沿轻轻一落，滚入了壕沟的拐角里。他们的动作太快，快得到壕沟后埋伏的几个暗哨都没有看见他们。

钻过几条纵横相连的沟堑，千寻万觅的半埋入式的指挥中心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许三多掏出了未完的地图，打开防水材料，伍六一警戒，开始画图。

终于绘制完地图，折叠好放进怀里，回身的时候与一名从战壕拐出来的老A撞个正着。太近，伍六一和老A几乎是同时扑上，撞在一起，倒地，两人在壕沟里摸掐滚打，许三多也扑了上去，三个人扭成一团，然后，烟雾把三个人都笼罩了。

老A翻出白牌：“我死了。”

可就在同一瞬间，警报响了起来，探照灯和电筒的光束也纷纷向这边扫来。

没响枪！可这烟一里外都看得见！

伍六一没心思多说了，端起了机枪就四周打量了起来。那个已经挂掉的老A，笑嘻嘻地招呼着：“两位好走。”

许三多很礼貌地回了句：“再见。”伍六一气得拖了许三多就走：“废什么话？”

外围的几名机枪手正将机枪掉了过来，许三多从壕沟里冒头，一阵扫射，那几人都冒了烟。伍六一用机枪封锁着从指挥所里冲出来的士兵。这时，有两名老A看见了伍六一，冒头就朝这边打着点射，伍六一连连滚在地上，才躲了过去。许三多发现后，一阵猛扫，才将那两人压了下去。

“这几个家伙比一个排都麻烦！”伍六一嘀咕着。

那两个老A在伍六一的机枪轰鸣下一时无法抬头。

许三多撤到了阵地外围，回头掩护。那是平常就练熟的战术，伍六一回身再撤。他们撤向这处阵地的最高点，跳下一段土坡就是海泡子的低洼，那总算是有个屏护。

一个东西滴溜溜地从壕沟后甩了出来，许三多莫明其妙地看着。

那东西轰地一下在空中炸开，如同平地上打了个闪，炸出白炽的强光。

许三多顿时捂住了眼睛，他等于已经暂时被晃成了瞎子。

伍六一幸而没有回头，他跑到许三多身边将许三多拖了起来。

“是闪光弹！妈的死老A，尽用这缺德玩意！往下跳。”许三多闭着眼跳了下去，伍六一回身还击，脚下却踩中整块松动的土壤，他头重脚轻从两人多高的断坡上摔了下来，腿撞在一块兀出的岩石上。许三多茫然地站在断坡下，他仍看不见。伍六一大声地喊道：“许三多你快跑！正前方。”

“你在哪？我看不见！”

“跑啊，朝前跑就是了！”

许三多却依旧在找，嘴里喊着：“六一你在哪？！”指挥所里的士兵已经冲出来了，那几名老A，现在显然也不再把这两人当对手了，一名老A纯粹为了结束战局举起枪向站在断坡之下的许三多瞄准。然而，一声枪响，他的头盔上却先冒烟了。第二名老A被子弹追逐着跃进壕沟，那是来自于成才的狙击。

老A顿时反应过来，喊道：“狙击手！十一点山坡！”

后面的山坡上也开始冒起了枪焰，“六点方向是主力！密集射击！”

老A端枪撂倒了一个从山坡上冲下的参赛选手，但又有几个兵从山坡上冲下，看来是等待已久了。

许三多的眼睛终于能看见些了，他跳下壕沟，将地上的伍六一扶了起来。

阵地那边的枪声，愈响愈烈，伍六一拄着枪站了起来，他一只脚已经无法着地，他拄着枪强走着。

许三多抢过去背他，被他一肘打开。

许三多只好搀着一瘸一拐的伍六一跑开。

黎明时的黑昼终于过去，天色几乎在一瞬间开始放亮了。

后来的那几个兵趁乱已经冲进了壕沟，一场阵地战顿时打得如火如荼的。能到达这里的兵，大概已经全在这儿了，他们这也算是最后一搏了。

成才拖着几个包，从山坡上兴高采烈地冲了下来，扶住了许三多和伍六一。

“地图到手了吗？”

许三多点点头：“到手了。”

成才也发现不对：“六一怎么啦？”

“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伍六一说。

“咱们得赶紧走！可别让那帮捡便宜的家伙把啥都抢走啦！”

许三多背好自己的包，想去背上伍六一的，被伍六一抢了过去。

他说：“我自个来。”

成才早已乐不可支，他说：“这回好啦！往下就是个强行军！再没那些明岗暗哨啦！咱们咬咬牙就到啦！”

“小意思。”伍六一说小意思，他跑不到百米已经被那两人拉下十多米，许三多和成才抢上去扶他，伍六一挣开，自己小跑了几步。

“不止是崴了脚吧？”许三多关心地问。

“武装越野我可从来是冠军！”伍六一一咬牙倒冲到了三个人之前。

成才：“你没事的！我早说过的，咱们三个！咱们三个一起坐上那辆鬼车！三个死老A！关系永远的铁！”

他和许三多跟在伍六一身后跑开。

那几个被成才称为占便宜的家伙，正在阵地上做最后的拼搏，他们一边开火，一边也在紧张地在绘制着该绘的地图。

·18·

兰晓龙　著

第十七章

东方已经晨光熹微。

又一个兵头上冒出了白烟。

这支小部队实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看起来和许三多他们一样，一样脏，一样累，一样饿，一样狼狈也一样的默契。地图上终于标出了最后一个火力点，这时候他们已经只剩下三个人。一个人跳起来进行火力掩护，两个人撤离。轰鸣的枪声终于哑了，那个掩护的兵也被射中了。

那两个兵最后看了一眼，开始了他们精疲力竭的奔跑。

许三多三个也在狂奔，一开始在最前边的伍六一已经落到了最后，因为前面两人看不见他，他已经是仅仅用一只脚在发力了。

许三多再一次停住，然后向伍六一跑去，成才也停了下来，但是停在原地。

许三多跑到了伍六一面前：“你的脚到底怎么啦？”

“我没事，你们先跑。”

成才看着，看看前边，又看看后方，一脸焦急。

“让你们先跑啊！我没事！”伍六一简直是要炫耀一下地开始冲刺，第一步便重重摔在地上，然后，他开始挣扎，竭力避开要来扶他的许三多和成才。

伍六一摇着头，说：“我没事啊！我知道我没事的！”

许三多几乎是在跟这个人搏斗，然后撕开他的裤腿。

他傻了，伍六一的脚踝已经扭得不成形状，整条小腿都是肿胀的。

许三多的嘴唇有些发抖：“你就拿这条腿跑啊！”

“它还是条腿！不是吗？它长我身上我自己知道！”

声嘶力竭，两个人都沮丧而又愤怒。

成才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看见了地平线上赶过来的那两名士兵。

“他们赶上来了！”他朝他们吼道。

伍六一拼命地推开了许三多，他说：“快给我走啊！”

许三多示意成才，一个拉住伍六一的一只手，拖着他往前狂奔。

伍六一愤怒了：“干什么？这样跑得过吗？你们放开啊！”

成才：“三个人，三个位，三个位都是我们的。”

许三多平静地对他说：“用力跑，别用力嚷嚷。”

伍六一不嚷了，他竭力地跟上他们的步子，伤腿的每一着地，都让他痛得一脸的扭曲，但伤了就是伤了，他把那两个人的速度都拖下来了。

后面那两个士兵也在摇摇欲坠地狂奔着，但他们没有负担，他们一点点拉短了与许三多他们的距离。

天已经完全亮了，很难说那奔跑在山丘上的五个人，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浑身的泥水和汗水，一张张脸上的神情已经接近虚脱，两天三夜没吃没喝地打拼，加上最后这场疯狂的冲刺，所有的人都已经濒临了极限。

他们有一段是平行的，这平行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谁也没有能力把自己的步子再快一点点，但后来者在漫长的僵持中终于超前了半个身子，然后是一个身子，一米，两米……

伍六一又愤怒了，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放开我！我自己跑！”

这一声等于是没有效果。

“我不行啦！你们放开我！”

成才开始吼叫，在吼叫声中喊出了最后的力气，五个人又渐渐在拉短距离。

“我自己跑，我自己能跑到的！许三多，成才，我求你们了！”

“槲树林！那是槲树林！”

成才说得没错，前边是槲树林，林边停着一辆越野车和一辆救护车，袁朗和几个卫生兵正等在那里。

成才咬着牙，喊着：“再加把劲就到啦！我们三个！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多少是振奋了一下，他们超过了那两名已经油尽灯枯的士兵，一口气把人拉下了几十米。

那个终点已经只是八百来米的事情了，槲树林中忽然跑出一个跌跌撞撞的士兵，摔倒在了袁朗的脚下，那是第一个到达的士兵，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救护。

三个人的步子一下慢了下来，三个人对望了一眼。伍六一又开始挣扎，这回他的挣扎接近于厮打，一下狠狠地甩开了两人。

“就剩两个名额了！你们还拖着我干什么？三个人！只要三个人！”

两个人呆呆地看着伍六一，身后两名士兵正缓慢但固执地赶了上来。

成才忽然掉头就跑，往终点奔跑。

许三多却看也不看跑去的成才，他将背包背在了身子前边，抢上来抓住伍六一，他不想丢下他，他要背着他走。伍六一强挣着就是不让，但那条腿已经吃不上劲了，大半拉沉重的身子被许三多架在肩上。

许三多拖着伍六一，向终点做拼命的冲刺。

一个三十公斤的背包，加上一个成年男子的大部分体重，即使精力充沛的壮汉，也会被压倒。许三多慢得出奇，但他没有丢下，他一步一步地往前冲着。

伍六一不敢再挣了，他一只腿竭力地往前蹦着，因为现在的速度很重要，他得为许三多想点什么。

后边的那两名士兵，慢慢地超过了他们了。

伍六一受不了了，他又开始愤怒地吼了起来了：“他们超过你了！放开呀！你又要搞什么？还想在那空屋里做看守吗？我们热闹你就看着！晚上捂了被子哭？你这个天生的杂兵！”

伍六一的声音里都有了哭声了。

前边的那两名士兵，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成才已经到达了槲树林终点，那股子猛冲的劲头让他几乎撞在了袁朗的身上。

袁朗一把揪住了他的背包带，成才站住了。

精疲力竭的成才没有倒下，他立刻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两名战友：“许三多快跑！许三多，你加油啊！”

袁朗意味深长地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许三多和伍六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钦佩。

对于那还在争夺中奔跑的四个人来说，这剩下的几百米简直遥不可及，几个人的速度都慢得出奇，几个人都瞪着对手，但要超出哪怕再多一米已经很难。

“成才已经到了！只剩下一个名额了！你看见没有？！”伍六一望着绿意葱葱的槲树林对许三多说。

许三多根本就没抬头看，他的力气依然用在对伍六一的拖拉上。

“只剩一个名额！你把我拖到也不算！脑子进水啦！”

“加把劲……再加劲。”

伍六一盯着那张汗水淋漓的虚脱的脸，忽然间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你想拖着我跑到头，你自己装蛋趴窝是不是？”

许三多还是没吱声，他只管在脚下使劲。

伍六一想突然挣开他，却发现那小子手上劲大得出奇，横担在他肩上的一只手臂简直已经被许三多的手掐到了肉里。

“蠢货……你不是笨是蠢了……我用得着你施舍吗？……我会去告你的！……你放开……求你放开……到嘴的馒头我们都不吃，现在为什么干这种事？”伍六一已经哭了。

“跑了好远……从家跑到这……前边都是你们推着扛着……最后这一下……我帮一下，又算什么？”

伍六一已经完全没力气可用了，他只能看着许三多往前一步步挣扎。

伍六一本来是狂怒加无奈的眼神也慢慢平和下来，他说：“许三多，咱们是朋友。”

近在咫尺的砰的枪响，把许三多吓了一跳。

是伍六一手中的信号枪，枪口还在冒着烟。

信号弹正缓缓地升上天空。

伍六一一瘸一拐地高举着双臂，向着终点挥舞着，他说：“我跑不动了！我弃权！”

他真的是跑不动了，刚走出两步，便轰然倒地。

救护车是随时准备的，几名卫生兵已经发动汽车过来。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瞪着他，挥着拳头喊着：“跑啊！许三多！”

许三多掉头开始他的最后一段狂奔。那领先的两个兵意识到了身后的威胁，也使出了最后的力气狂奔了起来。

许三多喊叫了，他在喊叫中开始了不可能的加速，第一次加速就超过了那两人。

一个被超过的士兵终于丧失了信心，在许三多超过他的同时摔在了地上。然而，他那位战友却不管不顾地回身拉起了他。

许三多仍在喊叫着，喊叫声中救护车与他交错而过，喊叫声中许三多的声音将所有人的声音淹没，喊叫声中许三多刚流出的眼泪被风吹干，他在喊叫声中跨越了终点。

喊叫声中，许三多的双手砰的撑在那辆越野车的保险杠上。

成才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他想与许三多拥抱，许三多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冷淡让成才愣住了。

许三多回头看着刚刚跑过的路，他看到那两名士兵正互相地搀扶着跨越终点。

远处的伍六一，已经被卫生兵用担架抬上救护车。伍六一笑得像个大男孩一样，向这边不停地挥挥手。

没有可以分享的快乐，只有独自承担的磨难。现在的软弱正好证明，你一直是那么坚强。

许三多慢慢坐倒在地上。

救护车已经驶过山脊，消失。袁朗一直站在车边等着几个到达终点者恢复，然后如同敲门般轻轻敲了敲车。

“三位请上车吧，到车上交出你们的测绘作业。如果你们还扛得住往下的考验，你们很可能是我的部下。”说着，他为他们拉开了车门。

袁朗的车开了，就在这时，那两名相互搀扶的士兵，终于到达了终点。

他们在倒下的时候失声痛哭了起来。

几个老A静静地等着这几个兵，远处又有几个筋疲力尽的兵向这边跑来。

卫生兵剪开了伍六一的裤腿，露出肿胀乌青的肌肉。他很快便明白了这个士兵的伤势说：“右脚踝的脱臼还好办，可你的右腿韧带完全拉断了，你实在把这双腿用得太狠了……这样撑了多久了？”

伍六一的眼神一下就空白了：“五年了。”

高城站在车上，看着那辆救护车驶远，但并没意识到谁在车上。

他的车后，一个累脱了形的士兵正在做最后努力，这是这场比赛中能到达终点的最后一个士兵。

车还没停稳的时候，高城跳下车，大步走向那几个仍在人群中哭泣的士兵。他看着那几个兵，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高城：“我来领人，我以为我的任务是把败兵带回去……”

最后那名士兵撞进了人群，高城一把把他拉住，稳住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子。

高城看着那张累得神志模糊的脸：“到了这我很惭愧，我整个装备精良的侦察营都败给了你们。”

他抱起那个身子不断往下坠的士兵，走开放到自己的车上。那些军官也开始学他，或抱或背或架地将士兵们放到车上。高城回身看看他车上那个神志不清的兵。

“如果是这样的失败，就多来一些吧，它实在比浮夸的胜利更多光荣。”

开车的袁朗已经将许三多他们跑了三天三夜艰苦路程抛到了脑后。

“作业。”袁朗对他们平静地说。

那名士兵掏出了怀里的测绘地图，成才却瞧许三多，因为担任狙击掩护任务，他的测绘作业是由许三多代绘的。

许三多从怀里掏出地图，没看成才便递给了他，成才眼神很有点发虚，一个没接住，地图落在座位上。

袁朗在后视镜里看着。

成才咬咬牙，捡起两份作业交给了袁朗，他没敢多看许三多。

“为什么你们俩的作业只有一份？”

成才：“我们俩是小组行动。”

许三多：“我们仨是小组行动。”

袁朗：“仨？”

许三多：“仨！我们潜入阵地测绘，他担任火力掩护。没有他我们撤不出来。”

“看来你们互相很信任？”袁朗问成才。

成才如蒙大赦，他说：“我们是老乡，是朋友，还是同届同车同年的兵。”

袁朗点点头，说话间已经看完了那三份作业：“我很满意，虽然有点粗糙，但能满足实战需求。”

他将车拐过了那片模拟阵地，然后说：“这三天过得够苦的，你们别怪我。短兵相接者尤其要求综合素质，所谓综合素质不光体能和技能，智能和反应，还有你的心，你的人，一切。”

许三多冷淡地看着窗外。

团大院里，机一连的连长一如往昔地在操场边等他们的归来。但从车上下来的只有许三多，有马小帅，有甘小宁几个，但没有伍六一。

一连长说：“六一呢？这就跟特种兵跑路啦？”

许三多轻轻地说了句：“住院了。”

“怎么会住院呢？你倒是说个明白！”

许三多没说，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七连宿舍。一个宁静无比的宿舍，一个空空的宿舍。

许三多在拖地，拖得很细致，水泥面子的地被他拖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旁边的成才在呆呆地等着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成才说：“你得说话！我等你十分钟了！”

许三多说：“我不去。”

成才说：“你为什么不去？你当然得去看他！”

许三多说：“我不跟你一起去。”

成才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呀！”

许三多看了成才一眼，只看一眼，又继续拖他的地。

成才委屈得嚷起来了：“我怎么得罪你啦？我做错什么了？你不乐意我先跑掉了是不是？可是就两个名额了，咱们三个人呀！谁都会这么干的！再说他的腿都这样了，他就算跑到终点，也进不了A大队啊！”

许三多用拖把砸翻了水桶，然后把拖把扔了出去。没人见他发过这么大火，成才惊得退了一步。伍六一的腿伤是许三多现在小心翼翼守护的禁区。

“干什么，要打架吗？”

“你刚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你静下来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当地，如果有三个名额，我背也要把他背到终点的！”

许三多嘘了口气，又去收拾刚才被自己搞乱的一切。

成才恼火地跟着，说：“你说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现在对六一印象很好，不比你差，我也难受。”

许三多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来，问道：“因为内疚吗？”

“我为什么内疚？……好吧，因为内疚，莫名其妙的内疚。”成才不想再争论下去。

许三多拖着地，叹口气：“你总让自己占足了理。”

“你是肯定不和我去了是吧？”

许三多不说话。成才掉身出去，在门口实在忍不住火又回身：“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因为你就是个傻子！”

许三多一下出现在他面前，成才吓得退了一步，许三多出来去军容镜前整理军帽，这对一个士兵来说就是打算出门。

成才连忙跟在后边。

伍六一住的是一家陆军医院。许三多和成才正在对面的一家商店买东西。

成才面前的购物袋里边，烟、水果、奶粉、果汁已经放了一大堆，烟是红塔山，水果是本地难得一见的品种，这对一个士兵来说，已经接近穷奢极欲。

成才：“还有没那个什么……牦牛壮骨粉的？”

售货员：“有，价格是……”

成才：“五盒！”

许三多一边看着，对这个他并不热情：“用得着吗？”

成才：“你不懂，那玩意好使的。”

许三多：“他是韧带拉断，骨头可没断。”

售货员：“一共是一千四百二十。”

许三多：“太多了。”

“你甭管！我给自己买的，好吗？”成才付账，掏完钱后，手上那一沓钞票已经剩不下一张一百的。

许三多叹口气：“成才，六一的事不能怪你。刚才是我混账，好吗？”

“你别管。”成才他拎着所有的购物袋，出门。

成才拎着东西直冲咨询台，那样子看上去很愣：“三五三团，伍六一。”

护士神情冷漠：“1022。”

成才不打拐弯地就走，许三多跟着。

门是虚掩的，加上点风，便缓缓地开了。一句大声冒了出来，那属于伍六一的机一连连长。

一连长：“我不是来探病，是来骂人！”

成才和许三多都僵在门外。

伍六一躺在床上，机一连连长正恼火地在旁边踱来踱去。

成才和许三多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外。

一连长说：“韧带拉断，人怎么才能把一条韧带跑断？”

床上的伍六一，有点嬉皮笑脸：“跑得太多了些，路也太远了些。”

“你那么笑嘻嘻的是什么意思？你当那条腿长我身上吗？”

“如果一个发脾气，一个在哭，不好看的。”一连长瞪着他看，然后看他的腿，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

一连长说：“我不是来骂人，来探病的。商量一下往后的事情。这次的事情是个特例，团部决定给予特殊照顾……”

伍六一：“师侦察营的高副营长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

一连长：“何止跟我？他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一连司务长，你意见如何？”

伍六一淡漠地道：“谢了，不合规矩吧。”

“别婆婆妈妈！”一连长转身出去了。

一连长一走，许三多和成才这才靠近了过来。他们的手里买了很多的东西，他们把东西堆满了伍六一的床头。伍六一仍然在床上坐着，他看着他们两人，轻轻地道：“你们俩都过了？”

许三多点点头，说过了。他说：“准备下周走。”

伍六一说：“下周好。下周来新人，你们也换个地方做新兵。你们要去的那地方一定是很有意思的，想起来我都躺不住了。”

许三多：“我没这么觉得。说真的，我现在不想走。”

伍六一：“成才，我这会儿不方便，帮我K他。”

成才生硬地笑笑。

伍六一：“我说真的。”

成才只好应付地在许三多颈根上拍了一下。

伍六一：“谢谢，成才。这趟跑下来真的挺值，发现我这两老乡是能交一辈子的人。”

许三多：“你的腿，怎么办？”

伍六一：“装一条钢筋进去，拿它当韧带使。许三多，以后跟我玩格斗要小心这只腿了，一脚够你躺一天的。”

一时间，三个人都看着那条腿，有点发愣。最后，伍六一舒了口气，说：“好了，你们走吧，做好你们那兵去吧。”

成才站起来就走了，到门口才回过头来，看见许三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伍六一的床上。伍六一问：“那是什么？”

许三多轻声说：“钱。”

伍六一问：“多少？”

许三多说：“不多，三千。”

伍六一将信封往外一推，他说：“我不要行吗？”

许三多说：“你先拿着吧，用不上了你再还我。”

伍六一这么一听，不再推了，他说：“行。我知道当兵的要攒这些钱多不容易。还有你，成才，我掏空了你们腰包。我会还你们的，走吧。”

伍六一的斩钉截铁，噎得许三多和成才再无话可说，只好真的走了。许三多刚从门口消失，后边的伍六一，突然大声喊道：“许三多！到新地方别再从孬兵开始，没人再宠着你了。”

他钻进了被窝躺下。许三多关上了门，把自己和成才都关在外面。

成才和许三多双人成列地从团大院走过，并不时被路兵投以羡慕的目光。

现在成才和我在三五三比六一更加出名，人们总是爱听好消息而忘掉坏消息，不管愿不愿意，垂头丧气从营里走过的他们遮去了医院病床上的六一。

成才：“你有没感觉，他们怎么看我们的？他容光焕发，一切辛苦总算得到回报。”

许三多：“像看外星人。”

王庆瑞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手边放着许三多和成才的档案，袁朗坐在他的旁边。

这时，许三多和成才走了进来：

“七连一级士官许三多报到！”

“三连一级士官成才报到！”

他们都看到了袁朗，但两人的目光不敢斜视。

团长翻翻眼前的档案，再看看眼前的两个战士，好像直到这时才发现了什么。惊奇地问道：“你们俩，是同乡？”

“报告，是一个村的！”成才回答。

团长惋惜地叹了口气，然后看看袁朗，说：“你看，又让你们占个便宜，两个同乡兵在战场上至少顶六个异乡兵！”袁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团长拍拍手上说：“这是你们俩的档案，我把它交给这位少校，你们就得跟人走了。”

两人默默地看着团长转交出去的那份档案，好像看到他们的命正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他们立正着，动也不动。

“你们舍得机步团吗？”团长忽然问道。

成才的回答是：“报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团长看了看许三多：“你呢？”

许三多说：“报告！……可以不去吗？”

王庆瑞苦笑，看袁朗。

袁朗：“可以。我早说过不会强令要人。”

许三多于是看着王庆瑞，而成才侧眼看着他，那表情像要踢他一脚。

王庆瑞：“不去你又参加选拔？”

袁朗笑了，那是因为他背后激将了他。

许三多：“不是。因为我想……去了，可以跟大家一起执行任务。”

王庆瑞：“是了，你一个人看守营房已经半年了，是我的安排。那时候你做得好兵，可做不好人。而改编后的部队里，我需要这样的人，他一个人能带动一群人。”

许三多：“我……一直不会做人。”

王庆瑞：“不不。我纠正，人不用做，自己活出来的。我想这半年，你不光在看营房，也在看你自己。”

许三多：“是的。”

王庆瑞：“你已经是了。成了我最尊敬的那种兵，这样一个兵的价值甚至超过一个连长。”

他看着许三多，看了很久，他是真舍不得放走这个人，然后转过身——向着袁朗。

王庆瑞：“他跟你走吧，他有飞的能耐。平心而论，你们那里，这样的兵天地更广。”

袁朗：“这样我会派几个部下来协助三五三的训练。”

王庆瑞：“这事求之不得。”

许三多和成才仍立正着，看着王庆瑞最后在手上拍了拍那两份档案，然后给了袁朗。成才松了口气，许三多眼里的失落越发沉重。

王庆瑞：“去吧。你们这样的兵有一天会让我们也望尘莫及。”

许三多和成才敬礼，沉默着，团长说话就已经是不可违抗的命令了。

袁朗：“那就告辞了。”

王庆瑞：“再见。……许三多，这个拿去。”他郑重把窗台上那辆手铸的战车模型拿起来，向许三多送过来。

许三多：“这不行，团长。”

王庆瑞：“我说过送给你的。”

许三多：“您说做了值得的事情才送给我。我什么也没做……您做它用了一年。”

王庆瑞：“不是因为一件事送给你，是为了你这人送给你。拿着！”

袁朗：“拿着吧，许三多。如果我拿花费了一年时间的礼物送人，他不接受一定会让我遗憾又一个一年。”

许三多茫然地接住。

三人出了团长办公室。袁朗身后跟着许三多和成才，他站住转身：“一天时间够吗？”

成才：“报告，够！”

许三多：“一天时间，干什么？”

他看着成才，试图在成才那里找到一个答案，可看来斩钉截铁说够的成才也并不知道答案。

成才冲他使眼色。

袁朗笑笑：“收拾，告别。你们师招了三个兵，那一个现在都到基地了。”

成才：“够了！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出发！”

许三多：“我想去看六一，还有去草原看看五班，还有……”

袁朗：“那可都不成了。就是明天上午。”

许三多不再说话。

袁朗：“现在，请你们吃饭，怎么说我让你们饿了两天。”

吃饭的时候，许三多仍在望着那辆步战车出神，或者说望着难受。

成才却显得意气风发得很，他和袁朗很快就酒至半酣了。袁朗看看许三多，笑着拍了拍，说：“行了，赶紧吃饭吧。第一名大概都让队长带到基地了，咱们还在这磨唧！”

“基地在哪？”成才好奇地问道。

“暂时保密。”

袁朗给成才又倒了杯啤酒，同时很觉有趣地看着他失落的表情：“为了补偿告诉你别的吧，我们这支部队有时会参加实战。”

这话真让许三多和成才愣住了。许三多谨慎地问道：“您说的实战是……”

袁朗说：“真枪实弹呀，真正的敌人，真的想杀了你。”

“那你杀过人吗？”成才也小心翼翼地问道。

袁朗笑了笑，随即挽起了袖子，让他们看他臂上的一个伤疤。说：“看见这个没有？M16A2，SS109子弹钻出来的，贯穿型伤口，好在没碰着骨头，卫生兵拿一块药棉从这头通到那头就消了毒。”

两个和平年代的兵惊讶莫名加钦佩加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个不知就里的伤疤。

许三多却以为自己听出了什么，怀疑地问道：“M16？美军？”

袁朗笑了：“那成世界大战了，境外的黑市上M16卖得也就比AK47差点。”

成才：“哪个境外？就是越境作战了？为什么实战？什么规模的实战？”

袁朗：“又要说那两字了。保密。”

成才：“就是说您杀过人，对不对？”

袁朗：“个人原因不想作答。”他笑着喝酒，“这杯算给你们庆功。”

成才却又找回刚才的话题，说：“杀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袁朗眉头皱起来了，说：“千万别向往这个。即使杀敌也是在杀人，我希望全世界都是没杀过人的军人。可惜。”

趁着酒兴，成才却不肯罢休，说：“行行。再问个问题好不好？”

袁朗说：“早知道这样找我老战友吃饭了。”

成才说：“你的包里放着我们的档案吗？”

袁朗说：“是的。”

成才：“我能看看吗？”他看袁朗笑着看他，又说，“您不知道，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档案！据说对我们的评价就装在里边，付出那么大代价，我想知道被人怎么评价。”

袁朗：“付出什么代价呢？”

成才：“看看许三多吧，他在我们村里被大家当做傻子。现在……”

许三多正给自己搛菜，看他一眼，吃饭。

袁朗：“就算他……真是傻子吧，那现在也是长大了，是好事啊。”

成才：“是代价。您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

袁朗：“不给看，因为我走得比你们还远。你猜从列兵到中校要走多远？”

他扔下只好自己喝酒的成才，看看许三多。

袁朗：“你今天很少说话。为什么？”

许三多：“不知道说什么。”

袁朗：“我让你不知道说什么？”

许三多看着他，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怎么办……还有，我的朋友还在医院……我总是记得……总记得……”

他记得伍六一发射了信号弹然后坐下，而袁朗在终点抱臂看着。他记得救护车驶走，而袁朗若无其事把车开往另一个方向。

袁朗：“我知道你记得什么，你现在很讨厌我？”

许三多：“不是……我说不清。”

他给许三多又夹了一筷子菜，并且再也不提这件事情。

许三多沉默地咀嚼着饭粒。啤酒沫在杯里浮沉，旁边的声音渐渐淡去。

那天晚上成才喝了很多，也问了很多，我和成才都累坏了，都有放松的权利，我却忘了怎么放松了。

要走了，七连的宿舍，这个屋里所有的铺盖都收了起来，宿舍里的高低床终于都只剩下光板了。许三多在最后一遍打扫卫生，这是一遍极其细致的打扫，因为对他来说，连一个桌角、一块奖牌的背面、一块床板下的缝隙都是钢七连的一部分。他从贴着伍六一的床板缝里找到一根烟，那根烟已经干得不像话了，显然是铺主不小心落在那的。

一天时间哪里都去不了，明天就有新兵要搬进来，我去不了医院，更去不了草原上的五班。纤尘不染的营房，将耗去我在三五三团的最后时间。

外面已经是深夜，许三多在打扫，一个人做完通常是整个连做的工作，可以想象这是个多么漫长的工作。从许三多的神情上看不出漫长，他打扫得怎么说呢，甚至很珍惜。熄灯号中最后一点舍灯终于熄去。

黑暗中点起一点火光，许三多做了对他少有的一件违规的事——他点燃了那根应该是没法再抽的烟，他第一次抽烟。

他一口口地抽着，将烟灰就掸在自己的手心里。干了的烟抽起来很辣，从不吸烟的许三多，被烟呛得不住地流着眼泪。在泪水看见一个自己，很多个自己，各种各样的自己，投降的自己，孱弱的自己，哀怜的自己，悲愤的自己，欢乐的自己。

背包早打好了，就放在光光的床板上。看起来，许三多今晚不打算把它打开。他不打算睡觉了。

晨光，许三多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他这样迎来黎明。两件简单的行李放在地上，一个迷彩包，高城送的录音机。

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肚皮患得患失，走的时候行李多了很多，王庆端送的车模，连长送的便携音响，以及一个会被战友们用豪华来形容的前途，跟大多数来了又走了的人比，我走得很富有，是一个有财产的人。

天一亮许三多就冲上操场的跑道，开始他在这个操场上最后一次长跑。这次不再是慢跑，是全速，一个长程的冲刺。

他结束了在三五三的最后一次长跑，跑向连队的方向。

许三多远远地站住，虽然还很早，七连的空地上已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越野车，上边坐着袁朗和成才，那是来接他的；一辆是卡车，是来接收营房的，有很多兵正在车下列队。

许三多拿着他的背包出来，在自己的连旗下站住了。一名军官在他身边等待着，他的那一队士兵，也站在空地里等待着。

许三多缓慢而凝重地开始敬礼。

“许三多，给大家说点什么。”那军官郑重地说。

许三多愣了一下，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

他说：“我不会讲话。”

“随便说，他们都是院校出来的，你给他们上上课吧。”那军官压低了声音，“你的事我跟他们讲过了，都是院校生，佩服坏了。”

许三多愕然了，他看看那些年青的脸，目光里居然像认识他很久的样子。

许三多对视着那几十双眼睛，他说：“欢迎来这。我一直在等你们，等到你们来的时候我已经要走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了。以后对这个地方来说，我们就是老家伙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这些年说得最多的话，有时是因为嘴拙，有时……真是觉得说不如不说。”

他站在那，看着他的连旗，很长时间的沉默，但并不是很长时间的冷场。

“我的父亲跟我说，好好活。我的班长跟我说，做有意义的事情。我是个笨人，偶尔做对一件事会让旁边人都替我庆幸。我只好跟我说——尤其在这个要走的时候更得对自己说——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做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好好活——这是傻话，傻人对自己说话……聪明人可能用不上，聪明人会问什么是意义……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你们用不上。”许三多苦笑，并且真真正正地乱了阵脚，“你们都有文化，当然不会有我这样的笨人。”

“有！我就是。”

“我也是。”

“都是。”

队列里一阵喧嚣。

许三多愣了一会儿，敬了个礼：“那就好……我走了……该走了，有人在等我。”

许三多头也不回地走向袁朗的车，他不敢回头。

袁朗为他将车门拉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许三多他不是上车而是退上车，几乎是手足无措，所有士兵敬礼，然后是最庄重的注目礼，那让许三多的头撞在车顶上。

袁朗将车倒到车道上开始行驶。

许三多木然地将头转开，逃避着那个注目礼。

袁朗：“说得很好，我也受教。”

许三多：“啊？不会的。”他在沮丧和惶恐中看着钢七连离开自己的视线。

驶过敬礼的哨兵，驶出大门。上了中间那条道，两个兵呆坐着。

出了团部有三条路，许三多他们走的仍是中间那条。通向军用车站，军用机场，更多的军队，更多的血、泪、汗。

·19·

兰晓龙　著

第十八章

陆航机场，袁朗的越野车通过机场口的哨卡，驶上跑道旁的便道，驶向一架正待发的轻型直升机。

“我们是要坐这个走吗？”成才简直不敢相信。看见袁朗笑笑，成才压抑不住地笑了，他捅了一下许三多，许三多不动窝，他索性痒痒许三多，许三多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袁朗将车停下。驾驶员看看表：“准时。”说着上了直升机。

袁朗：“五分钟后登机。成才拿行李，许三多别动。”

成才：“是。”这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从车后厢拉出行李往飞机上送。

许三多沉闷地坐着。

袁朗下车，倚在车门边，也就是许三多旁边，看着机场人员作起飞前的准备。

袁朗：“你越来越少跟我说话了，而且我肯定，不是因为上下级关系。”

许三多：“我就话少。”

袁朗：“那个人叫什么？”

许三多愕然了一下。

许三多：“谁？”

袁朗：“让你讨厌我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许三多：“我没有讨厌你。”

袁朗：“让你把我当另一种人的那个人，是你想拖着挣扎着过终点的那个兵吗？他叫什么？”

许三多：“伍六一。”

袁朗掏出一个本，郑重地记下那个名字。

袁朗：“番号？”

许三多：“三五三团一营机步一连三班班长……以后是司务长。”

袁朗边记边苦笑：“司务长……我很抱歉。你觉得不公平？”

许三多：“没有……我只是觉得……您知道您提供的这个机会对一个士兵来说有多不容易吗？……太不容易了。”

袁朗：“我知道，他把本收了起来。”

许三多犹豫一会儿：“那样有用吗？我是说，还会回这来选拔吗？”

袁朗：“不会了，下次会换支部队。”

许三多：“那记上有什么用？”

袁朗：“为了哄你，我给自己记的。我习惯记下一些士兵的名字，后来发现太多了，只好用本记。”

许三多：“记什么？”

袁朗：“尊敬，遗憾和尊敬，登机。”

他走开，许三多跟着下车。

他不可能解决六一的现实问题，就像他不可能让六一的腿恢复如初。但记下那几个字，让他又回到我的世界，不过我现在知道，他和我不是一种人。

直升机升空，在空中盘旋，悬停。

直升机已经将许三多和成才带到一个生平从未达到过的高度，高到机翼下的城镇像是一个小小的棋盘，而远处的草原已经成了一个穹形。

成才惊喜地叫道：“机步团！”

确实，机翼下出现了两人待了三年的团队，看着那些蚂蚁大小的士兵和瓢虫一般大小的战车，成才又喊起来了：“许三多，你说他们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他们头上？”

许三多想了想，说：“不知道吧。”

成才说：“我真想往下边扔个什么，好让他们知道知道。”

许三多信以为真，忙说：“会砸到人的。”

成才说：“想想咱们来的时候坐闷罐子！咱们走的时候直升机！更远的路，看更多东西！许三多，老A，以后我们要习惯从这上边看东西！”

袁朗听了不觉一笑，敲打一下驾驶员，那意思就他俩明白。

驾驶员朝后瞄了一眼：“两位，飞得还稳吧？”

“挺稳！特稳！”成才依然兴奋着。

“不晕吧？”

许三多摇摇头，说：“不晕。”

成才也说：“一点不晕！”

“那就好。现在可以晕了。”那驾驶员什么招呼都没打，飞机忽然就沉了下去，这个大迎角飞行还没完，再一拉，如一发出膛的炮弹往前射去。最后，直升机沉入了林荫掩映之中。

这是与草原完全不同的温带森林地貌。

直升机刚一着地，成才立刻就从里边扑了出来，往机窝后跑了过去。

袁朗看了看许三多说：“没事，人都得有个第一次。我倒是奇怪你，你怎么不晕？”

许三多说：“我晕过，晕得很厉害。”

袁朗说：“那难怪，狠晕过的人就难得再晕了，闹半天你也飞过？”

许三多说：“没飞过。”

“那你怎么会晕？”

“晕单杠，大回环。三百三十三个。”

袁朗不觉大笑了起来。

在进入A大队的腹地中，他们发现周围的军人也多了起来，都是些体形剽悍的行伍之人，目光锐利得倒像捕猎一般。许三多和成才忙不迭地开始跟路过的人敬礼，因为周围随便走过的一个人就是尉官。还礼的军人，倒对这两个新来的有点好奇。

袁朗脸上却带了点坏笑，因为身边这两兵举起的手，一直就放不下来。

袁朗：“这里的军人职业化，所以随便拎个都是尉官。很遗憾，咱们现在的职业化还不能达到尉官以下。”

成才好奇：“没有兵吗？”

袁朗提醒他们：“看他们瞧你们的眼神。”

一队全副武装的老A跑过，许三多和成才下意识看着对方，而一个队的目光看得他们把头转了回来。

袁朗笑乐：“恭喜，回头率百分之九十，以士官身份来这受训的是稀罕物。”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栋军营楼前。袁朗说：“这就算到了，你们的临时宿舍，对面是我们正规军的宿舍，我很希望你们能尽快搬到那边去。”

成才自信地告诉他：“我们一准搬过去！”

袁朗笑了笑说：“临别赠言，综合素质就是随时随地，一切。齐桓！齐桓！”

随着袁朗的叫唤，一个浑身精武之气的中尉跑了过来。许三多和成才都没见过他，而现在的齐桓看许三多和成才像是块要往人脸上砸的铁板，再看向袁朗时就有点阿谀。

齐桓说：“到！”

袁朗问：“受训人员到齐了没有？”

齐桓说：“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人！都已经安排了住处。”

袁朗说：“最后两个你带走，我不操心了。”

齐桓：“没好地方了。”

袁朗：“找地方塞进去拉倒，就俩士官。”

齐桓：“哦，兵豆子倒好说。”

许三多和成才彻底愣住，这一校官一尉官市井俚语十足的对话，加上彻底的漫不经心在他们的军事生涯中从未见过。

袁朗：“那就塞下来了。我去瞧你嫂子了。”

齐桓：“嗯哪。撂这得了。”

袁朗挥下手，像对齐桓又像对目瞪口呆的那俩：“拜拜。”

两人看着袁朗优哉游哉地往别处走去。

“姓名？单位？”齐桓问道，“这是例行公事。”

成才：“Ｗ集团军Ｔ师三五三团机步三连一级士官成才！”

许三多：“Ｗ集团军Ｔ师三五三团侦察七连一级士官许三多！”

齐桓：“一个团的了不起吗？要喊那么大声？”他一直把名册翻到最后才画了钩，“瞧你们排多后，麻烦。”

许三多两个戳着，尉官训话，再没理也得这么戳着。齐桓对地上的包踢了一脚，绝对不是轻踢：“行李？”

成才：“对。”

齐桓：“你有权评价上级问话的对错吗？”

这语气即使连许三多也为之气结。

成才面色通红：“是！”

齐桓：“全部上交。连你们的随身衣物待会都要换了，我们送得起——真是不知道干吗揽这种赔本买卖？”说着又给了行李一脚，“来个人拖走。”

许三多：“报告！”

齐桓：“说。”

许三多：“能不能轻点？……那是我战友送的东西。”

齐桓：“哦，你有情义。”他对过来拿行李的一名老A，“重放，重重放。”

齐桓名册拿在手上，手背在背后，一名年青的尉官走得像个老干部的姿态，两人跟在后边。

很窄的楼梯前倒有两名哨兵，哨兵稍稍让宽了道，然后又把那条通道封上了。成才回头看了一眼，这显然是表示不可自由出入。

齐桓上着楼梯，头也不回地在跟两人说着规则，即使在两人新兵时也没受过这样的不友好和蔑视。

“这里九点钟熄灯，六点钟至六点半，洗漱、早饭，十二点和下午六点，午饭和晚饭，教官有权随时对此做出修改。不许私自下楼，外出要得到教官或我的批准；不许私自前往其他宿舍；不许与基地人员私下接触；不许打听你们在特训期的得分；不许使用任何私人通信器材与外界联络；你们的信一律交给我寄发；训练期间称呼名字一律使用编号……”

听后，成才的脸上出现了不满，他说：“就是说这几个月我们只能在这栋楼上活动了。”

齐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除教官和我之外，你们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员私下交流。有意见吗？”

许三多和成才都让他那冷冰冰的目光刺得缩了一下。

许三多回答道：“没有意见。”

齐桓说：“你的编号41，你的编号42。内务方面懒得说了，总不至于让我们拿扫帚墩布？你们这些外部队的，亏了还都叫老兵呢，看看好好一栋楼让你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这楼确实是寒碜点，一看就是临时凑合加年久失修，但那绝对和新来人员是否能糟搭不上干系。

许三多和成才已经学会尽可能不发言。

齐桓：“这是你们的宿舍，晚饭前领发作训服和日常用品。”

他为那两人推开房门，许三多和成才连忙钻了进去，他们实在是受不了齐桓。齐桓根本不往屋里看，把门关上。

他的目光从走廊上扫过，一个正探头探脑穿海洋迷彩的尉官被他扫见。

齐桓：“你想站走廊上戳着看吗？”

那尉官怨愤交加地缩了回去。

这里比班里的宿舍小多了，只放两张高低床，很明显，一屋四人。先住进来的两个，一个是中尉，一个居然是少校。中尉叫拓永刚，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空军迷彩。少校叫吴哲，看起来却比许三多他们也大不了多少，只是穿着常服。两人先看他们最普通的迷彩色，再看他们的肩牌，都有些错愕。

拓永刚疑惑地问道：“你们是基地的，还是来……受训的？”

成才回答道：“报告首长！我们来受训的！”

拓永刚：“哦，那就那就……真他妈的！”

新来的两位被他忽然释放的愤怒吓了一跳，刚稍息了又立正。

吴哲：“放松放松。不是说你们，我们刚才正在口头宣泄。”

拓永刚：“见过这样的部队吗？开眼吗？一窝黑！你们来晚一步，没见着这位少校刚被中尉训！做好做坏都没用，他就是要你难受！”

吴哲：“我在纳闷，号称甲种部队克星的老A会是这样练出来的？”

拓永刚：“我也在纳闷！”

吴哲：“你那是郁闷，纳闷是要伴随思考的，思考待会儿再说。”他看向许三多和成才，是真正平等的友好，“原来四十二人的最后两个是士官，放松好吗？人老A也说了，受训人员不分大小，他为大，咱们小。”

拓永刚：“小成微生物！对咱们像对病毒！”

吴哲：“不管啦！分床分床！学生时代最快活的事之一就是新宿舍分床！平常心平常心！”

成才：“我们上铺。”

拓永刚：“那怎么行？一个少校一个中尉，还要你们士官发扬风格。”

许三多：“我们都是班长。”

拓永刚：“班长怎么啦？”

吴哲：“我明白他的意思，做新兵那会都是班长睡新兵上铺，方便照顾。是不是？”

许三多：“是的。换下铺睡不着。”

拓永刚：“好笑了。要把我们当新兵照顾吗？”

吴哲：“咱们是有好久没过过新兵生活了，是新兵。平常心平常心。”说着，他让开，做个恭请的手势，“请，发扬风格给你们上铺。”

许三多和成才开始整理，吴哲帮忙，拓永刚仍在生闷气。

拓永刚来自伞兵，老A挖过来的，他不理解被挖过来的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吴哲和我们同一军区，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就比成才大两月，一代骄子，可说的最多的就是……平常心连行李都没有，那种整理简单得要命。他们很快就坐下。

成才说：“我叫成才，编号41，他是许三多，编号42，我们一个团的。”

吴哲：“平常心平常心。吴哲我编号39。”

拓永刚：“拓永刚，27。”

然后他们沉默，无论军衔学历，此时一样茫然。

拓永刚觉着奇怪：“你们受得了吗？我已经觉得来错地方了。”

成才拿不准该怎么说：“我受不了的就一个，以前命令我的人对自己要求更严。这里对人和对己是两种对待。”

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和笑语。许三多他们伸脑袋一看，齐桓和几个兵在楼下，他们在喝啤酒，不是休息时间，更不是会餐，居然在喝啤酒。齐桓现在是另一张脸，拍着他的老A队友，传递着冷餐食品。

这屋里的四个人缩回头来，脸上与其说是惊诧不如说是震惊。

成才：“我的天。非休息时间在公用场地聚酒，这在三五三团够记大过。”

拓永刚：“我可以去举报他们吗？”

吴哲：“我来给你们复习一下规则。除教官和他之外，你们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员私下交流也就是说，你只能向他本人举报他。”

拓永刚：“这叫什么规则？”

吴哲凑在门边：“你们再看。”

就着门缝往楼下看去，一辆越野车视若无睹地从齐桓他们旁边驶过去，车上坐的是铁路。

吴哲：“如果没弄错的话，我记得他是这里的基地指挥官。”

领军服的那天，是一个中尉在教训十几个尉官和近十个校官。齐桓仍绷着他寒冰似的脸，喝酒时的好心情是绝没有了，他在训话。齐桓告诉大家，所有受训人员，在受训期间不得再穿戴军衔，因为以代号相称，所以所有的人都是从零开始，也就是说，都是他的士兵。

沉寂。

齐桓：“就是刚换军皮的老百姓。我没听见回答。”

一群尉官和校官沉默着，一群散步都会不自觉踢正步的人：“知道！”

几名老A发放着特种兵的作训服装。

老A：“35，36，37，38，39，40……”

大多数领到作训服的人都不是太满意，因为他们发现那套作训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虽说因为样式不错穿出去也不会被人当民工，可最多也就当是一军服迷。

41和42号笔挺的一个军礼，宝贝似的把那套军装捧走了，那自然只能是许三多和成才。吴哲对一脸不忿打量着那套作训服的拓永刚使眼色，拓永刚凑过去，吴哲轻轻说：“内幕。”拓永刚斜眼看着齐桓：“他要被撤了？”

吴哲乐了：“想得美。关于咱至今未露一脸的教官。”

拓永刚：“教官怎么啦？总不会比他还惨。”

吴哲：“说是真杀过人。”

“不会吧？真正的战斗英雄今天都多大年纪啦？”

吴哲：“我也在纳闷。但是我期待，打过仗的人会很不一样。”

拓永刚：“我还在郁闷。”

吴哲笑笑：“不要想现在是什么位置，该得到什么待遇，会好受得多。看41和42，正宝贝般地观察着新军装的每一个细节。”

齐桓：“27！39！做到校官都不知道列队时禁言吗？别立正了就装没事。”他刻意地把两人从众人中指点出来，“就是你和你。”

连吴哲都恨得咬肌绷紧。

然后齐桓掉了头就和他的队友说笑，听不见说话，但那表情摆明是取笑，顺便冲发服装的一名老A挥挥手。

老A：“解散吧！还想要什么？”

解散了，但是大部分人并不急于走，或者说气得并不想往门口拥。

成才、许三多：“让让，对不起，让让。”一屋子人瞧着这两兵捧宝似的捧过去那套军装。成才乐不可支地对许三多使着眼色，许三多也有一种大功告成的表情。拓永刚没好气地又横一眼这两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回到屋里，成才就把衣服穿上了。那是他想了很久的作训服啊，穿好后，便不停地往镜子里照着，怎么也看不够。许三多也一样，正玩命把腿往裤子里套，一边套一边对成才说：“你出去照啊！一楼有军容镜！”

成才不去，他说：“你懂啥？去那能这么臭美吗？42，敬个礼给我看看！”

许三多说：“干吗给你敬礼？你又不是我的上级！”

成才说：“笨蛋！咱们俩差不多，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啊！”

许三多说：“那你也得给我敬！”

于是，两个傻瓜相对着给对方敬起了礼来，敬完了一个又敬一个，一直到拓永刚进来才放下了手。进门的拓永刚却看都没看他们。吴哲跟在他的后边。

“这叫什么服装啊？”拓永刚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让戴军衔也就罢了，连个臂章都不给？闹半天人老A根本不认咱们，27号？把咱们当囚犯了？”

吴哲说：“快换吧，我告你，这是心理仗，人为制造高压，我包咱们这几月不好过。”

拓永刚这才瞧见许三多和成才早把衣服换了，许三多还在忙着提裤子。他忍不住，开口就批道：“41，42，您两位真就这么荣幸？”

成才不理他：“42，咱们出去整整军容。”说着就把还在提着裤子的许三多拽了出去。

一楼军容镜里的许三多和成才，都三分害羞七分得意地对着自己微笑着。

成才：“这是咱们奋斗来的。”

许三多：“嗯。”

成才：“很适合我们。”

许三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的。”

成才：“在想什么？”

许三多：“想让熟人看看，真想让熟人看看。”

成才说：“我也是。”

成才随即想到了袁朗。许三多觉得不可能，他说：“都说了不让出去。”

成才说：“我试试，他好像是领导，说不定报个名就四通八达了。”转身，成才就向楼门前站岗的哨兵走去。那哨兵早把这两傻蛋看在了眼里，只是当没看见一样。

“41，你有什么事情？”看着过来的成才，哨兵问道。

这号一叫，等于把老底给揭了，成才顿时就有些气馁，他再看看对方，看看自己，服装倒是一样了，可人家戴着军衔，有狼头臂章，全套武装背具满满当当的，真是没法比。

可成才还是说了：“请问，袁朗少校在哪里？”

哨兵很不屑地笑了笑。

成才说：“就是你们那个……中校，队长。”

没说完，哨兵打断了：“知道你们想找谁。这楼里想找他的人多了，以为就你们跟他有交情？再说了，那要叫交情，什么不是交情？”

成才哦了一声：“好好好……也不让出去，是吧？”

哨兵却反问了：“你说呢？”

成才只好忍气吞声地退步：“我在这里看，可以了吧？”

哨兵说：“随便。”

许三多只好陪他待着，看着外边的青山绿树，人来人往。几个肌肉发达的小伙子在玩着足球，笑闹着过来，显然是A大队一员，没想那球被一脚踢歪了，向这边滚来。成才想利用机会跃跃欲试要一脚踢回，那多少也算个不违规的接触。哨兵一脚把球踩住了，成才的脚也硬生生地刹住。哨兵一脚把球踢回了那几个小伙子手上，让成才狼狈得只引来了那些人的一阵哄堂大笑。

成才僵直地立着，看着那几个人离开，“回去吧。”

许三多感觉到朋友心里的难受，静静地跟着。

六一说跑吧，团长说飞吧。我跟在成才的后边回到那间宿舍，想着本该一起跑到这却没能挺住的人。我想，这样一个现实。

天色依然如墨，与其说是凌晨不如说还是夜晚。突然，远处一声枪响，随后是点射和连发，枪声连成了一片，紧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暴风一般，中间间杂几声闷雷般的震爆。

许三多和成才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他们是被吓醒的，他们从上铺直搂跳到了地上。

他们惊讶到甚至有些恐惧，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此时的枪声已经响得异常的热闹了，像除夕夜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

楼下的哨兵仍若无其事地在巡逻，这至少是个还没有爆发战争的迹象。

许三多疑惑着这是怎么回事？成才也觉得疑惑，觉得不像打靶吧？这个说这什么枪呀？这声怎么没听过。那个说这一阵打出去怎么也得个十万发子弹吧？

拓永刚算是被他们给折腾醒了，他没好气地揉揉眼睛，说：“真没见过世面，你们不这么打靶吗？”

“当然打过！我做机枪副射手的时候，一天就打四百发！”成才很自豪地说。

“机枪才打四百发？我们空降兵那块是九五突击步枪，每天早上就打四百发！打完了再去吃早饭！今天可以上枪了吧？我一枪在手，让他们知道老A也不过如此。”

吴哲：“嗯，我也等着。我手枪左右开弓二十五米不带瞄的。”

成才：“我是狙击手，跟老A对抗我是毙敌最多的。他在我们团常指导夜间射击。”

他们立刻把自己鼓舞得很有斗志了。

楼下的哨声忽然尖厉地吹响了。随后是齐桓冷酷的喝令声：“紧急集合！”

许三多和成才条件反射地已经开始穿衣服。

拓永刚和吴哲跳下床来穿衣服，不可谓不迅速。

这时许三多和成才已经装束停当拉门就跑了出去。拓永刚和吴哲上衣还根本没上身，更别说武装带了，两人都愣住。

吴哲忽然笑了：“27以后不吹了，咱们吹完牛让几个小步给毙掉。”

许三多和成才是第一对冲下楼的，周围还是一片夜色，最奇怪的是一个人也没有，连哨兵和刚才吹哨的齐桓也没有。多年来已经养成习惯了，两人立正站着。

往下的人基本速度等齐，络绎不绝地冲了下来，大家自行地开始列队。仍是一片空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支刚集合的队伍已经有点松动，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拓永刚张望着：“刚才那集合哨吹的是咱们吗？”

“是咱们。”

“没人啊？怎么没人啊？”

“开玩笑吧？”

“谁开这种没品味的玩笑？这是军队，你当你还在念大一呢？”

队伍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连成才也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只有许三多笔挺地站着，曾经独自撑住一个连队的人，已经习惯做事不是做给人看的。学员们还在聊着：“我看你昨天穿着陆战服，你是陆战吧？”

“对，你哪？”

“伞兵……这我同屋，他学历邪乎。”

交头接耳得正热闹，一个人影慢吞吞地从树丛后踱了出来，那是袁朗，众人讶然中都沉默下来，显然袁朗已经在树丛后待了很久了。

“你们完了，我是教官。”

如果刚才大家还算知错的话，他这么一句话加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让人为之气结。齐桓拿着记分册出来，站在袁朗身边。

袁朗宣布：“扣吧。每人倒扣两分。我说我们的规则，做好事没分加，做错事扣分，一百个积分，扣完走人。两分本来是给大家见面礼的，队列中不交头接耳好像是新兵连就有吧？”

他在每一个人面前踱过，并且伴之以那种幸灾乐祸的注视，散漫而不在意，看起来是存心让人更加恼火。齐桓刷刷地在记分册上打着叉，到许三多面前停下。

袁朗：“这个不扣了，这个真没动。”

齐桓：“已经划上了。”

袁朗：“那没办法了。没问题吧，42？”

许三多：“没问题。”

齐桓：“上级问话，说是或者不是！”

许三多：“是。”

袁朗看着许三多，后者的眼光并不愤怒，倒像有些惋惜。

袁朗：“你在想怎么突然成了这样，以前跟你说那些，是不是只是手段。”

许三多不说话。

袁朗叹了口气说：“我有苦衷的，士兵。千万别认为我存心这样对待你们。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被你这样的士兵误会。”许三多沉默，但对方眼里的失落之意愈炽，他也就愈撑不住。

“什么苦衷？”许三多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袁朗露出一种可算让我逮着了的得意表情：“扣五分。”袁朗简直有点沾沾自喜，为了许三多在队列中交谈无关话题和企图与教官套近乎。

齐桓有种奇怪的表情，但在分册上刷刷地记着。而从这时起袁朗再也不看许三多，尽管后者的表情终于从惋惜成了愤怒。

袁朗：“规矩是我定的，这几个月你们完全由我支配，就是这样。现在跑步。”

这个队列在做全负重的狂奔，袁朗轻松之极地后来者居上，因为他和齐桓都坐在越野车上。

袁朗：“跟上跟上！跟不上都扣五分！”

那支队伍已经跑散了架。

成才：“你见过吗？跑步的时候，主官居然坐在车上！还喝茶？”

吴哲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许三多狂跑，几乎与那车齐平。袁朗毫不客气地让齐桓保持着中等车速，一边吹凉正要下嘴的茶，他根本没把这些玩命奔跑的学员放在心上，表情上写着。

那样的自得足以让许三多忘记疲劳，只剩下机械而无目的地奔跑。

我很失望，而且刚明白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失望。我很庆幸六一没来，他那样纯净的人不该体会这样的失望。我很想念六一的右腿，六一居然为了这样的未来失去了一条腿。

一队人，一个个腮帮子咬得绷出了咬肌。齐桓宣布往后的训练日程：“早中晚十公里负重越野各一次，早晚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贴墙深蹲各一百个，早晚四百米越障、徒手攀缘各一次，全部项目要求全负重高于二十五公斤，全部项目要求在用餐时间前做完，因为，不能影响每天的正常课目训练。”

袁朗在他的队伍周围晃悠着：“全体倒扣一分，这算是立正吗？”

那支队伍强打起精神立正。

袁朗：“别再让我抓到把柄了，我都胜之不武了。”

齐桓刷刷地在记分册上划着叉。

学员们站着，而且沉重的背包一直就没有解下来过。

袁朗是最烂的教官，这位中校的领队才能甚至带不了一个班，第一天他在众目睽睽下玩弄感情就已经犯了众怒，所有人坚信在连队，第一个季度他就得走人。但在这里，正像他说的，他完全支配我们。

这支队伍三个月的磨难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经常刚刚解下背上那要命的背包，就靠在了一张张课桌的旁边，接着听教官讲课。

他们的座位前，总有一摊汗水在不停地流。而且，每天课后作业的成绩，也会记入总分。慢慢地，一屋子的学员最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他们只是无力地看着袁朗。有人在暗暗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有人在狠狠地拧着自己的人中。

忘了，全都忘了，现在没人记得之前的光荣与理想，只盼着吃饭和睡觉。我恨他。我们很穷，现在连仅有的尊严也被他拿走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漫长得就像一年，但没有一个人放弃，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星期天的休息，那可以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迎接下一个星期。

四个人坐在床沿，明明困顿之极却没一个人睡，他们在等待什么。

拓永刚：“棺材钉还没出过声……”

吴哲：“乌鸦嘴！”

拓永刚轻扇了自己一下，居然就认同了此骂。这时熄灯号响起，齐桓的声音在走廊里响着：“熄灯！别让我说第二遍！”

拓永刚一个虎扑到开关前，把灯关上。然后全体屏息静气。

齐桓的脚步声远去。

拓永刚：“他没说，也许是忘了。”

吴哲：“能作践我们的事情怎么会忘了？只是坏也有个限度，咱们唯一没被取消的也就是明儿这个星期天了。”

拓永刚他已经轻松地哼唱起来：“反正他没说，他没说。明儿星期天，星期天。”天字刚出口，他已经鼾声如雷。

只有袁朗和齐桓没睡，他们在楼下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漆黑的宿舍。夜已经越来越深了，他们俩在按计划实施着自己的工作。

齐桓问：“现在吗？”

袁朗说：“现在。”

“熄灯号刚吹两小时。”

“我会看表。”

齐桓颇有些愁眉苦脸：“队长，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自由？”

袁朗：“现在不自由吗？你很自得呀。又不用跟班练，训练强度还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齐桓：“那你给我加大二十倍！”他看起来真是很苦恼，“队长，我现在刚发现我是个坏人，坏得得心应手，这可真把我吓着了。”

袁朗：“我比你还坏，坏得出口成章。”

齐桓：“我不是在开玩笑。”

袁朗：“觉得自己有坏水是好事，正好提前反省。你当谁的理想是做坏人吗？都是出自好的目的可踏错了步子。——顺便说一声，以为跟我聊天我就忘了看时间吗？”

齐桓看他一眼，吹响了哨子，那一声哨响凄厉之极。紧急集合！！

许三多和成才一跃而起，那两人仍在沉沉地睡着。

许三多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们着急地喊道：“紧急集合！快点，紧急集合！”

许三多的呼喊把他们叫醒了，吴哲和拓永刚终于爬了起来。

“干什么？”吴哲晕晕然的。

“紧急集合！”说话间成才和许三多已经抓起背包，冲了出去。

拓永刚说：“不是今天休息吗？”

吴哲也是一脸的恼火：“紧急集合还需要理由吗？”

拓永刚可惨了，索性光着膀子把衣服套进去，然后急急地往外跑。

操场上，已经站了四五个学员。

袁朗手里拿秒表，嘴里宣布道：“从现在起，晚到者扣去两分。”

齐桓一边看着那些迟到的后来者，一边毫不留情地在记分册上不停地扣下他们的分数。

拓永刚是最后一个，正要冲进队列被袁朗拦住了：“这个扣五分，归队吧。”

这支队伍总算站齐，意志松懈睡眼惺忪，但最大的特征是怒发冲冠。袁朗看着这支队伍说：“紧急集合是有原因的。刚知道个好消息，急着告诉你们。”

好消息三个字让人们的火气稍小了一点，精神稍振作了一点。

“我刚看天气预报，发现明天，不，现在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

大家等着，当终于明白好消息就是天气预报时，立刻也就超出愤怒了，何况袁朗还是一脸无辜加天真的表情，像他惯常的作恶那样。

“你们不高兴吗？这样好的天气，我临时决定加个餐，来个五十公里强行军。”

愤怒在每个人脸上一潮接一潮地涌，涌到后来就成了绝望。

“报告！今天休息日！”

袁朗：“教官有权随时做出变更。不熟悉规则，扣两分。”

拓永刚：“报告！”

袁朗：“27发言。”

拓永刚：“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袁朗：“我刚看的天气预报。在队列中不听教官说话，扣两分。”

吴哲：“报告！”

袁朗：“39发言！”

吴哲：“这个时间谁播天气预报？”

袁朗：“哪都有。光电硕士，我荣幸地通知你我们已进入信息时代，所以我是上网查的，不能跟进时代，以及质疑教官，五分。”

他的用词和语气缺德到这种地步，吴哲是被成才硬给拉回队列里的。

袁朗：“41在队列里拉拉扯扯，两分。”

许三多：“报告！”

袁朗：“知道你跟41关系好。抱不平？”

许三多：“不是！”

袁朗：“说吧。”

许三多：“我们可以跑，再累也能跑……可是干吗这么对我们？……我知道您不是这样的……您跟我说生活是有意义的，我的梦想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不是这样的梦想……说这种话的人也不会这样对我们。”

袁朗：“十分。”

齐桓一笔戳空，在分册上划了一道，抬头看着袁朗，而后者现在还和许三多眼对眼看着。

齐桓：“理由？”

袁朗：“过于天真。”他是一字一咬牙地说的，说完了许三多一闭眼，两道眼泪流了下来。

袁朗在队列前踱着，时面向时背向，看来是打算好好发挥一下：“严将严兵，这里就是这样的带兵方针！做得鬼中鬼，方成人上人！你们有不服气的，就回忆一下我的兵在对抗中把你们收拾成什么样子！然后给我服服帖帖迈开你们的腿！技不如人还要穷叫唤……我的车呢？”

袁朗的车正好开过来，袁朗将一个队列扔在那，上车而去。

许三多仍站在那。

齐桓：“归队。”

许三多归队。

凌晨的山野里，这样的奔跑伤感而又愤怒，从迈开第一步就带着让人崩溃的疲倦。两辆野战救护车缓缓跟在后边。在奔跑中他们自由一点，可以说话。

“许三多，别难受了。他以为他在骂你，可天真不是坏事，只被他这样的人当做坏事。”吴哲宽慰许三多。

“没难受……叫我42。”

拓永刚豁出去了：“扣，扣又能怎么样？他好意思说严将严兵？火星来的严将这时候开着车听音乐！”

确实，前边袁朗的车上音乐响得让人烦躁，如果不是这种心情也可说蛮好听的。

吴哲：“我也带过兵，也挺狠。到这看，只能说心理阴暗……许三多，碰上这种人可以失望不要难受，他愿意活在阴沟里边。”

许三多：“我好了，真的好了。”

吴哲：“挺不住就一躺，上救护车，那个他不好扣分。”

许三多：“我不上。”

成才：“我也不上。”

吴哲苦笑：“那我也只好不上。”

拓永刚：“跑死我也不上。跑死正好走人，我爬也爬回空降兵！嗳嗳！”

吴哲忽然难受起来，跑到路边呕吐，拓永刚过去，许三多和成才也过去。袁朗将车停在路边，对他们摁着喇叭，从车里伸出脑袋说：“不要装着照顾病号来躲懒！”

晨光初起，照耀着这支怒火满腔又油尽灯枯的部队。已经到了没有人烟的地区，大部分人那点精力已经在几天前就耗光了，一名学员晃了晃就倒在路边。几名卫生兵从行驶的救护车上跳下，将他抬进救护车。

吴哲被成才和许三多用背包绳拉着，拖着在跑。

许三多竭力拉着身后那个人，竭力地在跑，忽然觉得手上轻了一下，一看，成才腾出手帮他接过了大半的分量。一直一声不吭的拓永刚也忽然一声不吭地也倒了下去，许三多从吴哲身上解下一条背包绳，看来他们只好一个拖一个了。袁朗把车停在路边，冲着齐桓大声嚷嚷，那明显是嚷给所有人听的。

袁朗：“下次招兵别迷信什么老兵老部队了！直接上地方找几个老百姓！也不能跑成这熊样！”

吴哲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推开许三多，和两个人一起抬着拓永刚开始狂奔。

那一句话也惹毛了所有人，有人吼，有人骂，但统一的动作是成倍速地加快了速度。躺在路边的学员推开扶他的人，亡命地再次奔跑。正在救护的卫生兵赶回去发动他们的汽车，因为眼看就要被抛在后面。车后厢里正打点滴的那名学员拔下针头，跳下车就跑。卫生兵看着变得空空荡荡的车厢，瞠目结舌地招呼自己的同伴。

卫生兵急了：“追追！还让两条腿的甩了！”

山顶山风吹拂，袁朗看着这支摇摇欲坠的队伍。学员们正在报数，一个个数字从筋疲力尽或神志模糊的人嘴里传来。齐桓点数完毕，向袁朗敬礼。

齐桓：“报告，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他自己都有点惊讶没人掉队。”

袁朗点点头，看看那支迎风屹立虽未丢盔弃甲却也相差无几的部队，相处一周，他第一次用不带戏谑的眼光去看他们，而平常他看人时总像在酝酿着恶作剧。

袁朗：“让车开上来，他们坐车回去。”

齐桓：“是！立正！稍息！向右转！目标，公路集结点——出发！”

那个队列从袁朗身边走过，没有人正眼看袁朗一眼，偶尔扫到他身上的眼神也充满怨恨。袁朗无奈地叹气。

后车厢里，成才给拓永刚小口小口地灌着矿泉水。吴哲已经恢复了一些，虚弱地看着许三多微笑。

吴哲：“明知道这没意义，你怎么还能跑下来？”

许三多：“都跑下来了。”

吴哲：“你跑，是为目的，眼里有，心里也烧着。我们跑，怒发冲冠，要证明自己确实不凡。他呢，一步一步，就是跑。”

许三多：“本来就是步兵，本来就是一步一步，步兵就是一步一步跑。”

吴哲：“我们都灰了心了，现在就是赌口气，训练一完没人在这多留一天。你们呢，要留下来吗？”

成才：“当然。”

许三多：“不知道。”

吴哲：“这地方烂到根子里了，人也不善良，不合适你们。”

成才：“我们付出很大代价才来的。”

吴哲：“在这，最大的代价就是自己也变得不善良。”

许三多：“不会的。我们现在都挺着，就是知道放弃是不对的。我们也知道教官是不对的，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去做错呢？”

吴哲愣了一会儿：“我真是佩服你的天真啊，许三多，不过这次是好话。”

袁朗和齐桓的车超过了他们，吴哲的笑脸也顿时拉了下来。

五十公里的一个来回下来，这个倒霉的星期天已经十去八九，剩下那点时间也许还不够恢复到学员们能自行爬回床上。仍然得在楼下边列队，袁朗一直到队列排好才从车上下来，慢条斯理地走过。

袁朗：“今天你们还算让我满意，所以有个小小的奖励，每人加两分。”

正如他所预期的那样，这两分加得队列里的人恨意炽然。可这跟袁朗没关系，他施施然地走了，并且没忘了拿走他的野外保温瓶。

齐桓：“解散。救护车暂时就停在这里，有不适的人可以现在就医。”

他刚说完，队伍散去，走向救护车的人接近了半数。

许三多和成才一人一个把吴哲和拓永刚搀了起来，往楼上搀。拓永刚两条腿拖得如劈了胯的山羊，人也是前所未有的失意：“我算是明白了。那个分没什么好挣的。他说扣就扣，说加就加，什么规则等于放屁。”

吴哲：“也就是他让你留就留，他让你走就走。”

拓永刚：“让他满意……嗨，原来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是为了让他满意。”

吴哲：“嗳嗳，老拓别哭。”

拓永刚：“谁他妈哭？我就是不知道干吗来了……我干吗不在空降兵好好待着……现在正是训练紧的时候……蓝天白云，一开一片花……我怎么就空投到这泥潭里来了……”

他本来是真没打算哭，结果让吴哲安慰到想哭，最后成功地把自己说哭。

吴哲：“三多，成才，你们别光闷自己心事，也哄哄他呀。”

拓永刚：“他们懂屁。被人当狗欺，还欺得受宠若惊。我说你们俩，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是不是还把这当天堂了？”

成才：“不是空降兵，对蓝天白云天堂泥潭都没有兴趣。”

许三多干巴巴地安慰他：“以前过得很好。我们也很想以前的部队。”

“平常心平常心，你们怎么还有这份力气……”

楼下一声暴喝把他打断，那是齐桓：“进屋没进屋的都听清楚，明天实弹射击，成绩列入总分！”

楼上楼下怔住的绝不止在这楼梯口拖磨的四个。

拓永刚抹一把夺眶欲出的泪水，他已经忘了哭了：“他说什么？”

许三多：“明天实弹。”

拓永刚：“不用跑三个月了？还是我幻听？”

吴哲：“我想他们子弹快报废了，借咱们消耗点。”

拓永刚站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也不用人扶了：“我想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天底下还有其他的部队了。”

这大概是全体学员的同一反应，齐桓没事人一样走了，而所有人心领神会地交换着眼神，那有些像在提前预支着胜利。

四十二个人来自四十一个好斗的团队，通常还都是该团队最好斗的家伙。追着越野车屁股吃灰不是光荣而是污辱，一多半的愤怒是因为死老A居然连枪都不派一支。

成才在窗边，看着极远的一点星光，不是发呆也不是在惆怅，他在练目力。

拓永刚在闭眼养神，活动着指关节，看起来很有修行的样子，可说的全是没什么修行的话：“这回我要让死老A见识。我枪械全能，我能用十一种枪械打出接近满分的成绩，你们呢？”

许三多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我们没有十一种枪械。”

吴哲笑，他总算是在床上，但双手上各摊了一本书平举着，在练稳：“你别被他吓着。打好一把枪就行了，自己手上那把。”

许三多的床微微地动，翻上了上铺。

吴哲：“你睡觉吗？”

许三多：“嗯。”

吴哲：“这么有把握？”

许三多：“是没把握。我太久没摸枪了，现在补也没用。”

拓永刚：“什么太久，就一星期。”

许三多：“半年。”

成才：“我也是快半年没开过枪了。”

许三多：“你至少还摸到枪，有枪感。”

成才：“那也是八一杠，明天是九五式。”

吴哲：“那你……天天在摸什么？”

许三多：“扫帚。”

他有些不大开心地睡去。拓永刚和吴哲面面相觑。

“早说那个记分没有意义。平常心平常心。”

说是这么说，我是四十一个中被扣分最多的人。十分之一的分数竟然因为那么一个原因被扣掉了——过于天真。

·20·

兰晓龙　著

第十九章

齐桓的哨子又吹响了，学员们瞬息间便在楼下集合成整齐的方队，今天没一个被扣到分。袁朗心里说估计他们都是穿着睡的，他看到队列中的大部分人，都在暗暗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

随着齐桓的口令，队伍往靶场跑去。空旷的靶场上，只听得一声令下，要求整队人马四十秒内完成了预备，一分钟内打完弹匣。

拓永刚一声冷笑，跳进了散兵坑。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伸手到放枪位置上摸枪时，愕然地拿起来一个扳机组件：“这是什么？”

他的邻坑则拿着一个枪管件发愣。

众人位置上都是一些拆散成了七八个部分的枪械零件，能否全摸到手还是个问题。

成才开始用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拼装枪械。众人恍然大悟，都开始装枪。

齐桓和几个老A淡漠地在散兵坑外走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没一个人开出一枪。

袁朗精力十足地观察这些狼狈不堪的学员，与其说在打气不如说在捣乱：“射击！射击呀！现在的靶子都第二批了！会扣分的！你们在原单位都算枪王吧？喂，你这孬兵！”他嚷的是正在身边的许三多，后者刚把枪械组装好，并且刚射出所有人中间的第一枪。

可是连瞄准具都未曾调校过，他那一枪严重脱靶了。

袁朗大笑起来，就他和许三多的那个距离，可说笑声震耳。

许三多又开了一枪，仍是徒劳，他周围的枪声也零零落落在响了，能来这里的人毕竟都不是善茬，这么点时间他们已经把枪械组装完毕。

袁朗一脸不屑地走开。

但和许三多一样，绝大部分子弹都是跑靶，每个人的瞄具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成才犹豫了一下换成了点射，他旁边位置的拓永刚立刻开始模仿，他做得更过，把半自动射击换成了全自动射击。

这个行动立刻被大多数人仿效。

许三多索性停止了射击，开始调校瞄具，吴哲也开始那样做，他们是四十二个中的两个异类。

齐桓卡下了秒表：“停！停止射击！”

枪声最后响了一下，源于成才的一个点射。

袁朗：“扣两分。”

射击位置上站着四十二个恼火而难堪的人，根本没人有时间打完弹匣里的子弹，最惨的几个根本没机会开枪。

沉默。老A用步话机和报靶员在通报成绩。袁朗笑，又是那种得逞的笑，阴谋家的笑容：“四十二个人二十二发子弹上靶，我相信二十二发都叫做流弹，这里可从来没有过这样差的成绩。”

沉默。就要爆发的沉默。

袁朗：“全体倒扣五分。”

学员：“报告！”

袁朗：“19发言。”

学员：“枪械完全分解！我们刚够组装时间！”

袁朗：“一支枪在实战的故障几率有多少？我当然可以把这个几率算在里边。”

吴哲：“报告！”

袁朗：“39，每次都有你。”

吴哲：“枪械瞄具未经校正，校正一支枪需要多少时间？”

袁朗：“一分钟肯定不够。”他转向齐桓，“跟教官说话使用质问语气，扣除两分。”

吴哲死戳着，脸色已气得煞白。

袁朗：“答案是脱离瞄具你就不会射击吗？这么基本的常识。”

拓永刚：“报告！”

袁朗：“27发言。”

拓永刚：“我请求退出！”

死寂。可能每个人都想过退出，但说这话的是第一个，而且在这样的公开场合。

袁朗照常地微笑：“可以。你们都有弃权的权利。”

拓永刚：“不是弃权！是退出！是抗议！谁能做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可视条件，用这样的枪射击？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弃权！也无法放弃从来没得到过的权利！你不过是让我们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后来显示你们的优越感！畸形的优越感！”

他是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默认。袁朗沉吟，看着那些脸：“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归队，继续。或者找一个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你弃权。”

拓永刚：“我找你！就是找你！”

许三多忽然意识到什么，但他离拓永刚太远，他看成才，成才在拓永刚旁边，许三多拼命冲成才使着眼色。

成才似乎没看见他，表情与其他人完全一样。

袁朗：“你还有一次收回的机会。”

拓永刚：“不收回。就是你，如果你能用我这支枪射击，一分钟内打出你们的所谓合格成绩，我弃权。否则，我退出，并且向总部声明，是因为对歪风邪气的不齿，那不叫弃权。”

许三多使劲瞪着成才，似乎要把成才瞪穿。

袁朗：“分解你的枪械。”

拓永刚分解枪械，放下。袁朗进入他的射击位置：“现在可视条件比刚才稍好，我不想占你便宜，所以背着身来吧。”

他确实是背着身的，背后长了眼一样摸到他需要的零件，组装，然后转身射击，根本看不出他瞄准，用立姿点射打完了一个弹匣。拓永刚有些哑然，成绩还没看到，但对方的气势已经完全不是以往看到的那个小人。

齐桓用步话机和报靶通着话，然后过来。

齐桓：“三十发子弹全部上靶，二百四十四环。”

拓永刚：“我要看靶纸。”

袁朗：“拿过来。”

齐桓犹豫地看他一眼，但袁朗的表情像是铁铸的，齐桓只好拿起话机。

夜色下几个报靶员冲破夜色，拿着靶子而不是靶纸过来。靶子还冒着轻烟，烧炙的弹着点几乎还有余温，所有的弹痕都集中在几个致命位置。

拓永刚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但仍然仔细地看着，并且用手去触摸弹孔。

袁朗：“我特意让他们把靶子拿过来，是怕有造假的歪风邪气，弹孔还有余温吧？”

拓永刚又仔细看了一次，表情可以用见鬼来形容，然后放弃了检查。他看其他人，其他人几乎因他那难看的脸色不忍看他，那是一个被完全击溃之人的神色，懊悔、痛苦，快让那表情扭曲。

拓永刚：“我弃权。”

袁朗没做任何表示就走开，齐桓神情复杂地看着拓永刚的身形佝偻下来。

许三多看着成才。

最后几个在这做课后作业的人也走了，只剩下许三多和成才。成才收拾了一下站起来：“许三多，回屋吧。”许三多低头写着最后几个字：“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成才略有些不耐烦，但等着。许三多迅速收拾了东西过来。

“为什么不拉住他？”

“拉住谁？”

“我们不清楚教官的为人，可都知道他的射击。说到用枪这里没人比得过他，他一枪就让你失去做狙击手的勇气。”

成才的表情很怪，干咧了咧嘴：“拉得住吗？”

“拉得住。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谁也不是傻子本来可以做得不那么绝。”

“我没想起来。”

“不是的。咱们俩从来没有不满这里的训练，因为在对抗中都长过见识那压根忘不掉。”

成才苦笑：“我讨厌他，行了吧？”

“讨厌谁？”

“27号。永远居高临下，说话伤人。你会喜欢这种人吗？优越感十足，跟你说句话都像施舍……好吧，你祖宗比我祖宗有出息，又怎么的啦？”

“我不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你那么温顺。好了，我不是多好，可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烂人。可以走了吧？”

许三多寸步不让：“我没把你想得怎么样，只是不明白，你讨厌我吗？”

成才笑：“我们都没权利讨厌对方了，两条小命早绑在一块儿了。”

许三多：“不要讨厌人，不好。”

成才：“是的，我错了，现在也知道错了。现在我很同情他，回去会安慰他。而且许三多，你我也知道，他是肯定撑不到最后的，是不是？”

许三多犹豫地点点头，成才觉得很放心地往前走，而许三多仍看着他。

其实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成才不是无聊的人，讨厌和记恨是真正的无聊，绝不是他会放在心上的东西，是更简单的原因，比这要简单得多的原因。

齐桓又和几个老A在楼下喝酒，但已经不会有人对此有什么反应了。齐桓把手上的酒瓶递给了队友，抹抹嘴，看向宿舍楼。几乎没人在走廊上出入，一个学员在走廊上淡漠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囚犯看狱卒。齐桓看向拓永刚他们的宿舍门，那眼神绝不是没心没肺的。

宿舍里，拓永刚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地上，他在等待着走人的时间。三个同寝或站或坐在周围陪着他。

拓永刚说：“反正本来我就不想待了。但是认识你们很高兴，尤其你们俩，41和42，以后这两个数字对我会有特殊的意义了。”

一直沉默的成才显得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拓永刚会提到他。

“真想送点什么东西留念，可那帮家伙已经让我身无长物了。”

“我也是。”吴哲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平常心平常心。”

拓永刚：“老喊平常心，可是39，你在他俩面前说平常心就跟骂自己似的。”

听着楼下的停车声，吴哲一向快乐的表情也没了，从门缝里往楼下看。拓永刚站起来：“该走了。别等棺材钉上来给脸子看。”

那几个人也站起来。

拓永刚：“不要。别送……哥几个，头个被轰走不是光彩事，你们不用陪着我丢人。”拓永刚很认真，而且看起来有些可怜，吴哲几个都只好原地站住。

“我说，你们几个得顶住，千万不能放。我弃权，错了，真后悔了……这里人又黑又横，可真有货……他一开枪我就知道错了，那样用枪的人绝不是混饭吃的……而且人家怎么活关你什么事呢？给你添点堵，事情就做不了，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宠的吗？”

成才好像刚认识拓永刚一样喃喃着：“我们不会放弃的，都不会。”

走廊上的脚步声，那属于齐桓。门开了，齐桓站在门外。几个人看他一眼又低头，等着他给句狠的。齐桓说：“你的行李已经装车了。”然后后退一步，门外等着。

拓永刚：“不要再输了，咱们已经输到底了。”他出去，然后齐桓轻轻把门带上。

三个人看着门，从此后这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送拓永刚的车开走了，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车的背影，那是袁朗，也许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能把自己真实的感情放在脸上。

这42个人都是费尽辛苦才弄过来的，拓永刚甚至是铁路亲自挖过来的。但是自己就这么对待他们？他真的很想把他们全留下，也可能一个也不留。很遗憾，但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训练还在继续，仍然是越野车在前边奔驶，训练者在后边吃灰。速度很均匀，没人激动也没人牢骚，只是坚持，再恶劣的环境也有个习惯的时候。拓永刚走了后日子似乎好过了些，其实老A对许三多他们还是一个样，只是教官那一次射击已经让很多人放弃了反抗的打算。人人摇着头对自己说逆来顺受，其实心里想的是另外几个字：不能再输。

在袁朗和齐桓近乎变态的要求“比车晚到，扣5分”的提出后，大家异常的平静。

吴哲叉着腰在路边喘气，如雨汗下中苦笑：“平常心，平常心哪平常心。”

许三多和成才从他眼前跑过，吴哲也喘过了这口气，紧跟在后边一步不放。

这次队列奔跑的终点是水库，大家纷纷扑进水里，一时整个水面为之沸腾。齐桓不知从哪弄了艘快艇在水面穿梭，把水浪溅得人一脸都是。

齐桓：“教官不耐烦回基地了！你们属乌龟？！”说完他掉头驶向河岸，醒过神来的人们也开始掉头回游。

许三多：“他什么意思？”

吴哲：“目的地变更！人话不用人嘴说！”

于是掉头回游，有人在水里挣扎着，被快艇救起。这又是一个艰辛的回程。

每天都有人掉队。现在掉队的意思就是说，你以后再见不着他了。

又一次靶场射击，烈日炎炎。剩下还能在这里射击的人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几个老A绑上他们的一只手。

单手持射。

齐桓用步话机和报靶联系着，刷刷地划着分：“6号，你分扣完！”

正在练习左手射击的6号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默然地放下枪，退出射击位置。

在远处荫凉地里看报的袁朗往这边看了一眼，继续看他的报纸。

一辆主战坦克正在空地上逡巡，砰的一枪打在它的观察镜附近。

坦克里的瞄准具显示着草丛中隐蔽的一个人体。机枪掉头开始扫射，同步机枪也开始射击。

草丛里的那位潜伏者冒着白烟站了起来。

袁朗支了张便携椅坐在空地侧，看起来很悠闲的样子。

潜伏者是吴哲，悻悻走开。

袁朗都懒得说了！他举了个手势，齐桓开始扣分。

袁朗：“坦克很吓人吗？知道中东战争单兵摧毁坦克的记录是多少？花钱装备你们干吗？卸下来扔军品店卖钱得了！”

吴哲怏怏念叨着“平常心，平常心”地回到林间队列集合地。

齐桓：“39，你还剩两分，特此通知！”

吴哲的平常心一下子九霄云外了，抹掉钢盔坐了下来。

那辆坦克仍在戒备，然后一个手榴弹扔在车前侧炸开。

坦克上的射手和炮塔在不停地转动着，他们仍没有发现自己的对手。

一个人影从近在咫尺的位置扑了出来，直插坦克的右后。看来他一直就在那里潜伏着。射手调转枪口，但那人已经抓住车体，进入机枪的死角。

那就是许三多。他稳稳当当斜挂在坦克侧甲上，如附在坦克上的一块钢板。

副射手终于决定去掉这个讨厌的心腹之患，端着冲锋枪想爬出炮塔，许三多的手从侧甲上升了上来，一支手枪对着刚才记忆中的概略位置打光了所有子弹。

许三多翻上坦克时那两名射手只好冒着白烟眼睁睁看着他，然后许三多有条不紊地把一个手雷扔进了坦克驾驶舱里。

浓烟滚滚的坦克，就这样停下了。许三多对袁朗敬了个礼，打算归队。

“过来过来。”袁朗甚至都不站起来，“所有人都潜伏，从车后接近，你搞得像在斗牛表演，想出风头吗？”

许三多立正回答：“所有人都那样，驾驶员已经有了惯性思维。而且教官说的，坦克不可怕，是我打它，不是它打我。从正面接近就是为了看清它的射击死角。”

袁朗：“继续。”

是让坦克继续不是让许三多归队，许三多只好在他旁边干戳着。刚喊完继续就响了一枪，倒霉的车长又开始冒烟。

坦克在寻找目标，而枪声一直在响，第二枪打在坦克天线上，第三枪打在潜望镜上，第四枪打掉了想重掌机枪的装弹手，第五枪打掉了车长潜望镜。

那辆坦克索性停了下来，炮塔嗡嗡地转动着，但是找不到目标。

看不见的射手有条不紊一枪枪打坦克的外挂油箱，直到那个部位冒出白烟。

坦克停下，驾驶员还没探头先摇了白旗。

又是砰的一声，他也冒了白烟。

袁朗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停！41，为什么射杀战俘？”

丛林边界站起个完全被树叶野草遮盖了的成才。

成才：“他没有离开坦克，副驾驶没有出现，他们仍然持有杀伤武器。”

袁朗面无表情地重新坐下。

曾经四十二人的队伍现在凄凄惨惨，它已经只剩下九个人，他们要回的那栋宿舍楼几乎是空的了，已经两个月零二十九天了。当人们太快乐或太痛苦都是分不清时间，嫌短或者嫌长，都是纯属个人的心理时间。我们的许三多还剩二十五分，成才他还剩四十五分，是全队被扣分最少的人，吴哲还剩两分。所以吴哲很紧张，紧张的都奇怪以前念两个学士一个硕士的时候咋都没有现在费劲？

最后的九个人，全用绳子把自己倒挂了在那闭目冥想。袁朗比往常更舒服，坐的地方还有遮阳伞，今天他居然在打手机游戏。车声渐近，袁朗也没回头，他知道是谁。铁路过来，站他身后。

袁朗头也不抬：“不起来敬礼啦，坐。”

铁路于是坐，坐下看看九个人：“这是干什么？”

袁朗：“他们在算火炮射击坐标，同时锻炼非常环境下的注意力集中。”

铁路：“我来看看，最后一天，需不需要个仪式什么的。”

袁朗：“我们预备了。”

铁路：“要我参加吗？”

袁朗：“不用。”

铁路看看他：“你又在想什么？”

袁朗：“必生者可杀，必死者可虏。杀掉悍不畏死的人，俘虏贪生怕死的人，真正可怕，或者说真正可贵的，是那些热爱生命并勇往直前的人。”铁路不说话，看着他，袁朗看着那九个人。

九个人的队列颇有些凄凄切切，他们进入饭堂。打头的几人进屋便愣住，以至后来者撞到他们身上。屋里平常的方桌挪开了，换上一张可容十多人的大圆桌，桌上放着丰盛的菜肴和酒。

齐桓还是冷冰冰的：“就这张桌，不想坐的走人。”

于是按人头入座，按这些天严格的习惯，因为齐桓没有发出吃的口令，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袁朗满面春风地进来，那种表情以至于大家一时不太认识他。

袁朗：“对不起，因为拿些东西所以晚了。”他拍拍许三多，“许三多，坐你旁边成吗？”也不等许三多答话，他坐下，“为什么不开酒？连虎，表演一下徒手开瓶的功夫。”

大家都觉得很不对劲，袁朗简直就不像袁朗，终于有人想通了这是为什么。

学员：“报告教官，我是11。”

袁朗：“叫11之前你叫什么？”

学员：“连虎。”

袁朗：“对了。许三多，你也不叫42了，你叫回许三多。”

他一个个看这些仍下意识对他怀着戒心的人：“成才、黄自强、吴哲、佟立国、薛钢……以后你们在任务中也许会用代号，但在基地你们都叫自己的名字。”

人们还怔着，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被折磨得已经轻易不信有这种好事。

袁朗拿出了一摞臂章放在桌上：“刚才是去拿它们去了，你们的臂章。以后你们都得佩戴军衔了，即使老A也是要戴军衔的，对了，还有欢迎你们成为老A的一员。”

仍然沉默。

袁朗：“为什么不开酒？我还以为你们会欢呼呢。”

几个兵拿手指捏开酒瓶盖，默默地给众人倒上酒。

袁朗：“不信我？我会开这种玩笑？我把你们训傻了？”

有人下意识地看看齐桓，齐桓仍是那副冷模样。袁朗笑了：“放心，他没带记分册。那东西直接入库了，以后也许还能做资料查查，但不再决定你们的去留了。”

学员：“为什么？”

袁朗：“什么为什么？许三多，你那眼神是为什么？怪怪的。”

许三多：“很多个为什么。”

吴哲：“报告教官，人经历太多的坏事就有不相信好事的权利。”

袁朗：“怎么？你们做了很多坏事还是我做了很多坏事，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像个坏人吗？我是个坏教官，是吗？”

没人敢说是，许三多不说话。袁朗笑得很开心又很天真。

吴哲：“您别那么笑。您那么一笑我们就觉得五分甚至十分又要保不住。”

袁朗大笑：“再说一遍，三个月的训练，或者说审核期已经过去，你们现在正式成为老A的一员，以后你们和他——他指齐桓——没有区别。还反应不过来？好吧，再多说点吧，我坏，坏得是有目的的，我是比坏人还坏的好人。”

他对着的是九双疑惑的目光：“战争就是逆境，我们在战争中是站前排的，以寡击众，就是没有前方后方，那是逆境中的逆境。可这天下承平的环境给我们什么？国家是后盾，人民是源泉，班长哄着，连长罩着，物资有人供给着，你们有谁面临过真正的逆境吗？孤立无援，全无依靠？”

吴哲：“我想这三个月就是我们有生以来最大的逆境了。”

袁朗：“好的，这就是目的，都很想来老A吧？”

有人斩钉截铁地点头，有人犹犹豫豫地点头。

袁朗：“好吧，前期的选拔已经让这成为一个必须实现的理想，然后我让你们的理想碰上一个非常惨痛的现实，从来这起你们就要靠自己了，没有安慰没有寄托，甚至没有理想没有希望。从这里边走出来的人，才是我要的人。”

沉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反应到他说的这些，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学会了不相信他。

吴哲：“我想我能理解您说的一部分……”

这时响起一个铃声，来自袁朗身上，那只能是手机。

他起身，接电话，立刻响起大家已经惯常听到那种虚假而夸张的笑声。

袁朗：“啊？在公务呢。……没什么大不了，陪几个新兵吃饭……你有请，我就来……哪儿……你订你订，找个有特色的地方嘛，我还没吃呢……好，就来就来。”

一边打一边走，最后几个字在门外传来，然后没了，外边响起车声。

所有人僵直地坐着，包括齐桓。齐桓说：“还要等我给你们敬酒吗？”

于是九个人生硬地举杯，沉闷地开始吃饭。

这似乎是庆功宴，又似乎不是。教官接个电话便中途退席，去赶另一个饭局。他再没回来，不是说这顿饭再没回来，而是这个月再没回来。至少我们再没见过他。

九个人沉闷地回来，沉闷地回各自房间，各屋的灯也沉闷地灭去。

“什么比坏人还坏的好人，什么给我们制造一个逆境，全是借口。你可以用手段，但不要标榜手段，尤其是，这样的手段根本是他们的日常习惯。”这就是九个人对老A的评论，虽然他们赢了，虽然他们已经可以叫回自己的名字。特别是吴哲已经失望了，失望的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平常心。

新拿到的臂章。许三多和成才正在照着军容镜，军衔也配上了，他们和周围的特种兵终于没什么区别。成才的脸上孩童般的笑容，许三多有点失落。

成才：“你别那么心事重重的，现在训练也松了，管得也不那么严了，还想那么多？”

许三多：“所以才不舒服。”

成才：“陪我高兴一下，想想我们费多大劲拿到它。”

许三多强笑，成才二话不说上去痒痒，许三多真笑。成才说：“我们再试试？”

许三多当然知道他是说什么，有点胆怯地看看门口那两名哨兵。

成才说得热闹，却着实有点心虚，大张旗鼓地走过去，而后故作无意地将一只脚迈在门外。哨兵扫了他一眼，让开了一步。成才终于迈到了门外，他走了两步，冲门里目瞪口呆的许三多挤了挤眼睛。许三多仍有些畏惧地看那两名哨兵，因为那一个是少尉，一个是中尉。

成才壮着胆子，冲回门里揪住了许三多的脖领儿，生把他给揪了出来。那两位哨兵索性让开了。他终于忍不住了，跟着成才一溜烟跑开。两个年青的士兵在林荫道里并无目的地追逐，那要求很技巧，因为时常得注意到不让旁的军官看见这明显不属于军人风范的举动。

盲目的高兴，不知道为了什么高兴。后来成才一句话就给挑明了，跟别人一样。我们从下榕树那山沟里出来时唯一的理想。

尖厉的哨声骤然响起。齐桓的声音居然在这里也能听得到——紧急集合！

许三多、成才和吴哲三个用一种发狂的速度冲进屋里收拾行李，将所有的东西打成背包。

齐桓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冰冷充满厌恶：“毛病！以为脱胎换骨打造金身了？菜就是菜！不在屋等着出去瞎跑？你当在你家呢？队长哄你们两句玩的，就真当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赶紧收拾！”

等到吴哲一手拎包，一手抓着几本书冲出来时，九个人已经全部站在自己的屋门口，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行李。齐桓冷着脸在发号施令，扫了吴哲一眼：“拖拉磨蹭。”

吴哲：“报告，该提前通知！”

齐桓：“我还跑两趟？多大事？换个房而已嘛，搬到对面就是，还通知？立正！稍息！以连虎为基准，成纵列队形向右转！……松一天连路都不会走了，亏得了还叫老兵？”

其实那队形也没怎么的，他习惯地训，大家习惯地听，队列向楼梯口走去。

听说对面条件特好，可我想九个人没一个人想去，我们宁可住在这栋接近年久失修的破楼，我们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我们。

这一小队人横穿了马路，因手上捧的行李多少像队难民，这引起了几个路兵驻足观望。吴哲和很多人都低下了头，大小都是个军官，被人当猴耍让他们很没面子。

一队跑步过来的老A被他们拦住了。齐桓笑了，他的笑容是只对受训者之外的人而发的：“好看吧？咱们大队很久没见过菜鸟了是不是？走慢点，让人好好看看。”

那些老A中发出清晰的笑声，一队人灰头土脸地进了宿舍。

走廊上的老A讪笑着、议论着，看着每个房门口都站着的那个刚通过测试的新人，他们的谈笑对象是新来的，但绝不和新人交流。

一条走廊上立刻站出了两个世界。

成才对面那兵的目光如看空气般穿过他的身体，成才深受伤害地将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

吴哲肩上那少校衔显然是让他的同寝不太服气，于是那名中尉踱过来跟他比了比个，吴哲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所有的人将包捧在手上，用这个姿势来接受老兵们嘻嘻哈哈的检阅。

齐桓从队首走到队尾，他明显是在延长这份难受的时间。

随着齐桓向后转的口令新人们用屁股对着老兵，笨拙地面对着那扇房门，迎接着背后的笑声。然后所有的新人都用这个姿势进了房间，在整层楼齐爆出来的哄笑声中，他们明白了这是一个并不友善的玩笑。

齐桓对他的老A哥们挤了挤眼睛。

许三多捧着自己的行李，队列步姿走进了屋里，他关上了门，也把那阵笑声关在屋外。

他和齐桓共一屋，他看着这间屋，居住条件优良，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娱乐学习设备，窗明几净，远胜过高城高连长的连长寝室。

他一直走到桌边，确定齐桓不会再发口令了才站住。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这间屋，他几乎不知道把自己放哪。桌上和墙上贴满了各种武器的三面识别图，看上去如齐桓一样，冰冷得没有半点人味。

已经是夜色渐下，齐桓才回来。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的许三多忙站起来，半立正的姿势。

齐桓看了许三多一眼：“床褥怎么还不铺上，要我去请钟点工吗？”

齐桓说完就开始在屋里忙活，一会儿翻书一会儿找水，许三多铺着被时也时时保持一个半立正的姿势行注目礼，无比的难受。

齐桓踢了踢水瓶，脸上有些不忿。许三多忙拿起水瓶要出去打水。

“得了，以后记着点就行，”说着他把水瓶里所剩不多的一点水倒掉了底，“该干吗干吗。”

说是这么说，可在这么一个人面前你能干什么，许三多只好看着窗外发呆。

齐桓头也不抬：“你那嘴除了嗯和是都不出别的声吗？”

许三多：“出声。”

齐桓：“说点啥，说个笑话。”他找本书往床上一躺。

许三多干戳着：“从前有个人头痛，他去找医生，医生问他哪痛，他说头痛，医生拿把锥子……”

齐桓叹了口气说：“你人还老实，服帖点，就还能待下去。主要是在我跟前机灵点，别那么木木呆呆的。”

许三多：“明天干什么？”

齐桓：“拯救地球！干得来吗？训练啦！”

训练场上正在练习徒手攀缘，新人和老人绝对的不默契，甚至连队都分出了明显的两块。老兵笑闹，新兵沉默。

折磨我们的教官消失了，折磨我们的人并没消失。记分册没有了，只剩下机械、单调、冷冰和重复，我们甚至怀念教官，他在时还有挑战和愤怒，不会在适应中一点点放弃。我和成才、吴哲甚至都没有交流的时候，我们分了三个寝室，用吴哲的话，伺候各自的主子。

一个老A跑过来立刻被他的队友们围上了，老A们有意把声音压很低，依稀听到下星期要出任务，任务是一起出，但对许三多他们仍是保密的。

这个消息让许三多他们都很兴奋，他们一直在等着，等着一次机会打出自己的位置来，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关心的就是下星期出什么任务，有没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

夜里，齐桓摇晃着水瓶，水瓶是满的，他给自己倒水。许三多僵硬地坐着，在看书。

齐桓找话：“死不喘气的，给点内幕要知道吗？”

“关于什么？”

“下星期任务。闲来磨牙，给你透个风。”

“是什么任务？”

“削你们。”

许三多愣住，但也不问。

“哈哈，你以为基地命令削你们这帮菜鸟呀？我倒想。是对抗，削你们这帮菜鸟来的二流部队。”

许三多：“部队只是职能不同，没什么几流几流的。”

“明天我拿个条写上真理两字，钉你嘴上瞧着吧，打残你们，打废你们，老A才是老大。知道老A啥意思？ABCDEFG——A是老大嘛。”

“那跟三五三团打成平手，这A是不是要分大A小a了？”

“有时候你嘴也很利嘛。明摆着的事跟你说一句吧，削你们，削得你们越狠，我们经费越足，就是这个现实。你想什么呢想到眉头打结？”

许三多：“没想什么。”

我想到七连惨败之前，老A们也在这样对话。如果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想揍他，为了七连。

演习是没有悬念的，钢七连对抗时的遭遇在重演。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对抗的部队不是七连那样的步兵精锐。

当战车轰鸣着驶过，车上坐的是常规重装部队的机械化步兵，他们讶异地看着旁边机动车里的老A们，像看一群异类。

许三多将脸转开，他简直有些羞愧。

这样的任务执行了几次。如果我们是出自齐桓所说的目的在和他们对抗，我无法正视他们。

许三多在疾速奔跑，后边追赶的虽足足有一个加强班的人马。他跃过一条沟坎后突然消失了，那名正不抱什么希望射击的尉官停了下来，做了个手势，枪声顿止。他和几名士兵在望远镜里寻找了半晌，却仍没见许三多出来。

尉官：“总得抓住这一个吧！”

士兵：“打中了？”

尉官不太有把握地摇头，几名士兵跟他往那条沟坎匍匐过去，将近沟沿，一声枪响，一名士兵脑袋上已经冒了烟。齐桓、成才整整一小队的老A在埋伏点射击，追赶者是被引进了埋伏圈。许三多从沟里坐了起来开始点射，暴露在射界中的人一个个倒下。

尉官和仅存的人冲进许三多藏身的沟里，所谓仅存，也就是还剩他和一名士兵。许三多近距射击，把那兵打冒了烟，那尉官战术动作极好，终于能逼近和他缠斗。许三多把对方摔倒，再一举手就能取消他的对抗资格。尉官突然认出了他：“许三多？”

许三多愣住，抹去对方脸上的些许油彩便能认出来，那是以前钢七连的指导员洪兴国。许三多反应不过来这样的巧遇，他茫然站了起来，洪兴国也站了起来，管他真假的战争已经不存在了，洪兴国看起来很想跟许三多说点什么。

砰的一声枪响，洪兴国被白烟笼罩。远处的成才拿粉笔在自己右手衣袖上又画上了道，他的衣袖上已经划上了近三个正字。

齐桓：“撤回！任务完毕，撤回！”

许三多看看周围，满是虚拟的尸体，他又一次误会自己在真正的战场，又一次的怆然。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白烟中被呛得流泪和咳嗽的洪兴国，就转身追向已经撤出阵地的小队。

许三多他们在一块林间空地上集结，齐桓打出一发信号弹，然后开始无线联络。许三多他们警戒着四周，爆炸声仍在余响。

吴哲：“干掉九个，”他还是有一点得意之色，“成才你几个？”

成才亮衣袖给他看，无言的得意。

吴哲：“十四个？你狠。许三多呢？”

许三多喘着气，不说话。

“许三多？”

许三多：“成才，你把咱们指导员打死啦！”

成才诧然：“哪个指导员？”

许三多：“七连洪指导员！见面，一句话没有，你就砰！”

成才：“全大花脸……我看得清吗？他是假想敌啊……又不是真死。”

许三多哑然，擦把汗：“我想跟他说话。”

“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啦。”

许三多看起来悻悻加惘然：“就是过去了太多事才想说。”

齐桓关闭了电台，起身：“准备回程，直升机马上到。”

吴哲：“回程？演习刚开个头！”

齐桓：“放弃了，那边出事了。”

成才：“什么事？”

齐桓不说话，徐徐下落的直升机旋翼吹掠着枝丛和风沙，齐桓的脸色是异乎寻常的沉重。

暮色下的机场已经早早打开了导航灯，许三多几个刚出机舱，就被接应上一辆越野车。几个老A正在卸下另一架直升机上的物资，吴哲诧然看着那包装箱上的标志：“核生化防护？！”

齐桓：“闭嘴。我不是玩笑，这也不是演习。现在是一级战备，这四个字够让你们闭嘴吗？”

死寂。齐桓满意地看着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凝固：“离战争只差一步了。开车。”

车离开机场，而那辆装运物资的车就在他们前边。

战争？和谁的战争？

前边那车拐弯，许三多他们随之拐弯，那车的老A坐在包装箱上，沉郁地想着什么心事。

许三多呆呆地注视着那车老A坐的包装箱上的几个字。

NBC不是电台，跟球赛也没有关系。NBC是核武器，生物武器，化学武器，大规模毁灭性杀伤武器。

在许三多他们的视野中，基地与平日大相径庭了，没有训练归来的队列跑过，没有匆匆走过的军人，整个基地似乎忽然被清空了，但路边全副武装的岗哨却陡增了数倍。许三多和路口的岗哨对视，那完全是一双战时的眼睛。他将眼睛转开，因为那双眼睛诉说的不是盘查，而是他所见的目标是否应予以击毙，并且还伴随着下意识掉过来的枪口。

警报响起，一辆车满载着武装的老A迎面而来，完全没有减速地与他们擦过，直奔机场方向而去。许三多几个的瞳孔都有些扩大了，因为那车上的老A穿着全套的化学战防护服，钢盔下的脸孔让人想起骷髅。

天色已经将黑了。天空似乎忽然变了颜色。

车在他们所居住生活的楼下急急刹住，齐桓和许三多几个跳下车。这里也是空空荡荡，除楼口增加了几名武装的老A，一名军官迎上来，虽然和齐桓也是熟识，但没有表情也没有客套。

军官：“归队人员立刻全封闭管理，禁止出入，禁止与外界联络，没有队长以上直接命令，活动仅限于此楼。十分钟后电教室集合，观看相关资料。”

他们进楼后，哨兵用自己的身体和枪口将楼道封上。

·21·

兰晓龙　著

第二十章

许三多和齐桓，两个征尘满身的人站在自己的屋里，没一个想到去换下身上的衣服。齐桓望着墙上的武器三面图发呆。许三多看着窗外。

警报声、车的疾驰和刹车声、直升机飞临和远去的旋翼声，这些来自基地各处的混响只能让人把严重的事态猜得更加严重。

三三两两络绎赶去电教室的老A成员，绝大部分人都沉默着，有人在低声交谈。齐桓加入交谈者之前看许三多一眼，稍微往一个方向动了动脖子，那意思是你去那边。许三多走开，与成才吴哲几个新来的做了一队，像是老兵们的一条尾巴。

没有解释，没有答案，即使在这时我们仍被排除在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声称要制造逆境的袁朗队长了，我们现在都深信这里的逆境无需制造，它本来如此。

电教室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只白炽灯照明，那是为了待会观看影像的需要。暗影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有人坐下，每个人看起来都烦躁和不安。许三多这帮新人坐在最后，前边人群有些动静，有人喊敬礼，于是跟着敬礼，从这里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有高官到来。

然后一个“坐下”的声音，全体坐下。

铁路站在台上，袁朗仍不见踪影，白炽灯光映得铁路本来就沉重的脸色更加难看。

铁路：“你们中队长出外未归，此队暂由我代理指挥。”成才和吴哲交换了一下眼色，多少透着不屑。

铁路：“部分人已经知道，但希望不要随便议论。事态严重，我们得尽全力，这也无需议论。”

死寂中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投影屏上光线闪动，成像。背景显而易见是某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并且闪烁着紧急插播的字样，然后闪现出一个影像质量很差的现场。导播在画外，用词也全无平日的精雕细琢。

“今天下午三时，一帮有组织的反社会分子劫持了X市东郊的第二化工原料加工厂，声称已经在厂内各处安放大量炸药。警方于四时赶到，与歹徒僵持不下……我这里能听到枪声，警方表示对方持有大量枪械……”

在一个模糊不清的远焦距镜头里，厂房、高塔、运输铁轨，晃动的人影，依稀的枪声，切换到下一段报道时，播音员已经更加惶遽，而且只是闪现了一下就切换到远景拍摄的现场，信号比刚才更差，现场的语言也更加缺乏组织。

“追踪报道，被歹徒控制的化工加工厂在五年前转型成为几省重要的化工原料集散基地，歹徒选择这里是计划周密……我这里看到了紧急出动的军队，是防化部队和装甲部队……把镜头转一下……”

在厂房间开进的战车、步兵，所有人都戴着化学战面具，几个穿着全套防化服的人在用仪器做现场测试。电视中的画面已经进了夜色，开篇就是爆炸，镜头在摇晃，但坚持着对准那座在爆炸中坍塌的高塔。夜色下的士兵在冲击，但又被军官强行压回。

导播的声音紧张、混乱，带着人类的一切不安情绪。

“发生了爆炸！……现在是下午六时四十一分。之前谈判破裂，歹徒声称会有所行动……没想到是这样的行动！要炸塌那样一栋建筑肯定需要大量炸药……”

一个军官冲过去，把他的镜头拦上。投影幕成了雪花，并没关上。一个巨大的人影被投射在幕上，那是铁路。

铁路：“你们刚看到的新闻没有播出，临播前被卡了下来，考虑到此事公开会引发的社会动荡。以下是新闻媒体并不知道的情况，被劫持地存放了磷、钾、硝大量易燃易爆化学物质一万四百五十七吨，刚才的爆炸只是示威，但已经导致厂内通道完全无法供车辆使用，也就是重装部队无法动作……我想你们明白事态的严重，即使没有那些炸药，仅燃烧释放的剧毒气体足够让X市成为死城。”

他沉重地看着他的兵，然后意识到并非个人感慨的时候，苦笑道：“歹徒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这是最棘手的。市民正在疏散中，周边的军队也已经出动。我们基地已经有分队抵达现场，希望他们能解决危机……但是你们中队的防化装备也已经送到，随时做好准备。”

灯亮了，铁路想说什么而没说，最后挥了挥手：“全体在此待命，包括睡觉和吃饭。”

他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炊事兵正将他们的晚餐搬了进来。

老A们起身去拿饭，许三多他们这些新来的还呆呆地坐着。

电教室屏幕在闪动，关于事发工厂的详细地图，关于周边地区，关于化学防护常识，关于防化装备，卫星地图，市区街巷示意，事件进程。

累了的人就裹着睡袋在旁边睡去，渴了饿了就随便在旁边抓瓶矿泉水，吃点东西。许三多目不转睛地瞪着屏幕。整个晚上他们这帮菜鸟都在看这些不知道用上用不上的东西，似乎多看就多一分保证，不是别的，自己性命的保证。

他的前后一帮人瞪着屏幕，那包括了全部新人。

齐桓从睡袋里厌烦地张望了一眼，把袋口封上继续大睡。

许三多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现在在播放各种各样的灾难，苏联核电站爆炸、失火的油轮、燃烧的科威特油井、坍塌的世贸大楼。早已熟识的画面现在有了新的意味。

老鸟们一直在睡，可我整个晚上都在想接触过的武器，穿甲弹、燃烧弹、钢尖弹、碎甲弹、平头弹、穿甲燃烧弹……我在想，它们打在我的身上会是怎样？

一个人在旁边拍了拍他，许三多转头被吓得一缩，那家伙穿着从头裹到脚的三防装备，那是成才。

成才：“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许三多透过面罩才看清斯人是谁，然后就琢磨这套衣服：“防弹吗？”

成才有点苦恼地道：“好像不防。”

吴哲：“对我们来说最好的防御就是自己的反应。”

成才：“在一个有上万吨化学制品装满炸药外加枪弹横飞的地方？”

吴哲想了想，改变了主意：“我去试试衣服。”

许三多：“吴哲，什么叫反社会分子？”

“欲求不满的人……嗯，并且把自己不幸福的原因归咎别人。”

“而且很暴力。”

“对，非常暴力，不加控制的暴力宣泄。”吴哲他指指正炸得满天飞的屏幕。

“是坏人吗？”

“这样的事都做出来了，还有必要想他的好坏吗？三多，你这样的善良没有自卫能力。”

许三多：“我是害怕。我没见过坏人，我怕坏人。”

成才和吴哲哑然，吴哲轻笑：“我想了想，我也没见过，我也怕。”

成才：“怕就开枪，打到他怕。”

许三多想了想，这两个人说的对他来说都不是答案，说：“我再看厂房情况。”

于是再一次投注到屏幕上闪现的资料。

天色微亮，老兵们裹着睡袋睡去，新人们无法安心钻进睡袋，歪七竖八地躺在坐椅上睡去。许三多保持着一个坐姿睡去，并且身体被吴哲做了枕头。

成才总算是摘下了面罩，但穿着那身防护服睡去，无人去管的屏幕闪动着雪花。

第一批睡醒的人惺忪地坐在那揉着自己的脸颊，几个绝不亏待自己的老兵油子在昨晚剩下的食物中翻检着可以下嘴的东西。

许三多睁开眼，茫然一阵才开始明白自己现在哪里。

也许危机已经解决。也许更理想一些，什么都没发生，没人受到伤害，只是做了个梦。

警报尖厉地响起。

齐桓：“换装！机场集结！”老兵利落地套上了防护服，系着各处的密封口往外冲。许三多套上防护服，戴上面具，将一张紧张得没了表情的脸封在里边。

齐桓驾着车，用一种横冲直撞的风格驶向机场。车上坐着许三多和另外几位老A，成才和吴哲不在这辆车上，这让许三多更加没底。

远处的天穹已经有几架直升机离去。

齐桓百忙中看了眼许三多，后者把自己密封了起来，木然地坐在座位上。

齐桓：“现在有必要把自己包起来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取下了面罩。

老A：“和他同组可真叫晦气。”他点上两支烟，往齐桓嘴里塞了一支，那种下意识的融洽是许三多永远无法企及的。

直升机在升空，用接近水平的速度爬升。机舱里的士兵已经携带上了全套战斗装备，利用这点空暇检查着各个部分。

许三多呆坐着，这一机人里除了他全是老兵。

齐桓：“密闭服装，检查通话器。我会在通话器里通报最新情况，听不清就回话。”

士兵们压紧耳机和送话器，密封服装。齐桓的声音从通话器里响过来。

齐桓：“昨晚发生正面接火，有两处炸点被歹徒引爆，造成有害气体泄漏，幸未大规模扩散。现在歹徒挟人质退守主要仓库，也是最后一处炸点。我们是C组，代号1、2、3、4，各战斗小组必须不惜代价予以拆除，注意，是不惜代价。完毕。通话情况？”

C2：“C2良好。”

C3：“C3良好。”

许三多：“C4良好……”他忽然掀开了面罩开始呕吐，周围人两分怜悯十分轻蔑地看着。

C2：“C4没有晕机记录。”

齐桓冷淡地看了一眼：“是吓的。”

机降地点像绝大多数城市的郊野一样，一个平坦的地形，远处矗立着昨晚已经在投影上看过无数次的厂房。直升机在一个贴地高度上投放下齐桓、许三多和另外两名老A，然后飞向下一个投放点。旋翼下的飞沙走石中，许三多刚来得及看清厂房上升腾的可怖烟柱，耳边就响起齐桓冰冷的声音：“推进，537点会合。”

推进。隐蔽、卧倒、跃起、掩护，接近厂房。

面罩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安静得像在梦里，许三多只能听见自己在面罩里喘气的声音。眼角的余影里闪过一条人影，许三多向侧方举枪。

C2：“C4，是E组。”

起伏的地形上一个和他们同样装束的人举了一下手示意。

他们继续推进。

E组的队尾看着正在地形下消失的C组，那是成才，他听着面具下自己粗重的喘气声，不自主地嘀咕。他在出汗，不光因为闷热也因为紧张，隔着面罩都能看见他汗湿的脸。

三名E组警戒着一处敞开的地井口，成才赶上，他第一眼便看见从井里冒出的浓浓黄烟。

E组：“氢钾化合物。注意防化服不要破裂，两分钟内致死。进。”

那三个连磕巴都没有就消失于浓烟之中了，成才站着，烟被风吹过来，他退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E组：“E4跟上！”

成才闭眼，他冲进了浓烟之中。

工厂外齐桓和队友合力拉开另一个井盖，那里边同样腾出黄白色的烟雾。C3立刻掏出仪器测试了一下。

C3：“含氢钾化合物。浓度致命。”

齐桓：“进。”

C2：“喂喂，C1，拿命玩呀？”

齐桓：“说过是不惜代价，检查服装密封情况。”

他就着台阶走下几步，刚过几米已经看不见人了，消失。

许三多看着那浓得像固体一样的烟雾，耳边只有同队对话的声音。

齐桓：“跟进。”

C2：“希望我的演出服做工优良。”

齐桓有点不耐烦了：“紧跟，推进。”

C2、C3往下走了几步，也消失了。

许三多犹豫，听着自己在面罩里深深喘气的声音。

齐桓：“都跟上了吗？”

许三多踏进烟雾中。

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甬道里沉积的烟雾经久不散，即使强光的电筒也无法穿透哪怕三四米的烟雾层，在这里即使是千军万马也只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许三多孤独地走着，枪永恒地保持在一个待击姿势，脚下随时会踢到废砖弃瓦和五花八门的工业废料，这几十年前的防空洞现在更近乎一个废料丢弃地。耳机里那三名队友的交谈伴着静噪一直在响。有时他能看见一点光柱的微光，但见得更多的是浓得分不开的烟雾。

齐桓和C2、C3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用轻松的语气开着轻松的玩笑，许三多甚至误以为他们还在基地的下午的楼前喝啤酒。“不要紧张”许三多安慰着自己。

“安静。”C2突然完全换了一种语气，立刻安静下来。“C2位置右侧发现通道，听见异响，完毕。”

齐桓：“断绝光源，全组向C2靠近，完毕。”

整个世界立刻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漆黑里沉积着浓稠的毒气，许三多静静地移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也听着送话器里传来的那几个队友的呼吸声。

然后枪声响了，黑暗和烟雾也遮不住弹道的交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擦过墙壁的流弹溅射着火星。

许三多卧倒，匍匐着向大致的方向前进，他不敢开枪，怕误伤队友。

然后爆炸，并不是发生在这条甬道里，是从地表的什么地方传来，在这地层之下就像一场突发的地震。甬道在颤抖、摇晃，许三多死死地贴住了地面，灰尘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更远处是沉重的坍塌声。当震动停歇后，就成了一片死寂。最让许三多恐惧的是，送话器里完全听不到那几个人的声音，连静噪都断绝了。

许三多：“C1……你们在哪里？”

回应他的是甬道一端的射击，子弹从头上划过，枪声迥异于他们的制式枪械，许三多对枪焰处打了一个点射，射击停止了，他爬起来不辨东西地奔跑，直到撞在一堵墙壁上。这样的环境足以让一个初战者失去所有勇气。

许三多：“在哪里？位置？告诉我位置！”

因密封而失真的声音让他自己听着都害怕，许三多干咽，那个干咽声听起来都响亮得吓人，幸而这时耳机里的静噪又响了一下，那是所有他能抓住的东西。

许三多：“说话！快说话呀！”

齐桓的声音，仍然是冰冷、平静，还带着一些倦意：“C2和C3失去联系。”

许三多：“你在哪里，C1？”

齐桓：“我的防护服破了。”

许三多立刻安静下来，慢慢地反应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然后他的语气接近狂躁。

许三多：“怎么会破？！你在哪？我来救你！”

齐桓：“闭嘴。我能说的话不多了。”

仍是那个被吴哲形容成透骨寒的腔调，许三多安静下来。

齐桓：“你可以撤回，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许三多：“我带你出去！我来带你回去！”

齐桓：“也可以继续，一个人继续，希望你有记清这里的路线。”

许三多他已经有点哽咽：“我有，昨晚上我都在看资料。”

齐桓：“很好。”

许三多：“继续什么？”

齐桓：“随时通报情况，做能做的事情。”

许三多：“向谁通报，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静噪，再没人声。

许三多：“C1？你在哪？……C1？说话。……齐桓？齐桓！”

再也没有声音了。

许三多摸着墙壁坐了下来，封闭在与世隔绝的套子里，封闭在黑暗与毒气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

许三多：“齐桓，带我回去……我在跟进，完毕。”

在漆黑中绝望。

防空洞内的另一处，一双被密封的手从冰冷的洞壁上摸过，那是快要抓狂的成才，他已经快站不稳了：“E1！E2！E3！你们在哪？我是E4！我是成才！我的防护服也破啦！在哪？！在哪？！他妈的在哪？！来救我呀！”

他拼命抓挠着喉咙，几乎把头罩都扯了下来，他软倒，坐在地上，两只脚在窒息中紧张地蹬踏，他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认定自己完了。面罩里的成才像是被水浇过一样，我们似乎是隔着桑拿室的玻璃看着里边的一个人。

然后他睁开眼，看了看，并且深吸了一口防护服里混浊的空气，以确定自己还能呼吸。成才又急切地检查了一遍防护服，发现他的防护服安然无恙，但那无济于事，这样的环境和这样的死寂让他难以忍受，成才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喊的是打死他也不信会喊出来的三个字：“许三多——”

这里的厂房给人的感觉是介乎废弃和战乱之间，空无一人的车间，锈迹斑斑的铁轨，虽然在室内，四下里飘散着晨雾一样的淡薄雾气。

地盖被掀开，许三多钻出来，第一件事是躲在一个翻倒的车斗后休息，边检查自己的防护服是否完好。实际的体力也许并没耗去太多，但恐惧实在是一件太耗心力的事情。

还好没破。

许三多又开始检查通话器，那东西再没出过声。隔着不敢打开的防护服，那种检查也只能是意思意思。

“我是C4，C组4号，有没有人听见？”无人回应。许三多在面罩里苦笑。

齐桓说通报，向谁通报？通话器再没出过声音。

在这套密封服里被与世隔绝。许三多他开始打量这偌大的空无一人的车间，人在这里渺小得像一个废弃的零件。但是，总得有声音。

喘息已定。他终于决定做回一个好士兵，也就是不去胡思乱想的士兵，他警戒着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许三多：“我在第四车间，我在跟进，完毕。”

从高塔上看去，在厂房间掩映着推进的那个小小人影像一粒微尘。没有别的人了，没有队友，没有敌人，只有致命的雾气淡淡飘过。高塔上的一支枪向那个小小的人影瞄准。

那发子弹从许三多头上飞过，许三多转身，防化服对行动有些阻滞，但他很干净地完成了一个远距点射，然后保持着那个瞄准姿势。

再也没动静了，除了歪在外边的半截枪管，似乎从来不存在一个对他开枪的人。

许三多盯着那支枪，表情有点茫然，完全没意识到刚才也许杀了一个人。难道是昨晚看资料看多了，做了个梦？

瞬然间枪声席卷，枪弹瓢泼，全是冲着他来的。

许三多压低身子，狂奔，子弹在他刚立足的地方溅射着火星，然后形成一条延伸的追击线，对手的枪法同样精准。

许三多趴下，从轨道的缝隙下寻找向他射击的人，看不见人，只听得细微的从各方向接近的脚步声。对手和他一样善于隐藏，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小群。

一发子弹打在铁轨的那一头，让人心悸的尖啸告诉许三多，这不是做梦。

许三多向一个地方摔出一块路基石，然后在估计吸引到对方视线时，往那个方向甩出闪光弹。趁着强光，许三多跃起狂奔。枪声立刻在身后追响，看来对手中仍有不上当的家伙。

许三多翻滚，扎进另一间厂房。枪声戛然而止，对手绝不在一个打不到的目标身上浪费子弹。一只手捡起许三多刚扔出的那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其他人分几路向那厂房包抄。

残破的窗户外闪现了人影，是同时包括了这间厂房的几扇窗户。他们并不急于进来，就算进来也不会选择易受袭击的正门。

第一个人从窗户里迈进，警戒，然后另两个方向同时进来两个，警戒，他们一直让所有方向被控制在枪口之下。他们没穿老A们那种连分子粒子都渗透不进的防化服，仅仅戴着更方便弄到的防毒面具，有的平民服饰，有的套了件工作服，但动作和默契程度绝非平民的感觉。

但是厂房里没人。几个人的视线上移，盯住了上方悬挂的一个运送车斗，几个人打算上旁边的天梯，几个人瞄准了车斗待击。一个人摇摇头，抛了抛手上那块石头，也就是许三多扔出的那块。他好整以暇地对着车斗把石头砸了上去。

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传来。那人说话了：“空的。”

然后他们再无声息地离开了。

许三多用手脚支撑着，让自己悬空在车斗上，这时他慢慢放开手脚，让自己落回车斗里。

许三多在厂房里移动，每一步都是快让神经崩断的一步，每转一个弯都得费上些许思量。那些对手虽然连正面都未曾见过，但实在可怖。

“我在跟进，穿越铁轨就抵达主仓库，完毕。”

通话器没反应，许三多也没指望它有反应，这样说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是在一个类似工人换装室的小房间，透过气窗往外张望。窗外是铁轨，空荡荡一览无余，没有任何掩蔽，活脱一个死亡地带。许三多审视着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每一处制高点，仍然像刚才一样，没有人，但这种没有人意味着随时来自任何方向的精准射击。

许三多：“听得到吗？歹徒很专业，所有入口都被封锁了，他们的枪手都藏着，必须小心……我不明白，他们只戴了防毒面具，真的，那防不住C3通报的剂量……可能，我是说可能这里的污染不如甬道严重……我想试试看。”他沉默，什么叫试试看，他唯一能用来测试的工具是他自己。许三多把手摸上了头罩与衣服的接口。

许三多：“再重复一遍，派人去537点抢救我的同队，可能还有救。还有，如果……如果我死了，让成才，对，就是成才把我的抚恤金给我爸爸……也不知道是多少。”

好了，他自己也觉得磨唧了，一咬牙把密封口拉开，让外边的空气渗入。等着，等待中毒反应甚至死亡。

什么都没有发生。许三多摘下了面罩，轻吸了口气，轻微地咳嗽了一声，那纯是心理作用：“我没死。也可能已经中毒了……可能是慢性的……不过穿着这身太不方便了，我们就像个靶子……”

他被自己的最后一句话震住。

许三多进入了工人休息室，他在这间屋里翻寻，成排锈得已经变形的铁柜，他终于找自己最需要的东西：一件早被主人丢弃的工作套衫，垢得都结了硬块。

许三多看着那件衣服：“我在跟进，不能再保持联络了，完毕。”他摘下了通话器。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铁轨上走过，像那些歹徒一样，他戴着面具，套了件脏污的工作服，一只手上拿着一支手枪。那是许三多，面罩下的脸紧张得惨白，但尽可能让自己走得轻松一点，伴之以偶尔的停顿和枪口无目的的虚指，让暗处存在的枪手觉得自己在检查什么。走过铁轨中段，一个在对面无法看见的枪手便出现在视线里，十几米开外，用钢材和水泥给自己搭就了一道屏障，他自己只露出一张戴着防毒面具的脸和枪口。

许三多和他对视，然后转开，并且强压着想要逃出射界的冲动。两道目光烧炽着他的后背，那个枪口也一直保持在他的方向。许三多把枪掖了，解开裤子，开始尿尿，这个故示轻松的动作最后让他很不好下台，因为这样紧张的时候根本尿不出来。

枪手：“别尿在这。”

算是把他救了，许三多走向仓库区的一个角落，是适于便溺的角落，当然也是更适于尿遁的角落。

那里又是一个，缩在厂房的窗户后，取了一个极刁钻的射角，只露出半张脸和枪口。

许三多站住，向他遭遇的第一名枪手挥了挥手，对方并不明白他忽如其来的热情，但第二名枪手的位置看不见那位，下意识地把这种表现领会成自己人。

许三多：“这里行吗？”

枪手不耐烦地挥手：“行行。”

第二名哪知道他说的是尿，索性连枪口也偏转了。

许三多几乎是擦着他的身边走过。

走到头便看见那个炸点，设置得如此明显，许三多为之错愕。

主仓库前停放的一辆卡车，车上满载了标示着TNT字样的木箱，分量之多让他们根本无需把炸药搬进库房，只要在附近引爆，效果都是一样。也没人敢袭击他们，因走火导致的爆炸和他们自发的引爆结果都是一样。一眼能看见的枪手就有四个，看不见的只好不列入计算，许三多面对的根本不是乌合之众的恐怖分子，而是军事味十足的整道防御。

许三多：“我到了，这里无法攻占……哦，我说话你们听不见了。”

许三多看着那地方无计可施，然后看着墙壁上的禁火标志。

靠近仓库堆积的一堆工业废料忽然开始着火，刚起的火苗就蹿到半人高，伴随着大量的燃烧废气和黑烟。这没能引起任何喧哗骚动，分出了几个人去周围搜查巡逻，但更多的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成倍地加强了警戒。居然没有一个人去灭火，似乎没人介意自己坐在炸药堆上。火哔哔剥剥地烧着，除了火势越来越盛，没有发现袭击者，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终于有人提着灭火器过去，但火烧了这么久，已经不是一只灭火器能止得住了，于是又有第二只第三只灭火器加入了他们，终于他们最关心的不是一直未发现的来袭者，而是那场人与火的较量。许三多躲在墙根后，无疑，他是这场火的肇事者。他在等待一个骚乱。

一个歹徒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跑了过来，闪避不及，许三多下意识摸到腰间的枪，那边也冲他挥舞着手上的冲锋枪。

歹徒：“愣着干吗？救火呀！”

许三多：“啊？！”

歹徒：“哪个愣头青干的？风向变了，车要烧着啦！”

许三多：“啊呀！”

许三多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多大的错，冲向墙边，抢了具灭火器，放火的家伙开始与歹徒们一起灭火，而且他实在干得比任何一人都要热烈，半个身子快踩进了火堆里，完全是一副生死搏的架势。

风向确实变了，而且火星在天上飞舞着，飘向那辆卡车。不够灭火器的歹徒们已经在用铲镐拍打，那也是杯水车薪。

歹徒：“不够看啦！”

歹徒：“把车开走！快把车开走！”

他们中间最奋勇的那位灭火者把灭火器往旁人手上一塞，一个箭步跃了上车，发动。

终于有人看出点蹊跷。

歹徒：“站住！你哪队的？”

许三多不管不顾，只顾点火发动，一个人已经把半截身子钻进了驾驶室，被他一脚踢了出去，第二个扑上来的时候，车已经发动。

歹徒开始围追堵截，许三多驾车闪避，他实在不是一个多好的司机，为了闪避一名持枪从车头扑过来的歹徒，居然把车倒进了火堆里。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车从火堆里又钻出来，车厢的盖布上带着火苗。

歹徒：“着啦！”

“这回真着啦！”

“停车呀！着啦！”

停了有鬼了，许三多径直把车开往开阔的方向，尽可能远离这间堆满易燃品的仓库，身后追着的人，车前闪出拦截的人，鸣着空枪的人，乱成一片。

车碾上了铁轨，被颠得几乎跳了起来。许三多玩命地发挥着自己半生不熟的驾驶技术，那车碾着铁轨坑坑洼洼地前进。车后的箱子颠得弹了起来，上边的火苗已经蹿得几百米外都能看见。

许三多焦急地回望了一眼，就算看不见火苗他也闻得见那股焦煳味。十几个人在车后追着，其中一半人拿的不是枪而是灭火器。许三多碾得一个刚从车间里跳出来的歹徒又跳回了车间，他已经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了，屁股后的炸药库一定会在他冲出这里之前爆炸，捎带着引爆所有的化学用品。

车急刹，许三多抓起车上的小型灭火器跳上了后厢，他开始灭火，当发现那无济于事时便开始用盖布没着火的部分扑打着火的部分。

那真是狼狈，身上的衣服已经着了火，半边脸被熏得漆黑，半拉眉毛也被燎掉。他忽然停住，因为从车后追来的歹徒没有任何人枪击他，没有动作，只有笑声，刚开始是一个，后来是一片，哄堂大笑。

许三多回头，从车上看着围在车下的歹徒，那帮家伙枪倒提着，没一个人不是笑得打战。离许三多最近的一个笑得几乎是一种在地上打滚的架势，一只手指着已经被许三多扑灭一半的火势。

那家伙：“快……快灭！哈哈，笑得我快尿出来了！”

几具灭火器一起喷了过去，那里终于只剩下白烟。许三多跳下车，一步步向那个笑得最狠的家伙走过去，瞪着。

那家伙拿手揉掉许三多身上还冒着的白烟。

那家伙：“你真是……真是太可爱了，三儿。”

许三多伸手扯掉了那家伙的面具，瞪着，齐桓。齐桓终于笑得不大自在。

齐桓：“人手不够。我像好人一样死完，就得来坏人这边打工。”

许三多看着他，然后……

一拳打得齐桓蜷缩在他的脚下。

齐桓驾着车，驶离了那片厂区。许三多仍木然坐在他旁边，不说话，看起来甚至不呼吸。渐离渐远的厂区仍笼罩着烟雾，那当然是无害的，他们也不再戴着面罩。许三多脱下的装备在后座上轻轻晃动。

齐桓的心情好得要命，完全不是那透骨寒的声音，而且话比平时多出十倍：“我来介绍，这里五年前转型没错，不是转型成化工原料集散基地，是什么？给面子猜一下行不，三儿？”

许三多阴沉地看着他。

齐桓：“你看……如果想再给我一下，也是可以考虑的，不过最好先让我停车。”

许三多：“训练基地，城市战训练基地。”

齐桓：“宾果！”他连忙讨好地笑着，可许三多不给面子。

许三多：“新闻是假的，毒气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我们不想再被耍，可还是被耍得团团转。”

齐桓：“看来你该找心理战小组的麻烦。不过这真的只是一次季度演习，对你们的考核是其中一个部分。”

“考核什么？”

“这部分有人会跟你说。我现在只想说一件事，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是你看到的那个虐待狂鸟人，你们叫棺材钉是吧？我恨死他了。”齐桓嘘口大气，“你不知道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有多痛快。”

可许三多并没有因此而稍见友善。齐桓苦笑，拿起通话器。

齐桓：“我是C1，和C4返回途中……对，受了刺激，我已经挨过揍了，你们要提高警惕……他不错，别给我们调换寝室，完毕。”

许三多在迎车而来的风中蜷坐着，自己的心事被看到的景象化解，他看见坐在工厂外旷野上的一个人，穿着防化服但是没戴面罩，坐在那里发呆。还有三个老A站着，站得离他很远，结果是坐着的那一个在站着的三个人面前显得更加孤寂。

许三多：“成才？”

齐桓：“是E组，E组也完了。”

车驶远，许三多仍回望着旷野上那几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老A在野外的简易营地，帐篷、装备、备战的车辆、直升机起降场——一切和许三多初见的老A一样，各司其职，紧张有序，之前所见的散漫再无踪影。

许三多下车，他仍裹着那块破布，像是刷过一个月的油漆，再在灰土和油渍里打过半天的滚，这让他在一群军人中成为回头率最高的一员。

齐桓：“赏个脸，换掉那块破布好吗？我们要去见人嗳！”

许三多视若无睹，下了车就站在那里不动。

齐桓有些哭笑不得：“那边走，那边。看什么看？没见过战斗英雄吗？”他搂着许三多的肩，许三多也就由着他，两人走向机坪上停着的一架直升机。

暮色下的机舱里已经有些昏暗，C2和C3坐在机舱里。齐桓拥着许三多进来，然后放开许三多，敬礼，他终于严肃起来。

齐桓：“报告，C组已经全部返回。”

前舱的声音：“你们对C4评价怎么样？”

“顽强，独立，关心队友，有责任心，也没忘了光棍劲。总之我喜欢。”

C2：“历次考核中，他是第一个敢脱掉防护服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对那套装备产生依赖，行动不便，妨碍视野，而且是个很显眼的靶子。”

C3：“好话都被你们说完了……”他挠挠头，“好吧。我在跟进，完毕。他真的每分钟说一次，我肚子都笑痛了，还有，我们的抚恤金是多少？我也很想知道。”

又一次的哄堂大笑。许三多木立，不管好话坏话，现在他都当做取笑的话。

前舱的声音：“你们认为他完成了任务吗？”

齐桓正色：“谁能完成那个任务呢？至少他面对无法解决的事态想了办法，也尽了力。从来没人做到这个地步，队长。”

许三多因为他最后两个字而抬头。

好久不见的袁朗从前机舱过来，这个袁朗让许三多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他更像许三多初见的袁朗，而来老A之后认识的那个袁朗不复存在。

袁朗：“你们可以回去参加演习了，许三多留下。”

那三个敬礼，离开。袁朗打量许三多，对他穿的那身也有些忍俊不禁，但迅速恢复成一个严肃的表情：“坐。”

许三多坐下。

袁朗：“你等我解释，可现在没时间。我就是来接你们回基地，参加明天的评估。”

许三多生硬地回答：“是。”

袁朗：“这个月真累，为了布置对你们的这场骗局。”他嘘了口气，然后坐在许三多身边。

齐桓的车离开，另一辆车擦着他的边停了下来。吴哲和他的同组从车上下来，和许三多不一样，吴哲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和他同行的老A则有些沉重。

吴哲：“队长在哪？”

老A没精打采指了指那架直升机，吴哲拍拍他过去。

吴哲进来，和老A一起对袁朗敬了个礼。

袁朗：“G组情况？”

老A一脸苦恼：“前半截大同小异。可他一进战区就穿帮了，这戏再演不下去。”

袁朗看着吴哲：“这怎么说？”

吴哲：“漏洞太多。贮货过万的地方，铁轨锈变了形。那样的污染度一个防毒面罩就够。歹徒是非人类吗？设备一看就是荒废日久，我还发现建国前生产的车床。太多太多。最重要的，您的骗局一直在锻炼我的怀疑精神。”

袁朗看着他，看不出喜怒：“你是兵油子……如果要让你看不出漏洞，那只能是真正的战场了。”

吴哲笑笑：“是的，您钻进死胡同了。无法解决的问题。”

袁朗不理他：“他做到哪一步？”

老A：“距目标五十米时被击毙，没能完成。”

袁朗：“他也经历你怀疑的那些东西，可他就是想把任务完成。”

吴哲看许三多，“他”指的就是许三多，吴哲看许三多时全无方才的戏谑，但转向袁朗时就又带上了笑容。

吴哲：“我很想做他，他也很想做我，可都做不来。我们也没因此不满现状。”

袁朗：“如果你不怀疑，就能离目标再近一点，甚至完成任务。”

吴哲：“信任这种天赋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袁朗：“怀疑有助思考，用好倒也是桩本事。你是个难管的部下。坐。”

吴哲坐下，而许三多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袁朗。

袁朗：“有话就问。许三多。”

许三多：“我想知道成才他……”

袁朗：“你们真是好朋友。”

许三多：“是啊。”

袁朗：“你让他把你的抚恤金交给你父亲，他则在放弃前的最后一刻叫了你的名字。”

许三多：“成才放弃？他不会！”

袁朗：“我想看你们的自我，一切设计都只为了让你们体会生死关头的自我，只有一个人面对……成才的自我为他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任务，逃到了远离任务区域的地方，坐着。”

许三多：“坐着？”

袁朗：“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发呆。”

成才仍坐在厂外那片旷野上，跟许三多远远看见他时一样。枪扔在一边，连那套穿着很难受的防化服都没有换去，只是摘下了面罩。

正如袁朗说的，他一个人坐着，发呆。他的队友们站在远离他的地方，沉默，鄙薄和失望让他们无心说话。

旋翼下的营地森林如沐浴着月色的波涛。直升机飞掠。

成才那天回去就把自己关进了宿舍，直到第二天的评估开始，他拒绝见任何人。他根本没进战场，却成了新兵中间伤得最深的人。

这次选拔的最终结果，将在第二天的会议中确定下来。铁路、袁朗几个基地的指挥官员占据了会议桌的一面，面前放着大量遍于翻查的文字和电脑资料。

吴哲进来，敬礼，坐下。

许三多在办公楼外等待着，和他一起等待的还有其他这次选拔出的新人，没有成才。许三多惴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宿舍门。这次评估，这次评估是忽然宣布的，但似乎做了大量准备，许三多他们都不知道要评估什么。

吴哲面对着那几位基地的主官，并不主动开口，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势。

铁路看袁朗，毕竟他是最了解这几个新丁的人，袁朗点头。

铁路：“各方面都没有异议吗？”

袁朗叹了口气，他对吴哲似乎并不是太满意。

袁朗：“吴哲，希望你的不拘一格能多用在推陈出新上，而不是破坏规则上。”

吴哲：“谢谢提醒。”

袁朗再没说什么，那么这就算通过了，铁路换成了一种极正式的负责人口气，作为基地总长，他对吴哲这种高学历家伙极有好感。

铁路：“那么吴哲同志，在四个多月的相互了解中，我们深信你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并且希望你能成为特种兵作战大队的一分子。我们相信你的才能在这里有施展的天地，我们也会尽可能地为你创造这片天地。”

吴哲看着他们，重点是看着袁朗，看不出他有什么惊喜，这有点无礼。

吴哲：“都没有异议？”

铁路尽量平和地应对着这种无礼的问话：“没有。”

吴哲：“那么，我有异议。”

连同铁路在内的军官几乎有点震惊，袁朗忽然打起了精神，似乎一件他一直在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

吴哲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不要输，可也不会把自己交给一个已经让他失望的地方。

吴哲对着几位主官开火了，他显然已经忍了很久：“我的异议会以书面形式呈交，并且希望能上送更高一级部门。我会详细陈述对这支部队失去热情的理由，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主官，嘴上甚至跑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叶，然后一通手机电话，一顿饭吃得整月不见踪影，顺便我想请示在本基地使用个人无线通讯器材是否严重违规？我也无法信任这样的战友，以违规和践踏他人为特权，成为老兵资格的炫耀。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是少校。”

那几位主官被他数落得多少有点难堪，袁朗则很有兴趣地听着，也看着。

袁朗：“少校怎么啦？”

吴哲非常明显地看着袁朗的中校军衔，并且有意让人知道他在看着什么。

吴哲：“少校离中校也就一步之遥。我得趁着还有理想的时候维护理想，不能为了这一步之遥幻灭了我的理想。”

袁朗：“好。”他向着铁路，“现在我可以说了，我没有异议，他略显轻浮，但心里稳重，我要他。”

吴哲：“我也补充一句，很多人擅长评论别人，可对着镜子也看不见自己，这也是我不想留下的理由。”

铁路：“吴哲同志，你这已经不是异议，而是指控了。你明白吗？”

吴哲：“非常明白。”

铁路只好向着袁朗苦笑：“自己收拾吧。你是会喜欢他，你总会要些很有个性的部下。”

袁朗向吴哲：“那么你最大的反感是我践踏了他人的理想与希望，对吧？”

“是的。”

“那么你想象中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呢？吴哲。如果你也认为军人最终是要面对不论哪种形态的战场？”

吴哲忽然有些语塞，袁朗问了一个他无法一下说清的问题。

“这问题很大，而且和我们谈的好像没有关联。”

袁朗并不准备放弃：“是地上跑着战车，天上飞着和平鸽，枪林弹雨时一边响着优美的旋律，一边歌唱主人公的希望与理想吗？”

吴哲有些愠怒：“当然不是。什么主人公和平鸽的，像部烂电影。”

袁朗：“嗯，谁也不是主人公，一个炮营的齐射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渺小，个人意志微不足道。那么吴哲，战场是由得理想与希望飞翔的地方吗？”

吴哲开始觉得不对味：“这种话您说过，我认为是借口。而且你使用了归谬法，我个人认为最不道德的辩论法。”

袁朗：“好，让辩论滚蛋。昨天的演习你认为最出色的是谁？”

吴哲：“是许三多，当然是他。”

袁朗：“为什么？”

吴哲：“他在最绝望的情况下尽了最大努力……”他哑住了，并且意识到自己又要被人抓住把柄。

“在最绝望的情况下，在完全失去了希望和理想的情况下。”袁朗笑了笑。吴哲在想着反击对方的办法，而袁朗根本不用想，他想过太久。

袁朗：“我不会践踏你们的希望与理想，说真的，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我看中你们的第一要素。但是我希望你们在没有这些东西时也能生存，在更加真实和残酷的环境里也能生存。我敬佩的一位老军人说，他费尽心血但不敢妄谈胜利，他只想部下在战争中能少死几个。他说，这是军人的人道。”

吴哲现在不是在想如何反驳，而是在思考。

袁朗：“这句话送给你。从少校到中校确实只一步之遥，尤其你这样年青，但我想给你的一步之遥加上点沉重的东西。”

吴哲：“我还是不能信服。”他看着袁朗和那几个已经拿他头痛的军官，“我以为我长于辩论，原来你更长于辩论，但这种人都有个通病，太相信自己的舌头，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袁朗苦笑，伴着苦笑一串钥匙扔了过来，吴哲下意识接住。

袁朗：“你现在就可以去检查我的办公室，我的个人无线通讯器材在右上第一个抽屉，别失望，因为它没卡没电池，就是为了让你们失望的道具。顺便问一下，你怕辛苦吗？”

吴哲老实不客气地把钥匙收了：“得看什么事。”

袁朗：“这星期你查岗吧，全基地的任何角落，如果发现任何违纪现象，你可以直接呈报大队长铁路。”

吴哲：“也包括您吗？”

袁朗笑笑：“也包括他。”他指指铁路。

吴哲：“是。我现在可以……去查您的办公室了吗？过时怕会有假。”

铁路苦笑。

袁朗：“可以。”

吴哲：“一个星期的查岗不说明什么，我能查一个月吗？”

袁朗：“随时吧。只要你还在A大队期间，如果发现有任何违纪现象，你可以直接呈报大队长。这不叫越级。”

吴哲想了想，终于庄重地行了个军礼：“是！中校！”

他出去。铁路看着袁朗苦笑：“他都不叫你队长，干吗给自己挑这么难管的部下？”

袁朗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显得很兴奋，因为刚发现一个优秀的部下：“我喜欢他以下三点：其一，刚才表现出来的原则。其二，乐观和希望。其三，他和许三多这样的农村兵也是朋友，他不会毁于就他很容易产生的优越感。”

现在敬礼之后坐下的是许三多。铁路看看袁朗，又看许三多，对一个表现如此出色的士兵他能说什么。

铁路：“我没有异议。”

袁朗：“许三多，你昨天反差大得让我们惊讶。”

许三多：“报告，什么反差？”

袁朗挠挠头，他面对的家伙有时会很愚钝：“在和你的队友一起时，你几乎不知道该迈哪条腿。然后你相信你的队友都已经牺牲了，你开始选择自己的行动，那种独立和大胆又让我们惊讶。”

许三多看起来很沮丧：“我没能完成任务。”

袁朗：“那根本不是能单兵完成的任务。而且我昨晚做了个数据模拟，你的行动使主目标被引爆的几率减少到百分之十四点七，是有效行为。”

许三多还是没精打采：“那就好。”

袁朗：“许三多，别人是你的障碍吗？还是你太介意别人了？”

许三多：“没有吧。”

袁朗有些不知何以为继，许三多委靡得让他感觉陌生，他也只好草草收场：“许三多，愿意留在特种兵作战大队吗？”

“愿意。”

袁朗看铁路，铁路只好草草打了个钩：“你去吧。出去的时候叫成才进来。”

许三多：“是。”

袁朗：“许三多？”许三多在门边站住，看着袁朗。

“你病了吗？还是……没恢复过来？”

“没有。”

“去吧，注意休息。”

许三多委靡地走出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费那么大劲走上这条路，忽如其来，一夜之间，心愿达成，却一片茫然。

许三多出来，第一眼就找见成才。成才呼吸，挺胸，尽量让自己军仪十足，然后推门。

许三多：“成才别泄气。不放弃，不抛弃。”

成才根本无心听他，将许三多伸过来的手也甩在背后，他握着门把深深吸了口气，推开，去独自面对他的命运。

·22·

兰晓龙　著

第二十一章

成才端坐，甚至比在场的每一位高阶军官更像军人，他已经只好捞这点印象分了。成才所面临的评估与那几个都不同，接近于穷追猛打。

袁朗：“在与所有人失去联系后，你判定行动失败，因此撤出战区？”

成才：“是的。”

袁朗：“判定依据是什么？”

成才：“作战部队减员过半视为丧失战斗力，E组减员达四分之三。”

袁朗：“这是常规战争中常规部队的逻辑。昨天的态势是常规战争吗？我们是常规部队吗？你意识到放弃行动的后果吗？我们的一切训练是不是都预示我们将在高压甚至绝境下作战。”

成才：“我害怕了，我承认，可这只是第一次，以后不会。”

袁朗：“我们都能理解。其实我们也用了一切手段来让你们害怕。”

成才把这误认为一线生机，他是从不放弃机会的人：“我错了。觉悟不够，以后一定加强学习，军人是要有随时舍生赴死的觉悟。这次我失败了，但下次我不会做得比别人差，我有这个自信。”

袁朗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显得遗憾：“成才，让你们把演习当成真实，需要比演习本身花费更多的精力，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看我们的真实表现。”

“错了。成才，你总把什么都当成你的对立，总想征服一切。费了很大力气，只是想你们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就经历第一场战争。在战争中伤亡最重的总是新兵，因为没有心理经历，没有适应时间。我们制造这样的心理经历，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下次就不灵了。成才，我是说，这样的经历在你的人生中也只有一次，可你放弃了。”

成才显得很不安：“对不起，我……很遗憾。”

袁朗：“我也很遗憾。成才，我们肯定你的能力，但无法接受你为我们的成员。我不怀疑，真正的战争中，你会奋勇杀敌，仅凭杀伤数目就能成战斗英雄。可是，那真不是这支部队需要的，甚至不是现代战争需要的。”

成才咬着嘴唇，端坐，脸色发白，他在坚忍，也在崩溃：“为什么？理由？理由！就是这么一次！只是这一次！”

袁朗：“理由是你太见外。别人或者团队，很难在你心里占到一席之地。你很活跃也很有能力，但你很封闭，你只是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成才，我们这些人不是为了对抗，你的战友甚至你的敌人，需要你去理解、融洽和经历。”

成才：“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是什么人你又怎么知道！”

袁朗：“小小的测试一下吧，成才，给我们解释一下七连最重要的六个字。”

成才在愤怒中愕然，在这一年的疯长中，七连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太远的话题。

“七连？……”

“你军龄才三年，不至于连待过两年的老部队都忘了吧？”

“钢七连！怎么会忘？没忘！……六个字？”

袁朗苦笑：“这道题我收回。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会违背这六个字，是我们让你不安，还是你太过患得患失。现在我知道了，你在那里生活了两年，那地方为之自豪的根本，可那六个字根本没进过你的心里‘不放弃，不抛弃'。”

成才脑子发炸，眼前黑了一下。

就在几分钟前，就在门外，许三多伸过来的手，“成才别泄气。不放弃，不抛弃”。成才根本没理那句话，也没理那只手，没理他唯一的机会。眼前仍在发黑，脑子还在发炸，把他炸回了现实的世界。袁朗已经站在他身前，看着，同情但是遗憾。

袁朗：“你经历的每个地方、每个人、每件事都要你付出时间和生命，可你从来不付出感情。你冷冰冰地把它们扔掉，那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一个结果虚耗人生？成才，你该想的不是成为特种兵，是善待自己，做好普通一兵。”

成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指这六个字！”

袁朗：“你知道，可心里没有。七连是你过路的地方，如果有更好的去处，这里也是你过路的地方，所以我们不敢和这样的战友一起上战场。”

“我不服！不信！我的分是排最高的！表现也最好！一个月前你就说了，欢迎成为老A的一员！还有这臂章！我早就是老A了，怎么说走就让走？”成才看来已经失去自控，袁朗压低了身子，他说的话不想让铁路他们听到。

袁朗：“记得27吗？”

成才茫然：“拓永刚……记得。”

袁朗：“我给了他一次机会，你知道我能做到的，你和我较量过，我希望你阻止他，但是你淡漠地站在靶坑里，旁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他跟你没有关系。你们是同寝，一起经历那样的艰难，但你认为他和你没有关系。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想到你少去了一个竞争者，却没想失去了一位战友。”

成才淡漠地站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从伍六一身边跑开，他离开沙漠中的五班，他扔下一个烟头，从孬兵许三多身前走开，他离开正在患难中的七连。

现实中的成才呆坐着。

袁朗：“我很失望。我想，这样优秀的一名士兵，为什么不能把我们当做他的战友？从那时候我已经对你失望。”

成才呆坐着，袁朗的声音很轻，但对他如同雷电。

袁朗：“你们是团队的核心，精神，唯一的财富。其他都是虚的，我无法只看你们的表现，只能看人。成才，你知道我觉得你唯一可取的一点是什么吗？”

成才木然地道：“不是我的射击。”

袁朗：“是你在放弃之前叫了你朋友的名字。我终于发现还有一个人是你在意的，可这不是说你就学会了珍惜。回去吧，成才，对自己和别人都仁慈一点，好好做人。”

那是逐客，成才僵硬地站了起来，从这里走出去他就没了希望，但就算在这里戳到明天他又有什么希望。成才从办公楼里出来便开始奔跑。许三多一直在外边等待着。

成才没理他，往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狂奔，在一个无人处终止，他扑在地上恸哭。

许三多追来，什么都不用问了，慢慢地靠近，在成才身边坐下。

成才哽咽着：“我已经累了。跟他们争……争了好久……争得声嘶力竭……争得筋疲力尽……争辩……把所有事情拿出来过一遍……争辩，争的时候还知道，没了希望，自己理屈……我不配。该找个地方去哭自己的……他说得对，我哭的时候，都不配你在旁边……”

许三多小心地从成才口袋里找到了烟，点上一支塞进他的嘴里。

我明白，队长说回去，说白了就是哪来的回哪去。对成才来说，回荒原，五班，他在心理上早已经永别了的地方。

许三多犹豫不决地站在大门内，他看着门口的哨兵，因为还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自由出入的权利。一辆车停下来，车上坐着齐桓，从反恐演习后，棺材钉的脸已经与齐桓永别，他真正的个性是棺材钉的反面：“完毕先生，我回来了！”

“你好。”

“想出去吗？”齐桓看看哨兵，冲许三多挤挤眼。

“想。可是不知道……”

“你有出入自由，可周围几十公里都是山地。”

“这样啊。”

“你小子！跟你使半天眼神了！你是女人啊？上车！”

“哦。”许三多上车，”谢谢。”

“说明一下，这个大号是C3给你取的，是洋名，姓完毕，叫我在跟进。全称，我在跟进，点，完毕。尊称完毕先生。去哪？完毕先生。”

“想买点东西，给朋友。”

“成才？”齐桓的笑容没了，也不再玩笑，成才对他是个外人。

齐桓把车开出了山，许三多茫然看着渐渐繁华起来的路，瞪大了眼睛，他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

齐桓又好气又好笑：“老天爷，一个县级市嗳！……不能怪你，军队总是离城市很远。想买什么？”

许三多：“枪……”

齐桓吓一跳：“这可不行啊，年轻人。”

许三多：“枪上用的瞄准镜。”

齐桓打着哈哈拍拍自己心口，并且攀着许三多的肩走，他尽一切可能在拉近与许三多的距离，为了以往的内疚。

军品店柜台上已经放了好几具枪用瞄准镜，基本都是号称俄罗斯军品的货色，齐桓帮着许三多，用他们的方式在挑。

“你肯定要这个吗？你知道的，这种货色连军品规格的脚丫子也凑不上……还贵得死人。”

“他喜欢狙击枪，他去的地方没有，甚至没有子弹。”

“什么枪用？”

“八一杠。”

“八……齐桓活活给噎住，那种枪从来没有用过瞄准镜的打算。”

“你们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你们不知道他多棒。”

齐桓摇摇头，对店主说：“给实价，这里就一个外行。”店主下意识地看许三多：“对不起，是说你呀。”

成才呆坐在寝室的床边，旁边是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行李上放着许三多买的瞄准镜。远远的枪声、操练、车声和从不间断的直升机旋翼声传进这间屋子，但已经与他无关了。

门开了条缝，许三多往里看了一眼，进来。

成才：“你没去训练？”

许三多：“请假了。”

成才：“马上就走了，没必要。”

许三多：“就是帮着拿东西。”

他提起成才的行李，轻到让他不由得看了成才一眼。

成才：“很轻吧？这几年换的地方太多，颠沛流离的，什么也没留下来。这个我自己拿，谢谢你。”他把瞄准镜小心地拿在自己手上。

许三多：“那东西其实一点用没有……我总是做这种可笑的事情。”

“怎么会？倒是你，死老A，过些年看着我这个大头兵，不要觉得可笑。”

“怎么会……怎么会？”

“许三多，当了三年兵。你能想起……每一天吗？”

“能啊。每一天。”

“我昨天拼命地在想，什么都想不起来。能想起咱们家想起咱们俩，其他全空白。我怀念钢七连，又臭又硬的钢七连，我的七班，可想不起他们，我把自己想哭了，可想不起一张脸一件事。你是一棵树，我是电线杆，为了出人头地，我把所有的枝枝蔓蔓全部砍光。”

许三多：“不是的。”

成才：“是的。离开家乡的时候，你把自己打开，我把自己关上。”

许三多：“不是这样的。”

成才：“是这样的。现在，我回去找我的枝枝蔓蔓。”他出去。楼下，一辆车已经在那里等待。

基地外的清晨有些雾气，许三多站在雾气里发呆。成才已经走了，他坐的那辆车正消失在雾气中。

成才说：“我走了，老朋友都走了，你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始。被淘汰的人知道怎么开始，被留下的人不知道。

他带着湿气和忧伤回他不得不回的宿舍。

宿舍楼下，吴哲在做一件让人诧异的事情，他在浇宿舍楼下的花，并且伴之以偶尔的修剪。他看起来很快活，快活得要命。许三多过来，看着他忙。

吴哲看见他了：“哈，许三多，你逃避训练。”

许三多：“我请假，送成才。”

吴哲：“我查岗来着。我已经查了三天了，我很满意。”

许三多呆看着，他不知道什么叫满意。他从来没让自己满意。

吴哲：“顺便说一声，以后这块花地不许你们碰了。我在园艺上还是有小小成就的，园艺要的是参差和错落，不是你们这种一概通杀的整齐划一。他看看许三多，我找到一个理想的地方，我要在这里安家了。快把你的家也安下来吧，许三多。”

许三多只有在自己的寝室里在尝试给自己安家，齐桓在旁边挑剔和观赏，并且很快地挪出在棺材钉时期被他占用的空间。

“完毕先生，你是一个有财产的人嘛，家私真不少。完毕。”

许三多正很郑重地把团长送的战车模型放在一个位置，把高城送的放录机放在一个位置：“都是别人送的。”

“朋友不少嘛。不错的机器，法国货？这模型不像是买卖品，要是自己手铸的就扯了。”

“是手铸的，用了一年。”

“我的妈呀，我看着都感动。”

许三多看着发呆。

“用下你的机器好吗？有什么音乐？磁带？不是CD？”齐桓找盘带塞进去，然后自我陶醉地打着拍子，直到那盘带发出呜咽的声音。

齐桓：“我干的？我把带弄坏了？完毕先生，带坏了。完毕？许三多？三？”

许三多在哭，齐桓在他眼前晃着手指。

我把东西放下，想把这里叫做家。可是，我不觉得它是家。

今天的攀缘和越障被搞得极具争斗性，两组人各分一头，在抢上制高点后便阻止后来的一组攀上，后来者亦不相让。不断有人从高处摔下落在软地上，然后顾头不顾脸地再度冲上。

许三多一人对付着两位队友的侵袭，头上脚下笑骂一片，对别人来说，这种锻炼接近娱乐，对许三多来说是苦撑。对观战的袁朗和齐桓来说，他是两人注目的焦点。

齐桓：“还是那样，表现无懈可击，就是迷迷瞪瞪，说难听了叫鬼缠身。昨晚上睡着了哭，跟他搭讪，不哭了，早上问他家里出事了，说没有，问他怎么了，说不知道怎么了。”

许三多的眼睛空虚、恍惚，光看眼神根本看不出他在争斗，他正把C2从攀缘架上摔下去。

袁朗：“压力，长期的压力、焦虑、紧张，生活动荡，一天一变，他不知道怎么把握自己。说要在绝境中作战，可不是在绝境中生活，总得有个寄托。没有寄托。明天是什么，将来是什么，诸如此类的。简单说吧，空虚。”

齐桓苦笑：“不会吧。这里？现在？多少事要做？甚至要考虑学直升机驾驶，忙成这样还……空虚。”

袁朗：“你们和他不一样，你们来这之前就是各部队的兵王、宠儿，来这你们觉得可扎堆了，军中骄子的大团圆嘛。他呢，他是这里第一个来自最底线的士兵。”

齐桓：“有什么区别。我以为穿上军装都是一样的。”

袁朗：“齐桓，你们也许是军中的栋梁，栋梁有栋梁的命运，可军中他这样平平常常的兵才是基石，多得也像铺路的基石，铺路石有铺路石的命运，浮浮沉沉，总在底线左右……你或者吴哲，你们能理解这种感受吗？”

齐桓默然，想了一会儿，摇头。

袁朗：“所以他在这里找不着落点，在你们中间找不着同伴，他最不需要就是我们的同情。他是这批新人里最听话也最让人操心的兵，也是最值得操心的。”

训练完的老A们集结列队中，袁朗在训话：“这话是对新来的同志们说的，咱们为什么称自己为老A？”

许三多下意识看看齐桓，齐桓没看见他一样，肃立。

吴哲：“因为ABCDEFG，A是老大。”

袁朗：“战场上有生死没老大，谁要真这么想我削他。A是老大这种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讨厌？就是编出来让你们讨厌的。”

许三多又看齐桓，齐桓做个鬼脸，立刻恢复严肃。

袁朗脸上有些调皮的表情：“现在解释老A的真正意思，你玩牌吗？”他问的是许三多。

许三多：“报告，玩牌没意思……我是说不玩。”

袁朗笑了笑：“那你体会就不会太深刻了，这基地流行的一种玩法，A是总得藏着掖着，最后用来出奇制胜的那张牌。老A就是藏着掖着的那张牌，藏着掖着，才能出奇制胜。”他特意看了看新来的几个，果然都有些哑然。

袁朗：“还有第二个意思，你看来有上网聊天的习惯？”这回问的是吴哲。

吴哲：“报告，明白了。网聊说A是骗的意思，我A你一下就是我骗你一下。第二层意思是兵者诡道，对敌人要A，对我们……他存心让话里有点其他意思——更加要A，老A嘛。”

袁朗：“这里有个举一反三的家伙。玩笑到此，我们是把刀，我们的训练主要就是把这把刀捅出去再收回来，尽可能不损锋刃地收回来。我保证一点，你们光练这个捅出和收回花费的精力，足够把两门外语学会像母语一样好。”说着，他挥了挥手，“练吧。”

我告诉我自己，应该满意。队长说这些话有他的意思，不光明确战术目的，也是告诉我们，以后是自己人。他们尽一切努力消除审核期留下的阴霾。作为自己人，每个人都有了外号，我叫完毕，吴哲喜欢园艺，叫八一锄头，对应据说刀功一流的齐桓，齐桓叫八一菜刀。

突然的，某处拉响的尖锐警报，“整备！一级战备！四号着装！十五分钟后机场集结！”

四号着装是亚热带丛林迷彩，老A们集结在敞开舱门的直升机边整理装备，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装备上也是不尽相同。袁朗的车直接停在了直升机旁边，跳下车拖出装备就往后舱走。老A们似松实紧地跟着。

吴哲东张西望注意着每一个细节，想瞧出哪怕一丝破绽，最后有点泄气，他们越演越像了。

直升机在夜色下飞行。忽然一道闪电将漆黑的天穹映成了血红，雨水瓢泼。在一处不知名的丛林里，还未停下的旋翼击打着雨水，但直升机已经着陆。

老A们冒雨在停机的空地边集结，袁朗离开了他们，径直走向迎过来的几个人，那是几名公安和武警的官员，事急从权，这样的大雨中竟然没人打伞，仅有几个人穿着雨衣。

许三多看着袁朗在那边与人低语了两句，然后向他们这边挥手，到路边集结。临战准备。

许三多茫茫然随大队离开了这里，那几位公安和武警的如临大敌让他印象深刻。

袁朗所谓的路边，也就是一条上山的羊肠小径，这条上下山的必经之路已经完全被封锁了，雨夜的丛林里闪动着武警雨衣和枪械的泛光，几辆警车把下山的路完全堵死，几个人钻在车里使用无线通讯，一辆救护车刚刚停稳，警车和救护车的尖啸，让这个静寂的山谷充满了喧哗和不安。

因为是临战准备，刚下飞机的老A完全省去了队列章程，直接在路边的枝丛里蹲踞下来，沉默地浇着，但气氛如此紧张，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齐桓又往丛林里看了一次，袁朗仍没有过来。

吴哲仍是永恒的怀疑主义精神：“上次是毒气加巷战，这次是丛林和雨夜泥潭。”

几个上次被折腾过的家伙们都露出大有同感的神情，齐桓瞄他一眼，也不说话。

吴哲：“你们这次编排的是什么状况？菜刀。”

齐桓：“我比你还想知道。”

山路上人影闪动，一小队武警正下山，那是个很引人注目的队伍，因为中间夹着几副担架，有几个人带着伤，所有人都没穿雨衣，仅有的几件雨衣都盖在担架上。丛林里潜伏的武警因此而拥出几个到路边，沉默地看着那一小队人路过，老A们本来就在路边，一多半倒站起身来，他们更急于看清情况。

什么也看不清，武警们垂着头，干脆连表情也看不清。担架上的几个人形也被他们的队友遮得过于严实，最多能看到一角制服。

作为最好奇的家伙，吴哲拦住靠他最近的一名武警：“伙计，您哪中队的？……别逗了，你不会真是武警吧？”

被他拦住的人沉闷地看着他，没表情，雨水沿着檐帽滴成了雨线。

吴哲被看得有点无趣：“这回气氛造得不如上次……”

那边二话不说，一拳对着他脸上挥了过来，许三多正在吴哲身边，一伸手抓住。

许三多放开那只拳头，那名武警看他一眼，也没二话，跟着担架走开。

吴哲有点哑然，看看许三多，看看齐桓，看看其他队友，有点下不来台的感觉。

许三多用拧亮的电筒对地上指了指，光束下一滴血正在雨水中化去，那是从担架上滴下来的。血水一直滴到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的地方。

吴哲干咧了咧嘴，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我还是不信。他什么干不出来？”他看看正跑过来的袁朗。

这一小队人已经呈散开队形，平行地在丛林里推进。迈过了可能踏出声响的枯枝，一边往脸上抹着油彩，袁朗已经把他们练成了这样，不论信与不信，都能立刻进入一种战场心态。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吴哲还是将信将疑，尽管队长早已经说清了事态：一队越境毒贩，军队化武装，像军队一样的纪律严明，他们的秘密通道被边警发现，于是驳火，激烈地驳火。我方拦截未果，毒贩逃回原境，但据可靠情报，近日将会再犯。袁朗说，行文上大概就这几个字，字的背后就是这个。我们不会叫它战争，但对经历中的每一个人，它就是战争。

晨光下，一滴血水滴在积水里泛成淡淡的红丝。

许三多他们踏足的这一小片丛林像被犁过一样，折掉的灌木、被刀削过一样的常绿植物。

许三多和其他人一样在警戒，他注意着深嵌在树干里的几颗钢珠，在这片人烟罕至的丛林里那太是个异物。这是被称为丛林杀手的定向雷几千颗钢珠，音速发射，定向散布的结果。吴哲用刀抠了一颗递过来给许三多。

许三多摇摇头，他从本能上嫌恶这种赶尽杀绝的武器。吴哲耸耸肩，自己收了起来。“昨晚的家伙是中了这个吗？如果是真的……该去道歉呢。”

许三多看着吴哲茫然，吴哲的神情里有一丝惘然。

袁朗关闭了电台，指了指一个方向，他们将去那个方向。

拂开草丛，便看见国界碑上的2071字样，在这个丛林世界里，它可能是唯一的人工造物。当视野不再被密林遮蔽，晨雾下的山谷和峰峦便让这帮兵们神情都变得迷茫起来，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这里实在是个还未为文明玷污的化境，连他们的武器在这里都显得突兀了。

吴哲轻声地道：“这可真不好。”

许三多：“怎么？”

吴哲：“小生尚未婚娶，倒先找着一个可以终老之处。”

许三多不自禁地咬着牙忍笑，齐桓忍不住皱了眉提醒：“小心警戒！你还以为是假的吗？”

吴哲：“正自思量。”

背后一个家伙张扬地伸懒腰打呵欠，齐桓回身不由得有些气结，那是一队之长袁朗。

袁朗：“马放南山，埋锅造饭，那帮子白粉军现在还扛着火箭炮在境外晃荡呢，又不舍财又想要命，一路磕碰，不到天黑绝不敢来的。”

齐桓：“可是……”

袁朗：“不相信军警联勤的情报网络吗？”

齐桓：“但是……”

袁朗：“好吧，每次三人，轮值警戒。……你跟我去看地形。”他施施然走了，齐桓不放心又只好跟着。

吴哲：“坏了坏了。”

许三多：“又怎么啦？”

吴哲：“如果他刻意让咱们放松，那多半就是真章了。”

老A：“吴哲少废话，咱们首值。”

所有人的工作瞬息就分配了下来，大部分人休息，袁朗和齐桓看地形，吴哲和另两个老A值勤。

许三多没事干，他也不想休息，一脸惆怅地在树边坐了下来。

他今天的心情不好，可以说比昨天更糟。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二十三岁，可能没人愿意在生日时来到陌生的边境，阻击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管是真是假。

一支被枝叶包缠着的枪口从枝丛里探出来，连瞄准镜都用枝叶遮住了可能的反光。老A已经布阵完毕，他们并不像平常的步兵那样选择同一阵地，而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抢制要害点，几乎是单独作战，但又互为支援。

吴哲趴在草窝里用高倍望远镜观察，耳边鸟语啁啾，视野里漫无人烟，幽静得让他生惧。

许三多用一种步兵最习惯的姿势蹲踞在树干下，没轮值的队友大部分在补昨晚没睡的觉，但许三多在看一只在他枪上爬来爬去的硕大山蚁，那只山蚁似乎颇有把枪管当家的意思，每当它往那里边钻的时候，许三多就用手指把枪口堵住，迫使它换个地方。他介乎心事重重和忧心忡忡之间和那只蚂蚁较劲，袁朗的话占据了频道：“你们的观察位置仍有死角，往337K派人。完毕。”

老A：“派谁？完毕。”

许三多终于有了点精神：“我可以吗？其他人都在休息。完毕。”

袁朗：“你不行。完毕。”

许三多：“我希望记住今天做过什么。完毕。”

袁朗明显是想了想。

袁朗：“许三多前往337K。完毕。”

对他的无所事事是个解脱，许三多立刻往那个位置穿梭。

静默，许三多穿过树林。

丛林里，袁朗在摘花，并且已经摘了一大把，很讲究地摆放着，齐桓一秒不肯松懈地警戒着周围，于是袁朗把他的枪口当了花瓶，把稍次一点的花插在他的枪口上。

齐桓很别扭地看看自己的枪口。

袁朗：“能逸则逸，该劳则劳。你以为林子里就你一双眼睛？空天地面，各路线报，情报分析，既然他们拖了支军队过来，也就没打算让他们再拉回去。”

齐桓：“是……这些花够了吧。”

袁朗：“不够，我们给他的实在是少了点……他摇了摇头，苦笑，真说起来，你用不着总把枪端手上，倒是很有型，可现在没镜头对着你。”

齐桓：“习惯了。”

袁朗：“是我不习惯，有横着放的花瓶吗？”

齐桓犹豫一会儿，很无奈地把枪口朝上背了，也就是默许了袁朗的花瓶。袁朗换了个角度看着，并且是真的心无挂碍地在欣赏着。

袁朗：“这一天可以很枯燥，也可以变得很有趣。你看看，以后你拿起枪不光会想起瞄准和射击，会想起它还有花瓶的用途，你就又变得有趣一点了。”

齐桓：“嗯，我会记得您这话的。可现在我只觉得害臊。”

许三多从瞄准镜里瞄着齐桓枪口上的那朵花，他有点莫名其妙。然后他继续监视他的区域，风声如涛，山林叠翠，许三多纹丝不动看着那片亘古不变的山林。他突然很想成才，这种方式的战斗是他的至爱，在茫茫中寻找一点，一个目标，瞄准，锁定，击发。

成才、六一、班长、爸爸，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我二十三岁。像往常一样，又要在岗位上度过这一天，旁观、做分内的事，这样过了这一天。二十一岁我丢了班长，二十二岁我没了七连，二十三岁我会失去什么？

他有些跑神，由林间看到林梢上的白云，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白云的群落如同从头顶奔腾而过的马群。

就在此时的远方。

一个人坐在山顶上俯视着五班的屋、五班的路，只有五班的地平线。那块平展的岩石上放着一支八一杠步枪和一具绝不配套的瞄准镜，那是成才。

就在此时的远方。

一个穿着制式迷彩裤的人在走路，先迈出左脚，再提过去右脚，我们会叫他瘸子，但我们可能很少见过走得这样有力的瘸子，这是伍六一。

就在此时的远方。

一辆农用的三轮小货车在稻田边的公路上小停，一个人下了这种当地出租，一身俗套的西装，很气粗地付给人一堆毛票。这是许三多他爹许百顺。

就在此时的远方。

《生日快乐》的旋律在响，一个男人的手握着一只婴儿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一支笔，这支笔在生日卡上画出一个光屁股的婴孩，然后他在信封上写的地址是七连许三多收。这个家不宽敞但温暖，不富裕也不贫穷，这是史今的家。

暮色西垂，丛林中，吴哲几个正用汗巾把许三多的眼蒙上，当兵的没别的，连汗巾都是迷彩。

对许三多来说命令就是铁板道理，于是眼前成了一片漆黑。被吴哲几个领着从林间走过，只能从蒙眼布里看见一条线的地面。他听见周围有人在轻笑，似乎整个分队的人都聚在他周围。

许三多眼上的蒙眼布一下被拉开了，他发现他的战友们把他拉到了山峦之巅，正对着一轮刚触上山顶的落日，流金的世界耀得他满眼生花，连自己也被染成红色。

这种瑰丽让他目瞪口呆兼之眼泪长流，后一个效应是源于忽来的强光而非感动。从来不安于室的老A们也安静了，心情随着这片金红一起流动。

吴哲：“许三多哭啦！真是个感性家伙！”

许三多擦着眼泪：“明明是被晃的！真漂亮。”

吴哲：“那是老天爷送你的生日礼物，这才是我们为你预备的。”

他把许三多扳过身来，许三多第一印象是面对着一个小小的花坛，然后明白那便是他的生日晚餐，尽管只是些野战口粮和野果野菜，但他的战友们精心地用野花野草在视觉上弥补了吃的遗憾。

一帮老A鬼哭狼嚎唱着《生日快乐》，难听不够，还要尽可能跑调和刺耳。

许三多怔着，似乎刚从另一个时空被拉到眼前的世界。

许三多：“怎么……怎么会这样？”

齐桓：“是啊，有看头没吃头。这个半吊子花匠弄的，活像个诓人钱财的礼品果篮。”

许三多：“我是说……怎么在这时候？……这地方？”

吴哲：“谁让你偏挑这会来人间添乱？二十三年前的今天，一颗孤独的灵魂降生了，反省着自悔着，完了一屁股坐在这烦着我们……喂？！”

他边说边摁着许三多坐下，齐桓因他嘴上的无所顾忌一掌扣了下来，钢盔被扣出一声大响：“基地食堂的蛋糕只好回去再吃了。可队长说，不能因为几个白粉鬼就不过日子吧。”

许三多茫然地感激着，看向袁朗。袁朗的注意力似乎在食物上，并且找了个位置坐下。

袁朗：“坐，坐。你们都会记住这个人的生日，而且你们谁有过这样的生日？这边HAPPY着，那边武装到牙的多国白粉联军正在抵近，为毒品献身的佣兵，扛着火箭炮，端着轻机枪，刀头舔血，久经沙场。他打着哈哈——羡慕不羡慕？”

吴哲：“能记住一天都做过什么，那可真不错……不过队长，你说得那么邪乎，到底真的假的？”

袁朗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错过一次了，正企图错过第二次。”

吴哲想了想，明白了。不要再去想它的真假，就当它是真的。

袁朗点点头，转向许三多：“生日快乐，许三多，天天都快乐。这里都是你的朋友，这很重要。我们都真心喜欢你，这也很重要。”

许三多听着、看着，在这样一个非常战斗日其他人为他做的一切：“我也很喜欢你们……真的……以前没有觉得，我总是看不清身边的事……很幼稚，又错了……”

袁朗：“有人又急于忏悔了，这样的生日可不快乐。”

许三多笑了笑，住嘴，齐桓把一束东西拿过来：“吹吧，你的蜡烛。”

二十三支蒲公英，这样一种蜡烛。许三多看着，眼里忽然有些调皮之意。

许三多：“吴哲、齐桓，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们。”

往下他小声嘀咕了什么，很严重的表情，以至齐桓和吴哲都把头凑了过去。

许三多一口把蒲公英吹了他们满头满脸，然后大笑。

这是我二十三岁的生日，似乎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辉煌日子。二十一岁他失去了班长，可学会了自立。二十二岁他没了七连，可懂得了荣誉。二十三岁他和从前断掉了联系，可得到了现在。

袁朗把手做出一个拍照的姿势，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带来相机，所以他摆出的是一个空架子。

夜视镜里有红外信标在各处闪动，然后依次灭去。虽然只是寥寥十人，但选择的位置已经把整个山谷完全包围。许三多卧伏在灌木丛中，即使在白天看他也只会是一丛遍地皆是的灌木。另一丛灌木在附近移动，那是袁朗在检查阵位。耳机噼啪地在响。

“到达A点。完毕。”

“到达B点。完毕。”

“……”

最后一个是许三多。远处几只夜鸟惊飞，那不属于这边的动静，甚至是不属于中国这边的动静。

齐桓：“Ｆ点观测到目标现在297C位置。预计十五分钟后越过2071国界碑，十分钟后进入狙击距离。完毕。”

当等了一个昼夜的目标终于来临，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袁朗在许三多身边停下来，他选定了这个阵位：“各小组注意，目标拥有强大火力，并屡次杀伤我边防军警。在未彻底放弃抵抗之前，力求予以击毙。完毕。”

许三多忽然间有些惶然了，他看近在咫尺的袁朗。

袁朗：“我提醒你们，干上这行就成了亡命徒，就把自己当了死人，和他们短兵相接时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完毕。”

但尽管是在公用频道里发言，袁朗看的却是身边的许三多，他随手关上了送话器：“紧张？”许三多：“不紧张。”

袁朗：“反恐演习你的杀伤纪录全是自卫，这是设伏，主动出击，不紧张？”

许三多犹豫一会儿：“不是紧张。”

袁朗用夜视仪观察着边境方向：“记得我胳膊上的伤吗？许三多。”

“记得。穿透型枪伤，M16打的。”

“骗你的，改锥扎的。”

“改锥？”

“碰上一个亡命徒。我全副武装，他只有一把改锥。”

“为什么……不开枪？”

“我忘了我有枪，也忘了一切战斗技能。他记得他有改锥，也记得他要杀人。袁朗苦笑，善一旦遇上恶，总是善良先受伤。”

许三多在哑然中看着他监视的方位。

袁朗打开通话器：“各小组，我要零伤亡。完毕。”

简短的应是声。

齐桓：“已确认目标二十一名，驮畜十。全部越过2071国界碑。完毕。”

袁朗：“全部放入狙击圈，不要跑了一个。完毕。”

许三多看着山谷里第一个映入他夜视镜的人影，僵硬的手指扶着扳机。

·23·

兰晓龙　著

第二十二章

在齐桓的高倍率红外成像里，夜间进入狙击圈的已经是一个人畜夹杂的队列。那绝非乌合之众，当在夜林中穿行时，他们的队形几乎与老A们是一致的，有先锋和后卫，有呼应的侧翼。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每一个人都是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在红外的成像里，像袁朗所说的一样，他们确实是持有火箭与机枪等支援和杀伤武器的，那是为图轻便连老A们也未携带的步兵重武器。

瞄准镜扣准了目标。

袁朗：“E点照顾蛇头。C点，右翼三。B点，左翼二。A点优先打击重火力目标。F点保持潜伏以便封口。完毕。”

简短的应是声。

许三多的手指在扳机上活动了一下，他和袁朗是E点，要对付的是两名先锋，瞄准镜里的目标清晰无比，许三多已经能听见踏上碎叶的声音。

袁朗放下了步枪而拔出了装着消音器的手枪，许三多也是如此。

袁朗在目标距离自己仅二十来米时才开枪，一声轻响，一个先锋直挺挺栽倒。

许三多的枪口对着第二个目标，在他的夜视镜里，目标将向着前方的枪口立刻掉向他和袁朗潜伏的侧上方，如此清晰，像一个绿色的梦魇。

第二声轻响，袁朗在许三多迟疑时打掉了第二个斥候。

步枪清脆的声音接踵而来，那是来自三个狙击点的远射，全是单发，精确到如此地步，两个侧翼和队里几个持重火器的人倒下，像是所有人的行动联接着一个开关。

齐桓的夜成像里，目标在几秒钟内便少掉了半数，剩下的目标立刻隐蔽了，难得的是居然没有一枪还击。

九名目标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

夜视仪里倒伏的尸体，毫无威胁地躺伏在许三多的视野中。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喑哑的一响，像是有人把重物投进了深水潭。

齐桓叫道：“六零炮！C点小心！”

同时他打开表尺，对着发炮时暴露的烟尘点打了一发榴弹。

六零迫击炮弹在吴哲的潜伏位置炸开，吴哲已经转移。

然后齐桓发射的榴弹在刚才的发炮位置炸开，烟焰下映着翻倒的人影和迫击炮架。

齐桓：“目标十名，确认丧失战斗力。目标一名，疑似负伤。”

他观察着的目标终于失去了自制力，山谷里终于开始轰鸣，弹道、爆炸，尽其所有倾泻着远超过一个步兵班总和的轻重武器。

狙击点上的人静默着，即使流弹削下头上的枝叶。

又响了一个单发和这场战斗中老A的第一个点射，还是一击毙命。

齐桓：“目标欲逃逸未果，被击毙两名。目标十二名确认丧失战斗力。”

袁朗嘘了口气，他现在确认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袁朗：“保持监视，自由射击。完毕。”

他这才看了看许三多，至今为止，许三多未开过一枪。

许三多僵硬地瞄准着，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瞄准什么。

山谷里的枪声仍在响着，但已经稀疏了很多，恐怕连身临绝境的毒贩也知道这样的盲射不是办法。

偶尔的一声单响便意味着又多了一个至死未找着敌人的鬼魂。

齐桓的声音单调而尽忠职守。

齐桓：“目标十四名，确认丧失战斗力。”

许三多静静地卧在自己的枪边，实际上他已经放弃瞄准了，放弃了开枪。

现代战争，理性，高效，残酷。枪声响了一夜，目标还击、抵抗、叫骂、哭嚎，但他们一直没放下枪，于是我们也不能放下枪。后来报告上写我方十人，耗弹五十七发，毙敌二十人。报告上没写，许三多一枪未发。

其实袁朗早知道许三多不会开枪，他早打算容忍这种不开枪。

当晨光初见，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已经可以看见些微的人影，枪声早已静止。毒贩仍被他们压制在谷底，靠着几棵树木和岩石藏身，整整一个晚上他们就没能动过。各狙击点上的老A仍在监视着，几个潜伏得好的位置，如袁朗从头到尾就没动过身子。

山谷里有人粗嘎地叫嚷着，东南亚某国的语言。

袁朗：“在说什么？”

吴哲：“放他们一条生路，驮子里的东西一半给我们。”

那个人还是在反复地叫嚷一句话，听起来绝望得让人难受。

吴哲：“涨价码了，现在全部给我们。”

现在换成了另一个粗哑的嗓音，喊的全然不是一个意思，而且无论国籍都听得出那种气急败坏的语气。

吴哲：“这个我听不懂了，应该是在问候我辈的祖宗吧。”

袁朗：“那还不如投降。”

吴哲：“我要喊话吗？”

袁朗：“不要。有过先例，你喊话，他冲你开枪。因为他知道被引渡回国也是毫无争议的死刑。”

山谷里：“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啊！解放军，给同胞条活路吧！”

老A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山谷里：“我们会死的啊！都快死光了！给条路吧，求你们了！”

气氛忽然变得很沉闷，谷底有人啜泣，然后被同伴殴打，许三多看看袁朗，袁朗没说话。

许三多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武器！”

袁朗立刻把许三多拖开了，跃入早看好的预备阵地，但是并不像他预期的，没有一发火箭弹飞来，也没有子弹扫过。

良久，树后伸出一块沾着血的白布，摇晃。

吴哲：“他们投降了，怎么办？”

袁朗站了起来：“举手，走过来，让我看到你没有武器。”

树后也走出一个人，已经伤了，摇摇晃晃，并没举手，但两只手都用来拿着一根绑了白布的树枝。

袁朗：“各小组保持警戒。”

那个人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像正常人的步子，像喝醉了，一度让人以为是因为伤势过重，直到袁朗看清他涣散而疯狂的眼神。

袁朗：“小心，他吸毒过量。”

话音未落，那人向他猛冲，狂喊，同时也拉开了衣服，扯上了一排手榴弹的扣环。喊声也是个信号，树后闪出一个人，用火箭发射器向这边瞄准。

袁朗打了一个点射，扑倒。同一时间吴哲击中了那个扛着火箭发射器的人。

两次爆炸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手榴弹的爆炸炸得那个假投降者完全淹没在烟尘中，持火箭者则在翻倒时把一发火箭弹打上了头顶的大树枝干，他倒下，然后击断的枝干把他覆盖了。驮马惊蹿，逃向来时的方向。

齐桓起身，蹲踞，击中了想随驮马逃逸的一个目标，整整一个晚上，这恐怕是老A枪声响得最密的一个瞬间，同时他们也放弃了自己的潜伏位置，开始冲击。

齐桓跳出潜伏地，用一梭空射的子弹拦住了驮马。

五处阵地上潜伏的老A在警戒姿势中现身，刚才的混乱中已经击倒了几乎全数的目标，整条山谷里从这头到那头似乎全是尸骸和血污，它再也不复昨日的洁净。

齐桓是那种很难忘记自己职责的人。

齐桓：“确认，击毙目标十九人。驮马悉数拦截。”

所有人迅速散开了。吴哲在路边停留了一下，用手指轻触了一摊血污，看看袁朗。

吴哲：“就这样？”

袁朗：“是的，你的第一场实战就这样。觉得容易？这连最低烈度的战争都够不上。而且你们平时也流了太多汗。”

吴哲：“不容易，真的。”他边将那只沾血的手指放到鼻子下闻，这家伙在这时仍有点狐疑。

袁朗苦笑：“是真的，你真的杀了人。”

一瞬间吴哲脸上有种惘然之色，甚至显得有些苍老：“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不过我早就准备好失去这些东西。”

袁朗：“我明白，我不担心你。”

吴哲：“十匹马的粉……能害多少人？”

袁朗：“天文数字吧。”

吴哲在草叶上揩净了手指上的血，然后苦笑了一下：“没办法。我只好想我救了多少人。”

一瞬间，袁朗的眼神显得温暖和宽慰。

丛林外，两名老A已经封锁了通往境外的通道，许三多和其他人在附近搜索仍然漏网的两人。许三多的搜索并不专心，树后倒毙的一具尸体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被炸散的花丛散落在那具尸体上。他终于强行把目光从那上边转开，并且绕着它上了远离羊肠小径的林里。

穿越枝丛，许三多忽然在触觉上感觉有些不对，他回头，一支在枝丛中抖得不成样的枪管。

反应早成了下意识的事情，许三多抓住枪管，后跃，同时用枪对准了枝丛：“出来！放下武器！”

枝丛发抖，动弹，然后一个人从里边钻出来，脏污和着血污，恐惧到濒临崩溃，手上抓着另一个小个子，并且尽可能地让小个子拦在自己的身前。他一只手举着一枚手榴弹，保险销已经拔掉，扣在上边的手指是最后一道保险，那只手抖得像是中了风。从声音听他是在山谷里喊话的那个中国人。

毒贩：“会炸……真的会炸。”

许三多看了看那型号：“延时爆炸的，你吓不到我。”

毒贩：“是炸她呀！炸她，还炸我。我炸人质……对，我有人质，她是人质啊。”

看来许三多因对方的抓狂有点无奈：“你们是同伙。”

毒贩：“不是的。她是我买来的，买来的。老婆！对，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你不知道吗？”说完诡异地笑了。

许三多面对的又是一个吸毒过量的人，那种笑是神经崩溃的前兆。那家伙掀掉了小个子的帽子让长发落下，他用抓手榴弹的手挽死了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下流地摸索着女人的胸前。

看来那确实是他买来的，可绝不是买来的老婆，只是一个泄欲和虐待的工具，一个被折磨得只剩下颤抖反应的女人。

许三多面对着，茫然，愤怒，有点恶心，他从来没面对过的一切。

毒贩：“想要吗？给你。只当没看见我……好吗？想要钱吗？很多钱，多得吓死你，什么都能买来。”

许三多：“放开她。”

耳机轻响，齐桓的声音：“许三多，报告位置。”

毒贩：“扔掉！扔掉！扔掉！”他把抓手榴弹的手也塞进了女人的怀里，女人恐怖到抽搐，撕裂一样的轻泣。

许三多稍犹豫一下，摘下通话器扔掉：“把人放开，手榴弹给我。”

毒贩：“我要想想了。……把枪也扔掉。什么都扔掉。对，都扔掉。你们好厉害，满身长刺……满身都是枪……我的人死光了，你们人都看不到……枪扔掉，衣服也脱掉。对，脱掉全脱掉。我是说脱光呀！你总上过女人吧？对，就是那样子。”

许三多扔掉了枪，然后被那些完全错乱的话弄得诧异莫名，他终于明白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你吸太多毒了。”

毒贩：“多好啊。你不知道这多好。不怕了，高兴，你们别追我，再追我就飞。”

许三多伸出手：“把那东西给我。”

毒贩：“脱光呀！”他使劲拽那女人的头发，看起来要把对方的颈骨都扭断了，并且他看起来打算把手榴弹塞进女人的嘴里。

许三多解掉了身上的装具和外衣，一件迷彩背心和作战裤，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武装了。

毒贩让他看刚拽下来的一绺头发，带着血，他让那绺头发落在地上：“我还要。”

许三多解开武装带，那种标准和毫无拖沓像在做一个军事动作。

昨天落下的太阳今晨喷薄而出，但没人去看这副美景。老A们在搜索山谷，十个人搜索这一片地方不是个小工程。

齐桓匆匆跑过：“看见许三多吗？”吴哲摇头。

许三多赤裸着，看着那双眼睛，疯狂、崩溃、幻灭、恐惧、贪婪、淫秽……如果人间曾被误认为地狱，都因为这些情感。

毒贩：“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你们抓不住我，怎么都抓不住我。我会变。我变成风。你们抓得住风吗？”

许三多：“抓不住，变之前把那东西给我。”

那个抓狂家伙紧张地思考着，维持着他和现实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毒贩：“我得想想……好好想想……”他忽然很高兴地笑了，“你服不服？我犯的事到外国够判两百次死刑。祖国好，祖国就判一次！”他高兴得乐不可支，“就一次，一次就够了。”

许三多：“够了。把那玩意给我，拿着多碍事。”

毒贩：“不给。你要什么都给，你是个好人，就这个不给。”

许三多：“我是好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

毒贩：“你是要我死！干什么？干什么都逼我死？”他乐极生悲，他又开始啜泣，“我不会变风不会飞，再逼我就死给你看。”

许三多：“我没有想要你死……可这么活？”

毒贩立刻开始惊喜起来：“我妈也说耶！这么活，全家一起死了算了！哈哈，傻瓜，要好好活嘛，要人上人嘛。咱们山里人，要教人看得起就要钱，更多的钱更多的钱更多的钱更多的钱，什么山里人城里人海边人，就都一样了。更多的钱，谁都认识你了，更多的钱……爸你来看呀，你躺的风水宝地五万块，你住过这么贵吗？我疯了，我们都疯了。天堂是买得来的，地狱，不够钱买天堂，那你就下地狱了……地狱呀，我已经进地狱了。这批货呀，这批货多少钱……吓死你！吓死你呀！……你不要我死？有人要我死的！”他毫无前兆地松开了手指，许三多抢上，把他那只手连同手榴弹一起握住，使他根本无法松开保险销上的手指。

他身上还有一支手枪，他掏出那支枪，当许三多还在试图解除那枚将爆的手榴弹时，已经指到许三多前额上，并且毫不犹豫地就要扣动。

许三多一拳短距击出，两指骨突，打在他的喉结上。

那毒贩立刻软倒了下来，一只抓着手榴弹的手仍被许三多紧握着，另一只手扔掉了枪，拼命抠着喉咙想吸进一口空气。

当许三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就松开了手，同时松开了那枚将爆的手榴弹。一个人抢过来，捡起那枚手雷扔了出去，一秒钟后，爆炸。

那是齐桓，他同时转身出枪，监视着那具在地上翻滚挣扎的躯体，然后他才注意到许三多。

许三多跪了下来，蜷曲着，赤身裸体让他足似一个胎盘的姿势，在颤抖，在呕吐，尽管他没受一点肉体上的伤害。

任务结束了，袁朗正在用电台汇报，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大顺：“随机携带输氧器材抢救毒贩！”

他看看林边的那副应急担架，裹单在山风中飘拂，下边那具挣扎的人体已经安静下来。

许三多坐在树下，他仍然没有穿上自己的衣服，但已经被吴哲用睡具给裹了起来。吴哲半跪着，一只手轻按着许三多的后脑，什么话也没说。

齐桓把许三多的衣服和装具、武器一股脑全拿了过来，放在他身边。

许三多没反应，但空中传来的直升机旋翼声提醒了他什么，他站起来，任身上的睡袋落在地上，就那么光着走向那副担架。

那毒贩正躺在担架上做最后的抽搐，他甚至赶不上用直升机运来的器材。许三多把手伸过去，那只手立刻被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

两个不同命运的人紧握在一起，后者喉咙里哽咽，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许三多将耳朵凑近。

毒贩：“妈……妈。”

许三多：“你比我幸运，我都没见过我妈。”然后他看着那个毒贩咽气了。

许三多呆呆看着，似乎他的一部分生命也随之而去了。

今天我二十三岁。二十三岁时我失去了天真，一个杀死了同类的人再也不会天真，明白了死亡就没有天真。

直升机在升空。许三多呆呆坐在机舱里，他至少算是穿上了衣服。

林海在机翼下一掠即逝。

吴哲坐在另一个角落，其实他和大多数老A的表情都和许三多有些相似，一群刚经过杀戮，同样失去了天真的人。

吴哲发现自己衣服上有些什么，摘下来看看是一簇蒲公英，在一夜的折腾后居然还粘在身上。他想了想又把它粘回原处，看来打算做它的义务播种者。

齐桓和几个老A正在炊事车边摆弄他们的即兴晚餐，许三多从帐篷里出来，他连午饭都没吃过！如果人真有三魂六魄，那他大概剩下半数都不到。

这具行尸走肉头也不回，径直穿过空地进了袁朗的帐篷。齐桓带点气把锅铲都扔了，他再没兴致去摆弄晚餐。

袁朗把正在打的报告扔在一边，看着他面前那个倔强而消沉至极的兵。

袁朗：“不予批准。”

许三多：“为什么？”

袁朗：“我们这样性质的部队，这样性质的行动，可以去面见死者家属吗？回去休息吧。”

许三多不说话了，但也不回去，戳那。

袁朗敲两字又停下，叹口气。

袁朗：“许三多，当时最坏情况是死三个，最好情况是死一个，你已经做到最好。”没动静。

“即使他没死，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判死立决。这是他清楚你也清楚的事情。”

“那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许三多，去休息，你没睡过也没吃过。”

“我会拒绝登机。”

袁朗烦躁地看看那份未完的报告。

火葬场里，死者家属的哭声仿佛淹没了整个空间，许三多离得很远，看着那老人和孩子，以及那年青的妻子，还有白发苍苍的母亲。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震慑住了，他脚在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死者家属的哭声顿时席卷，这正是刚接了骨灰出来走向墓地，最为号啕的时候。

许三多在屋里看着，送的人很少，只有一位老妪，被几个人搀扶着，所有的伤痛也全集中在那乡下老妪身上。

我想去跟那位妈妈说，杀了我吧，我是凶手。如果队长不在，如果我不是军人。

直升机降落在机坪上，在几天的辛苦后，老A们也有散漫的时候，没什么队形，三五成群地提着装备离开。许三多怏怏地走在最后。

吴哲存心停下来等他，但是许三多离他有几米就站住了。吴哲只好掉头赶上齐桓，许三多等他们离开十数米才又迈开步子，他有意远离了众人。

绝对的黑暗中，那个抠着自己喉咙的毒贩清晰而真切，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暗。许三多躺着，也是躺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动弹不了，只能瞪着那双痛苦的眼睛向他逼近。

许三多从梦魇中被推醒，他的被子里被汗湿得像浇了半桶水，齐桓在旁边关心地看着他。许三多茫然，齐桓开了台灯，但屋角也是黑的，他似乎还看见那个人站在屋角的黑暗中。

齐桓把室灯开了，让这屋里再没有黑暗。

“你知道你睡着时的表情有多可怕？我能大半夜在乱葬岗睡觉，可看着你，我想叫人来壮胆……”齐桓心有余悸。

“不光是害怕。还有内疚，他想活下去，可我杀了他，所以他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许三多不打算继续今夜的睡眠了，拿了本书坐在桌边，翻开，但绝对是两眼茫然。

早晨，齐桓睁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许三多，后者终于倦极而眠，是倚了椅子坐着睡的。齐桓在外边传来的晨号和操练声中犹豫，一会儿，他像对一个孩子一样把许三多抱上床。许三多没有醒，身边和屋外的扰动都没能弄醒他，这在以往不可思议。

窗帘关着，门紧闭，白天像黄昏一样昏暗。

许三多呆呆躺在揉成一团的被子里，跟他以前的严整相比，也可以说他躺在猪窝里。外边在射击在训练，这样躺在床上，对许三多来说十分怪异。

遵守了三年的规则忽然一文不值了，睡得晚，起得晚，我给自己放了大假。我的队友们也学会比较隐讳地称呼我这种状态，他们说我病了。

随着外边老A们训练归来的脚步声和笑语，齐桓进来把刚打的饭盒放在桌上。

“今天多吃点，这不是猫食。”

许三多苦笑了一下，他根本无心去碰。

齐桓开始打扫，以前这个工作都是许三多做的，许三多看着，想说什么，但甚至根本懒得说。

许三多站在走廊的阳光中，看着下边花坛里盛放的鲜花，花坛边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专心地看着花坛中的某一朵。

许三多的看花纯粹是为了应付，吴哲为了让他尽快忘掉他不能忘掉的事情，死活逼着他走出窝了四天的房间。

队友们从走廊上经过，在齐桓和吴哲的眼色下没人敢搭话，只好奇怪加关切地匆匆从他们旁边通过。与他们那种永远像要起跳的劲头相比，许三多似乎来自一个苍白和委靡的世界。

他想回屋，但齐桓吴哲一左一右地攀着他，让他站在原地。

吴哲：“要细赏嘛。许三多，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日子交给一张床，那可不是活见鬼吗？……”

花坛边的人转过身来，那是袁朗，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许三多，许三多也看见了他。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地对视着，袁朗的神情里有着理解、关切与询问，而那都是许三多想要逃避的东西，他强挣开身边的两人，回了房间。袁朗忧郁地看着他。

铁路在窗边看着外边训练的那些兵，然后回头看看屋中间戳着的袁朗，从某个角度来说，袁朗是被叫过来罚站的，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保持了多久。

铁路问：“听说你队里那个兵，从执行任务回来已经躺了一周？”

“我的过失。目标企图引爆一枚手榴弹，在争抢过程中，他击碎了对方喉结，骨片刺入气管，因为缺乏医疗器材，窒息身亡。我让他过早面对真实的流血和死亡。”

铁路有些不能理解：“这报告上写了。我没看出你的过失，也没看出他的。一夜间彻底摧毁为祸数年的贩毒武装，这叫过失？……就许三多的表现也无懈可击，他是军人，必须有承担这些的心理准备。”

“……”

这种准备对有些人很容易，对许三多这种人真的很难……至少是暂时很难。由于袁朗急于让他成为老A的一员，在这里找到他自己的位置，所以带他出任务目的只是希望他经历一次，以后就可以有铁路说的那种心理准备了。可是出了意外，这个意外是袁朗没有想到的，许三多经历的比别人都要残酷。对初上战场的兵来说，甚至于久经沙场的老兵击毙和格毙也完全是两回事情。

是的，许三多很出色，可从来没想过学的练的都是用于杀伤，他像训练时那样一拳打出去了，可没法面对之后的结果。导致现在他无法回到训练场上了，任何训练都会让他重温极不愉快的心理经历。而袁朗现在真的不想放弃许三多。这种状况让铁路和袁朗大伤脑筋。

当袁朗说出自己要全权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铁路忽然明白了袁朗的意思，神情立刻显得惊讶而惋惜。

夜色中的训练场，袁朗让齐桓找许三多过来，齐桓不放心地看着自己的队长：“队长，别责怪他。这种任务对我不是第一次了，可我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是的，我们有使命感，有心理准备，早在行动前就开始自我调整。可他呢？满心平和，只想好好和人相处。我们还没像他那样，面对面，看着一个人瞳孔扩散，呼吸消失。”

袁朗：“怕我亏待你的小朋友？”

“我晚到一步，如果我早到一步，就是我来击毙罪犯，这些东西我来承担。”

袁朗摇着头：“总会有这一天的，这是我们都得过的关。本来有几天假，想回家，可还陪你们耗。为什么？没法用刚杀过人的手碰老婆和女儿……你现在不怕我亏待他了吧？”

许三多仍在宿舍里窝着，他的一切日常举动都定格成相，那归功于吴哲在旁边拿着数码相机，闪光频频，吴哲看似要拍部个人专集。

吴哲的手都摁酸了，512兆的记忆卡都快满了，许三多连半个笑脸都没有给他，只是忧郁、憔悴、强打精神地看着他。

许三多终于嚅动着嘴唇说：“吴哲，谢谢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

然后又不说话了，吴哲瞪着，抓耳挠腮，做尽表情与反应，许三多很漠然。

许三多真的不想天天关在屋子里，他也想说也想笑，可是他做不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背二三十公斤跑十几公里好像上辈子的事情，突然连动动嘴都觉得费劲。

一向很容易被逗乐的许三多忽然不吃这套，吴哲决定让自己显得严肃：“你忽然觉得累到了极点，是不是？你渴望归宿。大家一样，都是希望做个不平常的平常人，可你现在累了，你怀念那些早被你抛下的东西：有点小财产，有份工作，有些朋友，有个老婆，从容平淡，有点私生活。”

以他的口才要吃下许三多实在轻而易举，而且这样的话题立刻让许三多全神贯注地听。

“可就算你找到了以为是归宿的地方，也会发现看不见尽头。归宿就是终点，其实没有归宿，人生没有穷尽。顺便说一句，这是我觉得生活中最有意思的一个部分。”

许三多实在在这件事上想得太多，吴哲立刻搞得他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齐桓这时走了进来，看到许三多在哭，一愣问吴哲：“你不是包把他搞笑吗？怎么倒给弄哭了？”

吴哲讪笑着：“呵呵，这时候哭和笑是同一个效应。”

齐桓转向许三多，并告诉他队长在操场上等他，许三多很犹豫。

“去吧，我们正和你一起受煎熬。”

齐桓的最后这句话让许三多拿定了主意，他起身，默然看了两人一眼，就出去了。吴哲真实的表情这时才露出来，不是滑稽也不是做作的严肃，是和齐桓一样的担忧。

许三多穿越基地去训练场，月色、草香和树香，夜虫与夜鸟的鸣声。他走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漆黑，但气味和声音如旧。

我经常跟自己玩一个游戏，闭上眼睛，只闻到气味，听到声音，然后冒充自己回到吴哲所说的那些平常。

家乡田间的土埂。

五班宿舍外辽阔的草原。

三五三团朴实的大院。

这些都在许三多闭上的眼睛前重现。许三多睁开眼时发现一个哨兵正疑惑地看着他，毕竟闭上眼睛走夜路的人并不多。

袁朗在训练场边坐着，看着另外一个中队的人在打夜靶，直到许三多站在他身后也没回头。“山里的夜晚，容易让人想起旧事，是不是？我在想我的旧事。”

许三多戒备地站着，这并非他想象中的与袁朗谈话。

“我想起一个兵，也是步兵连的侦察兵，他服役的团叫老虎团。演习时他犯了急性阑尾炎，拉去野战医院手术。当时有点乱，护士忘了打麻药，一刀下去，喊得天翻地覆。”

许三多迅速又失去了戒备心，关心着那个士兵的阑尾：“然后呢？”

“护士说喊什么，老虎团的还怕痛？那个兵就再也一声不吭，就这么着切掉了盲肠。”

许三多哑然：“我喜欢这个兵。”

“是喜欢不是佩服？或者像吴哲说的，这个兵有一种病态的自尊心。或者像齐桓说的，该把那个护士拖出去毙了。”

“是喜欢，我理解他为什么忍着。而且吴哲习惯跟别人见解不一样，齐桓是维护原则，但我想他们也喜欢这个兵。”

袁朗站起来，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这样亲昵的动作自许三多来老A后就许久没有过了。“谢谢，谢谢你喜欢我，被喜欢的感觉真好。”

许三多：“是您？”

袁朗：“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比你还小。那个要被齐桓拖出去毙了的护士因疚生爱，后来成了我老婆，并且至今认为她老公是个怪胎……总之是世事难料。”

许三多：“不怪。我认识很多兵，如果说三五三团还怕痛，他们也会忍着。”

袁朗：“如果说老A还怕痛，你会忍着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没说话。

袁朗：“我们现在就遇到了你的盲肠，对不对？做指挥官经常让我茫然，不知道该把兵当做整体的一个部分，还是一个个体。不过不尊重个体又何来的集体，对不对？”

许三多：“对吧。”

袁朗：“所以怎么解决这截盲肠由你决定。”

许三多：“队长，我……想复员。”

他看着正打夜间射击的那些士兵，说出这几个字就坐了下来，因为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袁朗讶然，又有些恻然：“我想过很坏的结果，可没想过这么坏。我想你可能要求回三五三团，是啊，既然你质疑的是军人的意义，回三五三团和待在这又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许三多也沉默。

复员，回家，回到从小就适应了的地方，从此再没有挑战和离别。

我始终是个差劲的兵，无法明白战斗的荣誉。

袁朗对不远处射击壕里的一名老A说：“中尉同志，把你的枪拿过来。”

那名战士被这位神勇的大队长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二话不说就跳了出来，把手上的自动步枪递给他。袁朗随手卸下弹匣，看了一下，把枪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扔给许三多，许三多下意识地接住，而且从枪着手就完成了一个待击姿势。袁朗又扔过来弹匣，许三多左手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弹匣已经装上，并且下意识地保持在一个待击位置。

袁朗从心里开始苦笑：“看看你自己，你可能过回老百姓的日子吗？”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有的信念，他曾经付出很多从老百姓做到老A，也肯定可以从老A做回上榕树的许三多。

袁朗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读懂了许三多的心：“是的，你能。那我提醒你一下，如果我批准你复员，刚才也许是你一生中最后一次摸枪了。”

他仍然看着许三多，直到看出许三多眼里的一丝恻然和不舍。

袁朗终于又开了口：“好吧，就是这样。我们都不要急于下结论。怎么切除盲肠是你的自由，可我一定不会忘了给你上麻药。”他甩手把一个信封扔了过来，“你的麻药。我这月的工资。一个月假，你尽情地出去走走，看看。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的决定，无论是走是留，我不会再有异议。”

许三多：“这没有意义。”

“不要对一件没做过的事说没有意义。好了，从现在起你已经自由了，没有什么约束你，再也没人管你了，你要对自己负责，或者……不负责。”袁朗说这话的时候站起身来，而且摆明了是打算扬长而去。

“队长？！”许三多要追上去，但袁朗坚定的眼神又让他立定不动了。

“去吧，你得一个人去。我们都希望你坚持，可是……坚持不坚持是你自个儿的事情。”

许三多捏着那个信封，看着袁朗在夜色下走远。

出去走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当一个从未单独行动过的人有了这个念头，它立刻变得如此急切。

许三多要离开的那天，才感觉离开是那么的陌生，似乎那不是他的决定。对着自己的铺位发了会怔，终于拽出野战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齐桓和吴哲从身后进来，两个人有点怪怪地打量着他。许三多有些局促不安。齐桓沉默着将一套衣服扔给他，那是套便装，而且颇为时尚，不过这对许三多来说没什么区别，穿了这么些年军装，他哪还知道什么衣服叫做时尚呢。

“吴哲给你拿了套衣服，可能这个月你不想天天穿着军装。”齐桓看出许三多有些不自在，便解释道。

吴哲做了个鬼脸，笑着说道：“你穿着准比我好看，你小子其实是个好的衣服架子。说不定你这趟就能把女朋友给解决啦。”

许三多并不擅长去反应这种玩笑，他讷讷地把衣服放进包里。

齐桓对吴哲使个眼神，故意问：“你不换上呀？”

“现在不想换……对不起，我觉得自个儿好像个逃兵。”许三多把头垂得更低了，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吴哲很有信心地说道：“你放心吧，跑不了兔子你的！”

许三多忽然发现，他们其实就为了说一句话：“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齐桓忙不迭地翻着自己的东西，翻出什么就往许三多的行李里扣：“这是我的超级酷的游泳裤，结果咱们但凡下水，都是穿八一裤衩的！这是我的雷朋墨镜，借你！我的奥索卡包，借你！我的腰包，借你！哎呀，攒这么些年初夜权，全让你小子用了。对了，我的旅行手册，全国名山大川都划遍了，一直没空去，也借你！吴哲，你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交出来！”

“对了！”吴哲突然大叫道，“三儿总不能再蹬个作战靴吧？我那双锐步也便宜你了！”他兴高采烈地就要去拿，目瞪口呆的许三多终于醒过神来，拦住了吴哲。

他说：“喂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齐桓一反以往的冷静：“干什么？你以为大家谁都能有一个月假出去晃荡吗？那不还把全体老A的好行头都凑齐了？免得你出去丢人！”

“就是就是，你回来再还给我们不就得了！”吴哲终于推开许三多跑了出去，许三多不再阻挡，看着齐桓把作战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腾到他那个时髦的登山包里。

“都很贵的哦！你要知道我这包我这墨镜多少银子都能吓死你。”

拼命给我塞行头，并且标榜行头的价值，总穿着军装也有点遗憾，更重要的，他们怕我不回来，现在他们知道为了还这些东西我也得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许三多背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装备走出了宿舍区。他还是穿着那身自己已经熟悉可能今生也不愿舍弃的军装。

他站在基地的大门内，眼前是漫长的山路，已经无数次被他们跑过，可是无一例外地都是负重行军。

迈出大门的第一步很怪，许三多小心地用脚轻触了地面。

自由的味道。硬的，带着柏油和轮胎的味道，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哨兵奇怪地看着他，许三多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山峦上的视野，空旷的山中公路上军车驶过。许三多站在山峦之上，呼吸着山野间的空气，并尽可能地让自己觉得神清气爽，他不时下意识看看自己身后的山路。

这座山一向是我们武装越野的终点，但我是第一次自己上来，我是说，自己想上来就上来。

他看远处，基地已经完全掩映在山峦间了，看不见。

他们为什么不来送我？生气了？他们知道我不会再回来，我承担不起我应该承担的东西。第一次是我走，而不是送人走，可是没人送我。

树林里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许三多等待的，他惊喜地回头，并没想他的伙伴未必能找到这里。

两名巡逻哨，警惕地看着他，完全像对一个外人：“这是军事禁区，请出示证件。”

许三多愕然地拿出证件，巡逻很仔细地看着，并且很注意他的那双吴哲的锐步旅游鞋和齐桓的登山包，那绝对不是军事的制式。

老A们在进行例行射击，那边核实的电话已经接到了这里，袁朗看着许三多所在的山峦方向，嘴角不自禁地有点笑意。

被放行的许三多怏怏在路边走着，他再不敢上山路了，以免再踩进禁区。一队正徒步回基地的兵诧异地看着他。许三多看起来很想把那双时尚的旅游鞋吃下去，再把头塞进那个民用背包里。

城市的边沿，车声与公路，建筑群，飞扬的尘土和喧嚣。许三多已经看见了车站。他再次地迷茫，这次是迷茫于售票厅。始发地，中转地，终至地……密密麻麻地翻动。

那双旅游鞋默默地站着，时稍息时立正，穿它的人找不到落点。

许三多茫然瞪着车牌。

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可是，我去哪？

他彻底被那么多的选择淹没了。

许三多背着包站在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并且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碍事。

大厅很大，但看来许三多在这里找不到放自己的地方。

播音室里响着列车进站与出站的广播，人们匆忙地走向刚停稳的那辆列车，这是一辆从某地驶往北京的慢车，途中有很多上下的人。

许三多在上车的人流里，除了自己的包还帮旁人提着一个大箱子。

我莫名其妙选择了驶往首都的慢车，当兵的对首都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感情。班长复员时要求去看看天安门。连长说那里有块碑，上边能看见钢七连的五千个人。我们的防区也反复在说，我们在保卫首都。

许三多坐在人满为患的硬座车厢。

他被人看着，目光来自斜上方，一个没得座位只好站在他旁边的中年人。

那是一场长久的目光交锋，许三多时常将目光挪往窗外，但对方的毫不动摇堪比最坚强的士兵。许三多终于决定放弃，他站起身。

那边一屁股坐下，绝对的当做理所当然之事，然后掏出一包瓜子开磕，从现在起他绝对不再看许三多一眼。

许三多拎着自己的包与人错肩而过，挤进卫生间，关上门。他并不是要上厕所，而是站在这难得的空间里喘口气。

铁轨声的节奏有些变动，列车驶进了一条隧道。

瞬时间，他所处的这空间里成了绝对的黑暗。

许三多看着窗外，他又看见他杀死的那名毒贩，就站在那片黑暗里，目光里并无责难，依恋而安静地看着他，许三多也静静看着他。

抱歉。我要忘了你，我得继续生活。

隧道尽头刺入的阳光让一片黑暗粉碎了，瞬间这片空间被阳光充斥。

外边有人在敲门，许三多开始脱下军装。

然而，却再无人看他。

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他钻到车厢接口处，呆呆地和几个烟民一起站着，呆呆看着车外掠过的风景。

许三多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从车窗而不是闷罐子里看外边的风景，可是现在的他却不知道去哪。

车窗外的风景确实要好很多，可是终点没有战友，没有了任务也没有了目标。

许三多从厕所里出来，让旁人侧目，让我们这些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人则有些喷饭。特种兵待遇不算低，当兵的人又没处花钱，吴哲齐桓之类还家境不错，给他的行头全足以领导一个中型城市的闲酷一族。

酷得没脾气的许三多无法迎对旁边人的目光，往车厢接缝挤着，一边为避人耳目地架上齐桓给的墨镜。站在车厢接缝的烟民中，一边尽可能少吸入烟气，一边迎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看他的人更多了，许三多只好把目光看着窗外。他绝对意识不到在属于工农兵的硬座车厢里，他那身名牌还要名出反时尚来的包装比军装更为抢眼。

我已经跟你们一样了。为什么还看着我？

·24·

兰晓龙　著

第二十三章

北京西站，一个被名牌包装起来的农民的军人儿子，在车站下四通八达而又哪都不通不达的隧道里徘徊，他至今未找到能看见天空的出口。

许三多又一次停了下来，辨识方位，并且查看不知哪位塞给他的多功能运动表，那上边有指南针。

他茫然看着从这方向来的人，往那方向去的人，在这里就算掌握经纬度精确到厘米又有什么用处。

首都让我想起那次让我出尽洋相的演习，每走一步都觉得要撞到墙。队长如果到了这里会欣喜若狂，他一定会利用这样难得的复杂地形布置他的反恐演习。

许三多终于发现要出去是如此简单，放弃自己的认知，随大溜拥出去便能看见天空，不要走出去，而是被推搡着流出去。

终于看见一丝天光的许三多惊讶地看着压在自己头上的大楼，以至于要伸出一只手去压着并不存在的军帽。

大楼，街道，更多的大楼和街道，逆着阳光的大楼和街道，背着阳光的大楼和街道似乎在旋转，转得他喘不过气。

许三多从茫然中坠入更大的茫然，但是绝对看不出满意。

刚出车站的许三多便被人袭击了，几个人同时从四面八方冲上来，许三多退一步，抢制背后的墙，同时摆出一个防御姿势。

“要车吗？”

“要住宿吗？”

“……”

许三多迅速把这些乱七八糟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立刻给自己想出了摆脱窘境的办法，一辆大巴正从旁边驶过，他一跃而上，攀住车门，那姿态在上战车或者直升机时是常见的。

车急刹，司机探出头怒骂道：“说你要找死换辆别的车！”

车驶走了，许三多茫然。

对了，这不是战车和直升机。这里没人跟你说全军冲击，这里人只说走吧走吧。

终于知道做了不得了的错事，许三多臊得狠低了头，一直到为他侧目的人全走空才敢再想自己去什么地方。

写得蚂蚁打架一样的车牌比别的东西更让他头大。

于是一个步兵出身的人选择了自己最习惯的方式，他沿着环线开步。

走吧，只要开步走，总是可以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车水马龙，楼山灯海。

一个傻子在这中间神驰目眩，一个傻子用自己的腿子在丈量着这座巨大城市的环线。两步一米，标准步伐，不疾不徐，但一步后紧接着下一步，没有停顿没有间歇，用的是一种对城市人来说是小跑的步子。

一个接一个的路口，永远过不完的路口，永远看不完的新奇。直到厌倦。

许三多终于发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可那不是个好兆头。他看见了那座巨大的车站，他作为始发的北京西站。

我发现一件事情，首都是圆的。六个小时以后，我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圆圈，终即始，始即终。军营都是方的，成排，成列，从几排几列去几排几列，从目标A到目标B，我们绝不允许原地转圈的生活。

走进地下通道的人都成了黝黝的黑影，一个疲劳的家伙在徘徊着，许三多已经心力交瘁了。走在隧道里，看见天空就算胜利。可在这样大的城市，看见什么算是胜利？在这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歌声让人清朗，也很让此时的许三多觉得感怀。

一个流浪歌手，像许三多一样年青、忧伤、沧桑，一个背包，一把吉他，垫一张晨报坐在地上。伤感而迷茫，许三多蹲下了，他一直把那首歌听完。

那厢看着许三多，笑笑，很强的倦意。跟暴发户许三多相比，他算是褴褛。

歌手：“谢谢你听完。其他人都好像有很多大事要忙。”

许三多看着，这个人让他想起史今，想起伍六一，想起很多人，但这么一个人和他认识那些行如风坐如钟的军人实在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他审度对方的行装，打了补丁，仅仅维持在一个不要太落魄的程度。

“我能帮你吗？”

“不能。肯定不能。”歌手这样斩钉截铁，几乎让许三多愕然。

许三多：“那你，能帮我吗？”

歌手：“好像也不能。”

许三多沮丧得快要哭了：“我只是想去天安门，我找不到它。”

歌手讶然得快笑了出来：“你沿着长安街走就是呀！”

“我完全不认路。我只要知道方向，我只认方向。可所有人只告诉我地名，不告诉我方向。”

“这个拿去吧。”一张北京地图，很旧，上边打满了很多的圈圈和叉叉，天安门用显眼的五角星画上，那正是许三多需要的东西。

好吧，那么现在算是有了方向，许三多大步走着，啃着一个刚买来的面包，同时很注意营养地啜着一盒牛奶。

华灯初上，夜色慵懒，在逛街遛狗打发时间的人们中，一个人像箭头一样穿过，径直往他那说出来会被人笑话的目标。

在首都像在荒原一样，容易走失，人们各忙各的，蚂蚱和蝗虫永不相干。在荒原做兵时，我们像牧民一样深信敖包的神圣，因为它是我们在迷路时唯一的标志，在这里，天安门是我所知的唯一标志。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宏大而广阔，被灯光点缀，被人流和车流拥挤，被哨兵守卫。许三多平静一下心情，让早已起泡的脚得到几秒钟歇息，让急切的心情趋近平和。

这个幼稚的朝圣者流连在华表之下，被人流从金水桥边挤开，终于发现地下通道可以去到他已经把眼望穿的对面，到了对面又被巨大的会堂吓呆。

最后吸引他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当然只能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因为那上边雕得有军人。

然后一个傻子尝试着从各个角度观察那座碑，远至箭楼，近至需要仰望，侧至能看到碑的棱角，如果有一架直升机，他可能还要试试俯瞰。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于是更加茫然。

最后的几只风筝在夜空飘荡。

纪念碑前的哨兵在换岗。

一个小小的人影远远地蹲在一个新的角度。

人流已经消失了，已经是深夜，车流也终于不再成流，像是关闭的水龙头滴下的水滴。仍然在广场上出没的只有那些两人一队的卫戍士兵。

许三多蹲踞着，角度是新的，姿势是老的，他现在的位置看纪念碑需要仰视，以至能看见上边的星空，那是个沮丧又伤感的表情。

我没蠢到相信碑上会刻着我们的名字，当然也不会刻在地砖上，那只是个比喻。我来找个明白，或者退一步，哭一场，笑一场，然后，一个方向，一个标志至少该告诉人下边的方向。可我只是在这里发呆，在这里像在别处一样。

一个人在这广场上会显得如此的小，海水里掺杂的一粒沙子，被夜幕包裹的一个小小黑点。

那个黑点无目的地沿着整个广场又走了一圈，并且身后缀上了又一个稍大的黑点，后者是两名双人并行的卫戍士兵。

一双便鞋，即使是名牌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许三多抬脚看了看，鞋底上的刻纹已经完全被磨没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您好。”

许三多回身，两个笔挺的卫戍士兵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威武、庄重，像他们的岗位要求那样的一丝不苟，让许三多惘然。

许三多：“你们好。”

士兵A：“我能帮您吗？”

许三多：“不能。”

他心情很复杂地看着那两位，士兵A略老成些，士兵B稍小，可能今生还没刮过胡子，军装是许三多从没穿过的那种质地，这一切都让许三多觉得亲切和留恋。

士兵A：“那么，请出示证件。”

后五个字立刻把许三多拉回现实，有些愕然，又有些习以为常。那边极仔细地查看他的证件，用电筒照射，只差没有射到他脸上来看。

士兵A：“军人为什么不穿军装？”

许三多：“因为……是的，我没穿。”

那几乎不算个答案。问话者也不是质问，是疑问。

士兵A：“您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四个半小时以上。我能帮您吗？”

许三多：“不能。”

士兵B：“您想做什么？”

许三多迎着那两人的目光：“我想看升旗。”

士兵A：“五个小时后才会升旗。”

许三多：“哦。谢谢。”

对方把证件还给了他。许三多试图回到刚才的心境，他看向空旷的广场，而那两兵纹丝不动地戳在原地。这不自在，许三多决定换个地方，可身后的两人脚步声如同一人，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两位精确地跟在他十五米之内。许三多站住，那两位距离拉近到五米站住。

许三多终于有点负气：“我不明白……是不是不能在这里等着看升旗。”

士兵：“这里是公共场地。您有在这里等待的自由，但这里禁止留宿。”

许三多：“我不会留宿，只是想看着旗升起来。”

士兵：“您可以在这里等，我们不会打扰您。”

许三多走一步，并且看到那两位又打算迈开步子。他站住不动了，蹲踞。那两位站在原距离纹丝不动，看许三多的表情他认为他在跟人僵持。

这个时候广场上除了士兵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只偶尔有一辆车掠过这片宁静。许三多不宁静，他仍蹲踞着，背对着他的两位监视者。两个兵没动过手指，连视线的方向都未曾动过。

说是不打扰，但是也绝不会走开，对现在的许三多来说，那就是最大的打扰。现在的许三多不是言听计从的许三多，是会为了捍卫什么大打出手的许三多，并且不管那东西是什么。

他瞪着那两张脸，僵持，一张脸和他一样年青，一张脸比他更年青。那两人目光并不与他交锋，因为那种较量有损他们在这个岗位上的尊严。

这样的僵持不会有结果，就像与在草原上修路的许三多僵持不会有结果。

许三多呆看着他们，那两人仍然连目光的交流都欠揍，只是像任何哨兵那样单调地直视前方，许三多看了看他们看着的方向，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座碑和碑前的哨兵什么也没有。

许三多只好蹲了下来，标准的步兵下蹲姿势，他也看着那座碑，目光几乎像那两名卫戍兵，一样平静。

我看到了两个答案，我想和他们说话，他们的缄默让我明白，平凡和沉默可以如此庄严。

两个矗立的兵监视着一个蹲踞的兵，看来他们必须这样度过一夜。

许三多看着那座碑。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条让人生无味的小路尽头，五班荒原之路上的一个小小黑点。

看见史今静静坐在驶过天安门的军车里痛哭。

看见伍六一拖着断腿蹦跳奔跑。

看见散去的七连，向军旗敬礼的士兵，看见潜伏的老A，似乎与石头与树林长在一起的老A，看见史今独自拦住一群老A的进击，被干掉留下的最后一个机会，看见成才的枪口，看见枪后那双针刺都不会眨动的眼睛。

清晨奔驰的车流静止了，护旗兵和升旗手穿越街道，以精确到毫米的动作完成着每天例行的一切。

国旗扬起，对这个国家的芸芸众生来说，又是新的一天。

许三多早已经站起来了，远远地看着，情不自禁早已是最严格的立正姿势。一个便装者在广场一角向新一天的国旗施以军事生涯中最长的军礼，并且不再去想这身便装是否符合规则。

他回身，两名卫戍兵还站在那里。

许三多走向离开的方向，并且再也不打算回头。卫戍兵恢复他们的负责路段，按他们的标准步幅在这区域内走动和巡逻。

车流开始驶动，沉思的夜晚过去，纷扰的白天登场。

一个孩子在火车车厢过道里爬行，并且狠拽一个人腿上的制式作战裤，直到被他的母亲抱开。

许三多看着，温和地笑笑，他已经换回了他的军装，被人看的几率仍然很高，可那又怎么样呢。

车里人很少，因为外边越来越荒凉，这是从都市分流到荒野的路线。

外边平板车上装载的一辆战车吸引了许三多全部的注意力，老A一向习惯轻装的生涯，那些战车也成了久违的事情。

三五三团大门似乎都没有变，除了门口又换了一茬的哨兵。

值星少尉看着许三多的证件，但他对人的兴趣明显超过证件，那身作战服让他很好奇：“泄密的话就不用答了，您是什么兵种？”

“步兵。”

少尉耸耸肩，并且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开始例行公事。

少尉：“来处……你自己看着证件填写，XXXXX部队……我要问XXXXX是什么，你也不会说吧？”

许三多笑了笑，这里的一切让他如此放松如此亲切：“对不起。”

少尉：“没关系。你分内事，探访事由？”

许三多心不在这，他看着大门内外来往的部队眼睛发亮：“访友。”

少尉：“接领人。你说个人我好给你叫。”

许三多毫不犹豫，那些名字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多日：“一连司务长伍六一。”

少尉比他更干脆：“没这人。”

许三多：“怎么会。机一连啊。”

少尉拨电话：“我在机一连待过，全连带长字的全认识，没这人。”对电话，“警卫连。你们司务长叫什么？”他放了电话，“司务长姓陈，陈达刚，不对号。”

许三多开始有点茫然了。

少尉：“接领人写谁？”

“三连五班班长成才。”

“沙漠里那个班吧？就算能联系到也是明天见了。”他玩笑地说，“你不如找个招待所先住下。”

那似乎不行，许三多绞尽脑汁想：“四连甘小宁。”

少尉拨了个电话，少顷：“调走了。”

许三多已经连诧异的力气都没了，他越来越失落：“九连马小帅。”

战车在门外进出，他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少尉又电话核实了一趟：“一样，也调走了。”

许三多越来越沮丧，那让旁边人看着都替他着急。

少尉：“好好想啊。不是不放你进去，可没接领人我也没办法。”

许三多：“怎么都走了呢？他简直有些错乱，我在三五三待了两年多，我回来看老部队呀！”

“刚改编完，又来了新兵。来得多，也走得多，所以……”他同情地合上了登记簿，“对不起。”

许三多站在门边，他期待一个熟人，一张熟脸，但一个也没有，在这个他如此熟悉的地方，进出的却全是崭新的军装，新进的兵，陌生人。团大院里的兵在列队，在运动，在训练，有口令声，也有笑声，那一切都让许三多眼馋也眼红，他隔了一道门看着，如一个孩子看着一块永远拿不到的糖。

哨兵：“请站在警戒线外。”

许三多怏怏走开，已经落暮了，他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花在寻找与期待。

落暮，对一支军队来说就是放松的时候，欢声笑语比方才更多，吹的是晚饭号，有成连建制的拉歌声。

许三多蹲在墙下，看着那道墙上的暮色，听着墙里传来的所有声音。

这一切几乎让他融化。

这里很安静，是三五三团的后墙，他已经绕着偌大的团大院又逡巡了几圈，四周没有人，只有一只老乡家的狗寻寻觅觅地过来。

远处晚餐前的拉歌声却响得如同潮水，这简直让他痴狂。

我想进去，我很想进去。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去一个地方。

想进去是如此简单，后退几步，起跑，上蹬两脚，手一够，已经攀住了墙头，许三多发现自己要进去只需要再做一个引体向上。他攀在墙上愣了一会儿，主要是着力地说服自己——我就是要进去。

引体向上，他轻巧地落入墙的那边。

车场，许三多熟悉的地方。

许三多落地，战车和后勤车辆静静地停放着，一辆重型卡车就停在他的跟前，看不见人。

既然已经做了初一，许三多就往里走。

卡车下轻响了一声，一个满身油污的兵用滚板把自己滑出半截身子，讶然地看着他。

许三多也看着地上的那位，真是极其难堪的一瞬，只好挤出个强笑，点了点头，故作无事状地往里走。

车那边是足一个班的兵，前蹲后坐地正在观摩车下那位修车，许三多立刻被十多双眼睛瞪牢了，这会儿连强笑也笑不出来了，只好硬撑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场面。

他平安地走了大约五米。

“站住！”

“干什么的？”

“抓住他！他翻墙过来的！”

“别跑！”

许三多没跑，刚转了身立刻被一个班围得水泄不通，他将两只手举到胸前，否则那两只手就要被扭起来。

许三多：“我是三营七连老兵。我错了，你们送我去三营营部吧。”

“毛都没长齐他敢叫老兵？想得美。这是一营车场，要送也送一营营部。”

“明明是扭送。扭送！”

“去叫警卫连！”

“先叫营长。”

“营长、教导员都在靶场呢。”

“副教导员。”

许三多使这个班的例行观摩充满亢奋与惊喜，他自己则是一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造型被一帮兵咋呼着拥走。

一营营部，许三多呆坐在这间屋里，窗关着，门关着，窗外有人影闪动。

门外传来对话：“副教导员！”

“怎么关贮藏室？”

“报告，这屋窗户是毛玻璃，以免被他刺探到更多军情。”

“你们倒想得周到。”

“装备全换了，保密细节要注意。”

门开人进，许三多死低了头，这辈子不是没丢过人，可没丢过这种人。眼睛看着地面，眼前的地面站了好几双鞋，一双军官的制式皮鞋，好几双士兵的作训鞋。

许三多极羞耻地慢慢把头抬起，然后面对了一张很家常很平凡的脸，如果不是那身军装，极易被人当做老百姓。

许三多瞪着何红涛，何红涛瞪着许三多，两人都是一般的惊诧，然后何红涛的脸被笑容扭曲。

何红涛大笑，于是把惊讶传染给了每一个在屋里屋外期待而亢奋的兵：“谢谢大家！我找他很久了！好好，这小子当年抓过特种兵中校，现在被汽修班一把抓，汽修班战斗力比特种兵大队还盖。”

兵们惊愕，个别脑子慢的还在自喜。

何红涛：“你没怎么着他们吧，许三多？都出去，门里门外岗哨都撤了，告诉警卫连也不用来了。”

一帮兵讪讪地出去，何红涛回身面对了许三多：“怎么回事？哈哈，许三多。”

“我想进来，没接领人不让进来。我在外边晃了一下午，就隔一道墙……我晕了，我错了，可我真的太想了……”他的沮丧混着惶恐，“我想了一路了，可是人呢？”

何红涛：“我不是人？不会提我？原三连指导员何红涛，现一营副教导员，还是你从来当我外人？”

许三多的一腔委屈生给噎在那里，给闷得脸红脖子粗。

何红涛：“好了好了，我知道咱们一直没机会走近。这段时间也动得大，铁打营盘流水兵嘛，上周就有老兵回来看看，哭倒在团大门口了……你要是也那样就好了，就进来了。”

许三多：“我不能那样。”

我真想那样。

何红涛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温和，就像他当年发现许三多是一个有情义的孬兵：“饭点都过了，三多。咱们要在这聊吗？你有很大的心事呢。”

“我想看见他们。”

“我帮你找他们，现在换个地方。”

“我去找他们。”

“你这个兵不懂规矩，我是你的老上级，要听我的。”

许三多犹豫一下，何红涛说的确是实情，何红涛现在也摆出一副营指战员的样子。

何红涛出去，许三多讪讪跟着，几个还在走廊上小心防备的兵连忙闪人。

夕阳把三五三的大院铺成了一片金黄，训练者、赋闲者，似乎如旧，只是物是而人非。没有一件东西不让许三多投注目光，即使一片落叶也让他小心地绕开步子，一切记忆中的东西都如此脆弱虚幻。

何红涛只是走，当许三多又被什么勾起回忆的东西缭绕时，便站住等会，他很明白一个回到这里的老兵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最后许三多完全被操场上的一个队列吸引了，不仅因为那个队列让人惊讶的年青，也因为队首的两面旗。“浴血先锋钢七连，装甲猛虎钢七连”。

何红涛这次不在原地等待了，他靠近许三多，因为知道不是一会儿的事情。那个队列正在进行的是一个仪式，一个新兵的入连仪式，由一连之长亲自主持。

“张毅，你明白钢七连的荣誉吗？”

“我将会用我的人生来明白钢七连的荣誉。”

“钢七连有多少人？”

“钢七连有五千一百零三人。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一百零三名士兵，在我之前走过了五千一百零二名士兵。有很多人我们已经失去了他的名字，但我们会记得他们。”

何红涛看着许三多梦境中一般的眼神：“还是钢七连。人换了，可他们连长把你们的仪式传下来了。物是人非吧？”

许三多的回答是长长的一声叹气，那声气叹得何红涛有点发愣。

可何红涛是指战员，指战员说起兵的经来就会没完：“许三多，七连现在不是装甲侦察连了，是电子侦察连。地面作业车，空中几架无人驾驶的侦察机……刚开始我们也叹气，全团最能打的部队，就被玩具给顶了，后来……他们效率确实比你们高，高几个数量。”

许三多：“我明白。”

何红涛苦笑：“你的明白……看起来真无奈。”

“明白大概就是这样吧。”

何红涛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老七连的刺刀职能分散到各连，也就是各连加强单兵和连排班战斗力，本该如此，一个连出众不代表全团战斗力，我就想现在的红三连也许能和老七连在战场上较较……要不要去看看你们营房？”

他说的是钢七连的宿舍，一列安静的建筑，什么都没变，士兵宣言仍在房前的空地上，让人觉得走进去也许就能看见当年那帮把自己当钢往火里淬的侦察兵。

许三多：“不去了……回不去了。”

三五三团的家属区与他们日新月异的装备并不配套，可以说还完全在七十年代的筒子楼水平。

一个两岁许的小崽子蹒跚着，照何红涛一头撞了过来，何红涛夸张地腆着肚子蹲下：“儿子，再来一次爸就被计划生育了。”

小崽子嘴快地叫着：“爸爸爸爸爸爸！”

何红涛抱着儿子想狠来两口，不禁愕然，他儿子嘴上被人画上了一撇精致有型的络腮胡子。

何红涛：“这又哪个王八蛋干的？对不起，儿子，那三字你没听见。”

小崽子：“一连的爸爸他们。他们说以后早上要和爸爸一起刮胡子。”

何红涛：“他们是叔叔！你就一个爸爸。”

许三多在旁边看着，甚至没有笑的心情。

何红涛：“今天又给你带回一个叔叔，叫叔叔。”

小崽子很大方地冲着许三多：“爸爸！”

何红涛苦笑，现在轮到他难堪：“我妈身体不好，老婆总回家照顾。这小子打会走路就到处滚，这可好，教坏了，穿军装就是爸爸。”

许三多笑笑，把一只手伸给何红涛的儿子玩，那小子很认真地研究：“这个爸爸也有茧子。”

“得了得了，给你爸爸做点脸成吗……许三多，有地住吗？”

许三多茫然看看暮色，摸着小崽子的头：“没有。”

何红涛：“住我这嫌弃吗？老婆不在，咱们仨一双人床，宽敞。”

许三多没说话，何红涛因这沉默而欢喜。

何红涛住的是一间不会超出十五平方米的屋子。这样大的地方放下一家必需的用品后自然不会再有多少空间，但在其中忙碌的何红涛宛如一只穿行林梢的蝙蝠，支上一张桌子，所谓桌子是我们会称之为几的折叠家具，放上一张椅子，双人床自然可放得下另外两个屁股，叮当二五地挪进一个煤气罐，与几上的简易煤气灶相连。一张几放下一煤气灶自然再放不下什么，于是羊肉白菜豆腐什么的都码在地上。

何红涛一边忙碌，一边觉得有点赧然。

“地方丑点，刚提的副营，很快就换房，你晚来三月我就是有居有室。”

挺好！是挺好。煤气灶上的锅在蒸腾着水汽，关了声的电视放着没声的新闻，挤得如此温暖，何红涛的儿子用一把玩具枪向许三多瞄准射击，闪闪地制造着电子噪音。

何红涛百忙中说：“你得躺下，得说我死了，要不他没完。”

许三多把地上的菜排开了点，躺在地上。任那小崽子在身上折腾。

他看着水汽缭绕的天花板。

我又看见一个答案。平常、琐碎、苦寒，但它是个答案。

何红涛出了房间在隔壁跟人嚷嚷：“老幺救灾。支援鸡蛋……有多少连锅端……你才禽流感，又生化兵器……对了，以后再折腾我儿子剃了你眉毛，等你睡着，我有你屋钥匙……对了，你们全团通缉的人在我屋呢……谁呀，你细细想，最好我们吃完了还没想到。”

两大一小的三个男人终于吃上了饭，何红涛是最忙的人，忙着给许三多涮锅子夹菜，忙着喂儿子，还得小心那毛手毛脚的儿子在这个小空间里给捣出乱子。

许三多：“成才好吗？”

“不知道。”何红涛看看许三多，趁这当口忙给自己塞了口食，“我到营部隔三连可就多一层了，只知道他还在三连五班。怎么他就回来了？”

许三多又问：“六一好吗？”

“咱慢慢访细细谈好吗？你很急着回去？”

许三多茫然，火锅里的蒸汽让他眯着眼睛，这一瞬间那些在枪弹下毙命、在他拳击下毙命的人又真真切切地重现。

何红涛使劲嗅着：“煤气开大了吧？熏得你好像要哭的样子。”

许三多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起身帮何红涛调整着煤气。

门被轻扣了两声。

“滚进来，”何红涛向许三多笑着，“你不是想了解六一的情况吗？来了。”

许三多慌张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把椅子撞倒，他瞪着那扇门，惊喜加着惶恐，他误以为即将出现的是六一。

六一不说话，可能扛起一座山。软弱的时候总可以借用他的坚强。

门被推开了，机一连连长两只手上拎了半打啤酒，站在门外，看见许三多他并不惊讶，只是许三多十足地惊讶。

许三多敬礼：“一连长好。”

一连长如在自己家一样放松：“得了吧你，这屋哪有个大小的，要说大他儿子最大。”

他嘻嘻哈哈开着酒给许三多和何红涛倒上而许三多至此一直看着门外，他期待着还有一个人进来。

“喝吧，许三多，欢迎回家。”

一连长顺着许三多视线看了看，然后伸手把许三多的脖子扳了回来。

一连长：“看来你也不知道那发穿甲弹飞哪去了。”

许三多：“什么……穿甲弹？”

一连长：“伍六一啊。那个名字叫得番号一样的家伙，说复员就复员，我管他去死。”

许三多：“去死……六一复员？”

一连长是没一脸好气，何红涛使劲冲那家伙使着眼色。

何红涛：“一连一直在找你，找到通报全团连营干部，谁见你立刻拉住。因为六一已经复员，复员后把一张汇款单寄到他们连部，是要转交给你的。”

许三多错愕而一连长苦笑，并且掏出一张汇款单放在桌上。

一连长：“这是你的事，还得管。钱不多，就三千，可是个数目，任务完成。”

许三多：“我不明白。六一复员？怎么会……复员？”他问得迟钝，脸上表情可一点不迟钝，已经接近了凶狠。

一连长半点不软地看着他，给自己灌了杯酒下去：“你也这么看我，老七看我时像要杀我。知道安排一个司务长要费多大劲吗？我只是一个小连长。”

“所以你们就让他复员？”

一连长差点没把杯子在桌上顿碎了：“我让他？我让他？！”

何红涛用手拍着许三多，用眼光抚慰着一连长，现在要同时搞定两个人：“两位，小心轻放。不怪老幺，这事是一连、一营、加上师里老七一起办的，不易，可总算办妥了。老七从没求过人的，这回求遍了，面子人人都要，可得看为了什么。”

许三多：“那就说怪六一？”

一连长干笑，何红涛苦笑：“不怪他，说真的是我们服他。可确实是事情办妥了，他复员报告也写得了。他说他一条半腿也能走很远，比我们想的还远。你把那杯干了灭灭火好不好？我儿子看着呢。”

小崽子毫不给面子地拍着桌子大笑。

伍六一的走是那么的坚决，甚至于当时何红涛、一连长和高城都求他留下来，但是他还是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了。“做司务长太舒服了，实在太舒服了，我真有想过在这待一辈子，可一个兵……我是说，一个瘸子，就不敢太偷懒了，要不……以后瘸的就不光是腿了。”这是伍六一被高城打了一耳光后说的话。

何红涛家火锅在蒸腾，三个成年人看着蒸汽发呆，一个小崽子敲着自己的空碗抗议：“爸爸饿！”

一连长醒过神来，捡好的往小崽子碗里夹，何红涛摸着儿子的头发怔。

何红涛：“老七打完了就抱着哭，我和老幺就知道一切玩完，如果连高城都被打败，我们也不在话下……许三多，是不是七连散了，一向的依靠没了，你们倒对自己更加负责……我对六一说不下话，因为他活得比我们认真，叫我汗颜。”

一连长悻悻地道：“汗个屁颜，给他擦屁股擦到汗颜。”

何红涛：“老幺就算了，你是喜欢那个人，爱之深责之切。”

一连长愤愤往嘴里填着肉：“听说回老家也放弃伤残待遇，不要安排，说自由了，还云游四海，切！”

许三多喉头哽咽着。

自由的味道，队长早已经告诉我了，你可以对自己负责，或者不负责。六一是真正自由的人，他对自己负责……他恪守的东西，我在离开基地时就放弃了。

漆黑中何红涛的儿子大叫：“爸爸！便便！”

灯亮了，两个男人都坐了起来，何红涛看着许三多苦笑。

“许三多，他叫爸爸你起什么？”

许三多讪讪笑了笑，躺倒。何红涛家的床躺倒了就能看见月亮，有些露天的感觉，他听着何红涛在跟儿子磨唧。

何红涛：“勇敢啊，儿子，要便便自己去。”

小崽子：“黑黑。”

何红涛：“你打它。打跑黑黑。”

小崽子掂量了一下，端着玩具枪自己去了，与其说是便便不如说去打仗。

何红涛蹑着手脚跟出去，如同在查暗哨。

许三多翻了个身，他睡不着，不光因为心情，也因为身下的床垫。

太软，睡不着，睡在板上或者地上，坐睡甚至站睡，但士兵的睡眠与席梦思无缘。

许三多就像在自己留守七连时一样自言自语道：“我命令你睡着。”

但是很遗憾，这次的命令失效了。在下了命令后的两秒钟，他再次睁开了眼。

小崽子噼里啪啦地跑了回来，进门后还摆了个警戒后方的持枪POSE，看来他已经击败了他惧怕的黑黑，然后踩过地上的一团什么，回归了他的床铺。

保卫者何红涛在之后贼头贼脑钻了回来，看来他对儿子的英勇甚是满意，但他在上床之前也踢到了儿子踏过的东西。

何红涛打量着那团东西，那团东西是许三多，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用背包和背包里的衣物为自己搭筑了一个可以睡着的便铺，并且已经成功地睡着。

许三多睡着的脸像个孩子，但是咬肌咬得很紧，眉头皱得打结，即使睡着了也还在与睡眠中的什么作战。

他笑得有些忧愁了：“我儿子怕黑，你怕什么，许三多？”

这问题没答案，灯灭了，何红涛睡了。

许三多蹙着眉头，黑暗中也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不是磨牙，是咬牙。

我怕空洞，怕失落，怕丢失了始终，怕不在乎……那天晚上我一直梦见六一，六一很强，什么也击不倒他。

工地的顶端，一个现代都市的最高处，与这灯海中任何一处相比也是最璀璨的地方，因为工人们在赶夜工，完成这栋未完建筑的顶层架构。

伍六一在工作，他很专心，像对他的战车和机枪一样，偶尔抬头看看脚下的那片灯海，甚至更远的地方，他的眼神就很温和，一个有很多怀念的人才有那样的温和。

口令，整齐的脚步，纷沓的脚步，汗湿了的迷彩背心和裸露着的铜色膀臂。

三五三的晨练仍然像以前一样朝气。

畏缩在操场角落的许三多是最委靡的人，即使他身边的小崽子也在有模有样地蹦蹿：“爸爸早操！爸爸早操！”

许三多心不在焉：“爸爸不早操。”

小崽子：“每个爸爸都早操！”

许三多望着那些被汗湿了的人们，像个投胎转世的家伙望着上一个轮回。

许三多：“这个爸爸不操……别学这个爸爸，这个爸爸不乖。”

何红涛脱离了一帮晨操的人跑过来，即使跟许三多说话他也还维持着原地抬腿，那主要是为了避免抽筋：“他好带不？他不烦吧？”

“好带。他真的很乖。”

“我今儿回来又早不了啦！我儿子又要麻烦你啦！”

“明明是我在麻烦您。”

“笑话笑话。对了，七连长想请你参加他们连会，聊聊。”

“……”

“又是兵王，又是七连故人，你去还不有的说吗？”

许三多纯是一种哀求的语气：“不去好吗？”

何红涛愣了一下：“那是你说了算……七连长可要失望了，他没少听我们吹你。”

许三多：“别吹我，我是七连最次的兵……吹我干吗？”

何红涛：“哈哈，就算是本性难移，你这也谦过头了。”

“没谦。您是不知道……”许三多郁郁走开，小崽子知道今天的看护人是谁，绕着许三多一个个跑着圈子。

何红涛今天是仍然不在，一个教导员每天的四分之三都得泡在营房和训练场，副的恐怕更忙。许三多和小崽子在吃饭，吃的是军队食堂打回来的东西。那小子路都不太走得稳，掉的比吃得多。

许三多呆呆看着他，无疑，在一个成年人的目光注视下，小崽子的吃饭很有些人来疯的意味。

一天又一天，每天我都跟自己说，换个地方，换个不会烦着别人的地方。

许三多现在正翻着何红涛从七连帮他抄回来的一堆信，几十个早已经打算埋在心里的名字，他翻开一张生日卡，那是史今寄出的，音乐轻轻响着，许三多变得僵硬。

一辆似乎还带着硝烟和征尘的越野车，两个全副伪装还未去尽的人。通过大门，在家属区楼下停稳。

何红涛从营房区匆匆赶来，和车上的两人显然早有默契，到了连招呼都不用打的程度。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宿舍楼。

许三多正在和小崽子玩着幼稚到无聊的游戏。

门被猛然推开，那两个人冲了进来：“是真人吗？核实一下。”

许三多哑然，直到被人把手伸到脸上狠拧了一把，才透过那两位脸上的油彩认出是甘小宁和马小帅。

欢喜和羞涩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欢喜因为重逢，羞涩源于潦倒：“你们……”

那两家伙已经一边一个把他架了，使了蛮力便往外拖。

何红涛一脸微笑或者说一脸奸细相地站在门外，顺便抱了跟着看热闹的儿子：“好走好走，不送不送。”

甘小宁：“副教导员，我们副营长说您告密有功，有空上他那领赏。这是他原话，不是我没上下级观念。”

何红涛：“我赏他个巴掌。许三多，你该去的地方找你来了，你就好好去吧。”

许三多挣扎着：“怎么也没个招呼……”

何红涛：“招呼了你就又要多想。儿子，说叔叔再见。”

许三多已经被架上了车，他知道挣不过，面对着这两名老战友也并不想挣。

何红涛轻轻拍打着儿子，平静而满足地看着那车驶走。

甘小宁和马小帅把一切搞得像场绑架，即使上车亦然，甘小宁闷头驾车，马小帅则把许三多摁在后座搜身。

许三多：“干什么？好好说话行不行？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

马小帅：“废话少说，先行检查。嗳，我说小宁，死老A的作战服是比咱们强点。”

许三多已经放弃抵抗了，干脆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车正驶过大门，哨兵敬礼，几个家伙终于稍歇，还礼，这总算让他们不那么纠缠成一堆。

三条路，甘小宁径直扎向往草原的方向。

后座上两位终于安静下来，但那似乎也是暂时的。

许三多：“咱们上哪？”

甘小宁：“少问。没给你眼睛蒙上已经是优待俘虏啦。”

马小帅看着军营渐行渐远，再没人来揪军纪，又开始蠢蠢欲动。

许三多摆出个防御姿势：“干什么？休息啦。别再搞啦！”

马小帅怪叫一声扑了过来，也难为他在并不宽敞的后座上能搞出如此动静。许三多惨叫，因为马小帅不折不扣在他额头上亲了个响。

许三多防备着，并且继续压抑了一下子，但几个月来的渴望并不是那样就能压下去的，马小帅吱哇轻叫了一声，因为在许三多结结实实的拥抱中被挤出了肺里的一口空气。尽管仍是郁郁，但在许三多的脸上也在许三多的心里，某些东西已经化冻，那真不是任何道理或者说教讲得通的。

·25·

兰晓龙　著

第二十四章

这辆车载着三个人，已经扎入了茫茫的草原深处。

草原那不是路的路面被碾满了深深的车辙，轮与履带搅在一起，来自四面八方，去往一个方向。越野车碾上这些深深的辙印也有些颠簸，已经驶了很久，甘小宁麻木地驾着车，反正这地方闭着眼也不会撞上什么，马小帅闹过了头，现在已经昏昏欲睡，许三多则看着那些车辙发呆。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部队集结地，是我现在竭力想避开的地方……可我想见的人，也全绑在这些地方。

一个交通哨在路边挥舞信旗，放目皆是地平线，他是唯一可见到的一人：“原地停车！熄火！禁止下车！”

甘小宁一脚急刹，连马小帅也给颠醒了：“到了吗？”

甘小宁摇摇头。视距之外的地平线传来隐隐地闷响，空气中也起了波动，那是高速飞行的弹体撕裂空气的声音，它们从一个地平线之外的起点飞向一个地平线之外的目标，爆炸如大槌擂响鼓面，震颤由车轮下的地面传导入车体。

甘小宁看看驾驶座边水杯里泛起的纹路，对许三多笑笑：“远程精确打击。今天得打十四个目标，我们营担任引导。”

许三多有点没反应过来：“你们营？”

马小帅：“师侦营嘛！最近一直忙这个！嗳，好家伙！”他说的是远程打击的又一个目标，许三多他们的位置几乎就在弹道终点，高速飞行的弹体肉眼难辨，但空中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一列机车驶过，然后，远处山头架设的一个天线塔目标在爆炸中完全消失了。

许三多：“这个准。谁带的队？”

甘小宁：“谁带的都一样。班代，跟你在的时候换打法了呢。”

他看着那两张自豪得容光焕发的脸，如果那种神情在他脸上有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交通哨挥动了信旗放行，汽车驶动，穿越刚才爆炸的扬尘。

师侦营虽是临时隐蔽地，但大得能直接驶进战车，实际上一辆指挥车也真就停在里边。甘马两位带着许三多在其中穿行，透过头上的红外伪装网能看见被分成了网眼的湛蓝天空。

许三多在钢七连尘封的半年再加上去老A的半年里，这支部队在技术成分上密集了数倍，那些正在设备前核算打击结果的技术兵和许三多这种兵明显是两回事的，即使与许三多目光相对也是视若无睹，他们的战争几乎全靠脑子里的数字世界进行。

一个人在指挥车边背对了所有人蹲着，正在补吃别人早已吃过的正餐，简单潦草到不像话，一饭盒汤，两个和他一样征尘遍布的馒头，一口汤，一口馒头。他的胃口倒是好极，背着身也能听到他喉咙里传出的大口吞咽。

许三多站住了，那个背影让他陌生又让他熟悉，而那样对付的饮食也吃得如同珍肴，这种辛苦让许三多觉得心酸：“连长？”

那人转过脸来，许三多第一眼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因为先映入眼的是自眼角直至嘴角的一条伤痕，但当那张脸全转过来时，伤痕下确是高城的脸。许三多呆呆瞪着那张脸，高城曾经是以精英才俊而自赏的，现在却像他正嚼咽的冷馒头。

许三多仍讶然瞪着他，高城停止了嚼咽，下意识摸摸脸上那道痕。

高城：“很难看吗？我有时还觉得挺酷的。”

许三多：“连长你怎么……”

高城：“远程引导靠太近，石头子咬一口。要精确到米嘛，就得付出点代价。”

马小帅小声说：“其实是正儿八经的杀伤破片……”

高城：“爆速飞行，弹片或者树叶有区别吗？得失我命，你来啰嗦。”

甘小宁：“嗯，嗯，不许说，许三多来了也不许说。”

高城：“本是想训练完了跟你聚，可老何一天一电话，说你那边闹毛病。那就接过来吧，反正这阶段也完了，很快就回师部。”

提起这个实在让许三多有些羞愧：“我的不对，连长。天天烦着指导员……”

高城：“你烦他和烦我没区别，你来烦我我很高兴。小宁，通知大家开拔，今晚在936点歇宿。许三多跟我车。”

甘小宁和马小帅去得有些悻悻。许三多看着高城，高城一眼扫过来，许三多避开他的目光。

高城：“心怀鬼胎，你有话要说吗？”

许三多：“没有。”他的眼睛在发潮。

“忍着吧。供水车里还剩了一多半，用不着你锦上添花。”

高城坐下，说话也恍似在自言自语：“明明是个强人，偏生一副熊样。”他继续咀嚼他的正餐，一口馒头一口汤。许三多恭敬地站着，不叫坐也就不坐，如回到高城治下的时光。

连长也是个强人，似乎能击倒一切，包括他自己。看他第一眼就能知道。

高城灰头土脸还在嚼着馒头，那条大疤在难看地抽动。并且坦白讲，高城的眼睛也有点发潮。

一支小小的车队在草原暮色下行驶，高城的战斗指挥车夹在其中。头车的甘小宁把大半截身子探在舱外大唱本地民歌。

跟战车相比宽敞许多的指挥车舱里，许三多呆坐，看着高城和几个参谋在地图桌上谋划运算，现代战争实在对技术要求太多，地图桌边那几个人即使在行军中也沉浸于他们的数字世界。

车声辘辘，一直埋头的高城忽然抬头看着舱外的天空苦思，忽然想起许三多的存在来便看他一眼，这一眼就能教许三多忙将眼光避开。“出去待着，这么好的空气景色，我都想上车顶坐会。”

也不清楚那算是命令还是建议，许三多从舱顶钻了出去。

许三多扶着重机枪架，在车舱顶上坐下，这上边宽敞得像个平台，绿色的草原因暮色而显苍茫，笼着一个绯色的天穹，高城实在是提议了他一个望景散心的好地方。

甘小宁见到了宝一样，离了几百米的头车对他大挥手势，许三多笑笑。然后迅速融入了这些，机油、钢铁、火药、燃烧的柴油味加上草香，一切都已经久违，车队也驶上一条平展的道路，目标是地平线尽头的几栋小小房屋。

许三多扫了那里一眼，又仔细看了看，那房子比他记忆中要整齐，似乎重新整修过，但他永远会记得屋前造型独特的路和那根旗杆。几个小小的人影跑出来，迅速在旗杆下整队，同一时间许三多也认出了那处所在，他就手跃进了舱里。

这是许三多在草原五班时常上的那处小山峦，一具步枪瞄准镜的十字环套准着地平线上车队的首车，它平稳地随着车队移动，甚至消除了呼吸时应有的微颤。

那具瞄准镜和以往所见的任何制式不同，上边的标示竟然是俄文字母。

瞄准镜的十字环套准着车上正显摆的甘小宁。

成才的枪终于从他的假想目标上移开，那是一支如此奇怪的枪，完全是用各种不损害枪械的办法，把一个民用瞄镜固定在一支制式的八一杠步枪上。

许三多落进车舱，制造出来的响动和那份惊慌让几个人全转头看他。

许三多：“五、五班？”

大家很会意，开始整理那一桌的运算工具。高城站起来，看着惊讶失措的许三多，泛出他们见面后的第一个笑脸，伤痕让他的笑看起来有些古怪，像是挤出来的：“看看图就知道，936就是五班嘛。我们来这扎营，顺便，见个强人。还顺便，治你毛病。”

在几年的散漫之后，五班终于像军营应该的样子，仍是那几间东倒西歪屋，可一切细部显出它有了自制力和秩序，最重要的是在旗杆下列队的那几个兵，他们有五班从没有过的自信和自尊，而且在许三多的记忆中，五班从未能列出过这样像样的队形。

高城半个身子探在舱外立正，一个班用行为表示出来的尊严让他这副营长也不得不打起了精神对待。

旗杆下的队形成才是队首，如果以往的成才一直紧张不安，一向计算得失，那么现在他有了另一种气质——一个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自己重心的人。车队减速，那个队形敬礼，高城还礼，并且没忘了拿起车间通话器。高城：“环行半周，以旗杆为基准三百米扎营。注意队形，别让一个后勤班毙傻掉。”

于是车队执行着他的命令，环行并且在停车时也保持着队形，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师直一线战斗单位的自尊。

高城目光下觑，车舱里的许三多坐立不安，一脸惶然。

高城：“许三多，那就是强人了，你的老乡。被老A打回来，面子丢尽，那就去他的面子，短短几月，他让这块荒地成了训练部队宁可绕道都要来的休憩之地。你看他，得失由心，想要的只是一个给自己的答案。”

成才仍保持着立正，像以前的许三多一样，那种立正不是给人看的。

许三多并不看，反而背着窥孔坐下来，他再无法掩饰他的颓丧。

车停稳，几个参谋先行下车，高城一只手把住舱门，看许三多一眼：“魂丢了一样……许三多，你为什么回来？”

“我不知道。”

“狗总在找到过骨头的地方转悠，你呢？”

“狗？”许三多苦笑，“我差不多吧。”

“老A这么差劲？你转了一圈就找着一脸空洞？”

“他们不差……是我太熊。”

“你我是为了什么？你我不干，中国军队要散了吗？六一走了，他不走会把中国军队吃穷了吗？没有大道理，是不是都想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你守着七连图什么？我给脸上弄出这大疤瘌为什么？是不是这件事情不做到底，我们这段人生就和了稀泥？没了答案？”

“是的。”

“你想走，脸上神是散的，还想当兵的人不会散了神。可是七连不再当兵的人也没谁散了神，七连人不凑合，走时也有答案。像发子弹，什么琐碎，什么想不明白，咱直接穿透了它。”

许三多瞧高城一眼，高城脸上并无豪情倒有些凄婉，许三多也知道他在想着谁。

“我真想六一。和好那么美味的一盘稀泥给他送上，他端起来就糊在我们脸上。他真悍，我当时真想给他跪下……我想说，留下来，我想天天看见你。”

许三多抱着头，挤在战车的一角。

高城自行下车，并且带上了舱门。

指挥车的装甲并不能让许三多觉得安稳，只让他更觉得自己的孤独。

师侦营车队已经在五班驻地旁边为自己搭好了歇宿的帐篷，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成才带了五班的人在尽可能地提供帮忙。甘小宁、马小帅一边忙活一边瞟着那辆指挥车，舱门虚掩着停在那。高城从旁边过去。

甘小宁：“副营长。”

高城：“什么事？”

他们的眼睛仍瞟着那车，目光神情也近似哀求，高城横他们一眼，目光转向了成才：“晚上聚个餐行吗？”

成才立刻从忙碌中回身敬礼，他现在成了一个总让自己绷得很紧的人：“五班已经在为师部的同志准备晚饭。”

“成才，我说的是一起聚餐，你非得绷成发条还是拒我千里？”

“听副营长指示。”

“我说了算是吗？那就顺个便。”高城促狭地笑笑，“这回队里正好有几个枪法还过得去的家伙，聚餐完即兴一下。”

“您说过得去那都不是一般的好了，听副营长指示。”

路、营房与旗杆，忙于晚餐的兵，五班的兵和师侦营的兵，在草丛中休憩的车辆。

指挥车的后舱门关上了，但顶舱并未关上，金色的夕照聚成了一束，投射在车里那个抱头苦坐的士兵身上，从高城走后他似乎没动过一个手指头，但在这个生长于斯的地方，过去和现时让他胸怀激荡。

现时的许三多仍坐在车里，从窥孔里看着外边，他似乎在看自己的过去。

那时的许三多坐在牧民的车斗里，灰头土脸地和几只羊窝在一起，并且在对面驶来的坦克面前畏缩。那个许三多这样安慰自己：“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

许三多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世界，窥孔里的草原，草原中的一条路，单调而坚强地在茫茫中强调出一个方向，它如此清晰。

草原入夜和薄星，五班驻地飘着笑语和轻声，火光点点，师侦营和五班一起享受着闲暇。

餐盒已经空了，高城在检查几个士兵刚拿过来的枪械，那都是特地挑出来的新配枪械，配着几个师侦营最强的射手。高城显得满意，看看旁边的成才：“挑一支吧。”

成才：“我用习惯的。”

五班一个兵正把成才那支怪模怪样的步枪拿过来，高城似乎想笑：“那把枪怎么回事？骨折了吗？”

“嗯，也算是折过。”

高城苦笑：“什么叫折过？好吧，灯光条件射击。”

四周都静了，给让出了一条路来，随意是随意，但这关系到两个军事单位的比量，观者又有些紧张。

成才拿过枪，忽然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副营长，对不起……五班没配子弹的。”

高城：“你一发子弹也没有？”他向他的士兵，“你们信吗？这里有个名副其实的枪王，可居然是个不配子弹的兵！都说枪法拿子弹喂出来的，成才，你拿什么把自己喂成这样？”

“报告副营长，因为开枪的机会少了吧，所以格外珍惜。”

“不止吧。你现在可比在七连手稳，心稳了，手也就稳，坦坦荡荡，比人少些坑坑洼洼。”

“我不稳。”

高城摇摇头，从马小帅身上抻出一个弹匣，扔给成才。成才换上实弹，一言不发地走向射击位置，要跟他比量的几个枪手互相交换着目光，尤其是那支不伦不类的旧枪，从外观上说，师侦营的顶级射手实在不太看得上这个一身油泥的杂兵和那支枪。

指挥车上几个大灯都亮了，几道光束投射在射手身上，那样的照明还不如不要，从光明地里射击暗处的目标加倍地困难。

射手脸上有些难色。

一辆敞篷越野车已经在远处行驶，加着速，并且不规则地绕行着Ｓ线路。不是一般的难，师侦营的几个射手已经在屏息宁神，成才安静地站着，把原来的单手持枪改成左手托了步枪的枪管。

一个空酒瓶从那辆车上打着旋飞出，在星光下闪烁微芒，师侦营射手抬枪寻找目标，成才的枪已经响了，碎片溅飞。车拐着急弯，车上的人也把酒瓶往各个方向扔出，有时一只刚飞出第二只已经离手，枪声响着，一片凌乱中成才的八一杠声音独特而有节奏地响着，他用一支自动武器在打单发，而从他开了第三枪之后，师侦营的射手已经只有望洋兴叹，他们就算能开枪，九五式枪的子弹也只来得及追赶那支老式步枪的弹道轨迹，然后从溅射的碎片中徒劳无功地穿着。

成才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任那车的驾驶员和扔瓶的人耍多少花招，他所做的只是微微调整一下枪口的位置，他现在的射击状态和袁朗如出一辙，一种没有任何牵挂的纯粹射击。

许三多从指挥车里的窥孔看着，作为最熟悉成才的人，成才这样用枪他并不惊讶，他注意的是成才的枪。

成才现在很善待自己，他学会了珍惜。

这场射击已经看得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即使成才的对手也会因成才错失一个目标而叹息，但成才没有分毫错失。

瓶子扔得越来越多，快枪声也响得越来越快，后来已经接近了手指扣动扳机的最大频率。然后枪声猛然停了，成才在待击，但车上再没扔出任何东西。

成才又赢了，默然着没有任何表态，他很难受，因为本来寂静的人群中在高城明确示输后开始嗡嗡地议论，一种把他当成人物的目光，夹着两个现在让他很不舒服的字”枪王”。

“我不是的……多点时间练，那也不是什么王……”

“成才，你要照自己心中的数，就得习惯被人叫。”高城又找补一句，“就像许三多以前被人叫傻子。”

成才并不太同意他，不愿再被人盯着干看，抽身想退，卸下了弹匣，并且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了马小帅，他归还那个弹匣：“射弹二十四发，余弹六发。”

马小帅愕然：“这也要还？”

“五班不配实弹。留着违规。”

“拿好吧，他有原则。”高城拿过成才那支枪，细细打量。

“我说你这枪好像被打成骨折一样，你说也算折过，这话怎么说？”

成才有点狼狈：“您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细。好像被打断了脊梁骨，拿膏药一贴就重新装人。本师不止你一个人去了老A，但你没几月就灰溜溜地回来，哪来的回哪，这怎么回事？”

愕然的已经不仅仅是成才，也有五班，也有高城自己的师侦营。

成才：“我做了差劲的事情，以前活在狗身上了，我回来活得明白点。”

“现在就活在人身上了？你倒是很方便，想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了？”

“……”

高城笑：“说说看，这么多人，就当言传身教吧。”

“副营长，过日子总得爬起来过吧。”

“你这一爬起来倒好，把我整个师侦营给灭了。”他掂掂那支枪，扔还给成才，“这枪我问过，干吗粘这么个几百块钱的地摊货，搞得狙击不像狙击，突击不像突击，你说朋友送的。你那蠢朋友怎么老干这种蠢事？”

从成才到旁边的任何一人，没人阻止高城，只因为他是在场官阶最高的人。

“您知道的，您也问过。以前活在狗身上了，交的朋友就一个……唯一一个，可他够朋友。我看重的东西他也珍惜，他知道我来的地方没狙步，就送我这个。”

高城继续刺激着成才和指挥车里的许三多：“滑稽人呐，就做滑稽事。”

成才：“如果您现在觉得滑稽了，祝您笑口常开。”

高城：“那人我认识，是个笑柄嘛。是不是，小宁？”

甘小宁欲言又止：“不是。副营长。”

成才：“那么我们都是笑柄，我是远不如他的笑柄。当兵的穷，战友、团队、坚持，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怔住了，他想起对他刺激甚大的那一天，袁朗在甄别上对他穷追猛打。想起袁朗在追问他的那六个字。

高城一副讥诮的表情：“说呀。说来给大家乐乐。”

成才的声音低了很多：“不放弃，不抛弃，只有这些，飞机坦克、兵王枪王、巡航导弹或者航空母舰、死老A或者师侦营，跟这些比，都只是短命的玩具。连长，放过我。我知道现在说也晚了，可我真的好想钢七连，四千九百四十四，那是我在七连的数字。”

高城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成才：“或者您想怎么样都行。七连人最难过的日子被我逃掉了，我一直是个逃兵。”

高城伸出一只手，似乎要大力拍他一下，但是他把成才拥了过来，拥过来附耳：“对不起，是因为你的朋友在里边。”

他放开了成才，对着指挥车：“你知道我为什么挤对他，可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好吧，天下大得很，选择多得很，明白这个的人直接跟这里的丘八说再见吧，祝你心宽了，放弃你自己，抛弃了我们。聪明人许三多，你会活得比现在舒服的。”

高城对着车体就是一记大脚：“可别跟人说你当过兵，尤其说当过七连的兵。”

大多数人是不知道车里还有一个人的，所以诧然地听着里边那个瓮声瓮气的哭腔。

那是许三多的声音：“我没有啊，没要走啊。”

高城忿忿：“脸上写着呢，你来告别的，看看我们，讨个心安。”

“我想，可我还没说呢。”

“我替你说了，滚吧！”

“可现在不想了啊。”

高城的怒发冲冠里带上了些忍俊不禁，仅仅是为了严肃才强自维持：“妈个孬兵，就会赖账！……闹你个鬼的毛病，差点折了我大脚指头。”他一瘸一拐地走开，临走时拍拍成才的肩，呆若木鸡的成才终于动了一下。

高城离开了人群，身后的人群里，成才正打开后舱门，和一个人拥在一起。高城苦笑，一边摸着脸上的大疤瘌，年青的连长在人后对这还是有些在意的。

特种部队基地。

袁朗匆匆走向禁卫森严的基地大门，齐桓在身边跟着。两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齐桓：“他就会说要找许三多，可我看他跟许三多一点也不像。”

“怎么找到这的？”

齐桓：“邮戳上有个地名，他照着这地方部队一个个问，有没一个叫许三多的。说找第五天了。”

袁朗苦笑，这倒跟许三多蛮像。

齐桓：“准是大事。要不谁这么找人的？”

袁朗已经不是苦笑而是忧虑了：“一个人得走多少路才能配得上人的称号？”

那只是感慨，他径直走向哨卫室，一个佝偻的人在里边的暗影里坐着。

袁朗：“您找许三多？”

那个人站起来，是许一乐，他已经未老先衰得不太好认了。

草原上的一切都已偃旗息鼓，师侦营的临时营区火光点点，放哨者、检修者、休息者，许三多和成才是这些规范之外的，他们是两个聊天者。成才又拿过一个餐盘，看许三多补充着多少天来从没好好吃过的饭。许三多狼吞虎咽，看得成才也露出些同情之色。

又一个餐盘塞了过来，高城笑嘻嘻站在身后。

许三多有些赧然：“吃不了啦。”

高城：“吃不了有鬼啦。许三多，现在才活过来了，你知道昨见你什么感觉？人死在老A了，这是魂游回来了。我真想说，拖出去毙了。”

许三多：“谢谢连长。我现在好了，心眼太窄，被你一骂，宽了。我回基地。当兵的离开了自己部队，真什么也不是，现在大概只有那才是我待的地方。”

“你这个死老A我是不想再操心了，你有你的地方。”高城转向成才，“军部要优秀射手，我不知道做什么，可我想给你报上去。”

成才有点为难：“连长，这个……”

高城：“你大概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稀罕货，可我非给你找个稀罕货扎堆的地方。就是这样，不做讨论。走了走了，七连都散了我还跟两个孬兵扯什么？睡了睡了。”

他洒洒然去也，那是为了把空间留给这两同乡。

于是许三多继续吃，成才继续看着他吃，好朋友就是说不论做什么都是享受。

哨兵的身影融入了草原上深重的夜色，所有的人也都已睡了，那不包括火堆边的两名同乡兵。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看着天穹，湛蓝的天穹比地面明亮。

就在这天晚上，在这个草原的夜色中，许三多学会了承担，成才明白了感激。

许三多又看见了那个毒贩，像草原的空气一样稀薄和飘忽，很平静。

我永远记得你，永远替你我惋惜，你的生命、我的天真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了。可下一次我还会那样做的，我是士兵。我也知道从明天开始我永远不会再看见你了。

五班营地的清晨，今天的一切都是繁忙而充满生气的。

晨光下侦察营的士兵正在准备新一天的出巡。成才和他的几个兵正帮忙给战车加油，许三多在旁边帮忙。

“许三多！电话！”甘小宁为了让他看见站在一辆野战通信车上，许三多讶然，那意味着电话来源只能是专用的军队无线网络。“快点，死老A，你队长的！”

许三多醒过神来就飞跑过去。

野战通信车里密密麻麻的电台和通话设备里接出了一个话筒，是军队里那种临时接线就用的话机，通信兵把它一直接到舱门，方便许三多接话。

通信兵：“不知道转了多少线，隔了八座山的单位。”

许三多小心地拿起话机，因为珍惜：“队长？”

“许三多呀，你去的这地方可真没悬念。”

许三多笑得哽住：“是啊是啊。”

“好了点吗？”

“好了。没有问题了，我很快就回去，昨晚我都在想回去。”

他是以从未有过的热情洋溢在接着这个电话。

袁朗在那边干咳了一声：“许三多……公事和私事，我先说哪件？”

“当然公事。”

现在的袁朗看起来有些狼狈，他身后的许一乐，在这间军人的办公室里更加格格不入和畏缩，但那不妨碍他尽可能挤在电话旁边。

“我们要参与一场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是国与国之间的，我的预备人员名单里有你一个。”

许一乐在旁边着急：“那件事那件事！”

袁朗再次地苦笑，他已经应付了许一乐许久，到了深知其人。

许三多在疑惑着话筒外的那个人声。他已经预感到不祥。

袁朗：“私事……是打这个电话主要为这件私事，你知道多费劲。你家里事……许三多，你大哥就在我旁边，他找你找得很辛苦，你家里出了事。”

“说吧，队长。”

袁朗一只手下意识地擦着桌边，要擦去些并不存在的污痕，他很难有这种焦躁的动作：“你父亲，跟人合伙开个小矿，私下里买的炸药就囤在家里，保管不善，炸了。”

许三多沉默，麻木感渗透了全身。

大哥是被逼得从家逃出来的。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通知我，然后去远离这些烦扰的随便什么地方。逃避，简单说就这两字。

那辆通信车都已经驶走了，许三多仍坐在接电话的位置，他在让自己恢复。成才在旁边陪他站着，他帮不上忙，或者说他能帮上的只有这个。远处高城连走带跑地过来，后边跟着甘小宁和马小帅。

许三多的背包在被甘小宁做最后的加固，成才看着，马小帅等着，许三多站着。

高城担心地看着许三多：“脸又皱上了。许三多，昨天你想通了，你以为你想通了就万事亨通吗？过日子就是问题叠了问题，你能做的就是迎接这些问题。像打仗一样，未必给你准备。走吧，小帅，你得一路飞车。”

他看着许三多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和表情。

许三多又恢复到了昨天之前：“连长……”

“清清心火。眉头打开了。”一边说一边拿着包，把许三多拥到了帐口，“这样走你就又败了。”

许三多继续：“连长，你去整整容吧！”

“啥！”高城太高兴了，他对着的已经是一个能正面对待所有难事的人了。许三多在一片表示赞同的声音中被拥了出去，高城摸着脸上的大疤乐了。

许三多与马小帅在检票口外分手。

许三多：“我走了。”

马小帅：“笑一笑啦。”

说是笑一笑，但碰上那样的事，许三多能挤出的只是嘴角的一下嚅动，他走向检票口。

许三多通过检票口走向那列车，身后的马小帅迅速被他忘却了，他立刻沉浸于还未见到的那场家庭灾难。

马小帅突然在身后呼喊：“班长，你看我！”

许三多回头看，马小帅猛地起了一下高，看起来他像是想凭空一下子蹦过栅栏，那只是个开端，马小帅拿出一个侦察兵的浑身解数，落地时翻了一个空心筋斗，那也只是第一个，马小帅接二连三地翻着空心筋斗，在车站外的人群中，随着正赶往列车方向的许三多前进。

笑容终于浮现在许三多脸上，伤感的、感激的，但也是愉悦和发自内心的。

他最后看了看那个在栅栏外发着疯的家伙，赶向他的火车。

我尽力，我会尽力……让你们给我的笑容留到最后，不，永远像做三百三十三个大回环一样，一个人的战争。

许三多惶然地站在家乡车站外，一个让他完全感觉陌生的地方，广场、商用楼、喷泉，尽管是现代工艺的千篇一律和急就，而且不管多少建筑都会被人填满，但他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里只是集市和平房。

许三多顺着田埂走向山里掩映的上榕树村，自家的村落。不是农忙，水稻田里也清清闲闲的没个人，村子现在离公路很近，有些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有人看着他，但那是看稀罕，没人认出这个制服家伙就是当年的许三呆子。

进村口便是小卖部，七扭八歪的名字叫个拥军爱民大成百货，那份狗屁不通叫许三多多看了几眼，他走向家的方向。

一个半老头子从小卖部里扑了出来，一把把给许三多逮住。那是成才他爸，此地的村长。

“是许三多吧？可不是许三多嘛！我刚才瞧你多一会儿呢！我还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了！许三多，我儿子啥时候回来？”

许三多：“老伯您……”

村长：“成才！成才！娘的，天天跟我儿子扎堆，你连他爸都不认了！你怎么还回来？这种时候你回来管什么用？”

许三多忽然发现成才他爸认出自己时不是惊喜而是惶恐，话音未落便先往周围看了一个遍，确定没人注目便揪他进小卖部，外间不算安全，还要进里间。

许三多：“成伯，这是……”

村长：“别想啥荣归故里了，你家人现在就是被人抓的特务。”他把许三多搡进屋，最后看了一次外边，然后关上了门。

许三多坐下，一切被成才他爸搞得惶恐不安，老头子从外边进来，许三多什么没来及问，先被他嘘了一声。

“躲什么？成伯。”

“人哪！除了人还有什么要人躲的？追债的、讨命的、整事的，什么都有，全冲着你家的。”

“出人命了吗？”

“伤了俩。对，还有要医药费的，现在开出的单子小十万。”

许三多又坐下擦着汗，再坚强现在也是一头雾水的茫然。

“怪就怪村后那片石灰岩。你二哥跟你爸说那是建材，是钱，你爸说整呀，就整。全村都起劲，集资，都不用我这村长动员，都说一本万利，现在石头能卖钱……我就跟你爸说，开矿那炸药千万小心点，他说没事，锁着呢。炸药这玩意是锁不锁的事吗？没开工，爆了，你家新房倒了半片，邻家玩完三分之一，还捎带着全村玻璃。”

天不热，可许三多一劲在擦汗，似乎出不完的汗：“我爸他呢？”

“拘留了。我亲送他上的车。是好事，许三多，要在这他会急死。你大哥扛不过早跑了，就剩你二哥……”

外边有人敲：“拿包烟。”

“等会儿……你二哥倒是能患难的主……”

“万宝。快点。”

“说他他就来了。全村除你二哥没抽这烟的主。——二和，你家这么大事你还抽这么贵烟，烧钱哪？”

一个会被城里人看成乡下人，乡下人看成城里人的家伙站在外边，阴着脸，烦恼、厌倦、不耐烦，种种的负面情绪让他的年龄也难辨：“二十万搞定这事，合成烟二万包，我省这二万分之一干吗？”

他怔住，因为许三多也随之探头，二和本来就是一副厌恶的表情，现在做了个更加厌恶的表情。

村长表着功：“看谁回来了。我反应快，见了他就让躲着，要不你家又得让人围了。”

“他有什么好躲的？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回来抹把眼泪，一撅屁股做回他的大头兵。没能耐就是好，躲都不用躲。”

许三多委屈地叫道：“二哥。”

二哥终于仔细看了看他，他厌恶的是这世界和现在的事情，对这个小弟还是亲情犹在的：“你实在该挑早些日子回来的，那时咱家过得还是不错的。”

然后他走了。

许三多愣住，村长叹着气：“你这哥还真有个哥哥样。”

许三多终于明白那意思，拎起了包追上。

许二和走着，许三多追着，众人都认识的二和和众人都不认识的三多同样让村人敬而远之。

许二和终于从拆开的烟盒里拍出一支示意，许三多摇头，二和叹口气点上：“谁告诉你的？你回来干什么？”

“大哥。他去了我们队里。”

“这孙子，原来去你那了。”

“二哥，他是咱们大哥。”

二和焦躁地咬着烟头：“灰孙子。没出事时啥忙帮不上，有了事跑个鬼影子不见。我说了让他不告诉你的，反正你在那里也混得心安理得，混着吧。”

“二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这事实在该让我知道。”

“不是对你好不好的问题，是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的问题。”

许三多噎住，跟随着。

“知道什么叫有用吗？出了事我买把菜刀，磨了锃亮，天天就砍在桌上。来了讨债的索命的，哥们说请了，人在这，刀在那，要哪块自己动手拿走。这叫有用。”

二和瞄了弟弟一眼：“你要手上有个几十来万再来跟我说对错。”

“我是说，二哥过得这么难，我早该回来。”

二和愣了一下，掉了头，看着墙，这让他走得极不自然：“你现在别给我下软药。我现在怎么都行，就是不能软，得硬着。”

许三多伸过去一只手：“二哥别难受，我回来了，咱们一起扛。”

“不难受吗？好，你也不要难受。”

这村子实在不大，他们也已经走到自己家门前，从院子外看是很完好的，但是门没锁，二和也毫不爱惜，一脚把门踹开：“看吧。这就咱们家。现在不叫家，叫现场，我没动过，不为保护现场，我懒得动——有本事别难受。”

许三多看着他的家，许百顺曾经为了把家里房子翻新呕心沥血，现在那完全成一片废墟了，窗户和门框都已经不复存在，家具成了垃圾，房子成了毛坯。

一张桌子摆在一地玻璃屑和碎砖之中，上边砍着一把菜刀——关于赖账的事情，许二和是半点没有吹牛。

许三多从房架子里把一张床拖了出来，现在他们家任一个地方都能沐浴到月光了。二和坐在桌子边看着，桌上有瓶酒，他喝着酒：“你折腾那干什么？我都是铺张席就睡。”

“总不能不管。这咱们家呀。”

在砖瓦堆里翻寻着被褥的弟弟让二和不忍卒视，不忍的结果是掉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你不用担心咱爸。他说我进去，我说他进去，心里都明白，进去了好，没人催着，没人追着。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到里边反而有人照顾……”

“爸身体怎么不好了？”

“酗酒过度，胃出血几次了，现在酒精综合征，不喝就抖。”二和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本可以保外就医的，可是算了吧，那会被人逼死缠死……老三，看看咱爸呀，他一口气生了三个废物呢。”

许三多看了他一会儿，过来，沉着脸把酒瓶拿开。

二和不满：“你跟我起什么哄？”

许三多把他摁在那，二和带着醉意苦笑：“你说这一世人有什么意思？发了垮了，赔了赚了，哭了笑了，真了假了，也就喝口的时候还能摸着自己的边。”

“你不是做生意赚了好多吗？为什么不帮帮他？！”

二和伏在桌上喃喃：“告诉你一个秘密，一百个人说赚了，其实在哄自己，真赚了的人不说赚了，赔了的人才说赚了，他得哄着自己撑下去呀。”

许三多发着怔，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二和身上。

二和：“真赚了我会回来搞什么石灰矿……这里好香吗？”

许三多：“香不香我们都会回来，这里是家。”

二和聊着聊着已经睡着了。

许三多看着他的家，他的哥哥，又看了看手上的酒瓶。

他的手动了动，把剩下半瓶酒全倒在地上。

许二和是被阳光耀醒的，他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床在房架子里，虽然只是个架子，但许三多的一夜辛苦已经让这里像间房子，有张床，挖出了一个床柜，墙上甚至钉了钉子，挂着许三多的背包，而包里的衣服被掏出来枕在他的头下，盖在身上。

二和很没心没肺地发现盖在身上的衣服很时髦，并且拿起来试穿，这时他发现放在床边的一张纸条。

“二哥，我去看爸爸。”

许三多坐在水稻田的田埂间发愣，雾气刚刚散去，水里映着那个忧郁的军人，人声从村里传来，车声从公路上传来，一切都很安静，但该做的必须去做。

许三多起身走向公路。

门前的警察注意着走过来的那个军人，那身军装很罕见，而那个军人的步子让同样操过队列的他发现自己的那些把势见不得人。

警察向军人敬礼，军人向警察还礼，警对军人有种下意识的不当外人：“您有什么事？”

许三多：“我来看我爸，他被拘留了。”

警察比许三多更觉得难堪。

许三多看着许百顺在警察的陪同下进来，后者老多了，委靡，不光因为那件不合体的号衣，更要命的是，他的手脚和身体无时不在做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坐下，挑许三多一眼，并见不出热情：“要不是公安说来了个兵，我还不知道来的是你。”

“爸。”

“跑这么远就为叫一声啊？撑的。”

许三多看着，许百顺硬着，眼里发潮就擦掉，然后继续给儿子个半脸，硬着。

“咱们怎么办，爸？”

“天塌下来我和你哥顶着，要你想怎么办？再说天也没塌，咱家天花板都没塌。”

许三多看着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仍在抖动。

“反正集资的也是我，我在这里边，外边就拿我没法，这里也清静，总也活了快六十了，来这也给了个单间，不跟刑事犯一块儿……”他有些说不下去，因为许三多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样的亲昵动作在两人间从未有过，许百顺只好装傻。

“回头判，也判不了多会，判多久我都顺着，那叫伏法，要钱可是没有，确实也没有……划算，那是二十好几万……我赚，就算坐两年吧，那也是一月省一万，不，一月赚一万，这好事哪找去……你搅什么？！”

因为许三多把他的手分开，头低了，把两只手掌合在自己脸颊上。

许三多：“爸，再叫我声龟儿子，爸。”

许百顺：“你哪里是龟儿子嘛，你爸又不是龟。傻的。”

他撸着许三多放在他手上的那颗头颅：“人要没了想就像你爸这样，容易做些没出息的事，喝酒喝死、躲牢里赖邻里的账。你爸以前是很有想的，那时有了你们三个，美呀，我有三个，三个都是儿子，三个都是指望。后来……后来不知咋搞的，就没了想，就剩了不服，跟人比跟人抢，要做人上人……做不来就喝，大不了喝死。你知道我为啥没揪你回来吗？”

“我该跟你回家的，爸。”

“我到部队里一看，完了，我这儿子完了，发不了财，做不了人上人，这辈子平平常常了。可他喜欢，他有个想啊……他不比人强，可他也不比人差呀，他会好好活，不会酗酒，酗酒就是糊弄自己，他不糊弄自己，他有个想，他喜欢。好吧，那就待着，呆着就待着，我儿子不止吃喝拉撒睡，他比好多人强。”

许三多呆呆地听着，他把父亲的手翻过来看，看见几块老人斑。

许百顺：“回去吧，我不是说回家，回你部队去。我不管你在那边惊天动地还是小打小闹，别的事你爸你哥顶着，你在那舒服，你在那有精神。我就跟这的公安说，我儿子一个撂翻你们这样的十好几个。”

许百顺把手从许三多手上抽了回来，往椅背上一靠，并深为自己为儿子安排的这个归宿满意：“回吧。儿子，好好活。”

许三多匆匆地走过繁华的街道，如同一个人走在荒野。

我想说，我现在是特种兵，那是步兵的巅峰，我想说队长等我回去，我们有军事行动……可是那又怎么样？爸爸挡在我的身前，我有什么可以跟他炫耀？

他突然停住，跟着是一个急转身，吓得走在身后的人缩了一下，他的目标是一具公用电话。

运指如飞，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是袁朗的声音。

“队长，我要借钱！”

袁朗稍顿了一下：“没有问题。”

许三多：“我会还！”

袁朗：“这个稍缓再说。”

许三多一种恶狠狠的语气：“一定要还！”

“你随意。”

许三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并且想起自己要借的是多少：“可是……我要借的是二十万。”

袁朗比刚才更加干脆：“没有问题。”

许三多家砍在桌上的菜刀被拔掉，二和抱了膀子看着许三多忙活，并且他穿着许三多的休闲装，那件休闲装最初的主人是吴哲。

院子里已经清空了一片没有砖屑和玻璃碴的地面，许三多把桌子放在那里，放上了一把椅子，在上边放上一个本，那是本账簿，一支笔。

二和一脸的不屑和不信：“你是说你们那给你把钱预备好了，你回去就能把钱寄来？”

许三多深信不疑地道：“嗯！二十万。”

“你那样子真他妈坚定。”

许三多把院门大开了，这些天许家的门一直是紧闭的：“什么叫真他妈坚定？”

“你知道吗？你越这个样子我越不信，人骗自己就是这个表情，人说天上会掉馅饼下来，掉馅饼下来，他最后就真以为掉了，他还说他吃着了。”

“我信。”

二和不禁打了个寒噤：“老三，说了这事跟你没相干，是我们自己造的孽，你可别急出了魔障。”

“二哥，这些年我就学会两个字，我信。”

二和瞪着他，摸他额头，摸他脸颊，许三多毫不动摇地瞪着他，二和终于有些将信将疑：“告诉你，这么些年我也就学会两字，不信。”

“信不信都想想咱爸，他在扛。”

二和咬了咬牙：“好吧，这一条我保证，刀山火海，赴汤蹈火，没哪个催命鬼能把债要到咱爸床前。”

二和和许三多把还钱的事情告诉他爸的时候，探候室内的许百顺从桌子边一下站了起来，被警察扫了一眼，又强自压抑着坐下：“他是疯了吗？”

许二和斜着身边的许三多，破罐子破摔，他有心情幸灾乐祸：“对呀，我也是说，有人借给他？那借他的人就是疯子，不过现在世界上疯子可不多。”

“不借他好！不借他才好呢！借给他拿什么还？”

二和这才想了起来：“对呀，你拿什么还？”

许三多：“我有工资，还有补贴。所有的工资和补贴。”

二和生噎了一下子：“你的……工资和补贴，大头兵，要还多少年？”

这个问题许三多早已算过，所以他的回答精确得让父亲和哥哥发呆：“两百零八个月。十七年又四个月。”

他的父亲和兄弟仍在发怔，所以许三多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放松一点：“我工资还会涨，所以其实不用这个时间，不过现在算不出来。”

“你在抽风吧？我玩玩命，运气再好一点，这钱我一年半年就挣回来！”

“可是你没有啊。二哥，我们说实在话，那天晚上你就说实在话。”

二和哑然，叹了口气，他看父亲，许百顺不再跳了，而是沉郁。

许百顺：“这叫什么事？我把我儿子搭进去了。”

“没有啊，爸。那天我回来，看咱们家看哭了，后来我就觉得幸运了，炸成那样，可您没出事，二哥也好好的，大哥也好好的，你们三个，不管谁出了事，再给我两百零八个月也补不回来，怎么也补不回来。”

许百顺摇摇头：“可我不想出去。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不是拿来还债的。”

许三多：“那我就没了想，爸。您说您酗酒是因为没了想，因为空虚。我也会空虚，连自己爸爸都照应不了还说什么别的？我就完了……我再也没法好好活。”

许百顺发着怔，用屁股把椅子推开了，似乎要离座，然后，蜷成了一团痛哭。

许三多在车上看着车下的二和，二和仍抱着膀子左顾右盼，威风丧尽而架子不倒，十足两字“穷横”。

“二哥我等不及爸出来了，你照顾他。”

“你就快去找钱吧。”二和苦笑，“我现在真有点信，大概是没别的指望了吧。”

二和话还没说完就跳了起来，猛冲向人群中：“许一乐王八蛋给我站住！”

许三多在驶动的列车上看着二和揪住一个佝偻的人影，就是一拳K了下去，两个人撕扯成了一团。许三多怔忡地看着两位互殴的哥哥远离。

我根本不可能解决家里遇到的所有问题，就像我不可能解决自己遇到的所有问题。爸爸病着，哥哥们恨着，家像是刚被炮击，连长说你当你想通了就万事亨通？过日子就是问题叠了问题。

袁朗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齐桓和吴哲一左一右将许三多从车站里挟持出来，吴哲拉开了车门：“这家伙你认识吗？队长。”

许三多苦笑。

袁朗：“上来。再晚银行关门了。”

正被那两个搡上车的许三多吓了一跳。一个包从前座扔到了许三多身上，其分量砸得许三多震了一下。

“现金，二十万。”

许三多哽住了，袁朗开着车，嘴角泛着笑意，短短时间凑出二十万，他对自己也很满意。

许三多：“怎么来的，队长？”

齐桓：“凑的呗。哈哈，队长这几天像个长腿的银行，就是光吃不吐。”

吴哲：“我来给他算，哈哈。首先本中队全体人员本月别想领工资了，全预支了。队长又开口，跟大队借了五万。富人们又凑了凑存折，就凑够了。”

许三多：“谁记的账？我要还。”

齐桓：“用得着吗？我们这世界里有钱这一说吗？人均一摊也不是什么数目。大队那五万公款扣你工资就行了。”

许三多：“这样我会在队里待不下去，我觉得欠着每一个人。”

袁朗：“齐桓你记的账，回去把账本给他。欠的钱要还，这很现实，而且许三多，我想你介意的也不是钱，你不想为了钱卖掉你的尊严，尤其在我们面前，这很对，越是朋友越讲尊严。”

他从后视镜里扫着那两位：“你两个这事上远不如他，你们不在乎就搅糨糊？你们光想哥们义气，战场生存，他比你们多想了一层。你们条件太好也是个问题啊。”

打完款回到基地袁朗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屋里有些局促的许三多，一番巡游回来，许三多对这里已经显得陌生。

“钱解决了。问题解决了吗？”

许三多：“问题不会解决的，问题永远是问题。只是它本来是我家的灾难，现在……只是问题，每个家里都有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呢？”

许三多摇摇头：“不解决它了。忘掉，不当回事，或者把自己闷死……都不是办法。我的连队没了，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着磨难，不舒服，真的，可是……连我快六十的老爸爸都在承担事情，我们这些当兵的又怎么会不能承担？……我会带着问题生活，因为……这就是生活。”

袁朗揶揄地看着他：“你的连队？我们不是连建制呀，许三多。”

许三多略为有些脸红：“我的老部队。”

袁朗笑了，往椅子上一靠，真正的心满意足。他介意的根本不是那个：“我不会再跟你谈这种事情了，许三多。如果你决定担当了，你能担当起一座山。做人，这是起码的自信。”

“是的。”许三多的眼里闪着光，他想起了某些人，“我的战友们都扛着两座山。”

许三多看着袁朗，那个人的高兴是完全为他而发的，像是史今为他高兴，六一为他板脸。和袁朗的对视是短暂而又印象深刻的，但袁朗很快就跳了起来，搓了搓手，通常他这样兴奋的时候，又一个折腾此中队的方案诞生。

袁朗：“现在，我的问题了。”

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扔了过来：“资料，熟读。对手和以前不一样，是陌生人。”

许三多：“陌生人？”

“高拟真的跨军区对抗，对手将完全按照外军作战方式和风格，不留余地。许三多，你见过真正的高烈度战争吗？你快见到了。我们是一个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一小部分，小得像晶片，作用也差不多。成员，四人。代号：‘Silent’。”

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清楚。有一点很清楚，能让他这么兴奋的，对我们一定不是好事情。不过我们也早学会Silent——安静，沉默。

寝室里，齐桓心猿意马地在看书，更多时候在看许三多收拾，许三多的地方很乱，和他走时一样乱。许三多的收拾不是细心，而是细腻，让它比来时更为整洁。

齐桓说：“我特意没给你动。我想，你自己动一定更有意思。”

许三多笑了。

“什么感觉？像见着老婆一样稳当踏实还是见着情人一样兴奋？”

许三多微笑：“那我就都不知道。”他整理，尤其擦拭着那辆步战车模型，像在机步团一样，只不过车小了几十个号。

齐桓拿一个本，用手指弹着，看看他：“好了，你的账本，按你的要求。”说着他把账本飞了过来，许三多接住，翻看。

齐桓：“太沉了就说一声，总不能一个人扛门八二迫击炮长途奔袭吧。”

许三多：“也没那么沉啦。”

“作为你的小队长，我有责任要求你把这次出行去过哪里，见过的人，做过的事书面报告，要巨细无遗。”

“啊？”

齐桓背了身跟自己嘀咕：“吓成这样，一定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许三多明白那是个玩笑时就笑容上脸，笑容刚上脸就听见楼下的哨声。

袁朗的声音：“紧急集合！”

老A们在山野中穿行，因为是武装急行军，并没人去顾及队形。许三多重温着这久别的一切，对他再次出现在队列里，队友们并没有多话，只是擦肩而过时拍他一拍，或者更干脆，给他一脚：“死回来了？”

每一下都让许三多微笑，微笑时听着一个词轻声在队列里传递：“Silent。”

“Silent。”

吴哲赶上来，看着队首的袁朗轻声跟许三多抱怨：“在选拔。他又搞这套！”

“那就选吧。”

“不是选我们，四个Silent已经内定了三个，队长、你、我，你以为叫你回来做什么？是选他们！人一来先给下马威，心理压力！”许三多顺着吴哲所指才发现，他实在太专注自己的心情，以致没发现被他们远远抛在后边的另一队兵，服色和他们不一致，追他们追得疲于奔命。

许三多：“还有一个Silent在他们中间定吗？为什么不是齐桓？”

吴哲：“他说我们配合太默契了！”

许三多：“那不是好事吗？”

吴哲：“谁知道？他总有搞不完的鬼。任务，把新来的远远抛在后边，这是命令！”

许三多开始加速。两队不同单位的士兵穿山越河，许三多远远望见，被他们落下的那队里已经有倒下的了。

冲在前面的老A们已经遥遥领先地跨进了自己的射击位置，解下背上的枪械开始射击。许三多专注地打掉微光下那些难辨的移动靶标，他的眼角瞟见已经有人跃进靶场另一端开始射击。无论如何老A们也领先了太多，他们很快收拾掉了所有有效射程内的靶子，那边靶场上的人在这种光线下难以辨认，但枪声仍密集地响着，于是老A们终于可以休息，休息就是观察那边爆发的枪火，伴之以领先者的评头论足。

那边的枪声也终于渐见稀疏，因为有效射程内剩余的靶子越来越少，但一个枪声仍持续着独有的节奏在响着，说它独特，因为这帮心理素质极好的老A都打的点射，那个全是单发。

晨曦下飘浮着轻声的议论，朦朦胧胧的光线下，相当部分射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射击位置，因为他们想看清那个一枝独秀的同行。

终于射击场上只剩下那一个枪响，枪位里以极稳定的节奏爆发着枪火，以及一个纹丝不动的人形。瞠目结舌的包括了这批很见过世面的老A，望远镜忽然成了抢手货，因为他们得用望远镜才能看见那名射手击倒的靶子。

吴哲喃喃地道：“听这枪声莫不是光耀千秋的八一杠？一把八一老杠打这么远？”

“听说是当地的枪王。”

“这不是枪王，是妖精。”

许三多一直在他们身边沉默地看着，他第一个注意到从那边怒气冲冲过来的袁朗，袁朗从来没有这样怒形于色，一个基地的军官追在他身后解释：“可这个人是集团军力荐呀！他的成绩你也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

袁朗：“那当然！这是一个最在意成绩的人！”

军官：“我知道你注重什么，可成绩也是一个标尺。”

“他已经被淘汰过一次！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原因！我用不着他来这里表演扣动扳机和击中目标！因为他和我的士兵根本不是一个目标！”

许三多转头看着那名一直趴伏的枪手，那边现在终于打掉了所有别人难以企及的靶子，一言不发地起身，在自己的位置上立正。

许三多目不转睛地看着。

齐桓从望远镜里看着，放下望远镜，面色变得很难看。

那个人正是成才。

两队兵站在食堂外，一夜辛苦后在等待自己的早餐。

严苛归严苛，礼貌是礼貌，老A们原地不动，让兄弟单位的人先进食堂。

许三多一直盯着队尾的成才，并且在等待一个他们最接近的时机。

成才终于从他身边走过。

许三多：“成才？”

成才看看他，微笑：“家里还好？”

许三多：“还好……成才。”他笑得简直是心满意足，也并不想表述什么，就是高兴。

成才：“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让自己太舒服。”

许三多：“所以你又来了。”

吴哲在身边拉他，而成才随队进了食堂。许三多回头便看见吴哲的苦笑和齐桓绷着的脸，后者比较罕见。

齐桓：“许三多，你违规了。我们禁止与选拔者接触。”

许三多：“是。”

他看着成才的背影。近在咫尺，两个世界。

袁朗没有吃饭，他在电脑上点击即将用到的卫星地图，门外的报告声也没让他目光偏移。

进来的是许三多。

袁朗脸上也去尽了笑纹，他知道是为了成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索性摁了休眠键：“有话就说吧。”

许三多：“您会接受他吗？”

袁朗：“不会。如果我先期看过名单，他就不用麻烦跑这趟了。”

“但是……”

袁朗生生给他截断：“你和他相交几年了？”

“从小到大。”

“你对他有过判断吗？”

许三多：“什么是判断呢？”

“在商场上，这个人是否可以合作？在战场上，这个队友是否比敌人更危险，如果团体的目标他从来没进过脑子。”

“没有。但是……”

袁朗再次打断了他：“想来也没有，而我判断过了，就是这样。”

“但是成才现在不是这样的……”

“选拔的时候我最费心考察的是你们的潜质，在潜质上没有现在、过去和将来。”

“这不公平啊，他的成绩我们都看着，而且不光是射击上……”

“不过是又一次顶着压力而已，这个你不用替我担心。”

袁朗又摁了下电脑的启动键：“我们都很忙。”

许三多看了他两眼，悻悻地出去。

基地里，阳光在树林间流动，许三多在树林间走动。

树林外一队汗流浃背兼精疲力竭的兵在老A呼喝的口令下跑了过去，那是那队待选者，去迎接他们下一场鬼知道什么内容的考验。

许三多呆呆看着队尾的成才。

他仿佛看见当年的成才对着自己微笑，但那种笑容从脸上渐渐淡去。

阳光晃得他目眩。许三多知道，他其实是一个一直被人照顾的人，一个还欠着所有人债务的人。所以他再次折回了身去。

袁朗的电脑刚自启动完毕，他又回到自己的地图世界。

门外：“报告！”

仍是许三多，袁朗皱了皱眉：“进来。”

进来的许三多不像方才那样没理没气，而是一股子破釜沉舟。

袁朗：“还是那件事？”

“是的。”

“许三多，我为什么不选择齐桓？我们明明有足够的人手。”

许三多愣了一下，这愣一下可让他锐气尽失：“是啊，为什么不是齐桓？”

“因为你们配合得太好，太过默契。”

“这不是好事吗？”

“你、我、吴哲、齐桓，这个组队太理想了，真到了战时不会有这么理想的组合。被打残的一连遇上全建制的二连怎么办？与大队失散的你碰上一个还想作战的友军怎么办？不同战区的A集团军要和B集团军整合作战怎么办？”

“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对了，齐桓和我们不会有任何计较，把他剔出名单他也毫无怨言。可一个陌生人呢？计较争强，从没试过配合，完全是另一支部队的风格和习惯，现在你们得试着适应和容忍了，人与人之间的琐事与战术等重，真打起来也别忘了这点。”

“我想我明白了。”

“所以成才是绝不合适的，抛开我的判断，我们都认识他，并且有一个不算太好的印象。”

“那个印象也许是不对的。”

“我会试试。但是……”

“我知道啦。”许三多打算出去，“成才不合适。”

袁朗：“许三多，如果你真要跟人争论一件事，坚持立场，不要被人转移方向。你进来是要跟我说成才的，可被我绕到齐桓了。”

许三多：“啊？可你在说很认真的事啊。你也说应该认真听人说话的。”

“我说是我说，你做是你做。坚持就不能听人说话了吗？”袁朗笑了笑，“这只是对你说的，跟刚谈的事情无关，那件事情不会逆转。”

于是许三多这次出去时比上次更加沮丧。

袁朗再次打开电脑，他刚才又摁了休眠键，这回刚开始启动门就又响了。

许三多：“报告！”

袁朗这回终于见了点恼火，他也不再用休眠键，把电脑合上的时候也用了点力度。

袁朗：“进来。”

许三多这次进来的时候再也不是理不直气不壮，也不是狗急跳墙，而是跟平常一样。

袁朗：“是别的事情吧？哪怕就问我吃过没有呢？”

许三多：“成才。”

袁朗苦笑。

许三多：“我现在坚持我的立场了。成才很合适，您刚才那么一说，成才更合适。”

袁朗：“你改正错误还真快，可这件事我才是判定者，我判定我没错。”

许三多：“您刚才说一个陌生人可以让我们锻炼适应和容忍。”

袁朗：“我说了。”

许三多：“那我们，就不能适应和容忍印象都不太好的成才？那不是更好的锻炼吗？您带他来这，让他看天外有天，再把他批一通就走人了。不抛弃不放弃，您抛弃他了吗？”

袁朗：“嗳，要这么说我抛弃的人就多了。”

许三多：“不一样。你把他做人的根基都打没了，唯一一个。”

袁朗：“重新起跑并不是一件坏事……”

“您也承认他现在重新起跑，但是您不让他跑。”许三多补充，“就是说心有成见。”

袁朗：“你出门喘口气就能说起来了，一直藏着？”

“我急了。”

“这事上你无法分清个人和团体。”

“您也没有分清，您还完全放弃纠正旧有观点，连我都在改正错误，您说坚持立场我就坚持了。”

“许三多，这么说我真有点重了。”

“我知道……您是这辈子帮我最多的人，真的比谁都多。”

“跟这没关系。二十多岁也别说这辈子，我说都牙酸。”

“所以如果您错了我就忍不住要说出来。”

袁朗叹口气：“我要再说我没错就孩子气了。另外我以后也不跟你辩了，咬定青山不放松，吴哲也要被你崩掉牙，你是辩神。”

“我就觉得您说的原因都不是否定他的原因，有点闪烁。”许三多终于看了看袁朗表情。

“好吧，真正原因。”袁朗先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我无法判定。”

“什么……无法判定？”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该说他没有经历，他选择逃避。从今后我的所有手段对他无效，他对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认知‘假的，我要表现。’好吧，我信你说的，他不是那样了，我也看到，他比以前要稳。看起来真诚的表现不叫真诚，顾忌他人也不叫顾及他人。我现在根本无法判断他的真假，他也太清楚这里要的是什么。”

许三多站着，不说话。

袁朗缓和了一下：“明白了吗？现在回去吧。”

许三多：“不是的。您说了好多话，我听完了还得想一下。”

袁朗多少是有点气结：“细细想慢慢想。”

“想明白了。是您自以为是。”

袁朗现在真的是气结了：“这回你就必须给我讲明白了。”

“我正要讲明白呢。您太聪明了，我们都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我说的我们是全队，包括齐桓和吴哲他们。”

“您觉得您设计的手段比人过日子还要复杂，”许三多看袁朗一眼，“还有还要精彩，”他又看袁朗一眼，“还有还要见人心，您说他逃避了您设计的经历，这个您在意，那他真实都经历了什么，您根本不在意。您设计的几个小时比他过的这段日子还难吗？您要是去过五班就不会说这话……”

袁朗：“我没说这话，是你说的。”

“是啊。五班……”

“什么五班？”

“一个根本没人管你在干什么的地方，在我们辖区……”

“喔。一千二百华里以外的地方。还有你该说三五三团辖区。”

“对。李梦回一趟团部，抱着树就哭，五班方圆百里看不见一棵树。可成才从这回去后让那里成了连长都服气的地方……”

“什么连长？”袁朗已经不打算知道李梦是谁了。

“我们连长。”

“哦，高连长。”

许三多：“那里没人看，怎么表现也没人看得见。表现给羊粪蛋子看，老马说的。”他想起来袁朗不认识老马，又补充，“老马是班长，我第一个班长。”

袁朗沉郁地说：“谢谢你告诉我。我是第二个班长。”

“不，您是第三个。第二个是史班长。哦，不，您是队长。他后来终于喜欢上了五班，我是说成才，他说那很舒服，我说人不能过得太舒服，这其实是六一说的……六一您不知道吧？”

袁朗苦恼了：“伍六一我知道。记在本上了。”

许三多：“对，又尊敬又遗憾的。六一说人不能过得太舒服，我跟成才说了，他就来了……我说清楚了吧？”

“应该是……很清楚了吧。”

“您在想什么？”

“你也说了很多，我听完了也得想想。”

许三多沮丧：“还是没说清楚。我想想……”

袁朗：“不，真的很清楚了。至少在我自命不凡和成才怀才不遇上是说得很清楚了。”

许三多轻声修正：“是自以为是。”

袁朗揉着眉头：“对。”

“您不要这么想，其实我话是说重了点，您也不是那么自以为是。”

“谢谢……还有，我暂时还没觉得我自以为是，至少你还没让我觉得。”

许三多：“不管怎么样，您是有点用脑过度了，吴哲说的……吴哲是说他自己来着，我挪用了。您仔细想想，我跑了那么远还得回来，就因为这里简简单单的，大家一起高兴一起难受，一起什么什么的，当然，我也分在这个单位啦。”

袁朗：“承蒙惠顾，不胜感激。”

许三多非常诚恳地说：“太复杂了不好。”

“是啊。”袁朗已经在揉太阳穴了。

许三多：“我走了。队长您好好想想吧，免得以后要把成才记在本上。”

袁朗：“什么本？”

许三多：“又尊敬又遗憾的呀。”

袁朗：“我还没尊敬他呢！”

许三多：“是吧。那我走了。”他被袁朗瞪得有些慌张，但总算是走了。袁朗苦笑，然后开始去开自己的电脑，他坚强地打算继续工作。

许三多在门外又喊了一声：“报告！”

袁朗：“什么事？”

许三多推开了门，袁朗可以庆幸一下的是，这次他没进来。

许三多：“好多话说重了，队长您别介意。”

袁朗：“许三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许三多：“可是晚上中队有会呀。”

袁朗坚强地咬着牙：“那就晚上见。”

这回他是瞪着门关上，听着脚步声去远，袁朗又去开电脑，但刚开了一半就又合上，还好，只是幻听。他已经被逼到幻听了。

袁朗终于放弃了他的案头工作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在屋里转动着，嘴里喃喃。然后，他对自己大笑。

城市战训练基地几个待选者从冒烟突火的巷道里突围出来，身后仍有着连锁的爆炸。虽然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看起来刚从地狱里打了个转回来。一名老A没给任何间歇，开始吹响尖厉的哨音：“列队！”

成才这时才架着一个严重扭伤的同队从硝烟里出来，他一直把那名伤兵交到医护手上才去属于他的队列。站在待选者的最后一列，毫不起眼的一个边角。

袁朗从远处的车里看了一眼，似乎毫无兴趣地将目光转向了手上的人事材料。

一双军靴踏过焦黑的地面，袁朗在那个队列前走动，他几次走过了成才，像是压根没看见他。终于站住，站在成才和另一个待选者的中间：“特种兵和步兵有什么区别？”

成才和那个待选者都茫然了一下，因为不知道他在问谁。曾和袁朗争辩的那名军官则掠过一丝讶然的神色，伴之以对身边同志的一句低声嘀咕：“这么粗浅的问题。”

袁朗：“成才？”

成才：“没区别。”

那名军官的神情更加讶然，这样粗浅的问题都能答错，而且还是目前为止成绩最优的一个兵。

但是袁朗踱了回来，他终于老实地站在成才面前：“继续。”

成才：“飞机最后会被击落，战舰最后会被打沉，一场真正惨烈的战争，所谓的高尖端武器都会很快耗尽，战争最后还是人对人的战争。特种兵和步兵都是靠人的基本在对抗复杂和残酷，特种兵和步兵都是没有最后的兵种，因为都是到了最后还在坚持的人。”

袁朗：“你很知道我要听什么的。”

成才：“是的。这也只是七连最根本的生存逻辑，在我们连因战术思维陈旧而改编之前，我们用这个自勉……改编之后，散到各处的每个人，用这个坚持。”

袁朗眼里明显地闪动着揶揄：“你现在又是七连的人了？”

成才：“不是的，我只是草原上跑失了的一个兵，我跑失了我的队列。”他的脸上若有若无地闪动着感伤，“现在我来跑完全程。”

袁朗很干脆：“我不信任你。”

成才：“明白。”

袁朗：“如果你留下来，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了很多。”他苦笑，“太多。可是你很精，油滑，闪烁，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哪怕你没有。”

成才：“是的，这是我。”

袁朗：“而那个人，你知道，嘴又太拙。”

成才几乎要微笑：“是啊，真拙。”

袁朗：“人呐，有时最难搞懂的就是真假。”

成才沉默。

袁朗：“如果我留你下来，是因为那个人我很器重，是因为他的面子。至今为止你没有什么让我看中的地方。我只是给他面子，为了这个，你愿意留下来吗？”

他存心把声音说得很大，以至队列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每个人都尽量做得像没听到一样，但那对成才更是羞辱。

成才沉默着：“我愿意。”

沉寂，袁朗刻意延长着这种羞辱，观察着成才神情的每一丝变动。

袁朗：“好吧。让我们试试。”

几乎在同时，吴哲在电脑上制作关于这次行动的加密档案：小组代号：Silent。成员：袁朗、吴哲、许三多、成才……

Silent档案。领队：袁朗，领队损失则下延一位执行代指挥权，任务必须完成。强度：高烈度。行动级别：允许真实死亡。

许三多在账本上又划掉了一笔，他看着那些要用二百零八个月来偿还的数字。他把账本合上，把那个账本交给齐桓：“麻烦你这个帮我保管。”

成才在军械室将刚领到的狙击步枪分解擦拭，裹上伪装布。完全被迷彩覆盖的脸下边，那双沉静的眼睛，历经沧桑后真正的沉静。

袁朗在最后一次复习即将用到的卫星地图，地图的分辨率一次次成几何数地放大，分解数从0%到100%飞快地跃进，数字栅格下的地图一次次推进，从全球切入了中国，切入了中国的某处边境，切入边境上的某座城市，切入城市某一栋特定的建筑。

弹体飞行的呼啸和瞬爆顿时充斥着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废弃的城市工厂区，军靴纷沓着踏过那堆瓦砾。战车在其上辗转轰鸣。

地下掩蔽所内，一点微光，头顶上的爆炸让这点灯光也摇曳不定。

四个人沉默地谛听着头上的动静，也看着头顶上簌簌下落的碎石和灰尘。在整个战区，现在已经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

敌军在一个阴晦的早晨发动了攻击，我方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撕碎了，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时间，各主力集团军得以集结并构筑第二防线。洪水终于撞上了堤坝。双方都伤亡惨重，高烈度战争吞噬多得难以想象的资源。胶着，复杂的战势忽然变得简单了，谁能先行发动第二波有效攻势就是胜者。

终于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代号Silent，沉默，战争伊始便保持绝对的沉默，在预计将被敌军占领的区域潜伏下来，四天后，当双方都在包扎伤口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们将不再沉默。唯一目标，摧毁敌军指挥中枢，彻底遏制他的第二波攻势。

等待是枯燥而紧张的，吴哲拿起水壶润了润自己紧张而干燥的喉咙：“长期潜伏，水得省着喝。”

老天爱捉弄多嘴的，一发近弹把穹顶上水管震裂了，水喷溅而出，吴哲还没放下水袋就和许三多、成才几个一道成了落汤鸡。

袁朗没被水喷着，淡淡瞧他一眼，眼神里可透着揶揄。

吴哲坐在水坑里，放下水袋：“我们现在不缺水了。”

被炸开的围墙缺口，一辆八一标志的战车曾在那里进行最后的狙击，现在它已经歪在一边，烟与火在它旁边燃烧，它歪斜的炮口仍指着围墙外的某个方向，那边是被它击毁的敌军最后一辆战车。

听说连长和他的师侦营也参战了，不过他是敌军。在这样激烈的战情中很可能已经牺牲了，不，他是敌军，他被击毙了。

断垣中轻动了一下，许三多从密室里出来，作为四人队中最少技术含量的普通步兵，他打头阵，也就是耗损的头个位置，然后是成才，然后是袁朗。

许三多和成才警戒四周，袁朗帮助全队中最紧要的大人物吴哲拿出他的仪器。

雾气袅袅下，瞄准镜里的敌指挥阵地，伪装良好，绝不是我们常见的千军万马抖雄风，说白了它几乎与这个厂区浑然一体，得很仔细才能从一些地表迹象中发现地下的规模。

袁朗和吴哲在架设仪器。

吴哲：“手动引导容易暴露。”

袁朗：“要精确到点，最好不过手动引导。”

连袁朗在内都做着战前准备，吴哲开始操作他的仪器。

云层里一架超音速战斗轰炸机呼啸而来的声音，它仅仅在云层外露了几秒钟，而后机首上仰又没入了云层，一个小迎角投弹。

一个流线型的抛射体顺着飞行惯性仍在推进，它滑进了一段距离，制导头开始检索，然后弹翼弹开，它现在已经确认了方向，开始靠自身的一级动力推进。

苍茫的大地从弹头下一掠而过。

吴哲早已经用激光指示仪精确到厘米地对准了目标，可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开机。

袁朗：“距离二十五公里，二点七个马赫。”

吴哲用一只发抖的手凑上了开关，但是袁朗伸着的手做了个否决的动作。

袁朗：“十七公里。”

吴哲：“进入引导范围了！”

袁朗没动作，吴哲擦擦汗，紧张地看着袁朗伸着的那只手不疾不缓地依次把五个指头全部曲下，那种节奏让吴哲快要窒息。

袁朗：“开！”

吴哲开机，肉眼不可见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定的目标上。但他们是在一个光电仪器成了林的地方，这样干实在跟明火执仗差不多，一具光电侦测仪立刻向他们方向转了过来，一队武装的小小人影从隐蔽的地下出口里现身，向这边冲来。

三支枪口向冲过来的敌军瞄准，吴哲仍保持着光束定位，看来把他头剁了也会让引导束一直保持在那个方向。

第一发子弹贴着他的头顶划过。

“砰”的枪声一响，远处那个卧射的敌军扔枪翻倒，成才还击了第一枪。

那边的机枪开始轰鸣，袁朗和许三多仍不开枪，只有成才仗着狙击步枪的远程和精确做弹无虚发的还击。

枪声忽然稀疏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个不祥的声音，一个冲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气地一枪撂倒。然后安静下来，打了第一枪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后一枪。

空中高速弹体撕裂空气的声音笼罩了敌军伪装良好的指挥阵地。

那发钻地弹用近千米的秒速飞临了目标上空。弹体炽热，但是弹体里的仪器在做着冰冷的计算。发现引导束，锁定，一级推进器脱离，二级推进器加速。尖锥形的弹头在瞬间又加速了一倍，以至周围的景观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个垂直角照着目标点扎了下去。击中，厂房一掠而过，水泥地面瞬间便被穿透，像是纸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它钻入了地底，但仍在继续，它必须达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死寂，近处的人看着地上新开出的一个洞，并不大，还不到一米直径的一个黑黝黝洞口，深不见底，硬点攻击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进口。

静候的几秒钟格外漫长，连成才也停止了射击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一个结果，毕竟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才发出这一弹。

攻击他们的守军也在回望，当沉寂的时间已经远超过常规弹的引爆时间时，侥幸心理就暗示他们这是一发臭弹，攻击他们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回归攻击位置，几个人走向那处洞孔试图往里打量。

然后猛然的沉闷爆炸，大块的钢筋水泥从那个孔洞里喷溅出来，大地被摇撼，厂房上还残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体哗然掉落，然后钢筋水泥的碎块下雨般砸落在整个厂区范围内。

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

吴哲在震动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仪，同时开始检索信号。那三个人稳稳地盯着爆炸中奔跑闪避和摔倒的敌军，监视着那一片混乱。吴哲终于从自己的光电世界里还神，语气激动得有些失常。

“信号源中断！”

袁朗一跃而起：“撤退！”

守军迅速从对指挥部的致命一击中恢复过来，枪声又开始响起，几发近弹铲下了断墙上的砖屑，对手是那类被砍掉了脑袋仍有战斗力的精锐。

“许三多，掩护！”这个毫不迟疑的命令来自袁朗，并且被许三多毫不迟疑地回应。

“是！”

正在收拾装备的吴哲愕然了一下，但许三多开始还击。

成才纹丝未动，他仍在搜索着威胁最大的目标然后予以击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护！”

袁朗：“你还有用！——记得战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成才终于从卧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击中一名敌军，看了一眼许三多，许三多聚精会神在打点射，往下的场合多少子弹也不够用，他得省子弹。

成才：“许三多，我等着你。”

许三多从刚完成的一次射击中转过头来：“啊？”

成才看起来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枪声中跟他比了一个手语，然后追随在袁朗和吴哲身后，前两人已经撤出隐蔽阵地。

许三多露出看着那蚂蚁一般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语的意思，那是属于钢七连的手语代表着“不抛弃，不放弃”，他开始独自一人对付无穷无尽的敌军。视野中的整个厂区都是在隐蔽推进的敌军，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兵力，他开始转移，被封在这里死磕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转移而不是逃跑，尽力把追击者引离队友撤离的方向。

一辆装甲车在厂区里驶动，许三多在厂区里跃进，装甲车上的大口径机枪将他身边的砖石打得粉碎。敌军迅速漫向他们方才的隐蔽阵地，爆炸，S1小组什么也没给敌军留下来。

许三多已经逃进这处废弃工厂的无人区，他竭力奔向狭窄之处，以避开那辆穷追不舍的战车。战车终于被卡在某处前进不得，许三多的身影在车间里一闪而没。车上的敌军下车追击，那也是一批极其老练的军人，一个极其默契的包抄队形。

袁朗三个人仍在奔跑他们已经到达了一片山野上，工厂已经成了身后的远景。

“停！”当头站住的袁朗警戒着前方，吴哲和成才警戒着后方，许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并没人追上来。

成才与袁朗的目光交会，成才冷漠，甚至带点敌视，袁朗似乎并不关心他的态度，将头转向吴哲：“核实。”

吴哲开始检索他从包围中抢出的必要仪器。

吴哲：“目标毁灭。我军炮火四分钟后将覆盖敌表面阵地。”

操作仪器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吴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他用一种发狂的速度操作着仪器，看起来有些失措。

良久他才抬起头苦笑：“敌军指挥能力仍然存在……备用系统开始启动……”他对着新传输过来的数据苦笑，“我们完成了任务，我们又没完成任务……新数据，目标，G4军港。”

许三多在巨大到空旷的车间奔跑，在车间上空的传输栈桥间隐蔽着攀爬，身下和身后，敌军同样沉默和有序，隐蔽和搜索。几个敌军从大门处包抄进来，几个敌军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传输轨道，他已经进退无路了。许三多决定由连接各车间的栈桥转移往相邻的车间，他快速前进了一小段，怔住，这段栈桥中断了，一段废弃的栈桥，中间间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人声和人影越来越近。

许三多站起来，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功夫都没有，他持枪在手，全力纵跳。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他下落，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

我又出洋相了，又闹笑话了。

许三多消失了，从栈桥往地面下望是一个让人目眩的高度。

一个敌军出现在栈桥从车间里延伸的出口，他往外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还试图往前搜索的时候，警报凄厉地响起，搜索的敌军收队回师，他做了最后一个。

许三多僵硬地挂在栈桥之下，两手各握着步枪的一端，步枪的背带挂在断桥一端延伸出来的铁条上，那是他没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摇摇欲坠的平衡。而且那根铁条已经被陡增的重量压得一点点下弯，枪背带也在一点点下滑，当它滑到尽头时也就是许三多摔下去的时候。

我应该呼救，投降。然后剩下的时间在敌营里度过，他不是敌军，这只是演习。

但他没有开口，敌阵地上的警报鸣响，那名守军离开，所有的搜索者都回师了。

许三多一筹莫展地看着。一颗汗珠先他掉了下去。又下滑了一小段，许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他看着一米多开外的断桥支架，他也许能用腿够上它，一旦够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个新支点，把自己解脱出这个窘境。

他试图用脚去够它，那看起来有点像耍杂技，但他几乎做到了。几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运并没作用在我们的主角身上，在脚刚触到支架时，枪背带也彻底脱离了它的挂点。

许三多平伸着躯体下落，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步枪。结结实实地落地，背部着地，钢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缓冲，但那样的冲击远超出人体极限，许三多在冲击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时的姿势，也仍抓着他的枪，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来。

我还欠着钱呢……十九万八千六百零五十还有队长给过我他一月的工资……还有吴哲的衣服……

瞄准镜里许三多在下落，那是一闪而逝的事情。成才放下狙击步枪，茫然、难以置信，他下意识看他的队长，袁朗也正在使用他的高倍率望远镜，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

S1小队在山野上休憩，成才忧伤地看着地面，吴哲在尝试重建联系，他的声音完全是惶急而嘶哑的。

“S1呼叫S3！S1呼叫S3！通报位置！”吴哲绝望地看了看炼钢厂方向。

袁朗边整理着装备，边看着成才，后者木然。

袁朗：“我已经后悔和你同队。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您也看见了。”

袁朗：“看见了。许三多从高处跌落，目测高度十四米。”

“我和他，我们只是您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工具。”

袁朗：“他为什么不呼救？”

“我不知道。”

袁朗：“你知道。你们都是一种人，我们穿同一制式的衣服，用同一制式的武器，流一样的血，并且很不幸，在同一战斗小组。真是不幸，百万大军数年心血，人走人留抛家舍业，一切数据和非数据的结果都要在这几天检验，最后得不出一个公平的结果，因为我的战士要在战场上和他的朋友重拾友谊。”

成才张了张嘴，他出不来声。

“我想为了这一个结果，你、许三多，你们都付出过代价吧？这代价不仅仅是眼泪吧？也许还有汗水？也许还有血？也许还有很多你熟悉的人？熟悉的朋友？”

成才木然着，惘然着，痛惜着，甚至……伤逝着。

“你开始珍惜，可你真懂珍惜吗？不抛弃，不放弃，你倒记住了，你也这样告诉许三多，”袁朗近似轻蔑地比出成才当时比出的手语，“那么先想想，做到这六个字的人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想吧，现在。”

成才忽然往后一躺，头在地上撞出了重重的一声，他就那样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袁朗嘘了口气：“我的评价，你不合格，仍然。演习结束后回去吧，哪来的哪去，你和我们无缘……我很抱歉。”

吴哲轻声地道：“你最后为什么要那么说？你明明对他很有兴趣。”

袁朗看他一眼，同样地轻声：“再联络不上许三多就向G4进发。”

吴哲讶然地看着他的指挥官，后者走开，吴哲回头看了一眼成才，成才刚站起来，他现在在整理自己的狙击步枪。

晕迷的许三多躺在断裂的水管边，水管里喷出来的水渐升渐高，水洼已经要淹过他的鼻子。耳机里响着吴哲的声音。

“S3回答S3回答！敌军指挥所西移往G4，此阵地已被放弃！我们前往G4点，S3回答！我必须保持静默了，否则会被敌军侦测！”

许三多恍惚地听着，水已经呛进他的鼻腔，但这让他清醒，他费力地抬起头来。

“已经为你呼叫救援！由敌方为你提供救援！听见了吗？你现在撤出战斗！”

“S3不需要敌军救援。”已经没有回音了。

许三多怔怔看着一只扭曲的脚，费了点心思才明白那属于他自己。

吴哲关上了跳频电台，无奈地看着袁朗：“只能这样了。”

袁朗简单地说：“出发。”

吴哲准备出发，他对袁朗是无奈，对成才可是歉疚。成才没说话，和袁朗一前一后，将技术兵吴哲卫护在队列中间。

一辆救护车停在许三多摔下的地方，几个救护人员在这片区域寻找。一个救护兵在和他的基地通话，他多少有些惊讶：“他们通报的位置很精确，可我们找不到伤员。”

一个车间再大也有其极限，但对此时的许三多来说，他确确实实是在跋涉过这个车间。枪做了拐棍，每一步都得拖动自己的腿，他的身上湿透了，一多半倒是汗水。

又一次摔倒在地上，这样不行。

搜索他的救护人员从外边闪过，许三多把自己挪到角落里回避。他恍惚地看着自己那只扭曲的脚，然后想用双手让它归位，那不太可能，一使劲就痛得他浑身脱力。许三多看着自己的脚发怔，他有种近乎于温柔的表情：“你好，我的腿。”他站了起来，把伤腿靠在墙根，然后倒提了枪，用枪托瞄了一下。他发愣，那实在需要断腕一样的勇气：“对不起，我的腿。”

然后，一枪托抡下，体内的骨骼发出令人悚然的撞击声，许三多栽倒在地上，他痛得连支撑一下的力气都欠缺，结结实实的一跤。极端的痛苦让他痛得捶打地面，并且伴之以对自己的咒骂：“你个傻瓜！傻瓜！傻瓜！”

汗水涩得睁不开眼睛，但终于能睁开眼睛时，脚踝已经复位。许三多躺在地上，深吸进一口满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痛苦、欢悦、战栗。

他等着痛苦之后的虚脱过去。

是的，一个傻瓜，让队长他们知道就会这么说，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家伙。可我怀疑遇上这种倒霉事时他们会一笑置之，就像他们要求我做的那样。

暮色下的军港，舰只、设施，各个局部在高倍率的指挥型观瞄仪上调整着焦距。林立的舰只，如镜的水面，他们所观察的地方与之前所见那些战火焦炽的地方迥异，平静，与战争似乎完全无涉。

袁朗看向正在使用仪器捕捉电子信号的吴哲：“能确定目标吗？”

假目标太多，吴哲已经被那些紊乱的信号捉弄得头大如斗：“拟真度极高。”

“十分钟确定大致方位，然后上舰观察。”

“冒险。”

“正面战争开始，我们就不比一支步兵小队来得更有价值。”

“明白，最后一搏。”吴哲看了下表就回到他的仪器上，“十分钟。”

袁朗看一眼正为他们警戒的成才：“成才参与观测。”

成才：“我不懂光电。”

袁朗：“你要么就给我一直傲下去，说几句就变谦虚了算怎么回事？”

成才放下了枪，一时让人以为他要罢工，但成才是掏出一瓶药水来清自己的眼睛，那并不方便，袁朗毫无表情地拿过帮他。

成才开始观测，蹲踞在他身后的袁朗久久地打量着他，然后转身看向他身后的旷野，没有人烟，但他有所牵挂。他瞄准镜中的军港，除了几个移动的明哨，那边几乎是凝固的，这个时候，凝固意味着紧张。

一只手拉动了牵在枝叶间的绳索，让绳索那一端的背包从树梢上猛然下落。落点是在一辆正要驶过的军车前方，军车戛然而止，驾驶舱门打开，司机下车察看，副驾驶座上的门打开，一个人正要出来。一个瘸子拖着一条腿从车后冲出来，运动中射倒了司机，然后迅速将枪口对准了正从车里探出的半个身子，瘸子自然是许三多，他要开枪，他现在没有抓俘虏的精力和体力。然后许三多彻底地讶然住了。被他用枪对着的那个人半个身子歪着，那是为了够放在座位上的枪套，在演习一线却没把枪配在身上，因为他并非一线的作战军官，他是三五三团一营副教导员，老好人何红涛正在许三多的枪口下，一脸后悔莫及的神情。

许三多：“报、报告指导员，我、我这个……”他几乎要把枪放下来个敬礼，幸好他坚持住了，只是把枪口歪在一边。何红涛也终于从大惑中苏醒，他恐怕比许三多更为讶然：“许三多？……这是在干什么？”

“想、想劫车吧……我想我是。”

“听说敌方有一名伤兵在我军阵地上流窜作乱，就是你吧？”

“应该是我。对不起。”许三多太容易被打回原形，又是一脸做错事的表情，做错事的姿态，唯一还没放下的就是他的枪。于是何红涛看看他的枪口，又看看自己的枪套。

“我想配上枪，在一线不配枪有点违反规定了。”何红涛苦笑，“我贪舒服，不想被人揪住，可以吧？”

“可以的。”许三多连忙退开了一步，何红涛终于把枪套拿在手上，并且打量了许三多一眼，那小子离倒下差不多远，可枪还抓在手上，何红涛也许还合计了一下人家拿在手里的枪出得快，还是他扣得严丝合缝的枪抽得快。结果显然不利于他，何红涛把枪套扣回腰上，下车，并且干咳了一声，即使在身为许三多上级时也没见他拿过这样色厉内荏的架子。

何红涛：“你们是来袭击我方指挥部吧？死老A，真牛。这个指挥阵地活让你们打废了，我们都放弃了，我是撤走的最后一批。”

许三多：“你们也牛，指挥能力一点没乱……”这种吹捧话实在不是他的擅长，“指导员您怎么在这？”

“这咱们团防区。”何红涛画了个大圈子，“从这到海边，咱师防区，我能在哪？”

许三多悔得唉声叹气，枪也耷拉在手上：“我这个真是……我真不知道……你们都不用原来番号。要不您走吧，我再换辆车。”

“换？换什么换？我司机也被你报销了，要去的地方我不认路，要紧的会赶不上了。”何红涛叹着气，眼角的余光可从没离开过许三多那枪，“你够猛。”

“那……怎么办？”

“算了，碰见你没别的，两个字，高兴。高兴倒是真的。”何红涛甚至大力拍了拍许三多，带累到许三多那处伤势，让后者直吸凉气——“怎么啦？你方给你的命令没传达到吗？你退出战斗，由我方急救站接收。阵地上找翻天了，连我都知道。”

“不是命令，是建议。我战友……他们不了解情况。”

“是吗？你觉着你还能战斗？”他斜着眼打量着许三多，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兵，那浑身上下的擦伤摔伤烟熏火燎，一只完全无法着力的脚，让何红涛扶在枪套上打开暗扣的手微微发抖。

许三多：“能。”

“你累了，也伤得很重，早该休息了。告诉我，从上次离开我家，你休息过吗？只是演习，你用不着永远这么死较真，来，坐下，我看看你的腿，车里有急救包。”

他的语气一时变得很柔和轻缓，那对此时的许三多实在是种难言的诱惑：“坐下，坐下。把靴子脱了，你那脚踝一定在内出血，绑着扎着有多痛呀，脱了过过风，放松一下。”

许三多：“不能坐。坐下，起不来了。”

何红涛苦笑，并且在同时也下了个很无奈的决定，他的枪套已经打开：“对了，许三多，我新家，我钥匙已经拿到了，你说我多可笑，钥匙就揣身上了，等这演习完了我就装修，买大桌子，能让从老幺到老九全一屋坐下来，还有你，你看。”

许三多强打精神微笑：“那敢情好……”他开枪，因为何红涛掏出的不是他家钥匙而是他的枪，何红涛苦笑，严格按照演习规则坐下，并且一边掏白牌一边嘀咕着骂：“死老A，真牛。”

许三多在他身边蹲下，他沮丧得不行：“我不是死老A，我是许三多。”

何红涛苦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只知道我不会放一个要去袭击我方指挥部的人过路的，你更加不会……我真希望你会。”

“谁都不会，三多你别天真了。苦了这么些年，聚散离合，劳燕分飞，谁到这时候不想要个答案？这是我们自己孵出来的仔，这个答案也一定要真实，纯粹。”

“嗯。”许三多擦了擦脸，不知是擦去汗水、油泥，或者是眼泪。

“快走吧。那车有点往右拧，你上路要小心。”

许三多迅速收拾了一下装备，上车，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车很快驶去。

何红涛和他的司机一人一个位置，看着那辆远去的车。

司机：“副教导员，您的兵？”

何红涛有点悻悻：“哪壶不开提哪壶——别人的兵。”

军港边，袁朗三个人在做着入水作业前的准备，不可能携带沉重的潜水装备，所以老A们做的也是他们擅长的减轻负荷，倒空软体水袋里的水作为氧气储具，诸如此类。

水波拍击着滩涂，远处的军港只有星点灯光。袁朗再一次地观望着夜色而若有所思，他回身看了看那两人，成才正在收拾刚整理完的装备，吴哲仍企图从这个距离上核定目标。

袁朗：“下水。”

他没等他们就走向了水里，冰凉的水很快没腰，那两人跟上。三个人没入水中，并且那是长时间的潜水，在波光之后再不露头。

在夜视镜的绿色视野里，几个巡逻兵正在检查歪斜在路边的一辆军车，身后的远处是他们防卫的那座军港，他们警惕，但这只是一辆空车，他们甚至找不着可以警惕的对象。无线电静噪噼啪地响着，巡逻兵的领队者正在和基地联系。

哨兵：“车号是隶属我师装甲步兵团，可这不是他们防区……是的，已经全面搜查，没发现可疑……是，送回进一步搜查。是的，明白。”

几个手势，从巡逻兵中分出两人来将那车发动，另外的人沿着这条路继续巡逻。

许三多从盖在身上的防红外罩里露出一条缝来，他在着急，他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无法跳上那辆即将被人开走的车。

好在巡逻兵仍在原地磨蹭，好一会儿才点着车，刚行驶加速就歪向了路的右侧，传来了驾驶者猝不及防的笑骂。

驾驶者：“这车闹右倾，难怪没人要。”

路面上的几个总算转身，车上的两个也在把车倒回正确的方向，许三多从伪装下跃身起来，那条瘸腿追赶一辆正在加速的车实在费劲，但他总算没发出什么声息就跃进了后厢。

路上巡逻的几个回头看了一眼，幸好许三多已经进入车厢，于是大家平安无事，分别向两边走开。

港口泊位里，林立的船舷和龙骨间波光微动，以袁朗为首的三人从水下浮出，他们四周全是钢铁的龙骨，一片静寂，几个人也轻轻往肺里吸进缺失的空气，唯恐打破这种寂静。

直接攀上高昂的钢铁船舷是不可能的，他们登上一艘目测找好的小舰，并且发现用来隐藏自己身形的是一具小型的深潜器。

吴哲一刻也不耽误，在那两人还在警戒四周时已经开始操纵仪器。探照灯的光束从水面扫过，无疑中间还伴着种种复杂的侦测手段。吴哲几个把自己隐藏在红外护罩下，从那一丝缝隙中扫描着泊位深处的几艘大舰。

舰船的剖面结构图在手臂电脑的屏幕上翻转倾斜，凭借着现代技术和自己的记忆，吴哲已经迅速把目标的结构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目标确认。为03型伪装通讯船，民用外观，军用舰体，我们只能打击三层干舷以下的电机房，表面摧毁肯定无效……呼叫空中打击？”

袁朗：“如果我们要贴上鼻子来确认，机器脑袋怎么寻找目标？”

吴哲毫不犹豫地道：“手动引导。”说到这里，他恨得想抽自己，“可指示器扔在第一阵地了。”

袁朗不以为意：“拖着那东西早已全军尽没了。”

一艘装备着机枪的游弋快艇从旁边驶过，三个人在甲板上平躺了隐蔽，都不说话，对一个仅三人的小队来说，办法是大家想的。快艇荡起的波浪摇晃着他们所在的小船，远去。

袁朗：“成才检查爆破装置。”

成才：“下水前核查，可以使用。”他看了袁朗一眼，“我自作主张了。”

袁朗：“你像个指战员一样思考了。”从字面上听不出他的意思好坏，但语气之尖刻连吴哲都觉得有点吹毛求疵，吴哲只是看他一眼，眼下绝非争辩的时候。

袁朗：“你们俩潜入，手动引爆。”他观望着那艘游弋快艇驶走的方向，“我去把那玩意弄来，撤离用得上。”

于是就分头行事，当中校袁朗不在时，少校吴哲是理所当然的指挥者，他冲着成才微一颔首示意跟上，但成才一把将他拖回来并且摁低了。高高在上的邻船干舷，一个暗哨从暗处出来，用夜视仪仔细地搜索了每一寸水面，所幸他没有搜索眼皮底下。那名暗哨终于又回到他的潜伏地，行动几乎像这三人一样隐秘。

吴哲无声地嘘了口气，全部的努力几乎在刚才毁于一旦。袁朗从潜伏处微微抬起了身子，他刚才一直在监视那艘快艇的动向，根本没看这边，但他又把背后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袁朗：“吴哲领路，但是我不在时成才接替领队。”

这种排布方式古怪到自相矛盾，领队和领路向来是同一人的职责，吴哲惊讶地眯了眯眼睛，但袁朗已经顾自照港岸的方向去了。

吴哲看着成才苦笑：“你听见他说的了。”

成才基本没什么情绪变动：“方向？”

方向由吴哲的探测器决定，吴哲指了个方向，成才无声地滑进水里，并转身帮助他的队友。

军港大门外，那辆被守军发现的遗弃车辆驶入大门，在转弯减速时，一个人影轻轻从车后厢滑落，然后滚入路边的隐蔽物后。这里的防卫不可谓不严，尽管驾车的是自己人，几个岗哨又拿着仪器过来将车复查了一遍——但这种严格对许三多来说亦成了可乘之机，来路不明的车正好吸引了守卫们大部分的注意力，许三多趁机潜入基地。他自隐蔽处观望着这最后的目标点，停泊的众多船只让人的目光一时尽失焦点，探照灯不懈地在搜索，但那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是转移注意力，对一个有经验的士兵来说，更危险的是那些在暗处使用着夜视器材的潜伏哨。

许三多从一组这样的潜伏哨身后蹑行而过。

港口泊位里，吴哲和成才自水中探索，目标舰高大的龙骨触手可及。

自无从着力的水中攀上滑不溜秋的船舷不是易事，但成才终于用纤长的枪体搭上一截悬垂的锚索，他把自己拉了上去，然后悬垂了身体作为吴哲上行的攀缘物因为后者的负载远大于他。吴哲轻轻拍了拍成才，表示了一下谢意才开始攀缘，最后一下他是踩着成才的脑袋才上去的。

吴哲轻轻落在尾甲板上，成才紧随其后，两人除去枪口上的防水物。舰顶的探照灯光束照射着水面，甲板上却空无一人，通往船体内部的狭窄甬道黑得能把人吞噬。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眼袁朗所去的方向，袁朗的身影在层叠的舰船干舷间一闪而没了，他的目标是刚在泊位停稳的游弋艇，于是把压力完全扔给了已经身入重地的两个人。

成才：“怎么走？”

吴哲：“从底舱绕。这艘舰有条竖道直通轮机舱。”

他在甲板上摸索了一会儿，打开一个很难被注意到的舱盖，一条竖道直通下方。

军港外，许三多试图通过附属建筑区前往泊位，芒刺在背一样的直觉让他闪回了原地，一道设得几近恶毒的暗哨——两个哨兵居然藏在集装箱里监视着前往泊位的必由之路。几个明哨从路上过来，许三多进退两难，连滚带爬中军仪尽失，他被迫避往一片堆放货物的开阔地，哪怕换作一秒钟之前，他也不会去那种容易暴露的地方。

开阔地上也传来人声，许三多一头扎进一个空汽油桶，他调整头盔上的摄像头，所看到的让他惊呆。

一具小型的阵地步兵雷达停放在空地上，其形很像一具精致的卫星天线，那东西主司的是侦测生物信号，守候着这个昂贵玩具的是几个技术兵，他们正用无线通讯把侦测到的情况通报给他们的指挥方。

雷达兵：“再次核实，三号目标前往第七泊位，第一二目标已抵达底舱N段，建议封锁N3和G2舱门。”他放下通讯器向自己的同僚笑笑，“有点胜之不武。”

雷达兵：“没辙，我们也得干活。”

许三多蜷缩在油桶里，他用尽可能轻的声音操作通话器。

“S3请求通话，发现阵地雷达。”

没有回应，在这么个侦测仪器论吨装的地方，他的队友们自然是保持了绝对静默。许三多茫然看着油桶之上的圆形夜空。

港口泊位里，袁朗已经接近那艘在七号泊位停靠的游弋快艇，一队之长绝非白盖，他贴近目标时如夜风般流畅和安静，面对他的艇员被他一枪撂倒，然后他毫无拖泥带水地干掉了背对他的驾驶员。

他跃上驾驶位置试图操艇，艇是被锁死的，袁朗看一眼驾驶员的得意表情，第一反应就是起身跳水。

几近一个班的潜伏者已经从各个位置上瞄准了他，另一艘艇驶来封住了泊位，断绝了他从水下逃走的可能。

于是什么反抗也没有，袁朗坐下，并且打算翻出身上的白牌。

潜伏者中的一人过来，军官高城，但除了肩章外武装程度和一线兵没有区别：“还是老规矩。你没阵亡，只是被俘。”

袁朗看了他一眼：“也真够邪的。被人生擒两次，全落到你阁下手上了。”

高城：“那次逮你的是许三多。你没把他带来吧？”

袁朗笑了笑：“你很想看到他吗？”

高城：“我很快就能看到他了。”他拿起通话器，“关闭N3、G2舱门，雷达集中监视第二扇面，三号已解决。”拿下了老对手，即使已经沉稳的高城也有点不成熟了，“用了步兵雷达，不公平，不过这次技术上我方占优。”

袁朗：“你那脸怎么回事？电话里怎么没说？”他提起的是高城最不愿意被人提的事情，高城转过身来下意识摸着脸上的痕。

高城：“咱们交情还没到要说这事。你那电话也没说清楚，咱们兴许会碰上，这我明白，已经碰上了。帮你个小忙？怎么帮？”

袁朗笑了：“你做你分内的，也就是帮我了。”

高城拿起通话器：“第一至第四小组合围一二号目标，我即率五至八组前往增援。”他看一眼袁朗，“这就是我分内的。”

袁朗：“做得好。”虽然是笑，但是他那笑容实在让高城不爽，形同摸着高城的头说好孩子一般，并且让高城生出了某种疑虑。

高城：“你……”看看他的兵，他尽可能压低了声音，“……的被俘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袁朗：“不是。你带兵跟以前不一样，阴损许多，而且步兵雷达。”他苦笑，“真以为我能捅破天吗？”

“真的？假的？”

“副营长，人最难搞懂的就是真假。”

“可不，所以我根本无意搞懂你的真假，谁知是不是又在拖延。”他向他的战斗组挥了挥手，“跟我来。”

袁朗轻轻嘘了口气跟在后边，是的，不管说的什么内容，他是在有意拖延。

在步兵雷达的小型显示屏上，两个红点正被众多的绿点悄无声息地包围，更多的绿点在向那一片绿点增援。夜视镜里的绿色视野在静寂的底舱里晃动，画外隐隐传来轮机舱的震动，成才和吴哲正在这里推进，他们就是雷达屏上的那两个红点。

这里的隔绝和寂静让吴哲觉得久已未有的安全感，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捣鼓他最爱的仪器，在上边检索出这艘舰细到通风口的每一条通道。

吴哲：“我们正在全舰最安全的角落。这舱段的唯一用途就是在舰体破损时封闭进水，从这绕过警戒直抵电机中枢……”

成才：“别说话。”

吴哲静下来时便听到电机械装置轻轻的一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明显，两人还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前方的舱门已经开始滑动。

成才扑上，试图用枪卡住舱门，他晚了一步，门撞上后咔嗒一响，自动锁完全咬合了。成才徒劳地摇撼了一下，那能水泄不进的合金门自然不是他能撼得开的。

成才：“能打开吗？”

吴哲：“电子锁就可以试试。”

成才：“打开！”

吴哲还想说什么，成才已经如临大敌地伏在地上，将耳朵贴上了舱底。纷沓的脚步声在接近，很多，虽然竭力地放轻了，成才仍从船体的杂音中把它们分辨了出来。

成才起身，摘下了背包，那是一副准备搏命的架势。吴哲正试图撬开电子锁让它短路。

成才：“我能挡多久挡多久！你别放弃！”

吴哲愣了一下：“成才？”

成才笑了笑，在接连数天的演习中恐怕他是第一次笑：“我是临时凑合的领队，可是我不敢凑合。”

吴哲看着成才跑向甬道那端，他开始专心与那把锁搏斗。

成才在甬道里找好了隐蔽位置，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但忽然戛然而止，那只是对手因为靠近目标而完全改成了蹑行。

成才等待，并且将头盔上的摄像头扳向了监视的方向，终于，一个、两个、三个蹑行的人影在他的显示屏上现身。

成才探身，开枪，几无间断的三枪，三个人影倒下，而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一个弹体从甬道那头飞掷过来。成才飞速地掩住了口鼻，催泪弹已经就在脚下冒烟，当这段甬道被烟雾淹没时，他已经套上了防护面具，然后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用手枪对趁隙冲来的对手开了一枪。

安静下来。对手和他一样老到，双方都在等待对方失误的时机。

更多的增援来到了舰上，许三多混迹其中，他已经除去了所有那些和守军迥异的装备，剩下的部分在夜色下已经难以辨认，即使如此许三多还是从登船伊始便离开了人群遁藏。车在泊岸上停下，高城和袁朗下车，高城匆匆地跨过跳板，高城：“清船！所有人离舰！只保留一至八号战斗小组！”

甘小宁：“报告，刚照面第四小组就全报销了。”能让高城惊讶，但不足影响他的决定：“好极了，以后你们就明白什么叫战场意识。”他看袁朗，“报销我全组的家伙是谁？”

袁朗：“你猜。”

高城：“不用猜了，上月还哭哭啼啼，直起腰就来收拾我的人。”他有点好气又好笑，“小宁不会手软吧？”

身为一组领队的甘小宁跃跃欲试，不可否认，那夹杂着重逢的喜悦。

高城：“一二三五组跟我正面，其他组防御原订节点。跟我来。”

尉官从通话器里听着什么：“报告，二组又报销了两个。”

高城：“许三多到您那块还真是大有作为。”

袁朗忽然叹了口气：“许三多受伤了，现在在医院。”

高城：“那是谁？”

甘小宁：“下边刚说，是个准得要命的狙击手。”

高城讶然地看着袁朗，并且终于从袁朗的神情里看出什么。

高城：“成才也是我推荐过去的！”

袁朗：“谢谢。演习完了我请您，一定是大餐。”

高城：“不用。半小时后我请你们夜宵，就我这食堂，我和俘虏兵会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增援组钻进内舱，袁朗犹豫一下跟进。

通讯船舱室里，吴哲惶急地看一眼甬道那头已经渐渐逼近的烟雾，他已经打开电子锁的密封盒，但要让那东西起反应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家伙从烟雾里冲了出来，吴哲抬枪欲射，然后发现那是成才。

成才：“怎么样？”

吴哲转回头，一言不发地继续着他的微操，成才也无话，转身为他的队友警戒。门的另一边，马小帅带着的一组人早已在这边埋伏，四支枪口瞄准着一扇随时将开启的门。

通讯船舱室内，许三多低着头快步走过甬道，高城的驱逐令已经生效，船上几乎再无闲杂人等，只甬道尽头一个士兵正在关闭舱门。这时候的许三多自然显得醒目。

士兵：“你哪组？……等等……”

许三多不会等，消音手枪响了一下，他跃过那具躯体冲进没能成功关闭的舱门，既然已经开始就不再温吞，许三多觉得瘸拐着太费时间，顺着梯上的扶手一滑到底，落地时成了直接摔倒，这个拖着一条腿转战半个战场的家伙钻进了底舱的甬道，并且看见马小帅所率的那组人。而他是出现在他们背后。

许三多用他的步枪点射，四个着弹的人身上冒出的烟雾将一条甬道淹没。许三多去开启那道舱门，门自己开了，他面对的是被成才推到一边的吴哲和成才的枪口。

讶异之极，那是成才的反应，从他的角度看许三多端枪对他就射，那打的是成才的身后，高城带领的增援组已经在烟雾中出现。

许三多：“走啊！”

成才和吴哲冲进了舱门，许三多仍在死心眼子地帮他的战友们阻击，直到吴哲关上舱门并把锁拧死。吴哲：“三儿，这时可以不那么玩命的。”他笑了笑，并且在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队友时尽可能不流露感情。

成才搀起了许三多：“电机房的通道肯定锁死了。”

“没有。”许三多实在没有力气说更多了。

吴哲在惊喜之余也知道这该归功于谁，他轻拍了一下许三多就冲在头里，成才搀着许三多随在其后。

“班长，你不理我呀？”马小帅躺在呛人的烟雾中，一脸惫懒的笑意，那实在让许三多惊讶，可他没时间也没力气惊讶。

许三多：“你……”

成才：“你闭嘴！”也不知道他在喝许三多还是喝马小帅，也许是因为看到朋友负伤的愤慨与痛惜，总之一声喝得双方哑然，成才搀着许三多追上吴哲。

现在轮到高城他们对着那扇锁死的门一筹莫展，甘小宁正试图做吴哲先前所做的事——让电子锁短路。

袁朗看着，从他的处境也只能看着，他也不知道往下要做何发展。

通讯船舱室内，吴哲将通往甲板的舱门锁死，外边传来枪托的捶打声，但那已经只能是泄愤了。他看向正搀着许三多前来的成才，甚至有点笑吟吟的得意之色。

吴哲：“现在，咱们几只瓮中之鳖，只要把引爆装置装进电机房，等它发送信号就会被判定胜利……”他忽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颅，其表情可以用痛不欲生形容：“炸药在背包里，背包在门那边……”成才愣了一下，放开了许三多，但瘸着腿的许三多还抢在他之前。

成才：“我去！不能连续让你做两次这样的事！许三多！”

许三多：“演习还没完，才第一阶段。你还有的忙，成才，好好表现。”

成才：“我表现你的头！”

许三多：“你努力，再努力一下我们兴许就在一起了。好吗，成才？我们做梦都是一起做的……从老家开始，都一样的梦。”

成才愣了一下，放开，然后看着许三多瘸着走向甬道，成才茫然地看吴哲，后者吐了口气坐在阶梯上：“我羡慕你们的梦境。”

甘小宁和几个兵已经借助复杂的工具在对付那尊锁，无奈吴哲锁门时用的是手动，比电子锁要牢靠得多。高城叹口气，立刻警惕地看向袁朗，袁朗强压住忍俊不禁，也叹了口气。

高城：“炸开。”

甘小宁吓了一跳，小声地：“副营长，这怎说也是演习。”

高城：“不是演习。战损率是个模拟数字，可这帮人……我是说这里所有人的心血不是演习，岁月不是演习，我的战友来了，我的战友走了不是演习……您说呢中校？公平点。”

袁朗叹了口气：“我也会……炸开。然后背上这辈子最值得背的一个处分。”

甘小宁仍在犹豫，而门忽然开启，一个人影从里边冲出，抓起门边被人忽视的背包扔进了门里，高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开枪，同时几支枪发射的模拟弹射在那个人身上，恐怕引发了目标身上所有的传感器。

但是门已经关上。

许三多倚在关闭的门上，疲倦地对高城笑了笑，没那些子弹他也站不住了：“连长。”

高城：“许三多？”他瞧了袁朗一眼，那是一种被欺骗的眼神，而且夹杂着愤怒。

袁朗苦笑：“别看我。他真的该在医院……按道理。”

许三多：“队长，许三多归队。”

袁朗：“我听到了。”

高城：“他是俘虏，你是烈士，不过，嗯……你归队了。”许三多在听着高城说话时就已经眼皮打架，然后带着一个笑容闭上了眼睛，那个笑容可以让任何活得不满意的人为之羡慕。

高城抢过去，但袁朗抢在他之前，老上级高城停住了步子，并有些悻悻：“晕迷了？”

袁朗：“睡着了——”他看着那张年青的脸微笑，“太累了。也好，累到忘了痛。”

一名尉官匆匆过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报告，总指急电，接收到爆破信号，我营防御的指挥中枢已被摧毁。”

高城：“你们谁把这位烈士背起来？我营往下要准备在不利情况下作战了。”袁朗背起了许三多，甘小宁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伤腿，这一切都没能惊醒许三多的酣睡。

通讯船上，败兵高城和战俘袁朗从内舱里出来，看看已晨光初现的远处。从另一处舱门里，吴哲和成才出来，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他们自觉地打开了舱门，吴哲还好，成才对着高城则有些赧然。

高城像没看见他。

成才：“连长。”

高城：“嗯，也有你。你们两个。”

成才：“是我们四个。”

于是高城看看这四个，看的眼神像要把这四个挨个揍一遍，然后嘘了口气：“拜你们所赐，我营将会撤离这处失去价值的阵地。那位怎么办？我先说一句，师部的野战医院条件不错。”

成才：“我想……他醒来时会比较希望和我们在一起。”

高城看袁朗。

袁朗：“他们是比较适合在一起。”

高城：“好吧，还给你们，但他不能再参与往下的演习……他叹口气……反正真打仗的话你们一定会抢回这具遗体。”

吴哲：“是的。”

成才：“谢谢连长。”

高城：“再白饶一个，这个俘虏，这个中校，带走。反正……真打仗的话你们一定会把他从战俘营抢回来……他看看袁朗……我帮到你了吗？”

袁朗：“是的。计划之外，但是……谢谢。”

高城：“谢谢就不用，但是……对他们好一点。”

“我会尽力。”袁朗看了看他的那几个兵，即使最完整的吴哲也让他惨不忍睹，这让他内疚得拍了拍高城的肩，”可不是为了让你满意。”

高城也看看那几个，沉睡的许三多和快倒掉的成才让他恨得咬牙：“你也不可能让我满意。”

袁朗：“路还有多远，他们就有多漫长。再见。”

高城：“再见。”

他们也就不废话了，成才接手了仍在沉睡的许三多，和他的队长、队友们上艇，他细心地让许三多平躺了。

高城：“成才？！”

成才颇为有愧地抬头：“啊，连长？”

高城：“实话告诉你，老子很生气。”他就手把什么东西砸了过来，成才连躲的心都没有，那东西砸他钢盔上又滚在艇舱里。

袁朗微笑着发动了快艇。

高城有所思地看着那条快艇在水面上划出的水浪。

远去。

成才让许三多枕在自己膝上，他仍在郁郁。

吴哲忽然轻笑：“你看你连长拿什么砸你。”

成才看着吴哲手上拿着那个高城用来砸他的东西——一个急救包。吴哲看着伤痕累累的许三多：“我想你们连长大人砸的是许三多吧。”

袁朗加速，让艇驶向己方阵地的方向，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许三多睁开眼时已经晨光耀眼，这艘快艇已经熄火，在水面飘泊。许三多看着正在引擎边忙活的成才，后者一脸抱怨。

成才：“连长给了船又不给足油，这回可好，成漂流族了。”

袁朗：“怎么说这几天他还是敌人，所以对我们——他笑笑——也算战术阻滞吧。”他看见许三多，“三多醒啦？”

许三多：“嗯。”他茫然地想着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袁朗：“一直想给你矫正，你那脱臼的脚接得不对，又怕给你痛醒。”

许三多：“嗯，我又错了。”

袁朗笑：“你为什么这么勇于认错，或者说急于认错？”

许三多：“我就叫我又犯错了。”他也在微笑，因为这是他和袁朗初识时的对话，在一辆步战车里，那时的车里还坐着史今，坐着伍六一。

袁朗开始轻轻地搬动许三多的腿，成才将自己做了许三多的枕，吴哲在旁边照应，四个人为一个人将临的痛苦做准备。

袁朗开始说一件许三多最关注的事，他选择在这时候说这件事其实也是为了减轻许三多的痛苦。

袁朗：“成才，演习完了你就要回你的老部队。”

成才多少有些黯然：“我知道。”

袁朗：“但是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回来，是的，回来和你的朋友一起，可不是为了这个。你合适走的是比他要长得多的路，可能还是你不喜欢的路……”他这边说话，那边手上可没忘了使劲，“许三多是一个兵，优秀的兵，有他这样的兵我觉得幸运。吴哲呢，虽然他的优点和缺点一样多，可老A最看重他的还是一点……”

吴哲：“你不要说啦，长腿的电脑，活动雷达，这次演习我就看出来了。”

许三多听着来自头顶之上的喧哗，在剧痛中喜悦，在剧痛中迷惑。

袁朗对吴哲的说法不置可否：“你喜欢的是别的，可在不喜欢的事上你最能派用场。成才，你也一样。你知道我年青时最像你们三个中的谁吗？像你，别惊讶。比吴哲更专心，比许三多更知道自己要什么，比他们都要理智，当有一天能看破自己狭隘的天地时，他就是一个可能的管理者。是的，管理者，不讨人喜欢，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放在第一位的绝不是讨人喜欢——就像我有时候很讨人厌一样。你要选择做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可爱的人。”

成才在发愣，而袁朗在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轻响中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许三多痛得颤栗，成才将他抱紧。

袁朗：“是啊，路很长，比许三多还要长，你会比许三多更多迷茫，所以……”他轻轻拍打着许三多，并期望这样能减轻他的痛苦，”我必须先问你一句，如果这是你的路，你愿意来我们老A吗？”

许三多在痛苦中颤栗，而成才搂紧了颤栗的朋友，因为这一句过于漫长却绝非答案的话哭泣。

[全书完]

生死线 第一章（1）

1、同志

黑白的世界。一个人影。一支手枪。一声枪响,子弹从枪口吐出――

欧阳从噩梦中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额际被头发挡住的伤疤,11年前子弹从那里洞穿,他能活到今天实属奇迹。

这是1938年的沽宁。这是沽宁城里的一户人家。屋子很小,思枫正在门镜边换衣。“头又在痛?”

欧阳摇头,但脸色和动作说明了一切。思枫递了瓶药,欧阳把半瓶药倒进嘴里干嚼。思枫看起来很想摸摸那颗备受折磨的头颅,但最终作罢:“我去店里。”

“思枫同志……”

思枫关了门转身,有些惊慌:“别拿这个词开玩笑。”欧阳苦笑:“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可以叫做同志的人,除了你,但你不让叫。可我叫你什么呢?妻子同志?不对呀,我没结过婚,我看你也一样,你是为了掩护我才走到这个屋里来的。你和没见过面的那些同志把我照顾得很好,可我不需要照顾!”

“你需要的。”思枫不是在说服。

但欧阳不这么想:“我早该死了,这样的人用不着照顾。”“沽宁党组织领导的决定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专职搜捕你的特务现在至少有一打。”

“要说的就是这个!我现在再提第一百次,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们领导,是你们叫老唐的那个,本地唯一可以给我下达指令的人。”“他的指令是要你好好养身体。”“这不是指令,指令就是任务!”

“沽宁一向风平浪静,我们也不能冒失去一位老同志的风险……”

“现在日本人占领了南京,国共都再次合作了!二十九岁的老同志倒要南山终老了?”欧阳挥舞着昨晚扔在床边的报纸,上边通版都是北边正炽的中日战事。

思枫依旧好脾气:“我知道这种时候你不愿意呆着,尽管国共再度合作,可对你的通缉没有撤销反而加紧了。”“我已经被通缉十一年了!再在这儿扮这夫妻、扮这教书匠,我就快升副校长了!”欧阳恼火地捶着头。

“总之老唐的指令是尽一切可能提供掩护,绝不能让你落到特务手里。”思枫有意结束这场谈话。

“没有他的掩护我也活下来了!”

“我会转告他的。”思枫开门离开。

“跟他这么说:我――欧阳山川还活着!”欧阳的话是对着门板嚷出来的。

2、盘问

不一会儿,欧阳穿过操场去教室。这是一所女中,今天的课堂有些不一样。学生们拿着卷好的旗帜和标语,正期待地看着他们的老师。他们领头的是一个叫高昕的同学。欧阳看看黑板:“我来猜,你们想去游行?”

“是的,先生。”领头的高昕回答。

欧阳在黑板上写了句日语,“谁知道我刚才写了什么?”“我们不想看这种可耻的语言。”高昕的神情轻蔑中带些愤怒。“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欧阳翻译出来,“简单地说,你要骂人至少得让人听懂。现在上课……”他顺着学生们的异样目光回头,门边站着两个黑衣人,刻板而神秘,其中一个向欧阳招手。

欧阳不理会:“现在上课……”

门口的黑衣人走到他跟前,亮出特务证件。欧阳叹了口气,被两个特务带到一间办公室。特务乙在桌前走动,让坐着的欧阳看见腰间突出的枪套。特务甲站在欧阳身后看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在课上讲抗日?”特务乙问。

“没见学生要游行吗?你想让她们涌到大街上去?”

“你的论调很像赤色分子。”特务乙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赤色分子怎么讲话,我想,在你们眼里,谁说话都会像赤色分子,因为他们也用嘴说话。”他顿了顿,好像刚想起来:“你们不是已经跟赤色分子合作了吗?”

生死线 第一章（2）

特务乙迅速调整策略:“你是外来的,从哪儿来?”“长沙。”

特务甲忽然插了句长沙话:“我很想吃白鹤楼的臭豆腐。”

欧阳也改说长沙话:“白鹤楼只做糖肉包子,你别逗我了。”

甲与乙互看了一眼,特务甲没有放弃:“把头发捋起来看看。”

欧阳正要捋起头发,就在这时校长突然跑进来:“学生快冲出学校了!”

欧阳立刻缩回将要碰到头发的手,和校长冲了出去,两个特务随即跟上。

学校门口,涌来的学生把看门的老头包围住了:“孙叔,您要再锁着大门就是为虎作伥了!”这时欧阳和校长匆匆跑来,高昕笑嘻嘻地说:“我们的斗争初步成功,欧阳先生已经被释放了,我们要不要争取更多的胜利?”“当然要!”学生们拥护着。

高昕喊:“开门!开门!”

这如同一个号子,看门的老头让百多个女声喊得腿酥脚麻,一只手不由自主就往放钥匙的口袋里伸。

欧阳又好气又好笑地呵斥:“高昕,你胡闹什么?”

高昕昂头说:“年轻人的事情有年轻人管,您就回您的安乐窝去吧,等我们打出天下来会给您一张安静书桌的。”

欧阳绷着脸,转头对特务说:“拜两位襄助,我现在已经没有发言权了。”

特务乙吼了一声:“开门放行者,抓!离校闹事者,抓!聚众生事者,抓!”

眼看就要成僵局,高昕突然冲着门外叫了一声:“四道风!”

3、会面

学校门口的空地上,四道风正和几个车夫谈天论地,听到高昕叫唤,他一个筋斗从车座上翻了下来,“大小姐。”“帮我把门打开。”高昕说。

四道风吹了个呼哨,那个叫大风的哑巴车夫走了过来,隔着铁栅门把孙叔拎起来,狠抖了两下,钥匙掉了出来。四道风隔着门伸了只脚,拿脚尖把将要落地的钥匙踢到自己手上。他一下子把铁门拉开,人流顿时如泄洪一样涌了出去。

在拥挤中,欧阳手上忽然多了个纸团。欧阳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巷子里某户人家的门响了一声,一个人出来倒垃圾,欧阳悄悄跟了进去。随后他出现在另一道幽深而笔直的长巷,一个人坐在那打棋谱。

欧阳走到棋枰边说:“专诸刺僚。”“子胥吹箫。”

“同志……”欧阳低呼。那人把棋给搅了:“我知道你潜伏的时候国共还在做生死之争,可现在不同了。听说你去过日本,还能说一口鬼子话?”“早期那里是境外的一个革命根据地,可那时我就想,他们迟早会向中国找生存空间。”

“国军和鬼子在北线打得不可开交,尽管有个台儿庄大捷,可我们判断溃败是早晚的事。”那人用棋盘比画说:“这是北线战场,这是一队脱离正面战事的鬼子,是来自南京方向广岛师团的一个精锐大队。沽宁只有一个七###流的守备团,铁守不住。我们的组织是依附在旧有的三教九流上,鬼子所过之处,三教九流天翻地覆,棋盘会翻,架子也得重搭,以前抛头露脸的人要转入地下,以前窝着的人……这么说吧,你会浮出水面。”

欧阳看着棋盘,眼里闪动着炽热。他点点头,他不是个没有城府的人,但兴奋之色教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看着欧阳的神情道:“你想打仗,可这场仗压根儿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欧阳忍不住问他:“问个冒昧的问题……您是老唐吗?”

那人露出错愕莫名的神情,然后笑着摇摇头:“别管我是谁了,我是能给你带来指令的人。如果非要有个称呼,你就叫我赵老大吧。”欧阳唤了一声:“赵老大!”赵老大说:“别说咱们见过。”随后推开棋盘便飘然而去。欧阳看看身前那混乱的棋局,又看看长巷尽头,已经没半个人影了,这让他有些患得患失。

生死线 第一章（3）

当欧阳回到家刚坐下,思枫便端了一碗汤放在桌上。“鲥鱼汤。”她有些赧然,“他们说吃鱼治头痛。”

“没用的……”欧阳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我是说现在吃什么不重要……不、不,我是说这也是老唐的指令吗?”他笑道,“开个小玩笑,你觉得不好笑?”

思枫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喝完它。”她起身走开。欧阳看着那个苗条的背影,他并不像刚才表现得那样没心没肺,其实他明白很多事情。

汤很稠,即使在勺里也是挂丝的乳白色。欧阳一口口喝着,他知道这东西必然费去了她很多心血。

4、屠村

沽宁守备司令部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混乱而紧张了。龙文章和华盛顿吴在桌上摊开一张军用地图,屋里电台和电话的联络声吵成一片。

蒋武堂雷厉风行地进来:“龙文章,你倒说说鬼子来这干吗?”

“简单得很。”龙文章在地图上比划着,“北面胶着状态,沽宁是港口城市,吃下这个软柿子,鬼子军队可以登陆,长驱直入穿插纵横,北面胶着之势立解。”“跟我去看。”蒋武堂刚要出门,有人来报。蒋武堂看向院里,那两个特务正站在门边,特务乙迫不及待地掏出了证件。

蒋武堂看也不看大步出门,特务甲快走两步跟上去:“司令,我有要事……”

蒋武堂转身:“是鬼子的事吗?”

那人愣住:“什么鬼子?”

“都从南京轰到重庆了,你来问我什么鬼子?”蒋武堂没再搭理他们,吆五喝六间第一队探子兵已经发了出去。

沽宁以北,窦村。村子里开始沸腾起来。孩子哭,女人叫,夹杂着日语的呵斥声,村民们被赶上了村子的空地。

六品听着屋外的枪声,把老婆孩子都拥进了厢房:“我先带咱妈出去!你们躲屋里!”他冲进正房,把母亲背了出来,穿过村子,枪声在身后震响。他一口气把母亲背到村外的山林里,安顿好便掉头狂奔。他刚跑过一条山弯时就愣住了,村里的每一栋房子上都冒着浓浓的烟,空地上集中的尸堆让他惊呆了。

六品冲进自家的院子。家里已成了焦土,废墟上冒着浓浓的烟。他躲在废墟里,咬着牙不让自己流泪。

黎明的时候,日本人开始在村里的空地上集合,一群中国百姓打扮的人在用日语传达着口令。领头的走到队前,用纯正的中文说着:“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养成说中文的习惯。”

生硬的中文回答:“是,鲍先生!”日军分成小队分散离去。

六品从废墟里爬出来,呆呆坐着,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向母亲藏身的地方奔去,母亲已倒在地上,地上的草已被身上的血染成了红色。

这时,沽宁郊外的阵地,沽宁首富高三宝和女儿高昕前来犒劳将士。蒋武堂开门见山:“高会长,您劳军是假,听风是真吧?”高三宝有些尴尬,蒋武堂低声说:“赶紧逃吧,算是蒋某报恩了。”高三宝一惊,脚下踉跄。蒋武堂赶紧扶住他。高三宝定定神道:“全福,东西拿来。”全福从车上拿下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高三宝小声说:“司令身先士卒,高某没别的效力,出点安家费用。”

“我哪来的家小?”蒋武堂哑然失笑,“会长是怕我不护着沽宁?”他跳到高地上,“众兄弟听好,高会长捐现洋两千,犒赏三军!”顿时一片欢声。高三宝无言离开,蒋武堂的这个举动让他明白真的末日到了。

在高家父女回家的路上,高三宝看着车外密密麻麻的难民,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5、失踪

欧阳走过操场,唐真路过看见他,站住并问候,可欧阳没有看她,匆匆拐进自己家。这份冷漠让唐真有些愕然,可随即她便看见尾随欧阳的特务乙,尽管他已经换了身掩人耳目的衣服,可唐真还是一眼认出来。

生死线 第一章（4）

欧阳进屋,思枫也跟着进来:“你后边不干净。”

欧阳吃了药:“明知道我后边不干净,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思枫温柔地看着他,叹气道:“请不要把你和我……们分得那么清楚。”

欧阳懊悔地看着思枫在屋里忙碌。思枫掀开床下难以发现的一块木板,从里边掏出一支手枪、一个密码本,她把这些都放进手袋里。

欧阳不由苦笑:“你们想干什么?这里不再安全了?”

“这里很安全,那两个人只是想抓你邀功的散兵游勇,他们的总部远在重庆,在这里没有援助!沽宁的蒋武堂对###从来没什么兴趣。”

“你还要告诉我一切太平?除了那两个人啥事没有?你们根本没打算撤出沽宁?因为日本人根本没打算来沽宁,你我的寄身之处也不会被粉碎?”“你怎么知道?他见过你了?”

欧阳缓和了语气:“他是老唐吗?”

思枫摇头:“不是,可他负责日占区地下组织的重组工作。”“可你们还什么事都瞒着我!”“可他没告诉我……”

“你怎么啦?”欧阳愕然地看着思枫伤感的表情。“我早该告诉你,城北的乡间已经发现了鬼子的部队,他们杀光了一个村子的人,窦村。”“然后呢?”“然后……然后失踪了,现在不管守备团还是我们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这不合道理,长途跋涉不会就为屠个村子?”

“我不知道,我们人力有限,少一个人都是难以承担的损失。本来以为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现在看来是打算留下你,说敌占区战斗经验,你比我们谁都强。”思枫在门前犹豫了一下,“也就是说,一响枪时,我就该跟你说再见了。”她带上门出去。

欧阳回味着思枫临去一瞬的神情,患得患失。

门铃响起,高昕跑去开门,一看到门外的何莫修笑脸没了。“小何大博士来啦!”

“何贤侄。”高三宝招呼着何莫修,高昕重重跺脚上楼。高三宝苦笑:“咱们两家是世交,你是我最喜欢的年轻人,这次你回国早该大家聚聚,可昕儿一直不让。”

“我不是回国,是专程绕道。爸爸妈妈终于决定定居美国,可我想应该先回我出生的地方看看,我也遇见了小昕。”

“这回请你来是有要事相托,”高三宝顿了顿,“你帮我带昕儿去美国,我回头再去。但坦白说,她压根不想去。”

“我会说服她。”何莫修神采飞扬。

“我给你――”高三宝伸出两个指头,“两天。”何莫修诧异地看着他,并不能理解他的忧虑。

6、父子俩

沽兴车行里,车夫围成圈听四道风摆龙门阵。突然四道风发现圈子里多了两人,一老一小,打扮不像本地人。

四道风忙招呼:“生脸,新入伙,想拉车?啥名?”

“小馍头,四哥。他是我爹。”小的显然对四道风钦佩有加。

“那就是老馍头?”

“四哥咋叫就咋叫。”老的说。

老头子如此乖觉,四道风不由得仔细看了一眼:“逃难来的吧?”

“四哥好眼力,承德来的。”老馍头哈哈腰,拿出钱递了过去。

这时四道风却忽然矮了半截,因为他看见高昕,何莫修跟在后面,脖子上挂了个相机。

“四道风,我要包你的车。”

何莫修发出感慨:“社会低效如此,竟甘心把劳力耗在这样的原始工具上,不过很有意思。”

四道风没好气地问高昕:“你家男人?怎么说人话跟安了张鸟嘴似的?”

高昕也没好气:“他爱说不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莫修冲四道风说:“你听我说,再加两条传动链,你跑起来会像风一样。”

四道风白了他一眼:“我就乐意慢!”

生死线 第一章（5）

何莫修不可思议的表情:“人怎么能拒绝进步呢?”

四道风对着刚来的两人说:“你们明天跟着她!”随即对着大家吆喝,“开工!”

几十辆黄包车洪水般泄了出去。何莫修狠敲了一下脑瓜,手忙脚乱打开相机时,取景框里已经只剩一片空地。

思枫小食店今天客人不多。欧阳进来坐下,有些失神:“他们撤防了。整个大队的鬼子摸到我们的后方不会为屠个村子,现了身之后更不会没缘由就消失!他们有阴谋,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阴谋?必须得想,要不我们就快完了。”

思枫看到汗水从欧阳的额头上滴下来,泪水也从她的颊上滴到欧阳肩上,欧阳忽然轻声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去找那个能给我下指令的人。短命鬼不能浪费时间。”

“是的,你真的该走了。”思枫终于将自己的额头贴近欧阳的额头。

打烊后,思枫走进一家药店,她开始为欧阳的离开做准备。当她回到家时,欧阳正往箱子里放自己的行李。

“你去哪儿?”“你怎么办?”这两句话是一块问出来的,两人都笑了。“在这里我是老同志,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我去找那个给我下命令的人,他说他叫赵大。”

“你去潮安,应该可以找到他。睡吧。”思枫钻进了被子,欧阳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睫毛很长。

过了许久,思枫轻声说:“我会记得你的。”

“我也会记得你的。”欧阳用更轻的声音说。

7、初遇

欧阳提着箱子从学校里出来,他打量四周,周围很干净,像思枫承诺的,他不用担心被人盯梢。他看见了街边停着的黄包车,看看四道风那张睡得无忧无虑的脸,有些犹豫:“喂?”四道风仍闭着眼:“嗯?”“北郊,请快一点。”

四道风这才睁开眼,“咦,我的车呢?我昨儿明明把车停行里的!”随着一个难闻的酒嗝,欧阳已经明白碰上怎么一个主,他笑笑走开。“喂,你以为我喝多了吗?”四道风瞪眼。

“没有,只是觉得您应该再睡一会儿。”欧阳说着走开。“你这个人说话阴坏阴坏的。”四道风拖了车一溜小跑地在他身边跟着。

“你看我是不是跑得很稳?”“真的很稳。”“那你还不上来?”“不了,谢了,我再找个车。”四道风把车挡住欧阳的路:“不上车你把老子叫醒了好玩吗?”

欧阳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些钱,“你接着去睡吧。”

“要不看你小子风雨飘摇的身板,现在已经飞马路对面去了。”四道风发狠。

“那你到底要什么?”“要你上车,好看看老子喝没喝多。”欧阳苦笑着上车。

四道风心情不好不坏:“我不爱欺侮人,可你要弄得我下不来台,就没辙了。”

“上哪儿?”“北郊。”

“北郊?荒山野岭的,我拉你去南边吧?”“北郊,拜托。”欧阳一直在打量周围,思枫他们争取来的安全并不是永久的。

欧阳刚松了口气,四道风提起的车把又放下了,他跑进旁边的巷子,立刻传来一阵呕吐声。

欧阳毫不犹豫地提起箱子,正要下车,身后传来一声问候:“先生早。”

欧阳回头,身后是他班上最乖觉的学生唐真,他只好坐回去。“先生要出门?”“出去几天,反正你们隔三差五地游行,也上不了课。”

唐真忽然有些脸红,这时欧阳听见身后那双大脚板的扑腾声,微笑变成了苦笑。

“这回你瞧我能跑多快!”四道风嚷着。唐真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那车已经带着欧阳飞奔。此时高昕一帮学生带了两馍头的两辆黄包车过来了,老馍头看见四道风,拉拉小馍头,恭谨转身:“四哥好!”可四道风已经跑没影了,高昕甚至没看清车上坐的是谁。

生死线 第一章（6）

四道风一口气把欧阳拉到北郊。

“你看我像不像喝多了?”“一点也不像。”

“我得再跑一趟!今儿又要游行,人多了就跑不开了!你上来,我再拉你一趟!”

欧阳吓了一跳:“不了,我到地方了。”“不要你钱!”

“好意心领,多谢。你空车跑更痛快,就别带我这包袱了。”

“没劲,不过你这人还行,以后有事找我吧。”他掉转了车头又运脚如风。

欧阳看着这个无缰野马般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那羁留三年的地方,提了自己的箱子,掉头走开。

8、识破

一帮难民从欧阳身边走过,欧阳试着和他们打招呼,这些难民却露出奇怪的表情,互相低语。欧阳一听他们的对话,猛然明白了,立刻折回沽宁方向。沽宁的城郭已经在望,欧阳抬头看见阵地上的守备军已全军覆没,有个提刀的日军向他走来。欧阳退了一步,他把那个箱子拿在手里。那名日军扬刀向欧阳刺了过来,欧阳用箱子把刀锋挡开,故意摔倒,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隔了箱子压在刀刃之上,刀被偏转,猛拗之下断成两截。半摔在地上的欧阳把整个箱子劈头盖脸地冲对方砸去,书和衣服散了一地,箱子上插着的刀锋划过了对方动脉。

剩下的几个日本人举着刀向欧阳冲来,欧阳爬起来奔向沽宁,但被围在几个日本人围成的半圆里了。欧阳站住,四柄刀围了上来。

日军叽里咕噜地说着日语:“把你的头给我,我要你的头。”欧阳笑着把脖子伸出来,用日语说:“来吧,给你啦,快来拿。”

日本兵有些疑惑地看看同伴,欧阳现在技穷了,不过至少死前他不想再说日文:“好了,现在来吧。”日军有点疑惑,搞不清他还有多少花样。

突然传来一个生硬而冰冷的声音:“你们……谁是中国人?”

日军回头,身后是个难民打扮的汉子,欧阳还没能确定对方的身份,一个日本人已经回身扑了过去,这让欧阳肯定了对方和鬼子并非一伙。“快跑!去城里报信!”欧阳扑过去。

一名日军抡刀斜劈,刀从欧阳腰间划过。纷乱中一柄刀向那陌生人砍下,陌生人甩下背上一个长条布包猛荡,金铁撞击声中日本人的长刀脱手,陌生人扯下那块包布甩在另一个日军头上,布下是柄黑沉沉的铡刀,陌生人的铡刀甩了半个圆,身前的日军闷声倒下。仅存的日军再不敢贸然攻上,正犹豫间,背后扑地一声闷响,一截刀锋从胸前透了出来。他倒下,身后的欧阳也筋疲力尽地倒下。

陌生人看看这满地尸骸,对欧阳伸出手。欧阳问道:“你是谁?”“六品,窦六品。”欧阳立刻明白了:“从那个被鬼子屠的村来?”“是窦村。”欧阳挣扎着起来,“六品,托你件十万火急的事,你进城去守备司令部,跟他们说鬼子来了,装成难民。”

六品搀着欧阳向沽宁城奔走。

这时在沽宁城里的满江楼,高三宝、蒋武堂和本地几个知名士绅都到了,龙文章带领小队人马在楼下列队。高昕也到了这里,何莫修跟着她。

送完欧阳的四道风正好回头,遇到人群拥挤已很不耐烦,这时一个矮子猛摇他的黄包车。结果两人一言不和便动起手来,矮子掏出把刀来,四道风一手抢下刀。就在此时,一个刀脸人从巷子里闪出来:“他是个疯子!实在对不起啦!我这就带他回去!”刀脸人推着矮子向巷子里掉头,四道风看看手上的刀,那是柄三八军刺,可他不认识,随手扔在了车上。

9、撤离

这时###中心的满江楼披红挂彩,高三宝、蒋武堂等人在临街的窗前坐下。刀脸人与和四道风打过架的矮子以及一些难民在人群里,无形中他们占领了最佳的射击位置。

生死线 第一章（7）

思枫的一名手下,外号“邮差”的地下党员尾随着,一种暗藏的杀机已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满江楼上,龙文章的演讲总算收摊,高昕趁机散着传单,邮差趁乱挤到巷口,思枫在那观察着人群。

“不是冲咱们来的。”邮差汇报。

“不是冲咱们来的。”思枫茫然地随了一句,她看着人群突然明白了可怕的事实:“我们挑这个时候走是对的,可以说是千钧一发……”她顿了顿说,“可能今天沽宁就会失守。”

“干吗这么说?”邮差不解地问。

“那些人不是特务,当然也不是难民,我想,可能是鬼子。”

几个人一下炸了窝,血气最旺的邮差立刻就想往街上去。思枫一把拉住他:“陈六七,你给我回来!鬼子已经混进了城,肯定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些。这座城要守不住了,所以才要转移!”

思枫冷静地布置:“提前行动,送走电台。通知船老大在河边等,傍晚前全部撤出沽宁。”那几个人也冷静下来,怏怏地跟在她身后。

沽宁河边,船迟迟不来,思枫心事重重。不一会儿,邮差急忙跑来:“船老大还得半个时辰到。”思枫点点头:“让撤离的同志走南城,鬼子该是从北边来。”

邮差忽然捶了下自己的头:“上午走的那家伙可是从北边走的,可不撞枪口上了?”

人们都愣愣地看思枫,思枫迎河水北望,好像能看见欧阳一般。“他吉人天相。”她轻轻地说。几个人互相看看,无论如何这不像老唐同志该说的话。

郊外,欧阳衣服渗出血迹,六品搀着他向沽宁城奔来。牌楼已近在眼前,欧阳停下,伤口还在流血。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觉得那都不像自己发出的。六品说:“你肯定有挺要紧的人在城里。”

“什么?”欧阳看着六品憨厚的脸,自己都没觉察的心事居然被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说了出来。

“你脸上写着嘞,我看得出来。我老婆孩子已死啦,我都快疯啦。”

“大概是吧。”欧阳望着百米外的牌楼,这里太安静,有点死气沉沉。两人终于走过那条吉凶未卜的长街。

“你不是说鬼子进了城吗?”欧阳近乎宽慰地笑笑:“也许没有……”

忽然长街边的巷子里出现三个守备团的人:“你们两个,靠墙站好!”

欧阳说:“军爷,鬼子进城了,赶紧去报信!”

排长对眼前的两人半信半疑,而远处阁楼上,一支机枪正瞄准欧阳他们。几个日本兵正擦拭着战刀,血渗过楼板滴在几个死去的守备团士兵的身上,这几个士兵死后还被扒去了军装。

10、袭击

沽宁河边,船已靠岸。思枫坐在河边发呆。邮差走过去:“老唐,上船啦。”

思枫没动,邮差这才发现她在无声哭泣。思枫站了起来:“都上船吧。”

同志们都已在船上,邮差上了船,然后向思枫伸出手。思枫看着船上的人,“好了,你们走吧。我去放这个枪。”她把密码本往船上扔去,“用命护着它。”她转头走开,向着满江楼的方向走去。

满江楼前,欢庆祥和的气氛仍继续着。楼下的每一个沽宁人都看着,潜藏的日本人也看着。日本人的暗中部署已经全部完成,刀脸人带队主攻满江楼,矮子则自外围包围了整个###人群。

在满江楼前的不远处,特务甲、乙正在观看,突然看见思枫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思枫愣了一下,转身进巷,特务甲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站住!”特务乙喊了一声,拔出了手枪。思枫头也没回,小跑疾行。她拐进一家小院,从那些拐弯抹角的巷子里钻了出来,巷口正好有几个难民,他们色迷迷地盯着思枫,手已经伸往藏枪的地方。思枫赶紧从他们身边挤过。前边就是满江楼,她的目标是满江楼前的刀脸人。

生死线 第一章（8）

刀脸人看了看表,将手伸进怀里。思枫向他挤过去,特务乙突然出现在面前,一手拿着枪。思枫不理会他的威胁,但特务甲却出现在那个方向,也端着枪。思枫从手提包里掏枪,对着刀脸人的后背举起,而两特务也对她举起了枪。

“放下枪!我们是中统!”特务甲喊了一声。

人群如潮惊退,刀脸人转身,思枫毫不犹豫地开枪,两发子弹打在对方脊骨上,刀脸人倒地时扣动信号枪。那发红色信号弹贴着地斜飞进满江楼的大门,没能升上天空,同时思枫也被特务的两发枪弹击中,她靠着墙壁慢慢坐倒在地上。

这边在牌楼边的阁楼上,那名瞄准欧阳的日本机枪手用眼神询问一旁的指挥官三木。三木看看表终于失去了耐心:“杀了他们。用刺刀。”

这时两名守备团打扮的士兵狠狠给了欧阳和六品各一枪托,然后互相说着什么。欧阳一听他们的话语立刻心中明白了,他装作痛苦不堪地软倒,手悄悄伸进怀里扣动了扳机,一个士兵中弹,另一个和那排长闪进巷子。

欧阳咬着牙跪倒在地上。“你挨枪了?”六品着急地问。

欧阳苦着脸说:“贴着伤口开枪,震到了。”

“这到底是沽宁城还是鬼子城……”六品话音未落,暴雨般的子弹从半空中射了过来,石屑纷飞着从他们脸上划过,六品一把扛了欧阳上肩就跑,直到两人安全地躲在一个墙角。

阁楼上,那名机枪手正狂乱地射击着。“浑蛋!为什么开枪?”三木一脚将他踢倒。机枪手连忙停止射击,三木又一脚踢了过来:“既然已经开打了,就打下去!”

机枪手求之不得,三木又一脚踢过来:“援军还没到!你这个浑蛋要节省子弹!”此时,连射变成了点射。

11、突围

12、讨枪

龙文章出现在那群守备军中间,欧阳拖着六品跑进了旁边的巷子。龙文章无心追,他更关注那挺压得他部下动弹不得的机枪。他扬手一枪,那机枪终于哑了。守备军直奔城北阵地。

日本军官伊达雪之丞放下望远镜,对另一名日军军官长谷川弘次说:“中国人已经发觉,柴崎还是没发信号。”

“放弃攻城,伊达君。”长谷川没有转身,“我们手上的两张牌还一张没用呢。”几发信号弹升上天空,向城里的日军传达着信号。

欧阳和六品在狂奔,巷子另一头突然冲出个人来,原来是四道风。

欧阳认出他来,叫道:“是朋友!”四道风也认出欧阳:“你早上坐过我的车。”

欧阳苦笑:“是的。四海为家的四,不讲道理的道,狂风大作的风。”

四道风说:“我是四道风,手上两道风,脚底两道风。”

欧阳笑了笑,忽然双脚一软,晕了过去。四道风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抱住。

天黑了,沽兴车行。欧阳从昏睡中醒来,不知自己在哪。皮小爪正在旁边看着他。他试图起来:“我得去找人。”

皮小爪把他按住:“别动,你伤得很重。你说个名字,我们帮你找。”

“她叫思……”他略清醒了点,苦笑,“算了,以后她再也不会用这个名字。我在哪儿?”

“沽兴车行。”欧阳点点头,不语。皮小爪起身离开,院子中间的空地上躺着安详的大风。六品拄着刀坐在地上。

四道风和古烁来到了沙门会。沙门会总领沽宁方圆数百里所有非官方的水陆通道,大阿爷是沙观止,也是四道风的叔父,他早已退隐,李六野是沙门会实际总把头,为人狠辣嗜杀。他对除沙观止以外的所有人都充满烦恶,对四道风他更是讨厌得无以复加。这时斜戴黑布眼罩的李六野正打量着四道风。

生死线 第一章（9）

沙观止正坐在天井里,四道风和古烁躬身道:“叔叔。”“大阿爷。”

“你来不会是想我这老头子了吧?”

四道风笑笑:“小四来看你还不是应当的。”

沙观止点点头:“有什么事直说。”

四道风挠头:“叔……我想讨两支枪。”

沙观止一愣:“为什么?”

古烁一躬到地:“大阿爷,大风死了。是日本人。”

“今儿日本人在城里搅事,你们卷进去啦?”沙观止总算露出些关切的神情。

“叔,给枪我记这个恩德,不给我自己去弄。”

李六野挺身而出:“你敢跟大阿爷这么说话?”

沙观止抬抬手:“只要你要,这沙门会的半壁江山都是你的,有什么恩德好记?我只想你记住,你性子刚烈,枪给了你可不要惹祸上身。”四道风直点头。

沙观止挥挥手,片刻便有人送上两对短枪和一对锋利的短刀。四道风和古烁取了便告谢离去。

13、通缉

四道风开始给沙观止给的自来得(即驳壳枪)装子弹。“你一定要去找鬼子?”古烁问。

“你可以不管。大风的事我不能不管。你要管的事多,孩子老婆、行里的兄弟都要你照顾。”

“你把我当什么?”古烁说。

“当老三。”

古烁沉默:“……十个,成吗?”

“什么?”

“大风个子大,顶十个小鬼子。我陪你杀十个小鬼子,然后照常过日子。”

四道风不置可否地笑笑,古烁把那当成一种认同。

“今天你带回来的那人是沽宁女中的教书匠,你带个教书匠回来做什么?”

“他杀小日本。”古烁回答,“他不会说陪你杀十个,然后照常过日子。而且来沽宁的小日本绝不止十个。”

此时蒋武堂坐在战壕里,嘴里喃喃地骂着。手下来报:“司令,有两个人要见您。”被士兵拦住的两特务用力向蒋武堂挥手。“弄过来,我正想骂人。”两特务过来哈腰:“司令辛苦。”

蒋武堂瞪了他们一眼:“打鬼子便不见了两位的踪影,两位都配枪了吧?想来还都是好枪?”

“司令,在下是开了枪的。”

“打死一个女人?”

“一个女###。没死,重伤,我们没找到她的尸体。”

蒋武堂抓起几把缴获的日本战刀和枪械一并扔了过去:“###使这家伙?”

“司令弄得到的东西,###也弄得到。”

蒋武堂不耐烦地挥手:“###打老百姓?那是你们国字头干的事情!”

龙文章冷笑:“可不,今天那女人,甭管是不是###,明明打的是鬼子。”

“兴许是###内讧呢?只要司令支援,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蒋武堂没了耐心,几名士兵已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特务甲举起手来:“我自己走。”他悻悻地走开,“司令现在最头痛的就是找不着……甭管是###还是鬼子了……我就说敌寇的踪迹吧……”

正踱步的蒋武堂忽然站住:“回来!”

特务甲立刻回头。

“龙副官,大敌当前,我毙掉这两个油腔滑调的家伙不为过吧?”

特务甲一愣,立刻正色:“司令,凭在下的经验,###总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蒋武堂开始犹豫,在这片扑朔迷离之中,特务甲的思路无疑也是一个途径。

特务甲接着道:“退一步说,就算###与今日惨祸无关,可他们知道的内情,堂堂守备军没理由不知道吧?”

蒋武堂看着特务甲:“你知道什么?”

“沽宁###头目!”特务甲捅了一下特务乙,特务乙拿出两张通缉令,上面是欧阳和思枫依稀相似的画像。

蒋武堂沉默地看着那两张通缉令,眉头皱得更紧了。

14、底细

生死线 第一章（10）

生死线 第二章（1）

16、伪装

沽宁守备司令部里,蒋武堂正坐在地图下发呆,龙文章一进来,蒋武堂就问:“龙副官,鬼子在哪儿,你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龙文章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我何尝不知道共产党跟这事不相干,可这种两眼一摸黑的仗怎么打?我只好从姓共的那里找个头绪,谁让他们知道咱们不知道的……”

这时外面通报高三宝来了,蒋武堂忙前去迎接,他看着高三宝脸上的伤疤,“高会长无恙乎?”高三宝抱拳:“先说句‘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再一句,有什么地方我能效力?”他毫不掩饰的急切劲儿让蒋武堂有些感动:“您就该在家里好好将养……”“高某的老哥们儿一天内十去###,高某的女儿死活不走。现在危城之下,保国就是保家,高某明白这个道理。”

蒋武堂苦笑:“我今儿请所谓的上司往沽宁派架侦察机,那边说飞机宝贵,几十个师在前线浴血奋战,哪有工夫管你小小沽宁?哈哈,踢了一世皮球,这回倒也干脆。”“谁都靠不住的,只有靠沽宁人自己了。”

“靠什么?沽宁是人人自危,民心大乱。我这是无兵无将,背水一战,靠什么?”

高三宝有点茫然:“……我有钱。”

蒋武堂哑然:“钱在这时候是不管用了。”

沽兴车行因时局紧张,今天往外出车的并不多,老小馍头拉着车往外走,老馍头又在鼓劲想央告四道风退车的事,四道风先一眼瞪了过去,老馍头唉声叹气地走开。四道风反倒看不过去:“行了!下午回来把车退了!”老馍头感激涕零:“四哥您真是……”

“滚远点!不想看见你!”

老馍头知趣,拖了小馍头走开。

四道风眼睛又盯上了跟着两馍头往外走的一个生人,那人整套黄褂圆帽,走相作派十足一街头混混。四道风晃晃水缸:“穿屎黄的那个,过来!”

那人老远便唱个诺:“四爷有礼。”

“别扯,我今生也不是什么爷。”“我们爷有请四爷,您知道,闹个和头酒。”“你们爷是哪个会的?”“我们爷……”

“闭上嘴走吧你,告你们爷,我最烦人抢到刀把子就骑穷哥们儿头上,甭管他啥会。”

那人看看四道风抱拳离开。四道风又从窗沿上看欧阳睡的屋子,日头高照,被子下那个人形一动不动,他回身揪住皮小爪:“爱抬杠的没死吧?怎么这个点还睡?”

皮小爪道:“教书匠啊?早就起了呀。”四道风愣了一下,跳进屋里一脚把被子踢飞,被子下边是一个被卷。四道风看看车行门外:“你借他一身屎黄的衣服?”

“就你特烦那身。”皮小爪从窗边拿起堆破布条,“你瞧他这身,扔花子堆里也没人要。”

“你这个胳臂都长不全的笨蛋!”他狂怒地抓过那把布条扔了,往车行大门跑去。

17、买药

穿戴黄衣圆帽的欧阳早已拐进小巷,巷口有两个士兵,欧阳在墙上蹭了蹭背,一脸无赖相地看着他们。士兵厌恶地将脸转开,欧阳顺利通过哨卡,走进一家药店买了瓶他常吃的止痛药。

他问店伙计:“有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总来这里买这种药……”

“她有几天没来了,这兵荒马乱的……”“我知道。”他正打算离开,却又转过身来,“如果买这种头痛药的那个女人来了,告诉她,我没走,我在找她,我……如果她知道,给我个信,只是让我知道……她还好。”

店伙计莫名其妙地点着头,欧阳默默地离开,走向河边。一条乌篷船从他身边过去,邮差从船上跳上岸。欧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立马想起他曾在思枫的店里见过这个男子的身影。他赶紧跟上。

生死线 第二章（2）

邮差刚拐进一条巷子,欧阳跟了上去,他突然站住,一支枪在门洞里指着他。“专诸刺僚。”他摊开手说出暗号。枪放下了,邮差从门洞后走出来:“暗号已经换了,你说得不对。”

“我找不到你们,也没人通知我!我被你们掩护了整整三年,你知道的!”欧阳苦笑着。“我们都知道你已经走了。” “我根本就没有走!”

“我不信……这两天很多事情都变了。”“你们可以不管我,我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邮差犹豫着,脸上的感情复杂莫名,手上的枪仍没有放下。“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欧阳猛然转过身,身后空空荡荡,似乎从来就没人在那里呆过,欧阳精疲力竭地跪下,掩着脸无声地恸哭。

许久,他平静下来一个人走着。待他穿过一条巷子,前面的路口设有哨卡,哨卡边贴着他和思枫的通缉令,他神情涣散地看着,茫然地朝哨卡走去。

忽然一个声音在空落的街头炸响:“抓赤匪呀!”周围顿时炸了窝。欧阳身边的几个士兵拉开了枪栓吆五喝六地从他身边跑过行人四下奔散。欧阳莫名其妙地站着,刚才还有寥落行人的街道一下变得空旷,欧阳也似乎大梦###。

一辆黄包车旋风般地从身后卷过来,暮色下看不清拉车的人,欧阳只听到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道:“快上车!”他下意识地上车,那车拐进另一条巷子。

车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奔驰,欧阳在颠簸中看着前边那个人影,他渐渐恢复了意识:“对不起同志,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只想……”他前言不搭后语,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话,“我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那人不吭声,只是低头猛跑。

“她到底怎么样了?同志,请告诉我!” 那人终于停车转过身来,欧阳还未看真切就听见一个无拘无束到让人生气的笑声:“她是你的匪婆子吗?”

那是四道风。所有担忧和希望全部落空,欧阳颓然坐倒在车座上,继而有些愤怒地跳下车离开,把四道风的嚷嚷丢在身后。

18、征兵

这时老小馍头坐在街头等活,正巧龙文章领着一小队军人和一个民间鼓乐队走过来。高三宝、高昕、何莫修和沽宁幸存的几个士绅跟在后边。

龙文章拄着拐杖,白净的脸上泛着杀气:“谁跟我一块儿打鬼子?”人群沉默。龙文章不由得有些恼火,他往身边叫了一声:“高会长!”高三宝点点头。一边的全福把一块红布揭开,那是整筐成色十足的银洋,另一块揭开,露出一口大铜锣。

龙文章大声道:“这钱是高会长捐出来的。敲一响这锣,十块银洋拿走!上城外跟兄弟吃几天军粮!”人群依旧沉默。

龙文章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沽宁人,我也流了血,可没流光我的勇气!”话音刚落,身后的锣响了,他惊喜地回头,小馍头站在锣边:“我想给我六叔报仇。”

小馍头手里被塞上了十块银洋。万事开头难,锣再次被人擂响,沽宁几天来第一次显得有些欢腾。小馍头挤开人群,捧了那十块银洋向老馍头走去,把钱交给老馍头:“爹,那我走啦。”

老馍头却捧着钱挤向龙文章:“这不行,他搞错了,他不懂事,他财迷心窍……”喧哗静了下来,好容易激起来的斗志被老馍头浇下一盆凉水,龙文章恼怒地吼:“你当你在买酱菜吗?”

老馍头诚惶诚恐:“求求您军爷,我们就是拉车的,我们还回行里退车呢,行里还押着五块钱呢。”他捧着钱想放下,却又舍不得,只能吃力地推起了车向人群外走去。

生死线 第二章（3）

人群里锣又被敲响了,敲锣的是个十岁不到的小乞丐。高昕稍犹豫一会儿,在筐里抓了一把银元追上老馍头。她把银元塞给他:“那天是你们救了我,今天你们又给我勇气……勇气,我们现在都需要勇气……”她有些茫然,看看那把银元,“这不算什么,真的,它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窘得脸发红。老馍头愣住,他看看高昕,又看看身后的人群。他将钱放进口袋,放下车,犹犹豫豫地挤过人群。

龙文章正忙着给新丁排队,身后的锣又响了一下――老馍头拿着槌,龙文章笑笑,狠拍了他一下让他站到新兵队里。老馍头理直气壮伸着手,龙文章愣了愣,抓起十块银元塞给他。

老馍头腰里已沉甸甸的了,但他仍看着高三宝:“高老板,我那车……”

高三宝急道:“老哥放心。全福,帮人把车送回去。”

“那押钱……”高三宝总算反应过来,立刻又拿了几块银元给他。那筐银元已经见底,鼓乐队开始收摊。龙文章一瘸一拐地带着新丁队列,踢踢踏踏参差不齐地离开,他威武地对着这帮菜鸟们嚷嚷:“打今天起你们就是武夫!看见披黄皮的别叫军爷,要叫兄弟!这叫家伙事不叫枪!这不是脑袋,这叫六斤半!”

人们都被他喊得热血沸腾,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紧跟队列。一行人向着郊野外的阵地走去。

19、合作

欧阳又来到之前碰到邮差的河边,四道风拉了车跟着他。欧阳跳上船,四道风放下车也跟上船。欧阳瞟他一眼,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刚买来的药瓶,倒出几粒放在嘴里。四道风跟着坐下:“你吃的什么洋玩意,给两颗。”

“你不会爱吃的。”

“有福同享嘛。”

欧阳忍着气倒给他几颗,四道风全扔嘴里,然后他将半个脑袋扎在水里漱口:“你有病?嚼这个?”

“我头痛。”四道风嘿嘿地乐:“我大师兄眼没瞎戴个眼罩冒充狠,你拿黄连当糖豆嚼,我真有眼力,你是真狠。”

欧阳又好气又好笑:“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就是个穷念书的,没让人打死就当了###。你想你的地盘,而我就是有个忧国忧民的毛病,我们哪一丁点相像了?”

四道风瞪着他,突然跪了下来,欧阳莫名其妙地看看他。

“我要杀鬼子,欧阳爷爷,欧阳爸爸,我天天晚上想,他们干吗要杀大风?我没恨过谁,你信不信?”

欧阳看着那张大孩子似的脸,点点头。船在水里漂移,渐渐离了河岸,两人都懒得去管。四道风接着说:“凭我自己,粗人粗脑子,想大事不够使,我要你的点子帮我杀鬼子。”

欧阳叹口气:“求求你别跪着。”四道风咧咧嘴:“那没事,我就当是刘备大哥在请诸葛亮了。”“我的党费了很大劲就想告诉大家,长着膝盖不是为了下跪。”

“别说,你那党跟我蛮像的。”

欧阳忍俊不禁:“那是,你是有点城市无产者的初期症候。”

“这算好话坏话?”

“不好不坏,一个评价。你起来说话行吗?”他无形中已经在和四道风戏谑,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一种交流方式。

“没事,你看我屁股是搁在脚跟上的,其实我还是坐着。”

欧阳看看他那个偷奸耍滑的跪姿,很想笑:“好,四爷……”

“老四,是好兄弟都叫我老四。”“好,老四,我谢谢你。”“啥事谢我?救你呀?老辈说这辈子挨救的人下辈子要还的,你跑不了。”“我谢你刚才那声喊,要不我现在已死了,我刚才就是想被他们打死。”

“原来你是寻死呀?我还当你要空手白刃下他们枪呢。”

生死线 第二章（4）

欧阳苦笑:“我对自己发誓,无论天堂地狱,绝不再放弃,若有违背,我就是背叛了我的主义、我的信仰。”四道风听得发愣:“你们真怪,发誓也没个天打雷劈三刀六洞。”他忍不住又问:“你那匪婆子是不是死了?她死了,你怎么办?”

“我会忘了她。”四道风一拍巴掌:“大丈夫!”“老四别说话。”“你会帮我吗?”

“会。”“你……”

“别再说话了,好吗?”四道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欧阳全身放松地躺倒。他不明白那个人在想什么,可自己的浮躁在他难以言喻的沉痛中都消失无踪。船顺水而淌,两人都静静地躺着。

20、接上头

船仍在漂,欧阳还躺着,四道风看看周围的景物,终于耐不住性子:“再漂就出海了。”

船正漂过入海前的最后一座小桥,欧阳坐了起来,四道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空下一个人影逆了月光站着。四道风想摸枪,欧阳伸手摁住,船从桥洞下漂过。欧阳回望,终于确定那人是白天被自己跟踪过的邮差,邮差正冲他招手。

欧阳腾地爬起来,摇船靠岸,未等泊稳便跳上岸去,他头也不回地叮嘱四道风:“别跟来,在这儿等我。”

欧阳上桥,走向邮差。邮差面对着他再不遮掩:“新暗号是天下刀兵起。”

“清晨6时,桥下会有一条乌篷船,说暗号。你和我们一起撤出沽宁。”

邮差点点头,打算离开。

“她……怎么样了?”欧阳掩饰不住自己的迫切。

邮差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这个转交给你,我买的……是她特地嘱咐的。”

欧阳伸手过去,触手硬硬的一个圆柱体,欧阳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吃空多少个这样的药瓶。

“你还需要什么?”邮差问。

“需要……太阳马上出来。”欧阳的脸上笑容绽放。

邮差愣了一下,也乐了,拍了一下欧阳的肩膀走开:“天亮再见,要忙的事一大堆,我可不想它马上出来。”

欧阳一直看着邮差走远,才转身去找四道风。

天亮了,新兵们在阵地边的空地上集结。华盛顿吴给他们做教练,教一帮菜鸟打枪。老馍头极认真地学着,并示意小馍头也学。

龙文章实在看不下去,转身离开。他向在制高点上看操练的蒋武堂走去:“比咱们更像炮灰的一队炮灰。”

“挺过这一仗,他们就是像你我一样的军人。”

“您真觉得他们挺得过吗?”

“抗战,就是以我血肉之盾御敌钢铁之矛!”

龙文章哈哈惨笑,什么军容官威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四仰八叉在阵地上躺了下来,蒋武堂瞪了他一会儿,也躺下。两人都在惨笑,笑得比哭还难受。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从公路上不遮不掩地奔驰过来,前方哨兵冲来人拉动了枪栓:“口令!”

“我们是六十七团,打正面撤下来的!”

龙文章举枪,子弹呼啸着从马头前划过,马匹惊蹿,把那人摔了下来。几个士兵向黑暗地里扑了过去。

一名穿着国民党中央军军服的中年军官被押过来。即使缠着血污的绷带、沾了满身的硝烟、才又在地上滚了一身土,对方的军服看起来仍比守备军笔挺。龙文章很不满意地斜眼看着。军官看起来很出众,有华盛顿吴的书卷气却没呆气,他挺直敬礼:“久仰沽宁蒋司令大名,六十七团参谋官鲍廷野有礼!”

21、敌友难辨

蒋武堂对这个叫鲍廷野的人有了好感:“六十七团?你老哥也不怕报错了名?”

“廷野不明白司令的意思。”

生死线 第二章（5）

“六十七团是中央军,跟地方军拉屎都不蹲一个坑,没事能来我的沽宁晃晃?”

“司令说笑,六十七团再怎么着,也记得您跟我们陈团长是明面上的把兄弟,骨子里他十年前就是您的下属。”

龙文章哼了一声问:“六十七团来沽宁有何公干?”

鲍廷野只看着蒋武堂道:“禀司令,我们在前线跟鬼子打了场硬仗,伤亡惨重,整个六十七团得撤下来休整。团长说久不见故人,索性绕道沽宁。”

蒋武堂问:“伤亡惨重是什么意思?”

鲍廷野恻然:“能作战的只剩下六百多号,所有的重武器全丢光了。”

“能帮我们协防吗?”龙文章有些急不可耐。

“那没有问题,我们团长的意思是……”

他的话被军官们的骚动打断了,对守备军和沽宁来说,这是个太好的消息。蒋武堂扫视着那些欣喜的脸,“我不相信,”他盯着鲍廷野,“这消息太好了,我很久没听过好消息了,经过太多坏事的人就不相信好事。我不相信,所以你是鬼子。”他的刀铿然出鞘,指住了鲍廷野的喉头。

鲍廷野把军装脱了下来,然后使劲撕开衬里:“难怪司令生疑,我们在来的路上也撞上一队鬼子,打了一场遭遇,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鬼子,全穿着难民的衣服……陈团长急命我把搜到的这份文件送来。”鲍廷野拿出两份文件,先递上一份。

蒋武堂把刀慢慢地放下:“既有陈少堂的亲笔信,又有私印,干吗早不拿出来?”

“廷野对司令闻名已久,不想初见便是官样文章。”

文件上面全是日文,蒋武堂转向龙文章,“沽宁城有会说鬼子话的人吗?”

鲍廷野径直拿回文件念起来:“兹命你部先期往沽宁潜伏,T日与海军陆战之师会合,海陆夹击予以占领。”

蒋武堂眉头皱紧:“六十七团何时能到?”

“应该是黎明抵达。”

“T日是什么日子?”

“既然此时沽宁还在司令手上,那该是从现在起算的任何时候。”

蒋武堂沉吟许久:“我部欢迎友军协防。”

这是一种很正式的表态,鲍廷野行了个军礼:“司令放心。团长说他多少年前就是司令的下属,这次也还是司令的下属。团长说随司令两次北伐,快哉壮哉,此次就算是最后一战,也足慰平生了。”

“陈少堂这家伙倒还够义气。”蒋武堂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会不会就是他的最后一战?“如果六十七团先开打,蒋某人是不会死在守备团阵地上的。”

22、闹崩了

傍晚时分,龙文章正命令阵地上的士兵加深掩体,蒋武堂走上高地。“龙文章,你阴着个脸干吗?”龙文章忧心忡忡地看着阵地另一边的鲍廷野,直觉令他不喜欢这个人。这时华盛顿吴匆匆过来:“司令,跟总部核实过了,六十七团确实伤亡惨重,已经撤防休整。”

龙文章讶然地看蒋武堂。

蒋武堂看着华盛顿吴:“那份鬼子文件?”“我让城里懂日语的商人看过,是鲍参谋官说的那个意思……我还跟总部核实了文件印章的样子,总部说没错,是鬼子陆军军部的印信。”

蒋武堂点点头。龙文章转向蒋武堂:“你不相信姓鲍的?”

“我不信姓鲍的,可我信姓陈的,你没跟我打过仗,不知道什么叫过命的交情。”龙文章有些不满:“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蒋武堂苦笑着拍拍龙文章的肩:“我搞这些花哨,因为我只想这事情是假的,假了,沽宁就兴许还能保住……”龙文章听得出他话里的沉重,不再说话,苦笑一下,往阵地的另一端走去。

四道风拉着欧阳在漆黑的巷子里拐来拐去,于无路处又走出一条路来。欧阳心情如此爽利,以致四道风有些妒忌:“那么高兴干吗?是不是又给你配了个匪婆子?”“没什么。”欧阳微笑着。

生死线 第二章（6）

一声大响,四道风毫无预兆地把车扔下,欧阳险些摔下车来,“你怎么啦?”

“跟我聊女人丢份吗?”

四道风的欢喜与愤怒都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欧阳努力适应着:“在下虚度二十九岁的光阴,对女人实在是一无所知。”“胡扯!我看你脸上就两个字:女人。”

欧阳让他说得有点发毛,讪讪一笑,“我哪来的心思?我是在记路,你走的这拐弯抹角的路我都没走过,这我能跟你比吗?我得记路,要不天亮了回不来。”

四道风其实也并不需要一个太坚实的理由,立刻就前嫌尽释:“上车!我跟你说,这些巷子我要说第二熟,没人敢认第一。对了,你还回来干啥?”

欧阳忽然想起自己天亮就要走,立刻正经起来:“我以后给你引见个人,比我有胆识,比我点子多,要说我是鲁肃鲁子敬那人就是诸葛卧龙……”

“当”的一声,车又被撂下了,欧阳这次有所准备,早扶住了车把。

四道风气哼哼转身:“老子看中你是给你面子,找个人来糊弄我?”

欧阳很认真地看着他:“天亮我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你那样去跟鬼子斗,我背后有一些人,他们一定会……”

四道风挥了挥手:“别跟我说虚的,一句话,跟我,上车。跟你那什么,爱上哪儿去哪儿。”“真是对不起。”欧阳毫不犹豫地走开。

四道风比刚才更恼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仗义?”欧阳头也不回:“我不知道什么叫仗义,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不大懂你的义气。”四道风瞪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

23、信号弹

沽兴车行的门都被砸得快倒下来了,皮小爪刚打开门,四道风便撞了进来。“找着啦?”

“找他干吗?”四道风嚷嚷着进了屋。六品铺盖卷早打好了,闻言他把刀往里边一塞,扛起来就要出去。四道风大喊:“干什么去?你小子现在跟的是我!”

“找欧阳!跟欧阳能杀鬼子。”六品照旧往外走,四道风跳起来:“刚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我没揍他!我非得找到他,才好狠狠地揍他!”他把两支枪掖进腰里,在六品面前狠狠地拍了一拍,走了出去。

这时,欧阳在另一个巷子深处的一堆破烂中蓦然而醒,黑暗里清晰可闻的是两个呼吸声。他屏住自己的呼吸,琢磨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突然猛扑过去,揪出一个人来,是那个应征的小乞丐。欧阳苦笑着把那孩子放开:“是不是我占了你的床?”

小乞丐安静下来,摇了摇头,脸上有种畏惧,费多大劲挣出一个字来:“……鬼。”他指着巷子那头一个破败的院落。

“那里闹鬼?所以你不敢过去?”欧阳站起来,拉着小乞丐走进院子,欧阳推了一下虚掩的破柴门,里边黑得如凝固一般。欧阳就着一道电光看见屋里堆叠的尸体和密密麻麻的老鼠。

“你说的是鬼子?他们怎么进来的?”欧阳自言自语,“他们走多久了?”他伸手去探那火炭的温度,他愣住了:“今天晚上,刚走。”

城外,蒋武堂拿着望远镜朝着远处望去,远处山头火光晃动:“前边有情况,有几百人……自己人?”

鲍廷野在一旁答道:“六十七团会发射三颗信号弹,两绿一黄。”他话音刚落,两绿一黄的三发信号弹在地平线上升起。

“你们的洋玩意不少,老子这还在筑烽火台。”

鲍廷野笑笑:“六十七有的就是司令有的。”他掏出一支信号枪,装弹击发。

欧阳抬头,从那个洞里看去,红绿黄三颗信号弹正依次升起,落入雨夜之中。

龙文章策马通过空落的街道,街上只有一个人,那是四道风。龙文章从四道风身侧驶过时说道:“好好条汉子这么游手好闲,真是白活一世。”

生死线 第二章（7）

四道风也不饶人:“这么匹好马驮了个混账丘八,真是白瞎了一头好畜生。”

龙文章气不打一处来,可他还知道轻重缓急,狠瞪了一眼驰开。

空中忽然亮起三发信号弹,四道风抬头看了看,继续往河边走去。龙文章勒住马,看着三发信号弹没入黑暗中,他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息。

几个守备军也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那三发信号弹,有人忽然叹了口气:“怪好看的,像我老家过年。”他看了一眼同伴,突然发现同伴眼睛如死鱼一样突出,然后一截刀尖从他自己的胸口冒了出来。

几个破衣烂衫的人从他们身后的巷子里冒出,他们剥下守备军的衣服。曾在城外与欧阳对峙的中队长三木看着那几发信号弹,目光狂热:“他们来了。我们进攻。”

24、鬼子进城

欧阳在巷口露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他拼命向身后挥手,那名小乞丐还在跟着他。日本人集结完毕,潜藏在墙下的阴影里,一起向一个统一的方向匿行。欧阳又向小乞丐挥了挥手,咬牙跟了上去。

这行人穿过一条巷子,又拐向另一条巷子,看起来对自己的路线很熟悉,转弯的时候都没有犹豫。

欧阳在他们下一次拐弯的时候撵了上去,落尾的日军回身看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欧阳只是一个被雨淋湿的人影,那名日军将手摁在腰间,欧阳赶紧用日语说出刚才听到的口令:“源平合战。”

压在腰上的手放开了:“你迟到了。”

欧阳抱怨着:“中国人的城市太没有规则,我迷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道风正躺在曾和欧阳共乘的那条乌篷船里打盹。“砰”的一声,一个人从桥头落在船上,震得他翻身坐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声,第二个人跳了下来。四道风坐在船篷里看着外边两人手忙脚乱地操桨,大声呵斥:“哪个字头的?干吗抢我的船?”

居然是两个日本兵。日本兵并不想知道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弯下腰一刀捅了过来。四道风盘腿坐在船篷里,手一挥,脱下来的上衣裹住了刀锋,刀光闪动,两个日本兵栽倒下来。

四道风大摇大摆地从船舱里站出来,听见水响,寻声望去,欧阳扶着根篙子游了过来。他在船头坐下,看着精疲力竭的欧阳道:“您老早,您老好,为等您淋了一晚上雨,没想到您老泡着澡就来了!”

欧阳已经没力气说话了,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口鼻浮在水面上,但还是秤砣一般沉了下去。四道风伸手把欧阳抄了上来,扔在船帮上。欧阳脸色惨白,吐出几口河水,轻咳了几声,苦笑:“谢谢,老四。”

四道风看着欧阳:“现在怎么办?”

“拿你们的话说,风紧,扯呼。”

“扯呼?”

“我还是斩立决的通缉犯呀,你好像不想我死吧,老四?”

四道风明白过来,迅速划船离开。

守备军司令部里,一阵枪声让留守的几个士兵犹豫不定。龙文章大步出来:“城东南,河边,抄家伙。”他扫了一眼在门里狐疑张望的两特务,迅速纠集了一小队睡眼惺忪、衣裳不整的士兵,向着欧阳和四道风刚刚离开的方向赶去。

这时在城里,唐真从梦中惊醒,她从窗前探头下望,残烛的光映着大门前的一小群人,她正好看见三木,三木也看见了唐真。唐真赶紧把床上的弟弟一把抱了起来,又去弄醒另一张床上的父亲。

家门外的二楼通道上,堆积着许多家什,还放了一口棺材。唐真让父亲躲进棺材里,用力把棺盖推上,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朝自己家跑去,现在必须给自己找一个躲藏的地方。她突然傻了,原来被她遗忘的小弟正在父亲的床上酣睡。

生死线 第二章（8）

25、屠戮

龙文章和士兵在河边搜索着,四道风扔在河里的一具尸体被拖了上来。龙文章扯开那难民的衣领,露出下边的日军军服:“通报蒋司令。你们跟我搜城。”

这时在唐真家里,两名日军上了楼。唐真藏在打开的门后,紧掩着嘴。唐真的父亲从棺盖缝隙里可以看见自家,他知道女儿很快会被发现,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用力敲打棺材壁。

两个家伙掀开了棺盖,毫不犹豫地把刀戳了下去。这时唐真从门后出来,悄悄移向柜子,她没有眼泪,但在痛哭,父亲就隔着一扇板壁被人杀死,这让她痛恨自己的怯懦。

两个家伙屠戮完毕,又开始刚才未完的搜索。一无所获后,走下楼梯。唐真从柜子里挣扎出来,来到棺材边看了一眼,哀恸到极点反而平静了。她掀开刚才绊倒自己的楼板,小弟正蜷缩在下边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三木正在聆听动静,然后问从楼上下来的家伙:“是女人?”“不,是个老头。”

“还有一个。”三木说,随即和那两名日军上楼。

楼上,唐真刚把弟弟从窗口放下,一个人影从黑暗里闪了出来,刀光迅速从小弟颈上闪过。小弟无声地倒下。唐真瘫软地在窗台下,上楼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是三木和两名日军。

四道风把船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之下,欧阳伏在船帮上,看着水里漂浮的一个鬼子尸体,他突然命令四道风把那具尸体弄过来搜查。但四道风什么也没搜到,欧阳忽然看见了什么,爬过来撕开那日军的衣领,下面是一套日军服装,他们干吗穿军装?

欧阳苦思着,下意识地掏出药瓶,药瓶已进了水,药片也成了糊糊。欧阳看了看,一口喝下去半瓶,继续苦想,电光石火地一掠,他想起三木的话――大部队黎明才能到达!欧阳霍然站起,虚弱的身体几乎栽下水去:“鬼子要占沽宁,就是今天黎明!”

四道风有些不屑:“就凭你看见的那十几号人?”欧阳摇头:“不,这次肯定是倾巢来攻!”他爬起来想要上岸,“我一定得去报信!”四道风却猛蹬了一脚,船荡得更远了。“要去我去!”谁知欧阳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没用,只有我脑袋上才有死五百活一千的赏格,有这个,说话才有人听。”

四道风一把抓住他,欧阳伸手捡了船板上扔着的刺刀,割断了被四道风揪着的衣角,整个人又落进水里。他立刻游到四道风伸手不可及的距离:“你不会游泳,可我会。”

四道风急得操起块船板就划,越急船越在水中央打转。欧阳游了一段上岸,上了岸,发现桥下邮差的那条小船。邮差正从船篷里钻出来,欧阳看着他说:“快走!鬼子来了!”邮差闻言愣住。“立刻撤出沽宁!告诉她……我真想和她一块儿走!”欧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什么扔在船上,跑上小桥,转身照着沽宁黑漆漆的轮廓跑去。扔到船上的是他的止痛药瓶。

26、李六野

三木和两名日军走进二楼唐真家。屋里却空空如也。唐真两手吊着窗台,悬在窗外,她没法跳下去,脚下几米开外就是那个杀死小弟的人。

三木走到窗前,唐真几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来了!”这时部下正好进来汇报,三木一伙立刻出去,唐真费尽全力从窗台上攀上来,第二次钻进那个已经被搜过两次的柜子。楼下的那个人终于进屋,门立刻被紧紧关上。

柜子里的唐真听着脚步声响,三木和杀死小弟的人进来了。那个人帽子戴得很低,唐真看不见他的脸。那人看看屋子道:“你们是疯子还是傻子,花大价钱进城就为占几个穷棒子的窝?”

生死线 第二章（9）

三木解释道:“一个奇怪的人杀死了我们向导,我们只好躲在这里。一定要攻占守备军的司令部,切断城里和城外的联系,但需要你来带路……”

那人指指远处的灯光:“事情已经让你们弄砸了。你们的钱换我们的路,这行,沙门会做的就是这行买卖。再多了,没门。”他又扫一眼三木,“我不管你们,听懂了吗?”

“浑蛋!”三木大怒。

话音刚落,那人坐着的椅子就撞上他的膝盖,三木摔倒在桌边,腰还没直起来,一柄刀已指上了喉咙。

“黎刘爷,你要干什么?”

“你们就不能把我的名字咬准了吗?是李六野!”李六野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露出露在眼罩外的独眼:“有人跑出去了,他要报个信你们就活不过天亮。”

刀一离开喉咙,三木似乎又有了骨头:“我们占领沽宁,你的死啦!”

李六野看着窗外一点点往这边推移的守备军的灯光,嘲笑地看看三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窗台,“你说错话了。”他慢慢地把眼罩挪到另一只眼睛上,那是要杀人的信号。

三木手忙脚乱地掏枪:“你的,走的不要!”

“给你打个记号。”李六野的手动了一下,三木闪躲,刀贴着颊边飞过,深扎在柜门上。李六野看也不看,从窗口跳下。三木冲到窗前,黑街空旷,早没人影。

唐真咬牙忍着,李六野那把刀歪打正着扎进了她的肩膀。

几个日本兵冲进来:“队长,什么事情?”三木焦躁而绝望,“行动失败,我们将在这里撑到援军到来,要有必死决心。在窗口架上机枪。”

部下沉默着,一个士兵看着柜门上的刀,伸手去拔。“刀上有血!”那名日军莫名其妙看看柜子,又看看三木:“队长,你受伤了?”

三木摸一下颊上的伤口,冲一名部下吼:“去架机枪!”又对其他部下挥了挥手,“跟我去楼下。”只留下那个被呵斥的提着机枪回到窗前,正好背对着唐真。

那柄血迹斑斑的刀吸引了唐真的注意力。她从柜子里一点点挪出来,终于靠近了那柄刀,那家伙伏在窗口忙着,她趁着那家伙还没发现前挪向房门,楼道尽头有一扇紧闭的窗,那是唐真离开这里的所有希望。

27、灭口

唐真试图弄开那扇窗户,可那扇窗被横七竖八的木条钉死了。她崩溃了,眼前是杂乱的楼道,楼下是日本人,棺柩里满是父亲的血。唐真茫然地站起来,向那间小屋走去。

窗口已经没人,她小心翼翼地进屋,窗外已经泛白,她打量着那挺机枪,身后突然传来动静。一回头,那名日军正从父亲床后出来。他一见唐真,色迷迷地笑了。在他走过来时,唐真转身去抢机枪,却不能把那偌大的家伙抱起来。日本兵扑过来,迫不及待扯她的衣服。唐真慌忙之中突然摸到把剪刀,猛地扎了过去。那人倒了下去。

三木在楼下焦躁不安地检查,忽然看见一具小孩尸体:“这是谁?”“一个逃走的中国人。”一名部下说。

三木看着,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有个女人!她还活着!”他带部下往楼上冲去。这时,唐真推倒给父亲煮药的炉子,火势开始蔓延。楼梯已经烧得没法上人,三木过不去,叫道:“撤离!我们放弃这里!”

转过身来的三木愣住了,门被他们刚才堵死了,现在出不去。三木听着楼上唐真的脚步声,拔出枪。“杀死她!楼上有路!”薄薄的楼板根本挡不住子弹,唐真扶起机枪,对准地板,扣动扳机。

这时正在搜查民居的龙文章发现不远处的火光,又听见枪声,立刻领着守备军向枪响处狂奔。

生死线 第二章（10）

生死线 第二章（11）

“谁敢去以通共论处!”特务甲威胁着,抓起一根棍子挥了过去。四道风吼了一声,特务乙用枪指住他。

欧阳头上的血淌到了嘴角:“一起打鬼子,如果我没死再杀了我……”

“我让你巧舌如簧!”特务甲第二次把棍子挥了过去,欧阳的腿一记弹踢,特务甲发出惨叫,特务乙愣了愣,掉转枪头。四道风挣出一只胳臂向他打去,特务乙痛得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屋里一时显得很静,一多半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四道风抢过去扶起欧阳,要把欧阳扛上肩,但欧阳死死揪住了椅子。四道风弄开他的手,扛着他便走了出去,士兵们也不拦他们,还跟着一路护送。

四道风照着眼前的大门疾行,正在这时龙文章和一队士兵匆匆闯进门,四道风退一步,几个士兵硬着头皮上前。

29、你是谁

龙文章皱眉瞧着这群人,“见我跟见了鬼一样,你们在搅什么?”他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四道风,“站住……我认得你。”

四道风扶欧阳身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欧阳却一伸手揪住了龙文章的步枪背带:“河边那鬼子为什么在里边套着军装?因为他们今天要攻占沽宁,穿得跟我们一样怕会误伤!”

龙文章大惊,一把抢过士兵手上的风灯,光线下欧阳那张连泥带血的脸惊得他退了一步,四道风和欧阳立刻被他带的士兵瞄准。

四道风气得把欧阳重重放在地上:“好极了!你就一好惹狗的肉包子!”

欧阳勉力站稳,“上次来的鬼子是小股,藏在老百姓的衣服下边,你们找不着,可他们也没力量拿下沽宁。要打沽宁就得大队人马,有什么办法能让大队人马聚在一起,你们又找不着?”

“你什么意思?”龙文章隐约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老百姓的衣服,还有你穿的衣服,都可以遮住里边的鬼子衣服。”龙文章喝道:“你是什么人?”

“一个被通缉的###。”欧阳往前走了一步,“援军什么时候到?”

“援军……应该到了。”龙文章望向城外的方向,那个大有可能的惨痛结果让他晕眩。

这时,沽宁郊外阵地。一名守备军士兵冲进工事里:“报告司令,城东南听到枪声,龙副官发现一具鬼子尸体,外边穿老百姓衣服,里边穿鬼子军装。”蒋武堂沉默,鲍廷野沉吟着走了两步:“我怕其中有诈,我团马上就到,等两军会合,这些小伎俩也就没什么大碍了。”蒋武堂对士兵说:“让他小心行事。”士兵转身而去。

一直端着望远镜的华盛顿吴转过身来:“司令,十一点方向。”鲍廷野看着远方:“六十七团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扩大,已能看出火把下的行军队形。那是个行军速度与防御兼备的楔形阵。

蒋武堂喟叹:“六十七团走个队都没忘了打仗。”黑暗中传来喊声:“司令你在哪儿?可想死我啦!”阔别多年的老友到来,蒋武堂再也忍耐不住,飞身上马,驰下高地。三名骑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中间正是中央军军官陈少堂。

蒋武堂喝了一声,马鞭子劈头盖脸打了过去:“这一鞭打的是你三五年不通音信!”陈少堂不挡不让挨了那一鞭子:“前程就是个春秋大梦,司令倥偬一生,陈二倌赶了几百里路,只想司令有个说得去的结果。”“你以前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老家伙们呢?”陈少堂黯然:“都死了。”

蒋武堂愣了一下,他奇怪的是陈少堂脸上那种全盘放弃的态度:“这不半数都在吗?怎么说全军覆没呢?”

陈少堂吐了口长气,饱含的困顿与委屈让蒋武堂心悸,蒋武堂黯然道:“我知道你是来陪我死在一起的。”

生死线 第二章（12）

“不,我是来陪司令活在一起的。”

蒋武堂看着对方脸上有种病态的兴奋,第一次觉得老朋友变得陌生。

30、引狼入室

守备军不知从哪里卸来一块门板,欧阳趴在门板上,被几个士兵抬着,随着龙文章率领的一队人马一起狂奔。这时,迎面匆匆跑来的一名守备军,上气不接下气:“援……援军……”龙文章一惊:“援军怎么啦?”“好多伤员,吴长官让准备房间……”

龙文章长嘘了口气。他回头看看欧阳,欧阳笑了笑:“你可以把我还给那两位先生了。”他看看四道风,“可他跟我搭不上半点关系,他只是个瞎讲义气拉黄包车的。”

四道风无声地骂着什么,将头转开。龙文章点点头,他很歉疚,对欧阳他恨不起来,捎带着对四道风也少了些憎恶。

六十七团的楔形阵在与守备军阵地接触时突然分开,无声地让出一队人来,那是一队担架兵。被单下覆盖着扭曲的肢体,一路滴着血。抬担架的人一言不发只管低头走。没经过大阵仗的守备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胆小的直往后闪,几乎没一个人记得手上的枪。

担架队长驱直入,瞬间便通过了本来就单薄的整个守备军阵地。鲍廷野面无表情地走下阵地,汇入了迎面而来的援军。蒋武堂和陈少堂并骑观望远方的阵地,但他们并没有看到阵地上起的变化。

陈少堂道:“其实就算鬼子全打进来,也未必亡得了咱们中国。”

这个突如其来的感慨让蒋武堂有些疑惑。接着陈少堂又叹了口气。他那两名手下观察着他的神色,把马头往前提了一提,变成了两人把陈蒋二人夹在中间。

陈少堂转了话锋:“司令,鬼子来了并不是什么绝路,咱们这些年挨的打压还少吗?换个当家正好……”

蒋武堂一记耳光刚朝陈少堂甩过去,谁知那两个骑兵抡刀向自己砍了过来。蒋武堂一惊,刀锋在肩膀上划了条又深又长的口子,同时陈少堂拔刀,挡开另一名骑兵挥向蒋武堂颈根的一刀。蒋武堂勒住,又惊又怒地看着这三个人:“陈二倌,你训出来的人也太护主了吧……”

那两骑兵并缰,举刀齐眉,阴森森地看着,其中一个用日语对另一个说:“两个都杀了。”

蒋武堂闻言大惊,看了陈少堂一眼,陈少堂喊了出来:“六十七团早就完了!司令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蒋武堂怒目圆睁,看看几乎被新来“援兵”淹没的阵地说:“那你就降了?还带了鬼子来害我?”

“我有家小!我是来救你的呀!这种死了都要挨骂的仗有什么打头?”陈少堂有些激动。

两个日本骑兵已经封住了蒋武堂的退路,蒋武堂看看自己的阵地,又看看眼前的三人,他慢慢拔出刀,照着两个鬼子策马冲去。陈少堂绝望地喊:“你打不赢的!连拼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抬上去的根本不是伤员!”

蒋武堂愣了一下,平举了马刀。

“是炸药!够掀了你整个阵地的炸药!”蒋武堂点了点头,将刀高高扬起。

生死线 第三章（1）

31、被敌攻心

远处阵地上,那行担架已经纵穿整个阵地,不偏不倚正处于阵地的中心位置。老馍头和小馍头挤在一个坑里看着。

担架突然被放下,抬担架的人一言不发匆匆向阵地后方跑开。士兵们诧异,华盛顿吴过去掀起一块被单,即使没见过多少死人的他也看得出来,担架上的那个中央军士兵已经死了很久了。他转向另一副有动静的担架,掀开一角,看见一个因痛苦和愤怒而表情扭曲的士兵。他再把被单掀开一些,便看见那士兵被固定在担架上,整副担架绑满了炸药,他正想示警,就被身后袭来的剧烈爆炸掀飞了。

华盛顿吴躺在路边的地沟里,口鼻间尽是鲜血。守备军和经营多日的阵地都被淹没在爆炸的烟尘之中。

爆炸如此猛烈,城内似乎都在摇晃。龙文章匆匆率队往爆炸的方向跑去。

“先别去!”欧阳死死拉住他。

“不去能干什么?”龙文章急红了眼。

“去了又能干什么!”欧阳看着龙文章,“给你的上级去电,沽宁已经失守!”

“沽宁还没有失守!”

“别让沽宁成了第二个六十七团!”

龙文章愣了一下,城外密集的枪声和爆炸清晰可闻,他揪住一个兵:“快去发报!沽宁失陷!守备团全员殉国!”那士兵应一声,跌跌撞撞地去了。龙文章扛着枪往城外走去,他已决定一去不回。

四道风看着龙文章的视死如归,大喝一声:“好样的!”举步就想跟上去,欧阳气得给了四道风一拳。“别这么去。让我想个办法!”欧阳看着那家伙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逼出一个主意,“你们昨晚杀的鬼子呢?”龙文章终于停住。

阵地上爆炸刚停歇,日军便开始射击投弹。守备军已经没人能还击了,他们遇上的第一场大战就是被屠杀。鲍廷野站在阵列中,脱下身上中央军军装,接过旁边递来的一件日本陆军中佐服装套在身上,陆军少佐伊达雪之丞一脸崇敬地把一把战刀递了过来:“长谷川君,您的奇谋!”

长谷川将刀佩在身上,拔刀向天:“还复我们本来的面目,攻击!”日军第五师团广岛联队主力大队撕下身上的中国军服,第一次以本来面目出现,向阵地上慢慢挺进。

蒋武堂急火攻心,可那两个日本骑兵合击,一时无法突破他们的包围。这时陈少堂策马撞了上来,蒋武堂毫不犹豫一刀把陈少堂穿了个透心凉。陈少堂脸上挤出一丝比哭更难看的苦笑:“我真的是要救你……”

“你不忠亦不义,无廉亦无耻,我被你害得生不如死,连生平最后一战的机会也被你送给了鬼子。”蒋武堂夺过陈少堂的刀,反手扎进一个日本人的胸膛,另一个骑兵又惊又怒,直冲过来。陈少堂从自己胸口拔出刀,把这把刀递给蒋武堂。蒋武堂叹口气,接过刀来,砍得对手从马上倒栽下去。

蒋武堂策马回身,陈少堂已闭上了眼睛。

32、满目疮痍

阵地上,守备军伤亡过半,又丧失了所有重火力。华盛顿吴现在已经是阵地上仅存的军官。那些一早就渗透到阵地后方的冒牌担架队封住了他们退往沽宁城的方向,让这队残兵动弹不得。正面的鬼子已经压上了高地,眼看就是居高临下双面夹击,华盛顿吴急怒攻心,大吼一声:“冲啊!”

冲在最前边的华盛顿吴看见从城里又来了一队日军,心里叫苦,谁知那帮人对他们理也没理,一个手榴弹从他头上摔过去,炸倒身后一片鬼子。一个声音冲着华盛顿吴叫骂:“烂学生崽!”华盛顿吴愣住。

骂人的正是龙文章,甩手榴弹的是四道风,还有几个认识的士兵和一个素昧平生的欧阳,都穿着日军军装。龙文章看着华盛顿吴:“司令呢?”华盛顿吴一脸茫然:“他……司令?”龙文章顿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华盛顿吴委屈着:“死的人那么多!我又怎么知道?”

生死线 第三章（2）

龙文章又想打,欧阳冲过去使劲把华盛顿吴摔在地上,龙文章还没反应过来,欧阳已经掏枪贴着华盛顿吴的耳朵开了一枪,然后回头向着城外的阵地上招手。一队日军从坡地上冲下来,正在清剿阵地。

欧阳用日语大声喊叫:“他死了!我杀死了最后一个!”那些日军停住了步子。

忽然阵地那边突然传来号令声,那队追兵终于离去。华盛顿吴瞪着眼睛,全无反应,已经吓傻了。欧阳将他扶起:“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龙文章看一眼华盛顿吴,又看看阵地上飘飞的日本军旗,坡脊那边传来日语的万岁声:“带他走吧,我有事要办。”他像是在对欧阳叮嘱。

“你去找你的长官?他恐怕……”欧阳疑惑地看着龙文章。“就算死了也有尸体。”“一起去吧。”“那我也去。”四道风站到欧阳身边。欧阳对四道风说:“你帮守备团的弟兄找个藏身之处。”

龙文章看着四道风和华盛顿吴离开,然后扭头就走,欧阳跟着他向那片满目疮痍的阵地靠近。日本兵还在听长谷川的训话,龙文章看他一眼就怔住,眼里顿时冒火,他爬起来直愣愣地向那个人走去。欧阳一把将他拖进旁边的壕沟。

长谷川正在为日军进攻沽宁作动员,龙文章愤怒地问:“那个人――那个姓鲍的说什么?他们高兴什么?”

“沽宁将被赏赐给他的手下,为所欲为三天,然后成为鬼子投送兵力的港口。”

龙文章软软坐倒,然后拿起身边的枪。“你要干什么?”“杀了那个人,这算我为沽宁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走吧。”“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现在杀了他,没了管束的鬼子对沽宁只会危害更大。”

龙文章提起枪:“我不管。他把我们害成了这个样子,而且沽宁也被鬼子占了。”“可城里住的是中国人!”欧阳去抢枪。

身后突然传来一句日语:“你们两个浑蛋在干什么?”

33、匹夫之勇

两人回头,一个日本军曹站在壕沟上边用军刀指着他们。

欧阳赶紧用日语说道:“笠原捡到一块表。”

龙文章的衣服边露着一截表链,欧阳一把把那块怀表捋了下来,递给军曹,那军曹随手塞进口袋里:“赶快准备!”

“是!”

欧阳看着那军曹走开,回身时龙文章正表情古怪地看着他:“那是我家传的。”欧阳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沽宁就是那块表,你可以现在杀了他抢回表,表还是鬼子的,你也可以以后找机会杀他,表还是你的。”

龙文章略犹豫了一下,以闪电般的速度举枪,欧阳想要阻止已来不及。龙文章在瞄准那军曹时犹豫了一下,继而转向他更想打的目标――长谷川,突然,几匹空马从坡地下直蹿上来。日军正要拦阻,惊马逼近长谷川时,刀光飞闪,藏在两马之间的蒋武堂一跃而出。一个刚勒住马缰的日军倒下,蒋武堂把刀向长谷川投去,但刀被挡飞。

蒋武堂立刻被日军包围了,“这个人要活的!”长谷川在一道人墙的保护下发令。

日军开始退弹!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个日军直挺挺倒在蒋武堂身边。人群之外的龙文章当仁不让,又打倒一个刺向蒋武堂的日军。两个手榴弹甩出去,包围蒋武堂的人群连炸带躲顿时少了一片。蒋武堂趁隙翻身上马。他把那几匹惊马策了过来,龙文章配合默契地跃上马背。欧阳只好跟着马蹄翻飞在后狂奔。身后还追着至少一小队的日军。

看着两人绝尘远去,欧阳绝望了,因为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时龙文章策马绕了回来,向欧阳伸出一只手。欧阳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伸出只手任由龙文章把自己拉上马背。日本人终于开枪,但三人已经冲出那半圆的包围圈,向远方驰去。蒋武堂终于在狂奔中勒住马头,龙文章紧随其后,坐在他身后的欧阳一头摔下来。“他是谁?”蒋武堂诧异地看着欧阳。

生死线 第三章（3）

欧阳走过来,向蒋武堂微微鞠了个躬:“一个被您通缉的市民,一个###。”

蒋武堂愣了半晌才想起他发的通缉令,“这么说蒋某被个###救了?”龙文章强笑了笑:“他说话就这样,不过有种。”

蒋武堂讶然:“龙文章说别人有种?恐怕那不是一般的有种。”

长谷川在坡地上用望远镜观望那几个远去的身影,然后对伊达说:“不要追了,先占沽宁。”

伊达不无赞赏地说:“他很勇猛。”

“蒋武堂?有匹夫之勇,无下兵之谋,除了死他还能有什么选择?”长谷川皱皱眉,“我更担心后来的两个人,进攻吧。”一发信号弹打上空中,日军发出冲锋的呼叫声如潮水一般。

当最后一队日军也从阵地上冲进沽宁城时,壕沟里的浮土开始动弹,老馍头从自己挖的深坑里探出头来。小馍头从父亲的坑里钻了出来,第一眼就被满眼的狼藉吓得愣住。

34、攻占沽宁

城里已没有像样的抵抗力量,日军三五成群地在街头游荡,看见稍像样的房门就砸开冲进去,不时有从屋里逃出的人在街头被打死。

这时高家的大门被狂乱地砸响,门刚开条缝,何莫修一头扎了进来,“快跟我来!”几人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到二楼高三宝的房间,他把三个人都推了进去,然后向全福要房间钥匙。全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给了他。谁知何莫修把大家反锁了起来,屋里的人反应过来,开始砸门:“你干什么?”

何莫修来到大厅,捡起自己扔在门边的一只提箱,里边有他的护照和身份、学历证明等等,他注意到楼上重重的撞门声,喊道:“别吵!别让鬼子听见!”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大响,几个日军端着刺刀冲了进来。何莫修吓得摇手不迭:“我不是说你们!”他用英语又重复了一次,然后是法语、德语。那几个鬼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何莫修看着刺刀尖上的血渍,急得拿起桌上那堆护照和身份证明给他们看。一名日军用刺刀尖把他手上的学位证书挑成了两半。另一名日军揪住何莫修的领带,把他往刀锋上拉近。几个日本兵用刺刀比画着,何莫修终于明白对方看中了他的领带,赶紧解了领带,领带立刻被抢了过去。

就在这时,楼上的门终于被一把红木椅子撞开个洞,高家三人钻了出来。一位日军眼尖,看见了楼梯口的高昕,他嚷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追了上去,何莫修拼力拉住,被人一枪托揍倒。

一片混乱中高三宝终于走向大厅边的壁柜。壁柜里陈列着他收藏的枪,高三宝拿出一支,这时脚步声不断,更多的日军冲了进来,高三宝手震了一下,枪掉了。一名日军军官向他走来,深深鞠了一躬:“高先生,我们奉命来保护您和家人的安全。”

高三宝茫然地看着对方。那军官将抢的东西放在桌上,又鞠了一躬:“我对给您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我们会保护您的家,但请高先生这几天不要出门。”说完径直走了。高家众人皆愕然。

门口留下两个日本兵站岗,全福赶紧关上了房门。

这时何莫修也恢复了些自信,在高三宝的古董留声机前想给自己找点事干。他翻到一张唱片立刻放到唱机上。高昕故意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何莫修闭着眼睛,一脸沉醉。高三宝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说:“小何,我那钥匙呢?我要回屋,门上那窟窿开得太小了。”

何莫修重复:“钥匙?”他终于想起来了,看着高三宝那近人高的大花瓶愣神。

高三宝望望花瓶明白了:“贤侄,这东西挪进屋来用了六条壮汉。”

生死线 第三章（4）

何莫修边脱西装边说:“我算第一条……”

高昕翻着白眼:“我算半条。”

高三宝想了想说:“全福,开门把外边那两条叫进来吧。我肯定今天还不算最糟。”

35、自杀

长谷川和伊达在沽宁守备司令部门前下马,除了门前守候的几个日军,司令部已经空无一人了。长谷川问伊达:“三井那队人到哪里去了?”

伊达摇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大概是玉碎了。”

长谷川叹了口气:“我本想用三井队封锁消息,再假借沽宁守军之名攻取下一个城市,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伊达只听得目瞪口呆,本来的十分钦佩又加多两分。一个通信兵一路小跑过来,敬个礼,把一份电文交给长谷川。长谷川看了几行,把电文交给伊达:“总部急令保全沽宁。总部要一个能马上运行的港口。”他下命令:“停止一切自由行动,赶到这里集合。”得令的士兵策马离开,奔向沽宁各个方向。

城外树林里,欧阳焦虑不安地走动着:“我要回去了。”龙文章诧然:“你要……回沽宁?”

“我会联系上守备军的弟兄,送他们出来……你们会突围吧?”

龙文章看看蒋武堂所在方向,他不太拿得定主意。

欧阳向蒋武堂走去。蒋武堂正四仰八叉地坐在树边,他掏出自己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膛,然后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犹豫了一下,又对准太阳穴。

“开呀!在我眼前死掉!”蒋武堂睁眼,欧阳站在眼前。

蒋武堂面色如灰,忽然掉转枪口对着欧阳。欧阳单膝跪下,把脑门顶上了枪口:“杀吧!杀了看见你自杀的人,这样你就有脸了。”龙文章从树林里冲了过来,跪了下来:“司令!你在干什么呀?”

蒋武堂的手指在扳机上抖动着。树林里很静,只听见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蒋武堂忽然打开了机头,欧阳眉皱得更紧了,但蒋武堂又合上了机头,他终于把枪从欧阳头上挪开,哈哈大笑:“是有种,还不是一般的有种!”

欧阳站起身来:“在下并不想干涉司令的任何决定,可是城里还困着守备军几十号弟兄,等着司令把他们带出包围。”

蒋武堂嘘了口气:“放心吧,这次不成就没下次了。”他把枪扔给龙文章,龙文章赶紧收了起来。

欧阳笑笑:“这就好。在下这就回城,为司令寻找守备团弟兄的消息。”他果真转身走了。蒋武堂愣住,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走远。

城里沙门会。沙门会的人笔直的一排在沙观止身后站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被一个日军追着跑了进来。沙观止甩手一枪,日军直挺挺地倒下。女人掉头逃了出去。又一个日军冲了进来,沙观止双枪齐发,那人倒在刚进门的地方。门外日本人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李六野把双枪抄在手里。谁知一个日军传达长谷川的口令。门外的脚步声变成了纷沓离去。

沙观止进了屋,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那杀人不眨眼的豪气,倒成了一个十足的居家男人。他轻声道:“琴,吃药了。”久病在床的妻子挪起身来,沙观止拿个枕头在她身后垫了,开始仔细地喂药。

36、赵老大

欧阳站在沽宁牌坊下,牌坊边倒着几具中国人的尸体,令他恻然。忽然巷子里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背上还扛着一个胶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立刻认出,那是他的学生唐真。欧阳叫了她一声,唐真吓了一跳,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欧阳愣住,唐真现在看人的眼光只有惊疑不定和发自本能的警觉。欧阳轻声说:“唐真,我是你的老师……”

生死线 第三章（5）

生死线 第三章（6）

从街道上忽然传来踏步声和日语口令声,所有人色变,欧阳把目光移向古烁。古烁不大情愿地开了条门缝闪出去。沽宁街道上,伊达带领的大队人马在城中央的空地上立正,在简单的口令中分成了几队,向沽宁的各个进出要道快速进发。古烁站在飞扬的尘土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欧阳继续道:“换掉这身皮吧,跟老百姓换,把武器藏好――不窝在这,咱去跟大队人马会师。他的话立竿见影,守备军聚成一堆整理装备,百姓们也把自己衣服换给他们,有人还送上珍藏的干粮。

欧阳坐在一辆黄包车后,四道风过来坐下,他和欧阳已经越来越亲热,超过与他的弟兄:“老三放话,鬼子兵发四路,东西南北全部不通,守备军司令部成了鬼子老窝。”

欧阳的眉头皱得更紧,苦笑:“从昨晚赶到现在,我还是落在时间后边。”看着欧阳一脸沮丧,四道风明白了:“城外活了多少?”

欧阳看一眼四周,伸了两个指头。四道风跳了起来,欧阳赶紧拉他坐下。

四道风终于学会了小声说话:“你也太唬人了吧?”

欧阳:“没唬人。我说蒋武堂和龙文章,就两个。”

四道风瞪了半晌,哼一声,起身开步。欧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干吗去?”

四道风:“我给沽宁搅个底朝天,兴许你们也就混出去了。”欧阳:“你怎么搅?”

四道风笑了笑:“我们哥几个上,你们得空溜。”说着古烁和皮小爪从人群中站出来。欧阳说:“等会……”他拿过几件守备军换下的衣服,“把这个穿上。”他把几个守备军归拢在一起的手榴弹全拿了过来,放在四道风面前:“不是要你杀鬼子,老四,你钻巷子,躲开鬼子,去他们司令部,隔墙扔……千万别恋战。”

四道风几个悄没声地走了。欧阳回头看看院里的军民,拍拍六品的肩:“准备出城。”

38、全盘皆输

沽宁小巷里,四道风几个在巷子里大摇大摆地走着。欧阳拼命打着手势,四道风却更来劲。巷口忽然传来日军的说话声,欧阳一个手势,守备军全藏进了门洞。四道风几个却置若罔闻,继续向巷口走去。

四道风在快走近巷口的时候猛托了古烁一把,古烁翻身上了院墙,四道风也蹿了上去。两人伸手拖皮小爪时却出了漏子,皮小爪那一只手使不上劲,连踢带蹬把一块墙瓦给踢了下来。欧阳急得眼里要冒火,四道风伸手把瓦抄住,冲他一乐。

两名巡逻的日军就在此时来到巷口,欧阳闪身到门洞后,看着四道风几个鲁莽地往院墙那边一跳。没听到落地声的欧阳睁开眼睛,墙头上那三个人是消失了,可墙上还攀着三只手。原来四道风和古烁各用一只手吊在院墙头,各用一只手抓住了勉强支撑的皮小爪。两名日军扫了一眼便离开。

欧阳看到墙头上那三只手终于消失,从巷口望去,街角是日军的一道关卡,那也是四道风要在此处越墙的原因。华盛顿吴看了看,卡子上架着的机枪把几个一览无余的路口都封锁了,根本不可能冲过去。

欧阳忽然发现对面街角出现一个人,居然是警告他鬼子来袭的那个小乞丐。欧阳做着手势,那孩子终于发现了他,却不明白他的意思,反而茫然往前走了几步。

日军喝道:“站住!”然后拉动枪栓。欧阳绝望地看着那孩子,那孩子转身去看着关卡。日军机枪手从身上掏出一块干粮,“过来!给你!”孩子不知他在说什么,但食物勾起他的注意,他摇摇晃晃走了过去。机枪手立刻推弹上膛,那孩子吓得进退不得,却又不明所以。机枪手玩得高兴,用机枪瞄定了那个孩子。

生死线 第三章（7）

欧阳忽然看见四道风的身影在对街的屋顶上一闪而逝,脱口而出:“糟糕!”

机枪手正要压下扳机,欧阳低声叫:“快撤回去!全部!”他已经意识到全盘皆输,可四道风根本没给他时间,毫不犹豫地跳到关卡之前,抱着那孩子滚进门洞。他那两死党从墙头上把两个手榴弹摔了过去,爆炸未歇,四道风已揽着那孩子冲到巷口的欧阳身边。

欧阳气急败坏道:“你干什么?!”四道风得意洋洋:“做掉五个!”他拧开一个手榴弹就要摔过去,欧阳一把抢住。

街那边一队鬼子已经闻声冲了过来,欧阳只好把抢在手上的那个手榴弹摔了过去,回头大喊:“撤退!”

四道风往来路就跑,欧阳一把揪住:“回去?行里的老百姓全得死!”他照着刚炸开的关卡跑去,守备军边打边撤跟在后边。欧阳发现迎面又冲来一队鬼子。四道风痛快地放着枪,欧阳没好气地踢他一脚:“带路!”

四道风又开始得意了:“沽宁我最熟……”欧阳瞪他的眼神像要吃人,四道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又摔了个手榴弹后钻进旁边的巷子。他身后已经有守备军陆续倒下。

39、绝处逢生

欧阳和六品跟着四道风冲进一条巷子,四道风钻进第一个门洞,守备军本能地挤在几个门洞后。

第一队鬼子已经冲到巷口,持枪戒备之后,几个鬼子拧开手榴弹往巷子深处摔了过来。躲都没地方躲,门洞后的几个守备军哼了一声软倒下来。四道风有些发傻,看看欧阳,欧阳苦笑,他早就彻底绝望了。

欧阳要往外冲,四道风一把把他拉住。欧阳看见一个引火线冒着火花的麻袋包隔着院墙飞向日军。然后是轰然的爆炸,那爆炸把整条巷子震得砖瓦和玻璃,掉得下雨一般。巷口传来日本人的呻吟声。这时从墙上跳下一个人。欧阳愣了一下,墙上又跳下几个人,其中一个拍了一下他的肩,原来是邮差。

欧阳喜道:“跟他们走!”他跟着那几个人拐进又一条巷子,忽然一愣,他曾在这条巷子里见过一个叫赵老大的人。欧阳不由自主看看前边带队的那几个人,但他没有看清,带头的人已经推开旁边的一扇门洞拐了进去。欧阳进了那个门洞所通的院子,回头看时,几个人正用杂物和一面假墙把这条巷子布置得如同不存在一样。

邮差在一间小房子前站住,推开柴门,欧阳跟着进去,很是诧然,原来这屋子就是为一个地道口修筑的,幸存的几十名守备军也一并钻了进去。

欧阳听着身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然后看见那张久违的脸,欧阳苦涩地笑笑:“赵老大。”

赵老大:“等了你好久。请。”

欧阳下到地道,很难掩饰他的惊讶,这已经自成一个世界。邮差有些得意,拿一个风灯给欧阳照着脚下的阶梯。

欧阳问:“你们一直藏在这里?”

邮差:“换了好几个,这是最后一个,恐怕也是最安全的一个。老唐说,这地方也许得用上六年。”

“六个月前他就觉得鬼子会来?”

邮差点点头,神情里充满对他提到的那人的尊敬。

欧阳越往里走,越对“老唐”充满尊敬。四道风他们的讶然比欧阳更甚,坐立不安地四处打量着。

邮差拧开墙边通往地面的一根铜管,仔细听了听:“鬼子没追来,大伙可以放心。”

欧阳发现四道风在看着自己,便回头看他,四道风却局促而内疚地将头转开。他有些恼火地坐下,从皮小爪手上接过一块干面饼,掰下一半给那小乞丐,然后自己狠咬了一口。

欧阳无暇顾他,走向邮差:“我想见赵老大。”

生死线 第三章（8）

邮差道:“他去办些事,明天回来。”

“但是……”

“他说你应该休息。”邮差指着这地下空间里独立出来的一块用布帘遮着的地方,望着欧阳一笑。欧阳从那个古怪的笑容里忽然琢磨出什么,他往那个小小的独立空间走去,然后慢慢拉开帘子,走了进去。

40、再度相逢

（2008年7月19日）

41、一块银元

城郊菜地是一些贫困户和外来户住的地方,萝卜地里的萝卜缨子掩映着老小馍头。小馍头忍不住问:“爹,干吗还回来?”

老馍头低声说:“家里床脚下还藏着钱。”正说着,两人已经到了自家的破门前,老馍头做贼一样钻进家门,在床边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五块油纸包着的银元,他小心地把银元放在桌上,然后把参军卖命得来的五十多块银元也放在桌上,老馍头就像瞧见了自己的未来:“这样子,到哪都能有房有地过下去了。”

小馍头在一旁轻蔑地看着。

远远一阵喧哗声让老馍头惊跳起来,他把所有银元全揣到怀里。小馍头操起镐把,老馍头无声地夺了下来,把儿子推到屋角。

一队日军巡城部队正好路过,其中一个日军对那些民居发生了兴趣,从大大的屋缝往里窥视。老馍头躲在板壁后,屏住呼吸。一柄刺刀从板壁缝里插了进来,贴着他的脸颊刮过,老馍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刀在身边摩擦,紧张得要命,但也没忘记死摁住儿子。

那刀终于收了回去,老馍头往后退了一下,一块银元滚了出来,他下意识地一脚踩住。正要离开的日军对地上那只破鞋又有了兴趣,他隔着板壁一刀刺下去,把鞋挑了起来。老馍头用光脚把鞋子下的银元挪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日军从板壁缝里把鞋挑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嫌恶地扔掉,继续前行。

老馍头久久地站着,直到被儿子推了一下,他惊跳起来,然后在屋里寻找废旧木板,把屋里门窗的所有缝隙全部钉死:“躲起来!等鬼子走了咱再走!”小馍头看不惯,却也没办法,只得由他。

此时在日军司令部,折腾一天的日军也休息了。长谷川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是原来蒋武堂的住处。伊达进来时,长谷川正在椅子上打坐,那张粗糙的椅子让长谷川一脸痛苦之色,频频变换着姿势。

伊达敬礼汇报:“我们的巡城部队与守城的残军发生遭遇战。”

长谷川感觉不解:“守备军居然还有作战能力?”

“他们伤亡惨重,但是又逃走了,相信还在这座城里……”

长谷川打断他:“我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可希望尽快消灭这城里抵抗的枪声,这样才好把它移交给友军。我们的目标不是滞留此地,而是继续推进。”

伊达说道:“您说得很对,这座城市已经被征服了。”

长谷川笑了笑:“被征服了?倒也未必。明天我要去见一些人,没有他们,我们在这里永远是过客,也永远得听这些抵抗的枪声。”

伊达佩服地说:“您一定能成功,我能看出您已经计划好了。”

长谷川有些得意:“是的,在五年之前。”他喜欢看伊达尊崇和惊讶的目光,他哈哈大笑着又拍拍伊达。

42、唯一生路

欧阳醒来,思枫倒了杯热水给他。现在欧阳终于可以看清思枫的样子了,她苍白又消瘦,一只胳膊被绷带包裹着,欧阳不由有些歉疚。思枫从枕头下拿出一瓶药,按老习惯把药片放在瓶盖里,欧阳感动地看着:“你一直留着这药?”

思枫点头:“从知道你没走就一直留着。”欧阳苦笑,摸出那个思枫写了字的药瓶盖给她看:“慎服,保重。我要爱惜身体,这药救得一时,害了一世,我得准备新的活法。”

生死线 第三章（9）

思枫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把药片又放回瓶里:“我有种感觉,好像什么都结束了,又什么都刚刚开始。”

欧阳道:“坏事都结束了,好事才刚刚开始。也许你在挖地道时就想到了,有一天咱们家会从地上搬到地下。”

思枫若有所思,“嗯。”

欧阳笑道:“这样和邻居串门也方便,对吧?老唐同志。”

思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欧阳看着她:“都已经承认地道是你挖的,那你当然也就是老唐同志了。向你发过很多牢骚,可我想我要真见了老唐,先得感谢她这些年一直在保护我,费了那么多心思。”

思枫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为每一个需要的同志……”欧阳故作不解:“你叫我什么?同志?”

思枫有些慌乱地坐开了些,而欧阳回头瞄了瞄,低声说:“帘子拉着呢。”思枫没再避开。欧阳鼓足勇气,坐在思枫身边,如同情窦初开的小学生。

欧阳忽然小声地骂,“该死的地下生活,毁掉了我的初恋。”

思枫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外边传来激烈的争吵,两人愕然,随即出去看个究竟。原来是四道风闹着要上去,和邮差吵了起来。欧阳上前解围,他清楚,对这主说正经话不如打诨到底:“介绍一下,老四,这就是你久仰大名的我那匪婆子。”思枫也道:“是我久仰四哥的大名,四哥这些年不知道为乡亲做了多少好事呢。”对着清丽而又如此老练的思枫,四道风居然脸红了,可还是说道:“我还是要出去!”欧阳冲邮差使了个眼色:“你要透气?我陪你上去一会好了。”

四道风忍不住喊道:“谁要透气?我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拍了一下脑袋一屁股坐在阶梯上。欧阳莫名其妙地看看古烁和皮小爪,古烁转过头,皮小爪干咳一声,只好道:“老四是想去给这些军爷弟兄借条路。”

四道风叫道:“闭嘴!”皮小爪不敢再说,思枫一看,故意说:“四哥和沙门会沙老爷子有叔侄亲情,沙门会做的就是道路生意,四哥是想借这重关系帮守备军的弟兄出城。”四道风诧异地看了思枫一眼,因为对方说话给足面子又有些感激。欧阳思忖道:“这倒是个办法。”思枫也道:“确实是唯一的法子。”思枫的话让欧阳最后下了决心,他上了梯子,小心地将顶盖打开:“老四,我陪你去。”看了一眼思枫后,他和四道风爬了上去。

43、狼子野心

一队日军挨家挨户地砸开房门,把里边的住户轰出来,当那些如临末日的市民被集结在余烟未尽的街道上时,一个日本军官把一张中文写就的檄文贴在墙上:“……即日起恢复一切秩序,工者复工,学生返校,商家返铺,有怠工者、罢工者、闹学者、罢学者、罢市者,一律科以重惩。令出即始……”

长谷川看着这一幕,对伊达说:“现在我们要去征服这座城市的大脑。”

伊达不解,长谷川笑而不答,他转到另一个话题:“几次渗透作战让我们损失几乎所有会说中文的军官和士兵,现在连那份檄文都是我亲自起草的。”

伊达摇头:“可怜的中国人,什么都不会,连他们的汉字都是抄的日文,却还不肯好好说日文!”长谷川差点被伊达的这番话吓得掉下马来:“这是谁告诉你的?”

伊达理直气壮:“我的朋友们都是这样说的!他们都是很有身份的武士!”

长谷川笑着说,“你说得对。我也相信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他策马而去,伊达在后边大惑不解。

此时在高家,高三宝和何莫修在客厅里无所事事,突然两人被高昕吓了一跳,她手上端了一杆父亲收藏的老燧发枪。

生死线 第三章（10）

高三宝大惊:“你干什么?”

高昕叫道:“我不要过这种日子!”说着把枪管照着窗户捅了过去,打着了火门,发出了一声巨响,何莫修把高昕扑倒在地上。高昕吓蒙了,看着何莫修,他的颈部流着血。

高昕喃喃道:“我给你包扎……”她轻轻地把何莫修推开,很奇怪父亲何以这么久还没来关心自己,抬头一看,高三宝正一脸凝重地看着窗外,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长谷川和伊达死死勒住受惊的马,半条街的鬼子都包围了过来。

高三宝刚出门就被枪对准,长谷川和伊达下马,长谷川道:“高会长?闻名已久,特来拜见!”高三宝被此人流利的中文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拱手。

“高会长果然大家风范,迎客还有鸣礼炮的习惯。”

高三宝不解:“迎客?”他突然明白,“……老朽正在试枪。老朽喜欢收藏古董枪。”

长谷川立刻一脸欢喜:“原来高会长也是同好。”

何莫修和高昕终于鼓足勇气从屋里出来,长谷川看着这两人,一个脸上被熏得漆黑,一个捂着颈部,自然不是试枪,他也不说破。

高三宝只得介绍:“这是小女,这……”

长谷川打断:“这是令千金高昕小姐,###游行都很擅长;这位是刚从欧洲归来的原子物理学博士何莫修,据说和居里夫人是一个行当。”

三人都被他这种知根知底搞得浑身不自在。高三宝赶紧说:“何博士已经入美国籍了……他是小女的未婚夫。”

长谷川笑笑:“美国是我国的友邦,对何博士自然也是要格外照顾的。高会长不让我看看您的收藏?”

高三宝无奈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44、鸿门宴

四道风运足如飞,存心让欧阳赶得气喘吁吁。欧阳忍不住叫道:“哎哟!”四道风看看他,忽然把欧阳伸在衣襟下的那只手拉了出来,那只手本来是捂着伤口的。四道风看看欧阳手上的血,没说什么,但是慢了很多,过了一会道:“你非跟来,是讲义气还是怕我犯错?”

“老四你太小瞧自己了,你那主意是那帮兵逃走的唯一机会,我跟着你是舍不得这个好主意。”

四道风瞧瞧欧阳,禁不住要乐了。

欧阳又说:“所以你千万别以为自己在补昨天的错,这么好的主意一定要用心去办,你出点错我们就都没机会了。”

四道风得意:“那是当然。”欧阳苦笑。这时一辆黄包车从长巷里疾奔过来,四道风往巷子中间一站:“我是沽兴行的四道风!我要用你的车子!你回头到我行里来,还你辆簇新的车,再附送一天的工钱!”欧阳问:“你要干什么?”四道风说:“你伤口破了!我拉你呀!”

车夫竭力想从四道风身边过去:“四哥饶了我吧!鬼子满街抓人,见没活干的就抓呀!”

四道风一愣,这时巷口拐进两个鬼子,气势汹汹向他们走过来。四道风放开车夫,那车夫赶紧跑开。日军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着:“你们的!什么的干活?”

四道风看看欧阳,欧阳摇头,四道风只好隐忍着一言不发。于是鬼子一脚踹在四道风的膝弯上:“你的太高,要砍掉!”欧阳知道大事不好了,果然四道风脸上写着难以掩饰的憎恶,两只下垂的袖管口慢慢滑出两截刀锋。

此时在高三宝家,长谷川正在浏览高家客厅里的收藏,已经“赞”了不少古董,高三宝无奈,只得奉上。何莫修和高昕仍在客厅里坚持着,何莫修轻推高昕一下,示意上楼,可高昕摇头。

长谷川终于坐下,高三宝陪着坐下,谁知长谷川又站起来,高三宝只好也站起来,却听他赞道:“高会长的椅子真是舒服,想必是最名贵的紫檀吧?”

生死线 第三章（11）

高三宝冷冷地说:“也没那么名贵。阁下一起列在清单上好了。阁下此来……”

长谷川终于切入正题:“久闻会长大名,在下设了个局,恭请会长光临。”

高三宝苦笑:“沽宁现在还有哪家馆子敢开门?”

长谷川笑道:“这点尽管放心,在下今晨已下了命令,沽宁即日起无论大小店铺、工场码头,一律恢复作业。”

高三宝立刻明白了:“好为你们效力?”

长谷川笑了笑:“也好让会长赚钱哪!我带会长去个叫无名居的地方,保证会长大快朵颐。”

高三宝感觉出来那假笑后的强硬,他站起身来。一旁的何莫修说道:“我也去。”高三宝看看他,盯住了跃跃欲试的高昕。高昕终于站住,看着高三宝和何莫修一起出去。前边有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相迎,后边几个日本军官跟随,那样子绝不像去吃饭。

45、意味深长

四道风的刀已经到了手上,欧阳往前一步,把他拦住。日本兵往后退了一步,刺刀对准欧阳。欧阳却用日语说道:“我有工作,我是沽宁中学的教师。”

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两个日本兵眼睛都瞪圆了。“你是谁?怎么会说我们的话?”欧阳继续:“我去过你们国家,它以前很美丽。我听出你的口音,你是广岛人。”其中一个鬼子高兴地说:“是的!你去过我的家乡?”

欧阳对着这两个谈出了兴致的日军苦笑。四道风靠在巷口墙上,刀已经收起来了,看欧阳的眼神有些蔑视。此时一队日军踏着正步从街上走过,四道风看着,竭力想适应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家乡。

那队日军从另一个巷口穿过,被日军押送的高三宝、何莫修正站在一家小馆子前,店名确实是长谷川所说的无名居,门口贴了张勒令开业的告示。老板和一个伙计在那里跑也不是留也不是,直流冷汗。

长谷川笑道:“如何?高会长。”高三宝注意力在那张告示上,无心道:“不错。”

长谷川知道他脸上那丝嘲讽指的是什么,故意说:“我们熟悉贵国文字的人不多,所以一定要加强和会长的合作。”

“老朽对合作与赚钱都没兴趣。”

“会长会想通的。”长谷川对着高三宝做了一个楼上请的手势,高三宝看看那楼梯,艰难地上去。

此时欧阳终于从两个鬼子那脱身出来,急急地走向四道风,做着眼色:“快走。你一出手就能让他们成死尸,可那尸体就是给鬼子的路标。”他看看巷口扔着的几个破麻袋:“扛起来。他们现在见没活干的就抓。”

街上居然很热闹,一队难民被日军押着从街上走过,又踢又打,那是没有活干的下场。欧阳和四道风冷眼看着。

四道风道:“那是藏我行里的难民,让搜出来了。”欧阳苦笑:“看见拿枪的那些人了吗?他们在没拿上枪之前都是贫民。”四道风不解:“所以以后碰上要放他们一马?”

“不是。他们拿枪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抬不起头来,踩在别人的土地上就能称王。失业、贫困、资源缺乏、通货膨胀,那个国家的疮疤被转嫁到这里,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大东亚共荣。”

四道风摇头:“我听不懂。”

“以后你会想明白。”

一个难民已经快被打死了,欧阳看着四道风扶着麻袋的那只手上青筋突起,他轻轻把住那只手:“对付他们的时候要记住他们没信心,你有信心。鲁莽是虚弱的表现,你不是虚弱的人。”他感觉到那只手臂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那难民终于被活活打死,欧阳看着四道风,他平静得出奇,眼眶里泛着潮湿:“我不懂……都是穷哥们,穷哥们干吗要这么对付穷哥们?”

欧阳意味深长:“有人告诉他们踩在别人头上就高人一等了,那些人是恶人,才是最值得你亮刀的。”他感觉到那只手终于彻底放松了。

生死线 第四章（1）

46、刻意挑衅

在无名居里,唯长谷川一人谈笑风生:“我五年前来沽宁就久仰会长大名,这次再来会长的事业更是蒸蒸日上。这座城现在是帝国的。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码头和三分之一的沽宁是被会长控制着运行。我要会长和帝国合作,并请会长荣幸地接受这种荣耀。”

高三宝苦笑:“你要我的码头,不外乎把沽宁作条兵道,沽宁以后是日本往中国运送军队的门户,而杀中国人的炮弹都是经高某之手运出去的。高某可以干脆地说,如此这般,高某不如去死。”

长谷川耸耸肩:“那去死好了。”

高三宝僵直地站起来,长谷川又道:“先提醒会长一句,会长的家人不多,只有区区的一个半。”高三宝看着那张阴气森森的笑脸,已完全绝望。长谷川看着高三宝的信心一点点融解:“一些小事,无须如此剑拔弩张。请坐。”

高三宝有些茫然地坐下。屋里一片寂静,远远传来悦耳的二胡声。长谷川说:“用餐时,我希望旁边能有音乐。”一名部属立刻出去了。不一会儿,罗非烟和徒弟罗非雨被几个日本兵带了上来。高三宝站起来欠了欠身:“罗老。”

长谷川用日语向伊达介绍:“沽宁三怪老,一怪就是这位有钱不挣非住贫民窟的罗先生,二怪是这位四处派钱钱倒越来越多的高先生,三怪是一位把着半省水陆通道却自称大隐隐于市的沙观止沙老先生。”他又用中国话道:“罗先生请给我们拉个曲子吧,算是佐酒。”

罗非烟拉响二胡,长谷川却叫停:“这曲子叫《十面埋伏》,你拉这曲子的意思我很清楚。”罗非烟没有要停的意思。高三宝捏了把汗,他很清楚长谷川是那种谈笑间就可以杀人的人。

此时沙门会的门紧闭着,四道风扔了麻袋,一脸蹊跷:“沙门会的门从来就没关过。叔父是不是跟鬼子干上了?”他叩响大门。门开了,一个弟子出来道:“四哥来啦?”

四道风冲进去,越往里走就越瞠目结舌,因为沙门会居然在热火朝天地做清洁。李六野踞坐在太师椅上,一只独眼炯炯地盯着四道风:“小四来啦?大阿爷说你手脚要没断一准得来。”

四道风来气:“我叔叔在哪?”

李六野不正面回答:“后院清净。”

四道风不再搭理他,便要进后院,李六野没管他,手上的鸡毛掸子却拦在欧阳身前:“这是个什么东西?”

四道风道:“我最铁的哥们。”欧阳点头道:“六爷。”

李六野奇道:“你最铁的哥们不是那几个残废吗?”

四道风眼里快喷出火来,手上的寒光一闪,袖管里伸出一截刀锋。旁边的帮徒都愣住。欧阳笑笑:“我在这里等。”

“不是沙门的人只能在院子外边呆着。”“那我出去。”李六野又道:“沙门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欧阳站住了,就连旁观的帮徒也明白了,李六野从这两人进门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平安通过。

47、杀鸡吓猴

四道风挡在欧阳身前,刀终于亮了出来,斜指着李六野的鼻子。

欧阳冷静地说:“老四,你让开。我能应付的,你信我。”四道风终于让开,但从那个架势能看出他并没放松。

李六野纳闷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欧阳深鞠一躬:“在下是沽宁城里的一介白丁而已。六爷要怎么着才放我们过去?”

“把你的刀给我。”李六野是在说四道风,四道风看看欧阳,欧阳点头。四道风极不情愿地把两柄短刀扔了过去,李六野一手抄住,看着欧阳,欧阳笑了笑,退后一步:“六爷请。”

生死线 第四章（2）

李六野在四道风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把一柄刀掷了出去,欧阳左臂上立刻泛出一片殷红。

四道风左右开弓将两个拦他的帮徒踢翻在地,在那两人腰间抽出了一支枪,把枪口对准了李六野:“瞧瞧大伙现在都干的什么?欺这个压那个,什么叫恶人,一心骑在别人头上的就是恶人!”

帮徒们都被骂得有些讪讪。欧阳有些诧异地看着四道风,这话是他刚跟四道风说的:“老四,把枪放下。”

李六野一直无动于衷,现在皮里阳秋地一笑:“小四,这白脸真比你聪明多了。我本来只想见红就收,你这枪一指,我只好弄死他算完。你想想道上的人乐意被人说怕死吗?”

四道风愣了一下:“你不怕死,你根本就是条疯狗。”

李六野空着的一只手几乎都戳到了四道风枪上:“我不信。你是沙门出去的人,你也下不了手杀任何一个沙门的人。”他毫无预兆地把另一只手上的刀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朝向欧阳的心脏,果然像他说的一样,四道风下不了手开枪。

这时两声枪响,刀被打成了两截落了下来,而四道风手上的枪也被打得落在地上。沙观止愠怒地掂着两支左轮站在后院门口:“都给我滚进来。”他特意点了点欧阳。

无名居里,《十面埋伏》的旋律仍在回旋。长谷川苦笑着摇头,转向高三宝:“我的民族尽量把事情做得完美,如果实在不能完美时,他就会选择一种完美的死亡方式,这种方式用中国人的词来说,叫做剖腹。”高三宝不解。

长谷川向一个叫蛮头的日本兵点点头。

蛮头站在罗非烟身后,将刀慢慢刺入罗非烟的腹部。罗非烟的徒弟罗非雨扑上去,被旁边的日本兵一枪托打得摔在楼板上。高三宝愣在那里,何莫修豁然而起,几支枪立刻向他指了过来。

长谷川转头问高三宝:“高会长现在是否已经对本国的文化和在下的决心有些了解?”高三宝死死盯着垂死的罗非烟,已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何莫修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长谷川看着他们,微笑着对伊达说:“现在我们去拜访沽宁的另一个大脑吧。”他对两个日本兵说:“你们留在这,看着他们,直到这个人真正死去。”

48、换路

（2008年7月27日）

49、黑夜之脑

欧阳和四道风从沙门会出来,欧阳突然道:“这样不好。用你该有的东西去换一条路,再加上跟你叔叔闹翻。”

四道风翻了个白眼:“那用什么?你的腿吗?你帮不上忙的,叔叔尤其不爱管这些外边的事,要知道借了道是给丘八走,那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现在好了,他气糊涂了,走的是什么人都忘问了。”

欧阳明白了:“你一早就想好这么干了?”四道风简直是兴高采烈:“对啊,咱们以后不是一块打鬼子吗?要那些劳什子干什么?”欧阳看着他欢快地走开,深以为疚,对四道风憧憬的那个未来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四道风看着他:“你又苦着张脸做什么?”

欧阳忙佯作轻松:“哪有啊?我一直想封城后鬼子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跟咱们走的一条道……”

“你想歪了不是?叔叔都不屑跟丘八通气,跟鬼子更不屑了。”

欧阳只好打马虎眼,赶紧追着四道风走过巷子,远处长谷川一行正从巷口经过,反向而行,双方都没看见。长谷川心情极好,对伊达说:“你派几个人把我们的那些要求送到高家,并把我要的东西拉回来。”

伊达奇怪地看着他。长谷川只得说:“我是一个不断付出脑力的人,我需要良好的环境才能高效地用我的智力为帝国服务,明白吗?”

生死线 第四章（3）

伊达点头:“当然理解。只是我在这些人身上看见强烈的反抗意志,我担心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变得听话。”

弄清伊达在意的并不是自己假公济私,长谷川也就释然了:“放心吧,我不光摧毁了他们反抗的意志,也摧毁了他们说话和思考的能力,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能想着,我们让他们死还是活,没有别的选择。”他停了下来:“看见那座城堡一样的院子吗?那是沽宁的第二个脑,如果说我们刚见了沽宁白天的脑,现在要见的就是沽宁的黑夜之脑。沙观止,这座城市的脉动就掌握在这个老头手里。”

伊达看门居然关着,他命令几名日军砸开它。长谷川阻止:“我特意下令不要打扰这里边的人,让他们觉得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他看看旁边一座茶楼:“伊达君,想喝茶吗?”

伊达不解地看着他,长谷川悠然道:“毁心夺志不光是摧毁,也有迷惑。请。”他径直走向茶楼。伊达和部属们带着疑惑跟了进去。

这边欧阳和四道风从巷子里出来,正经过长谷川离开的那家无名居。店老板惊骇欲绝地在门前瘫痪着,引起四道风的好奇,他走过去,老板颤抖地望着楼上,四道风也看了一眼,血从二楼的楼板上渗了下来。

这时在楼上,罗非烟的呼吸终于中断,罗非雨瘫在地上,高三宝傻在桌边,何莫修靠坐在板壁边,泪痕未尽。两个持枪的日本兵过去探探罗非烟的鼻息,然后把那具残软的肢体拖了起来,拖到窗边扔了下去。

50、失去理智

四道风看到那位老人的躯体几乎就摔在自己的脚边,不用看也知道那老人已不可能活了,欧阳看着两个日本兵从楼上下来,强行把他拖开一步。

四道风惊道:“是拉二胡的罗老爷子。”欧阳没说话,等日本兵远去,欧阳看看店老板的神情,惊道:“楼上还有人。”他跳过地上的血泊上楼。四道风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楼上的三个人似乎就未曾动过,即使欧阳和四道风上来,也没能让他们从极度惊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四道风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高三宝,后者茫然而安静。

四道风介绍:“是我的东家。”欧阳点点头,他很清楚高三宝何许人也。

四道风去扶高三宝,手刚触到他的衣袖,高三宝忽然发出一种非人的嘶哑的尖叫声。

四道风忍不住叫道:“东家!我是四道风!”高三宝已经失去理智了,在四道风的手下挣扎,还在四道风的颈部挠出几条血痕。四道风狂怒地把他摔开了,并把一桌菜连汤带水捎桌子举了起来,摔在墙上,汁水飞溅,巨大的响声反而让高三宝安静了。

欧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这时在沙门会,沙观止仍气得七窍生烟:“给我去查查那个人到底是哪条线上的!怎么就能让那个孽畜铁了心反我!”

李六野应道:“已经去查了。师娘在屋里睡觉呢,大阿爷。”沙观止愣了一下,声音已小了许多。他们不知道大门口的茶楼内,长谷川和伊达坐在临街的座位上,看着远处的沙门会。

这时大门开了,李六野出来。长谷川笑道:“正主儿来了。”

李六野拎了两服药刚从药店出来,发现门口有几个日本兵和一个军官,李六野愣了一下,不闪不让地从那几个人中间插了过去。几个日军却齐齐地鞠了一躬,一个军官操着生硬的中文说:“指挥官请您喝茶。”

李六野看了看茶楼,眼罩外的独眼斜了一眼,径直走开。然而他的去路被几个日本兵用枪杆拦住了。

李六野往前一步,指东打西,几个日本兵倒在地上。身后的脚步声让他转过头来,那是伊达,他提着战刀从茶楼里出来了。

生死线 第四章（4）

李六野犹豫了一下,把两支枪又收回腰里,踢起地上的两支步枪,卸下刺刀,舞了几个花。两人几个交锋后分开,伊达脸上开了条血痕,李六野的衣襟下摆被割得在风中翻飞。这多少让李六野对他的对手有点尊重。

然后李六野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弄得有些发昏,四下包围的日军,包括刚交手的伊达都用力拍着巴掌,使这场殊死之战看起来更像友谊赛。

李六野环视,很容易就找着了对方的头目,长谷川站在茶楼门口,很有风度地拍着巴掌:“久仰六爷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哉!备茶一壶,六爷敬请就座。”

李六野活动了一下手脚,走了过去,那姿势多少有些装腔作势。

51、勾结

茶楼内,李六野也不管眼前的茶有多烫,一口全倒进嘴里。他根本没有坐下来,一只脚是照老习惯踏在椅子上的。长谷川笑吟吟地看着,似乎对这个人有无限的欣赏。

李六野直道:“夜猫子进宅,有事直说。”长谷川恭敬地说:“六爷不要见外,其实我们已经不是生人了。我就是前些天用二十条枪、两千现洋跟您买一条进城之路的人。”

李六野顿时愕然:“直接经手的人不是你,照规矩你也不要提这事了。”

“可付钱的是我,我是幕后的老板。”

李六野挠挠眼罩下的那只眼睛,有些心虚:“我没瞧见他们人在,怎么说也由你说。”长谷川笑了:“他们都死了,死在一条巷子里。”

李六野道:“我只是个送货的,只管送到,不管死活。”长谷川笑了笑:“当然。他们该死。”李六野对着这个喜怒难测的人有些发毛,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茶喝了,我走了。”

“六爷留步,上次生意您做得非常之好,我想跟您继续合作。”

李六野赶紧推辞:“不了不了,最近大阿爷说要收紧,一般生意不接。”长谷川却道:“我是个穷人,所以只能……一百条枪。外加沙门以后在方圆数百里地界的唯我独尊,七会八派十九帮,一概都是你的!”

李六野一只独眼瞪得溜圆,长谷川微笑。李六野又擦汗,旁边的士兵恭谨地递上一条毛巾,其实今天并不那么热。

李六野终于问道:“这么大价码,做什么?”长谷川答道:“什么也不做,只换您两个字:合作。”

李六野并不太懂这种文绉绉的词:“合作做什么?”“简单之极,就是贵会不要做那些和我军作对的事情。”长谷川笑笑:“您知道是什么。”

李六野犹豫了:“……我们没有做那些事情。”长谷川拊掌:“对极了,所以一百条枪只是换一个君子协议,沙门与我军的合作。”

“我师父说,只要不拿枪顶着,什么都不那么好拿。你话说得轻巧,什么都不要做,可要细想想,又什么都得做……”

长谷川加码:“三百条枪。”

李六野动心了:“……这事太大,我得去问大阿爷。”

长谷川欢然而起:“太好了,在下也久想拜会大阿爷。”“大阿爷不喜欢见外人……”“六爷,江湖上的人凡事都讲个面子吧?我面子给得如何?”

李六野左右为难,咬咬牙道:“……十足十。”

长谷川笑了:“只有我和这位伊达先生进去,外加这些送礼的。”他挥了挥手,士兵们让开,露出身后的日本挑夫,地上放着几口长长的军火箱。长谷川掀开,让李六野看见里边的长枪。“一百条枪,只是个见面礼。说一声合作,又两百条。一支这样的枪少说卖到一百现洋,沙老爷子今天可说是一字万金。”

李六野又擦了把汗,终于点了点头。

52、疯了

生死线 第四章（5）

四道风架着一摊泥似的高三宝,身后跟着欧阳和魂不守舍的何莫修。

高府到了,欧阳从看见高昕打楼上冲下来抱住父亲,就拉低帽檐躲到屋外。全福和高昕又是凉水又是毛巾地给高三宝忙活半天,那位终于吐出口长气道:“我高某本想听此琴声以终老,谁想曲未歇人已终。罗老,您是被我害死的,做了杀给猴子看的鸡。人要能坐死我索性坐死在这得了。”众人惊喜不已。

谁知他又道:“我高某本想听此琴声以终老……”几个人愣住,再看他的眼神还是呆滞的,跟刚才浑浑噩噩的一个样子。

全福看了说:“我知道了,他是吓卡住了。”高昕悲从中来,搂住旁边的何莫修放声哭泣,何莫修一动不敢动,谁知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俩拉开。那自然是四道风,何莫修这时才发现他手上拿了什么玩意,花瓶和香炉各一个,总之都是高三宝珍爱的玩意。

四道风凑到高三宝面前:“东家,我是四道风,你别装疯卖傻,你把着多少伙计的饭锅子钱袋子?你装疯卖傻不说人话就把他们晾了给鬼子……你瞧好了……”炉子撞瓶子,自然是瓶子粉碎。

高三宝还是老样子,四道风又把香炉摔在地上,高三宝无动于衷地看着。

四道风火了:“全城的人都说死就死了,他还跟这变了法子演他的缩头老乌龟!起来打呀!”

高昕哭了:“你别这么说我爸……”她的眼泪多少有点作用,四道风终于停手:“我看不得人哭!走了!”他把欧阳从门后揪出来,可怜欧阳被他如揪一个稻草人一样揪着去了。

沙门会里,沙观止得知李六野把路卖给日本人,怒不可遏,狠狠一记耳光摔在李六野脸上。李六野跪着道:“咱们可以就势把那帮小鱼小虾一并收拾了,道上以后就是沙门说了算了。”

沙观止又是一记扇了过去:“你还在想跟鬼子合作?”他从屋里的窗户看下去,长谷川和伊达神情恭谨地站在院子里,两行挑夫规规矩矩地在军火箱旁边站着。沙观止道:“我只要一个掌心雷甩下去,以后沽宁市志上当有记载,沽宁义士沙观止……”他真拿了个手雷在手上比画。李六野扶着腰中枪说:“师父,我陪你。”

这时从屋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观止啊。”沙观止顿时英雄梦醒:“琴,啥事?”

“别跟六野生气,这孩子怪好的。”

沙观止赶紧道:“没真生气。”他看看李六野深有感慨:“比那孽畜好多了。”

李六野紧张地问:“师父,咋说?”

“让他们等,等烦了,自然就走了。”沙观止放下那手雷,拿起了蒲扇。

长谷川和伊达在天井里站着,帮徒们已经从开始的绕道走聊到现在的家长里短。长谷川微笑着对伊达说:“记得我跟你说的故事吗?三顾茅庐吃亏的是刘备,最后得利的是谁?”伊达看着他:“也是刘备?”长谷川微笑。

53、又见赵老大

沽宁一条小巷内,欧阳在整条巷子几乎完全一样的门洞里选择了一扇,他从墙上一路摸了下去,有半块砖是松动的,欧阳卸下那半块砖敲击院门。他敲门的方式很怪,三下敲在门框上,一下敲在门扇上,如此反复。四道风瞧得不耐烦,“咣当”一记大脚踹到门上,把欧阳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是暗号。”

四道风不耐道:“暗什么号?鬼影都没一个。”突然高声叫道:“我是四道风!……”欧阳伸手把他的嘴掩住,四道风又在门上踢了一脚,正要踢第三脚时,门开了,两人愣住了。

门洞里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影正是思枫,她看看他们,然后目光停留在欧阳脸上:“你们回来了?”

生死线 第四章（6）

欧阳只是点点头进门,多少要说的话全噎在嗓子里。思枫看着他胳臂上的那块新伤,没说什么,只是在四道风进门后把门关上。这又是欧阳根本没来过的一处院子,他也搞不清沽宁地下党的藏身之处到底地多少院子。四道风见状便大摇大摆地走开。

思枫笑着,叫住他:“我家欧阳什么都不懂,出门办事一定拖累四哥了。”

四道风有些得意:“倒也不是那么拖累。”欧阳狠瞪了他一眼,思枫只是笑着跟在四道风身后,似乎无意将欧阳的手拉住,而且握得很紧。欧阳有些奇怪地看看那只手,但思枫并没有看他,又问:“……今天办事还顺利吗?”

四道风继续得意:“事倒成了。我救了他两次,他救了我两次,大家扯平,如此而已。”

思枫询问欧阳,欧阳点点头,思枫的表情更加担忧。转过弯就看见他们藏身的地下室入口,邮差站在那棚屋旁边等待着,看见三人便打开了门。欧阳忙将手挣开了,行若无事地过去。四道风拍拍邮差的肩膀,钻了进去。

邮差笑了:“看他这么得意,一定是马到成功?”

欧阳苦笑:“明儿清晨六点,老码头,水路。你别跟他生气,他……没少付出代价。”他正想进地道,一回头,发现思枫和邮差都是一副有心事的神情。

邮差正色道:“有人在等你。”

欧阳立刻明白了:“赵老大?”

邮差点点头:“事情有些变化……”

思枫打断他:“让他们自己说。”她深深看了欧阳一眼,和邮差进了地道。

欧阳被她那心事重重的一眼弄得有些神思恍惚,他下意识揉着那只被思枫握过的手,发现院里那扇通向长巷的门已经开了。他走了过去。

这时已经是深暮了,欧阳看着巷子尽头的一个人影,那人坐着,跟前还是放着一局打残局的棋,这让欧阳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去,事情也并没有变化。他再走近些,发现那个自称赵老大的人靠在壁上,已经睡着了,那种睡态欧阳熟悉之极,是一种筋疲力尽中的抽空小憩。

欧阳将手笼在袖子里,静静地等待着。

54、我爱她

长巷里,赵老大豁然而醒。欧阳道:“头次见你的时候是黎明,这座城市已经被日本人给占了,守城的人连拼死一战的机会也没有。”

赵老大道:“你做得很好,比我做得好多了。沽宁难逃一劫,后方开了大门,北面的国军已经出现颓势,这是最新的消息。”

欧阳深吐了口气。

赵老大继续道:“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和你分手后我按捺不住,过早地和鬼子接火,我来晚了,犯错了。”他从靠着的墙上支起了身子,欧阳惊讶地发现,赵老大的一只袖管在夜风中飘拂,而他清楚地记得那只手上次还好好的。欧阳再没说什么,内疚得想甩自己个耳光。过了半晌问:“还有希望吗?”

赵老大笑了:“你自个不就是希望吗?我来这看你独个打得天昏地暗,就也觉得有了希望。人这个东西,他自个就是他自个儿的希望。”

欧阳的眼神不再那么茫然。赵老大看着眼前的棋盘,突然道:“我把沽宁交给你好吗?”

欧阳吓了一跳:“什么?”

赵老大苦笑:“我是要把沽宁这满城的鬼子交给你来应付,不是要把沽宁封给你。”

欧阳看着墙壁,久久地沉默。赵老大也不吭气。

欧阳过了一会儿问:“给我多少人和枪?”赵老大低声道:“你一个。枪多了也没用,你如果要的话,我这支现在就给你。”

欧阳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支枪,没去接,气得在巷子里走来走去,然后停下道:“我得跟您要一个人!”

生死线 第四章（7）

赵老大断然道:“不行。”

“您知道我跟您要谁吗?就说不行?”

“老唐跟你一样是我看重的人,我不能把两个我看重的人放在一个地方。你们俩就是两颗种子,我把种子全撒一盆里让鬼子看见就给掘了,我得给撒出去,过多久你们就能长成一大片……”

欧阳打断他:“我是人!您信不信?”

赵老大哑然,苦笑,半晌道:“好吧……我决定改变一下原订计划,她……”

“别说出来!”欧阳颓然坐了下来,现在他心烦意乱:“您做得对,那……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

赵老大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对老唐还真……”

欧阳目光坚定地说:“我爱她。您知道一个男人要穿越刀山火海才能见到一个女人,他会多爱那个女人吗?对,我就是那么爱她。”

赵老大愣了一会,狠狠拍拍欧阳的肩:“告诉你一个好一点的消息吧,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您又把哪颗种子给我留下来啦?”

赵老大笑着说:“就在我们脚下。”

欧阳看看脚下的地面,不明白。

赵老大说出三个字。

欧阳简直不敢相信,重复道:“四道风?”

55、拜山门

沙门会里,长谷川和伊达也在等待着。沙观止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了,他大马金刀坐下道:“贵客久候,抱歉之至。我这劣徒说阁下要谈什么合作的事?”

长谷川道:“没有什么,在下所思所想相信六爷也说了,与帝国的决策并没什么关系,是在下志趣使然……”

沙观止忙道:“你是说跟日本国没什么关系?”

“是的,在下早闻沙门的赫赫威名,现在受命执掌这沽宁古城,知道不拜会沙老这样的大人物是呆不长久的,这是在下的私心……”沙观止在那里听得几乎要拈须微笑,长谷川却似乎不好意思之极。长谷川继续道:“所以一百条枪只是聊表些景仰,沙老以后但有所需只管开口。”他看着李六野在沙观止身后急不可耐,便说:“还有两百条枪也请六爷明晨去在下的驻地查收。”

沙观止点点头:“说说你要我们办的事。”

长谷川一脸讶然:“在下是来拜山门的,哪敢有什么请求,就此告辞。”

沙观止让他弄得更加讶然,连伊达都是一脸讶然,长谷川倒退几步才转身把背向着沙观止出去,转身前还弯腰作一大揖。沙观止有些茫然地抱拳回应。当最后几个日军挑夫也退出去时,沙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地下室里,思枫正在小间里收拾东西,有些伤感,有些怔忡。守备军士兵在地下室的另一侧低声笑语,显然是知道了好消息。四道风路过,很欠礼貌地往里看看:“嫂子。”

思枫回道:“四哥。”她不想说话,而四道风不想离开,思枫只好继续说:“明天就能重见天日了,是你帮的忙。”她看了看这耗子洞,表情如在看要离开的家。

四道风有些得意:“我吧,是那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货,说到头还是图自个痛快,你们是一早把命就捐给别人了,那是真好。”

思枫有点忍俊不禁:“谁告诉你的?”

“跟那个阴阳怪气的死里活里转几趟,真觉得以前都活在狗身上了。”

“阴阳怪气的?”

“……就是你男人!”

那家伙变幻无常的称谓不由让思枫微笑:“这些天……你们过得好吗?”

“过得太好了!又挨枪子又挨炸,半死不活的让人一棒子差点没把天灵盖打八瓣,我说出来你不信!”

思枫看着那个大孩子,很明显这家伙把几天的经历当作求之不得的冒险,思枫苦笑:“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从来没像这几天这么好过……沽宁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你会照顾他的,是吧?”

生死线 第四章（8）

四道风得意地说:“他不听话我拍扁了他,他对你不好我也拍扁了他。”

思枫想明白这其实是个可靠的许诺时,微笑了。这时,外边忽然起了些骚动,两人转头看去,华盛顿吴正和一帮部下对峙着。四道风站起来向那边走去,思枫不知他要干什么。

56、哭笑不得

长巷里,欧阳正为赵老大将四道风交给他而发火,赵老大无奈地解释:“我们没得选择。”

欧阳思忖道:“那就我自己……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赵老大很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会天真到以为靠我们几个能赶跑鬼子……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把他拉进这件事情?”

欧阳踌躇了一下,转过身子,他甚至不愿意用正脸对着赵老大:“……这几天我看见太多死人。”

“我不明白……”赵老大想明白的时候就有些难以置信,“你怕他会死?”

“不是怕他会死,是他一定会死。那个人只会一种活法,痛痛快快了无牵挂,你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学会我这种活法?学不会,他就死。”

“我错了,原以为你讨厌他,原来他是你的朋友。这场战争需要每一个人。”

欧阳点点头:“他当然是我的朋友,他救我的次数和坑我的次数一样多。”

赵老大苦笑:“看来还是生死之交。”

“我能问您怎么会忽然对老四……四道风有了兴趣吗?”

赵老大笑着说:“我今儿做了一天探子,想看你以后在沽宁能有多大搞头。这个四道风是沙门会的要紧人物,为人又很有正义感,如果把这些草莽英雄组织起来,是股了不得的抗日力量……”

欧阳忽然摇着头苦笑,赵老大愕然。

欧阳道:“这个太有正义感的四道风刚拿他的继承权换了条路,就是守备军明天出城的活路,为了填上昨天他挖出来的坑。”他看着赵老大错愕莫名的表情,两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当欧阳和赵老大从地道口下来,地下室里正乱套,华盛顿吴一头撞了过来,那是被四道风踢的。欧阳扶住,华盛顿吴气急败坏地从旁边操起一根棍子:“我打我的兵,要你管什么?”

四道风活动着腿脚逼过来,身后簇拥着所有的守备军,他比华盛顿吴更像这些人的头:“老子最瞧不得上压下大欺小,在耗子洞里还做大爷!”

华盛顿吴急道:“我是军官!我的职责就是管他们!”四道风的回答是一脚把那小棍踢成了两截,士兵哄笑。华盛顿吴气得语无伦次,一头撞过去也没个招式。四道风浑没当回事,一只手就把对方隔在圈外,大声地奚落着:“你打鬼子?我正眼看见鬼子,一转身准瞧见你屁股!”

士兵们粗野地大笑,欧阳阴着脸把两人隔开:“受了鬼子的气,回来找着个出气筒?”

四道风急道:“喂,他先动手……”

“都别说了。我们来看看明天怎么出城。”欧阳向赵老大苦笑:“您看见了?”

赵老大也苦笑:“看见了,你只好独自打拼了。”

沽宁街头,百姓都迫不及待地关上门窗。长谷川轻鞭快马,伊达疑惑地看看身后的沙门会,长谷川在他旁边轻笑着:“飞扬跋扈的沙门会已经没了,那里只是未来的皇协军营地。”

57、孤家寡人

沙门会里灯火通明,沙观止和李六野正兴高采烈地监督帮徒查看地上几个军火箱。这些枪原属于沽宁守备军,现在被日本人送到了这里。

李六野兴奋地说:“敢情真是来交保护费的。我明晨去跟鬼子起了那两百支枪,连钱带枪咱都有了,咱不是王谁敢是王?”

一句话说出沙观止的心事来,他踱到僻静角落琢磨:“这全城都让人拿枪顶着呢,凭什么给咱交保护费?这一百条枪是给你尝个滋味,要吃大餐就得交钱,你拿什么交吧?”他好自难决,就是说不出一个不要来。

生死线 第四章（9）

李六野这时却小声道:“师父,您还生小四的气吗?”沙观止顿时没了好心情:“别提那个孽畜!”

“其实倒有个法子能让小四改邪归正。小四不帮什么人出城吗?这时候跑路准是鬼子想要的人……”沙观止断然喝道:“胡说!你要害死他呀?”

“不是啊!小四跟咱们见外不就是因为外人吗?明天摆个消气酒传他,他敢不来?城外就把事办了,回头咱跟小四掰开揉碎了说清,以后就回门里陪着您吧。”

沙观止却道:“出货就不能反水,坏了沙门的名头。”“可货离了手就不再管生死,这也是沙门的规矩。”

沙观止一声咆哮:“你个小混蛋就是惦记两百条枪!这事以后都说不清!”李六野低头,眼见得没了指望。

此时在地下室内,桌上用各种杂物摆成了几条出城的道路,欧阳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明天一早各自行动吧。”他再次扫视所有人一眼,转身回了那小间。思枫跟着进来,笑道:“现在赵老大只要身在沽宁都得听你发号施令。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对着枪口都能想出十七八个主意的男子汉,这是老赵看重你的地方,也是老唐喜欢你的地方。”

欧阳却说:“对着枪口能想出十七八个主意,因为知道闯过枪口就有希望。现在刚活出一点人味,又被十七八个枪口对着,而且还是我孤家寡人。”

思枫过了半晌道:“四哥怎么办?”

“他太不合适,送走你们就跟他分手,藏一阵子,找些可以发展的人。”

思枫苦笑,看看周围的空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你留下来,能给你和将来的同志一个栖身之处。”

欧阳喃喃道:“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家。”

思枫怔了一下,柔声道:“睡吧。”她把双手放在欧阳的肩上,欧阳发现思枫的表情坚定得让他有些意外。欧阳犹豫了一下,轻轻把那双手扳开:“你睡吧。我坐会。”

思枫的眼神变得疑惑而又有点愤怒,继而转身去摊开床上的被褥,她把两摞衣服放到床边,一摞没包的是给欧阳留下的,一摞打包的是自己要带走的。

“星星在今天这个晚上出现,我想起以后没有星星的晚上就要发狂。”欧阳的声音已有些哭腔。灯光在他眼前灭去,他在一片漆黑中听着思枫上床睡去。

58、按捺不住

沽宁街头,李六野和一干帮徒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在原守备军司令部现日军司令部的大门前站住,那是中国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几个日军自然如临大敌地对准了他们。

李六野叫嚣道:“我是沙门的六爷,你们头儿昨儿约了我的!”显然长谷川是早打过招呼的,李六野很快被几个日军迎了进去。

这时,在地道小间里,欧阳已经睡着,和思枫一个床头一个床尾。他突然醒来,被人从后面抱住了,欧阳什么也看不清,但感觉到思枫在亲吻自己的脸,他下意识地回应,但同时又想挣开。

思枫喃喃道:“不要走。会见不到你的!”欧阳挣扎和拥抱着,两人像不得其法的初恋情人,而且实情也确是如此。

欧阳也喃喃道:“会见到的。城外还见一次。”

正在这时,帘子一下被拉开了,四道风嘻皮笑脸地站在外边。两人用一种躲炮弹的速度相互放开了。欧阳有些悻悻地站起来出去。思枫转过脸没说什么,四道风吐吐舌头走开。

地下室内,欧阳、四道风、古烁、皮小爪几个从那些紧张的守备军中走过,赵老大把自己的枪递了过来,欧阳没说什么接了过来。欧阳正要回身关上地道门,六品从里边冒出来。欧阳往地道里看去,思枫正在赵老大身边看着自己,他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轻轻关上盖门。

生死线 第四章（10）

今天的情形仍像昨天一样,日军用刺刀威逼着这座城市运转,欧阳几个也像昨天一样鱼目混珠地扛着麻袋混迹于人流中。谁知他们仍被两个日军拦住了,鬼子把皮小爪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鬼子有些恼火地问:“他的,什么的干活?”欧阳用日语解释:“他是拉人力车的。”鬼子却道:“一只手怎么拉车?他是个废物!不能让一个废物浪费我国宝贵的粮食!”另一个鬼子用刺刀挑着皮小爪的那只空袖,直到他发育未全的那只手露出来。

皮小爪痛苦地捂着那只手。鬼子大笑,又想起了新的玩法,死活把步枪塞到皮小爪的那只残手上,要欧阳翻译:“如果他能用这枪杀死我,我们就放过他。”

皮小爪额上流着汗,很无助地看着那两日本人。四道风却在一旁叫道:“杀了他,我陪你死。”欧阳叫道:“不要。”四道风却坚持:“杀了他,要不你不是我兄弟。”

皮小爪抓起那支枪,两个日军笑得乐不可支,他们根本不信这个中国人敢开枪。欧阳焦急地看着,直到人群奔蹿,街角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两个日军忙抢过枪,跑到那厢去立正。欧阳赶紧一手拖了四道风,一手拖了皮小爪,汇入人流。

四道风却挣扎:“我趁乱做了那两个王八蛋!没见过敢这么糟践我兄弟的人!”

欧阳猛地把那只手甩开了:“老四!我不敢跟你一块做任何事情!绝对不敢!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四道风愣一下,终于蔫了下来。

59、坦克进城

（2008年8月7日）

60、冒死闯城

欧阳站在丘陵上,往前看是树林,往后看,几条船已经泊在海滩上,守备军和思枫他们已经下来。他看着赵老大一行沿丘陵上来,觉得身边的古烁心事重重,于是问道:“三哥有什么放心不下?”

古烁回避地说:“没什么。”

此时四道风已站在沙门会的阶下,发现门又大开了,帮徒又耀武扬威地站在门前。四道风觉得万事皆顺,兴致勃勃地进去。

沙观止正在闭目养神,四道风赶紧把笑容强堆上脸,扑通跪了下来,“给叔叔赔不是来了,我就晓得这世道最疼我的就是叔叔了。”

沙观止乐了:“小混蛋,嘴这么甜,那天骂我时干吗不匀着点?”他从桌下拿出只烧鸡扔在桌上,四道风撕着鸡,沙观止喝着小酒,爷儿俩大快朵颐。

沙观止看他吃那么快,骂道:“你急什么?”四道风随口道:“吃完了好去看看我的货。”沙观止立时变色:“陪我吃顿饭会死呀你?载的什么货?”四道风得意地道:“国字头的丘八兵!”沙观止果真吓了一跳:“你也够浑啦!鬼进城了你起劲!幸好……”他及时住嘴。

四道风笑道:“嘿嘿,还有红字头,叔叔怎么也想不到这两窝怎么水火同笼吧?我马上就回!”他往门边去,沙观止站了起来想拦他。但是四道风在门边站住了,李六野一行人正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日本兵抬着几个军火箱。

四道风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沙门广纳良缘,鬼子都漫进院啦?”

李六野向沙观止走去:“师父,两百支一支不少!要说那鬼子也真是知趣,我也不说要枪,就说有这么档子事跟你通个信,他点头一乐,说‘六爷,可别忘了还有两百条枪拉这’。你瞧他多会说话!”

沙观止难堪地点点头,叫四道风:“侄儿你过来,我给你细说。”四道风皱眉:“有啥事要跟鬼子头通信?”李六野得意地笑道:“小四,跟你实说绝非为这枪,是为你好。是有人把你带得坏啦,这个万祸之源……”四道风怒道:“这个万祸之源就被你卖给鬼子啦?”李六野更得意:“反正也是你送上门来的。”

四道风回头看看大门,帮徒已经把那里堵得水泄不通,正要关门。四道风却根本没往那厢冲,而是亮刀在手,气势汹汹走向那几个日本兵。日本兵无路可逃,已经只有向未关实的大门逃,四道风一边躲闪着帮徒们的追赶,一边对日本人下着狠手。直到门前的帮徒也抽空了,四道风向大门扎去。

沙观止大叫:“不好!他是声东击西……”没说完,四道风已蹿了出去。

李六野和一干帮徒冲下台阶,四道风的身影跑过最后一段直街,猛拐进旁边的一条巷道。沙观止终于气急败坏从院里出来:“人呢?”

李六野回道:“没逮着。大阿爷放心,现在谁都出不了城!”

沙观止担忧地说:“我怕的就是这个!我怕他冒死闯城!”

生死线 第五章（1）

61、林中遭遇

欧阳在林中行走着,他始终是无法放松,却又看不出什么蹊跷来。身后,守备军和沽宁地下党都已经跟了上来。

赵老大过来,拍拍欧阳的肩:“一切比我想的还顺利。我不由又想能把这里的江湖势力派上用场就好了,攒这么些年的能量可比我们几个强多了。”

林子里一声轻响,欧阳立刻回身,那不过是一只惊鸟。这时古烁过来,他像欧阳一样机警。

欧阳道:“你们还是回去盯老四吧,我怕他那又跟沙老爷子吵起来。”

古烁想想也是:“那我给你留条船。”

欧阳却道:“不用了。”

古烁看着他:“真不跟我们再打交道了?”

欧阳正色道:“请三哥告诉老四,欠他的许是还不起了,但欧阳会一直惦着还,也会惦着他那颗心。”古烁点点头,抱个拳拖了皮小爪走开。

赵老大若有所思地看着欧阳,欧阳苦笑:“等送走你们两路人马,我会混回城,找个地方藏起来,十万人的地方,怎么也有我的栖身之处,怎么也能找到合用的人。”他看着思枫过来,刻意地走开,他现在没勇气面对思枫。

赵老大却注意到欧阳细心地把一根拦路的枝条拨开,以免绊到身后的思枫,,他叹了口气。忽然他们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急促地传来。古烁和皮小爪又从林子里钻出来,皮小爪喘着气叫道:“船没了!”

欧阳奇道:“不是送完我们他们就走了吗?”

古烁沉思:“得留条船载我们回去!那条船也走了!喊都喊不回来!”

欧阳看了看周围的树林,竭力逃离的危机忽然又直现在眼前了,思忖一会他道:“改道。还有没有别的道?”

古烁还没说话,林子里的鸟飞了起来。欧阳惊叫:“快趴下!”他们都钻进了路边的树丛,并看见对面的树丛里有幢幢的人影晃动。

那边的人影也伏在树丛里不动了,双方僵持着。欧阳忽然叫道:“龙文章!”那边轻噫了一声,欧阳站起身来,脸上终于现出轻松。龙文章从树丛后站起身来,转头对身后嚷着:“司令,出来吧!那带种的小子还真就回来啦!”他转过身来已经被华盛顿吴扑上来抱住。

蒋武堂从树丛里走出来,没看别人径直走向欧阳:“好,蒋某服你,水泄不进的城你还能回来,这是其一,还真把蒋某的兵交到蒋某手上,这是其二。”他看看那些兵,有些恻然,“就剩这么些啦?”

欧阳笑了:“少是少了些。可这只是司令的第一队兵,希望不久后司令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杀尽沽宁城里的鬼子。”

蒋武堂也笑了:“不可能的事情都被你做成,在下的心也有些痒痒了。”

欧阳正色道:“在下只有一句不成器的话,能多救一个中国人就多救一个中国人,能多杀一个鬼子就多杀一个鬼子,送与司令共勉。”

蒋武堂点了点头。

62、中了埋伏

四道风一头撞进沽兴车行,几个车夫看他杀气腾腾地检查枪里的子弹,又看他往黄包车上堆棉被,问他:“四哥你要干啥呀?”

四道风道:“要出城。”

车夫们吓一跳:“现在哪出得去?”

四道风叹口气:“我还有俩钱,扔那茶罐子里了,你们拿了花去。”他拉了车出去,棉被浇了水很沉,连四道风也有些吃力。甫出门他就发现沙门会的人从巷子里跑了过来。四道风还没反应过来,车夫们已经拉着黄包车冲了过去,车夫们大叫:“四哥快走!”四道风拖了车往另一边跑,身后传来帮徒们殴打车夫的声音。四道风受不了了,大叫:“听好啦!我是去杀鬼子,你们要是伤我伙计,我做鬼也来盯着你们!”沙门会的帮徒停了下来,看着远去的四道风,脸上满是崇敬之情。

生死线 第五章（2）

这时,四道风发现一个叫刘三的车夫一直在追着自己,怎么赶都赶不走。刘三说要替被鬼子烧死的老娘报仇,四道风只得让他上了车。

四道风在一个巷角把黄包车停下,看看车上的刘三。刘三下车:“那就该我拉四哥啦。”

四道风有些担忧地问:“刘三,你不后悔吗?”刘三望着他的眼睛:“四哥,你知道想杀鬼子又没本事是啥滋味吗?”

四道风点头,不再说什么,上车。刘三拉车,狂奔着。

再说欧阳这边,赵老大在这帮终于会师的人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向蒋武堂抱了抱拳:“请问司令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蒋武堂愣了一下:“那边。怎么?”

赵老大向欧阳道:“刚才惊起鸟的不是他们,还有人。”

欧阳脸色大变,做了个手势,人们重新潜入山林,他躲得稍晚,一声尖利的枪声,一发子弹贴着颊边飞了过去。

龙文章站了出来,在茂密的枝叶中寻找着:“鬼子放冷枪。三点,十一点,九点,七点到五点,都有。”

欧阳问:“三哥,我刚才问你有没别的路。”

古烁道:“有,可走不得,那是上大路,现在城里碰见那些鬼子正过路。”枪声已经密集起来,欧阳听着怪啸声由远而近,忽然扑在思枫身前。几发炮弹触着他们头上的枝叶炸开了。

欧阳看一眼思枫,站了起来:“走。反正哪边都打不过,那边还没有防备。”

守备军都跟着古烁引的路行动,他们朝林深处奔蹿,潜藏的日军从树林里出来,龙文章回身射击,全靠他神乎其神的枪法才把那些装备精良的追兵截在一个很远的距离,但这也让他和大队离了很远。

龙文章终于打光了枪里的子弹,边跑边忙着装弹,一个日军从树丛里挺着刺刀向他扎来。龙文章闪躲,这时一柄刀从他头上划过,把那鬼子砍翻。龙文章抬头看看拿刀的六品,他有点不屑地看看六品那柄很不起眼的刀,把一个走近的鬼子放倒,继续往前跑。

63、浴血闯关

沽宁街头,刘三拖着车拐过了巷口,迎面就撞上两个鬼子。四道风扬臂,刀锋从一个鬼子的喉管划过,他把刀掷入了另一个鬼子的咽喉。他掏出一支枪,前边就是日本人的哨卡,两挺机枪架在那里,日本人现在还没发现这辆疾驰的黄包车有什么异常,只是竭力挥着手。

四道风低声道:“折过来!”刘三险险地环身,车险些翻掉,但终于折了过来,现在对着日军哨卡的是黄包车的车背。一挺机枪开始狂射,射在湿透的棉被上。四道风忽然觉得腹间被猛撞了一下,那里透出的一块殷红。

刘三玩命地往城门的那条长街撞去,四道风他开枪,打哑了机枪。他冲过哨卡才发现,他已坠入一个阴险的陷阱,这条连着牌坊的长街早被日本人清空了,无论前方后方都给闯关的人设下一个死亡区。身后的追兵在开枪,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遮掩。

四道风大叫:“折过来!”刘三在空旷的长街上迂回,把车转向,让四道风好向后方开枪。可刘三看着从城门方向冲过来更多的日本人,那是从城里根本看不见的第二道哨卡,他猛震了一下,照个面的功夫便被几发子弹穿过。他猛力又把车折回去,这让正打得高兴的四道风恼火至极。

四道风骂道:“你瞎了眼的……”他突然哑了,不仅因为刘三的浴血,更因为城门方向满街的鬼子。

四道风本能地转向城门方向开枪,对后边的追兵已经不管不顾了,一发从后边射来的子弹从肩上穿过,四道风左手枪掉在车上,他猛砸了一下让他麻木的伤口,把枪又捡了起来。

生死线 第五章（3）

刘三竭力把车抬高了,让自己的身体成为对后方的遮掩,他在奔跑中不断中弹。一发穿透颅骨的子弹终于终止了他的这场狂奔,他甩开了车,栽到街边。

四道风从车上跳了下来,抱起刘三,发现对方瞳孔里一片茫然。他放下已经咽气的刘三,向两头逼来的鬼子开枪。一发手榴弹隔着车炸了,四道风从嘴里啐出一口血。

四道风靠坐在街边,唯一的掩护只是那辆黄包车,伤重若此,他也懒得躲子弹了。一发子弹从大腿上穿了过去,他只是毫无感觉地把腿挪了一下。

这时身后机枪轰鸣,四道风被惊得回头看了一下,他惊讶地发现身后的鬼子纷纷倒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一挺与其体形不大相称的机枪,整个脸都被头巾包得严严实实,从城里方向一路射过来。

四道风茫茫然站起来,昏昏然摸到那车把,看起来他还没从刚才那阵狂奔中恢复过来。那人并不知道他搞什么,但看他把黄包车背折向城门的方向,也就明白了意思。

四道风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开始向城门撞去,那人把车背当支点向着前方的鬼子开枪,他的射击技术很烂,说打街上的鬼子一半子弹倒浇到了二楼,但这样的长街实在太利于机枪的发挥,几个鬼子甚至被从壁角蹦回的跳弹打倒。

64、围剿

沽宁山野。龙文章狂奔,忽然被林中伸出的一只手拖倒,六品抡刀欲砍,却发现那是赵老大。赵老大低声道:“趴下别动!”

龙文章看看身后,追兵正往这边搜索。龙文章看欧阳注目的方向,那是从沽宁城里直牵出来的一条公路,成队的鬼子在公路上行军,中间夹着重炮。

龙文章急道:“怎么办?”欧阳平静地说:“赌。”龙文章奇道:“赌什么?”欧阳说:“赌前边的大队过完之前,后边的追兵不会找到咱们。”

丛林里的人紧紧贴在地上,躲在外围的华盛顿吴已经能看见枝叶间追兵迟疑前进的脚,他不安地动了一下,身边一个守备军无声地嘘了一下。而这人实在太靠近外围,终于被一个疑惑不去的日军踩到。他立刻被拖了出去,华盛顿吴听着一个鬼子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人,哪里?”

一直没有那个士兵的声音,只听一声刀刺的声音,华盛顿吴看着血从自己头上的枝叶浇淋下来。

这时传来士兵忍痛的声音:“我告诉你们!”华盛顿吴绝望地闭上眼睛。蒋武堂的刀已出鞘,欧阳也轻轻打开了枪机。

士兵说:“在那边,我带你们去。”脚步声去远。欧阳长吁一口气。

欧阳轻声道:“走吧。”人们几乎贴着鬼子炮队的尾穿过公路,华盛顿吴仍不时看着那个士兵离开的方向,刚穿过公路,他就听见林子里的步枪齐射声。终于一行人跋涉来到一个很浅的地沟里,他们已经没了山野的屏障,现在只能凭着些许起伏的地势掩护自己。这让欧阳很担心。

欧阳问:“这种光秃秃的路还有多久?”古烁道:“前边有条河,过了桥路就多啦。”欧阳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赵老大忽然嘘了一声,静寂中,风刮过来日语交谈声。欧阳愕然,失望地问:“我们还没转出包围?”赵老大苦笑:“整旅团的鬼子漫了山野,我们在中间做没头苍蝇。”

他们从地沟中探头,一辆熄火的坦克停在路边,路那边古烁所说的河,有一座简易桥,那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道路。两个从公路上赶过来的日军正在跟坦克手说着什么,然后坦克发动起来,封锁了他们往前方的通道。

龙文章捅了捅欧阳,让他看另一边,穷追不舍的大队追兵正拉成一条长长的散兵线向这边包抄过来。欧阳仍然抱着希望:“你有没有一两个手榴弹?”

生死线 第五章（4）

龙文章苦笑摇头,赵老大却说:“我们身上没有,鬼子那有。”欧阳明白他的意思:“背后来的肯定打不过,人就等着咱露头。那铁家伙看着是唬人,可人给套上个壳子总是不太灵光。”蒋武堂有点纳闷:“你们在说什么?”欧阳笑了:“我们想做了河边的两鬼子,再借那两鬼子的家伙炸了那王八铁壳子。”

蒋武堂让这小子的狂言弄得说不出话来。

65、腹背受敌

四道风终于冲到了城门口,前边已经能看见沽宁的郊野,冲过去就再无阻拦。那人说:“别再跑啦!流血会把你流死的!”四道风不理,昏昏沉沉地沿着公路狂奔。

这时在沽宁公路的彼端,龙文章、欧阳和六品从地沟里匍匍着向公路上的两名日军靠近。龙文章拉栓上弹,紧张地等待着。然后欧阳拍了一下六品,六品站起来,高举双手,立刻两支枪对准他。

欧阳也突然站起来,用日语说:“不要开枪!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忽然凭空冒出个日语说得如此流利的人,那两名日军吃了一惊。欧阳悄悄做了一个手势,龙文章从地沟里抬起身来,同时欧阳和六品卧倒,龙文章几乎连瞄准的时间也没有,仅凭直觉开了两枪。

欧阳径直冲向第一个倒下的日军,他失望地从那个人的弹药包里掏出两枚手炮弹。

六品比较好运,从刚倒地的第二个日军身上搜出了仅有的一枚手榴弹,这时远处的散兵线已经发现暴露在地沟之外的这几个人,子弹直射了过来。

蒋武堂挥了一下手,守备军的士兵从地沟里冒头开火,尽管枪声稀落,但总算吸引了射向欧阳他们的子弹。

六品把手榴弹照着坦克狠摔了过去,欧阳急得跺脚。六品根本没拉弦,手榴弹在铁甲上砸出一声巨响,没这声巨响那坦克也已经反应过来,炮塔向欧阳这边转动,还没发炮机枪先扫了过来。欧阳和六品滚倒在地上,欧阳在倒地前捡起了反弹回来的手榴弹,在弹雨中滚动时他把手榴弹向跳出地沟的龙文章扔去。龙文章接住,趁隙把它塞在坦克履带之间。

“轰”的一声炸响,坦克并没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瘫掉,坦克里的人倒吓了一跳,他们一边继续向欧阳扫射,一边转动履带向卧在地上的龙文章碾去。六品把自己的大刀插进坦克的履带中间,龙文章趁这一瞬间躲开了就要碾到头上的履带。但坦克一加马力,六品那柄大刀就猛拍在他胸口,六品一跤坐倒,吐出口血来,那柄刀从履带间被弹了出来,旋转着飞砍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守备军正用枪膛里仅剩的子弹阻击迫近的追兵。背后的坦克猛震了一下,发射出第一发炮弹,蒋武堂所剩不多的部下又少了两个。蒋武堂眼都红了,他抓起自己的马刀,从攒射的弹雨中跳了起来,直扑向那辆坦克,愤怒地砍下第一刀,然后从炮塔的某个缝隙把刀插了进去。坦克无知无觉地驶行,一下子把他心爱的刀断成两半。

赵老大和邮差几个也是目瞪口呆,对着这个无从下手的机械造物,他们根本无能为力。坦克无所顾忌地在几个人中间横冲直撞,又射出一发炮弹,逃生的人们现在是腹背受敌。

欧阳跑着Z字形路线,刻意吸引那凶猛的火力。直到他跑不动了,藏在一棵树后,那棵树立刻被坦克压倒,欧阳绝望地用手枪向坦克射击。

66、再次分离

2008年8月14日

67、以死谢罪

欧阳一行人已经离开沽宁很远了,这里的地形已经和沽宁周边迥异,一条大路蜿蜒地伸向远方。几个国民党的伤兵和守备军错肩而过,前者疲倦而愤怒,根本无心看这些同僚。

生死线 第五章（5）

龙文章上前把他们拦住:“前沿战势如何?

伤兵不耐烦地看了看他,“散都散了,败都败了!还有什么战势?大家并肩子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龙文章忍不住问:“怎么会败这么快?”

“怎么能不快?多谢沽宁一个姓蒋的,开了大门把鬼子从海上放进来!鬼子排山倒海打后边压过来!怎么能不败?现在军部都下了命令全线通缉这姓蒋的汉奸!谁见了都可以立即格杀!要让老子碰见就好了!”那个兵恨恨地说。

龙文章根本无心跟他生气,只是回头看看蒋武堂,他很后悔问这些话。蒋武堂垂头站着,神情漠然,似乎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欧阳看看担架上的四道风,对蒋武堂道:“司令,我必须回沽宁了。”

蒋武堂有些意兴阑珊:“回吧。”

欧阳看看他说:“有人曾跟我说,人这东西,他自个就是他自个的希望。”

蒋武堂漠然叹道:“自个?自个在哪?我找自个找半辈子了。”

欧阳皱皱眉:“司令,话已至此,在下告辞,只能说好自为之了。”

蒋武堂点点头,还是没有表情。欧阳看看他身边的龙文章,龙文章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欧阳笑了笑:“你也是一样。”

龙文章也笑道:“保重,###。”

欧阳拍拍他的肩,和六品几个离开了,他注意到那小个子也毫不犹豫地跟随了他去。两队人马各向南北而行。

龙文章又看看蒋武堂,他有点放心不下:“司令,咱们怎么办?”

蒋武堂很是低落:“怎么都行。”

“前边败了,咱们往南还是继续往北?”

“南北都成。”

龙文章忍不住气道:“您只是做了替罪羊!这里哪个弟兄都看得见,您什么时候做过汉奸?他们只是要找个人扛!”

蒋武堂忽然苦笑了:“龙文章,你是不是很想跟他们去?跟那个风都吹得折的硬骨头?你是个喜欢英雄的人,我知道你打第一回见他,心里对你的司令就打个折扣了。”

龙文章叫道:“没有的事。”

“别不认,你没错呀。跟他们去吧。你跟错人了。”蒋武堂用一种极快的速度把枪指在太阳穴上,龙文章愕然看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欧阳听着后边传来那一声震耳的枪声,他的步子没有停。古烁看了看他。

欧阳叹道:“没有办法,已经尽力了。”古烁将头转开。欧阳轻声说:“现在只能救救得下的人,现在救老四。”

68、各自东西

守备军围着龙文章,龙文章抱着蒋武堂渐冷的身体,瞪着他平静的脸,难受得哭不出来,周围每一个人都比他更加茫然。他瞪着华盛顿吴哭得不成样的脸,发泄道:“哭!你给我哭出条活路来!”

华盛顿吴哭道:“你可以跟他们走!你想跟他们走!我带弟兄们走!我就能走出条活路!”

龙文章不屑道:“你?就你?”

华盛顿吴擦干泪:“就是我!”他看看周围的士兵,可那些士兵的神情显然是对他没有半分信任的。华盛顿吴站起来,把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他另一只手拿起蒋武堂的刀,猛挥了一下,竟把三个手指头给砍了下来:“吴某人在此对天发誓!从今日此时起,视在此的每一个人为兄弟!从今日此时起,一定要带他们走出条活路!若亏欠一人,自断一指!若丢失一人,自断一指!”

龙文章瞠目结舌看着他,这绝不是他认识的华盛顿吴。一个士兵用布把断指包了起来,递给华盛顿吴。

华盛顿吴摇摇头:“埋在路边。请大伙为证,我今天把我的血肉埋在沽宁,早晚有一天我会带大伙一道回来。”那士兵什么也没说就照办了,就这一瞬间龙文章知道士兵们对华盛顿吴已完全慑服。华盛顿吴在龙文章身边跪下,诚挚地看着他的朋友,几个士兵无声地在旁边帮他包扎着手掌。

生死线 第五章（6）

华盛顿吴看着龙文章,一脸诚挚:“快追他们去吧。我知道你根本不愿意离开这。”龙文章看着朋友那张忽然变得成熟了的脸,眼睛湿润了起来。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看看周围的兄弟,一咬牙向着来路奔了过去。

欧阳他们仍在向沽宁方向走,龙文章背着枪追上来,一声不响地跟着。欧阳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远处的守备军已经在地平线上消失了。

沽宁海岸边,一艘小船靠在欧阳一行当时登岸的地方,廖金头和几个帮徒蹑手蹑脚下船。他们刚走了几步,就被长长短短的几支枪给逼住了。

古烁笑嘻嘻走了过去,把几个人腰间的枪卸了下来,笑着说:“我就说,照李六野的性子一定会再派人来看一看,看我们死得透不透。”

廖金头苦着脸,哀求道:“三哥误会,你们刚上岸就来了鬼子巡逻兵,我们只好……”古烁看看他说:“你好像很愿意替李六野死嘛。”

廖金头立刻不说话了。

欧阳说:“没别的,借你条路回沽宁,好商量吧?”廖金头愁眉苦脸:“万一路上遇上鬼子……”

古烁毫不犹豫地对廖金头扣了扳机,廖金头吓得一下跪在地上,可枪里早没子弹了,古烁笑着拿廖金头的枪指着廖金头:“听见个鬼子声就拿你的子弹撞你的头,不晓得谁硬?”

廖金头二话没说就开船解缆,涎脸笑道:“请上船。打现在起你们是爷爷。”

古烁说:“可以放心了。这家伙是真正的沽宁精。”

69、生死存亡

夜幕低垂,废码头外寂静无人,船影幢幢。廖金头确是像古烁说的那样,只要用枪比着就足可放心,不用人说,自己吆喝着帮忙。

廖金头殷勤地说:“抬四哥呀!你们几个瞎了眼的,这船上最金贵的是什么还要我说吗?”欧阳谢道:“有劳廖先生。”

廖金头苦笑:“劳什么?四哥要有个长短,大阿爷第一个要做掉的怕就是我。”欧阳说:“还请转告沙老爷子,这次事情就当它过去了,只望他以后离鬼子远点,免得伤了沽宁人的心,这是我替老四说的,你千万要记清。”廖金头点头不迭。

欧阳实在没耐心打发他,转头去看望已经被抬到岸上的四道风。四道风还是昏沉着,古烁也在他身边看着,那神情有些异样,他突然说:“我就到这里吧!”

欧阳说道:“我不明白三哥你的意思。”

古烁说:“我是有家小的人,不敢像你们那么开罪沙门,打一开始我就想好去跟大阿爷陪罪,就算大阿爷赏条活路,以后咱们也就是两不相干了。”

皮小爪怒道:“老三,你这算仗义吗?”

古烁自顾自地说:“我是个有家小的人,我已经为对一个人仗义负了一群人。”

皮小爪愤愤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古烁有点挑衅地看着欧阳:“欧阳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吗?”

欧阳歉然道:“没有,我很抱歉,兴许是因为我才弄得你们兄弟不能在一起。”

古烁也道:“我也奉劝欧阳先生一句,尽早把老四送回沙门,不为别的,你想想他伤得这么重,眼下的沽宁,除了沙门谁还有能力救他的命?”

欧阳苦笑一下没说什么,但显然古烁所说也是他头痛的问题。

古烁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们说的什么主义,可我告诉你那大不过命,你要觉得这大过老四一条命,我告诉你,不仗义的不光是我,也有你一个。”

欧阳苦笑,看着茫茫的夜幕:“生死存亡,这早就不是主义之争了。”

古烁又看了看他,走向廖金头:“走吧,我们回沙门。”

廖金头吓一跳:“这怎么说的?”

生死线 第五章（7）

古烁冷笑:“今儿犯的错,你不想有个人陪你一起扛吗?”廖金头再没敢说什么,带几个帮徒和古烁一起去了。

欧阳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有些无奈,也有些茫然。他看着担架上的四道风,脸上忧虑更重了。他想了想,眼下唯一藏身之所也只有思枫留下的那个地下室了。他带路,六品和龙文章抬着四道风,那个小个子机枪手也紧跟着他们,一行人在黑暗中穿行在沽宁的巷道中,最后终于来到地下室。

四道风还是昏昏沉沉的,这么折腾也没醒过来。大家安顿下来,欧阳呆坐在小间里,偌大的地下室里一下子只剩了这几个人,显得甚是冷清。欧阳想了会事,站起来出去。

70、入伙

外边这几个人,龙文章坐在那发呆,四道风仍昏迷,六品弄了草药和皮小爪一块在对付他的伤势,但看来是无济于事。欧阳径直走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是那小个子机枪手。

欧阳坐下,看着对方,小个子不安地动了动,往阴影里坐得更深。欧阳突然叫道:“唐真。”对方愣了一下,终于把头巾解开,果真是唐真。

欧阳不由叹了口气,唐真嘴唇也动了动,似乎要叫老师,但终于没叫出来。欧阳黯然道:“你不叫我老师了?”唐真看着他不说话,目光很冷。

欧阳继续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说,我能想到。有些事让你什么都不信了,不信我以前教给你的东西,当然也不信我这个半吊子老师。你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除了动机什么都没有。”唐真仍不说话。

欧阳叹道:“你可以不说发生过什么,可你得说要做什么,否则我很难办。”

唐真终于开口说话:“我要杀了李六野。”

欧阳愣了一下,她继续说:“还有沙门会的头,沙观止。”

欧阳苦笑,看看身后,幸亏四道风人事不省。他问:“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唐真又不说话了。欧阳继续道:“把沽宁的鬼子交给我吧,你回家……”

唐真倔道:“我有一挺机枪,你们没有机枪,我拿机枪入伙。”

欧阳怒道:“我是你的老师!你来跟我谈入伙?”唐真沉默。

欧阳尽力缓和:“走吧。去为你的将来做点什么,别在这里,别这样……”

唐真一字一顿道:“没有将来。我走到外边就会死,是我自己要死。”

欧阳看着那张不再有一丝稚气的脸,使劲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吧,你住那里。”他指指那小间。

唐真问:“我入伙了?”欧阳苦笑,他觉得荒唐:“如果你觉得在这里才能活下去,那就暂时先这样吧。”

夜已经深了,欧阳坐在杂院里看着月亮。龙文章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就我们几个?”欧阳淡淡地说:“就我们几个。”

“能把整队人从重围里带出来,我以为你们一定在沽宁有相当的实力。”

“已经实力倍增了。原计划就我一个。我原来打算此时就我一个守着这偌大地方,有你们在真是好得多……可也多了很多烦心事。”

龙文章哑然看看他。欧阳看着他说:“不过你确实没有必要回来。”

龙文章正色道:“我是广东佛山人,很多年没回家了,我妈说要来沽宁找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动身,可不敢一走了之,就怕她来了碰上一帮鬼子。”

欧阳苦笑:“你们都有很多留下的理由,都强过我。” “你什么理由?”“老婆走了,我得看家。” 龙文章再次哑然,半晌道:“你最好有个准备,四道风伤成这样,活不过明天。”

欧阳叹道:“我该把他送给沙门会吗?他能活,可不是照他想要的样子。”

生死线 第五章（8）

71、救治四道风

夜已深,有人在敲门。半晌,全福和高昕才来应门,高昕手上居然拿着一支燧发枪。

门外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高昕警惕地问:“你们找谁?”头一个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门廊下,光线照耀下是苦笑的欧阳。

高昕愕然:“老师?”欧阳看看高昕手上的枪,苦笑道:“我来家访。”第二个人也走进来,那是龙文章。龙文章难堪地笑了笑:“我陪他家访。”

欧阳进客厅,发现客厅里的大钟、花瓶、留声机什么都没了,留下空荡荡的位置,椅子也少了几张,看起来甚是碍眼。

高昕说:“别看那个了,叫鬼子给搬走了。老师,你刚才说有一个伤员?”欧阳点头:“对,主要是外伤,急需医生。”龙文章补充:“让鬼子打的。”高昕愁道:“我爸爸现在天天还说胡话呢。家里两个男人,一个整天颠来倒去说一句话,一个洋洋洒洒忙着写信给国际联盟。”

欧阳失望至极,便想告辞,高昕却道:“这个伤员是四道风?”

欧阳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

高昕笑得不止得意,还有高兴,更有说不出来的一种光彩:“还有谁不知道呢?今天有个大英雄,用一辆黄包车就冲过了鬼子的重重关卡,干掉了一条街的鬼子,这个英雄人人都认识,可就是鬼子不认识。”

欧阳苦笑。高昕又问:“他什么时候过来呀?要在这住几个月?”

欧阳说:“他就在门外。如果不输血的话,他撑不过明天。”他出去一示意,六品和皮小爪把四道风背了过来。

沽宁公路边停放着几具日军的尸体。这时,长谷川和伊达骑马赶了过来,日军迎上去。长谷川甩了缰绳,径直走到河边,一队日军正想把那辆坦克从河里拖上来,绳子轰然绷断,坦克又栽回河里。长谷川沉着脸道:“几天的辛劳全白费了!沽宁还在抵抗,而且是激烈抵抗!”

伊达抓着旁边的日军:“有多少人?”

那人回答:“很多!很多很多!”

太阳升起,今天的沽宁不同于昨日,日军仍在街头晃来晃去,但不是嚣张而是紧张。另一个变化是街头的人群不是被逼上街的,有些人几乎是没事瞎晃,带着种期待发现什么的神情。

连接空了多天的茶馆现在居然座无虚席,茶客们都扎了堆,不为喝茶只为聊天。欧阳和龙文章坐在角落的桌旁听着茶客们议论昨天四道风的英雄事迹。

欧阳听着邻桌人胡说八道,忽然笑了:“我有了个主意。”他把墙上一张陈旧发黄的“莫谈国事”指给龙文章看,如此这般地低语起来。

此时,在高三宝家,昏迷一天的四道风终于醒来,他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而且是个女孩的房间。他看看手上的针管子,一把全撸了,刚站起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四道风把一张椅子拖了过来,然后扶着这玩意,推开门,一步一椅子地走了出去。

72、歪打正着

高昕正要上楼,爬了几级就撑不住了,在台阶上坐下。何莫修他连忙过来扶她:“又撑不住了?”高昕倔道:“没有撑不住。”何莫修气道:“你知道一天一夜抽800CC血是个什么概念吗?”他拿手比画着:“这么大一瓶子。就算他是英雄吧,我们可以再去找几个O型血的人来。”

高昕说:“老师说一定要保密。”

这时四道风拖着椅子出现在楼梯口,看两人一眼,很不感恩戴德的样子:“我说在什么地方呢。原来在你家呀。”

高昕看着他,一张快嘴忽然拙了:“你应该躺着,你还没有恢复。”

四道风笑道:“还没有恢复?哈哈!没见这点子伤口老子压根不管它自己就长好了?现在是躺你们那大软床把腿躺木了,一会我蹦个高给你看!”

生死线 第五章（9）

生死线 第五章（10）

之前那人说得简直是在低声吼了:“对对,哪像他嘴上没毛,一看就假。”

四道风一听,简直气炸了,居然有人说他假冒。他正要破口大骂,还没来得及张嘴,已经被这说话的两个人簇拥着离开。这两人架着他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四道风好不容易站住脚,正要教训这两人,他突然惊讶地发现,拥着自己的这两人居然是欧阳和龙文章。

欧阳笑看着他,止不住满脸笑意,却仍是教训人的口气:“你怎么就出来啦?”

龙文章也笑着说:“我们预计你明天能睁眼,后天能说话,再后天能起床。”

欧阳终于开怀地笑了:“他说的。”

龙文章想捶四道风,想起他重伤初愈,又放下手:“正要去看你。”

四道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下子居然说不出话来。欧阳看着他,忽然一阵感动,把四道风一下揽紧了:“不管好赖,欢迎回来。”

四道风不习惯这样,挣扎着,但很快就不挣扎了,因为他越过欧阳的肩膀看见一帮沙门会的帮徒正走过巷口,古烁蔫头耷脑跟在最后。对方也看见了他,两人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光互相打量着。古烁终于问心有愧地将头转开。

欧阳把四道风拉进更深的巷子,对四道风说:“别怪他,既然沙门没把他三刀六洞,一洞穿心,你该为他高兴。”四道风仍向没有了古烁的巷口张望着,一句话也没说。

75、朋友

地下室里,欧阳在发报机前发报,四道风坐在旁边的床上。这时欧阳高兴地叫了一声:“他们已经到了。”四道风坏笑:“你老婆是吧?到哪啦?”

欧阳有点郁闷:“南边。那边也让鬼子给占啦。”他突然道,“我有一个计划,要跟你约法三章。”四道风却问:“计划是什么东西?”

欧阳只好用别的词:“就是妙计。”四道风顿时兴奋地叫道:“这就对啦,以后你就是军师,有妙计好计尽管拿出来,我就是大将军,杀鬼子的大将军。”

欧阳苦笑:“请你认真听我说,沽宁地下抗日组织从现在起成立,你是总负责人,也就是头儿,我是总联络人,就算是你说的军师吧。从今天起我要尽一切可能让你成为沽宁城的英雄,但是你绝对不能再像今天那样出头露面,既然四道风这三个字已经被沽宁人知道,我要让这三个字成为英雄的代称,可不能让人知道四道风长得什么样,住在哪,这是其一。”

四道风不解:“为什么?”

欧阳苦笑得脸酸:“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扯出一杆旗,在这杆旗下我们的队伍也许会慢慢壮大,四道风三个字,就是这杆旗。”四道风笑道:“听起来不坏,只是委屈你啦。”欧阳苦笑:“我早习惯啦。其二,照你想的那样,我会制造一切机会给你打击日本鬼子,但是,你得听我的。”

四道风问着他:“为什么?你不在我的旗下吗?”欧阳想了想,也确实不太好说服他:“因为……我比你聪明。”四道风倒也服了:“那倒也是,就这样吧,反正其一上你已经吃亏了,其二给你补一下子。”

欧阳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这条这么好过:“其三是以后你跟沙门就绝对没什么关系了。你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地下抗日组织之一,能做到吗?”四道风一听就急:“何止没什么关系?我非做了李六野不可!”欧阳有些揶揄地看着他:“你做得到吗?”

四道风也明白这只是气话,他根本做不到:“行了行了,做得到。”欧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那么就通过了。你的名字?”四道风望着他:“我的名字?四道风呀。”“那是绰号,从今往后你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组织,我们必须登记你老人家的大名。”

四道风忽然有些赧然:“我可以告诉你,可你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欧阳很奇怪:“为什么?”四道风脸都红了:“我爸妈死得早,没来得及给我起个好名字。”

“那你叫什么?”四道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狗狗。”

欧阳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开始在发报机上打击。四道风急了:“你不是告诉那头的人吧?”欧阳笑着说:“不是。”四道风怀疑地瞪着他:“你笑得很怪。”

欧阳努力正色道:“真的不是。我只是想告诉那边的人,我欧阳山川终于有了一个朋友。”

生死线 第六章（1）

76、三年过后

何莫修被吓醒了。窗外暴雨倾盆,他依稀听见了枪声。

雨水在路面上激起半人高的水雾,一个中枪的日本兵倒在水洼里。枪声仍在零星地响着,夹杂着日语的喊叫声,他们在追捕凶手。日军终于在一条巷子里堵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两手空空,衣衫单薄,但日军仍然不敢放松,将电筒在他身上晃动。电筒光束晃过他的脸,那是龙文章,嘴角有些难辨的笑意。电光闪过,巷角的凹槽里放着一支步枪,龙文章的手指已经触到枪筒。

电光过后是一片漆黑,巷子里开始划过弹道的闪光,枪声被迟来的雷声盖住。龙文章退出最后一颗弹壳再装弹时,巷里已经只剩一个活着的日军了,那位怕得发抖,挤在门洞里,龙文章拿枪瞄了瞄,忽然放下枪说:“那是我的,你别碰。”

那名日军还没搞清对方在说什么,就被一双胳臂从背后扼住了,然后发出骨头碎裂声。龙文章恼火地咧咧嘴,沿着巷子走开,六品从门洞里出来跟在他身后,没忘记拿走几具日军尸体上的枪弹。

一辆黄包车从巷子里跑了过来,龙文章和六品一言不发把枪械藏到车上,车夫是小馍头,他拉着车跑开,与龙文章他们背向而行。

天亮了,高家几个人在吃早饭。高昕高兴地说:“你昨天晚上听见什么了吗?”

何莫修低头吃饭:“打雷,下雨。”

高昕翻了个白眼:“真笨,明明是爆炸!从鬼子司令部的方向传来的!”她笑逐颜开,“三年多了,鬼子也奈何不了他,他是盖世的英雄,只要挥挥手就能聚起好几百人……”

高三宝也高兴:“早知道我车行的一个车头能有这么大能力,我把几个码头全给了他,也好过现在被鬼子活剥皮……唉,来咱们家走一圈就没影了,还拿走我的象牙手杖……”

高昕大笑:“爸,你还要你的宝贝手杖呀?”高三宝摇头:“我想给他点买枪买药的钱,咱家是败落了,可这点力还出得起。”这时何莫修站起来上楼写稿子。高三宝轻声对高昕道:“不要那么对他。英雄是挺了不起,只有他才会在这等你三年。”高昕忽然回过神来,红着脸。

沽宁街道,一辆带篷卡车从街头驶过,车上渗下的血迹滴在路面上,很是吓人。车在日军司令部停下,从车上卸下几具尸体,那是几个被打得浑身弹孔的中国人,有几个日军拿着相机在旁边忙拍照。

长谷川和伊达陪伴着一个叫神崎的海军军官过来,他和伊达一样,也是少壮派。长谷川解释:“这是昨晚肇事的成员。他们受一个叫四道风的人领导……”

神崎不满:“你想用这几具尸体打发我?”长谷川的脸色很难看:“要尸体我可以给你更多。”

神崎叫道:“混蛋!海军是真正的精锐,因为你的无能,我的勇士还没上战场就蒙受损失!”说完愤怒地走开,长谷川看着他,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77、情报员

沽宁街道显得很破败,日军司令部外的闹市区都坐着乞丐。曾跟欧阳在一起的小乞丐也混迹其间,他已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看着频繁进出的日军,相应地往一个布袋里放石子和树枝树叶。

一只手忽然撸过他头发,一个压低了的嗓音说:“小汤包。”小乞丐一阵惊喜,但仍压低了声音道:“四哥,我想死你了。”那个人在小乞丐身边坐下,一样的破衣烂衫,帽子压得看不见脸:“最近鬼追得好紧。”小乞丐语无伦次地倾诉:“还想军师。你们叫我在这盯鬼子,我就哪都不去。”他看见人群中警戒的六品和其他几个人,高兴极了,“太好了,你们都来了!这回带我走吧?”

生死线 第六章（2）

那人笑得打战,小乞丐愣了一下,猛地把帽子扯了下来,那是龙文章,小乞丐顿时恼火不堪:“龙乌鸦!”

龙文章笑道:“跟大人这么说话?”

小乞丐火道:“要你管!”说着把布袋递过去,“这是五天进出的鬼子军队的数字。大石子是官,小石子是兵,榆树叶是炮,柳树叶是车,一根树枝就是一队人。”

龙文章苦笑:“我们的情报员居然不会算数。”

日军司令部里,长谷川翻开一本厚厚的相簿,里边全是死人照片,几年来被日军杀死的反抗者全在里面。翻到第一页赫然是四道风的名字,可除了名字外什么都没有,往后几页则连名字都没有。

神崎用生硬的中文念道:“四道风?”

长谷川说:“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绰号,也是一群反抗者。”伊达看着那相册:“我们也杀死他们四百多人。”

长谷川摇头:“这里有四百九十三具尸体,可无济于事。四道风现在是英雄,是一杆旗。我们可以砍倒向他跑去的人,却不能阻止人向他跑去。甚至连我重金收买的内线也不愿出卖他。神崎大人,我希望在即将来临的大行动中,你我能联合作战。”

神崎思忖:“我必须向本部核准。他们有多少人?”长谷川故意夸大:“五六百。”神崎犹豫了一会:“我认为让我部加入这次行动是无谓的,但是为了我的朋友伊达,我愿意与他一起作战。”伊达感激地笑笑。

长谷川对伊达说:“让沙门的人过来,我要用上所有能用的力量来杀他,让沽宁能安静个一年半载。”

高昕和何莫修坐着车,来到沽宁牌坊。何莫修把自己的身份证明递了出去,他的国际身份还是管用的,日本兵放行时甚至还敬了个礼。高昕闭上了眼睛,车后一个日本兵正在抽中国人的耳光。

车刚开出城就猛然停下,高昕从车里跑出来,在路边干呕。何莫修轻拍着她的背,一脸怜惜:“既然这么难受,你干吗还非得出城呢?”

高昕努力说:“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在城外呀。”她终于停止了干呕,“我好了。我只是看见中国人被欺侮就犯恶心,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们走吧。”

何莫修茫然:“去哪?”

78、又见故人

郊野公路,这里曾是四道风他们收拾一辆坦克的地方。高昕示意停车,跑到河边坐了下来,突然惊叫:“你看,有个人!他穿山入林,走起来像跳,跑起来像飞,快得像风!”何莫修看看对面的山峦,一个人也没有。他忍不住摸摸高昕的额头,高昕恼火地挡开。

其实山林里真藏着一个身上缠满伪装枝叶的人,跳起来向山林深处跑去,身形很像四道风。这时有人叫他:“八斤,你磨蹭什么?”这人站住,是个一脸稚气的半大年轻人。他叫道:“见鬼了,有个女的火眼金睛,在山下能看见我。”

同伴笑了:“走吧,我们得尽快赶回营地。”说话的那个人胡子拉碴,居然是欧阳。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山下的故人,有些伤感。

伊达高兴地对长谷川说:“神崎要用他的工程机械帮我们把那辆坦克捞出来!本队就会有自己的坦克,我要叫它菊一号!”长谷川苦笑:“要坦克干吗?我们的敌人不在山野就在街巷。”伊达有些难堪。神崎却哼了一声:“本部已经核准,这次大行动中神崎队与贵部联合行动。行动明天就正式开始。”

长谷川大喜:“本部核准多长时间的联合行动?”神崎不屑地说:“两周,我觉得只需要一周。”长谷川愣了:“两周?我的建议是六个月,用六个月在沽宁周围建上十几道封锁线和上百个碉堡。”

生死线 第六章（3）

神崎十分惊讶:“他们只有五六百人!我的部队是三千人,您有一千人,加上这次大扫荡中别部的两千部队协同,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同时行动的有六千精锐!”

长谷川低声道:“您太小看他们了。”他鞠了一躬出去了,气得神崎大骂不止。

长谷川在空地上站住,廖金头和古烁候在空地边。长谷川问:“李六野呢?”廖金头赶紧道:“六爷让我们捎来情报,这群跟太君作对的人叫四道风,他们的头其实并不是四道风,真正把头的是一个###,姓欧阳的,叫……古烁,什么来着?”古烁生硬地说:“山川。”长谷川目光闪烁,这个情报是他并不知道的,但他一向习惯榨取更多:“还有吗?”廖金头擦了擦汗:“没有了。”

长谷川冷笑:“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四道风和沙门的关系?”廖金头扑通跪地:“小的入会才三年,真不知道!”长谷川冷冷地说:“告诉六爷,我不说,因为我当他是朋友。现在我说了,因为四道风活不长久,如果他的尸体是被我们拖回来的,那六爷和我不是好朋友,如果你们把四道风带到我面前……做我的朋友有很多好处。”他脸色阴沉地扫视着两人,继续道:“告诉六爷,我很懂中国人的交情,如果四道风是他带回来的,也许你们大阿爷的那位贤侄就不会死,只要他不再和我作对。”

廖金头连连点头:“是是是……”

“明天我想在此时此地见到你们的六爷,有问题吗?”

“一定!”

79、寻子

廖金头和古烁从日军司令部里出来。古烁看见了路边的小乞丐,小乞丐也看见他,立刻低头。

古烁说要去买东西,走向一个菜摊挑选,看廖金头走远了就走向小乞丐:“我见过你的,在那个地下室里,老四对你很好。”

小乞丐抬头,看着他。古烁拿了一把铜板出来:“你后来见过老四吗?你是不是还跟他在一起?”小乞丐只看着他,不说话。

古烁苦笑着摇头:“你可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万一你还跟他在一起……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小乞丐点点头,这让古烁觉得很放松:“不会说话很好。可你不能骗我,你告诉他,鬼子要有行动,就这几天,叫他要小心,我是他不成器的兄弟古烁……”他抹了抹眼泪,把一把铜板全撒进小乞丐的碗里,起身走开。

小乞丐盯着他远去,然后找了两块石子,认真地写上歪歪扭扭的“汉奸”两字。

高昕和何莫修回到家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妇人。这位陈夫人是上门卖宝贝换路费的。老妇人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边是一副麻将。高三宝的眼睛立刻直了:“象牙麻将?”他想了想,“五百块如何?”

高昕却道:“太少了!”谁知老妇人说:“好。五百就好。”

高三宝狼狈地解释:“您这东西是个宝物,要放在太平年月怎么也值个两三千的,我心里这本账上欠着您五百,要钱您随时来取。我是乘人之危了,实在惭愧。”他让全福上楼取钱。高昕则挤在老妇人身边,问东问西。原来老妇人是从广东佛山来找儿子的,一路上兵荒马乱,停停走走花了半年时间。

高三宝赶紧问:“您儿子在哪高就?”

老妇人说:“劣子已经三年不通音讯了,最后是说在沽宁的守备团任什么军官,最后来信说他们要跟鬼子决一死战,所以我放心不下。想儿子想得不行,我拎副麻将就出来了,因为就爱打个麻将。”

高三宝正要点的烟袋掉在地上。高昕和何莫修也是一脸古怪的神情。老妇人诧异地看着他们:“高先生能帮忙吗?”

生死线 第六章（4）

高三宝硬挤出笑:“是啊是啊……这钱您拿走,麻将您也拿走!”又对全福说,“送老夫人去君悦来,说是我的贵客。”转向对老妇人说:“我见天就去找您,您千万别走!”

老妇人笑眯眯地合十称谢,被全福送走了。高昕忍不住吼道:“你干吗不告诉她实话?守备团全军覆没,哪还有活着的?”高三宝压着嗓子吼回去:“如果你在外边野个三四年不归家,我会相信你死了吗?”

这时古烁来到沽兴车行门口,不停地问回家的车夫:“你们谁见过老四?”没人搭理他。古烁已快哭了:“见他就说,鬼子有行动,就为整治他,让他藏好了别再出来。”几个车夫却对他一躬到地:“古爷!古太爷!古太君!”古烁难以忍受地逃开。

80、战争爆发

沽宁郊外的山野,一片寂静。欧阳在丛林茂密处站住了,学了两短一长的鹧鸪叫,少顷,丛林中传来一个女声:“知道是你了,军师。”唐真正劈腿坐在树后,穿着不合体的男人衣服,两腿间放着从不离身的机枪。

欧阳问:“老四呢?”唐真往一个方向伸了伸指头,在那隐僻的山野深处扎着几间简陋的草屋,和周围的枝叶几乎是融为一体的。

欧阳进了草屋,屋里只有皮小爪,忽然他腰被顶上了一支枪,一个阴沉的声音在耳边说:“你的死啦死啦。”欧阳苦笑着坐在那张草铺上,四道风懊恼地说:“不像吗?我学了句日语。”三年几乎无法让这家伙改变什么。他看看欧阳,坏笑道:“你发展外围时,有没有碰到你的匪婆子呀?”

欧阳翻翻眼睛:“在潮安那边,老唐的名字比你四道风还响,可要想找到她,也像找你四道风一样,根本没门。”四道风做作地长吁短叹。

欧阳问:“你这边怎么样?”

四道风立刻不说话,出去在门边蹲下。皮小爪轻声道:“有三个今天没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这个月损失了十个。”欧阳严肃地说:“我损失了俩,那我们现在就二十八个人了,这样下去不行,最近鬼子防得太紧,我想带大家先撤外围,而且是越快越好。”

四道风摇头:“撤不了。”皮小爪解释:“龙乌鸦带七个人进沽宁城了,明天才能回。”

何莫修坐在桌边,没开灯,桌上摊满了稿纸,他在发呆。高昕探头进来:“你稿子写完啦?”何莫修苦笑笑。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给你道歉……其实我不知道干吗要道歉……我大概是不懂事……就是说……”

何莫修打断他:“你别说啦,我明白得很。”

高昕问道:“你在生气?”

何莫修叹道:“不是,我在想我够幸福。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三年了,可你和你爱的人断了联系,三年了,就算他跟你只隔一道墙,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高昕想反驳,但最终转成一声幽怨的叹息:“我一直都很庆幸有你在,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不用放在心里。”

何莫修轻声道:“你以后要学会放在心里了。”

高昕愕然地看看何莫修,何莫修苦笑:“我要回家了,我想家了。”

高昕的手伸了出来,似乎要去摸何莫修的脸,最后停住,怒冲冲向房门走去,她想狠狠摔上门,以表达一下心中的怒气。偏巧这时,枪声响了。

一群日军聚在沽宁城内的空地上,对着天空射击。伊达把酒倒给他碰到的每一个人,长谷川面沉如水,神崎忘了以前的不快,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我们奇袭了珍珠港!我们向美国鬼宣战了!我们的军队将穿过整个中国,横扫东南亚!”

长谷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几不可闻:“庆祝你们的愚蠢吧,世界大战爆发了。”

生死线 第六章（5）

81、伪装

山野里,四道风和欧阳听到隐约传来的枪声,四道风急得上蹿下跳,即使用望远镜也看不到怎么回事。欧阳放下望远镜,喃喃道:“不管怎么,对现在的我们都不会是好事。”

沽宁街道今天很热闹,日本人处在一种半疯狂状态。何莫修去邮局寄稿件,和约稿的杂志社通电话时,听到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消息――“日本鬼子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向日本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了!”他的脸上露出真正的喜悦。

日军司令部里,昨天整理装备的日军已经站成了队列,一种出击前的寂静。

神崎向长谷川和伊达敬礼:“两位,我的军队也在等我。”

长谷川回礼:“外围就辛苦您了。”

神崎自信满满地说:“一周后沽宁将是个安静的城市。”

长谷川不置可否地笑笑,等神崎上车驶去,他走向高台面向他的部队,高声说道:“扫荡!这是我们后面两周要做的事,但是我不把它叫做扫荡,我叫它――掘根!掘地三尺,连根拔起!”

神崎的军车驶出,这在路过日军司令部门口的何莫修眼里成为一种末日即将到来的表现。他大力挥手,叫道:“撒右拉拉!”一转身,一个人高马大的日本兵正盯着他,眼里要冒火。居然是伪装的六品。但何莫修不认识他,他忽然觉得大事不妙,这个鬼子恨恨地看着他。

何莫修一吓,用中文说:“我是国际人士!我是受保护的!”

六品突然开口:“你会说中国话呀?”何莫修怔住,还没想明白鬼子咋会说中国话,就被六品揪了起来,狠狠摔在路边菜摊上。六品啐道:“狗汉奸!”也不再理他,回头跟上了人群中的几个日军官兵。领头的军官乃是龙文章,他们径直走向日军司令部的大门。

龙文章用日语骂道:“混蛋!你们在干什么?”几个哨兵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立刻立正,龙文章也不再多说他那差劲的日语,几个耳光甩了过去。六品比龙文章狠得多了,一拳就打得一个哨兵弯成了两截。整条街上的沽宁人都呆了,何莫修坐在菜摊上,傻眼地看着。

几个哨兵瞬间便被几个“冒牌货”收拾了,龙文章他们用惊人的速度将大门给固定了,里边的人暂时无法将门打开。此时司令部里,长谷川仍在口若悬河。大门那里传来的喧哗让他无法继续,听训的士兵也纷纷往那里张望。

四道风的成员离开大门,走向街上驻足观望的人们,叫道:“赶快散开!”一名队员拿来一个漆桶,龙文章把刷子蘸足了,在司令部外的墙上一挥而就:“四道风到此一游!”

另一个队员把背上一个大背篓放在门前,六品从里边扯出一根粗大的药捻,擦个洋火就点着了。顿时街上乱成了一团。何莫修茫然地从菜摊上爬起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身边的人往街巷两头飞跑,他茫然地跟着。

大门边,那背篓的火药捻子已经快烧到了头。

82、扫荡开始

轰然一声巨响,日军司令部的两扇门飞起来,把靠近门边的日军全砸在下边,同时伴着难以想象的巨响和爆炸硝烟。长谷川在士兵之后,被砸在人堆的下边,天旋地转,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呛人的硝烟散去,何莫修渐渐清醒过来,慢慢爬起来随着人群狂奔。但他心里却一阵狂喜:“世界大战爆发了!反法西斯阵线成立了!他们真的要完了!”人群散入街巷,气喘吁吁的何莫修落在最后一个,他再也跑不动了。有个人也坐在他对面喘气,正是昨天找高三宝卖古玩的老妇人。何莫修想也不想,扶起她便往巷子里去。

生死线 第六章（6）

此时日军军营里乱成了一锅粥,长谷川终于被从一干士兵身下挖了出来,他没受什么伤,只是疯狂地大叫:“去抓他们!杀死他们!开始扫荡!”

日军司令部门外,小乞丐是唯一一个没有逃走的人,他钻在菜摊的案板下,身边挤着一个年轻人,那是沽宁二胡艺人罗非烟的徒弟罗非雨,长谷川在占领第二天就杀死了他的师父。

四下里枪声仍在碎响,何莫修忍不住对老妇人说:“您在这等着,我去侦察一下。”老妇人本来就随和,也就坐在门阶石上由得他去。

何莫修往巷###叉处蹑手蹑脚轻走了一段,身后一声碎响,他吓得转身。巷子深处那几位“日军”正在换下身上的伪装服装,小馍头在旁边候着,黄包车停在旁边,他们将军装藏进黄包车上的夹层。何莫修很容易就认出了六品,六品瞪着他,神情很不友好。

六品对龙文章指着他道:“汉奸。”何莫修委屈地叫道:“我真的不是汉奸。”

看起来没人关心他是什么,那几个人看起来要走了。

何莫修突然叫道:“四道风在哪?”他成功地引起了龙文章的注意,龙文章看看他,又看看小馍头,问:“他不会把你卖了吧,馍头?”小馍头笑了:“他没那种。公子哥儿,空心大少。”

龙文章嘴角的嘲弄之意更明显。何莫修气得有些结巴:“我、我不是空心大少!我、我也热爱我的国家和民族!我也像你们一样,我一直在做事,好让自己对得起她!……我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要不我也跟你们一样!”

龙文章乐了:“来吧?”何莫修愣住:“什么?”

龙文章笑道:“跟我们一块。今年我们已经死了一百多号,现在欢迎所有四肢健全的人,是中国人就行。你是中国人吧?”何莫修点头。龙文章说:“跟我们走吧。”

何莫修突然犹豫:“我、我……还有些事情。可我和你们是一条阵线的。”

龙文章其实也根本没想邀他入伙,只是调侃,被他念叨烦了,故意拉动了枪栓,转身。何莫修吓得抱头蹲了下来。

龙文章他们再没理何莫修,走远。老太太等得不耐烦,自己走进了这条巷子。她看着龙文章一行刚在巷子那头拐弯,颠着小步追赶那个背影。

何莫修呆坐着,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83、千钧一发

长谷川全副武装的军队踏过长街,开出沽宁。而龙文章一行也已经走在城郊的旷野,他们先日军一步,也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龙文章忽然一愣,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脏仔”,这是他的小名。他往身后一看,沽宁城郭那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极慢地向这边追来,那是刚和何莫修分手的老太太。

龙文章傻了,大叫:“妈?!”然后他看见不远的地方影影绰绰出现十几个人,明显是在追赶自己的妈妈,那是日军扫荡的先头部队。他提枪在手,玩命地跑了过去。六品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没有龙文章那么好的目力。

龙妈妈追赶着儿子,身后的日军没看见远处的龙文章。一名日军向龙妈妈冲去,龙文章立刻跪地,抬枪。那个冲刺的日军一头栽倒。那支部队终于发现了龙文章的踪迹,赶紧机枪就位,几个步枪手向龙妈妈冲去。

龙文章继续狂奔,日本人开始射击,他的肩上被日军枪弹擦出一道血槽,但他根本顾不上躲,只是急火攻心地嘶吼:“趴下!”老人离得太远,根本听不见。

龙妈妈夹在弹雨中间,最要命的是还对横飞的弹雨无知无觉。龙文章被日军刚架好的机枪打得连滚带爬,换上一夹子弹,一通速射后那机枪终于哑了,龙文章也冲到妈妈身边,把她压倒在地,大叫:“你来这干什么?”龙妈妈歉疚地看着儿子怒气冲天的脸,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

生死线 第六章（7）

龙文章把妈妈背在背上,却发现他现在再无法射击了,日本人的枪却打得爆豆子一样。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一个洼地里传来枪声和吼声,原来是六品和几位同伴在和日军对射,只是他不爱用枪,被压在洼地里没处施展。

龙文章高兴地大叫:“六品!”六品这才发现龙妈妈,龙妈妈与他的妈长得很像,以至六品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叫:“妈?!”

龙文章哭笑不得:“是我妈不是你妈!快把她弄走!”六品出奇的听话,弯下身子便把龙妈妈抱了起来,用背把龙妈妈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跃出洼地狂奔。

龙文章眼疾手快,捡起一个弹进洼地的手榴弹扔了回去。手榴弹在身后炸开,让周围日军一片惊慌,溃不成军。龙文章也从洼地里跳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过旷野。

此时何莫修怏怏地回到高三宝家,高昕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他,只是高三宝透过一张报纸狐疑地看着他,他看得出何莫修和平时不大一样。何莫修看着他道:“高伯伯,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参战……也就是说,几个月之内战争就要结束了。”

高三宝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个好消息,但突然得让他难以相信。

何莫修喃喃道:“也就是说,我呆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我要回去。我今天才发现,我真是个没什么用的人。”他留下瞠目结舌的高三宝和高昕,独自上楼。

84、回不了家

六品几个躲在一个隐僻的山洞里,龙文章给龙妈妈把脉,龙妈妈仍在昏迷,龙文章又气恼又痛心。一个叫满天星的,正是那个八斤的兄弟,一把扯开六品背上的衣服,六品背上被弹片划出的口子足有几寸,满天星看看旁边放着的草药犹豫:“这草药怎么使?”

六品想也不想:“龙乌鸦,你把它嚼碎了……”

龙文章听见这称谓就有气:“干吗非我嚼?”

六品一愣,拿起苦涩的草药放嘴里嚼着,龙文章有些过意不去:“我来,怎么说你那伤也是……以后别叫我龙乌鸦,我只是看得远一点,说事比较透而已。”

六品边嚼边说:“我跟着别人叫的。”龙文章看看妈妈,叹了口气,六品也像龙文章一样呆呆地看着龙妈妈。这时满天星他们出去侦察敌情。龙文章低声对六品说:“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看六品点头不迭,他继续说:“我来自一个封建的没落家庭,我妈一心只想我光复那个封建官宦家庭。终于有一天,我愤而出走,先是求学,后来又投笔从戎,她便像阴影一样追着我。”

六品听得目瞪口呆。龙文章苦笑:“你是不是就想揽着老婆抱着孩子,陪着老妈享天伦之乐?”他突然住嘴,因为看到六品泪光闪烁。六品把嚼好的草药做成一个饼子,往龙妈妈额上放。龙文章小声地说:“谢谢。”

此时在山窝草棚里,四道风看着欧阳正在电台边翻译新收到的电文,大声问:“你那匪婆子发来的吧?”

欧阳点头:“我知道昨晚上怎么回事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啦,美国对日宣战了,这也许是个好事,可对咱们不是。”

四道风愣了一下:“是不是鬼子转身就得拿咱们开刀?”

欧阳笑了:“对啦。老唐让我们能撤就撤,鬼子要大动,已经看出迹象来了。”

四道风问:“往哪撤?”这是个敏感问题,欧阳小心地看着他:“沽宁行吗?这二十几号人一多半是沽宁土生土长,对他们来说没有比沽宁更好的藏身之处。”四道风咧了咧嘴,没说话。欧阳叹道:“你还是不想跟沙门正面冲突?”

生死线 第六章（8）

四道风突然咬牙道:“那就沽宁吧。”欧阳对刚进来的皮小爪道:“老皮,告诉大伙打理一下,等龙文章回来就撤……往潮安撤。”四道风愣了一下,等皮小爪出去就盯着欧阳看。欧阳收拾电台,苦笑了一下:“我想,我在犯一个错误。”

何莫修也在收拾自己的行李,高昕进来盯着他:“你说美国和日本打起来了?”何莫修回避地点点头。高昕又问:“日本人对你为什么一直听之任之?”何莫修说:“因为我是美国公民。”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高昕接着他的话说:“我不是不想让你走,可现在保护国成了交战国,你怎么走?”她苦笑着拍拍他的脸,这次多少算有些柔情:“我和爸爸一定会帮你的。你真可怜,是个没有家的人。”

85、惨遭围剿

神崎的车从公路上拐进了树林,林子里隐藏着一支伪装的日军部队。

此时龙文章终于下了决心,对满天星说:“叫大伙出来,别吵醒我妈。”满天星去了后,龙文章却坐下无声地啜泣起来。一只手抚在他肩膀上,龙文章一回头,发现妈妈和同伴都站在自己身后。

龙妈妈看着他问:“你想把我扔在这?”龙文章仿佛噎到,说:“我是在想把您安顿在哪!”这时一声巨响打断了他,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卧倒在地。等到一片寂静,他们才出去一探究竟,发现山脚下源源不断地冒出穿土黄色衣服的日军,向对面山林搜去。

这时在对面山窝的草棚里,欧阳正在将弹药派给大家,叮嘱道:“尽量别用,避免交火。你们按早定好的撤退路线走。”他背起了电台。四道风没动,歪着脖子瞪着他。

欧阳软言相劝:“拜托!你明白我的意思!”四道风跟着他没入山林。大家刚隐入山林,猛烈的炮火就把营地覆盖了。

四道风和欧阳一路狂奔,周围的枪声越发密集。进攻来得太过突然,仍有好些人没能冲出去,日军的主力终于露头,几名幸存者被逼往死角。欧阳和四道风潜伏在山顶的灌木丛里,欧阳用望远镜看着,忽然迅速看了四道风一眼。四道风感觉不对,立刻抢过欧阳手上的望远镜。

四道风咬牙道:“我忘了老三!”他在望远镜里看见了皮小爪,他正用自己那只好手把几个幸存者推下溪流,又从同伴的手上抢下一支枪。欧阳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四道风,他知道皮小爪要做什么,四道风也知道。

皮小爪脱下上衣,站了起来,不遮不掩地向逼近的日军开枪。射击一支步枪对他那仅存的左手来说,是一个极困难的动作。皮小爪开枪,瞄准的意图太过明显,时间也太长,被他射击的日军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并且向他走了过来。

四道风瞪着谷底那一片土黄色和那个半裸的身影,把头狠狠往地上一磕,磕得自己头破血流。

皮小爪的枪已经没了子弹,他可以使用的武器只剩下枪刺,便提起枪向对方刺去。对方轻松让开,另一个人狠狠一枪托砸在他背上,皮小爪几乎摔倒,这时一名日军把刺刀捅进他的腰肋。几个鬼子把皮小爪当成靶子,随心所欲地在他身上练着刺刀,每一刀都不深,以便延长这个人的痛苦和使用时间。

欧阳死死地把四道风的头压在土里,四道风的呜咽像是从土地里传来。终于有个日军军官怒气冲冲地过来训斥:“你们要为了他放走多少中国人?”对着皮小爪的额头就是一枪,皮小爪直挺挺地倒下。其余日军开始对着顺溪流逃走的几个人开枪,几个人倒在水里,但还是有半数人逃走了。

生死线 第六章（9）

当山谷里的枪炮声寂静下来,山顶上的四道风也安静下来,欧阳给他包扎额上的伤口时,甚至不愿意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死了一样。

86、重回沽宁

沽宁日军司令部,长谷川阴沉着脸站在空地边。这时伊达过来报告:“长谷川君,作战非常顺利,我们歼敌上百名!”

长谷川不动声色:“您确定死的人都是反抗者吗?”

伊达兴奋地说:“那当然。我们的士兵遭到了抵抗。”

长谷川冷笑:“是您的士兵在说谎。”他指了指一具尸体:“您看他拿得动枪吗?歼敌一百七?也许只有五个真正的反抗者吧?”那是个乡下孩子的尸体,伊达愕然,怒气冲冲去找他的马:“我要去惩罚他们!”

长谷川摇手:“不!仗打了这么多年,每个人都学会了应付。我会把他们变成照片,我们得靠这些照片说话,否则总部有人怀疑我们存在的价值。”

沽宁山道上,暮色已浓,皮小爪和几名同伴的尸体被装上一辆卡车。不远处的山野,四道风和欧阳疾奔,看见那卡车远去,四道风颓然坐了下来,垂着头。

旁边枝叶碎响,唐真从丛林里钻了出来,她是被皮小爪推下溪流的一个。四道风在一棵树下刨了个坑,他把左手放在地上,掏出刀就要切小指。

欧阳的手放在他手上,他拿刀在树上刻了“革命同志皮小爪”七个字:“他好像一直被别人照顾,其实是他在照顾别人。他很爱他的兄弟四道风,虽然他并不了解四道风在做什么,可他为此舍去了生命。”四道风跪着听,一个头磕了下去。

过了许久,欧阳问:“我们去哪?”四道风此时仿佛有点惶恐:“你说,你是军师。”欧阳却道:“你说,我听你的。”他想让四道风振作起来。

四道风想了想说:“我们去找你的匪婆子。”欧阳愕然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四道风又道:“逗你玩的。”他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去沽宁吧。”

那辆载着皮小爪尸体的卡车驶进日军军营。长谷川站在窗口看着那辆夜归的卡车,伊达站在一旁。这时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门被推开,一个日本军官站在门外。

伊达立刻敬礼:“宇多田少佐阁下,军部有什么命令?”宇多田瞪着长谷川把公文递了过来:“知道这个人在哪吗?”

长谷川赶紧道:“不知道,但是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这个何莫修送到军部!”

高三宝家短暂的平静又被打破了,因为长谷川和伊达正坐在客厅,长谷川问:“只有高会长一个人吗?”

高三宝答:“高某也是家道败落,连家佣也剩不下几个。”长谷川又问:“会长的乘龙快婿呢?”

高三宝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小婿?昨天走了。”

长谷川冷笑:“会长是在闭门清修来着吧?昨天的沽宁已经不能随意进出了。”他贴近了高三宝,“您总是说谎,我们如何商量呢?”

高三宝思忖了一会儿,咬牙道:“请让您的人暂时回避一下。”

长谷川愣了一下,对身后挥挥手,除了伊达,所有日军都退了出去。

87、原子专家

高三宝道:“小婿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只不幸和先生的敌国有些牵连,我想他对先生的国家是一文不值的。”

长谷川笑了笑:“我们的德意志盟友一见我国对美宣战,立刻向我方索要贵婿,据说已经请了他多少遍了,贵婿只是一意推托不肯去。”

高三宝愕然:“德国?你们要把他交给德国人?”他把心一横道:“他已经走了。码头产业我是没了,可高某横了心振臂一呼,半数码头还会瘫痪,这你没法交代。你们也要高某好好活着,给所谓东亚共荣应个景儿。那么,你要用强,就是如此。”

生死线 第六章（10）

长谷川忽然笑了:“谁说要用强了?话不投机,走了走了。”高三宝捏了把汗看着他离开,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通阁楼的一扇小窗打开,高昕从里边把何莫修拉了出来,忽然又把他摁倒,因为长谷川和一干日军走了出来。只听长谷川狞笑着:“占领周围所有民宅,快去!”

听见周围哭叫声,高三宝从家里冲出来,一时惊呆了。

所有邻居都被赶在他家门前。

长谷川登上高处扬起了双臂:“各位,打搅了大家!只为一件小事,我想见高会长的贤婿,会长不让见。我说我会拿你的邻居当出气筒,会长说没关系。很遗憾,我拿你们出气了,我的士兵会住在各位家里,我见到会长的贤婿之前你们没有回家的机会。”他离开之前又说:“对了,还有五分钟就宵禁,宵禁期间夜不归宿一律以抵抗分子论处,格杀勿论。”

高三宝立刻说:“全福开门。请大家到我家暂避。”人群顿时向他家涌去。高三宝家忽然和菜市场一样热闹。

此时何莫修却坐在屋檐边想跳楼自杀,他向高昕表白:“我真的很高兴跟你一起度过三年……我爱你。”高昕低声命令:“你……过来再说。”

高三宝正好听到,从阁楼里探出头来骂:“你碰上多大事了?就要寻短见?”他从天窗里钻了出来,照着何莫修所处的地方就去。何莫修其实有恐高症,这时道:“好吧,我不跳了。高伯伯你别过来。”

高三宝很好奇:“小何,你怎么能惊动这么些人?”

何莫修叹道:“我们做的是未来型科学的研究,也没人搭理我们,后来有位同行提出研究一种超级炸弹的可能性,一下子我们就炙手可热了……”

高三宝蒙了:“什么超级炸弹?”

何莫修很不情愿地说:“就是用特制的引爆装置轰击特定的铀物质,导致原子裂变啦,很灭绝人性的。我想好了,我死也不跟他们合作……落到他们手上不如死了。”

高三宝想了想,起身打开他卧室里的大立柜,柜子里边有个暗门,他打开暗门。

高昕和何莫修看得发愣,高昕奇道:“爸,咱们家还有这么一间哪?”

高三宝看看何莫修:“小何,你在这里边暂避,直到我给你找到一条出路。”

88、偷鸡

夜已深,几个巡逻的日军刚走过沽宁河,泊在河边的一条无人小船突然动了起来,欧阳、四道风和唐真几个从水下钻出来,从船板下拿出电台和机枪,四道风带着他们迅速进入巷子。

熟悉的杂院内,荒草萋萋,空无一人。欧阳揭开盖子,露出下边隐藏的空间。在让地下室通风放浊气的时候,四道风不耐烦起来,要出去找吃的。欧阳也拦不住他,只得随他去了。

蓑衣巷,那是小乞丐与欧阳初识的地方。小乞丐在破屋一个角落里睡着。忽然一只手过来摸他的头:“小汤包,不够塞牙缝的小汤包。”小乞丐惊起:“龙乌鸦!”四道风把头探到亮光处:“我是你四哥!”小乞丐惊喜地叫道:“四哥!”

四道风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惊慌的眼睛:“你又把什么人带来啦?”

小乞丐很自豪地把那个人拉到亮光下,那是他在爆炸之后救下的罗非烟:“我兄弟,我救的。”罗非烟惊慌地往后缩着,看来被长谷川吓出毛病来的不止高三宝一个。

四道风看了看道:“这人我认识。很没劲。你跟不跟我来?”小乞丐对罗非烟说:“你看家,别让贼进来。”立刻跟上四道风的步伐。

四道风紧了紧腰上的两支枪,枪的旁边还挂着两枚手雷。小乞丐期待地问:“咱们有行动吗?”

生死线 第六章（11）

四道风低声道:“当然。”他打量着黑灯瞎火的住家,小心地向某个角落接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绳,挂在脖子上。听着黑暗里咕咕的鸡鸣声,小乞丐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你在偷鸡?”

四道风轻嘘了一声,从鸡窝里掏出一只鸡来圈在绳子上,他的手法熟练之极,从头到尾鸡也出不了一声。

小乞丐却道:“军师会知道的。”

四道风有点没劲:“我是队长。”他自己也知道有点强词夺理,看看这孩子,拿出一块银洋放在鸡窝里。他站起来,浑身挂满了鸡,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比买的还贵。”

高三宝刚换上了睡衣,门就敲响了,高昕不等应门径直进来,直奔柜子里的暗门。高三宝叫住她:“他进去两个小时你已经进入三趟了。”

高昕却道:“我们聊天。要不我们换房间好不好?”

高三宝吓了一跳:“你像个姑娘家行吗?”高昕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高三宝叹口气,随她去了。

高昕刚进暗门,又有人敲门。高三宝刚要发作,一个山羊胡老头探头进来,那是邻居谭道学先生。他要高三宝看窗外民宅,里边闪动着火光,隐隐传来日军粗野的笑声。老先生为家私被日军焚烧痛心不已,高三宝为了打发他走,刚说要把自己房里的一套家具送给他。此时高昕却从柜子里出来,二话不说就叉住了谭老的脖子,把他朝门口拖去。高昕把老头扔在门外,任那老头在外面气得揪胡子大骂。

高三宝苦笑。高昕却是一脸悲苦,眼泪都快掉了:“小何……他快死了。”

89、兄弟与汉奸

高三宝的藏宝室里,无窗无光,只堆了很高的箱笼和大件古玩。中间一块空地上铺了很多被褥,何莫修躺在上边,几个小时他已经形销骨立,涣散无神,一脸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高三宝摸了摸:“怎么烧得这么厉害?”高昕握着何莫修的手,她又想哭了。高三宝和女儿无助地对视着。

古烁的家已经有模有样了,里屋传来女人和孩子的玩闹声。古烁却瞪着外屋角落里供的关帝爷发愣。他洗了个澡准备睡觉,忽然瞧见地上有一个穿鞋的湿脚印,他是光脚的。他没声张,把毛巾搭在枪上,再顶在门上,那是这屋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他扳动扳机,但枪没响。

四道风出现在门口,他瞪着古烁,神情既冷淡又失望,他手上的子弹一发发落下。古烁退了一步,他看起来想哭。

四道风冷冷地说:“我就想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开枪。”古烁含泪:“我不知道是你!缺德事做太多了,我现在蹲坑都带枪!”四道风冷笑:“你现在是沙门老三了是不是?”古烁摇头:“我是四道风的老三,大的、二的、你、我。你要信得过,吭一声,我安排好后事找个地方把自己崩了。”

四道风却笑了:“你有病?我拿枪指过你吗?我只是饿了,陪我吃饭。”

四道风在巷子里呆着,古烁领出六个人来,都是沙门会的帮徒。四道风打量着眼前的哥们,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要哭出来的表情:“四哥,好久没见着你了!”

四道风看着他们,吹了声口哨,小乞丐从黑暗里出来,仇恨地看着四道风:“四哥,你干吗跟他们一道?”

四道风没空搭理他:“他是我哥们,你们也是我哥们,那他也就是你们的哥们,他可是我的情报员,你们以后在街面上走动要罩他。”古烁有点讶异地看那小乞丐,小乞丐瞪他一眼,将头转开。帮徒们都唯唯诺诺。小乞丐却道:“谁要他们罩?他们都是汉奸。”

四道风愣了一下:“六个都是?”六个里跪下了五个,古烁反倒有点幸灾乐祸了:“都出息大发了,都是李独眼的得力干将。”四道风闻言揪住一个就摁在地上:“说!有没有干过汉奸事?”古烁冷冷地说:“如果给鬼子跑腿叫做汉奸事,那就都干过。”

帮徒们告饶:“放我们一马,四哥!”古烁从四道风手上把那个人抢了下来:“老四,看你干的事,我们也解气,可你是天上飞的,我们是地上爬的。我不知道想不被人追杀算不算没出息?如果是,那我们没出息。很多事情鬼子来的时候已经定了,你改不了的。”

四道风暴喝:“改得了!”古烁继续道:“大风已经死了。”四道风那种沉痛的样子连古烁都不曾见过,古烁不禁有些茫然,却仍道:“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他们。你是沽宁专杀败类的大英雄。”

过了半晌,四道风说:“你去杀鸡!不想跟你说话。”古烁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整串鸡去海边。四道风在小乞丐身边坐下,他显得很疲倦。

90、操足了心

2008年9月7日

生死线 第七章（1）

91、知子莫若母

欧阳一觉醒来时,四道风正用一只鸡腿擦了他一脸油。欧阳抢过鸡腿来就要啃,忽然又停住:“几条腿?”四道风把一个布包扔给他:“管够啦,这我买的,还是从别人嘴边抢下来的……”

一旁的小乞丐气冲冲地补充:“从汉奸嘴里抢下来的!他还跟汉奸献宝,泄露我是四道风的情报员!”

欧阳看四道风一眼:“你去看朋友没什么不好,很多人也不是扣上汉奸二字就能一棍打死的,不过以后注意。”四道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龙文章几个持枪机警地在山野里穿行,六品背着龙妈妈被夹在队伍中间。枪声早已没了,日军已往更远的地方扫荡,但龙文章几个并不知道。龙文章看了一眼六品,低声道:“放下!”六品终于放下龙妈妈,拔出他的刀。龙文章对母亲说:“完事了就来接您。不会有事的。”他拉栓上弹钻入山林,顺着坡势冲了下去。

山谷里已是一片焦土。六品跟着地上的一溜血迹,那血迹像是什么人被拖过造成的。血迹越来越多,在谷口的山路边汇成触目惊心的一大摊,顺着车轮驶去的方向淡去。六品自言自语:“拉走了,去沽宁。”

龙文章道:“剩下一个人四道风就还在。”他看看那几个人,振作士气地说:“走吧。鬼子在扫荡,耗这是等死。”

六品突然问:“你妈呢?”

龙文章恼火地说:“带着妈走?这种日子有吃的吗?树皮管够!有医药吗?”他忽然住嘴,转过身来,龙妈妈就在身后站着,她看看龙文章,目光里像早洞悉一切。满天星这时开口:“带不带妈走,大伙举手吧。”龙文章叫道:“我的妈!要你们举什么手?”六品迫不及待地举起了一只手。剩下六只手全在他眼前举了起来。六品立刻背起了龙妈妈。

一帮沙门会帮徒来到日军司令部,古烁跟在最后,他压着一股火,因为皮小爪的死。身边的人倒有三个是昨晚一起吃鸡的,不时提醒他。李六野和迎出来的长谷川已经在那抱拳作揖。

长谷川笑着说:“这次扫荡四道风是插翅难飞,只是想起和六爷的交情,想知道我的好朋友是帮我还是帮别人。”

李六野简直有些感动了:“我回去一定跟师父好好说说,让沙门多多出力,好对得起你长谷川的交情!”

长谷川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其实请六爷来是请六爷举手之劳两件小事。其一呢我明天有些公务出门,手上有个想要的人被高三宝给藏了。”

李六野巴结道:“要不要我把人给你搜出来?”长谷川笑了:“不,最好神不知鬼不觉,让老头有苦说不出比较有趣。”

李六野大笑:“还有一件什么事?”

长谷川谦虚地笑笑:“这更好办了。这趟扫荡颇有斩获,那边有些尸体想六爷帮着看一下。”

李六野顿时来劲,他想看其中有没有四道风。长谷川引路向空地边走去。古烁几个在后边跟着。

92、血海深仇

沽宁日军司令部外,李六野把眼罩换了三四次也没有看见他想看的东西。古烁落在最后,他眼角扫见什么,蓦地站住。那是一具昨晚刚运到的尸体,他瞪着那长短不一的两只手,像被雷劈了一样。这和昨晚四道风告诉他皮小爪的死讯是不一样的。

古烁回过头来,眼里只剩下长谷川那颗头颅。他刚把枪拔出一半,就被几个人死死抱住了,是昨晚一起吃鸡的几个弟兄。古烁挣扎,周围一下乱了个套,李六野和长谷川都回过头来。一个帮徒在古烁脸上狠扇了一掌。另一个帮徒说道:“啥事没有。烁哥昨晚牌上输给我们了,火气没消呢。”

生死线 第七章（2）

李六野很不在意:“这么输不起,来这给我丢人?”古烁仍看着,几个帮徒使劲把他的脑袋摁了下来,死死地掐着他的脉门。古烁身子震了一下,一道血丝从嘴里溢了出来。

地下室内,唐真在那个小间睡觉,欧阳把四道风带回来的鸡放在椅上,好让她醒来就能看见。然后拿起衣服,对四道风说,“走,我们去踩踩盘子。”

沽宁街头的人群未见减少,因为日军封锁得紧,城外的扫荡和城里几乎没什么关系。城内外进出的关防明显加强,充斥街头各种服式的日军让这座小城里的兵力几乎饱和,剩下些许空间也被沙门会帮徒占据。

这让欧阳心事越来越重,回头看一眼四道风,那家伙不知从哪弄到包瓜子在嘴上磕着,虽说没心没肺也被欧阳瞪得有点不好意思。

饭馆里很空落,四道风要了一桌子菜,坐在角落里吃得不亦乐乎,他已经很成功地把欧阳的侦察变成了自己的重温乡情。欧阳蹙着眉看着眼前一切,犹豫了一下道:“沙门的人在沽宁可搅得越来越凶了……”四道风看欧阳一眼,仍在吃,使劲地嚼一块排骨。欧阳又道:“唐真昨天对我说,只要杀了李六野,我要干什么都行。”四道风愣了愣神,终于不再吃了,琢磨这话的意思,然后拍着桌子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弄得四座皆惊:“你、你、你喜欢那挺机枪?我不会告诉你匪婆子的!……要不要我今晚上再躲出去?”

欧阳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四道风终于停止了笑声。欧阳怒道:“你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被逼得没别的希望了。被我们逼的,你我两个,你大英雄,我大局为重。她是四道风的一员。老四,一边是死,一边是活,我们一直是那条夹缝中间活下来的,现在城外的缝被鬼子填死了,城里的缝也叫沙门会填没了,你说怎么办吧?”四道风生气了:“说半天还不就是要我跳出来跟我叔叔斗!”

欧阳平静地说:“早不是你和你叔叔的事情了,是我们还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扫荡把我们压到一个地方来了,这个地方有两帮人,说到头,两帮人最后都会选择用枪。”

四道风突然道:“用枪是不是?”他站了起来,欧阳莫名其妙看着他走到街心。

93、清理门户

四道风扫视了一下街道两头,这是沽宁城的繁华处,目之所及有三个巡逻的日军,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沙门会的人。四道风抹去脸上化的妆,然后掏枪。

四道风在欧阳还没来得及阻止前开了枪,三个日军先后栽倒。人群惊窜,四道风的一句话让他们停了下来。他大喊:“我是四道风!”四道风这三个字有莫大的威力,他盯着那几个帮徒,那几个人正想拔枪,却迅速将手从枪上挪开。

四道风又说:“我是专杀鬼子的四道风!不杀沽宁人!”四道风又说:“不过哪个不长气的沽宁人要把坏事做得太绝,我……我操他祖宗!”这时欧阳出枪,把闻声而来的一个日军打倒。两人拔腿就跑,市民自动闪开了一条道。

欧阳和四道风缩在门洞里,巷子的两头都有日军跑来跑去。眼看再无藏身之处,突然两人身后的门开了,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市民。

这人问:“四道风吧?”

欧阳苦笑:“能进去吗?”这人忙让开,两人进院。日军的喧嚣还在周围响着,四道风一屁股坐下,对欧阳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欧阳看着他说:“我也不对,不该逼你。你是个特别恋家乡的人,不想和养你长大的人为敌,这我明白。”四道风不再说话,欧阳也不再说话。

生死线 第七章（3）

欧阳过了半晌道:“老四,咱们回山里吧。在这咱们什么也干不了,可能都活不了。”

四道风倔强道:“就不!”又挤出来一句:“我跟沙门斗!”

欧阳低声说:“沙门的人都不是善类,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你连句狠话都说不出来。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四道风盯着墙壁发呆。

此时沙门会外的街道上,李六野正被帮徒们簇拥着过来。廖金头匆匆跑过来跟他说什么,李六野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一脚把廖金头踢得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便立刻跑进去向沙观止汇报。

沙观止听了李六野的话,抚慰道:“沙门传到你这已经第四代了,就算在我手上也没像今天这样兴旺过,你哪有做错什么?你是沙门的大功臣才对!”

李六野垂泪:“做人可是真难哪。”

沙观止叹道:“不过六野,那孽畜倒也不是小人,他是让赤匪给蛊惑的,那赤匪才真不是东西!”

李六野咬牙道:“要不是碍着小四,十个赤匪我也给师父抓来了!”

沙观止终于笑了:“你就去抓嘛,我好断了他的手脚筋!”

李六野委屈道:“小四死保呢,自家人都不要了。”

沙观止骂道:“你……你把那孽畜也抓来!”

李六野暗中下怀:“师父,那咱这就形同和小四作对了?”

沙观止思忖道:“他就从这出去的,这叫清理门户!”这正是李六野要的,他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94、一女当关

沽宁街头,四道风在街头留下的几具尸体已被抬走,高三宝拎了些水果药品,挤在人群中看着,露出欣喜的笑容。

高三宝家藏宝室内,何莫修眼窝已深陷了下去,他对着高昕无力地笑笑。高昕安慰他:“爸爸出去给你找个可靠点的医生。就是上次给四道风治伤的那个。”

何莫修笑了:“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昨天我没从楼上跳下去,不是怕死,是怕在你面前死,我怕吓着你。”

高昕忽然打了个寒噤,握住何莫修的手:“我怕你死,你别在我面前死,你现在死我会记得你的。”

何莫修笑了:“别诱惑我。”

高昕听了鼻子发酸,把他从密室里架到椅子上坐好,然后用力将椅子拖到楼下去。她在楼梯口把“拖车”停了下来,何莫修赧然地冲楼下目瞪口呆的邻居们点点头,高昕则挑衅地看着,把何莫修放在客厅的椅子上。

那个谭老夫子立刻上前道:“小何,你现在才出来?再迟点出来,我的祖宅就成灰烬了。”他叫一个邻居,“陈老三,你去门口招个手,让那些日军过来!”被叫到的人犹豫一下,终于在门口站住,再也没动。

高昕立刻从墙上摘下一支枪,站在通往大门的玄关上:“谁去我就开枪。”谭老夫子故意往前走了一步,高昕毫不含糊地把枪举了起来,谭老夫子吓得后退不迭。邻居劝解着,谭老夫子被众人拥到客厅另一头去了。高昕终于放下枪,想了想,往玄关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全福从窗户里偷偷地望出去,高三宝家周围三三两两散落的日军仍在监视着。太阳已经落山了,高昕终于折腾累了,拄着火枪打瞌睡。

何莫修静悄悄地从躺椅上起来,看了她一会,一回头,客厅那边的人们正看着他,有担心,有怀疑,有怨恨。他示意人们不要出声,然后慢慢弯下身子,施了一个他认为最隆重的欧洲宫廷礼节,然后掉头向门外走去。正在这时高三宝风急火燎地撞了进来,把所有人都吓一跳,何莫修险些摔在地上。

高昕一惊正好看见何莫修,大叫:“你在干什么?”何莫修支吾:“我……”高昕顿时明白了:“扮英雄吗?”高三宝一头雾水:“他怎么出来了?”谭老夫子赶紧告状:“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令千金作践我们啊。”不用他提醒高三宝也看出来了,高昕手上拿着一杆枪。

生死线 第七章（4）

高三宝问:“你拿这个干什么?”高昕不答,一直瞪到谭老夫子又退回了人群中,才把枪放下。高三宝长叹道:“有出息的人都杀到鬼子窝里去了,你们倒好,在自家里搅个天翻地覆。”

高昕兴奋地问:“有出息的人?是不是四道风?”高三宝沉着脸点点头,却压不住高兴,把今天街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高昕叹道:“他是在告诉我们扫荡剿不死他的。他永远和我们在一块呵!”这句话听得何莫修心碎。

95、准备离开

地下室内,欧阳在电台边痛苦地揉着脑门,四道风看着他问:“头又痛了?”

欧阳苦笑:“不是,是电台联络不上。只有两个原因,电台坏了,或者人……”他沉默一会,他是真的担心。

四道风站起来:“我去给你弄药。”

欧阳说:“这都后半夜了。已经有人告诉鬼子我们的去向了,搞不好连南北城都知道。” 四道风警惕起来:“有奸细吗?我去做了他。”

欧阳哭笑不得:“是你自己啊。三具尸体两个活人,外加一个响当当的字号,头顶上是个什么样子,我现在都不敢想。”四道风有些难堪地笑笑,讪讪地坐下。

高三宝家,全福拉上窗帘,把蜡烛拿到客厅一角,所有人都在这里坐着。高三宝对大家说:“各位,我这准女婿成了鬼子得之而后快的人物,他还有几分气节,到了鬼子手上多是一死。高某这两天对不住邻居,就为给他找一条生路。生路算是找好,事情却不再是高某一家的事情。是生是死,望大家给个商量。”

黑暗中人声嗡嗡,高三宝紧张地看着。谭老夫子突然道:“活。”他冲高昕瞪眼道,“我可不是怕你的粉拳。”高三宝终于露出些愉快的神情,何莫修却忽然又心事重重。何莫修的行李又再次打开,高三宝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过来:“这东西拿好……”何莫修打开,盒子里是精致的首饰。他摇头不要。

高昕看了看立刻知道怎么打发:“送给你啦,换钱或者送女孩都好使!”何莫修有些黯然地收了,高昕始终把他放在一个哥们的位置。

何莫修突然道:“我、我不想走了……”高三宝和高昕一起瞪着他。何莫修凄凉地笑笑:“我一定会走,我只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留恋这个地方。”

第二天,在高三宝邻居家蹲守的日军突然发现,高三宝家的人正在布置大门,贴上一个大大的寿字,一名日军立刻飞跑着去报告长谷川。

伊达正好送长谷川上车,听完报告后,长谷川看起来早知道这件事,对伊达说:“告诉李六野,他做得很好,请他明天早上亲自把何莫修送到潮安,那时候他会真正知道跟我合作的好处。”

沽宁街头,长谷川的车从街头驶过,径直驶向城外。欧阳和四道风在街头的人群里看着,四道风被欧阳狠狠搞了一下,络腮胡子几乎遮了半张脸,另半张脸上还有一块大得让人恶心的胎记。

四道风怀念地说:“那是高老板的车。”

欧阳苦笑:“你没发现车里坐着我们的死对头,沽宁最高军事指挥官长谷川弘次大人?”

四道风仔细看了一眼,差点没把鼻子气歪,好在车已经驶远了。这时迎面过来的几个市民看他一眼,嫌恶地将目光转开,四道风老大疑惑:“你在我脸上搞了些什么花样?”

欧阳仔细看了看:“挺好的。俊得很自然,让人不敢看第二眼,这就是我的目的。”说着拉他进了药铺。

96、苦味的重逢

药铺里的药架上几乎是空的。四道风把那张脸几乎顶到伙计脸上问:“怎么会没货呢?”伙计尽量把脸离远一点:“强效止痛药都叫鬼子吃啦!”

生死线 第七章（5）

欧阳笑了笑,便走了出去。他在街头站住了,对面就是思枫曾经营的那家小食店,现早已鹊巢鸠占。四道风跟上来,好奇地往那家店看着:“有什么好看?”

欧阳仍目不转睛:“我不是不预备药,我是预备了,但给了我……老婆。这样我一头痛就会想起她……”四道风笑着说:“这个浪漫,跟那些个发展工作、组织、斗争什么的都是###的词?”欧阳忍心害理点头不迭:“对对,都是###的词。你应该尽快入党,我认为现在的中国只有###才懂真正的浪漫。”四道风有点羡慕:“头痛就是想老婆,越痛就越想老婆,你现在很痛吗?”欧阳笑了:“痛得要命。”

四道风突然被一阵锣鼓声吸引了,他是个有热闹必看的人,想都不想就朝热闹处去了,欧阳自然跟着。

这是一场婚礼,送亲的队伍被阻在关卡那边,几个日军肆意笑闹着,最后无奈换了新娘来上烟上糖,几个日军大把大把往口袋里揣着,伸手就掀开盖头。新娘忙避开。

四道风啐道:“呸!什么玩意?”他发现欧阳神情很怪,眼神也有些发直。

关卡上的日军搅得不可开交,新郎官终于匆匆赶来,二话不说,先把一卷钱塞到日军手里。哪知日军非要看看新娘子,那位新郎只好揭下了新娘的盖头。

欧阳的身子猛震了一下,那新娘是思枫。而那新郎官原来是赵老大,被日军一下一下地往思枫身边推着,平日的运筹帷幄已经跑了没影,他不知所措又有些愤怒。思枫轻柔但坚决地抱住了赵老大的脖子,赵老大挣扎了一下,终于放弃,他被思枫拉近,接了个吻。

几个日军乐不可支。四道风莫名其妙地看看那厢又看看欧阳。欧阳像化在街头的石头。思枫终于看见他,慢慢把赵老大推开。欧阳沉默地掉头走开,四道风悻悻又看了一眼,跟着他。

欧阳和四道风坐在空寂无人的巷里,这是往他们那处地下据点的必经之路。两人都有些垂头丧气。欧阳喃喃道:“那是假的。”四道风吼道:“假的就行啦?”他已经瞧见巷头的人影,跳起来就冲赵老大过去。欧阳抢上前把他拉住。来的那一行人因方才的突发事件闷闷不乐,赵老大沉闷而思枫默然,看见这两位就更有些难堪。

欧阳迎向他们:“欢迎大家来,我一直在担心。”他刻意回避着思枫目光,其实要说这件事他是最无法超然的一个。

赵老大愕然道:“你……在等我们?”

欧阳故意笑道:“碰巧了。”他也觉得语气过于生硬了一些,伸出一只手与赵老大相握,握到的却是一只冰冷的义肢。

赵老大把左手伸了给他,又道:“对不起。”欧阳生涩地握了一下,他忍不住扫了一眼思枫,想了三年的久别重逢竟带着股苦味。

97、浑水摸鱼

在日军的监视下,高三宝的五十六岁生日惨淡而热闹地开始了。高三宝悄悄地靠近一个人,低声问:“都准备好了吗?”那人指指伙计们抬进来的一口大木箱,那是专门用来装餐具的。高三宝满意地点点头,伙计们把木箱抬进了厨房。

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何莫修穿得像伙计一样,混了进来。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何莫修把那口大木箱里的碗碟搬出来,一咬牙,拎着行李钻了进去。伙计们又加了一个夹层,放上用过的碗碟。

这时高昕也走了进来,把一封信给伙计,说:“等你们送走他把这给我爸。”

高三宝看着伙计抬着那口木箱出来,和人应酬的时候开始心不在焉。高昕趁着高三宝仰脖喝酒的工夫跟着箱子一起出去了。

生死线 第七章（6）

伙计们抬着箱子想通过监视的日军。日军忽然走过来,对箱子踢了一脚,把箱盖踢开了,被那些用过的碗碟熏得退了两步。他们不依不饶,抢了正要抬进高家的菜,欢天喜地地去了。高昕看箱子逃过了日军的视线,脸上露出了笑容。

此时在地下室里,人们已经把空间填满了。欧阳介绍说:“大伙认识一下,他们是老唐的人!老唐这个名字你们早就听说过了,在潮安一带比四道风更响,鬼子这回的扫荡就是冲着我们两队人马的!”两拨人开始互相打量、握手。

欧阳注意到思枫的身子微微发颤,也注意到她的红衣服下有一块异样的殷红。他对唐真道:“带她去你的房间……换一下衣服。”

唐真点头:“这边,师娘。”欧阳一听愣了一下。

这时赵老大低声道:“对不起,那是为了混进城,我们弹尽粮绝伤痕累累,你看见了……”

欧阳打断他:“真的不要说对不起。是我请你们来沽宁暂避的。”

赵老大宽慰地笑了笑:“我们这次还要救一个人。沽宁有一个叫何莫修的,现在变得很重要。美国人向国字头要他。国字头在沽宁没有眼线,又向我们要他。”

欧阳一愣:“巧了,这人我认识。”

赵老大又道:“国字头把美国潜艇的专用频率都给我们了,找着人后直接联系大鼻子。”

欧阳站了起来:“走吧。这不是件多难的事。”

看着欧阳和赵老大准备外出,四道风不安起来,他准备了双刀双枪,外加两个手榴弹。

欧阳阻止他:“小事。你不用动了。”

四道风不理会,欧阳只得默许了,正要往外走,发现思枫跟了上来,她已经换了件素净的衣服。

欧阳拦住她:“你不要去了,你有伤。”思枫看看他,欧阳回避着她的眼神,她问:“孩子气要耍到什么时候?”欧阳有些赧然。

四道风这时发问:“咱们去干什么?”欧阳找到了一个下坡的台阶:“你得改改这个动腿不动脑的毛病!”于是一起出行的变成了四个人。

98、弄巧成拙

何莫修已经从箱子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高昕递给他一张出城的路条,何莫修接过来时,却发现高昕还有一张。

何莫修问:“怎么有两张?”高昕乐了:“我爸什么事都爱留一手,我送送你呀!”何莫修狐疑地跟着她向出城的方向走去。

高家仍热闹非常,高三宝突然发现来了几个破衣烂衫的客人,他皱了皱眉走过去。

四道风突然道:“东家万寿无疆,本想拿根象牙手杖来做寿礼,可我拿它换了扁担。”高三宝一愣,看着那张被欧阳搞得认不出来的脸,四道风挤了挤眼睛。高三宝赶紧带他们上楼,一进房间,他乐得直搓手:“几位有何贵事?”欧阳道:“不瞒您说,我们今天是为了贵婿何莫修来的。”

高三宝讶然:“这书呆子怎么忽然吃香起来?早晓得把他托付给你们好了。”

欧阳奇道:“还有谁在找他?您把他托付给谁了?”高三宝说:“德国人托了鬼子找他。我找路把他送走了。”

欧阳赶紧问:“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路?”“才走了没一个时辰。走水路。”这时全福在外边敲门:“姑爷已经走了,伙计送来一张纸条,说是小姐让送的。”

高三宝一把抢过纸条看了后,疑惑地看了四道风一眼:“小女走了,去找……阁下去了?”四道风奇道:“她找我干什么?”高三宝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欧阳问:“走水路在哪里上船?”高三宝一愣。欧阳踱到窗边:“会长您看下边。”

生死线 第七章（7）

包围了高家几天几夜的日军正在撤走。欧阳回过头来说:“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高三宝猛然醒悟,大叫:“快去葵花渡!”

何莫修和高昕一路上没遇上任何障碍。高昕心情很好,何莫修认真地打量着她:“我越来越不信你只是出来送我了。”高昕终于承认:“我要去找四道风!我也要做战士了。”

何莫修忽然把箱子一放,嚷道:“你去找他好了!”

突然旷野里出现几个陌生人向他们走过来:“何先生吗?高会长让我们在这等您。”何莫修立刻就放松了警惕,高昕仍警惕着,故意问:“我们要去哪?”

陌生人道:“葵花渡。船在那里等着。”高昕也终于相信了。欧阳一行四人在巷子里疾走,四道风抱怨道:“你的上级准是收了那小子银子,他家有钱,准没错。”

欧阳瞪他一眼:“我的上级是你,你的上级是他,你们谁收了银子?”

四道风不由得又瞪了自己的上级一眼,那就是赵老大。赵老大忍不住说:“分头行动吧。”四道风立刻说:“你回去叫人,我们三个追人。”

赵老大苦笑:“这样也好。我会尽快和你们会合。”他单独离开。欧阳恼火地瞪着四道风:“他就是你的自己人,而且你该听他的命令。”

四道风斜他一眼,没反驳,走向一个方向:“我要走近路,血洗鬼子的关卡!”

99、自投罗网

何莫修一行到了河边,看见河畔泊着一条乌篷船。那几个陌生人往船上指了一下,然后让在一边。何莫修看看高昕,高昕怔怔地看着他,说道:“我们还会见面的,不是吗?”

何莫修苦笑:“走吧。我看你走。”他甚至笑了一笑,笑得高昕简直有些心碎。

高昕在这片河畔的草地上忽然情窦初开,看着眼前这渴慕三年的情痴,两人呆呆地瞪着。高昕忽然皱了皱眉,看看旁边的几个陌生人。那几位瞪着两人,高昕只得说:“我走了,要给我写信!”一转眼她已经走远了,何莫修一直看着那个穿男装的女孩消失在地平线上。

两个陌生人向何莫修走了过来,把他的手用皮带结结实实地绑着。何莫修终于醒过神来:“这是干什么?这对我们要干的事情有用吗?”陌生人说:“有用。”于是这个天才兼白痴就任人绑着,直到动弹不得。

这时四道风在街口站住了,前方就是出城的关卡。他很严肃地看着欧阳和思枫说:“从现在啥事都听我的。”说着挥了挥手,径直向日军关卡大步走了过去。

欧阳和思枫同时惊住。四道风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片,对鬼子说:“我们是沙门的人,现在要出城办事!”那是古烁给他的汉奸证。欧阳擦了把冷汗,看着思枫苦笑了一下。

守卡日军看了一眼,让开了关卡。四道风大摇大摆地通过,欧阳、思枫跟着。

何莫修双手被反绑着。这时高昕出现了,她一看就知道不对劲,抓起石头便砸过来,可一下子就被人揪住。

何莫修终于觉得不对劲,想跑可手被反绑着,没两步就摔在地上,也被揪了起来。

这时从乌篷船里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外边吵什么?”那几个陌生人变得恭谨之极,其中一个回道:“六爷,高老头的女儿又跑回来了。”那个声音说道:“一块绑了。”于是高昕也被结结实实地反绑。船里的人终于出来了,何莫修惊呼:“李六野?”他瘫软下来。

高昕却怒骂:“汉奸狗子不在城里啃骨头,跑出来干什么?”哪知李六野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疑惑:“跟小日本低三下四舔腚沟子才叫汉奸狗子,我们有吗?他们点头哈腰还来不及呢,沽宁还有比我们更有面子的人吗?再说我们也没跟小日本怎么的,只是跟长谷川私交不错,江湖靠朋友嘛。”他如此娓娓道来,让每个人都目瞪口呆。

生死线 第七章（8）

李六野又问:“妇道人家乱跑什么?”高昕翻他一眼,已经懒得说话了。一个帮徒回道:“我们在路上听出点意思,她好像要找四道风。”

李六野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找那畜生做什么?”何莫修这时开口:“我跟你们走,把她放了。”

李六野瞪了高昕一眼,掉头向船上走去:“我会叫你们生不如死。上船!”高昕和何莫修被他们推推搡搡地弄上了船。

100、福至心灵

天已快黑了。李六野站在船头,掏出金壳怀表看了一眼。廖金头趋上来:“六爷,长谷川约我们明晨在潮安见,时间已经很紧了。”

李六野挥挥手:“开船!”船篷里挤了十来个人,何莫修和高昕被扔在船尾。古烁也站在船尾。高昕突然说:“我认识你,你是四道风的兄弟。”古烁嘴角现出一道苦涩的纹路。

沽宁郊野。欧阳在疾奔中忽然看见草丛中倒伏着几具尸体,一惊,仔细一看,说:“当心!枪从那个方向打来……”话音未落,他指的位置就爆出了枪焰,四道风把他和思枫拖倒,一排子弹从头顶飞过。

思枫低声说:“是扫荡。”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更猛烈的机枪扫射,三个人被逼得躲进一处洼地。四道风把汉奸证掏出来,冲了山上乱扬。结果一阵枪声打得他把那证扔了。他抬手就对山顶上一枪,大叫:“我要去拼老命了,嫂子和这傻瓜好好亲亲抱抱吧。”思枫脸上一红,他却一溜烟从地沟里钻了出来,欧阳掩护他,故意放了一枪,日军以一通猛烈的扫射回应。

欧阳检查了一下弹匣,不再开枪了。思枫看着他说:“我很奇怪你会为了这件事生气,这事你比谁都明白。”欧阳喃喃道:“我气我居然要这样荒谬地生气!我等你三年,你那样出现在我面前!”

思枫叫道:“我等了你几年?我在枪林弹雨里等你!活下来就能看到你,这就是我的信念。”

欧阳说不出话了,看着思枫。这时一串子弹贴着两人危险地划过,欧阳把思枫扑倒在地,枪声远了,欧阳从思枫手里抽出手来,张口结舌看着手上的血迹。思枫看着他说:“别管它了。是几天前受的伤。”

欧阳苦笑,从思枫身上爬开,一下瘫在地上。思枫静静地说:“我们结婚吧。”

欧阳一愣:“可我们早就结婚了,六年前……”思枫打断他:“你把那叫结婚吗?”欧阳忽然间福至心灵:“是啊,我们结婚吧。”

这时一个粗野的嚷嚷声打断了他们彼此的注视,那自然是四道风。他光着膀子,几条弹链缠在身上,站在一挺机枪和几具日军尸体旁边。欧阳和思枫上来,欧阳望了一眼,脸色变了。

山的那一边是河,河上一艘乌篷船正顺流而下,就要与他们错过。欧阳叫道:“来不及了。”思枫在看临河峭壁上蔓生的枝藤和石缝,欧阳明白她的意思,先攀着枝藤爬了下去。思枫也在峭壁边消失了,山顶上只剩四道风一个,他只好把机枪往身上紧了一紧,跟了下去。

欧阳已经下到峭壁底部,那艘船驶了过去,船上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他把思枫接了下来,四道风却吊在峭壁上打秋千,身上挂了几十公斤的机枪,使他灵活不起来。突然几发子弹从头顶上射下来,几个日军的身影在峭壁顶上闪动。

欧阳喊道:“小心!”可四道风现在看不见,也没法还击。

101、前后夹击

山顶上,日军往下胡乱打枪,却没人敢往下爬,大部分人从原路下山追赶,几个人留在山上。李六野在船头往枪声响起的地方看去,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高昕充满希望地挣起身,李六野冷笑:“在扫荡!扫了你要找的那头畜生!”

生死线 第七章（9）

这峭壁实在不低,日军扔下一个手榴弹爆炸了,四道风手上的藤蔓断落,一路撕扯着藤蔓摔了下来。欧阳和思枫刚把他拖开,另一个手榴弹就在他刚躺的地方炸开了。四道风爬起来就跑,欧阳和思枫无奈地追上。

高昕和何莫修在船尾蜷成了一团。尽管隔了整条船,李六野仍不住地打量高昕,高昕也瞪着他,咬着嘴唇。

高昕看着何莫修那张白净的脸,苦笑笑,嘴唇轻轻在上边蹭了一下,完成这个偷工减料的吻之后,她猛地站了起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船帮。何莫修突然明白,叫道:“不要!”

高昕正要完成这纵身一跳,眼角却扫到岸上:四道风正追着这条船狂奔。这一犹豫她已经被几个帮徒揪住了。

李六野冷笑:“跳吧。你进水我就打断你两条腿,死起来一定很好看。”

高昕瞪着他,竭力把他的目光引向另一个方向,嘴角挂起笑容:“不跳了。”她乖乖地回到何莫修身边坐下,何莫修长舒了口气。

船上的帮徒没有看见四道风,四道风可看见了船上的帮徒。跑了一小段,他一屁股坐下来。

欧阳故意说:“沙门帮徒三两千,如果见了就躲,鬼子别打得了。你回沙门,我去潮安。”

四道风压根不信:“为个空心大少要我跟叔叔翻脸,你也说得过去?”

欧阳正色道:“高小姐也在船上,你们是故交。她还救过你,上次你被鬼子打得死狗一样,是她给你输的血。”

四道风现在狼狈之极,他擦着汗:“你骗我。我这身板这力气,血怎么会是女人的?”

欧阳说:“你可以追上她问问嘛。”

四道风跳了起来,狼狈不堪地看看手上的机枪,猛地一下把枪扔进河里,拔足狂奔,一边跑一边扯下身上缠的弹链。

等欧阳和思枫终于赶上四道风时,天已经黑了,四道风正站在湾流处发呆。河流在这里有个分支。四道风喃喃道:“跑没影了,他们顺风又顺水。”他看看手臂,“欠她多少我还她好了。”欧阳吓了一跳:“算了算了,你已经尽力了。”

四道风悻悻地往分流处看了一眼,转身要走。欧阳突然指着四道风看的方向,问:“他们往那边走的?”四道风点头。思枫道:“那是往祭旗坡,不是回沽宁。”

欧阳大叫:“继续追。”四道风又有些不太乐意:“你也说了,我已经尽力了。”

欧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来路上远远地闪动着火光和人影。欧阳苦笑:“好了,路上惹翻的鬼子追来了,现在跑不跑可由不得你。”他和思枫开路,四道风恨恨回望了一眼,只得跟上。

102、空城计

祭旗坡是一个村落。那条乌篷船泊下,几个帮徒掌上了灯,李六野提醒帮徒:“这地方几天前被剿过,为了凑足尸体,你们不要大惊小怪。”他下船,几个帮徒硬着头皮在后边跟着。

李六野叫道:“把那两个也带下船!”高昕脸色惨白地上了岸。李六野拿过一个火把,向那村落扔了过去,高昕这才发现火把照耀的地主全是死去的村民。何莫修也发着抖,强自挣到高昕身前,挡住高昕的视线。李六野哈哈大笑,拿火把四下晃着:“好看吧?再嘴硬六爷就随便找两个跟你绑作一堆!”他玩腻了,把火把往树上一插:“找个干净屋子,我们来看看阔少爷大小姐随身带了些什么细软!”

河畔那,欧阳和四道风伏低了身子,看着村里闪动的火光,三人转移到村外的树林里,村里的那间屋子仍亮着火光,那队日军追兵的火光也越来越近。

欧阳回头看了看,日军追兵的火把依次灭去,他想想了,忽然乐了:“老四,你想不想三个人包围十一个人?”四道风嗤之以鼻:“别逗了。”欧阳正色道:“不开玩笑,只要你学句鬼子话。”四道风咧咧嘴:“然后他们就投降啦?我上沽宁街面去喊好了。”欧阳摇头:“不是,你冲鬼子喊鬼子话,开两枪,然后冲村里喊中国话,还喊我是四道风,开两枪,然后咱们看能不能浑水摸鱼。”四道风立刻明白了,不过立刻就摇头:“让沙门跟鬼子打?我不干。” 欧阳苦笑:“沙门的人不会死。这计划的关键就是不能让鬼子攻进村,进村就露馅,所以咱们夹中间,看鬼子露头就打。”

生死线 第七章（10）

四道风想想就乐了,很小心地念诵着那句日语,站起身来摸进黑暗中。

那间屋子里,何莫修行李里高三宝送的首饰已被搜了出来,交给李六野。

李六野开心地说:“小的们,留两个人守着高大小姐,老子决计雁过拔毛,跟她老爸找点零花钱!”

廖金头上前:“六爷,这要露馅的!”

李六野骂道:“说你笨还露猪脸!你不会借别的帮派名字要啊?完了再撕票,或者卖到日本妓院去好了,看高大会长怎么找得到她!”

何莫修已经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高昕恳求地看着古烁,古烁皱眉,忽然咬了咬牙,一把掏出了枪。他指的是高昕的头颅。

李六野后脑似乎长了眼睛,一个耳光摔了过来:“你他妈怜香惜玉,想坏老子的财路?”古烁被打得嘴角淌血,腰还没直起来,外边传来一声尖利的枪声。

四道风在外边,用日语叫道:“去死吧,我是你四道风活祖宗!”接着欧阳开的一枪从窗外打在屋梁上,他又用中文叫:“快投降!我是四道风!”

四道风伏在草丛里,他嚷的那声日语叫几个刚露头的日军张皇失措。不明虚实的日军退却,四道风追射。

欧阳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别追,当心露馅。打一枪换个地方,让他们摸不清多少人。”这时村子那头也传来思枫的枪声。

103、谈判

屋里的人都伏在地上,李六野钻在翻倒的桌子后。四道风在外边叫嚣:“假独眼的小子!你被老子围上啦!”

李六野气急败坏:“有本事站出来拼个真章!”这时一发手炮弹在村里的空地上轰然炸开,李六野吓得又躲回了桌后。帮徒们开始无的放矢地开火。

日军头目用望远镜看着那片黑暗里四下闪现的枪焰,命令:“压制火力。我军按兵不动,等待援助。”他发出指令,“请求援助,告诉他们我军在祭旗坡发现反抗者的主力。”

日军再也不动窝,步机枪和掷弹筒一起开火,在阵地和村庄之间连成数十条夜光的弹道。四道风仍兴致勃勃盯着日军可能潜来的路口,欧阳钻了过来:“你不是想谈判吗?现在可以谈判了。”

外边的枪声已经完全停歇了,对屋里的人来说,这是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廖金头轻声说:“六爷,人走啦?”

李六野恶狠狠地说:“才怪呢,那小子恨透我了,不见个死活会走?”

这时四道风正好在外边喊道:“假独眼,我进来跟你谈谈。”

李六野悻悻地爬起来,灯亮了,四道风乐哈哈地走了进来,欧阳绷着脸在旁边跟着。四道风的眼睛快速从古烁几个身上扫过,李六野带的人倒有三个是他兄弟。

欧阳不温不火:“六爷,我们来是谈判的,废话就少说了。现在我先说放你们离开此地的条件。一、把你们所有的武器交出来,我说的不是你们身上的枪,是沙门会拥枪自重的所有器械……”四道风听得诧异莫名,笑声也止住了。

李六野骂道:“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欧阳不理他,继续说:“二、解散沙门会。当然你们如果弃暗投明,加入我们的抗日阵线,这事还有得商量……”

李六野已经不愿意再说什么了,伸手就到怀里拔枪。欧阳走到窗边,对着日军所在的方向就是一枪。那边立刻步枪机枪响成一片,几发炮弹在村子里炸开。欧阳、四道风和沙门会帮徒一样趴下。枪声渐歇,欧阳抖抖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六爷,好听难听也得听完再打吧?什么事都有个商量,何必让我做得难看?”

李六野简直快把欧阳瞪穿了,终于点了点头。

欧阳笑道:“三、把人放了。”他摊了摊手,以示到此为止。屋里一片寂静,四道风提心吊胆地看着,李六野喘着粗气。李六野:最多给你把人放了!

生死线 第七章（11）

欧阳很为难地看看四道风,四道风已经明白了欧阳搅浑水的精髓,又忍不住想笑,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说:“你以后在沽宁不许那么为非作歹。”

这实在是个很含糊的要求,李六野犹豫着应道:“嗯哪。”

廖金头如蒙大赦赶紧放人。高昕和何莫修终于被松开,两人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欧阳对他们说:“你们出去,外边有人接应。”他们一出来,黑暗里的思枫就迎了上来,把两人引向沙门泊在河边的那条船。

104、救出人质

屋里一片寂静,该说的都说了,要做的也做了,欧阳忽然一抱拳:“那就这样了,告辞。请六爷的人过半个时辰再出这屋子,因为我方的人员和武器不想被六爷看见。”

四道风赶紧打马虎眼:“万一你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鬼子,我也只好杀人灭口了。”他冲着周围的帮徒抱了抱拳,“各位,以后万一要瞄我的话枪口歪着点!”欧阳拉了这得意忘形的家伙一把,两人向门口走去。

李六野突然道:“小四!大阿爷让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姓共还是姓沙?”

四道风轻松的表情一下没了,欧阳担心地看着,他也知道提到沙观止就是四道风的死穴。欧阳转身回道:“请六爷回禀大阿爷,四道风自然永远姓沙,只等打跑了鬼子,回到他老人家膝下,那时候他老人家会知道姓共或姓沙不是什么水火不容。”

李六野冷笑:“连这么句话都要死老共帮你答?你还敢说你姓沙?”

欧阳不理他,拉了四道风一把,两人已到了门口。李六野怒极,把枪拔了出来,瞄准欧阳的后脑,同一刻四道风也回身甩手,他掷出了他的一把刀,刀击中李六野枪上的准星,子弹斜射在门框上。那刀余势未息,从李六野眼球上擦过。

李六野的眼前顿时黑了,把眼罩往上一推,疯了一般叫道:“见红了!见红好啊!”那似乎是一个号令,二十二支枪顿时一起拔了出来。四道风一脚把欧阳踢出门,自己跟着滚了出去。

四道风把欧阳拉住,照河边就跑,船在那泊着。他忽然站住了,疑惑地望望那间屋子,因为屋里鸦雀无声。屋里一片寂静,是因为古烁的两支枪,一支指着李六野,一支指着廖金头,还有两个兄弟则指着另外的几个人。古烁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李六野咬牙切齿:“你们仨真有能耐,等到我活剥了你们皮再蒙在你们身上……”古烁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枪,李六野直挺挺倒下。廖金头却在求饶,古烁皱着眉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就这一下,廖金头直撞到他怀里,然后一下滚倒,带翻了屋里仅有的灯。一片漆黑中枪声开始乱响,人影翻倒,拳脚往来。

终于安静下来,古烁从屋角抬起头来,叫道:“大马小马!”枪声响了,古烁躲开,几发子弹打在他刚出声的地方。古烁再不敢出声,这时一只手从倒塌的板壁后伸了过来,轻拉了他一下。四道风在外边轻声道:“古烁?”古烁又惊又喜,钻了出去。四道风和欧阳拉着古烁向泊船处奔跑,古烁挣开问:“你的人呢?”

四道风乐道:“空城计。”古烁气极,说:“大马小马还在里边!”

四道风二话不说要往回钻,欧阳拉住:“来不及了!”

这时日军终于等来了援军,向这村落冲了过来。炮弹已冲他们这边炸来,几个人被迫逃向船头。突然那间屋里传来暴怒至极的嘶吼,一个人影从屋里冲出,向他们追来。

105、混进城

三个人赶紧上船,思枫等早在船上候着,迅速把船撑离了岸边,机枪追着打出一道水幕。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个追赶他们的人,视枪林弹雨如无物,径直向船边冲来,那是李六野。

四道风拿着桨尽量把船撑离岸边。古烁看他一眼,打算开枪。只见李六野毫不犹豫地从岸上跳了下来,古烁那一枪也就没打出去。只见水花翻飞,李六野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向船边游来。一眨眼已追到船边,双手猛挥,一双匕首在手上闪着寒光向船上的人猛戳。欧阳猛地把何莫修拖开,古烁再不犹豫,枪口对准李六野的头。这时一只桨从旁边砸了过来,把李六野砸晕在水里。四道风放下断桨,把李六野从水里拖了上来,用绳子绑好。

从船上看去,祭旗坡已被日军炸成一片火海。四道风喃喃道:“我的兄弟被我害死了。”欧阳低声说:“要怪怪我,我是把你带进这场战争的人。”两人对坐着,船顺流而下,朝着沽宁的方向。

夜深人静,只有两辆空黄包车从街头驶过。四道风蹿出来,两个车夫被他吓了一跳,那是老馍头和小馍头。

小馍头低声叫道:“四哥!”四道风点点头,往巷里挥挥手,古烁把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往车上扛,那是李六野。

老馍头看得发愣:“四哥,那啥呀?”

四道风低声说:“李六野。”

老馍头吓了一跳,四道风挥手让欧阳他们出来,一行人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几个人都低着头,高昕蜷缩在车上,李六野占了另一辆车,古烁走在头里。

突然前边有几个人影在晃荡,那是沙门帮徒。

古烁大声喊道:“沙门办事!闲人闪开!”帮徒们赶紧应道:“烁哥办事回来啦?六爷呢?”古烁点点头:“六爷要忙啥从来不告诉我们,只让我先把人带回来。”他使劲对着李六野就是一脚。李六野拼命挣动,呜呜地咆哮。

帮徒们笑道:“四道风在沽宁,我们蹲四道风呢。”古烁皱皱眉,扫了眼隐在车后边的四道风,道:“咱们跟四道风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

帮徒们答道:“四道风把大阿爷惹毛啦,大阿爷说要把他身边那###断了手脚筋给日本人,把四道风铐了锁家里。六爷没跟你说呀?”

古烁含糊道:“六爷太忙。我要去交差了。”帮徒连忙让开,前边关卡上的日军也早看见这帮人,都懒得再问什么,径直打开了路障。

欧阳落后两步,等四道风过来道:“这城里快呆不下人了。我们会被封死在地底下,连吃喝都找不着,更别说打鬼子。”四道风犟道:“跟我叔叔没相干,准是这一只眼。”欧阳道:“现在不是跟谁有相干的问题……”四道风冷冷地道:“你又想逼我干什么?”欧阳轻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还想李六野活着,就不能这么把他带回去。”四道风凶道:“老子要他活,谁敢要他死?”欧阳吐出两个字:“唐真。”四道风傻了。

生死线 第八章（1）

106、兜回原点

欧阳他们又回到那个地下室的大杂院,他让四道风将李六野安置在院中的一间破屋,然后自己下了地道。古烁径直跟着四道风,他怕四道风再心软。

地下室内,赵老大看见欧阳和思枫就惊喜地迎上来,“我们连出都出不去,你居然又进又出?”欧阳忧郁地摇摇头:“以前要对付的只是鬼子,没有沙门会。”

赵老大看着欧阳的表情:“很艰难吗?”欧阳叹道:“三年来没这么难过,早知道这样,我绝不会叫你们来沽宁。”赵老大愣住。欧阳苦笑:“赶快发报吧,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扔掉这两个烫手山芋。”

赵老大看看高昕,问:“她很烫手吗?”欧阳苦笑着摇摇头,开始折腾电台。

小屋里,四道风把包在李六野身上的破布解开,露出李六野一双怨毒之极的眼睛,他的嘴被塞着,四道风去扯那布。李六野张口就骂,四道风连忙又把布塞回去,说:“你在这有的是仇人,把她惊动了就不得好死。我不杀你,是为了我叔叔,我也真搞不懂你干吗这么恨我,我是气你玩来着,你不也老逼我吗?”

古烁悻悻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我牵条狗来,你把他说动了那狗就能把自个下锅了,自个给你端上来。”四道风茫然地在那苦想。古烁又说:“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告诉我,我替你动手。”

四道风怒道:“你当我不敢动手吗?”李六野倒在那边发出干咽声,四道风一下跳了起来,扑过去从李六野嘴里把那块布往外掏,布刚掏出来李六野就狠狠咬住了他的手,古烁使劲捏开他的下巴,四道风才把手挣出来,已经鲜血淋漓。

古烁气往上撞,掏出枪打开枪机。

四道风拦住他:“我没事!”古烁把枪收了,他实在有些绝望。四道风没说话,只是给李六野嘴上又绑上一道布条。

欧阳正在调整电台,高昕在旁忍不住问:“四道风是不是还跟李六……”

思枫赶紧插话:“高小姐真是被李六野吓坏了,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你在安全的地方。”

欧阳吓出一身冷汗,回身看了唐真一眼,唐真已经直愣愣地盯着他。

高昕莫名其妙回头,看见唐真,顿时眉开眼笑:“小真,你现在……”唐真抵触别人的亲近,掉头走开。

这时电台有了动静,赵老大拿出一张纸,念着,欧阳快速击打按键,他们还是第一次跟一群所谓盟军的人联系。思枫在旁边帮欧阳把收到的电文快译:“我是孤独的静静夫人,在纺纱机上我纺着你的命运。”

赵老大解释:“听说这位夫人是艘潜水艇。”何莫修插嘴道:“一种全密封耐压壳体的水下作战舰艇,我可以给你们画结构图。”欧阳扫他一眼:“让我们把你送到潜艇的停泊点。”

思枫从纸上直起了身子,她看了看大家,惶惑而难以置信刚刚翻译出来的信息:“明天傍晚六点……潮安?!”

赵老大吓了一跳:“你们刚逃出来的地方?”欧阳和何莫修相视苦笑。

107、突生妙计

地下室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欧阳出了地道口,向藏着李六野的小屋走去。四道风和古烁都已经倦极而眠,欧阳进来,两人立刻惊醒。欧阳说:“我要问他点事。”他解开李六野嘴上的布条。

李六野嘿嘿地阴笑,嚣张地说:“杀了我,你们也准死无疑,沙门会二千七百帮徒,一天不见我就会把沽宁翻个底朝天,你们变成耗子也会被翻出来。可老子只要活下来,准管叫你们求死不得。”

欧阳皱了皱眉,说:“六爷要如何对付我们?”李六野双眼一闭,来了个不理不睬。欧阳摇摇头,看着古烁又把李六野的嘴堵上。

生死线 第八章（2）

欧阳又问:“古烁,你知道多少?”

古烁想了想说:“鬼子头长谷川不在沽宁,今儿去了潮安鬼子总部开会,让我们明晨把那空心大少送到地头,就这么些,这有什么用?”

“那你们又在那村子里耽搁什么?”

“姓李的除了狠就是个贪,能多榨自然不放过,本来现在早该跟沽宁的鬼子碰头交人了。”

四道风一直在旁边沉默着,也凑了过来:“要不我回沙门吧,要锁要铐由他,可把这围给撤了。”欧阳想都不想就摇头,他在想别的事情,而且已经隐约想起点什么,但就差那一线天光。

忽然,房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屋里的四道风和古烁立刻掏枪,正在出神的欧阳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下就又砸在门上。倒下的门板重重砸在欧阳头上,然后唐真撞了进来。

四道风一愣,唐真可没那个含糊,枪口找准被绑成粽子的李六野,然后就要开火。可枪没响,欧阳从后边拦腰把她抱住了,两只手指卡在扳机圈后,扳机扣不下去。唐真使劲,欧阳能听见自己指骨的响声,刚被砸到的头上,一缕血丝慢慢流了下来。

欧阳冷静地说:“别开枪。”四道风一声不吭地用枪对住了唐真。欧阳又说:“老四,你也把枪放下。”

四道风瞪了唐真很久,终于把枪放下。欧阳对唐真说:“你杀他,我们就全毁了。”唐真冷冷地说:“他死一百次都不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欧阳愣了一下,看看四道风,四道风一脸恼火地挡在李六野身前。唐真的枪口又抬了起来,四道风往前一步,拿胸口堵着枪口。

欧阳忽然想起什么,那是个忽然蹦出来的主意,他赶紧说:“唐真同学,我被你逼出来一个主意!可能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主意!”

四道风和古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欧阳又说:“你不会开枪,你对谁都不理,可我明白,这群人对你很重要。为了我们,你不会开枪。可我希望你是为了自己不开枪,不必用你的一生来报复一条疯狗。”唐真看起来像学生时一样茫然,然后掉头冲了出去。欧阳回头,看着四道风和古烁古怪的眼神,喃喃道:“真的,我有了一个主意,被砸出来的主意!”

108、移花接木

思枫在给欧阳包扎伤口时,欧阳便解释他刚想出的妙计:“我来排列我们现在的麻烦。其一,鬼子扫荡;其二,沙门捣乱;其三,得把何博士送到潮安。沽宁已经不是避难所,是我们需要赶紧逃离的地方,既然要逃,索性再逃远一点,逃出鬼子的扫荡圈,潮安就在扫荡圈的边缘……”赵老大插嘴道:“现在我只听出你赞同把何老弟送到潮安。”

欧阳笑着道:“长谷川也要求李六野把他送到潮安,就在今晚。”

赵老大也有点明白了:“移花接木呀?一百五十公里?不大现实。”

欧阳苦笑:“我们四道风的搞法是先做,做了看看。”接着又问,“那么有谁同意吧?”他率先举起一只手,四道风和古烁举手,何莫修举起一只手,发现根本没人把他算数,又怯怯地放下。赵老大犹豫了几秒钟,举手。

欧阳有点责怪地看看思枫,因为就她无动于衷。思枫笑着说:“我不同意。原因是有一个人不同意,你做事时也许会多加一点小心。”

欧阳笑了:“那好,现在有谁愿意跟我小心地去见沙门会六爷的日本东家?”不一会儿,要去的几个人都开始打扮自己,把自己穿戴成沙门帮徒的一股流氓气。高昕看着四道风,犹犹豫豫地过去,“四道风?”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发颤,不仅何莫修,连周围的几个人也看着她,弄得她脸颊绯红。

生死线 第八章（3）

四道风看看她,愣了一下,似乎刚想起什么:“知道了。喂,那个谁呀,你跑趟腿,把高大小姐送回家去!”

高昕赶紧道:“我是想……”可四道风没理她,瞪着那个谁,这人一脸委屈地过来,那是八斤。四道风心不在焉地说:“把大小姐运回去吧,交给她老爸,替我说原物奉还,一命还一命,两清啦。”

高昕急道:“四道风你听我说……”

四道风转身看着她,目光很怪,于是高昕又患了失语症,忸怩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四道风把胳臂绷紧了,看看自己兀出的血管,然后和高昕比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你冤枉我吧?”他这句话是对欧阳说的,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地道口,跟着欧阳往上爬。

一直到四道风在地道口消失,高昕才恢复了些常态,看看何莫修,何莫修呆呆地坐着。

八斤很有气概地说:“好吧,我这就送你回去。”

高昕恢复常态:“回哪?我就是四道风的一员!”八斤张口结舌,十六岁的小男人总是害怕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欧阳从地道口钻出来就站住了,他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影,不用细看他也知道那是唐真。四道风也站住了,看见唐真他就想起某件放心不下的事情。

这时八斤追出来喊道:“队长,她不肯走!”欧阳吩咐道:“八斤,来得正好,你去看着俘虏。”四道风仍不放心:“可看好啦!别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她。”他指指唐真。八斤茫然地点头,其他几个走了,他们是欧阳、四道风、古烁和赵老大。

109、放弃报仇

沽宁日军司令部外,伊达正带头用高压水在洗一个黑黝黝的怪物,那是已经在沽宁河里沉了三年的一辆坦克,总算拖出来了。

一名日军跑了过来:“伊达君,有几个沙门会的人找您。”伊达愣了一下,看看空地边那四个牛气十足的人。欧阳推了古烁一下,古烁不情不愿地远远鞠了个躬。伊达不愿离开坦克:“哦,他们应该给队长挂电话。你带他们去队长的房间打电话。”

日军匆匆去了,欧阳他们跟着。伊达忽然想起什么,向那几个人影跑了过去:“喂,留步!”古烁赶紧弯腰:“伊达太君。”伊达说:“你们晚了三个半小时,至少。”

古烁回道:“那小子跑得挺快,可总算是抓到了。”伊达忽然疑惑起来:“李君没来,为什么?”“长谷川队长说那是要犯,所以六爷在亲自看守。”

伊达又问:“这个四道风,他的什么来头?是武士吗?像李君那样的?”

古烁看看那几个人,一脸惑然。欧阳这时回道:“他家境很好,他爸爸以前是沽宁知府,妈妈是诰命夫人,他是沽宁最贵的贵族。”几个人拼命忍着笑,四道风一脸的不乐意。

伊达果然很满意,说:“很好,我想写信,一封战书,我和他,我们用剑解决三年的仇怨。但他一定要是贵族,不能污辱我的剑。”四道风这时道:“你给我吧。哪天你划道。”伊达不解:“什么意思?”

欧阳赶紧说:“他是我们最好的信使,只要您把信给他,就能送到四道风手上。您可以用日语写,据我所知四道风很熟悉日语。”伊达更满意了:“很好。”他若有所思地走了,那几个人费了很大劲才绷住笑。四道风有点发急:“我爸是知府,我妈是诰命夫人?”欧阳低声笑道:“给他找点事干。如果他整晚都想着给你写信,咱们成功的机会就又大了。”

领路的日军终于把欧阳几个让进长谷川的房间,然后开始拨电话。

这时在小屋里,八斤忠于职守地坐在地上,枪架在膝上,他瞪着李六野,李六野也瞪着他。门轻响了一声,八斤吓得一下弹起:“真、真姐……”唐真没理他,径直走向李六野,她瞪着李六野。李六野嘴角现出一丝狞笑。

生死线 第八章（4）

八斤喃喃道:“他是个大坏人,我知道你的事,真姐,我们背后聊过,知道一点点……”

唐真摇头:“别说啦!”

八斤却继续:“你可以杀他,我出去一下,五分钟够不够?”唐真没说话,八斤把那当默许,很不忠于职守地往外走,临出门时犹豫一下,把自己的刺刀拔出来放在唐真身边,说:“别开枪,用这个。”

唐真把刺刀拿了起来,又看看李六野。李六野狂怒地挣了一下。

唐真咬牙道:“用刀杀人要做恶梦的。为了他,不值。”她把刀还给八斤,径直出去,像她进来时一样突然,也一样平静。她找了个冷僻的角落躺了下来,泪水流了满颊。

110、误打误撞

此时在日军潮安总部,少将师团长饭田正和他那帮旅团、联队一级的指挥官在开会。饭田正在发言:“我军在整个东南亚都战绩骄人……”长谷川侧耳听着,但还是听不清,前两天龙文章在司令部门口搞的那次爆炸让他的耳朵在别人嗡嗡说话时会不时听不清。他有些焦急地看看表。

饭田继续:“来自海军的神崎君,在这次扫荡中歼灭了三百多名匪徒。”神崎面有得意之色,起来鞠了一躬。饭田又道:“还有沽宁驻军指挥官长谷川君,他配合神崎君,也歼敌一百余人……”显然饭田并不太满意这个数字。

长谷川位置并不高,坐得离饭田很远,又在看表,他没听见。所有人为之色变。饭田厉声道:“长谷川君!这是帝国振兴之日,你一定要抛弃军种的成见!”

长谷川终于被周围人的目光提醒,呆呆地站了起来。这时一个士兵进来跟长谷川附耳,长谷川终于露出些喜色,跟着那人便去了通讯室。一台电话机的听筒被摘下放在一边,长谷川拿起听筒:“我是长谷川。”

听筒里说:“队长,有几个沙门会的人要和你通话。”电话信号并不太好,长谷川又听不见,大声喊:“什么?”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连这屋里人都听见了:“沙门会的人在这里!”长谷川急不可待:“把电话给他们!”整屋的人都看着他,其中有那个曾去沽宁送信的少佐宇多田。

长谷川房间里,那名日军对欧阳他们说:“队长要和李六野先生说话。”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长谷川一上来就指名道姓。欧阳开口:“六爷没来”。那名日军揉揉耳朵,让他们自己告诉长谷川。

欧阳无奈地接过电话:“喂……”长谷川根本无法听清欧阳的声音,他用中文说:“大声一点!”旁边的日军示意他看旁边贴的“禁止喧哗”,长谷川只得捂着听筒问:“打扰了,有谁能说中文吗?”宇多田阴着脸站了起来。

长谷川简直有点卑躬屈膝:“拜托,请帮我接电话。我的耳朵听不清。”宇多田拿过电话听了听,说:“他说虽然晚了,但是人已抓到。”长谷川笑了:“很好。让他立刻送过来。”宇多田对听筒重复了一遍,又道:“他问怎么送过来。”长谷川说:“我会让伊达派车。让我的部下接电话。”

宇多田不耐烦地说着,这边欧阳刚把电话还给那日军,那人很不客气地让他们出去。刚出来,赵老大小声问:“怎么样?”欧阳擦着额上的细汗:“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那边换了人接电话。”

长谷川离开通讯室,走到无人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通讯室里有嗡嗡的说话声,长谷川掩了口鼻及耳孔使劲吹气,以求打通自己的听觉。这一次居然成功,长谷川长吁了一口气,正好听到通讯室里宇多田在说:“长谷是一个大愚若智大俗若雅的傻瓜……”

生死线 第八章（5）

长谷川不怒反笑,能听清别人说话才能发挥自己的口才,他有种一扫心头晦气的清新感觉。

111、突生变故

沽宁日军司令部,那名日军冷着脸出来对欧阳他们说:“队长命令,给你们派车,立刻前往潮安。”欧阳赶紧道:“我们这就去带人。”他抱个揖就走,四道风瞧瞧他的神色,发现他露出笑容。

小屋里,八斤已经累得合上眼睛开始打盹。李六野仍瞪着他,忽然开始挣动。八斤很警觉,立刻醒来。李六野唔了两声,八斤先把枪上了膛,才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掏出来。

李六野叫道:“我要方便。”

八斤只得把李六野腿上的绳子松了,持枪后退两步。李六野悻悻地挣开,然后“砰”的一头撞在桌子角上,八斤吓了一跳,李六野已经直挺挺地倒下。八斤拿着枪,直到看见李六野的血流了一摊才稍近了些。

忽然李六野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八斤一声也没吭就昏了过去。李六野翻身爬了起来,拔出八斤的刺刀就开始割手上的绳子,血糊了一脸,让他看起来像个活鬼。谁知八斤又昏昏沉沉爬了起来,抡起枪杆重重砸在他后颈上。

李六野一惊,把八斤撞倒在桌上,然后用绑着手的绳结勒住八斤的脖子。这家伙杀心大起,一边勒一边将八斤的头撞在墙上。八斤摸到落在地上的刺刀,抓起来往身后刺去,刀扎上李六野的喉管,他痛得低吼了一声,把八斤重重撞在墙上,已顾不得去割绳子了,也不敢拔喉咙上的刀。

八斤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李六野掩住喉咙上的伤口,听了一下外边的动静,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这时何莫修正好蹑手蹑脚地出来方便,两个人撞了个正着。何莫修吓得一下瘫在墙边,他下意识地捡起根朽木棍,李六野一使劲把刀拔了下来,向何莫修跌撞过去。何莫修把棍子一扔,抱头蜷在墙边尖声大叫,李六野从他身边冲过。

唐真霍然而醒,刚坐起,一个人影从院子里跑过。唐真掉转枪托砸了过去。李六野刚刚避过,他和唐真在院里绕圈,他已经挨了几枪托,也没力气跟唐真斗了,思枫和几个队员也追了过来,李六野猛地照墙撞了过去,然后狠蹬两脚蹿上了墙。

思枫断然掏枪,李六野双手使劲一撑,照着墙那边摔了过去。思枫下令:“再追上就开枪!”几个队员已经开始越墙。

刚冲出巷子的李六野站住,迎面撞上的是刚从日军司令部回来的欧阳四人。古烁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枪一枪打在李六野肚子上,李六野退一步,一头倒撞进河里。

古烁要开第二枪,被四道风架住了。身后却一声枪响,那是欧阳,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打没打中。李六野跳下水后也就再没露头。唐真和几个队员从巷子里跑出来,唐真对着水里打了一梭子子弹。

日军和沙门会的帮徒早已经被惊动了,远处响着人声,亮起火光。

欧阳叫道:“快走!”他把几个河边的人推进巷子里,气愤地问:“怎么回事?刚有条活路,事情就被你们搞砸了!”没有人回答他,人们只是尽速向藏身处退却。

112、暗渡陈仓

杂院里,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欧阳怒气冲冲地进来,思枫抚慰道:“欧阳,这事怪不得谁……”欧阳苦笑道:“我不是怪谁!现在李六野就算死了,这里也会被掘地三尺!”他想了想,道:“都走!所有人包括伤员!”思枫不解:“上哪?”欧阳说:“鬼子司令部!”思枫笑道:“计划成功了?”欧阳点头:“勉强算吧。”

沽宁河边,一帮沙门会帮徒拿着火把往河里照耀,日军在对岸搜索,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反倒是巷子里一阵喧哗,古烁带着一帮人冲了过来。

生死线 第八章（6）

古烁叫道:“哪里响枪?”

帮徒赶紧回道:“烁哥,就这里,我们来了可什么也找不着。”古烁说:“狠狠搜!我去禀报六爷!”说着一帮子人跑远了,几个帮徒正看着他们的背影乐,忽然一个人影爬上了岸,帮徒们惊退,那是李六野,一只手卡着漏气的喉咙,翻个白眼直挺挺倒在地上。

沽宁日军司令部戒备森严,几乎全部的四道风成员现在就站在门口,何莫修也夹在四道风和古烁中间。一辆停在大门边的卡车已经发动,伊达匆匆从军营里赶了出来。

伊达问:“六爷呢?”欧阳向东南一指:“那边响枪,六爷扑人去啦!”伊达点点头,看看何莫修:“长谷川君说这人很重要,但我对你们的战斗力很不放心。”欧阳愣了一下:“这二十二个人都是沙门的高手!”伊达皱着眉头看着被一个队员背着的八斤,那小子还生死未卜。

欧阳赶紧解释:“他喝多了。”伊达走近两步,一股酒气熏来,他皱了皱眉,又问:“怎么会有个女的?”唐真和她的机枪笔挺地在队尾站着。欧阳小声说:“她是机枪手。”伊达又看见思枫:“怎么又有一个女人?”这时高昕拼命把自己隐在别人的身后,可是伊达已经无师自通地想明白了:“机枪组自然是两人,是不是?”

这时四道风出列,双枪入手在手上耍个枪花,瞄都不瞄就是一枪,对街屋顶上一块瓦当被打飞。伊达惊得退了一步,抬手:“赶快上车吧,别让长谷川君等急了。”

一辆车上坐了二十二个人,显得拥挤。伊达对门边的两个机枪手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立刻拿着武器上了车。

欧阳苦笑,低声说:“他怕一挺机枪不够,又派一挺支援我们。”

车终于发动,古烁和四道风站在车口,看着黑漆漆的沽宁,古烁神情变幻不定:“老四,我不能跟你们走。”四道风骂道:“你发什么疯?”古烁低声说:“李六野要死了,我跟你们走,李六野没死,他会跟我老婆孩子过不去。”四道风默然了,半晌道:“我一定回来,回来一定找你。”

古烁看了他一眼,跳下车去,四道风不语,背过身子坐了下来。

卡车终于停在出城的最后一道关卡面前,四道风忽然一拍脑门,跳了起来:“我忘了把她搁回去了!”他说的是高昕。卡车已经驶出了沽宁,现在要回去也不可能了。

113、狭路相逢

沽宁已是一个轮廓,四道风坐在车口边发愣:“我是不是见不着老三了?”

欧阳安慰他:“没那事。”一队卡车与他们擦肩而过,欧阳一眼扫见那车厢里晃荡着中国人的尸体,但他没看见那车厢里被看押的是廖金头。

李六野被抬进沙门会的大门,沙观止急忙跑了出来,大堂里簇拥一片的帮徒让出一条道来。

沙观止看见爱徒李六野躺在门板上,使劲地喘着粗气,脖子被绷带缠得粗了一倍,身上和脸上被包得像个木乃伊。

帮徒赶紧汇报:“六爷右边的招子坏了,嗓子被割断了,背脊、肩膀、肚子挨了三枪,小伤没数。”沙观止暴喝:“谁干的?”李六野一只没裹上的手在空中抓挠,可嘴里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气声。帮徒又道:“六爷嗓子坏了,说不出话。”

有人出主意:拿纸笔给六爷写出来!

沙观止瞪了一眼:“他不识字!”李六野急火攻心,一只独眼瞪得如铜铃。沙观止急忙扑过去:“六野,你可别死!你就是我的儿子!”李六野瞪着眼睛,忽然指向供桌上的一个签筒。帮徒忙拿过来,李六野抓出四根签,拿给沙观止看。帮徒一看说:“是下下签!”李六野把签子照他脸上狠扎了过去,那人捂着脸逃开。

生死线 第八章（7）

沙观止明白了:“四……四道风?”李六野点点头,他又指着大门。帮徒猜了半天明白了,说:“六爷要出门!”

这时古烁拖着老婆孩子从屋里出来,他老婆看看自己的家,不愿就这么离去,古烁急道:“我杀李六野来着,死没死我不知道,要没死,那疯子就会着落在你们身上。”他老婆吓得顿时不闹了,古烁一手抱孩子,一手搂老婆,赶紧往外逃。沽宁街道里,一片闹腾。沙观止杀气腾腾在前边走着,身后的帮徒抬着李六野,跟在后面。李六野指着一面日军的旗。

帮徒又道:“六爷是被鬼子害的。”

沙观止一愣:“六野,是不是这样?”

李六野仍然固执地指着,沙观止又问:“你要去鬼子司令部?”

李六野吁出口气,于是一帮人又向日军司令部走去。

古烁带着老婆孩子刚出巷子,便让一帮沙门会帮徒围上了。古烁仔细打量那些帮徒的神情,想看出一丝端倪。

帮徒笑嘻嘻道:“烁哥大半夜带着嫂子上哪呀?”古烁支吾:“她娘家人病了,送她回娘家。”

帮徒又道:“出不去城,今晚闹得太凶,拿证都不好使了。”

古烁一怔,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那我回去。”他一转身,结果对面又来了一帮沙门会帮徒,领头的赫然是沙观止,古烁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沙观止面沉如水:“古烁,你不是和六野一块吗?”古烁小心地说:“我家里有事,六爷和廖金头一块走了。”

沙观止几乎快哭了:“你看那帮狼心狗肺的,把我的徒弟害成什么样子!”他手一指,身后的帮徒如潮水般分开,露出门板上抬着的李六野。李六野也看见了古烁,古烁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114、 随机应变

沙观止已经凑到了李六野嘴边问:“六野,你要什么?” 李六野仍指着古烁。

沙观止道:“古烁过来,我瞧他有话跟你说。”古烁一步步走过去,站在李六野面前:“说吧,我等着呢。” 沙观止悲从中来:“怎么说?嗓子让那畜生割断啦!”

古烁愣了一下,李六野已揪住他的衣服,仇恨地瞪着他,李六野平时看人就这种眼神,所以别人也瞧不出个异常来。李六野急怒攻心,伸手把帮徒腰间的枪拔出来,指向古烁。可他伤得实在太重,这一下力气用尽,险些从门板上栽下来。

古烁抓住李六野的手,把那枪掰了下来,故意说:“谢六爷赐枪。古烁一定用这枪把害六爷的人三枪六洞。”沙观止欣慰地说:“去吧。”李六野气得一口血吐了出来,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沙观止急道:“快抬鬼子那去!他们有西医!”一片闹哄哄中古烁让在一旁,看着那帮人走远,然后惊魂未定地带着妻儿往前走。

古烁看着大道上通往城外的日军关卡,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老婆手上:“别跟我,跟我就是个死。这是咱家所有的钱,你拿钱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尽量少出门,我出什么事你都别管,等这风过去了就离开沽宁。”他摸摸孩子的头,立刻掉头走开。

卡车奔驰在路上,欧阳对赵老大悄悄说:“照这速度天亮能出扫荡圈了。”话音未落,司机猛打方向盘,路面上出现一个大坑。

天边已乍现晨光,而那辆车还滞留在那个大坑旁,车上的人拖来了一些树干,在坑上搭出两条勉强可以通车的道,已快完成。欧阳看看天色,急道:“快一点,我们耽误一个多小时了。”

四道风终于把最后一点弄好,欧阳指挥着那车通过,然后对散落四周的队员挥手:“上车!”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希望往下能好走一点。”

生死线 第八章（8）

车已经缓缓开始驶动,两个日军机枪手四仰八叉地睡着。突然高昕惊叫了一声,一名日军厚颜无耻地看着满车人,伸在高昕腿上的手仍没有拿开。何莫修咬咬牙站了起来。

高昕低声道:“别。顾全大局。我自己能对付。”她把那家伙的手推开,可没用。两个日军眼前忽然一花,四道风的一双手掌伸在他们眼前,两人的头重重撞在一起。

日军惊怒交集,其中的一个已经扑过来,唐真一枪托撞在他腹部,那家伙立刻蜷在车角。另一个一看,立刻老老实实在同僚身边坐下。

四道风这时才发现驾驶室里的两名司机透过后窗往这边看,他们指着蜷在地上的同僚哈哈大笑,同时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四道风问:“他嚷什么?”欧阳笑道:“请你坐前边。因为你很厉害。”四道风翻了个白眼,坐下。司机又嚷了句什么。欧阳又说:“他们请赵老大您坐前边。”

赵老大想了想,站起来。车刚停下,撩开篷布的赵老大忽然惊呆了,就在几十米开外的路边,一座完全被焚毁的村庄正冒着黑烟。

115、恍然大悟

山野里,龙文章蹲在树林里,远远看着地平线外那几道上升的烟柱,他的队友和龙妈妈也在一旁。龙文章的表情很难看:“这里也过不去沽宁。”

龙妈妈从他身边摘下一根野菜,放在一个小布包里,六品居然也在摘,还对龙文章解释:“做汤用的。”龙文章皱了皱眉,那两人处得如此融洽,让他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沽宁日军司令部,几个日军军医在给李六野做急救,伊达问沙观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沙观止怒道:“我怎么知道?!”

伊达使劲摇着李六野:“你应该在去潮安的路上的!” 李六野使劲瞪着他,可实在说不出话。

沙观止一见刚从车上押下的廖金头,就追过去一边打,一边骂:“你这黑了心的,跟那畜生合谋整我的徒弟!”廖金头一边喊冤,一边跪了下来:“冤死我啦!明明在跟四道风打,怎么一下就换成皇军啊!反水的是古烁,我是死保六爷啊!”

沙观止愣住:“古、古烁?”

伊达的反应比沙观止稍快,他焦急地问:“何莫修呢?”

廖金头叫道:“四道风抢走啦!”伊达傻住,他明白自己上了一个大当。

潮安日军司令部,长谷川随宇多田去休息室,他注意到一向倨傲的宇多田这次对他堪称恭谨。就连饭田少将见了自己也居然客气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和本部通过电话,他们认为你提供的情报极有价值,何莫修是不能交给任何别的国家的。你有什么办法吗?”

长谷川立刻说:“我们可以说没有找到或此人已死,德国人没有办法的。押送他的车应该已快到了。”

饭田点头:“只有这样了。我不想让本部觉得在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上,我什么都没做过。”

长谷川立刻反应过来:“是您指挥了这次堪称完美的行动,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情报而已。”

饭田终于微笑了:“很好。我也觉得沽宁不是一个能让你发挥特长的地方,到我的身边来怎么样?”长谷川兴奋地说:“那也是我梦想的事情呵!”

这时宇多田敲门进来:“将军,有长谷川君的电话。”长谷川鞠躬,出去。

沽宁日军司令部里,伊达站在电话机边,沙观止怒道:“掘地三尺!给我把古烁那小子抓回来!”伊达也下令:“让所有人集合待命!”帮徒和日军争先恐后地去了。

公路上,车仍在一点点往前蹭着,死去的中国人被排列在公路旁边,何莫修开始干呕。欧阳和他换了座位。

生死线 第八章（9）

何莫修感激地望着他,喃喃道:“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很美好,所以我就想看清每一个原子和分子,我做的事就是结构原子和分子。”

车里的大部分人都对他说的莫名其妙,欧阳谦和地微笑着,尽管眉宇间有着忧郁。

这时,外边传来激烈的枪声。

116、紧急关头

公路边正爆发一场战斗,一个抵抗者面对四面八方的日军已走投无路,被逼在路边一段低浅的路沟里。日军显然把这当作一场玩笑,不惜弹药地招呼,却没想打中。四道风动了一下,但欧阳把他摁在原处。

车边的日军哈哈大笑,笑声给了那人一个目标,他向这边冲了过来,当他冲近的时候,人人都看清楚他怀里抱着一个麻布包,上边的导火索已经被引燃。

司机猛打方向盘。那名抵抗者向着这辆卡车冲来。欧阳几个瞠目结舌地看着,炸药提前爆炸了,在离车两三米远的地方,烟尘和巨响爆起,卡车失去控制,从烟尘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路边电线杆上。卡车戛然而止,电线杆被拦腰撞断,扯着几十米长的电线倒下来。

这边潮安日军司令部通讯室里,长谷川拿起电话:“我是长谷川……”

那边沽宁日军司令部里,伊达听见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刚要开口,电话却猛然断了,伊达狂怒地把电话摔了。

长谷川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上的电话,宇多田说道:“扫荡期间断线是常有的事情。将军阁下还在等您。”长谷川把电话搁下,离开。

日军工兵部队抢修电线,欧阳急得脑门上都冒青筋了,思枫把手伸过来,欧阳看看别人,悄悄握住。思枫却立刻把手抽开了,欧阳有些愕然地看看手心多出来的两个药片,把药咽了下去。

四道风玩着自己的枪,高昕悄悄地看着他。何莫修呆呆地捡起一片破布,看着上面的血渍,它属于那个已经粉身碎骨的抵抗者。他把破布放进了衣袋。

沽宁驻军在空地上紧急集合,伊达盯着通信兵给潮安发报,通信兵被他喝得手忙脚乱。伊达狂怒地冲了出去:“骑兵!叫我的骑兵!”

此时高三宝家,高三宝一夜未眠,却全无困意。远处卷过的蹄声让他愣住。

那辆卡车熄了火停在路边,引擎盖撞得翻起,两个司机拖拖拉拉地修着车。四道风眼里已经快急出火来,高昕看着他,四道风没好气地翻个白眼,翻得高昕愣了一下,以往她很快能判定那叫没好气,可现在她有点搞不清。何莫修几乎没时间因此而失落,他偷偷看着自己的表。

欧阳忽然站了起来,将头探出车厢外,用日语说道:“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司机愕然:“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欧阳叫道:“我当然会说你们的话!赶快修车!”

司机却说:“修不好啦!回去我们会被惩罚的!”

欧阳急怒攻心,一跃下车,走到两个司机面前左右开弓,打完后他比司机更愕然,因为扇耳光是他深恶痛绝的一件事情。欧阳有些难堪地轻声说:“请快点修。”

那车发动起来。四道风拉欧阳上车,脸上抑不住的笑意。驾驶舱里的赵老大笑嘻嘻地对欧阳伸了伸大拇指,然后狠叉了司机一下:“快快地开!小心地开!”

117、杀气腾腾

那辆伤痕累累的卡车终于通过这段被日军集中扫荡的村落,前方已是两山对峙的夹道。天已大亮,四道风坐在车厢口监视着,思枫递给他几个沽宁街上买的肉包子,四道风乐得合不拢嘴,抓着个包子冲高昕嚷:“瞧见没,贤淑是可以当包子吃的,漂亮脸蛋行吗?就知道出来野,给我们添多少麻烦?”

生死线 第八章（10）

高昕很想抢白一句,最后却只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做不来?”

四道风又去搅唐真:“瞧那位,吃包子?枪子管够吧。”唐真白他一眼,不理他。

欧阳没好气地把包子抢了过来,递给唐真。四道风准备吃饭,却发现包子落唐真手上了,思枫带的东西也分光了。高昕把自己那份递给他,迅速将头转开,四道风有点愕然地看着。欧阳从他身边挤过,绷着脸坐在何莫修身边。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唐真在喂昏昏沉沉的八斤吃包子,气氛忽然有些异样。

潮安日军司令部通讯室里,日军译码员刚把电码译了出来:“沽宁急电!”宇多田拿过来看了一眼,匆匆出去。

潮安日军司令部的司令官房间里,清酒已空了几瓶,饭田将军和长谷川在交响乐的旋律中微醺。饭田醺然笑道:“长谷川君,我意识到你抓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概比这次扫荡更重要,我和本岛通电,本岛非常惊喜,让我们立刻把何莫修送回日本。”长谷川一脸惊喜:“这真是太好了。”

这时宇多田敲门进来:“司令官,沽宁来电……”

饭田不经意地说:“放下,那里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事了。”

此时伊达的骑兵正在通过欧阳们遇上的第一个大坑,一个骑兵向路边的步兵问路后转向伊达:“他们沿大路去了!”

饭田打了个呵欠,长谷川赶紧告退。饭田笑着说:“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住处。”他到桌边按铃叫人,突然看见宇多田放在桌上的电文,看了之后,他扫了长谷川一眼,一脸疑惑。

饭田突然道:“你说你们和沽宁抵抗组织爆发了一场恶战,并且全歼了他们,把人抢到了手上?”长谷川有些得意:“是的。” 饭田又问:“那么何莫修在谁手上?”

长谷川更得意了:“在我们手上,马上就要送到……”那份电文被摔在他的脸上,饭田变脸道:“你这个蠢货!从沽宁来的急电,他被抵抗者带走了,并且坐着你们提供的卡车!”

长谷川蒙了,他捡起电文看着:“我不明白。留守沽宁的伊达是个大惊小怪的笨蛋……”

饭田怒道:“伊达是我上司的儿子!因为你的愚蠢,我惊动了本岛的陆军总部,现在甚至连首相也知道这件事情!”

长谷川晕晕地站着,那让饭田更加恼火,他对宇多田说:“带他去通讯室!长谷川队长,我现在责成你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人追回来!当我一觉睡醒时,如果他还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没往下说,杀气腾腾地瞪长谷川一眼,走了出去。

118、破釜沉舟

潮安日军司令部通讯室里,长谷川气急败坏地对着通讯兵叫喊:“联系扫荡圈内所有部队和哨卡!我要知道目标的位置!”通讯室里立刻忙乱起来。

此刻那辆卡车正通过山路上一处关卡,车上的日军给哨卡上的日军看证件和路条,少顷,车开始驶动。

欧阳吁了口气:“居然一枪未发从沽宁闯到潮安……”他看看思枫,“有什么不对吗?”

思枫苦笑:“你们在沽宁打仗要人少,我们乡下人就图人多,发展了很多抗日武装,也不知道扫荡后还剩多少。”

欧阳愣了一下,和她一起听着来自两侧山上的枪声。他们都没看见的是,一个日军头目接到部下通报,匆匆跑向话机,边接电话边狐疑地看着那辆驶远的卡车。

一个个日军通讯兵报着让长谷川肝打战的东西:“……第四封锁线核实,他们早已经走了……第三封锁线早晨有一辆沽宁驻军的车通过,还撞坏了电线杆……”那简直是要长谷川的命。

生死线 第八章（11）

通讯兵又报:“那辆车好像刚过乌头山。”长谷川跳了起来:“他们是冲着潮安方向来的!命令第二封锁线向第一封锁线靠拢,给我接通第一封锁线的指挥官。”

宇多田叫道:“这怎么行?你居然用几千人堵一辆卡车!我会禀报将军,追究你的责任!”长谷川苦笑,想起那个结果他已经破釜沉舟了。

大荷村是倚伴公路的一个大村子,神崎的士兵正分散在周围的旷野上。村子里只零星地有土枪还击。神崎的车驶来,他正为饭田器重长谷川而恨恨不已,看见这里的情景,皱眉问:“这里在干什么?”一个中队长报告:“这里的村民居然敢向我们开火,打伤了一名士兵。我正打算试用一下新配发的毒气。”

神崎心不在焉地说:“太浪费了,留着对付真正的敌军吧。”

这时通讯兵来报:“潮安总部的电话。”神崎向指挥车走去。中队长想在他面前表现一回,率着手下开始冲锋。

神崎在电话里大声吵着,摔了电话,狂怒地在车边走来走去。中队长跑过来报告:“神崎队长,我们已经攻克了大荷村!”神崎骂道:“长谷川这个混蛋!居然敢用将军的名义命令我来帮他抓区区一队抵抗分子!而且还要活捉!”他忽然想了起来:“你们把毒气带来了吗?”

中队长点头:“是!”

神崎搓了搓手,“还有一个中队来增援你们,准备集合。”中队长领命而去。

这时一队从关卡上撤下的日军快速上了两辆卡车,那两辆车在路边停着。欧阳他们乘坐的那辆车驶来,关卡上的日军看也没看就让他们通过。这些人脸上的神情显出,他们已经知道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日军头目挥了一下手,四挺机枪架上了卡车驾驶舱顶。这两辆车远远地跟着欧阳坐的这辆车,尽管还没有发难,但已经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119、听声辨弹

车里很安静,欧阳靠车篷小憩着,思枫的手也伸了过来,欧阳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欧阳忽然睁开眼,四道风正盯着他,一脸坏笑。同一瞬间欧阳感觉思枫的手迅速缩了回去。

欧阳恼羞成怒:“你换个人瞄行吗?”

四道风问:“我瞄谁?瞄她呀?”他指的是高昕,四道风故意直愣愣地看着她,高昕迅速将头转开,却又将头转了回来,尽管脸色绯红,高昕仍瞪直了四道风看着,短暂的目光交接中,四道风迅速败下阵来,他羞恼地站起来:“一车子怪胎!”

车忽然急转,车里的人滚了一地。四道风刚撩开篷布,一个粗大的炮筒直直地对着他,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枪对着那个炮筒。欧阳摁住他:“不是冲我们的!”

那确实不是为了对付这辆近在咫尺的卡车,而是路边的一个远程火炮阵地。一个炮手将一个大药包塞进炮膛,一个炮手猛拉了一下发炮绳。巨响淹没了一切,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与此同时,林野中的龙文章警觉地听着空中那个火车一样的呼啸声,大叫:“快跑!九点方向!”一时乱套,总有人搞不清他说的方向。龙文章只好带头拔足狂奔。轰然一声,他们刚才藏身的那棵大树碎屑纷飞地倒了下来。龙文章望着炮弹飞来的方向直纳闷:“这炮打得真准,咱们可伪装得够好啦。”确实是,不光是队员,连六品背着的龙妈妈身上都缠着枝条。

忽然六品神情怪异地看着他,龙文章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被指上了两支土枪。为首的那个小伙子冲他轻嘘一声。龙文章被枪指着,向林子走去,然后他就瞧见林子里有个几十人的农民武装,寒碜加业余。这帮人的头是一个半老头子。

生死线 第八章（12）

“俘虏”龙文章的那人叫海螃蟹,他向老头子报告:“那边有票人,我把他们头抓来了。”

龙文章讪讪道:“别吹爆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是逃难的?”

老头子名叫苟腊八,他老实地说:“我们是大荷村抗日游击队。”龙文章奚落地说:“游击队?我只知道这里是老唐的地盘,那么您就是老唐了?”

苟腊八摇头:“我们就是老唐的人,我们叫……”远处传来炮弹的尖啸,他缩了一下脖子,继续道:“炸……”龙文章奇道:“炸什么?”

苟腊八蹦出两个字:“炸雷!”

海螃蟹几个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并不曾有这样响亮的名字。

龙文章有点不屑地说:“炸雷也好闷雷也好,麻烦你们逃难时不要连累了我们。这个样子二十公里外的鬼子都能看见你们!”说完开步就走。

海螃蟹看着他的背影:“怎么倒成他审我们啦?”

龙文章突然站住,仔细听着从空中传来的怪声,叫道:“快跑!那边!”树林瞬间便被炮火覆盖了,因为有龙文章这双听声辨弹的耳朵存在,只有几头家畜倒了霉。苟腊八钦佩地抬起头来:“打得真准……”龙文章骂道:“准个屁!要炸你们倒炸到了我们!”他气哼哼走开,这回没人再叫住他。

120、腹背受敌

龙文章回到等待他的队员身边,啐道:“一帮农民。咱们离他们远点。”六品又看着他身后,龙文章回头,原来苟腊八追了过来:“这位大哥,你算是把我们救啦!你们是老唐的人吧?”龙文章奇道:“你不说你是老唐的人吗?”苟腊八讷讷地说:“老唐长什么样咱也没见过。”龙文章实在不耐烦,挥了个手势就要开路。苟腊八把他的枪托抓住了:“这位大哥能不能……”龙文章恍然大悟,把枪从对方手上挣了出来:“要我的枪?”苟腊八点头:“我们那全是土造家伙,撑破天把鬼子打成麻子。”

龙文章把枪重重顿在苟腊八身前,“你问问它这些天干掉多少鬼子!十个!你拿得动就拿走它吧!”他不再搭理苟腊八了,带队走开。海螃蟹几个从山道上追出来,苟腊八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说:“咱不要脸皮地跟着。”

欧阳心事重重地盯着车后逝去的漫长公路。四道风看着他问:“你盯着外边看了半天了。”

欧阳还是满脸心事:“连过了三道卡,鬼子都没查过我们。那有两辆车,你看见了吗?”他把望远镜递了过来,四道风在望远镜里看着,那就是两辆普通卡车,罩着篷布,不紧不慢地开着。“我盯了半天,他们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这不是碰巧的事。”他想了想,喝道:“停车!”

车停了下来,欧阳和四道风下车,两人似乎在路边撒尿,其实在等那两辆车在坡顶上出现。赵老大从驾驶室里出来:“怎么啦?”四道风说:“他大惊小怪,说有两架鬼子车在做吊靴鬼。”

赵老大瞄了一眼:“鬼子要发现我们还不马上开打吗?”

欧阳皱眉:“可是我们车上有他们要的人。”他们提心吊胆地又等了一会,两辆日军的车出现在坡顶,不疾不徐从他们旁边驶过。四道风松了口气,欧阳也吁了口大气,看着刚驶走的那两辆卡车,他忽然愣住:“不是刚才那两辆车。”

驾驶室里,赵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边那两辆车,车厢里,欧阳和四道风看着尾随的后两辆车。四道风咬牙道:“我说往山上冲,拼个鱼死网破。”欧阳只吐了一个字:“忍。”然后沉默,过了半晌后说:“老四,拜托你件特为难的事。我不知道何莫修是干什么的,可要实在跑不出去,你把他杀了,这任务不算完全失败。”

四道风愕然:“你疯了?我不杀那可怜虫。”欧阳苦笑:“那我来。”他又开始陷入冥思苦想。

大荷村外的空地上,一队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在那里埋下一些金属的罐子,连上导火线。大批的日军拆掉家具或砍下树棍,做成棍棒。几个日军军官在给士兵分发防毒面具。

大荷村外,神崎阴着脸下车,看看刚收拾出来的指挥部,中队长立刻来报:“堀越中队正监视着目标,他们很快会到这里。”

神崎怒道:“既然这样还要我的军队拿起棍棒干什么?长谷川只是想尽情地羞辱我!”他气冲冲地进屋。

生死线 第九章（1）

121、瓮中捉鳖

一发炮弹打在树干上,龙文章暴怒地跳起来,叫道:“别躲啦!炮弹都让你招来啦!”苟腊八难堪地从树丛里站起来,身边是海螃蟹和一帮大荷村村民。

龙文章把一支枪往他怀里一揣:“我给你枪!拿了就走人,有你们在鬼子炮弹长了眼似的!”苟腊八嗫嚅道:“不要枪了。这家伙在您手上才是枪。”

龙文章愣了一下,这是山野的边沿,他往山野外的极目处看了看,隐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还有村庄边小得难以辨认的日军部队。“这是哪?”苟腊八苦涩地说:“大荷村东五里地。”

现在前后那四辆卡车离欧阳他们更近了,欧阳看看驾驶室的赵老大,赵老大点点头。欧阳对四道风也点点头。四道风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两日军机枪手,只见他手挥了一下,刀光和血光闪过。两人瘫软下来。高昕呆呆地看着,四道风放手,旁边的队员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早有默契,迅速把尸体拖开。几个队员用身子将驾驶室后视窗拦上。四道风对所有人:“咱们让鬼子发现了。”

欧阳苦笑:“沾了小何的光,鬼子不杀咱们,大概还想活捉咱们。鱼上钩时是最得意也最手足无措的时候,咱们就选那时挣脱钩子。”

八斤也已经醒了,欧阳心里一动:“八斤,你背出来的那二十八斤炸药呢?”别人指给他看一个背篓,欧阳眼睛一亮:“这就是咱们占的另一个便宜!把它引爆了总能让鬼子惊一下,这惊一下就是咱们逃命的机会!”

四道风急道:“只有一个引爆雷管。扔不够远连自己都要炸翻掉的。”

欧阳也挠头,何莫修却举起手:“我能做引爆雷管。”欧阳说:“那就做吧。”

大荷村老榆树边有一个日军观察哨。草丛里动了一下,苟腊八举着双手站了出来。两名站岗的日军一回身,六品和满天星从他们身后蹿了出来,把他们放倒。那两名日军被五花大绑着,龙文章拿着刺刀问:“你们为什么在大荷村集结?”

日军用极烂的中文回道:“指挥部的它是!重要的人要来!”

龙文章又问:“什么重要的人?”日军使劲点着头:“很重要的人!”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可又让龙文章充满希望,他望着大荷村,日军正在那里清空场地。六品过来,龙文章头也不回道:“六品,你带大伙先走。”六品茫然道:“你说什么呀?”龙文章咬咬牙:“有重要的鬼子官要来,我想在这个距离上能把他崩了。你们先走,我开一枪就来!”六品犹豫一下,龙文章又道:“告诉我妈我上前边探道去了,能赶上。”

六品摇头:“我说不出来。”龙文章暴喝:“我受够你们这些婆婆妈妈了!快走!”六品被他一吓,匆匆去了。龙文章拿出一发子弹放进弹膛,开始瞄准,他回头看看人声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语道:“我可真是个不孝的儿子……”他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又趴下瞄准,为自己找着最隐蔽的姿势。

122、攻其不备

何莫修把弹头和火药、底火装进弹壳,做成一个黄灿灿的东西,然后说:“这就做得一个。我做了原始的撞击雷管,只要有足够的撞击力就会炸。”

大荷村外的日军正竭力隐藏设下的陷阱,毒气罐已经埋下,发火器设在村口的卡子里,几辆卡车貌似随意地停在村子的空地外,成车的日军拿了棍棒躲进车里。神崎看了看这个布置,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

神崎是在龙文章的准星上的,他看着神崎进屋,手指头在扳机上微微颤抖。这时草丛里一通乱响,苟腊八一头钻了出来,二话没说就跪在龙文章面前:“大哥你救救我们的人,他们都关在村里祠堂呢!刚才那两鬼子说的!”龙文章犹豫了一会:“那两鬼子是让你们给揍的,你想听什么他们说什么。我连妈都不管了还管得着你们吗?”

生死线 第九章（2）

老苟愣了,然后抹了抹眼泪说:“对不起,大哥。”说着爬得没影了,龙文章出了会神,但公路上出现的那五辆卡车立刻让他打起了精神,他继续瞄准。

与此同时,何莫修已经做出了最后一个土造雷管。顶头的两辆车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这让五辆车挤成了一条线,几乎是以步行速度挤进大荷村外的空地。前边两辆车一左一右地分开,但车尾仍对着欧阳的这辆车,几乎可以确定篷布后架着机枪。后两辆车也从一列分成了两行,把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四道风目不转睛地从篷布里盯着后边的车,几个手脚麻利的全挤在下车口,唐真托着机枪,而那几个人每人手上托着一个小布包。两个同样的布包从后视窗递到了赵老大手上,日军司机浑不知情,哈哈地冲他乐。欧阳低声说:“大家一起扔。”四道风刀尖一划,把整块篷布扯了下来,欧阳把土造炸弹扔了出去,同时从身边飞出的还有三四个。布包砸在汽车发动机罩上,然后就是连番的爆炸,带着一片日军的惨叫声。

龙文章惊讶地看着公路上腾起的烟尘,他不明白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准星在卡车与卡车间移动着,他丢失了目标。

那两日军司机还不知道车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加速,前边的两辆卡车却篷布一撩,露出两挺重机枪。司机踩了油门,赵老大缩在驾驶室里,密集的机枪弹将两个司机打死,加速的卡车却一头将对方撞得歪倒。赵老大从驾驶室里爬出来,剩下的那挺机枪把一个刚跳下车的队员撂倒。赵老大把手上的土制炸弹冲那辆卡车后厢摔了过去,爆炸声中一挺机枪被掀飞。四道风跳了出来,唐真的机枪也开始轰鸣。

四辆卡车被炸得溃不成军了,可空地对面停着的那排卡车里,下饺子似的往外跳着穿土黄衣服戴防毒面具的日军。四道风吓了一跳:“搞什么?过鬼节呀?”欧阳一看:“是防毒面具!他们拿的什么?”四道风终于看清楚:“棍子!”

爆炸声惊得神崎冲出来,他大叫:“引爆毒气!”这时一发子弹射穿他额头。

123、听天由命

龙文章突然看见欧阳他们集结在卡车周围,他心里又惊又喜。

大荷村村口,那支早预备好的棍子队仍机械地往上冲锋,欧阳他们迎头便是一通炸弹,日军被连炸带打翻倒一片。几辆卡车里刚从爆炸中缓过神来的日军,重整旗鼓又摸了上来。神崎的那名中队长跌跌撞撞向连着所有毒气罐的发火装置走去。欧阳发现情势危急,大叫:“谁能把车开起来?”所有人面面相觑,何莫修脸色雪白地筛糠。

欧阳绝望了,自己把驾驶室的司机尸体拖了出来,这时他被一个人推开了。欧阳难以置信地看着唐真坐在司机座上,摸索着发动。她一通倒腾,熄了火的车居然发动起来。欧阳抱着机枪回身扫射,一边大叫:“上车!都上车!”

人们从侧边车帮翻了进来,四道风不愿上车,就着车体掩护飞跑着射击。车向大荷村冲去。已经拿回枪械的神崎队士兵拼命向冲来的卡车射击,那名中队长终于握住了发火器。

龙文章立刻开枪。中队长额前陡然开了个洞,一头栽在发火器上。

唐真的车开得糟糕之极,径直闯进空地上炸开的烟雾中。那是埋在浮土下的毒气罐被引爆了,在整片空地上炸开一层浓浓的白雾,霎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欧阳大叫:“毒气!憋住呼吸!往村里开!”唐真勉强把车头对准进村的路,剩下的事也就听天由命了。四道风鼓着腮帮子跟着车跑,欧阳把手伸给他,七手八脚把他弄上车。车驶进大荷村。追兵比他们惨得多,他们在毒气中心,已经暂时不可能组织有效的追击。

生死线 第九章（3）

卡车开到另一端的村口却不那么好通过,左右两个机枪哨卡狂乱地射击着,唐真无法保持方向,车头一歪,撞向路边民宅,车在院子里停了下来。大伙跳下车来。欧阳下令:“趁着鬼子还没集结,赶紧杀条路出来!”四道风是行动派,擦擦眼泪冲了出去,刚露头就让弹雨逼了回来。

欧阳看着队员从车上抬下的战死者,又忧心忡忡看看来处还在腾起的毒气,叹道:“我们已经没人了。”话音刚落,几个戴着面具的日军从烟雾里露头。

日军战战兢兢靠近卡车,四道风从车厢里跳出来,撂倒一个,几个队员抓着土制炸弹向日军狠狠摔去,日军在爆炸中人仰马翻。措手不及的日军开始溃逃,仍未散去的毒气倒成了保命的烟幕,队员们不敢往那里边冲,只好摔炸药解气。

欧阳大叫:“停火!收集武器,连防毒面具一块拿上。”赵老大明白了:“要坚守了?”欧阳苦笑:“是死守呵,可守不来什么救星。”他看看这院子,“快走吧,换个地方。”

这时一发子弹从神崎的参谋口腔里射了进去,龙文章又找到了一个目标。但这一枪也让他暴露,一枚炮弹在他身边的草丛炸开,龙文章跳了起来,向山野边缘跑去。一队狂怒的日军追在他的身后。

124、弹尽粮绝

此时在山野外,六品背着龙妈妈,几个队友都在附近,龙妈妈突然问:“六品,他真在前边吗?”六品点头。龙妈妈却道:“我怎么觉得他在后边。”六品愣了一会,放下龙妈妈,对满天星说:“看好她。”他向大荷村的方向走去。

追赶龙文章的日军找到他的藏身之处,龙文章边还击边跑开,扎进草丛深处,再次藏了起来。

一小队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把两个毒气罐拖到墙根下。欧阳暗叫不好,对大伙说:“戴上面具。”一声点火的轻响,他们藏身的地方立刻被白烟笼罩了。

烟幕四起,随之进来的还有一个戴防毒面具的日军。四道风把那家伙拖了进来,进行殊死搏斗。由于光线太暗,四道风被一柄刺刀刺进腰肋,他竟抓着枪尖不让拔出来,手上的刀割断了对方几根手指。那名日军吓破了胆,掉头想从窗口爬出去,却和正要爬进来的几个同伙挤成一团。四道风追上,倒抡着枪砸了下去,那家伙终于没了声音,窗外几名日军被吓得掉头鼠窜。

轰然爆炸,后墙倒塌,一小队日军从缺口处冲进来,高昕被搜了出来,何莫修抢过来,却被日军逮个正着,拽了出去。高昕爬起来,四道风正堵在门口打得带劲,她大叫:“四道风!”四道风回望一眼:“瞎嚷什么?你又没死!”

高昕气得要哭,又想起另一位救星:“老师!”可欧阳不知跑哪去了,烟幕里出现的是另一个人,那是唐真。高昕哭道:“快救小何!”唐真冲了出去。

后院,何莫修抓着一棵小树,死抱住不放,日军连拽带打,却也奈何他不得。唐真冲出来,几个日军立刻向她冲了过来。唐真被打得瘫在墙边站不起来,日军向她逼了过来。

一个人从屋里扑了出来,抱住一个日军,那是重伤未愈的八斤,他毫不犹豫地拉开日军腰里的一个手榴弹环,叫道:“真姐快跑!”唐真却冲向那两人,想把八斤抢出来。手榴弹爆炸了,却只冒着白烟。一股烈焰从那两人胸腹间腾了上来,八斤和那日军在地上翻滚惨叫,唐真想扑灭八斤身上的火焰,可根本抓不住他。

这时欧阳从屋里出来,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最后一个土制炸弹,用日语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吧?”用不着他说,日军就退后两步,欧阳把何莫修拖了过来。他又往前进了一步,看来打算把炸弹扔出去,日军怪叫着开始翻墙夺路。欧阳退到唐真身边,命令:“开枪!”

生死线 第九章（4）

唐真下意识地捡起机枪扫射,把几个日军击毙在墙头。欧阳扔掉了手上的炸弹,试图弄灭八斤身上的火焰,可无济于事。何莫修说:“这是白磷。”欧阳喝道:“怎么办?”何莫修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刀,一刀割了下去,割掉八斤沾上燃烧剂的皮肉。八斤痛昏了过去。何莫修也一跤坐倒。欧阳疲倦地站起来:“我们打退了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可弹尽粮绝。”唐真捡起那个炸弹,一块砖头从破布里掉了出来。

125、儿女情长

院子里的雾气已渐渐散去,四道风看看队友,还不到十人,全都连伤带累。

欧阳叹道:“同志们,可以确定我们给了敌人沉重的打击,敌人进攻的间隔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因为他们也伤亡惨重……”

四道风却道:“鬼扯吧,他们十个死掉九个还是比我们人多。死活就是一层纸的事,你还哄着干什么?痛快一点!”他找了间还算完整的房子,然后拥着欧阳思枫往屋里推:“把你们关小黑屋里,鬼子打过来我会叫你的。”他把他们推进了屋里,拿根棍子把门环扣上,脸上忽然有些伤感,默默走开。

欧阳拉不开门,也没人理他。他被思枫看得不太自在,转头在窗上寻找出路:“那小子人来疯,根本不管时间场合。”思枫笑着说:“我想他是太清楚到了什么时候。你要出去?”欧阳不自在地说:“鬼子大概半小时内就能集结下一轮攻势,总得准备一下。”思枫突然柔声道:“我们会死吗?”欧阳看着思枫凄婉的表情有些茫然,然后笑了笑:“我想不会。”思枫低声说:“就要死了也不能在一起这几分钟吗?”

欧阳弄开了窗户,开始爬窗。思枫看着他消失,然后门环响了,欧阳把门打开了,正色说:“我就是要活着出去,然后才好跟你结婚。”思枫呆呆看着他,然后笑了,开始检查枪里的子弹。

此时四道风正坐在一间横尸狼藉的屋里,包扎腰肋上的伤口。他显得很郁闷,尤其是背上的伤口不那么好包扎。这时高昕进来,帮他把伤口包上,四道风哼了一声以示满意。高昕看着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突然说:“我要是像唐真一样,会不会好一点?”四道风大叫:“那个男人婆?我的老天!”高昕咬牙问:“我怎么做你才会正眼看我?”四道风奇怪地看着她:“看你干什么?”

高昕气得快疯了,一把揪住四道风的衣服:“老子喜欢你呀!全世界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吗?”

四道风那一会儿有些惶恐,对太认真的人他没什么抵御能力。高昕一点点向他靠近,四道风犹豫一下抱住她,他很被动,因为反正快死了。

祠堂外的一个院子里,欧阳和队员将刺刀倒插在院内地上,这样日军越墙时多些顾忌。何莫修在祠堂边坐着,孤独而茫然。欧阳想起什么,走过去,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在枪上:“高昕呢?”

何莫修低声说:“做她想做的事情去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可要做就快点做吧。快开枪吧,你们解放了,我也解脱了。”

欧阳看看手里的枪,明白了,他把枪掏了出来说:“你不是包袱,靠你的炸弹我们才活到现在。”

何莫修苦笑:“谢谢。我这辈子还做过一件有用的事情。”

欧阳把枪扔到何莫修面前:“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何莫修愕然地看着那支枪,把它拿了起来。欧阳继续去准备那简陋的防御工事。

126、杀出血路

高昕忽然把四道风推开了:“我找了你三年,我以为就是这样,我刚知道不是。三年了,我以为我什么话都跟你说过,现在才知道,没有,我只是自己跟自己说。你是英雄,你过的日子是我根本不了解的,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见……”

生死线 第九章（5）

四道风喃喃道:“我放着鬼子不打,该跑到你们老高家去听墙根子了。”对异性他根本无法理解:“我以前也给你们家打过短工,就当以后打长工了……”

高昕瞠目结舌。这时外边一声枪响,四道风一跃而起,把高昕推在一边:“我带你活着出去。”

第三波攻击是试探性地发起来的,那名担任战场指挥的参谋正在对着电话大叫:“用帝国的全部军队也不可能生擒他们!”潮安日军司令部,长谷川咬了咬牙:“杀死他们。”

村外的炮兵终于放开手脚开始齐射,半个村子很快就成了废墟。赵老大连滚带爬地从烟尘中跳出来,身后几支机枪追射,他屁股上中了一枪。四道风从门洞里把他拖进去。赵老大刚才的诱敌让日军径直冲了过来。他们靠近墙根时,四道风把刚才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手榴弹扔了出去,墙那边的爆炸压倒了惨叫。

此时追捕龙文章的日军发现了草丛里摇晃的一件衣服,立刻开枪。谁知龙文章从他脚下跳了出来,用刺刀结果了他,但一发子弹穿透了他的胳膊。他也不理,朝封锁村口的机枪哨位扑去。哪知机枪哨位上,六品正挥舞着大刀,机枪已经哑了。龙文章惊讶地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妈呢?“

六品指着后面,龙文章回头看见满天星一伙子正背着龙妈妈跑过来,几支枪把追赶他的日军压得不敢起来。

龙文章掉头就往村里冲:“他们在里边!”村里的枪声激烈地响着,村外的庄稼地里,苟腊八和他的乡亲们窝着。他们的亲人们都给先前扫荡的鬼子们关在祠堂里。苟腊八咬牙道:“那就杀他娘吧。”他们从侧面照着大荷村冲去。迎面而来的龙文章又惊又喜,紧随其后。

祠堂外,欧阳用步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打死一个日军,结果被人从身后抱住,一个鬼子冲过来,拔出自己的战刀。何莫修茫然地看着,下意识地拔出欧阳给他的枪。

欧阳急道:“开枪呀!”何莫修哆嗦着用枪指着对方,最后调转了枪口对住自己的额头,杀人在他终究还是不可逾越的事情。

欧阳绝望地感到刀已刺入腹部,谁知这时一个人如炮弹似的撞了过来,把那鬼子撞翻在地,然后劈头就是一刀。那是苟腊八。接着是他那伙生力军以及龙文章小分队紧随其后。

日军迅速地开始溃退了,但已经晚了,杀红了眼的人们从院里杀到街心。

欧阳捂着腹部的伤口,何莫修仍闭了眼用枪指着自己的头。欧阳直到他扣动扳机才把那枪从他手上拿了下来,枪的保险栓没有打开。

何莫修颓然道:“对不起。”欧阳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127、拼死一战

大荷村外的炮击早已停止。第三攻击波冲进去的日军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杀跑了日军的苟腊八亳无得意之色,把刀一扔就去撞祠堂上的门,几个小伙子帮他劈开那锁。四道风纳闷:“他干什么?”龙文章解释:“他们村的人让鬼子关祠堂里了。”四道风更纳闷:“没听见动静啊。”龙文章愣了一下,赶忙去拉苟腊八,苟腊八猛地甩开,他已经快急疯了。赵老大在旁边说:“苟村长还记得我吗?”

苟腊八终于停住,茫然地地说:“你是老唐的人。”赵老大刚把苟腊八拉开了些,龙文章一枪把锁头打落,苟腊八立刻冲上去把大门推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冲出来,让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苟腊八一跤坐倒,不用细看也知道祠堂里不会有活口了。

欧阳匆匆过来:“你们已经在包围圈上闯出了缺口,我想赶快突出去。”龙文章看着老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生死线 第九章（6）

苟腊八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他无意识地看着欧阳们迅速换上从日军身上扒下的军装。赵老大拍拍他,把一套刚扒下的军装给他:“咱们走吧。”苟腊八低着头:“不走啦。我掩护你们。”

赵老大看看这些人,苟腊八又道:“你们走吧,我回头就来。咱村有地道。”

赵老大有点惊喜,拍了拍苟腊八,和欧阳去集结幸存者。龙文章看了看苟腊八,把自己的枪放在他身边,苟腊八看了看他:“拿走拿走。要枪我跟鬼子要去。就捡死人的也够全村使了。”

龙文章内疚地拿起枪站起来,只有他下意识地明白苟腊八要干什么。

炮火在村子里飞啸,日军似乎是打算把这村子彻底摧毁。四道风和老唐的两拨幸存者,加起拖伤带口穿着日军军服的十几号人,借着硝烟掩近停在废墟里的那辆车,那车伤痕累累,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及要害。

欧阳问龙文章:“你会不会开车?”龙文章摇头:“不会。我心比天高,不务实际,就没学这实在该学的东西。”那口气实在太不像龙文章,欧阳奇怪地看看他,然后转向何莫修。何莫修为难地说:“我学开的那车,方向盘和这车不在一边……”他忽然高了很多,那是让四道风抓了起来,扔进了驾驶室。

路上坑洼不平,何莫修小心而笨拙地绕过弹坑、尸体、塌倒的废墟,周围仍在爆炸,但对这些人来说已经纯当刮风下雨了。大荷村的村民们收集着死人身上的武器,何莫修的目光终于再也无法从那些一心向死的人们身上移开,最后一个上车的欧阳追着车跳进驾驶室。

何莫修茫然地看看他:“我们就这么走吗?”欧阳低声说:“小心开车。别让自己落到鬼子手里,就是帮了他们。”海螃蟹拎着几支枪站在村子中心,茫然地看着车远去。赵老大喃喃道:“又一个四道风诞生了。”龙文章大声说:“他们叫炸雷。”车仍驶行,那些曾被他蔑视的人被遮没在几近废墟的村舍后。

128、冲出重围

卡车终于驶上出村的路,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点轻松。一列日军的卡车迎面驶来,那是神崎队等待的潮安援军。欧阳他们早就戴上了防毒面具,欧阳将半个身子探出了驾驶室外,指着大荷村,用日语对正要盘问他们的日军大呼:“毒气!毒气!”

日军大乱,车队飞退,头车和二车撞上,车上的日军和同僚争抢着数量不够的防毒面具。卡车迅速驰过了这个混乱不堪的车队。大荷村里,海螃蟹把找来的武器放在苟腊八身边,苟腊八喃喃道:“大荷村以后就没了。你们谁活着出去了,每年来这说一声,杀了多少鬼子。”海螃蟹犹豫良久,点点头。

炮击终于停止,伊达的骑兵队冲进村中央的空地。伊达看着空空荡荡的村落,只有苟腊八蹲坐在祠堂的大门前。伊达大声问:“这里的人呢?”然后他听到一声熟悉的轻响,是手榴弹拉环的声音。

伊达大叫:“撤退!”话音未落,苟腊八掀开衣服,他的身上挂满了刚捡来的手榴弹,胸前的一个已经拉掉了环。

马匹惊蹿,伊达被掀飞在地上,眩晕中他看见四下舍命杀来的村民,然后苟腊八的整个人就在骑兵队中间炸开了。

终于战火已熄,日军占领了这片已成废墟的土地。大难不死的伊达被担架抬到电话机边:“我们全歼了他们……伤亡很大……长谷川君,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电话被挂断了,伊达愕然。

潮安日军司令部通讯室里,长谷川放下电话。宇多田从外边进来:“长谷川君,将军请您去。”长谷川跟着宇多田出去,他没勇气看身后那些藐视的目光。

生死线 第九章（7）

海边,暮色降临。那辆卡车被藏在树林里,队员们用树枝将它盖上。另外一些人在挖坑,将换下来的日军军服和防毒面具扔进去埋上。海平面上浮起一个小小的黑影,那是接应何莫修的潜艇。艇上的人终于上岸,那是两名美军水兵,一官一兵。其中那名军官用英语问:“谁是何莫修?”何莫修犹豫着举了举手。

军官又说:“从现在起你就在我们的保护下了。”他终于想起看看其他人:“你们打过仗?”何莫修点头。军官又问:“有多少人?会影响到我们的安全吗?”

何莫修询问欧阳后回答:“一千。”那军官吹了声口哨,回头低声和同伴说些什么,两人笑。欧阳低声问:“他们说什么?”

何莫修怒道:“他们认为你们只是被一发流弹打到,然后把树林当成了日本鬼子……”他越说越愤怒,被欧阳止住。

欧阳轻声说:“好了,你走吧。如果你到那还想着这个世界的事情,你在那里也找不到自己的家。”

何莫修愣住,他忽然很想痛哭。高昕看他一眼,将头转开:“快走吧,这里不安全。”何莫修苦笑,向所有人深鞠了一躬,掉头走向那艘潜艇,两个美军跟着他,也不说话,与其说护送不如说押送。

四道风忽然伸了个懒腰:“总算甩掉这大包袱!”他其实有点遗憾,这包袱总算跟他们同生共死地过了几天。

129、我回来了

长谷川进来时,饭田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厅里:“战况怎样?”长谷川开始冒冷汗:“我军……全歼了敌军……但是……炮火过于猛烈,我们也无法找到何莫修的尸体……但是,我们全歼了在沽宁的反抗者主力……”饭田又问:“这么说我们胜利了?”长谷川忍住想擦汗的冲动:“……我军……还是有所收获的……”

饭田点点头,站了起来,然后一个耳光甩在长谷川脸上:“我要一具尸体做什么?”长谷川冷汗直滴:“敌军非常强大……相信是美军在幕后指挥……”饭田冷笑:“我会找更好的借口来让今天不那么丢脸,所以你沾光还能活着。但是我肯定你会一直在沽宁待下去!”

坐在艇上,何莫修回头望去,已看不清岸上的情况。两名美军划着船,他们想尽快远离这个地方。那名军官说:“我们会把你送到新西兰,你从那里搭乘军舰回国。”何莫修有点茫然:“回国?”军官笑道:“回美国。你是入籍美国的中国人。”士兵笑道:“中国人中最幸运的家伙!”何莫修反驳:“这不叫幸运。”士兵嘲讽道:“你要什么样的幸运?待在这里,和一千人作战?我的上帝,他们会数数吗?”

何莫修怒道:“除了潜艇里的铁皮你见过什么?你的大喊大叫不过是美国钢铁和机器的回声,你自己又真的面对过什么?”士兵向军官道:“大副,我想把货物扔到海里。我相信他会跟着我们的船游到西海岸。”军官阴着脸说:“只要把他送到新西兰就好啦。”

何莫修平静地说:“我不是货物,货物不会自己跳海下船。”他很干脆地往海里一跳,然后浮上来:“告诉你们的头儿,等这里的仗打完了我再去参观你们的国家!”他向岸边游去。

海边,众人正要离开,满天星忽然指着海上嚷起来:“他又回来啦!”高昕却冲着海里一笑,大声问:“你回来干什么?”

那艘橡皮艇悻悻地掉头驶向远海。何莫修湿淋淋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奔向四道风和欧阳:“我可不可以和你们在一起?”

欧阳看起来很为难,他自然记得面前是个宁杀自己不杀人的另类:“这个……你要问我们队长。”他指指四道风,何莫修几乎绝望:“我真的会有用的,请你们相信我!”

生死线 第九章（8）

欧阳看四道风,四道风头摇得像拨浪鼓,看赵老大,赵老大苦了脸。

何莫修又说:“我会做炸弹!”

四道风犹豫了一下,欧阳点头时,他再没发表议论,何莫修也就此有了一个结果。

高昕乐得把何莫修一把抱住:“你终于留下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四道风的脸立刻沉下来。

沽宁日军司令部,一辆车驶来,长谷川下车,一张脸阴沉。

伊达赶紧迎上去:“长谷川君,您回来了。”长谷川点点头,伊达又说:“照您的吩咐,正在全力抢救沙门的李君。”长谷川赞许地点头:“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着,我需要他。”

这时李六野从手术床上挣着坐起来,狂叫:“杀古烁!”

130、穷途末路

古烁从积水的船壳下惊醒,外边有人叫道:“烁哥儿!”古烁把他拖进一个角落。

那人从怀里拿出个小袋:“烁哥儿,这是钱,路上花的。”古烁点点头,拍拍那人的肩膀,走向另一个方向。没多久,他躲在巷子里,压低了帽子看着街上的动静,饥饿已经压倒了一切,他终于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往摊上扔了些钱,拿了几样点心掉头飞跑。他在巷口猛然刹住,大街上过去一队帮徒,挑着个人事不省的人,那正是早上那弟兄。

一个帮徒叫道:“街坊邻居瞧好,这是帮了古烁的下场,六爷让抬回去剁了手脚,再有下一个就连脑袋一块剁了!”古烁蜷在墙角里一动不动,他真正明白什么叫穷途末路。

四道风一帮人走过山弯,几间隐蔽的小屋就出现在眼前。领路的是海螃蟹和另一名大荷村村民,海螃蟹说:“这是我们村专为躲日本人盖的,现在已用不上了。”他低下头:“大荷村已经没了。”赵老大愣了一下。倒是四道风立刻接上了:“大荷村没了,你们跟我走,以后你们是四道风。”

没想到海螃蟹却说:“谁跟你走?以后我们是炸雷,这雷专劈鬼子。”

四道风有些没趣地翻了翻眼。队员们已经扔了枪就地躺下。

小屋前的空地上站着合并在一处的四道风、老唐两队人马,那是支歪瓜裂枣的队伍,破衣烂衫,武器混杂,就龙文章的标准是站无站姿坐无坐相。龙文章皱眉:“人怎么不齐?”他转头:“六品你也得练。”六品正在屋边劈柴,好让龙妈妈煲汤。他闻言只说:“我要劈柴。”

龙文章没辙,一转身队伍里出了逃兵,赵老大和四道风往树林里溜,四道风被发现索性一副谁敢惹老子的德性,赵老大理亏地哈哈腰,打招呼:“上林子找点野物。全民生计,是个大事。”

欧阳从屋里出来,龙文章可算逮到了:“你!过来带个头!”欧阳摇头:“算了吧,我跟着你唱三民主义歌,怪别扭的。”龙文章只好由他去,回头瞧瞧他不成样的队伍,喝道:“打起精神!我是教你们活命的本事!打个鸡毛仗就死一大片,你们这些人倒有一比,就像老百姓后院存的过冬大白菜,蔫头巴脑……”

欧阳听得发愣。这时满天星立正道:“龙教官!”龙文章说:“有屁快放!”满天星正色道:“活命的本事是不是鬼子打北来,你们往南撤?撤到连后院都没了,就剩我们这烂帮子大白菜恶心鬼子?”

龙文章给问住了:“军师,你给他们解释一下什么叫全盘战略。”

欧阳眨眼道:“龙教官是龙教官,他们是他们,不许一竿子打死。我话讲完,你们自便。”他坏笑着走开,龙文章气急败坏地对那些一脸不服的队员挥舞着双手:“别笑!我军将士正在前线奋战,并且很快会光复这里!我龙某人以堂堂清白之躯保证!还我河山……”

生死线 第九章（9）

欧阳又看看龙文章,突然有点鬼祟地钻进了林子。

131、吐露心声

树林外,思枫坐在林阴里,欧阳过去坐下,两个人的独处让他又有些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龙乌鸦那嘴总得罪人……”思枫看看他,不出声。

欧阳又说:“老四跟高小姐越来越有趣啦……”思枫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去说呀,欧阳同志?”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欧阳挠了挠头。思枫再次没好气地看着他。欧阳苦着脸:“我怎么说?”思枫看着他:“你一定要生死关头才有勇气吗?”

欧阳看看思枫的表情,又改口:“不不,勇气是一定会有的,权当鬼子到了跟前,一排黑漆漆的枪口指着。”他又看看思枫的表情,“我跟谁说?”

思枫瞪着他,咬着嘴唇:“你真烦人,我真爱你,欧阳同志。”欧阳点点头,忽然撒腿跑开,那让思枫有点反应不过来:“赶快说去!我突然有了勇气!”

四道风和赵老大钻在树丛里,两人盯上了一只野兔。四道风用短刀中的一柄瞄着,突然说:“你不觉得它怪好看的吗?”赵老大莫名其妙看看他,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四道风的温柔一面:“就是个野兔子,祸害庄稼的。”

四道风白了他一眼:“老子是城里人,你是乡下人,知道了吗?”

赵老大笑眯眯道:“那你慢慢赏,赏饱了晚上喝西北风。”四道风瞪他一眼,咬咬牙就要放飞刀。欧阳气喘吁吁跑过来,刚好把野兔惊跑。

四道风恼火了:“搞什么?”欧阳喘了口气,定了定神,说:“你跟我来。你在这等着,不许跟来。”他紧张得不行,不敢看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于是赵老大愣在原地,四道风很自觉地跟着。

欧阳在林子深处站住说:“我要跟你说的是私事,是大事,是婚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四道风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到了自己:“太猴急了吧?我举双手不赞成!”

欧阳也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你跟来干什么?我找的是赵老大。”四道风摇头:“找谁也不成。这事能让你们说怎么就怎么?”

欧阳也有点无奈:“凭咱们交情不告诉你也说不过去。可你干吗反对?”四道风忽然有些忸怩:“你们就不用管啦。其实我也想过,高家这小娘们吧,我知道走不到一起的啦……不过吧,身家百万,还蛮漂亮,放过怪可惜的……”

欧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四道风终于觉得有点不对:“我说错了吗?”

欧阳忽然笑了:“你真是这么想的?”

四道风恼羞成怒地瞪着他。欧阳心花怒放之余觉得这家伙可爱之极,捧过那颗大头亲了个响:“我替你高兴!你也得替我高兴!老四,我要结婚!”

四道风张口结舌,突然发现某些地方不对:“你跟谁结婚?”

欧阳给他问呆住了:“跟我老婆……”四道风摸摸欧阳的额头,欧阳没好气地推开,他忽然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隔了一丛树,于是大叫:“老赵!我要求你就一切事情向所有人作出解释!同时你必须批准我的结婚请求!”

132、有点遗憾

李六野摇摇晃晃从日军司令部出来,外边候着的廖金头等一群帮徒连忙迎上来。李六野现在一只眼睛真瞎了,他伸出双手,廖金头把他的枪递了上去,他一声不吭别在腰间。

长谷川和伊达匆匆赶出来。李六野厉声道:“我去杀人。我会把尸首送给你。”长谷川笑了:“李君狠字有余,如果在智谋上用些功夫,复仇指日可待。”李六野用独眼瞪了他一眼,被帮徒们簇拥着远去。

此时在沽宁一条偏僻的小巷,古烁蜷缩在路边的阴沟里,昏昏沉沉。沙门帮徒的人声近在咫尺,而他现在只是等死。一个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古烁费力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枪,他现在连拔枪的力气也没有了。一只手把他摸到枪的手拨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道:“你是汉奸。”

生死线 第九章（10）

古烁强睁开眼皮看了一眼,是那个小乞丐。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山野小屋外,一伙人正在苦中作乐。队员们正在打扮那几间简陋的木屋,赵老大却对着一张纸绞尽脑汁:“两个喜字架一块怎么写?”邮差写了一个,明显错误,于是他也陷入和赵老大一样的苦恼。

赵老大喃喃道:“太久没见过这字了,太久没什么喜事。”他挠挠头。

四道风忽然有些不自在,因为高昕过来,后者一声不吭地写出那个字,然后进了小屋。几个男人忽然都有些愕然。

小屋里,发报机在作业,欧阳观察着传送出来的纸条。重伤的八斤躺在床上,别的人都在外边忙碌,他躺的那张床格格地轻响。

欧阳停了手头的事情,走到八斤的床边看着,轻声问:“很痛吗?”八斤摇了摇头,但咬牙忍痛的声音清晰可闻,欧阳从八斤的眼神发现唐真就在身后,欧阳让开。唐真毫不避讳地看着八斤的脸,半边是十六岁少年那种细嫩皮肤,半边被白磷烧过的地方用绷带包裹着,想象不出下边的样子。她用一只手抚着他完好的那半张脸。欧阳回到电台边工作。

八斤哽咽道:“我的样子一定像鬼。”

唐真笑道:“以后谁都会觉得你是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你不喜欢人叫你八斤对不对?以后你就叫半天云。”八斤虚弱地笑着:“我哥叫满天星,我叫半天云……”他又沉沉睡去。欧阳此时译完了电码,吓了一跳,匆匆地要出去。

唐真突然叫道:“老师。”欧阳一愣,他对唐真这个称呼恍如隔世。

唐真柔声问:“您要结婚了?”欧阳恍然大悟:“是的,和你师母……”他苦笑了一下,“学校那次是假的,老赵也给大家解释过了。”唐真突然问:“您很爱师母吗?”

欧阳忽然从唐真的神情里明白无误地捕捉到一种信息,一种唐真独有的毫不避讳的热情,让他顿时很想逃跑。他低声说:“爱得死去活来。”

唐真笑着说:“我没东西送你们……只有祝你们幸福。”

欧阳颔首:“谢谢。”他往外走的时候有点遗憾,是那种四十岁的人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二十岁的遗憾。

133、收留

山野小屋里堆满了大家从山野里找来能凑足一道菜的东西,龙妈妈和高昕忙得不可开交。海螃蟹和他的同伴把几袋大米搬进来。龙妈妈热情地说:“小海喝了喜酒再走吧。”

海螃蟹摇头:“不了,一村人的丧事还没办呢。”龙妈妈叹了口气。这时何莫修把一袋东西拖了进来,对高昕说:“有盆吗?”高昕拿个盆给他,神情有些忧郁:“那是什么?”何莫修却很得意:“工业废料。我要证明我的存在价值。”他专心地投入了他的工作。

龙妈妈刚做的几道菜已被摆上桌。四道风伸手就想偷吃,让六品一把抓住。四道风只好靠边,龙文章阴着脸说:“你真打算让我妈跟着混?”

四道风嗅了嗅味道:“好主意。”龙文章光火:“我就知道她这招,先让你们吃滑了嘴,再让你们猪油蒙了心!”欧阳带着心事刚从屋里出来,立刻被赵老大揪住。欧阳警惕地说:“晚上不许闹房。”赵老大乐道:“我一定管住他们。”欧阳吁了口气又凝神说:“美国人愿意用一吨武器和药品交换小何,上级让我们自己拿主意。”赵老大吓了一跳。欧阳继续说:“他是铁了心留这了。”他看着赵老大,赵老大说:“让老四拿主意。”古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里。他下意识地摸枪,腰里空空荡荡。一个人走了进来,古烁装作未醒,在这人近身时一下跃了起来,结果由于重病乏力,反被一把扶住。那是罗非雨,自师父罗非烟死后一直在过着乞丐的生活。

生死线 第九章（11）

这时那个小乞丐进来,说:“你病了。”古烁苦笑,他一松劲就簌簌发抖,小乞丐和罗非烟合力把他拖到火边。小乞丐从破褥子下把枪拿出来给他,古烁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然后想站起来。

小乞丐问:“你干吗去?”古烁笑笑:“该走了。古老三一向独来独往。”小乞丐嘲笑道:“神气什么?你做汉奸的时候我就做杀头的事了。”古烁气往上撞:“我用不着你个叫花子来好心!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是伤寒!沾着就是死!”小乞丐笑道:“打摆子嘛,有什么了不起?”

古烁拄着棍子就往外走。小乞丐自言自语道:“马上就吃饭了。”罗非雨将火上支着的一口破锅拿下来,锅里那些食物的香味让古烁几乎要晕倒。小乞丐把食物盛了三碗。古烁站住了,他胃里火烧一样的痛苦,什么傲气都没了。

小乞丐又道:“你不饿呀?”什么面子全不顾了,古烁回头,小乞丐把他拄的棍子扔到一边。古烁又惊又怒,小乞丐和罗非雨吃着饭,看着古烁。愤怒加上饥饿让古烁爬过来,手刚触到碗,小乞丐却把锅和碗端到屋子的另一头。

古烁气疯了,掏出枪:“端过来!”小乞丐嘲弄地看着他,不加理会。

罗非雨却道:“我们是想救你,多出汗你那病才能好。”

古烁愣了一下,把枪扔在一边,他开始爬,用了所有的意志才能继续那蜗牛一样的爬行。

134、结婚

李六野立在沽宁河边,回头看了看帮徒,帮徒们不由打个寒噤。

廖金头上前:“六爷,小的们就在这发现您老的。当时一瞅就是力战群豪……”李六野点点头,拍拍廖金头的肩,忽然几拳捣在他肚子上:“老子被几个断头鬼绑着开剥,你那时死哪里去了?”

廖金头躺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李六野端详着幽深的巷道,想找出当时逃出的道路,但小巷分了一道又一道,他实在很难回忆出来。

李六野突然暴喝:“古老三从哪条巷子里跑出来的?”帮徒指着一条巷子。

李六野点点头,往那条巷子里走了两步。帮徒们一窝蜂地跟着他,手上的火把照得近处如同白昼。李六野眯着眼看着黑暗处,突然抓过一支火把,扔在地上踩灭,帮徒们赶紧依样画葫芦,巷子里顿时漆黑一片。李六野在黑暗中走了两步,他回到了那个遭受重创的夜晚,所有的感官全失去作用了,他只剩下最原始的直觉。李六野在一处墙头发现一块干涸的血迹。他舔了一下,回头看看他的部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错不了,是我的血。”

这时山野小屋那,几乎所有人全聚集在空地上。欧阳和思枫的婚礼正在进行。赵老大朗声说:“……欧阳山川同志和思枫同志……对不起,尽管不是真名,但他们真心地结为永远的革命伴侣……扫荡仍在继续,日子也得过下去……他们很有勇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生活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他们让我这老家伙忽然明白了夫妻的意思。”

也许是太长的话让四道风跑神,也许是他真有些感触,他开了小差看着高昕。高昕专注地听着,忽然发现他炽热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向小屋走去。

四道风醒过神来,看看赵老大:“你咋那么多屁话?”

赵老大不好意思地笑笑:“有感而发。”他把欧阳和思枫的手握在一起。

然后人们开始碰杯,四道风纠缠着欧阳和思枫:“那个什么证婚人,干吗不让我来?”欧阳笑道:“因为你不是党员。”四道风又问:“为什么我不是党员?”

“因为你没写入党申请。”“为什么你不提醒我写?”“因为你压根不会写字。”“为什么你不替我写?”

生死线 第九章（12）

“因为这东西没有替的,就算你不识字,行动上也得有那么个意思。”四道风瞪眼了:“我干的还少呀?”

欧阳不慌不忙:“你干什么是因为你喜欢那么干,并没什么对我党的特殊情感。”四道风怒道:“你小子又在绕我!”欧阳反口:“明明是你在绕我!”

思枫忽然在欧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欧阳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四道风急道:“她说什么?”欧阳笑着说:“她说,如果你急于入党的目的就是做证婚人,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可以做干爸爸。”四道风顿时满足了:“真的?那我要崽子!”思枫闹个大红脸,欧阳忽然有些色变,一干队员鬼鬼祟祟向他靠了过来,欧阳想退,四道风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

135、液态炸药

大伙儿正把欧阳抛到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四道风是最积极的一个,高昕在屋内蹙着眉看着,听见厨房里有响动。何莫修正在里面弄着一大盆黏稠的油性液体。

高昕进来,被那股呛人的味儿熏得睁不开眼,她忍不住大叫:“太难闻啦!”何莫修茫然回头:“你跟我说话?”高昕忽然一阵委屈,哭了出来。何莫修急道:“你哭什么?”高昕哽咽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这里一点用没有?他们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他们高兴不高兴,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何莫修才要点头,突然兴奋地说:“我马上就有用给他们看!”高昕停住眼泪:“你当然是有用啦!……我去睡啦!”她终于明白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气冲冲地掉头走开。何莫修忽然明白过来:“你说他们,其实是想说他对吧?”高昕没回应,何莫修于是继续工作。

欧阳终于惨重地摔在地上。几个肇事者全傻了。他揉着腰爬起来:“不要再闹啦!我警告你们!”

四道风很乖巧地扶着他到树边坐下,欧阳突然想起之前那事,道:“老四,有个事,老赵和我都想听听你的主意。”四道风立刻坐下。

欧阳正色道:“美国人想用一吨武器和医药换小何。”四道风居然立刻说:“不换啦!”欧阳讶然:“什么?”四道风自作聪明地说:“当然不换!我算看出来了,但凡大鼻子要换什么准是咱们吃亏!”欧阳狠拍了一下脑门:“你说得太对了!”又拍拍四道风,“谢谢老四,这关键时刻能站稳脚跟的还就是你!”四道风一脸莫名其妙。欧阳正要走开。四道风突然叫住他:“一吨是多少呀?”欧阳再次讶然:“一吨……折成上足子弹的机枪大概就是一百挺。”四道风大叫:“不早说!听见个一字我还想没油水呢!”他极热情地对满天星叫道:“请小何来一下!”

这时何莫修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他极小心地用一个小瓶装上了一瓶,向门外跑去,正好迎上满天星,于是他向这边过来。

四道风热情地迎上去:“小何,跟你说件事……”何莫修却更加热情:“我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亮出那小瓶液体。　　四道风莫名其妙地看看欧阳,欧阳同样地莫名其妙。四道风猜道:“菜油?”

何莫修笑着拍拍他:“您真幽默!这是一种类似硝化甘油的液态炸药。”他得意地笑笑,“爆速更高的改良型,我的改良,威力是黄色炸药的好几倍。”

四道风忍不住说:“就是你拿洗脚盆盛的那恶心玩意?”他一把把那瓶子抢了过来,就想往脚下摔。何莫修吓得赶紧抢住:“不要!稳定性还没解决,一摔就炸!”

那瓶子在争抢中脱手,欧阳接住,疑惑地看了看。

生死线 第九章（13）

此时一条蛇从窗外游进了厨房,它游上了案板,案下放着何莫修的那盆液体,蛇碰倒案边放着的一只碗,碗向盆里掉去。

136、进退两难

欧阳刚从小瓶上抬起视线,一声巨响,整座房子就从眼前消失了。离房子稍近的人都被巨大的气浪冲倒在地,何莫修和四道风一起摔在地上,欧阳也未能幸免。他手上的瓶子向树根滚了过去,欧阳晕晕然中一把抓住。空地边的人们同样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婚宴已经连桌子都被掀翻了。

赵老大叫道:“大伙小心!鬼子打炮!”龙文章奇道:“没听见炮弹声!”欧阳愕然又看了看手上的瓶子,又无法置信地看着何莫修:“你的……炸药?”何莫修茫然地点了点头。

赵老大几个已经向那堆废墟跑去,好在屋里没有人,连八斤都出来看婚礼了。四道风忽然把何莫修掀在地上,狂怒地跳起来:“她在里边!”他疯了似的向那堆废墟跑了过去,发狂地扒着。何莫修刚从地上爬了起来,恍然大悟,也在废墟里狂扒起来,边扒边哭:“小昕在里边!”

所有人都傻了。哪知高昕出现在唏嘘的人们身后,端着一个盆,头发湿湿的,身上的衣服也还没干透,她诧异地瞧着这一切:“刚才是怎么啦?”听她说话,所有人莫名其妙地回身看着她,然后何莫修看见了,四道风也看见了。四道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喃喃问:“你……你不在里边?”高昕脸红了一下:“我去河边了。”

四道风突然有些尴尬:“没事啦,大伙都该忙啥忙啥吧。”何莫修抹了一把黑白相间的脸,却忽然欢笑起来,狠狠把高昕抱住。高昕并不避讳他的拥抱,问:“到底怎么回事?”何莫修笑道:“管他怎么回事呢!我再不做太前卫的试验了!”四道风面沉如铁地走开。

欧阳的面色比四道风的好看不到哪里去,手上还捏着那个瓶子,他现在进退两难,不知拿那东西怎么办。

四道风恨恨地说:“我要揍死他,逮空我就揍死他!”

欧阳问:“你为什么揍死他?为他炸了营地还是为他的拥抱?”

四道风瞪着他:“揍死他还要理由吗?”欧阳也瞪着他,又看看身边的思枫,思枫苦笑,欧阳也苦笑道:“立刻撤退!我就不信方圆十里地的鬼子还有没被我们吵醒的。”没过多久,这些没了安身之处的人们又奔走在深夜的山道之上。思枫看着前边满天星背着的包袱,电台已经炸成了四块。

欧阳苦笑:“我简直怀疑他是蓄意为之,现在跟谁都联系不上,更别提拿他换东西了。”

思枫看了看队尾,何莫修吃力地跟着队伍,如同没脸见人的罪犯,她轻声说:“别跟他生气。”

欧阳叹口气:“不跟他生气,是老天爷跟我们开玩笑。”

思枫故意说:“老天爷没跟你开玩笑,结婚不是开玩笑。”

欧阳看看思枫,思枫是心满意足的神情,那种满足让欧阳凄然。欧阳感慨地说:“是啊,可算是结婚了。”

思枫看着他,笑道:“咱们难夫难妻该上哪呢?”欧阳看了看黑沉沉的山脉,说:“除了沽宁我想不起别的地方。”

137、小乞丐

古烁大汗淋漓地醒来,发现所有的破絮和衣服都围在自己身上,小乞丐和罗非雨蜷缩着把他抱在中间。他愣了很久,看着蜷在身边的小乞丐,小乞丐睡着时要比醒着时显得更小。他从破絮里一点点挣出来,唯恐惊醒了那两个人。他走路有点打晃,但那几乎要了命的恶疾已经奇迹般地痊愈。

小乞丐半睡半醒地问:“你又要走啊?”

古烁低着头:“不是。就算要走也一定会跟你们打个招呼。”他的声音很温和,而以前即使和四道风说话他也是冷腔冷调,一种习惯。“干什么要救一只过街老鼠?”小乞丐睡眼惺忪地看看他:“你又不是老鼠。你是四哥的汉奸朋友。”

生死线 第九章（14）

古烁忍不住大声说:“我告诉你,我不是汉奸了,你信不信?”

小乞丐点点头:“信。四哥说做汉奸的人笑不出来的,笑也是假笑。”他一骨碌爬起来,收拾收拾就想出去:“鬼子扫荡也快完了,四哥和军师他们说不定这两天就回来,我去攒点情报,好等他们回来。”古烁又莞尔一笑:“你还真忙。”小乞丐自豪地说:“我是情报员哪!这趟我就跟四哥走了,他说够枪高就行了。”

古烁低声说:“说不定这趟我也跟你们走了。”小乞丐严肃地说:“我们还是欢迎你弃暗投明的。”他说走就走,古烁有趣地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刚要说出口又打住:“等我进四道风就有真正的名字啦!”他一溜烟出去,罗非雨仍在沉睡。古烁坐在火边,多少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生的趣味。

小乞丐在街头巷尾奔跑,没人注意他。日军的扫荡已经准备偃旗息鼓了,从街头驶过的卡车拉着一车伤兵。他跑过河边,来到地道入口所在的小院。四下无人,小乞丐仍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奔向隐蔽在柴房里的地道口。他掀开地道盖,钻了进去。地下室里空空荡荡,十几天没人呆过,已经一片积尘。小乞丐熟练地开始打扫,他忽然发现积尘中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空屋里有一个很古怪的呼吸声,这孩子心里发毛。他四顾了一下,看见小隔间里纹丝不动坐着一个恐怖的影子,那是李六野。

李六野哑着嗓子叫道:“过来。”

小乞丐尖叫一声:“鬼呀!”掉头就往地道口跑,掀开盖子,十几支黑漆漆的短枪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傍晚将近,罗非雨在忙晚饭,古烁有些心绪不宁,走到门边看了看,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跑了过来,古烁闪身在门后掏出了枪。

那是叫花子中的一个,他大叫:“非雨呀,你小兄弟闯什么祸啦?刚才几十号沙门会的人把他从街上拖过去了,李独眼亲自带的队,说抓什么特要紧的人着落在他身上!”

罗非雨慌乱地看着门后藏着的古烁,古烁持枪而立,表情和姿势都像已经凝固。那个花子摇头叹气地去了,古烁愣了一会,把枪插回腰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138、以命换命

沽宁的人们惊惧地看着古烁从他们面前走过,古烁还没进沙门会的院子就已经被帮徒们包围了。他头也不抬地向大门走去,然后站在院门外开始磕头,良久,终于一个帮徒把他的帖子接了过去。

沙观止表情漠然地坐在天井里,李六野也坐在旁边,看着古烁进来,独眼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仇恨和惊喜。

古烁严格照着沙门会的规矩,向沙观止行了大礼,他站起来向着李六野时已经挺直了身子。他恭敬地说:“大阿爷,古烁有好多忍了很久的话想跟您说。”沙观止淡淡地说:“既然忍了很久,就继续忍着吧。”古烁绝望地看着他:“大阿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看李六野一眼,“连他都还像个人样……”

李六野哼了一声,一柄刀从手上飞出,扎进古烁的膝盖。古烁看看膝盖又看看那刀,倒像腿不是自己的,继续说,“我知道说什么也都白搭,我是拿命换命。烦请大阿爷高抬贵手,放那孩子一马。”沙观止皱眉:“什么孩子?”古烁看着沙观止,很快确定这老头子只是在装傻充愣,他愤怒地说:“那我是白来了?我是指着大阿爷的良心才送上门来。”沙观止恼羞成怒:“我瞧你是上门来撒野的!”古烁朗声道:“大阿爷,您睁眼看看好吗?朗朗乾坤,在院子里可分不出青红皂白。”

生死线 第九章（15）

沙观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把一只杯子摔在地上,退入后堂。李六野也跟了进去。

听着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古烁苦笑,他握住了枪柄。枪手是老早就伏下的,从四面八方掩杀出来向古烁开火,古烁在院中央根本避无可避,他从桌子后翻滚出来时已经挂了几处彩。

古烁还击,几个帮徒从藏身处倒了下来,却没一个伤在致命处,古烁全打的是他们的腿。李六野阴沉地在后堂坐着,举枪把手下逼了出去。古烁瞄的就是这边,一通快射,刚冲出去的帮徒滚了一地。

李六野在枪声将歇时猛然冲出,已经打光了子弹的古烁正冲向紧闭的大门,李六野双枪齐发命中他的双膝,古烁摔在门边,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了,他索性往门上一靠,笑道:“沙门会的门从来不关哪!这些年怎么老关哪?见不得天日吗?我今儿听见一句特有道理的话,做汉奸的人笑不出来!”帮徒们沉默地看着他。李六野走了过来:“我知道你想啥,骂个痛快再一枪把自个崩了。”

古烁笑了笑,果真拿枪对准自己的头。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不是想我死吗?来,拿那发子弹打我!打死我!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我这些天每一分钟都想着你哪。”

古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开枪,李六野闪了一下,然后看看自己肩上刚添的弹孔,发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是打不死的李六野!可你怎么办?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

古烁毫不退缩地瞪着他,身上的血已经流淌进院门前的石缝。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

139、痛失手足

沽宁城外的山脚,欧阳伸手在树洞里掏,但并没找到他以为会有的情报,他看看身边的四道风和龙文章,面有忧色。

龙文章皱眉说:“可能封锁得太严,小孩子出不来城。”四道风立刻反驳:“才怪。我们家小汤包从来没误过事。”

欧阳思索着说:“封锁不会太紧。大荷村那仗鬼子元气大伤,神崎队半月前就拉走,就剩下沽宁这点兵在苦撑。”

龙文章忽然紧盯着草丛里的某处动静,下意识地摸着枪,直到一个人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冲出来,那是罗非雨。

罗非雨哭道:“你们来晚啦!他让沙门会的人抓了!古三爷去救他,打进了沙门就再没出来!周围人说枪声响炸了窝……”他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欧阳把着罗非雨的脉,问:“他是谁?”

四道风沉着脸:“小汤包的朋友。”他的眉头紧紧攒着。没多久,化了装的四道风和欧阳走在沽宁街头,其他成员三三两两在他们周围。因为城内日军兵力不足,沙门会已经实际接手了城内的部分防务。四道风仇视地看着。

这是沽宁旧有的###场所满福楼,门前空地上会聚了大量帮徒,欧阳觉得不对劲,拖着四道风走向旁边的巷口。他的眼角扫见楼顶上挂着什么,脸色变了一下,但是没露出声色,把四道风往巷口又挤了一下。

四道风挣扎着说:“你别老挤我!”他扫见地上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猛地抬头,看见楼顶上高悬着古烁被斫下的头颅。四道风茫然了一下,一时被阳光射得有些眼花,他很难相信看到的事情。欧阳示意几个队员过来,将四道风拥进巷子,四道风愣了一下,一拳把龙文章打得撞到墙边,但六品把他拦腰抱住,欧阳抱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四道风狂怒地挣扎着,殴击着拖住他的同伴,那帮人则沉默地忍受着,竭力把他拖进巷子。

他们没看到,李六野踌躇满志地从楼上下来,擦着手上的血,大声说:“放话出去,古烁的脑袋我就挂在这了,如果四道风没种来取,我就会一直挂到烂掉。”帮徒们对他的残忍早已麻木了,忍耐地点头。

生死线 第九章（16）

李六野又道:“还要放话,古老三活了四个小时,眨巴眼的工夫老子都没浪费,最后趁他还清醒,老子亲自把他的头砍下来的。要让小四知道他这哥们死得多惨,让他想熬都熬不住。”

帮徒们等李六野远去才敢恢复正常的活动,所有人都沉默着。

巷子里,四道风和同伴们扭成一团,欧阳扫一眼巷口,掏出枪倒转了,对着四道风的后脑犹豫着想要砸下去。四道风挣扎的四肢却一下僵直了,一口血喷了出来,就此晕了过去。

门铃被摁响,全福开门,他一下愣住。高昕神情忧郁地站在门外。全福惊恐地瞪大了眼,瞧着整队人从高昕身后出现,闪身进门。

高三宝愕然地从客厅站起身来,看着那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四道风仍晕迷着,被六品背在背上。

140、茫然若失

高三宝家,欧阳拿着几瓶酒过来,敲了敲门。四道风打开门,他走路都有些打晃,喃喃道:“大的死了,二的死了,三的也死了,你厉害,你能说,每回不知道怎么着就给你说好了,可你不是神仙,不能把死人说活过来。我不想听你说了,要被你一说就好,我觉得对不住他们,觉得好多事情都是假的。”

欧阳难过地说:“你说得对。”他把酒递到四道风手里。四道风就势想关门,欧阳一阵冲动,把门顶住了:“我是老哄你,可很多事要靠自己去明白的!再打开门的时候,你别让自己太难受了,行吗?”

四道风深沉地看了他一下,缓慢而坚决地把门关上了。

高三宝家客厅里,大部分人已经倦极而眠,欧阳呆坐着,思枫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欧阳喃喃道:“我们用最讨厌的方式学会成熟,从同志和朋友的尸体中学会成熟。我把他带进这场战争,可他不过是个误以为战争是游戏的孩子。”他难受得想哭,“我喜欢老四,他的活力像我们的信念一样坚强。可现在为了他能活下去,我却祈望他最可爱的那个部分在今晚死掉。”

而此时四道风正坐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色,把一瓶酒全灌了下去,然后捂着脸,对着夜色笼罩下的沽宁低沉地呜咽。

只有何莫修是最没有忧愁的一个人,他对着四分五裂的电台和刚被拆散的几台收音机忙碌着。高昕看着他,突然说:“你很成功地忘掉我了,是吧?”

何莫修手上的改锥忽然一下插错了地方,语不连贯:“那又谈何容易?只是找到些能做的事情,忙起来会忘了别的……我觉得他很合适你。”高昕喃喃道:“他真有那么好吗?”何莫修却道:“他是我想做的那种人,想要什么就说,想保护什么就能豁出命来。”

高昕看着他:“你还真小看自己了,如果不打仗,你准是女孩理想的对象。”何莫修低声道:“不是你理想的,那也没什么意义。”高昕也低声说:“……也许是。”她很认真,可何莫修的反应是垂头丧气:“别开玩笑了,搅得电台修不好,回头他们真不要我。”高昕很久没吱声,何莫修从没见她这样沮丧,顿时慌神,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高昕埋着头说:“我不知道,好多事情出了岔子,我本该喜欢你的却偏想着他,我真见到他了又觉得你好。大家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偏我尽想这种无聊的事情。”

何莫修沉默地心痛着,不知道说什么好。高昕又道:“我要上去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他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对他是怎么想的,可他在那舔伤口,他完了大家就都完了,我得上去。”她又看着他说:“我喜欢的人也许用不着顶天立地,可一定得是我真喜欢的。等这场战打完,一切都恢复正常,我才能知道我到底要什么,你和他,都不是我胡思乱想出来的。”她没精打采地上去了。

生死线 第九章（17）

何莫修茫然若失,久违多少天的烦乱再次来临。

141、清理门户

有人敲门,四道风置若罔闻。然后钥匙拧响,四道风恼火地抓起一只鞋子扔过去:“别进来,进来我拿刀扔你!”

门开了,四道风真把一柄刀掷了过去,进来的是高昕,刀贴着她的耳边钉在门框上。四道风讪讪地看着,高昕看着他。四道风居然按捺住脾气:“你走吧,我脾气不好,会伤人的。”

高昕费劲地把刀拔下来,走到四道风身边:“你以为你是谁?我就是来告诉你,这是我的家!你喝的是我爸的酒!你上次该死没死,血管里还流着我的血!”

这大概是让四道风最难堪的一件事情,他直喘了几口大气才说出话来:“我早还啦!还你们两条小命!”

高昕根本不理:“这是沽宁!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刚才死了的是你的兄弟,以后还会死的是你的乡亲!烂醉如泥要死要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反正往下会死光的是你的四道风!”四道风借着酒劲一个耳光摔了过去,高昕半点不示弱,把手上的刀扔了过来,四道风伸手接住了,气急败坏地看着她。

高昕高声道:“等你们都死光了,最后就留下我们!没半点希望地活着!被人叫成亡国奴,可心里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她直逼过来,四道风闪避到窗子那,“别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

高昕把几个空酒瓶子扔了过来:“以前还有个人也跟我说要跳楼,可他比你有出息多了!”一言未尽,四道风一头就跳了下去,高昕怔住,楼下传来四道风沉重的落地声。

欧阳和思枫正偎依着小睡,欧阳忽然被一阵异动一下惊醒,同样被惊醒的赵老大几个也看着他。门猛地一下被撞开,四道风一瘸一拐走了进来,他大叫:“别走!谁都不许走!”

欧阳目瞪口呆看着他:“不走怎么办?鬼子撒网我们还能漏掉,沙门会下的可是绝户网。”

四道风吐出几个字:“我灭了他们。”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一个人听着都觉得是真的。欧阳除外,并非怀疑他的勇气,而是清楚四道风和沙门的纠缠不清。

李六野和长谷川往满福楼里走,周围民居和街巷里,沙门会帮徒已经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步,还配上了长枪手占领了制高处。

长谷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杀气腾腾的阵仗,微笑地问:“李君确定他会来么?”

李六野阴沉地扫视着楼下的沽宁:“一定会。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沽宁。”“因为那颗头?”李六野木然点头,突然道:“请你来是想谈笔生意。”

长谷川笑了:“不知道李君需要些什么?”李六野看着他:“我在清理门户,这是沙门会自家的事,我想要南城在这两天干净一点。”长谷川不解:“什么叫干净?”

李六野有点讥笑:“就是没有你的军队。我不想被人叫汉奸。你不会白做,我给你一个四道风的活人,是专给他们递情报的。”

伊达勃然大怒,长谷川的眼睛却一下瞪圆了,李六野知道他已经大功告成。

142、心胆俱丧

满福楼旁的一栋民居内,几名潜伏的沙门会帮徒,忧郁地望着空地上高悬的那颗头颅。一个帮徒拿来一束香,对着人头的方向拜奠。一个头目喃喃道:“烁哥儿,你可叫四哥别来。”

李六野站在满福楼前,仰头瞪着从天而降的雨水,一个炸雷从云层里劈了下来,打在近处的民房顶上。

廖金头打了个寒噤:“六爷,咱们进去吧。” 李六野冷笑:“你怕被雷劈?”

廖金头赶紧道:“小的是瞧您伤口没好利索,怕叫雨淋坏了。”李六野正打算进去,一只独眼忽然瞪大。街面上,一片一模一样的朱红色油纸伞几乎淹没了整条街道,并向这边漫了过来。

生死线 第九章（18）

李六野叫道:“操家伙!”廖金头立刻吹响哨子。沙门会的帮徒从藏匿的各处跑了出来,他们护卫的中心是李六野和那颗人头。那片叫他们胆战的雨伞之林越来越近,帮徒们面面相觑,李六野拔出枪,瞪着那片伞林,帮徒们也三三两两地拔出枪来。那片红雨伞停也不停从跟前跑过,伞下不过是一些普通不过的市民。

李六野脸上的表情难看之极。廖金头揪住一个人,问:“喂,这伞哪来的?”

那人道:“高老爷做善事,一瞧下雨就在前边派雨伞嘛。”

李六野冷脸走开。他把枪插回腰里上楼,楼上空荡荡的,他在楼道的小镜子前照自己的尊容。突然一个声音在说:“李独眼,你在照妖镜里照出个什么?” 李六野浑身都僵硬了,他慢慢地回身,四道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他的座位上,一手拿着只鸡腿在嚼,一手用枪指着他。

李六野故意冷笑:“你不敢杀我,大阿爷绝不会放过你……” 四道风叹道:“一打架就说要找大人,难怪从小就没人爱跟你玩。” 李六野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你要的是古烁的头,来这干什么?”

四道风看着他:“古烁给我托梦,他想要你那颗头。”

李六野猛地向窗棂撞去,四道风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枪,李六野趁机撞破窗棂,往街面上落去。他摔在街面上,顾不得疼痛爬了起来,他想与手下会合,谁料刚落地就被几辆黄包车隔开了。

这些黄包车方才就停在旁边,李六野看见车上唐真的脸,连忙闪身往街角一避,大叫:“开枪!开枪!”被隔在那头的帮徒胡乱开枪,几辆黄包车掉了过来,子弹打在上边竟然发出金属的声音。

唐真回扫了一梭子,混混们滚成了一团。欧阳几个用枪指着那群不敢抬头的帮徒,朗声说:“谁都不要开枪!我保你们一件事,李六野死了,你们不会有半点麻烦!”阁楼里藏着的一名帮徒悄悄用步枪瞄准他,突然一发子弹射在他的步机上。龙文章在远处的屋顶上招了招手,继续他的场外监视。

李六野刚觉得不是路,四道风已经从楼上跳下来落在他的面前,李六野心胆俱丧,舍下帮众往旁边的巷子里跑去。四道风毫不犹豫地紧追着,欧阳示意,六品和邮差跟了上去。

143、丧家之犬

满福楼外,欧阳看着眼前近百号蠢蠢欲动的帮徒,居然被他们不到十支的枪指住。欧阳大声说:“别动,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杀过你们一个人,因为老四很重你们所谓的情义。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别让我难做。”他走向那些帮徒中间,他们自动让开条缝,欧阳看着那颗高悬的头颅。雨幕下已经看不清古烁的脸了。

欧阳正要问:“哪位知道……”话未说完,一声重响,一架靠在民房边的梯子重重倒在地上,那东西放得隐蔽,也不知道谁做的。

欧阳又说:“不管谁做的,我谢谢他。今儿大家没再开枪,我也谢谢大家。”

那梯子有些架不稳,几个帮徒明目张胆地帮他扶住,欧阳感激地看了一眼,爬了上去。他用早准备好的布把那个木笼罩住,抱在怀里。

这时四道风在巷子里,奔跑中举枪,放出一枪。那一枪贴着李六野的耳边擦过,李六野已经连还手的勇气也被跑没了,眼前已到了沽宁河,他往河里一跳,再不露头。跟着他跑的人也有六七个跟着下了饺子,三四个沿着河边跑开。

四道风从巷里追出来,抱起街边的一块骑马石跟着跳了下去。李六野水性精熟,刚打河那边露头,就看见四道风抱着石头从河里冒了出来,于是李六野又上岸开跑,这次是往沙门会的方向跑。终于没了障碍,四道风扔掉石头拔枪要射,却发现枪管里往外流着水,他恼火地插回腰间,接着追。

生死线 第九章（19）

生死线 第九章（20）

四道风走到院门前,看着一摊渗入石板缝里的血迹,他喃喃道:“这是古烁的血吧?”沙观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李六野已经杀气毕露。

四道风抬腿就跨到院门外,方才空无一人的街巷立刻涌出众多全副武装的帮徒。四道风看看他们,转头对沙观止苦笑:“叔叔,我真不想把你我的事跟打鬼子搅在一起。”然后他掏枪,往沙门会冲了回去。

门外的帮徒愣了一下,两扇大门在眼前关上,而身后也响起了枪声。那是欧阳带领的人,欧阳绝不会让四道风全无后援地来赴这种鸿门之宴。帮徒们迅速地溃乱了。

145、以一当十

四道风径直朝李六野扑了过去,身后的大门正被帮徒隆隆地关上,更多的帮徒从院里藏匿处涌出。沙观止站了起来。四道风大叫:“叔叔,您要瞧我怎么死就别走了!”

沙观止脸色铁青地避入后堂,留下四道风在八面埋伏的决斗场。四道风在和李六野几个一通对射后滚倒在地,身上殷红一块,他对着看不见的对手哈哈大笑:“小六子,居然动用沙门会八大金刚来保你条狗命?”

他对着潜到身后的一个身影开枪,那人倒下,四道风肚子上也挨了一枪,对手是水平不亚于他的老枪手。

沙门会门外的帮徒被迅速击溃,六品用刀狠劈着大门,那门看起来简直不可撼动。欧阳焦急地过来,赵老大急道:“我就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按计划出来,非要又冲进去!”

欧阳道:“他很听话了,只是不会全听话。”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布包,打开,里边是何莫修炸完营地还剩下的那小瓶液体炸药。

赵老大色变:“用这个?”欧阳担忧地说:“我等不起,沙门会知道他的能耐。”几个人退到一边,欧阳把那个小瓶冲门上摔了过去,自己也迅速卧倒。

一次没有烟尘的爆炸,两扇坚不可摧的大门似乎毫无损伤,少顷却轰然倒下。他们跳起来冲进去。

院子里静得让欧阳他们意外,如果不是那些翻倒的家具和崭新的弹孔,看不出发生过枪战。四道风买的糕点和沙观止准备的烧鸡被践踏得不成模样,欧阳看着地上一摊新鲜的血液,眉头紧锁。他们向后堂冲去,沙观止坐在里面,欧阳一帮人冲进来也没能让他动一下。

欧阳焦急地问:“四道风呢?”沙观止道:“受伤了。被六野几个追出去了。”他炯炯地看着欧阳,“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把我侄儿害死了,把我家也搅成这样?”欧阳看看那个泥雕木塑般的老头,止住没好气的龙文章,一起退了出去。

这时四道风捂着肚子从沽宁的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跑过,一发子弹飞了过来,碎砖渣溅了他一脸。李六野和他的枪手们追了过来。李六野大叫:“他没子弹了!连刀都扔出来了!快上!”又一个枪手越墙,墙里砰的响了一枪,他摔了下来。

四道风在墙那边笑:“可惜了,小六子,这个坑本来是给你挖的。”

李六野气得不行,厉声问:“小日本呢?”

一个帮徒应道:“六爷,您让他们这两天不许来南城的。”

李六野大声道:“四道风,你就在这院里等死吧!”然后他小声对帮徒说,“你们上那边,我上这边,两边一起上。”

四道风在院里笑:“八大金刚还剩几个?是不是让大伙一起上?告诉你们,小六子准是让你们给我喂枪,他好打我黑枪。”李六野大声说:“我要那么想就天打雷劈!”

四道风笑道:“什么时候他跟你们说话这么客气过?想想吧!”几个枪手怀疑地看着李六野,但并不敢看多久。

生死线 第九章（21）

146、一石二鸟

四道风躺在院子里的地上,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枪伤,他不抱什么希望地掏着自己的口袋,居然找出了最后一发子弹。他惊喜地把这发子弹填进弹膛,另一支枪就空着,但仍用两支枪指着这小院的两边。

一个枪手冒冒失失地爬上墙,露头就看见四道风的空枪。他也自觉,自己就摔了下去。

第二个探头,看着四道风,先举手再跳墙,那已经不像生死相搏了。

墙那边立刻传来李六野打人的声音:“你们都想死了不是?给我上!他没子弹了!他要有子弹还不打死一个少一个!”四道风大声驳道:“打死一个少一个是你小六子的办法,四道风的办法是打死你一个就能活很多。”李六野墙外叫道:“你,给我上!快!”

四道风微笑,他用那支有子弹的枪瞄准。这回露头的是李六野,四道风迎头就是一枪,李六野摔了下去,传来沉重的落地声。

李六野在墙外恨恨道:“四道风,我要把你扒皮抽筋再送去陪古烁!”四道风笑道:“得了吧,小六子,跟我玩诈?就想想你哪次斗嘴能赢了我吧。”其实他恨得拿枪把敲自己的头,因为用最后一发子弹也没能把李六野打死。

院墙这边,李六野也痛得拿脑袋撞墙,四道风那枪打掉了他的一只耳朵。几个枪手淡漠地看着他,有人刚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连刚才被四道风打伤的人也只是怨恨地看着他。他们并不是廖金头那种任打任骂的人,都自认好汉,其中有那天在楼上拜奠古烁的那名头目,也是四道风曾经的朋友。

现在院里与院外已经陷入了僵持,墙里墙外两头怕,所不同的是院里两支空枪对墙外十多支弹药足足的枪。

李六野叫嚣:“四道风,你完了,流血都把你流死了。”四道风笑道:“我已经死了好不好?我说你干吗不冲进来?咱俩一块给大家个清净?”李六野悻悻地说:“我还有六个人。”四道风笑了:“五个人,一条狗。”李六野气得冒烟:“你小子等着。”四道风笑得更大声:“我当然在等着,要不把你们逗这来干什么?”与此同时,在沽宁日军司令部,长谷川正在默记一份稿件,伊达进来:“我们的部队已经到城外了。”长谷川满意地点头:“好的,我也快背完我的凯旋檄文了。”伊达苦笑:“凯旋?”长谷川目光深沉:“必须凯旋。因为上方从来就不承认这里有像样的军事力量,那么我们也没有失败的理由。”伊达想了想,又道:“我想告诉你,南城这两天一直在响枪,李君却没有给我们任何消息。”长谷川笑道:“他是一只猎狗,会把叼到的尸体给我们送来。在得到那些尸体后,也在我们的主力回城后,我们会杀死这条猎狗。”

伊达惊讶地看了看他。

长谷川微笑:“我不怕他误认为自己是沽宁的主人,可他现在真想做沽宁的主人。”他摇了摇头:“好了,现在去迎接我们凯旋的部队吧。”

147、同门对决

李六野肺快气炸了,看看身边的人,骂道:“你们眼神全不对,就没一个信得过的!”帮徒默然地将头转开。

四道风在墙那边大声说:“我说哥几个,跟着条疯狗不受气吗?干吗不趁着兵精弹足把他做了?”

帮徒们仍然沉默着,李六野抡着枪柄冲那些人砸了过去,骂道:“干吗不回话?你们还真想反了不成?”一个头目没精打采地说:“四哥,你安静会吧,他会把我们害死的。”四道风沉默着,而李六野越想越不对,他现在已近疯狂,怀疑地说:“他怎么不回话?怎么说闭嘴就闭嘴?”

生死线 第九章（22）

头目苦笑:“四哥,你怎么真不说话了?”四道风平静地说:“他现在总觉得谁都要杀他谁都要害他,我不想害死你们。”

那头目愣住,那几名枪手同样愣住,几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恻然。李六野又是一枪柄,这回砸得那头目扶着墙天旋地转。李六野骂道:“你们还记他的好!还叫他四哥!”

那头目看看李六野,又看看那几个同伴,叫道:“沙门会的事越来越难做了,哥几个,好自为之吧!”他掉头就走,李六野瞄着他就扣动扳机,被一名枪手把胳臂撞了一下,子弹打在墙上,李六野一脚把撞他的人踢开,再次瞄准,他已经抓狂。

头目向李六野开枪,李六野也转向他开枪,两人在极近距离的对射中都倒在地上。枪手们去扶那头目,但没人扶李六野。头目叫道:“哥几个醒醒吧,他要活着回去了大伙都死定了。”

李六野又爬了起来,从那几个人的眼神中让他明白有些变故已经发生,他闪身飞退,身后砖屑乱飞,那些人打他比打四道风时专心得多。

四道风瞠目结舌听着外边的枪声,他以为是使诈,但那种声音是使诈装不出来的。他终于决定出去,缓慢而谨慎地打开院门。李六野正缩在墙外和那几个枪手对射,四道风从门洞里出来出现在他身后,李六野回身,被四道风的一支空枪对着。 李六野想也不想就翻墙逃跑,四道风把枪掷出去砸在他后脑上,李六野在那边扑通落地,然后狂怒大骂:“他妈的!就知道你没子弹!”

四道风惨笑着靠在墙上,几个枪手扶他,四道风挣开:“追呀。你们想做古烁?”他第一个追了上去。李六野被包抄得没有去路了,两人在屋顶上追逐,两人都受了伤,谁也快不过谁。屋顶下方的路面上,日军的军乐队正在奏响,扫荡的日军正在归城。

李六野在屋顶尽头站住了,这是分开南北城的主路,街那边屋顶的距离宽到他不敢跳越,本来往街上一跳并不会摔死,但四道风从屋脊上直起身来,另一支空枪居然还握在手上,居然还对着他。那让李六野根本不敢背对着他。

李六野大声道:“你拿空枪对着我干什么?”四道风笑道:“那你转过身来干什么?往下跳啊?”李六野不说话了,两支枪对着四道风,四道风笑着从衣服里掏出他身上那枚一直没舍得用的手榴弹,笑着说:“现在两对二。”

148、亲手了断

李六野咬牙:“你肯定没子弹了。”四道风不屑道:“你比我认识的一个女人还会叽叽歪歪。”两人又僵持上了,李六野回头看看街上越来越近的日军前队,本来绝望而疯狂的眼神里又燃起了希望。李六野狂笑道:“你一开枪,日本人就全上来。”四道风微笑:“我不敢开枪。”他拉开了手榴弹的拉环,那叫李六野眼都直了,他尖叫:“你疯了!”四道风突然问:“你抓走那个小叫花子,他在哪里?”李六野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古烁死那天我就把他送给小日本啦!他是不是你特要紧的人?”

四道风忽然显得有点忧伤,他点了点头,举起枪,李六野也举枪,两枪全打在四道风身上,四道风把那支枪扔了出去,砸中李六野的额头。

李六野头破血流却狂喜:“我就知道你没子弹!”可他忘了四道风还有个手榴弹,于是李六野的额头又着了第二下,然后那个手榴弹几乎立刻在他身边炸开了。

李六野被气浪和破片冲得飞上了天,重重摔在街面上日军的队前,叫整齐的日军队形乱成一锅粥。四道风也同样被气浪波及,他躺在屋顶上翻了个身,顺着屋脊滑落。

生死线 第九章（23）

长谷川匆匆过来,看着在军医救治下翻滚挣扎的李六野。周围的日军在狂乱地展开搜捕。军医转过身来,对长谷川摇了摇头,说:“送回去吧,他已经没用了。”他面色铁青地走开,伊达跟在身后提醒:“凯旋檄文。您说过要讲话的。”长谷川冷冷道:“没有凯旋。我已经忘了全部的檄文。”他脸上写足了绝望和无奈。

搜捕的日军收队归去,欧阳紧随其后出现在街头。他在找四道风,他看看街对面的邮差,邮差摇了摇头。

欧阳终于在一处发现了血迹,他无力地坐了下来,这种脆弱甚至不能让思枫看见。

这时巷子里响起一个小心的脚步声,欧阳站起来,一个人在巷子那头出现,那是最后反戈相向的沙门会的枪手之一,他看看欧阳,手上比了个四字。

欧阳点点头。那人暗示欧阳跟着他。欧阳跟在他后边,穿过复杂的巷道,进入了一间黑暗的小屋,眼前一亮,终于有了昏暗的灯光。那人闪在一边,于是欧阳看见躺在杂物间一张小床上的四道风,昏迷不醒,被包扎得木乃伊一般。

欧阳做的第一件事是探探他的鼻息,然后开心地笑了。与此同时,李六野被抬进沙门会内堂时仍在狂嘶挣扎,几个帮徒只好把他绑在床上。沙观止脸色苍白地看着一位中医给他把脉,后者的摇头叹气已经让他知道大势已去。

沙观止问:“怎么能治好呢?”中医说:“治是没得治啦,这么挣死挣活个三五天总会断气的,我想那滋味跟下油锅一样吧。”沙观止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枪,顶着李六野的头。他看着李六野,再没了所谓的杀气,此刻他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然后枪声轰然。

149、“我爱她”

地下室内,唐真正旁若无人在自来水管前洗头发,八斤也不顾别人的鬼脸在旁边帮着倒水。

何莫修在跟欧阳数落:“我修好了电台,又改造了带装甲的黄包车,现在又修好了泥沙淤积的水管,我可以留下来了吧?”欧阳补充:“你还发明了一种崩掉我们整个营地的炸药。”

何莫修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把你的新房从潮安崩到沽宁来了,这就不用提了吧?”欧阳笑着看思枫,思枫正在小间里收拾,那个小空间现在被她布置得很像一个家。

这时龙文章很不满意地拿着步枪过来,枪上装了一个土气的瞄准镜。龙文章抱怨道:“他还给我的枪上装了个瞄准镜,让我现在一举枪就晕。顺便告你们一声,千万别让他碰你们的家伙。”

何莫修委屈地说:“只是你需要适应。”欧阳笑道:“日本人以为你死了,美国你又不去,现在你是想去哪去哪的自由战士,不过以后别再把我们叫成你们。”

何莫修等明白他的话时,欧阳和思枫已经手拉着手地出去了。

欧阳和思枫偎依着坐在院子里,思枫轻声问:“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欧阳沉吟道:“既然李六野没把这地方告诉长谷川,既然沙门会现在都养成了瞒上不瞒下的习惯,既然老四现在都在他们找的好地方修养,我得说,安全。”

思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们会有孩子吗?”欧阳神情捉摸不定地看着她,　　思枫也因为这个问题有些赧然。

欧阳抚着思枫的头,喃喃道:“没结婚想要结婚,结婚完了就想要孩子,有了孩子就盼他长大,他长大了就盼他结婚,他结婚了又盼他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挺不错,老实说……所以……”他看着思枫,表情认真之极。思枫深情地看着他。欧阳抵着她的头:“明天你们就回潮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千万不要死了。你死了我也没法活了。”

生死线 第九章（24）

思枫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会为你的子子孙孙无穷尽好好活着,不,为你为我好好活着。”欧阳站了起来:“好吧,以后我不说这类的话了。”思枫笑了:“我想去看看四道风。明天就该他照顾你了。”

沽宁海岸,一处临海的小屋,有些小船泊着。这是沙门会帮徒给四道风找的修养之处。四道风坐在沙滩上,身上的绷带已经明显少了,他怔怔地看着某一个方向。高昕在那里游泳。

欧阳踩着沙过来。四道风回头看看他,说:“我又用了她不少血。”

欧阳笑了:“你不用太大的负担。她跟我说过,她不能打仗,可她的血在打仗。”四道风突然道:“我爱她。”

欧阳忽然让沙堆绊了一跤,他并非不明白四道风的心情,只是这种字从四道风嘴里吐出来真像狗嘴里吐出象牙。欧阳话都说不连贯了:“你……说真的,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四道风看起来苍白而疲倦,他认真地说:“我明白。我以前的日子都成了空的,我要有个人在心里想着。我爱她。”

150、小五道风

日军沽宁司令部里,半盆子辣椒粉被倒进了一盆水里,那个叫蛮头的日本兵把那小乞丐的头摁进了盆里。那孩子已经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了,蛮头把他扔开时长谷川进来。

长谷川问:“还是什么都没说吗?”蛮头点点头。长谷川看看那孩子,冷笑:“这样他很快会死。用我的办法。”

此时,欧阳、四道风、龙文章三个在巷子里,听着在这里都清晰可闻的交响乐,三个人都有些发怔。

龙文章咬牙道:“已经连放了三天了。送饭的人说,鬼子天天给他放这个,不让睡觉,不断提问。”欧阳苦笑:“不可能救出他来了。鬼子的主力已经全部回城,现在的沽宁大概够我们在暗处容身,可绝不够正面较量……老四?”四道风在发怔,然后说:“他是我的小兄弟,叫作五道风。”

囚室内的音乐声忽然震耳欲聋,小五道风已在弥留之际,日军的审讯员仍在不住嘴地发问,不时把小乞丐摇醒,他忽然发现小乞丐的手顺着音乐的节拍随意地打着拍子。

与此同时,沙观止阴着脸从门前冷落的沙门会里出来,他戴着黑袖圈,走向不远处的药铺。忽然一左一右两个人夹住了他。一个人低声说:“沙老爷子,借一步说话。”沙观止料到有此一着似的,冷笑:“我的一多半手下都跟了你们,又还要借一步到哪里说话?沽宁已经是你们的了。”那两人摘掉了帽子,一个是欧阳,一个是六品,龙文章在旁边监视。

欧阳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沙老爷子,只是令侄有些事情很想跟老爷子说开……”沙观止突然叫道:“四道风,穿着长衫我就不认得你了吗?你何不把自己烧成灰试试呢?”他说的是站在柜台另一端的一个人,那人摘下帽子,内疚得抬不起头来,确实是四道风。四道风轻声道:“叔叔,我只是惦记你,没别的办法……”

沙观止突然伸手掏枪,欧阳和六品下意识地要有所行动,被四道风止住。沙观止没有开枪,把他那大号左轮的子弹一发发排出来放在柜台上,每一发上边都有十字形切口,用铅封上。沙观止冷然道:“瞧好了没有?每一发都开了切口,灌了水银,这种子弹可以在肚子上开碗大个洞。每一发都是给你预备的。”

那几个人都沉默着,沙观止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收好,咬牙道:“你放了我,我杀了你。”四道风叹了一口气,说:“叔叔好走。”

沙观止把枪插回腰间,拎着他的药出去。那几个人仍在铺里愣着,欧阳终于想起拍拍四道风,几个人一起出去。

在街上,欧阳把刚买的一只烧鸡递给他看,四道风苦笑:“以前四个人吃一只鸡,现在一个人吃一只鸡。”欧阳笑着说:“我跟你吃一只鸡。”六品突然道:“我也跟你吃一只鸡。”龙文章也接着说:“我凑凑合合吃你一口鸡。”

四道风笑了笑,那种忧郁和伤感大概从此就印在他身上了,他确实在死亡中学会了长大。

生死线 第十章（1）

151、移动电台

1945年6月,酷热难当,长谷川睡在一张躺椅上小憩,睁眼便见军营里乱成一团,伊达正在旁边拼命地拉他。

长谷川问:“他们又来袭击了?”他们指的是四道风。伊达指着天空:“不是!美国飞机!” 一辆封闭式的厢车从沽宁街道上慢慢驶了过来,一整队全副武装的日军跟在后边。

欧阳仍在发报,何莫修看着他,忍不住道:“他们很近了。”欧阳终于发完报,几个人很默契地合上盖板,铺上坐垫,让那辆车成为一辆普普通通的黄包车。车夫是沽兴车行的人,拖了车向巷子深处跑去,欧阳和何莫修走向巷口。

刚到巷口,他们就被日军赶到墙边的中国人当中。日军开始搜查整片房舍。欧阳示意何莫修一起离开,后者仍然脸色煞白。他们走过街道,城里冒着稀疏的烟柱,袭击的机群已经远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大杂院,开门的是满天星,他委屈地说:“你来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

欧阳进了院子,院子里多了一个大弹坑,柴房和地道入口已经不翼而飞,炸裂的水管喷得有一人多高,六品几个人正徒劳地想把它堵上。四道风在骂人,龙文章在制止他,结果让这片混乱更加不堪。

何莫修拉架:“是误炸。沽宁建筑密集……”

四道风打断他:“二鬼子驾到!快帮你美国主子说话!”

何莫修看起来像要杀人,最后只跺了跺脚,嚷道:“你……你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混蛋!”

四道风瞪着他,何莫修打了个寒噤赶紧撤退,欧阳的目光终于让四道风安静下来。

入口被炸,所有人被迫在地上生活。欧阳和龙文章、何莫修在桌上摊开一张草绘的地图,小声地商议。

欧阳说:“鬼子现在调来了电波侦察车,小何也把咱们的电台改成了可移动的。”何莫修拿着他那怪模怪样的耳机:“其实我比较得意的是这个,侦察车一来就能知道……”

欧阳点头:“不错。明天还是你和我出去,很快就要对码头区进行大规模轰炸了,我们必须提供更准确的情报……”

四道风突然道:“这小子靠不住,明天我陪你去。”

欧阳却说:“不,明天你集合所有人,大家做好准备,轰炸的时候得保证没有一个中国人走近炸弹落下来的地方。”

这时龙妈妈走进来,把手里的饭菜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几个人赶忙帮龙妈妈把桌子收拾出来。龙妈妈气呼呼地出去了。

欧阳直纳闷,问:“她怎么这么大火气?”

六品说:“现在一只小鸡卖到羊的价钱。她不知道怎么喂饱我们。”欧阳愕然地看看桌上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清汤寡水,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152、感情问题

何莫修一大早就穿上了一件难看的衣服。欧阳和四道风进来,看见那件衣服不禁愣住了。欧阳问:“现在是夏天,你老兄穿棉袄干什么?”何莫修挠头:“我做的,也许能挡住子弹。”

欧阳笑了,拥着他往外走。黄包车停在院里,这时门被擂响,“我是高昕!”

四道风强忍着没动,八斤去应门。高昕进来,让门外的黄包车夫把她带来的两袋粮食卸下来,居然还有一只鸡,“这是我爸在黑市换的。快搬哪!”

八斤存心作弄她:“你隔三岔五就来,看上我们谁啦?”高昕翻了个白眼:“看上小何啦,你们要出去?”四道风脸阴了下来,对八斤发火:“斗嘴斗舌地干吗?”

高昕瞟他一眼,脸也阴下来:“我要走了。小何,老师,我跟你们一起走。”

何莫修苦着脸:“你不能跟我们走。我们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高昕诧异地看着他和欧阳出去,回头看看四道风,四道风一脸鄙薄的神情。

生死线 第十章（2）

六品拉着欧阳和何莫修在街头缓行,欧阳突然问:“你们现在谁赢啦?”

何莫修莫名其妙:“什么?”欧阳笑着解释:“你和老四,还有高昕。你们谁跟谁更近?”何莫修有点沮丧:“没我的事。”

欧阳笑了笑,这时那辆无线侦察车正与他们擦肩而过,而何莫修因为分心居然没看见。这时车已转入一个静僻的巷道,两人开始操作电台。

高昕正在参观那个毁掉了地道入口的弹坑,其实她只是找个借口留下来:“现在你们下不去地道了。”

龙文章满腔豪情:“我军即将光复,在金戈铁马的决战中地道没有意义。”

四道风拎着鸡走过来,冷笑道:“趁你军没来前老子赶紧把鸡杀了,要不只有鸡毛吃了。”

龙文章铁青着脸走开,四道风脸也是阴的,一刀就把鸡头剁了下来,惊得高昕身子都弹了一下:“你干吗这么杀鸡?”

“就是这么杀,我就是这么个粗人。”

“我是说,万一有人爱吃鸡头呢?”四道风愣住了。

高昕柔声道:“我来吧。”四道风没吭气,由得高昕动手。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却又不舍得走。

高昕突然道:“你现在喜欢我了,对吧?”四道风愣住了,他尴尬地说:“你管不着。”高昕说:“你是大英雄。你看上谁就是给足她面子?你哼一声她就该兴高采烈飞跑过来?”四道风哼了一声:“就是这意思。”

那是气话,可气得高昕几乎有些绝望,她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话,可你的样子好像永远不要听人说话。我知道你怕伤了面子,可四年都过去了,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就只想着你的面子?”

四道风生气了:“去找你看上的人好了!”高昕大声道:“你根本比不上小何!我也不再指望你为别人着想了!那是个做了四年的美梦!”她快步离开,四道风望了一眼,发现队友在屋里探头探脑,终于向他们走去,吼道:“赶快准备知道吗?明天不准死一个沽宁人!”

153、防弹衣

小巷深处,欧阳急速地按键,六品警戒着巷口,何莫修戴着能监测侦察车的古怪玩意在倾听,忍不住问:“好了没有?”

“刚联系上。”欧阳苦笑,“重点轰炸目标是沽宁的码头,我希望他们能在工人没上工时轰炸,他们说,计划已定,不能变更。”何莫修忽然惊呼:“他们来了!”

一名日军从侦察车里探出头来,指向一个方向,伊达挥了一下手,日军从两面包抄过去。

何莫修犹豫了一下,脱下那件难看的夹袄罩在欧阳身上。欧阳仍在按键:“谢谢,你看,你根本不缺勇气和智慧,还很关心人。”何莫修绝望地叹了口气,把监测器从耳朵上摘了下来。日军已经到了巷子外。欧阳终于放弃按键,上车,但并没有盖上暗箱的盖子。

何莫修问:“好了?”欧阳摇摇头,仍在按键。何莫修惊道:“这样他们还是可以追踪我们。”

日军在巷子的那一端出现,他们看见的是空空如也的巷子。那名日军的技术人员再次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们移动了!在那个方向!”

日军向着巷子深处追去。六品对巷道很熟悉,拐过一个弯,正要拐过下一个弯时,两名日军冲了出来,疑惑地看着这辆黄包车。欧阳立刻醉态可掬,搂着何莫修的脖子,胡乱嚷嚷。两名日本兵有点厌恶地让开了。欧阳搂着何莫修的脖子,另一只手居然还在按键。

出了巷子,他们面对的竟是无线侦察车和正在旁边候命的日军预备队。何莫修彻底瘫了,欧阳在他身上胡乱地拍打,那倒真像足了两名醉鬼。

生死线 第十章（3）

六品的腿都硬了,下意识要转向与那侦察车相反的方向。欧阳小声说:“别调头,照直走。”六品朝着那里走了过去。日军瞪着这辆不知死活的车,车顶上的天线转得如同发了狂一样。几名日军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他们走了过来。侦察车上的技术人员跳下车,莫名其妙地看看天线,然后爬上车修理。

一个日军阴着脸让他们过去:“那边!”欧阳轻轻吐了口气:“六品,拐弯后快跑。”

六品一步一滴汗地拐过弯。这时一名日军从侦察车里钻了出来,对正在车上修理的技术人员嚷嚷:“它又恢复正常了。”车上的家伙忽然明白过来:“快追!就是他们!”

六品开始飞奔,欧阳完成工作,合上箱盖,叫道:“快走!”六品在巷子里拐弯时,几发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日军追了出来,六品险些和前边巷道里冲出来的日军撞上,更多的日军追了过来,子弹在身后呼啸着,打在改装过的黄包车上发出金属的响声。

欧阳拉着何莫修跳下车:“把电台送走!这是命令!”他瞧着黄包车拐进另一条巷道。一名日军开了一枪,欧阳一个趔趄,但他立刻拖着何莫修跑开了。

日军看见一条小船正顺水淌下,于是追过去,却未发觉河堤的水里泛着一丝红色。

154、生死难料

欧阳挣扎着把何莫修推上岸:“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马上就该全城搜捕了。”

何莫修大梦###:“你没伤着吧?”

欧阳笑着说:“你的夹袄真管用。”

何莫修几乎有点开心地笑了,但欧阳忽然软倒下来。

暮色西沉,收队的日军刚在街角消失,四道风就从巷子里钻了出来,六品在他身边跟着。四道风已经急红了眼。

六品喃喃道:“小何跟他在一块,不会有事的……” 四道风咬牙切齿:“就是他在我才不放心!”他往前刚走了几步,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巷角传来,四道风转身,身后的垃圾堆翻开,何莫修抱着昏迷的欧阳躺在那里。四道风先看了看欧阳,然后一拳对着何莫修轰了过去:“他快死了!你这王八!”何莫修黑着眼圈蜷在一边,龙文章几个正在检查欧阳的伤势。欧阳已经醒了,平静地看着他们,脸白得吓人。

龙文章轻声道:“子弹还在胸腔里,能不能找个大夫给弄出来?”

四道风皱眉:“我去找。”

欧阳拦住他:“别去,我有话跟你说。我今儿跟那边谈判成了……”

四道风倔头倔脑:“我不听,像要交代后事的样子。”

欧阳苦笑:“那边答应了,明天早上六点轰炸码头,是工人上工之前。交换条件,我们在地面点火给他们指示目标……码头是全沽宁防守最严的地方,你现在就该准备,先别管我……”

四道风重重一跺脚:“那我就去,等忙活完明早给你找大夫……你可不许死!”欧阳笑了:“快滚吧你。我死了你怎么办?”四道风看看欧阳的笑脸,终于觉得妥帖,和龙文章一起离开。欧阳叹了口气,沉沉地闭上眼睛。

天色未明,通往码头的铁丝网大门仍然紧闭,从岗楼上射下的探照灯光照射着空旷的路口,灯光后闪烁着日军机枪手影影绰绰的人影。四道风利用强光照射下的那点阴暗向大门接近。他掀开一张与罩布同质的破布蒙在身上,六品、唐真等也用这种方法一个个到达目标处。何莫修瞪着黑暗里欧阳的脸,一夜间那张脸一片死白,好像血已经流光。他第一次意识到欧阳也许真的会死,但欧阳脸上浮出些笑容,看起来有些惨淡。

欧阳却轻声说:“我要当爸爸了,小何。”何莫修吃了一惊。欧阳笑得很用力:“老四都不知道,我留着等儿子出世了吓你们一跳。”何莫修挤出笑容:“我应该恭喜你……我要为他准备一份礼物!”欧阳看着他:“把你的知识教给他吧,等他长大。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发明家呀。你知不知道,现在美国人对你的开价已经是五吨武器和药品了?”

生死线 第十章（4）

何莫修难堪地咳了一声,这显然不是他喜欢的话题:“……谢谢。”

欧阳喃喃道:“我的儿子就要出世了,他不姓欧阳,会用他爸爸本来的姓。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到后来他已经神志不清了,话音终于一点点小了下去。何莫修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掉头跑了出去。

155、孩子出生了

清晨的薄雾中,紧闭的大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待进入码头的劳工,日军的盘查极为森严,查过证件才放入。混在队伍中的四道风向身边的一个劳工小声说:“我是四道风。”他还让那人看怀里的双枪:“我要进码头办事,把你的证件给我。”

劳工毫不犹豫:“不行。”四道风解释:“我是去打鬼子!”劳工一脸疲惫:“你把鬼子杀光了才好呢,可我得上工。”四道风气得没辙“一天不上工而已,你亏几个钱?”劳工苦笑:“他们现在不给钱,一天工一份口粮,我一家三口一天的粮。”

四道风愣住,看看对方面黄肌瘦的脸,周围的人也是这样摇摇欲坠。他们根本无法说服这些只剩下生存本能的人。

龙文章听听天上传来的声音:“他们来了。”

此时何莫修笨拙地把黄包车停在巷里,急速地开始发报。空中传来的低沉声音让他的动作稍停,他看了看表,他惊呆了。

与此同时沽宁日军司令部外,一队日军列成了仪仗队形站在空地上接受长谷川的检查。忽然伊达跑了过来,叫道:“他们又在发报!”

长谷川皱皱眉:“说的什么?”

伊达有些不解:“孩子出生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长谷川也莫名其妙,但他听见来自云层的声音,说:“这就是它的意思--空袭警报!”日军顿时混乱起来。

四道风已经站在检查的日军跟前。对方不耐烦地瞪他:“你的!证件!”

四道风在身上四处摸索着,云层里的声音终于让日军意识到什么,抬头正好看见机群从云层里露头。四道风乘机握着他的枪,打倒了身前的几个日军,向码头里冲去,一边向日军开枪,一边叫:“快跑!马上就来轰炸了!炸的就是这!”

四道风的成员紧随着他向码头冲去,身边是急忙跑开的劳工。四道风和六品几个推翻了汽油桶,这时一辆卡车从码头驶了出来,车上的机枪向他们射击,四道风几个开始向大门外拔足狂奔。唐真向货堆射了一枪,那堆货物顿时燃烧起来。冒着黑烟的火柱已经烧得足够让天上的机群看见了。第一枚炸弹落了下来。

龙妈妈和满天星站在院子里,轰炸离这里很远,听起来仍惊天动地。何莫修跌跌撞撞把黄包车拖了进来,径直奔向欧阳的屋里,他叫道:“我要告诉你,你已经生啦!不,是你老婆已经生啦!是个女儿!”欧阳被爆炸惊醒了,迷糊地想了想,忽然笑了:“其实女儿也不错,比较像她妈妈。”何莫修笑道:“当然!女儿更好!”欧阳喃喃道:“那么我真的是个爸爸了?”他立刻清醒过来,“你怎么会跟她说话?”

何莫修立刻是惹祸的表情:“我用了电台,我一直在移动,时间又很短,鬼子找不到……你可以罚我,怎么都行……”

欧阳苦笑:“我怎么罚你?刚才我已经快死了,可你给我找到一个最好的活下去的理由……”

156、损失惨重

日军的本营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一辆小车一头撞上了营房。几个日军狼狈地从车上跳下,宇多田也在其中。长谷川灰头土脸地迎了过去。

四道风一帮人从巷子里狂奔而过,子弹在四面八方呼啸。四道风忽然大叫起来:“这里不是码头!我们费多大劲就为让他们把炸弹扔在码头!现在全扔老百姓家里来了!”

生死线 第十章（5）

龙文章也傻了,奔跑中回头看看刚才的废墟,那确实是四道风所说的民宅。

龙妈妈刚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欧阳面前,满天星就进来了,欧阳问:“轰炸完了?”满天星喃喃:“完了,可算是完了……”何莫修偷偷揪了他一把,满天星住嘴,但欧阳实在很细心,他盯着何莫修,何莫修只得说:“他们出动的全是高空轰炸机……沽宁城损失惨重。”

欧阳问:“有多惨重?”何莫修思忖道:“北城已经没有完整的房子了。”

欧阳愣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咳了出来。长谷川、伊达和刚到的宇多田正在听取一名军官的损失报告:“……码头区破坏严重,但经过抢修后应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设施还可以投入使用,着弹最多的是与码头相邻的北城区……”

宇多田神色阴晴不定,但最后泛出了一脸笑意:“很好。”

伊达愣住。宇多田接着说:“没想到码头还能保存。两位,我受命与你们合作,在沽宁紧急修建一个野战机场,这是将军亲自签署的命令,请多关照。”

长谷川正色说:“我们会全力合作。”

宇多田问:“以您的预计,这座机场需要多久完工?”长谷川笃定地说:“一个月。”伊达吓了一跳,惶然看了看他。

宇多田诧然:“一个月?就算有最好的设备,最快也要三个月。”长谷川笑了:“我有人。”六品从院墙里探头看着墙外将沽宁分为南北两界的大街,街头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武装的日军站着。他从墙头跳下来,说:“过不去。”墙那边传出汽车引擎声,一整队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封锁线边。刚下车的日军组队,挨家挨户破门而入。家家户户响起了惊叫和哭喊声。

何莫修和满天星架着欧阳走向院门口,满天星去开院门,刚开条缝就退了一步,猛地将院门关上。“鬼子!”外边已经响起了枪托砸门声,满天星将整个身子都抵在门上,何莫修扔下欧阳,拿起门闩拼命顶上,刺刀的刀锋已经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欧阳转身跑开,却立刻就摔倒在地上,伤口立刻破了,鲜血泉涌。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将黄包车上的暗箱盖盖上,冲进屋里,拿着一些东西扔进了地下埋的一口暗箱,他勉力将箱盖盖上,血在旁边洒了一地。

两个日军翻墙跳了过来,欧阳轻声说:“不要动手!”满天星犹豫了一下,立刻被日军用枪托痛殴。何莫修一个人再也顶不住,门立刻被撞开了。

几个日军一拥而入,用枪逼住院里的这几个人。龙妈妈在房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

157、生死未卜

曾经的长巷成了废墟,四道风和他的队友沉着脸从旁边走过,他几乎没有抬头的勇气。四道风突然道:“我要去找军师。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得给我说个明白。”

而此时的欧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枪口,失血过多,他眼前的世界已经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跟前的日军也狐疑地看着他:“血?哪里的?”何莫修指指眼前的刺刀:“你们割的。”日军明白了就哈哈大笑,又拉动枪栓:“出去!工作!工作!”何莫修不解:“他不能去!他病了!”他背上挨了一枪托,何莫修晕头转向把欧阳扶起来,又看见日军把龙妈妈推了出来。

于是四个人都被推推搡搡赶出了院子,日军并没费心对这里做进一步的搜查。刚经过轰炸的人们又从屋里被赶了出来,喇叭里播着生硬的中文:“为帝国工作,这是你们的荣幸……”

被日军押送的人群与其说在走动不如说在挪动,因为他们中间有大量的老人和未成年人。天已经很热了,尘土飞扬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生死线 第十章（6）

沽宁城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在它和人群中间隔着押送的卡车,卡车顶上架着机枪。欧阳眼里的泪水模糊一片,除了身边的人他看不清更远的地方:“我们去哪?”何莫修一脸焦急:“不知道,往南……”

满天星也是大病初愈,终于架不住,昏昏沉沉倒下,拖得欧阳也一起倒下,何莫修放开龙妈妈想把他们拉起来,可他没法架着两个人前进,他急得想哭。欧阳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搀起满天星:“走吧。”

四道风一头闯进大杂院时愣住了,在门外他已经觉察到不对劲了,进来后就看见满院日本人凌虐过的痕迹,然后是地上的血迹。四道风顿时眼都直了,血迹一直往屋里延伸,他冲向屋里。

欧阳是从院门处冲到屋里去藏东西的,他跪下,打开埋在地里的暗箱,里边是几支枪、一点药、密码本,欧阳在里边放了他们生存的必需品,四道风茫然看了看其他人,龙文章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

龙文章喃喃道:“我妈没啦!”四道风没什么表情,但已经完全垮了。

沽宁南郊是片相对荒凉的郊野。日军抓来的人被集中在这里,被刺刀和机枪威胁着,暴晒于炎炎烈日之下。不断有人失去知觉倒下。满天星是早就不省人事了,被何莫修和欧阳一左一右地强架着,可身边的龙妈妈也垮了下来。欧阳一手一个架住,他的伤口早就破裂了,流血就没有止过。

此时长谷川的车从远处驶来。长谷川和宇多田坐在车里,两人谈笑风生,似乎从未有过龃龉一样。

长谷川拍马屁:“我向总部要求的时间是三个月,但机场将在一个月内完成,当然,这都是在宇多田阁下的带领下做的。”宇多田看着车外的人群,满意地笑了:“长谷川君,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您是个有办法的人。”

158、苟延残喘

四道风拥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头埋得很低,几乎是被四道风卡着脖子夹在腋下。四道风把那人放开,原来是廖金头。

四道风把玩着枪:“鬼子在干什么?”廖金头赶紧求饶:“四爷,我是被鬼子逼着做点小事,可一直也在给军师提供情报呵!” 四道风怀疑地看看龙文章,龙文章点点头。四道风皱眉:“军师没告诉过我。”

廖金头苦着脸:“他不让跟您说嘛,您看大阿爷多少次想找您,都让我给压住……”四道风愣了一下:“叔叔还在找我?”廖金头赶紧上前:“可不!大阿爷现在睡觉都揣两支枪,我们都说他快疯了……”

四道风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怔怔地听着。龙文章使个眼色,六品把廖金头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廖金头赶紧一五一十地说:“他们要修机场!”

四道风和龙文章在屋里呆呆对坐着,他们两人都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龙文章小心地说:“你要面对现实,地上一摊血,心脏部位被打进一发取不出来的子弹,他没被抓走也死定了……”

四道风打断他的话:“你从来不把自己当我们一伙的,你只是路过……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跟他一块吗?不图他聪明!就因为他回绝你时,眼睛里在说:兄弟,我能帮你什么?我是你兄弟!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

龙文章想说什么,却只能摊摊手坐了下来。几辆卡车停在欧阳他们眼前,一个日本人下来,恶毒地笑着,他是工程的设计师之一,叫渡边淳良。他冷笑道:“要劳工营吗?现在开始自己盖吧。”

欧阳躺在黄土上,在尘土飞扬中艰难地喘着气。其他人正在挖地基,何莫修刨出刚刚能容一人的凹槽,他回身去拖欧阳:“你休息吧,伤得这么重,鬼子发现一定会打死你的。”他刚把欧阳塞进那凹槽,渡边和几个日军监工过来。

生死线 第十章（7）

渡边问:“他为什么不工作?”他指的是满天星,后者正昏昏沉沉靠在沟边上。何莫修解释:“他病了!”

渡边说:“不能让一个病人浪费口粮!”两个日军打算下沟把满天星拖上来。何莫修死命拦住:“至少你们给点水!”

渡边想了想,走开,并对几个日军示意:“教会他服从。”

几个日军凑了过来,将何莫修从沟上踢了下来,然后扬长而去。

何莫修的提议还是有用的,一辆卡车驶过来,卸下几只盛满水的水桶。人们从沟里跳出来,开始哄抢。何莫修脱下外套,扑了过去,然后他拿着一件浸湿了的衣服,回到欧阳身边,把水挤在欧阳的嘴唇上。

欧阳看着他,小声说:“逃吧,小何。”何莫修愣住。欧阳接着说:“你不能落在鬼子手里,逃吧,不要管我。”他又晕过去了,何莫修想把他扶起来,忽然一滴雨水落在手上。何莫修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如临末日的表情,大叫:“龙妈妈,把你们的衣服给我!”

龙妈妈不解:“怎么了?”何莫修绝望地说:“他的伤绝不能进水啊!”

159、何工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迅速把工地浇成了泥水奔流的沼泽。何莫修绝望之极,他把欧阳交给龙妈妈,自己抢了把镐向沟沿跑去,狂乱地在那里挖着。他的行动立刻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

渡边惊奇地问:“你懂土木工程?”

何莫修头也不抬:“懂一点,我家种地的!”渡边也懒得计较:“你们过来帮他!”几个劳工被赶了过来,何莫修的工作进度顿时快了很多。

一夜的暴雨终于稍歇,晨光渐现。人们筋疲力尽地躺在泥浆里,何莫修奔向欧阳,看看他的伤口,然后掩着脸哭起来。欧阳的胸口都烂掉了。

在一整夜的强制劳作后,这片空地围上了铁丝网,有了机枪岗楼和高射炮位。渡边面对一群摇摇欲坠的人,放声道:“对你们中间工作得最出色的几个人,我们要给予奖赏!――你,出来!”被叫到的是何莫修,他摇摇晃晃站在渡边面前。渡边大声问:“你现在懂得服从了吗?”何莫修低声道:“懂了。”

渡边拍拍他的肩膀:“从现在起,他是你们这群人的工头!”

何莫修苦笑道:“大家从昨天到今天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渡边笑道:“先工作才有吃的!拿着!”他把手上的鞭子交给何莫修,就离开了,何莫修转身看着同胞,可几乎所有人都鄙夷地看着他。

何莫修喃喃解释:“我这样才能帮到你们……”满天星却打断他:“你一向是个见了刺刀恨不得跪下的家伙。”何莫修愣住。这时,四道风几个潜伏在工地之侧的山野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工地上的情形。龙文章很快在镜头中找着了龙妈妈。一个日军对龙妈妈大声呵斥着,何莫修赶过来,把龙妈妈领向一块比她本人还大的石头。龙文章把望远镜扔开了,怒道:“我要杀了姓何的。”

这时工地上的人群忽然骚乱起来。原来人们从土里挖出了几具森森白骨,而且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谁大叫:“这是万人坑!快跑!鬼子要活埋咱们!”

人群向铁丝网跑去,日军毫不犹豫地转向人群射击,有人倒下,但更加扩散了盲目的恐慌。何莫修全力阻挡人们向枪口奔蹿,大喊:“别跑!逃不出去的!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不知道谁给了他一拳,他栽倒在地。但逃跑的人流终于在铁丝网边停住了,几十个枪口对着,一个日军对一个爬铁丝网的人开枪,那个人就此挂在铁丝网上。

龙文章的枪口在这个日军身上移来移去,他很想开枪。四道风伸手把他的枪口压了下来,龙文章瞪着他。四道风摇头:“跑不出来。机枪扫射,一百个人得死九十个。”龙文章咬咬牙:“那也好过这样!”四道风轻声道:“如果军师还活着的话,他会说不行。”

生死线 第十章（8）

龙文章愣住,他发现四道风比他更加痛苦,因为认同一件打死不认的事情。四道风看着工地上的人们,心中却想:这种时候,如果他活着就一定会出来。

160、忍辱负重

长谷川的车停在尸坑边。长谷川劈头盖脸就给了渡边几记耳光:“你弄错了,该挖那边。”渡边淌着鼻血点头哈腰。

宇多田嫌恶地掩着鼻子:“这是什么?”“历年来清剿抵抗分子留下的尸体。”长谷川对渡边说,“建一个焚化炉,烧了它们。”渡边不知道怎么建锅炉,他知道谁会,于是叫来何莫修,问:“你明白锅炉这种东西吗?”何莫修皱眉:“要锅炉干什么?”渡边避而不答:“你不用管,会吗?用现有的器材?”何莫修却道:“今天逃跑的那些劳工,不许惩罚他们。”

渡边一愣,意识到何莫修在跟他提条件。他很生气,只得按捺下来。“另外,我要挑选一些劳工,工作和休息自己安排。”渡边只得点头。他伸出手想要和何莫修击掌,忽又停住,突然道:“是我设计的。”何莫修苦笑:“当然是你设计的。”渡边心花怒放地和何莫修击掌。

一辆卡车卸下一些食桶,工地给劳工发第一顿饭。何莫修低声对龙妈妈说:“您去给大家分好吗?要每个人都能分到。”龙妈妈拍拍他的手,起身去了。

不久,简陋的工棚就建好了。何莫修和龙妈妈把欧阳弄进新盖好的工棚,何莫修给他安排的是最里处的静僻空间,还用油布隔开了一块。欧阳因为震动而呻吟了一声,他强打精神看了看:“真像一个家。”何莫修苦笑:“这是一个工头的特权。鬼子也认为,听他们话的人该有点特权。”欧阳却问:“什么工头?”

何莫修愣了一下,他不打算告诉欧阳,于是故意问:“你女儿的名字起得怎么样了?”欧阳想了想,苦笑:“我现在脑子也不好用了。”何莫修给他盖上自己的衣服,呆呆地看着他沉沉睡去。

四道风几个在狂奔,身后有日军在追赶,他们避进了一家空荡荡的院子,日军的脚步声远去。龙文章瞪着四道风:“为什么不打?”

四道风居然很严肃地说:“我一个人知道怎么打,带着这么些人,不会打。”龙文章看了看其他人,沉吟道:“南城都空了,这里没法呆了。”

半夜,高三宝家的门被敲响,高昕开门,看着门外的四道风他们发呆。龙文章一脸歉疚:“我们没有安身之处了,能不能……”

四道风绷着脸道:“不能就说一声,立马走人。”

高昕干脆地说:“能。”她看着四道风说:“需要帮忙不是丢人的事。”

四道风居然没回嘴,没精打采地进了屋,这让高昕有些奇怪:“小何呢?老师呢?还有龙妈妈……”

四道风喝道:“闭嘴!”

高昕气得忍无可忍:“四道风,我是喜欢过你,可不是说我见到你就得跪在你脚下!而且你听好了,我说的是喜欢过!”大家都呆了,谁也没想到刚进屋这两人就会吵架。

四道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高昕有点后悔。这时四道风说:“你说什么呢?我又不在乎……我在乎的人都死光了,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他掉头走开。

161、濒临绝境

何莫修修砌的那口炉也已初见形状。渡边乐得不行,何莫修拿了图纸进工棚,满天星正在看着昏迷的欧阳发呆,然后看着他,说:“你真的一直在照顾他。”

何莫修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满天星看着他,突然道:“你还是自己人吗?”何莫修猛点头。“想逃出去吗?”何莫修一愣,欧阳生死悬于一线,他还从来没时间想过这样振奋人心的事情。“当然想!”“那就一起,不是你我,是很多人。我有很好的办法。”何莫修兴奋地笑道:“我真想拥抱你一下!”满天星却有些难堪地说:“但是不能带他……带他不可能跑出去……我刚才看了他的伤势,你也知道的,出去他也活不下来。”

生死线 第十章（9）

何莫修顿时愣了。他看看死气沉沉的欧阳,一脸茫然。

满天星接着说:“他半边身子都烂掉了,明天也许就烂到心脏。你做什么能让他活下来?你根本不该让他受这种活罪!”何莫修咬了咬牙:“我……能不能不去?”满天星瞪了他一眼,有点惊讶,有些佩服,还有些自惭。他终于说:“可以。别人其实并不想带你,我也不想。”何莫修低下头:“我明白。”

高三宝家的桌子上堆出了一个与工地相似的模型。龙文章在看着那个模型发呆,唐真在琢磨从欧阳失踪就再没人碰的电台,八斤在帮她,每一个人都显得无所事事。

而此时四道风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束香,放在古烁的墓前。

高三宝看着他说:“我家的香快让你烧完了。”四道风苦笑:“你家的钱都快让我们败光了。”高三宝也苦笑。没想到四道风接着说:“高老爷,你原本是个阔老爷,可跟日本国比起来,你就倾家荡产给我们换了枪,恐怕也较不过吧?那你图什么呢?”高三宝忽然有些赧然:“我也不知道图什么,就知道我没别的路好走。唉,这种事情该问你那军师,他是很有一套的。”四道风惘然看了看那束燃着的香,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见:“我真的很想问他。”八斤跑过来叫他:“队长,龙乌鸦找你!”四道风临行前又看了一眼古烁的墓,发现那儿换上了汉白石的小小墓碑,擦得干干净净,还摆着一枝鲜花,他眼睛有些湿了:“谢谢高老爷,我兄弟活着时都没住得这么舒服。”高三宝叹了口气:“不是我,是昕儿弄的。”四道风在怔忡中进了屋子,然后皱眉瞧着那个工地模型,大声问:“现在你们要干什么?”龙文章说:“如果军师在的话,一定会有行动!”

四道风却道:“如果军师在的话,绝不会去碰这里,几百个鬼子,几十挺机枪,几十条狼狗,还有炮,根本是往枪口上撞。”

龙文章看着他,正色道:“再这样下去,没人会相信你,我们会觉得没了军师你什么都不是。”

四道风扫视了一眼大家,大声说:“沽宁城的大英雄四道风本来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这还要你来说吗?”龙文章看着他离开,他已经快绝望了。

162、狼狈不堪

锅炉终于造好,何莫修已困顿不堪了。渡边突然说:“去睡吧,有事我会叫你。”何莫修觉得他笑得有点诡异,但他没说什么,摇摇晃晃向工棚走去。他没有去睡,而是去看欧阳。欧阳昏睡着,摸上去烫得吓人。何莫修扶着墙壁坐了下来,想打个盹,外边传来的日语喧哗声却让他一跃而起。这工棚是他的设计,他的铺下边还挖了个暗格,何莫修把欧阳推进暗格,又抽出一块隔板盖上,他自己躺在铺板上。渡边和几个日军进来:“该工作啦。”

何莫修疲惫地说:“锅炉已经造好了。还有什么工作?”

渡边拿起鞭子,照他劈头盖脸抽了过去:“你总是忘了谁才是主人!”

锅炉燃烧着,从地底挖出的骸骨正被送进去焚烧。何莫修被日军押来时,看着他造的锅炉,茫然而悲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那叫仇恨。

满天星放下镐,远远地瞪着何莫修,又看一眼他的同伴,咬牙切齿地对大家低声说:“能活着出去的人都记住了,那只狗干过什么。”

天终于黑了,劳工们终于可以进工棚休息。何莫修进来直奔自己的铺板,拉开暗格。欧阳还是看不出一点生机,何莫修看着他,那神情与以前不太一样,他低声说:“你不会死的。你看看,连我这样怯懦的人都有了勇气。”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锈铁片,用那铁片割自己的手。

生死线 第十章（10）

此时在高三宝家,高昕在准备晚饭,回身时发现四道风站在身后。四道风看着她,说:“我难受。”高昕赶紧摸摸他的额头,没觉得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神痛苦之极。四道风痛苦不堪,郁积多年的压力一下爆发出来,以他的心智根本无法招架:“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我亲近的人,一个个在我眼前死,我受不了!什么事情都有军师告诉我,现在他把答案都带走了,我什么都不敢做。他们讨厌我这样,可我怕他们死……我受够了。”

高昕柔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四道风痛苦地说:“抱着我。”

高昕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抚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其实你平常有一点点软弱的时候也好呵,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四道风把她越抱越紧,然后粗鲁地亲了过来。她开始挣扎,却根本阻止不了。

全福正好过来,惊得瞠目结舌:“四爷,这可不行……”

四道风却不管不顾:“我们俩谈心哪!”

高昕又气又窘,把搪瓷罐子在他头上砸碎了。四道风稍缓了一下:“你来真的?”高昕怒道:“你又不是来假的!”

恼火、失望、沮丧,四道风挟着所有失败的情绪又向高昕扑了过去,可他被六品抱住,全福、龙文章都站在后边。

龙文章脸上全是失望和伤心:“所有人都在等你的主意,可你,在惦记这事?”

四道风气急败坏:“我惦记什么?我们除了死就只有死吗?”他瞪着他的队友,然后愤愤走开。

高昕看着四道风离开,当他狼狈不堪时,她就已经不再生气。

163、脱胎换骨

龙文章回到屋里,把私藏的所有步枪子弹倒在床上,何莫修制造的瞄准镜也被他拿出来,装在枪上校准。

六品匆匆进来:“你真要一个人去劫营?”龙文章沉着声道:“他没希望了。”六品低声道:“他其实比谁都难受。”龙文章怒道:“你要我体谅他?他把我妈扔在里边任鬼子作践!”六品再不说话了,看着龙文章收拾自己的步枪。

此时在高三宝房间内,高三宝纳闷地看着郁郁寡欢的高昕,然后说:“四道风不是这种人吧?”高昕沉默了一会说:“……不怪他。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高三宝诧异道:“我还等着战打完你和小何有个结果呢,结果……”高昕怒道:“什么结果?你喜欢小何,就非让我嫁他,你喜欢四道风,你就觉得我也该像你一样喜欢他!”她不吐不快,“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何在日本人手里,他可能要说那就是地狱了吧,可四道风这个样子让我更加担心。”

工棚里,所有人都睡了,何莫修正用布条把那只受伤的手缚起来,身后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你受伤了?”不知何时欧阳醒了。何莫修笑笑:“小事,我包扎一下。”欧阳看着他说:“你……今天很怪。和以前不大一样。”何莫修苦笑:“我从地狱的熔浆里走过,心中奔淌人世间的溪流。”

天刚亮,龙文章立刻翻身坐起。他去摸放在铺边的枪,摸了个空。“六品,我的枪呢?”没人回应。六品的铺是空的,床上放着他形影不离的砍刀。龙文章终于意识到什么,探头向窗外看去,巷子里空空落落。

此时日军的机场却已经开工有一会了,跑道已见雏形。何莫修走了过来,渡边看见他就叫住他:“今天你的工作是拆掉那座难看的炉子。要烧的东西已经烧完了。”他恶意地笑笑。何莫修犹豫地说:“你没想过……它也许能派一些别的用途吗?比如说……烧一些热水。”渡边挥挥鞭子:“你们想喝热水?”何莫修赶紧说:“不是给我们喝,是给你们洗澡。”鞭子停止了挥动,渡边有点疑惑,建议对他是有吸引力的,可他搞不清何莫修的动机:“这不太像你。你一直很恨我们,别否认,我看得出来。”何莫修苦笑:“怎么说呢?没有人愿意天天挨揍的。”渡边恍然大悟:“看来你终于学会了服从。”何莫修小心地说:“也许……您能给我一点磺胺?”

生死线 第十章（11）

渡边皱皱眉:“那是军队专用的强效消炎药,你要它干什么?”

何莫修抬起他的右手,炎热的天气、整夜的不过血、锈铁片的感染,伤口已经溃烂:“干活伤到手了。”

渡边看了看说:“这是你自己干的。你这个懦夫,你是想自杀,对不对?可你又没有自杀的勇气。”

何莫修吁了口气:“是的,我做不到,我怕这样下去我的手会残废。”

渡边终于释然,负着手走开:“好好服从,我也许会帮你想想办法。”

何莫修看着那炉台,恐怕欧阳苏醒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164、混进鬼子营

2008年11月22日

165、眼神空虚

天色已黑,满天星和他的同伴在挖一条地沟。在日军转身的当头,满天星迅速躺在沟里,几个劳工赶快把土盖在他身上。

龙文章收拾好细软,对八斤说:“别再劝了,我非走不可。”他气冲冲往门口走去,其实没人拦他。八斤坚定地说:“我们跟你一块走。”龙文章有些发傻,说:“其实我没地方可去。”队友们说:“大不了去山里打游击,能多杀一个鬼子就多杀一个鬼子,你和军师想的是一样的。”

龙文章终于叹道:“我非得说明白了吗?我根本就没想走!我妈在这我能走哪?我就是心情不好嚷了玩的!”他把枪一放,自觉万事大吉。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八斤说:“你不走我们也走。这么活着不如拼死。”

龙文章看着那些人还走在他之前,他很想拦,可自尊心放不下来。最后等他冲到门边想拦,那些人已经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巷陌里了。龙文章茫然回头,屋里忽然空得让人难以忍受。

高昕焦急地在找四道风,她匆匆下楼,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个喷嚏,她站住了,然后小心地拉开楼梯间的门,四道风蜷在一堆笤帚和杂物中间,眼神空虚,高昕的心也一下被撕裂了,她紧紧把四道风抱住。四道风怔忡地说:“我不想再拖上任何人……我看不见希望……”

高昕想不出别的办法,想让他的手抱住自己,四道风的手滑了下来。高昕叫道:“你喜欢的人死了,可你还会喜欢别的人。你看,这样你就有希望了,有希望才有目标。”她把四道风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四道风喃喃道:“病鬼说我们不可能,跟钱跟学问不相干。他跟他老婆才是互通有无,你中有我。”

高昕叫道:“他胡说!”她缓和了一下,“我们在一块吧,你以为两个人在一块就有结果了吗?两个人的希望比你一个人熬好,我们一起,等着战争结束。”

四道风靠在板壁上,头撞出一声重响:“跟我私奔吧。”高昕吓了一跳:“什么?”然后又点头:“好的。”四道风脸上泛出光彩:“小姐跟穷书生私奔,小姐荡秋千荡过墙,砸在穷书生头上。”

高昕笑道:“我一荡荡过墙,砸在你的大笨脑袋上。”

四道风苦笑:“我是烂命一条,我说私奔是闹着玩的。”

高昕正色道:“我是说真的,你看,我真的乐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四道风愕然看看她,眼中的高昕有种从未见过的坚毅。

重重铁丝网和机枪的包围下,何莫修和六品坐在工棚外边,何莫修轻声道:“你想逃走吗?”六品瞪着他,何莫修接着说:“我说的逃,是所有人一起逃,带着欧阳,带着龙妈妈,所有人。”

六品讶然地问:“所有人?怎么逃?”

何莫修说:“你来了,这事就成了。那天他们烧掉了所有的死者,死人的骨灰铺在跑道上,那天我就想,我们要逃,而且我会杀了他们。没有人可以这样作践别人。”

生死线 第十一章（1）

166、孩子

满天星和同伴们从地沟里钻了出来。他们爬到铁丝网边,一个劳工兴奋地转身开跑,脚下却轰然炸开。警报鸣响。地雷在他们脚下炸响,不断有人被掀翻。

清晨,劳工们被日军持枪看押着,成排的尸体列在地上。满天星和几个劳工仍然活着,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边。

何莫修和六品站在一块,他们被迫脱掉了鞋光着脚。六品看着远处的满天星说:“他太冒失了。”何莫修同情地说:“他不知道外边有地雷,没人知道。”这时日军拉来整车空玻璃瓶子,把它们砸碎在铁丝网边。

一个日军拿着喇叭高喊:“现在去刷编号!刷好编号的人立刻去工作!从今以后,你们的工作时由十六小时改为十八小时,并且每发生一次逃跑事件再加两小时!还有,每逃跑一个,与他相近的前五个号和后五个号将被处极刑!”

人们身上被刷上红色的油漆编号,一名逃跑者在人们面前被砍下头颅,满天星和其他人被塞进木箱里,箱子被半埋进土里。

这时长谷川和宇多田的车缓缓驶过,何莫修突然道:“拦着我!那鬼子认得我!”六品盯着长谷川说:“我也认识他,我们村就是被他屠的。”他的眼神像把刀。

何莫修提议的浴室终于开工,渡边很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把里边的药片故意倒在地上。何莫修瞪眼看着,那是他几乎不再奢望的东西:“磺胺?”他扑在地上捡,唯恐漏掉一颗。

渡边轻蔑地说:“你真是我见过最怯懦的人,为了报答我你要好好工作!”

何莫修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刷着的十六号,匆匆走向正在打的地基。高昕把一个皮箱藏在玄关,紧张地等待着。四道风终于鬼鬼祟祟地在楼梯处露头,向高昕走来,偏偏全福早起,也进了客厅擦桌子,四道风立刻转身。

高昕恼火地过去:“全叔你大早擦什么桌子?”全福看了一眼四道风:“我得盯死那小子,你看他贼兮兮的。”

高昕没辙,四道风悄悄道:“我上去,跳楼下来,我往窗上摔个石头,你听见就出来。”高昕又好气又好笑,四道风就上去了,全福狐疑地看一眼,改擦楼梯。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高昕诧异地打开门,愣住了,门外是几个农村人。打头的女人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一见到她就说:“高小姐,我们好容易才找到这。”高昕惊呆了,她这才发现这个憔悴的女人竟是思枫,而她身后的人是赵老大和邮差。

全福匆匆过来,这时一块石子从窗外摔进来,偏偏高家的玻璃上次轰炸时已全部报销,石子正摔在他的头上。全福“哎哟”一声:“这谁家坏小子!”

四道风有点难堪地进来,还没说话,先看着思枫愣住。思枫笑了笑:“四哥,我们来救欧阳。他还活着,我们在劳工营的人送来了消息。”四道风瞪大眼睛,猛拍了一下巴掌。邮差怀里发出一阵啼哭声,四道风吓了一跳。

思枫解释:“这是我和欧阳的孩子。”

167、取出子弹

龙文章和唐真进了客厅,他们是四道风那边仅剩的两个人了。赵老大看着他们说:“是你们发电报,我们才来的。”

四道风不解:“会使电台的那两个都进去了。”唐真轻声说:“我发的。军师把密码本留下来了。”

思枫看着众人说:“鬼子败势已定,八路军和国民党部队已经全面反攻,预计战争两到三个月结束。潮安一带饿殍遍野,到处是无人区,你们这边……”

四道风想了想说:“沽宁原本是十万人口,现在东拼西凑还有六万吧?”

生死线 第十一章（2）

思枫说:“潮安的全部队伍都在协同盟军作战,就来了我们仨,正面营救是不可能的,但盟军不会任由鬼子在沽宁建立防空伞,所以五天后会有一次轰炸……”

四道风吓了一跳:“还炸?”

思枫点头:“是炸南郊机场不是炸沽宁,我们在路上商量过了,利用轰炸时的混乱进行营救是有可能的。”众人听了她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高昕走进思枫的房间时,看见思枫正抱着孩子哭泣。高昕怔住,思枫发现她进来,迅速擦干眼泪。

高昕嗫嚅:“我想抱抱宝宝。”思枫笑了笑:“抱吧。”高昕抱起孩子:“这个女娃娃以后像她妈妈一样漂亮!”思枫的表情很苦涩:“是个男孩,会像他爸爸。”

高昕愣住:“可唐真说是女孩,她说你们发报时说过的……”

思枫犹豫地说:“是个男孩,后来有点变化。”

高昕不解:“这种事情怎么会有变化呢?”她终于注意到思枫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师母刚才在哭,在担心老师吧?”

思枫苦笑:“其实我们没有欧阳的任何消息……”她看着愕然的高昕补充道,“是我多心,考虑到老四的脾气。”

此时欧阳在昏睡中睁开眼睛,六品和何莫修正在铺边看着他,两人的表情像要上刑场。欧阳轻声问:“你们要干什么?”

何莫修坚定地说:“你胸腔里的子弹必须拿出来。只有这些东西,一把铅笔刀,我偷的;草药是止血的,六品摘来的;十六片磺胺,消炎用的;一个自己做的针头,衣服上抽出来的线,缝伤口的。”

六品补充:“得把你绑起来,嘴堵上,打晕掉。”

欧阳苦笑:“这个……大可不必了。让我清醒地挨这一刀吧,我会忍住的,我保证。”

六品有点拿不定主意,但何莫修已经拿起小刀,在灯焰上消毒。良久,他咬咬牙,一刀切了下去。欧阳双手抓紧了铺板。何莫修镇定地继续手术。过了许久,他终于紧张地说:“我找到弹头了,卡在你的骨头上了……差一点就打到心脏。”

欧阳惨笑:“我总是……这么走运。”

何莫修紧张得脸发白:“我得把它撬出来……会很痛。”他已经不敢再看欧阳的脸,地上的血越淌越多,欧阳的神情也越来越茫然,嘴角带着微笑,似乎看见另一个世界比这边要美好。

168、痛心疾首

何莫修俯首在欧阳的胸腔里与那颗弹头较劲,一声金属的轻响。何莫修沮丧之极地轻叫起来:“刀断了!我做不来!”他已经快疯了,六品的回应是一拳轰在他脸上,何莫修清醒了些。他终于把那颗弹头硬拔了出来,那是一颗三公分长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头,他同时也拉断了某根血管,鲜血喷涌到何莫修脸上,何莫修狂叫:“针和线!把血管缝上!”

六品怎么也没法把针和线穿上,龙妈妈掀开帘子进来,拿过针线,一次就给穿上了。血终于止住,何莫修也就此软倒,他呆呆看着欧阳的表情,叫道:“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六品听了听欧阳的心跳:“把刀口缝上!就算死也不能让他这么开膛破肚!”何莫修机械地爬起来忙活,那是最后一道手续。天刚亮,四道风和思枫已经出现在南山郊野,他们刚在藏身处就位,就听见山下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古怪声音,四道风拿着望远镜往公路上看去,顿时目瞪口呆。那是一辆坦克。

龙文章苦笑:“七年前咱们掀下河的那辆坦克,四年前鬼子又修好了,现在又开出来了。”

伊达耀武扬威地站在坦克上,守门的日军老早就把大门打开,坦克驶进去。

生死线 第十一章（3）

现在渡边对那浴室的兴趣远大过对机场,那是一间完全被分隔成两半的木屋,从锅炉房烧好的热水将直接传送到隔壁浴室的木盆里。木盆只有两个,从长谷川到渡边都没想过让士兵分享此种乐趣。何莫修和六品这些人在做最后扫尾。

六品轻声道:“早上他动了一下。”

何莫修苦笑:“我从他胸口挖掉拳头大的一块肉,我害死他了。”他手扶着板壁,把头顶在板壁上,他真是快垮了。

六品拍拍他:“别这样。我们一定会出去,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看着我们。”何莫修强笑,比了个V字手势。六品不解:“那什么意思?”何莫修苍凉地说:“胜利。”

这时几个望远镜和龙文章的瞄准镜都用上了,山上藏着的人们徒劳地在劳工中寻找。思枫虚弱地靠在旁边,四道风突然叫道:“废物鸡瞧见我了,还比手势。”

思枫紧张地问:“他比的什么?”四道风勉强作出那个手势。赵老大呼吸都快屏住了:“……胜利。”思枫兴奋地叫道:“他还活着!他是告诉我们欧阳还活着!”她一激动,就软软晕倒。四道风一把扶住,他笑得合不拢嘴,他像思枫一样坚信这个不确切的消息。

赵老大忙着抢救:“她是营养不良。”四道风:怎么会营养不良呢?我吃糠都很壮。邮差忍无可忍:“我们两天吃一顿过了半年!潮安饿死上万人,连孩子都……”赵老大喝道:“闭嘴!”几个人都被他喝得沉默下来,赵老大闭着眼使劲晃晃头,似乎要从脑子里赶走什么不好的想法。龙文章思忖道:“比个手势不说明问题,那书呆子一向神经兮兮。”

赵老大坚定地说:“他活着,不要怀疑。”他看着思枫,表情很痛苦,简直是痛心疾首。

169、身份暴露

空空的铺板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撞击声,那来自被藏在里边的欧阳。一片死寂,所有人还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的铺板猛地被推开,欧阳被光线照得睁不开眼睛。何莫修和六品站在外边。何莫修重重给了六品一拳:“他醒来了!”

欧阳愣了一会,终于确定自己还在人世间。他对何莫修笑了笑:“妙手回春的何大夫。”何莫修怔怔地笑了。

又是新的一天,那间浴室已经盖完了,刚洗完澡的长谷川和宇多田穿着衬衣从里边出来,渡边和几个人拥过去帮他们穿上外套。宇多田很满意:“在这样的早上洗澡真是神清气爽。”他忽然听见什么,看向工地边半埋的箱子。满天星还在里边骂,只是声音已经微弱难辨了。“那个逃跑的劳工还活着?”

长谷川笑道:“是啊,跟他一起进去的两个都死了。”然后他示意部下,“回头把他带过来。”他们的车刚驶走,何莫修从锅炉房的门出来,头发上都是煤渣和土。六品也从门里出来,何莫修轻声问:“怎么样了?”六品苦着脸:“根本搞不清方向。”何莫修示意六品看铁丝网边的那辆坦克:“你一定能感觉到它的震动,就照那个方向。”六品点点头。然后两人推起屋边的一辆手推车,把满满一车煤渣向机场那边拉去。

一个日军拦住,用刺刀扎着。何莫修解释:“是烧过的煤渣。”那日军让开,何莫修和六品把车上的东西倾倒在土堆里,其实那只是上边盖的一层煤渣,下边全是土。宇多田和长谷川坐在凉棚下喝茶,手下把奄奄一息的满天星拖来。宇多田愕然地看看长谷川。长谷川笑道:“为您准备了一点娱乐。”这时伊达从屋里出来,边解着外衣扣子,他要去洗澡。

生死线 第十一章（4）

长谷川叫住他:“伊达君,您精湛的刀法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盛情难却,伊达拔出刀。满天星拼命地往后挣着,他忽然把一口血吐在伊达脸上,向着刀口撞去,一脚踢在伊达身上,伊达顿时弯成了一团,满天星冲向他身后一个持枪的日军,顺利地把那支枪抢了过来,拉栓上弹。可他离日军太近了,立刻被身后扑上的几个日军摁在地上。

伊达狂怒地拿起刀,想砍下满天星的头。长谷川突然道:“等等!等一下!让我看他的右手。”满天星挣扎着,但一只手被拽到长谷川面前,长谷川摸了摸,点头:“全是枪茧。用枪比我还多呵。”他看着满天星,“先生是四道风的人吧?你们对这个机场有多大兴趣?”满天星想一口唾在他脸上,可长谷川闪开,焦急地冲向伊达:“停止一切工作!鸣响警报!搜查所有工棚!检查每一个人的手!有枪茧的统统抓起来!”宇多田不满:“怎么能停止工作?”长谷川忘了礼貌:“你不知道什么是四道风!我跟他们斗了七年,这是我抓到的第二个活人!”

警报在工地上尖厉地鸣响起来,长谷川冷酷地说:“叫医生来!治疗他!再拷打他,直到他说出我想知道的!”

170、急中生智

日军冲进工棚,这里除了铺板什么也没有,可是搜索仍从一处工棚向另一处工棚蔓延。何莫修和六品正拉着半车煤过来,他们看着劳工被日军从工地和工棚驱赶到一起齐,何莫修顿时傻了:“他们在搜查工棚!”

六品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然后他们被几个日军截住了:“你们,去那里集合!”何莫修摇头:“不行!”他指指伊达,“他要洗澡!”那名日军立刻放行。何莫修和六品迅速跑开,在他们住的工棚窗口外,两人四下一望,分别跳窗进去。

日军的喧嚣声几乎就从隔壁工棚传来,六品翻开铺板盖,欧阳正在听着外边的动静:“怎么啦?”

六品把欧阳抱了起来,扔进窗下的煤车里,他跳出去,用煤把欧阳劈头盖脸地盖上。何莫修把浴室设计图纸扔进暗格。暗格还没有盖上,日军就冲了进来,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给了他一枪托。

日军把所有人集合在工棚外的空地上,按编号检查着手上的茧子,稍有怀疑的人就被押到一边,长谷川这次有点病急乱投医。百十米开外的浴室边,六品正把煤车停在锅炉房前,把欧阳从车上抱下来。何莫修仍在挨揍,渡边背着双手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他看看那暗格:“我没容许你有这个,你居然有一个私藏东西的地方。”

何莫修急中生智:“你说过不能让人知道炉子是我设计的,我必须把图纸藏起来!”渡边看看那几个日军,发现他们听不懂太复杂的中文,他也就放心了,故意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何莫修已经为这人的出尔反尔愤怒了,一个日军说:“带他去见指挥官!把那些图纸也带上!”何莫修面如死灰,他不用想就知道见长谷川是个什么后果。谁知渡边说:“等等。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给他的,他是一个亲善人士,一直很合作。”何莫修被放开了,惊魂未定。搜查还没有完结,伊达站在浴室外边,踢着浴室的门。

何莫修一路小跑过来,怕被认出,不敢抬头,低声说:“马上就好!”他这边还没说完,一小队日军跑了过来,六品也同时从锅炉房出来:“已经好了。”　日军向伊达说:“伊达队长,我们必须也检查这里。”伊达没好气:“查吧,别来烦我。”他进了浴室,重重关上门。

生死线 第十一章（5）

日军示意两人伸出手来,何莫修和六品伸出手,何莫修几乎没碰过枪,六品又一向烦枪,自然不会有什么枪茧。总算通过了。何莫修一屁股坐倒在煤堆上。

六品苦着脸:“我怕把他的伤口又摔裂了。”

何莫修吓了一跳,赶紧起来拿了铲又开始挖那堆煤。此时高昕正抱着那孩子喂他。思枫看着那孩子在吃东西,露出点宽慰的神情。高昕站起来:“让妈妈抱抱。”思枫把孩子抱过去,谁知那孩子到了她手上就开始大哭,高昕不由愕然:“怎么不让妈妈抱呢?”思枫把孩子又交回给高昕:“他不喜欢我身上的枪药味。”高昕瞧着思枫落落寡合的神情,她总觉得不像思枫说的那样简单。

171、哑弹来袭

从南山郊野俯瞰下去,工地上早已开工,望远镜里何莫修和六品又进了那浴室,四道风抬起头来:“那两人进进出出搞什么?”赵老大嘱咐:“记清他们的位置,轰炸机一来你的任务就是接近他们。接近他们就是接近欧阳。”

四道风突然一跃而起,同一时间劳工营的防空警报也开始鸣响。云层里已经隐约闪动着小小的黑点。

工地里的劳工和日军都在躲避即将来临的机群,伊达飞跑着奔向他的坦克。四道风无视于工地里的混乱,向着那道铁丝网狂奔,一个露在地面上的地雷引信从他脚下堪堪错过。龙文章大喝:“都别动!跟我走!”

四道风已经幸运地冲过整片雷区,龙文章小心翼翼在地雷中探出一条路,赵老大几个跟在他的后边。大家终于到了铁丝网那儿时,四道风已将铁丝网弄开道口子,从那个刚刚可以过人的缺口把自己硬塞了过去,龙文章的步枪和唐真的机枪在铁丝网后警戒,其他人提枪在手向里边冲去。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日军被四道风一刀掷倒,其他的日军忙于寻找藏身之处,根本没有注意。第一枚炸弹扔了下来,四道风将思枫扑倒在地上。

炸弹炸开,一声哑响,无烟无焰,满天雪花般的纸片散了下来。机群已经飞临机场上空,整个机场都在下着这种纸片。四道风傻了,不管扔的是什么,没有爆炸他们的全部计划就算泡汤了。

近处的日军已经醒悟过来,更多的子弹向他们招呼过来。赵老大叫道:“撤退!”一炮打在众人近旁,四道风从烟尘里跑出来,他们身后是枪林弹雨,几乎半个机场的日军在向他们招呼。几个人从刚钻进去的地方又逃了回来。那辆坦克轰鸣着辗了过来,唐真的机枪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

龙文章突然醒悟:“让它碾地雷!”

四道风顿时明白过来,向着雷区跑去,坦克在他身后追,地雷在履带下爆炸着。这时卡车载着大批日军驶来。

思枫拉了交战正酣的四道风一把:“快回山上!”于是大伙就往山上撤,可一旦拉开距离那辆坦克就变得更难对付了,枪炮齐发把他们封得动弹不得。他们钻在草丛里,思枫射倒了一名从草丛里钻出正要投弹的日军,突然道:“四哥,能跑就跑吧,帮我照顾孩子,虽然他……”四道风一边射击,一边回道:“我做不来!你才是他妈妈!”现在日军已经漫到山野上,四面八方都是枪声,他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思枫哽咽道:“欧阳和那孩子要好好地活下去,那孩子很可怜……”

四道风正要回答,忽然愣住,几米开外的一块草皮动弹着,然后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钻了出来。四道风惊道:“你?”

那确实是何莫修,他快速做了个手势:“快进来!”没时间问了,人们跟着他钻进那条地道。龙文章又开了一枪,最后一个跳进地道。炮弹立刻将这片区域覆盖了。那块草皮轻轻盖上,现在恐怕站在跟前也无法发现了。

生死线 第十一章（6）

172 、地道相会

何莫修提着灯,身体贴着地面向前爬行,四道风几个云里雾里地跟着。地道太过狭小,很快就让四道风觉得气闷。他忍不住问:“你带我们上哪?六品呢?你们怎么会打我们脚底冒出来?”

何莫修高兴地答非所问:“我也觉得运气好。没想到出口就在你们脚下。”

四道风对着何莫修的屁股就是一下,这时近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四,你又跟人动手动脚。”

四道风这才发现地道在这里稍见宽敞,旁边挖出了仅可躺下一个人的空间,紧接着思枫已经和一个躺在黑暗里的人紧紧抱在一起。欧阳苦笑:“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吓到我了。”

那辆坦克警戒着整个山脊,日军在那里撒开了散兵线搜索,已近结束。伊达一脸沮丧地迎向长谷川:“只要再有一分钟,我就把他们碾成了肉酱。”

长谷川脸色很难看:“他们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吗?”他环视着这片空地,那辆坦克正在地道口之上,所以谁也发现不了。“是四道风。”他望向那已经初具规模的机场,目光阴郁。

刚才飞机来临时跑散的劳工正被日军集结起来重新开始工作,何莫修从锅炉房出来。渡边也从另一段地沟里爬出来。渡边好奇地问:“你在那里做什么?”何莫修看起来心情很好:“我躲炸弹。”渡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这时地道里的灯亮着,几个劫后余生的人窝在那里等着地面上的骚动过去。欧阳缓缓地说:“我没死,因为一个软弱的家伙变得坚强,他也是挖这条地道的人……”他笑着看思枫,“现在我要知道外边的消息,特别是我的女儿。”

四道风有点纳闷:“女儿?”他忽然被赵老大狠狠掐了一下。欧阳却快乐地笑了:“她在哪?”思枫苦涩地笑道:“在沽宁,高小姐特别喜欢她,天天抱着不撒手。”

欧阳幸福地笑了:“我还没有给她起好名字,可我看见她了,在梦里。”

思枫已经泪流满面。

欧阳不解地问:“哭什么?”

思枫擦擦眼泪:“我觉得很幸福……等你养好了伤,我们一块去看她。”

欧阳点头:“当然!我都等不及了!只是这伤口抬手就破,连动都不敢动,而且我想你们不光是为了救我来的吧?”赵老大松了口气:“不全是。盟军的情报显示,这个机场修建完毕后将调来一批所谓的新锐战斗机,据说有能力夺回周围战场上的制空权。”

四道风瞪着他:“所以你们也是来炸机场的?”赵老大苦笑着扬了扬手上的传单,那是刚才他百忙之中在地上捡的。欧阳突然问:“那是什么?”赵老大递给他:“全日文,我看不懂。”

欧阳看了看:“冲绳、塞班,日本所有的外围岛屿都被攻占了,这是在敦促他们无条件投降。仗真的快打完了,兴许是咱们的最后一仗。”

其实他们没有想到,那些传单正被日军折成纸飞机掷来掷去,显然没有达到盟军闭门造车的理想效果。

173、混进营地

欧阳在暗淡的油灯下看着头上落下的尘土,思枫在给他的伤口换药。

欧阳轻声道:“我让老四他们换了劳工衣服混进营,找机会狠狠啃下这块硬骨头。现在要毁的不是机场是飞机,我们等飞机来了再动手。”

思枫没说话,一滴泪落在他的伤口旁边。欧阳问:“你最近很爱哭了,对不起,害你担心。”思枫哽咽道:“我好想她。”欧阳抚摸着她的头:“她不是好好的吗?很快你就看到她了。”可思枫的哭泣让欧阳惊讶,那是种压抑到几近昏厥的哭泣。等思枫哭得没劲了,欧阳柔声说:“刚生完孩子的人不该留在这没天日的地方。”思枫恳求道:“让我留在这。”欧阳抚摸着她的脸:“回去吧,你留在这里会让我担心死的。快回去,为了我们的女儿。”

生死线 第十一章（7）

思枫看着他,咬咬牙:“我听你的。”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好活着,为你的老婆,为你的女儿。”欧阳笑了。高家,高昕把孩子往高三宝怀里一塞,红着脸说:“他要尿尿!”高三宝哑然失笑:“女儿,你不能让我总抱别人家孩子解馋吧?”高昕白了他一眼,转过身,撞在四道风身上,吃了一惊:“吓死人呀!”四道风突然道:“我走了。”高昕的眼圈忽然有点发红,但总不好意思就这事哭出来。四道风撩起衣服逗她:“你瞧,我像不像劳工?”高昕咬着嘴唇:“你本来就是劳工。”四道风看着她说:“带好我儿子。”高昕的脸立刻就红了,看起来很想揍他:“你又不是他爸!”

“我跟嫂子说过了,我是他干爸。”四道风看起来很纳闷,“她说行,可在病鬼跟前只准说干女儿。”他起身走向他的队友。龙文章正不耐烦地把玩着自己的爱枪。

没多久,龙文章和四道风推着一辆车走到工地的空场上,身后的锅炉房门开着,同样装束的赵老大和邮差看看外边的动静,龙文章眼神忽然有些发直,六品和他的妈妈推着一车煤从对面过来,尽管六品根本没让龙妈妈使劲,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还是让他眼发酸。

劳工们筋疲力尽地在棚里休息,有几个已是奄奄一息,何莫修和四道风几个进来。劳工们看看这几张陌生的脸,根本没有好奇的力气。

四道风撩起自己的号衣,让人看见腰里的枪:“我是四道风!”

那几个字在沽宁是有魔力的,连几个病重的人都扶着墙站了起来。

四道风朗声道:“我来杀鬼子,救沽宁人。我保证你们都能回去,你们心里窝的气,我给你们出!”希望迅速在人们脸上燃烧起来。

夜里,一声惨叫从日军的营房里传来。何莫修担心地朝窗口里看看,又看看身边的四道风,轻声说:“是满天星。”

此时遍体鳞伤的满天星从刑台上被拖到担架床上,几个军医测量他的心跳和体温。长谷川漠然地看着。满天星已被折磨得不复人形了,他突然问:“你们要我说……说什么?”长谷川的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

174、鬼子上门

一大早,劳工们出棚时发现全副武装的日军枪手已经把工棚团团围住。长谷川的车开了过来,满天星神情涣散地坐在里边。长谷川对他说:“把他们的号码写在纸上,然后这辆车会把你送出机场,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纸和笔被塞到满天星手上。长谷川又补充:“或者回到刚为你洗干净的刑台。”

满天星无力地蜷缩了一下。劳工们沉默着从车前走过,满天星终于向帷幕外张望,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劳工炽烈仇恨的眼神,他缩了回来。长谷川动了一下手指,几个日军立刻把那名劳工抓了起来。满天星叫道:“他不是的!”长谷川冷笑地说:“我不在乎,继续。”

满天星被日军摁着向窗外看去,这时四道风从车前走过,满天星心中燃起希望,那种神情变化不可能长谷川看不到,他一头向车后窗玻璃上撞了过去,鲜血泉涌。

长谷川叫道:“先制住他!”他看着过来的几个人,四道风赫然在其中,他略一犹豫:“抓。”话音未落,空袭警报响了起来。云层之上,一队高空轰炸机飞了过来。劳工们开始骚乱,宇多田嘲笑:“他们想用传单把这里埋掉吗?”

一个影子从云层里落了下来,然后轰然巨响。宇多田拔足狂奔,长谷川也随着宇多田跑开了。满天星挣脱日军,向铁丝网处狂奔,看见地里的一个地雷引信,挥拳狠砸了过去。轰然爆炸。

生死线 第十一章（8）

轰炸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的密集投弹瞬间只剩下尾机的零星投弹。六品从硝烟中站了起来,正看见硝烟里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是长谷川。

他屏住呼吸,捡起地上一把镐,借着硝烟的掩护向长谷川冲去。龙文章从硝烟里飞奔过来,狠狠把他撞倒,“你会害死我们大家!”六品仍要挣扎,龙文章一个耳光打过去,六品蒙住,一丝血迹从嘴里淌了下来。龙文章后悔地低声说:“我们来这不是为了杀一个鬼子头儿,懂吗?”六品流下泪,呆呆地点点头。一个日本兵出现在弹坑之上,在浓烟和烈火中比划着让两人去干活。死里逃生的长谷川浑然不觉,眼前宇多田在叫嚣:“从现在开始,机场的一切动作由我掌握!”

长谷川无奈地看见部下正把满天星的尸体拖过来。伊达走过来安慰他:“您还在为和宇多田君的争执烦恼吗?”长谷川看着他说:“四道风就在这里,那个人看见了他,我们和他面对面了,但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伊达,你不觉得可怕吗?”

伊达点头:“我非常理解。”他好奇地看着桌上,“这是什么?”桌上是一张大红烫金帖,赫然写着:“沙门沙观止大阿爷拜上,晚辈长谷川顿首。”长谷川笑道:“为了引爆四道风这个大炸弹,我设下一个小炸弹。”第二天,沙观止正坐在竹椅上打瞌睡,沙门会显然是败落了。这时廖金头惶恐地从外边跑进来,拿着那张拜帖。沙观止翻看了一下,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神情:“六野去了后,这鬼子还是头遭登门呢。”

175、亲人仇人

长谷川在一队全副武装的日军护卫下进来,放下几个礼盒:“一直挂念沙老爷子得很,特备薄礼大米一百斤……”

廖金头喜出望外,沙观止却打断他:“你还是真会下药呵,废话少说吧。”

长谷川直截了当:“老爷子是不是已经找四道风很久了?”

沙观止的瞳孔都缩小了。长谷川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接着说:“我现在有这么一个圈,你的仇人就在面前,你可以找到他,杀了他。”

沙观止目光中尽是落寞和苍凉:“打六野过身,我这沙门会被人当作笑话。你知道这笔账我都算在谁头上吗?”

长谷川强笑了笑:“自然是四道风。”

沙观止一个耳光重重打在长谷川脸上,长谷川被打得摔了出去,沙观止自己也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满院的日军持枪对准他。长谷川惊怒交集地被部下扶起来。廖金头已缩到十米开外。沙观止苦笑,自己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有一半我是算在你姓长的头上了。”

长谷川眼里忽然凶光暴射:“沙门会所有人,全都杀了!”

谁知沙观止继续说:“还有一半算在四道风头上的。六野是他杀的,他就比你多做这么一点。”长谷川犹豫了一会,将下射击命令的手终于放下:“带走。”

沙观止却道:“我要先给老伴买足够用的药。”长谷川审度了一下,对一队人挥挥手:“你们盯着他。”

老板把几十包中药递给沙观止,沙观止突然问:“刘老,沙门会就没做过一件好事?”老板看看他身后的日军,偷偷问:“您老也跟这个干上了?”沙观止低头:“我不知道。”老板叹道:“要是就好了,他们来七年了,那这是沙门会做的第一件好事。”沙观止深受打击地离开。

长谷川坐在车里,看着沙观止走远。他摸着自己的脸,恨恨地说:“现在去把沙门会留下的人都杀了。”一队日军应声而去。此时日军的卡车停在门外开始放饭。今天的内容让劳工们惊讶,每个人居然有一个米饭团子。四道风悄悄将饭团塞进怀里。没多久,那个饭团被放在欧阳的面前。欧阳笑着说:“鬼子不怕你们把日本国吃垮了?”四道风说:“机场快修好了,飞机这两天就该来了。”

生死线 第十一章（9）

欧阳叮嘱:“小心一点,鬼子要对付我们,恐怕不光会用铁丝网。”四道风咧嘴一乐:“我这些天总在想,这真是最后一仗吗?”

“说真的,你把我问倒了。只能说赶走了鬼子,对很多人来说都只是开始。”四道风突然问:“也就是说打跑了鬼子你就会走。” 欧阳愣了一下:“现在说这早了点。”四道风有点惘然:“战争好像真要打完了,我不知道没鬼子追着要杀我的日子怎么过?还拉黄包车?她也不会喜欢我拉黄包车的。”欧阳故意问:“她?”

四道风肯定地说:“她!”欧阳笑了笑:“老四,你想没想过我们一块走?”

四道风看起来很茫然:“我没想过……我生在这里的街道上,在这里长大的。”欧阳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他感觉得出分离在即。

176、无敌战机

因为跑道的完工,日军在铁丝网不远的空地上点了营火庆祝。何莫修和劳工们隔了铁丝网看着,现在大家知道他是四道风的人,不再给他白眼了。六品独自坐在铁丝网旁,呆呆地看着那些日军。龙文章过来,他发现六品的一只手抓在铁丝网上,已经刺得鲜血淋漓。他顺着六品的目光看去,发现六品注视的人只有一个,那是长谷川。

长谷川手上拿着沙观止的左轮,又看看旁边站着的廖金头,问:“这些子弹真是沙老头儿为四道风准备的?”廖金头不停点头:“是的,您知道他怎么瘸的吗?枪走火,一家伙打在自个脚趾头上,半个脚掌都没了……”长谷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廖金头讨好地说:“长谷太君,您放我回去吧。我知道的已经全说了。”长谷川苦笑:“真后悔以前没好好看重你,滚吧。”廖金头赶紧出去。

沙观止几个站在屋外的空地上,被日军荷枪实弹地看押着。廖金头加入他们的行列。

四道风正在睡觉,忽然被一枪托砸在身上,他睁眼,几柄刺刀正对着,几个日军如临大敌。他和几个劳工被日军押到跑道边,日军指着跑道中央一枚半截扎在土里的臭弹:“挖出来!搬走!”四道风看看那几个腿都吓软了的劳工,拿了把镐向那枚炸弹走过去。宇多田在跑道尽头摆开了两张桌子,放着酒,身后有着旗帜,“欢迎无敌战机”一类拉拉杂杂的玩意。伊达在一旁,看着四道风在那炸弹面前站住,一镐对着弹尾上一个风帽式的玩意挖了过去。有日军大叫:“蠢货!”劳工们四散奔逃,可炸弹没炸,四道风把风帽拧下来,小声地嘀咕:“老子炸飞机正缺炸药呢。”他终于把一个炸弹引信重重扔在地上,那群日军再次卧倒。当确定此患已除时,日军开始对劳工粗暴起来:“你们!搬出来!”

劳工们开始挖开炸弹周围的土,这枚炸弹必须从跑道上搬离。

宇多田对此还算满意,点点头看着天上的云层,他已经看见上头几架飞机的影子。

四道风几个已经将那枚炸弹拖到跑道边,砸出的土坑也已经填好。从他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刚来的飞机。

第一架飞机将机头对准跑道,开始着陆。而机头正不偏不倚对着刚挖出来的炸弹。日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四道风猛推了身边的劳工一把:“快跑!”大伙儿拔腿狂奔,那架飞机准确地命中了那枚臭弹,一声巨响,半副机翼飞上了天。

宇多田愣了半晌,拔腿照跑道那边狂奔。一个瘸子飞行员从机舱里蹦了出来,狂怒不已,那是飞行队长鸟山。他大叫:“下机!列队!”几个飞行员茫茫然从飞机里跳了出来,列队,鸟山使足了劲抽他们耳光。四道风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帮飞行员根本就是一群毛孩子。日军忙押着四道风几个走开。

生死线 第十一章（10）

宇多田跑过来:“我是基地指挥官宇多田!”鸟山立正:“我是鸟山队长。”他又开始揍人:“混蛋!白白浪费了一架飞机!”

177、没法打了

四道风走进劳工营,发现何莫修盯着铁丝网的外边,他一转头,立刻闪到何莫修身后,“我叔叔!”沙观止就站在营门外,目不转睛盯着劳工营,四道风拖着何莫修闪进了一个角落。

长谷川过来。沙观止问他:“我的条件你答应?”长谷川点头:“是的,如果你发现四道风,可以杀了他,但要把其他人交给我。如果沙老爷子能逮到那位共产党头脑,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去。”

沙观止冷笑:“打了七年交道,你先生何许人也?沙某若不清楚,也就不会赏你那记耳光了。”

长谷川笑了笑,做了个手势。一名日军把沙观止的枪还给了他。沙观止低头装弹,身后何莫修推着一辆车通过,四道风隐在车后。四道风进了锅炉房,揭了地道盖就往里钻。何莫修也钻了进去。四道风看见欧阳就嚷:“仗没法打了,大家全撤,咱们换个地方打鬼子!”

欧阳皱眉:“你能不能把话讲清楚?”

四道风摇头:“飞机来了,开飞机的,全小孩样的鬼子!我叔叔也来了。你要我去杀毛孩子吗?杀了毛孩子再被我叔叔一枪崩了?”他又急匆匆地上去了。

欧阳瞠然看着,突然道:“扶我起来。我得上去。”何莫修愕然:“你要杀了沙观止?”欧阳摇头。沙观止已经在劳工营里逡巡了几圈,看着工棚后的一个人影走了过去,那是六品,眼前弄了一堆土,插了几根草,在祭拜死去的亲人。

沙观止看了一会,目光颇为苍凉:“祭谁呢?”六品头也没回:“七年祭,祭家里人。”沙观止愣了一下,向那堆土敬了个礼。六品终于看清跟他说话的是谁,愣住。沙观止转身进了工棚,他发现自己面对着棚里的近百号人,龙文章、赵老大和邮差都在其中。

沙观止朗声道:“我知道四道风在这,我不找四道风的人,单要四道风这个人。我要你们捎个话,我不想给鬼子办事,你们放心。所以四道风的人现在请站出来吧。”自然没什么动静,沙观止又等了等,然后伸手把身边的廖金头揪过来,枪口对准了他脑门:“说,谁是四道风的人?”廖金头目瞪口呆:“老爷子您搞错了!我是廖金头!”

沙观止一声不吭,只是把左轮的安全栓打开。龙文章脸色阴沉,低声道:“他没搞错。廖金头跟谁都有一腿。”

此时四道风已经跑到机场边的山上,他往劳工营回望了一眼,发现何莫修和欧阳正走进劳工营的大门,这让他目瞪口呆。沙观止仍用枪指着廖金头:“四年找不到四道风,不是你姓廖的一直跟他通气又何至如此?”

廖金头立刻说:“我这就说!他……”身后一个人把他给打断了,那是六品:“你要带什么话?”沙观止把廖金头推开,枪指着六品的额头,但六品被另一个人推开了,欧阳出现在沙观止面前:“沙老爷子,老四不在,您要带什么话?”

沙观止的瞳孔都缩小了:“其他人出去。”他阴沉地看着欧阳:“我只想你们跟姓长的鬼子一起死。”

178、亲情与仇恨

劳工们从工棚里散了出来。工棚内,欧阳看了看枪口,又看看沙观止:“老爷子这又是何苦来的?就算杀了我和老四,那股怨气也还会在老爷子胸口积着。”

沙观止一枪砸在欧阳头上:“用不着你来可怜!沙门会完了,我老婆也快死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老子就要站在你们的尸首旁边,让笑话我的人瞧一瞧,老子还是沽宁王!我本来没打算杀你,留着你跟姓长的鬼子作对,我只想杀了四道风,再把自个杀了!”

生死线 第十一章（11）

欧阳看着他:“其实您该恨的是我呵,为什么只惦着老四?鬼子没来时就是您叔侄相依为命啊……”话未说完,他又被沙观止打倒在地。

欧阳晕晕沉沉从地上爬起来,发现伤口又破了,却仍继续道:“不是我要说,是老四一直想和您说……”

沙观止眼看就要开枪,廖金头和几个帮徒一头扎了进来:“老爷子,四道风的人要杀我们!”沙观止一脚踢了过去,手却被一个帮徒一把抓住。廖金头狠狠一拳砸在沙观止脚掌上,沙观止痛得顿时摔倒,一支枪也被抢了过去。

廖金头凶相毕露,一脚踢中沙观止腹部,龙文章和十几号劳工也冲了进来。大家对沙门会积怨已久,几十双壮小伙子的拳头挥舞之下,沙观止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廖金头从怀里掏出一根棍子,表情很狞恶。何莫修瞧见廖金头一棍对沙观止的后脑狠狠敲下,想也没想伸手去拦,手被打得几乎断折。廖金头一把将何莫修推开,第二次对沙观止出手,忽然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四道风红了眼睛在旁边站着,他一头扑在沙观止身上。

欧阳大叫:“住手!”

总算众人停了手,沙观止被四道风扶了起来,他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甚至看不见眼前的四道风,只是喃喃道:“杀了他,杀了姓廖的……”四道风咬牙道:“好的,叔叔,跑不了他。”他的声音让沙观止立刻想起自己魂萦梦绕的复仇。沙观止平静地说:“你可来了,小四。”四道风含泪道:“我来了,我再也不躲您了。我不知道您找我找成这样。”沙观止找他的枪,他的枪刚被抢了。四道风问:“他的枪呢?”

龙文章上前劝道:“老四……”

四道风却一声暴喝:“他的枪!”两支枪递了过来,四道风把它们塞到沙观止手上,沙观止立刻抓紧。四道风跪了下来,帮着沙观止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沙观止茫然地看着他,扳机上的手指紧了又松。

欧阳轻声道:“开完枪您就什么都没了!”沙观止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身子一软倒了下来,四道风把他抱住:“你们出去!全都出去!”

大家见此情形,全都退到旁边一个工棚。忽然在外面放哨的邮差一头冲了进来:“南边在轰炸!”

龙文章难以置信,蹿到门口听了一会,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鬼子炮我听熟了,不是鬼子炮,是地面开炮,从南向北打。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是我军在开炮!国军就要光复啦!”

179、一声叹息

四道风正在给沙观止治疗身上的伤口。“您这是枪走火打的?” 沙观止点头:“嗯。”“枪是为打我挂身上的?”“嗯。”“眼看七十的人了,要玩枪也换把靠得住的,非得弄这么两把老古董,又沉又打不准。”

沙观止怒道:“打不准?我打给你瞧瞧!”他用枪指着四道风,四道风苦笑了一下,沙观止从没见过侄子笑得如此凄凉,一时愣住了。“您就那么想杀我?我不过杀了一个满沽宁都想杀的人。” “那是你大师兄!”“我跟您商量好吗?等出了这劳工营,我任由您发落,三刀六洞还是三枪六洞随您便,可不是现在。”

“我不答应,那太便宜你了。”

四道风当没听见,“睡了。您也睡吧。”他倒头就睡着了,开始打呼。

沙观止一脚踢了过去:“起来陪我说话!”可四道风就是叫不醒,他只得也找了块铺板躺下,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这时四道风爬了起来,找块东西给叔叔盖上,呆呆地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天刚亮,一架飞机从机场上空掠过,一枚炸弹落了下来,目标是下面的工棚。四道风猛地睁开眼,把沙观止抱住,猛地滚到一边。一枚黑漆漆的炸弹穿破屋顶砸下来,把沙观止躺的铺板砸成了碎片。赵老大和六品跑了进来:“老四你没事吧?”四道风叫道:“快走!”

生死线 第十一章（12）

六品解释说:“是木头做的炸弹,鬼子飞机在训练。”四道风讪讪地放开沙观止。沙观止的神情有点怪异。

欧阳坐在工棚边看着那飞机训练,对走过来的四道风说:“你仔细看看,他们练的不是投弹,是自杀式的撞击战术。” 四道风惊道:“疯了?”

欧阳叹道:“是疯了。”他看看四道风,“你叔叔怎么样?” 四道风讪笑道:“出了营我就撒腿,反正他也追不上,等哪天他气消了再去看他。”他找了小半盆水和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给沙观止端了过来:“叔叔洗脸。”沙观止看了一眼:“这哪条阴沟里淘出来的?” 四道风老实说:“是我们喝的水。”

沙观止目瞪口呆:“就喝这个……”他忽然沉默,从盆里倒了些水打湿那块布,随便擦了一把,“端回去给他们,我不领死###的情。出了营,三枪六洞,一下也少不了你的。” 四道风乐了:“能不能废我一双腿?我以后好陪叔叔。”

沙观止怒道:“你不要得便宜卖乖!”

四道风忽然有些黯然:“其实外边有个女孩子在等着我。”

沙观止愣了愣,忍不住问:“谁家的女孩?” “本城大富商高三宝的千金。” 沙观止满意地点头:“嗯,算他是白道老大吧,我是黑道第一,白配黑,又有什么不对了?”

四道风笑道:“叔叔这么说就好,我出了营就跟她完婚。”

沙观止猛醒,原来又让四道风给绕进去了:“你想得美!出了营就给我死!”

四道风叹气。沙观止想笑,想生气,想跺脚,又有些伤感,想了半晌也发出一声叹息。

180、一线生机

长谷川在门外冲沙观止道:“沙老爷子找到我们共同的仇人了吗?”

沙观止摇头:“几千人呢,有那么容易?再过三五天吧。”长谷川笑笑:“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沙观止冷冷道:“那就把沙某的乡亲都放了吧。”

长谷川笑道:“想想令徒死时的惨状,老爷子是不是还有心说笑?”

沙观止脸色一变,哼了一声走开。长谷川招手叫过来几个士兵:“看紧他,注意所有跟他接触的人。”

沙观止走回工棚,脸上突然僵住,廖金头那几个帮徒正嘀咕着,看他来了便住嘴。廖金头跟上来:“我们几个正商量怎么给老爷子赔罪呢。”

沙观止冷笑:“等你们能活着出去再说吧。”他刚转身头上就着了一闷棍,晕倒在地上,廖金头几个扑上来把他压住。廖金头笑道:“您死了我们自然就出去了。除了您那傻侄儿,天底下没谁拿您当人,您这就死了,他也不知道谁干的。”

沙观止握住枪对着掐他喉咙的人就是一枪。等他昏昏沉沉站起来,剩下三个已作鸟兽散,沙观止只盯着廖金头开枪,廖金头已逃得不见踪影。

枪声让劳工营炸了窝,日军也不敢贸然冲进来。长谷川转身回望,惊喜地说:“他终于忍不住了!跟我回去!”他朝劳工营跑去,整队护卫跟在身后。

欧阳和四道风冲到转角,正碰上沙观止,四道风把欧阳往身后一拉,但沙观止要找的并不是他们:“帮我杀了他!”

四道风问:“杀谁?”话音未落,廖金头和两个帮徒冲了过来。沙观止开枪,可惜落空。日军找着了枪声源头,向这边瞄准,四道风拦腰把沙观止抱起来往工棚里躲。欧阳却道:“杀了他!他是跑去找鬼子!”四道风终于醒悟过来。

廖金头和两个手下在营里左冲右突。日军莫明其妙地把枪口捅在铁丝网里瞄着。长谷川跑过来,觉得不对劲:“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人抢出来!”日军立刻打开大门,一排日军端着刺刀气势汹汹向里边冲。

廖金头仿佛嗅到一线生机,亡命地向那队日军狂奔,却在半途中被六品一把扑倒在地,几个劳工扑上去,但日军也冲了过来,枪托拳脚齐下要把人分开。劳工们压抑已久的愤怒爆发了,对廖金头的追赶忽然演变成一场失去控制的暴动。

四道风手忙脚乱从暗处翻出自己的双枪,廖金头从人堆里挣扎出来,向着大门爬去。四道风拖了沙观止向僻静处的铁丝网跑去。欧阳跑向他的反方向,一路叫龙文章和赵老大几个跟四道风离开。日军开始齐射,几个劳工倒了下来。

欧阳转身跑向那些仍在较量的劳工,教他们把双手放在板壁上,那是个不再抵抗的姿势:“马上就要胜利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他的神情有一股说服力,劳工们终于照做。

欧阳转头想跟上四道风他们,却没有了力气。剧烈运动让他几欲晕厥,正要倒下时,六品冲过来搀着他跑开。

生死线 第十二章（1）

181、落入敌手

廖金头被几个日军从营里拖了出来,侥幸余生。长谷川走到他身边问:“你现在会把一切告诉我吗?”

廖金头回头看了一下,六品正扶着欧阳跑过,他立刻说:“就是他!###的头目!”长谷川眼里放出狂喜的光:“我要活捉他。”日军向欧阳冲去。

四道风几个已经跑向锅炉房,侧后方日军正在冲进劳工营。在锅炉房的何莫修老远就把门打开了。他们一秒钟也不耽误,打开地洞盖跳了进去。何莫修站在门口心急如焚,欧阳还没有来。

六品和欧阳被日军包围,六品推开欧阳,向日军扑过去,大叫:“快走!”他这声仿佛是个信号,已经被日军制服的劳工们又跳起来,和日军扭成一团。

欧阳钻过铁丝网便一跤摔在地上。何莫修飞奔过来,搀着他向锅炉房跑去。劳工营里的日军被六品拿身子堵住了,机场上的日军跑过来追他们。四道风在地道口焦急地张望,难以置信地发现欧阳忽然转向,跑向光秃秃的跑道。

欧阳是为了把日军引得更远,可惜他体力耗尽,看着日军渐渐围拢过来。

廖金头被日军重重地保护起来,欧阳和何莫修正被押过来。六品被拖过来,他已被打得血肉模糊。长谷川问廖金头:“谁是你说的###?”廖金头正对上欧阳的目光,慌乱地将头转开。长谷川也瞧了出来。

欧阳突然暴喝:“六品!动手!”刚才还不省人事的六品猛地摔倒拖他的日军,向廖金头扑了过去。欧阳也从正面向廖金头扑去,何莫修也扑了上来,三人和廖金头扭成一团,廖金头刚把他挣开,喉咙一紧,六品的手已经摁在他喉结上。

一个反应快的日军一枪托砸在六品的臂上,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六品的手顿时软了下来。一群日军冲过来把这几个人分开,廖金头已经吓得有点错乱:“欧阳爷爷!我再也不敢说了!”

欧阳已经晕了过去。长谷川看着他们,指着廖金头说:“把他带走,不要给他水和食物。我相信他知道很多事情。”他又看看那三个人,欧阳和六品都已晕厥,何莫修瞪着他,也不怕被认出来。其实长谷川一时也无法把他认出来。

长谷川想了想说:“好好照顾这三个。他们很团结,我们只好让他们感受到三倍的痛苦。”

此时在高家,思枫发报完毕,突然猛烈地咳嗽,地上和电台上沾上不少血迹。她轻轻拭去,然后走进客厅。客厅里,高昕和高三宝正在逗孩子。思枫轻轻碰碰孩子的手,轻声说:“中国军队已经占领潮安,你很快就可以回家……可你的家在哪?”

高三宝乍一听到,又惊又喜:“真的假的?”

思枫点头:“我刚联络过。”

门突然响了一下,四道风几个闯了进来,高昕兴奋地问:“胜利了?”四道风脸上掠过一丝阴沉:“收拾东西,准备撤退,鬼子要来了!”他一直逃避着思枫的目光,当两道目光终于相遇时,四道风颓然低下了头。

182、都在南边

四道风来高家为的是要带上的只是思枫和电台。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充满挫折感。沙观止盯着他。这时高三宝抱了抱拳:“沽宁之幸呵,沙老先生终于也走上这条路了。”

沙观止很不自然地说:“我是来杀他的。”思枫在收拾东西,高昕抱着孩子风风火火闯进来:“你们要把宝宝也带走吗?”思枫坚决地摇头,她的果断与她的虚弱格格不入:“高小姐能照顾他吗?”高昕一愣:“可我也要跟你们一起走啊!”

四道风挠挠头,思枫靠在墙上苦笑。

日军的卡车在各个巷口停下,这次的目标是高三宝家的小楼。伊达一手摁刀,一手握枪,身先士卒地闯了进去。

生死线 第十二章（2）

几十支枪指着正在桌边吃晚饭的三个老人:高三宝、龙妈妈和全福。伊达瞠目结舌地站住,他挥了挥手,日军开始搜索。伊达还枪入鞘:“他们在这,你们这样也骗不到我。”

高三宝微笑:“他们当然在这。他们没有一天离开过沽宁,这里是他们的家啊。你们真的占领过沽宁吗?”伊达沉默着,他有些茫然。

廖金头被绑在椅子上,手指拼命挣扎着想避开刺来的针头:“长谷太君,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长谷川无动于衷地说:“你什么都说了,但我们什么都没抓到。”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他站起来出去,问手下:“那几个人恢复得怎么样了?”手下回道:“有两个人已脱离了危险,但您最关心的那一个……我们的医生诧异他能活到现在。”长谷川微微一笑:“欧阳先生,您才是最有趣的。”

龙文章从树丛里监视着山野下死气沉沉的公路。赵老大看着被邮差和唐真扶过来的思枫,神情很是复杂。思枫却看着机场所在的方向,四道风也往那个方向看着,差点没哭出来。

这几人就要开拔,但龙文章坐在那里,动也没动,沉闷地说:“我想往南走。”

四道风嚷道:“你算讲义气,我们没义气好吧?往南走大家死呀?”

龙文章解释:“不是。南边在打仗,是大仗,那天我听见炮声……国军要光复了。相信我,我一定能说动他们,也许就能有一支援军把欧阳救出来!”

人们都愣住了,在这绝望的时候,他的话无疑是个希望。

赵老大苦笑,摇摇头:“希望太渺茫,我不同意。”他看看思枫,“你的身体……”

思枫打断他:“这是在沽宁,拿主意的人是老四。”于是所有人都看着四道风,四道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得最多的还是思枫,他又看了看南方,似乎看见了欧阳:“其实往西往北都没路,东边是我家,南边是我兄弟。”

他的决定让所有人又开始整理行装和枪械。邮差扶着思枫坐下,思枫的眼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光芒,轻声道:“他们都在南边。” 沙观止静静坐在一边,把两支枪里的子弹放进一支枪,把那空枪扔了。

赵老大看着,沙观止看看他说:“太沉,一支枪也能杀人。”

183、酷刑逼供

一行人拿定了主意,穿山越岭向南赶去。四道风走在最后,照顾沙观止,高昕跟在旁边,小声地说:“你叔叔一点不可恶呀。”四道风更小声地说:“他跟着我是要杀我。”沙观止突然接口:“对,我是要杀了他!”高昕吓得险些滚下山去。

龙文章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他突然站住了。远山的那边映着亮光,龙文章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石灰,“我去前边探路,安全就画个箭头,有事就画叉。”说话间,他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刑房里多了一张手术床,欧阳躺在上边,长谷川看着他,欧阳也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镣铐声响,何莫修和六品被架了进来。

长谷川问:“你们谁是头儿?”六品昏昏沉沉往前走了一步。欧阳轻声说:“六品别动,他知道我们谁是头,不过是试试怎么能操纵我们。”长谷川笑了:“欧阳先生真是滴水不漏呵。”

欧阳甚至没看他,何莫修正走到床边察看他的伤势,所以欧阳看着何莫修的满身镣铐,问:“戴着这个习惯吗?”

何莫修做了半个苦脸,弄得链子响了一声:“慢慢地就觉得有趣,这种东西居然会套在我的身上。”

欧阳笑了:“你总让我想起自己的过去……”长谷川突然打断他们:“欧阳先生。”何莫修和欧阳故意接着谈,没有理他。长谷川已经耐不住性子,阴沉地说:“我主宰虚假的礼貌和真正的生死,所以请勿把我的客套当真。”欧阳终于看他了:“其实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琢磨您呢。”长谷川又笑了:“琢磨出什么来了,我很有兴趣呵。”　“这个结果您会失望的,您什么也不是呀。”长谷川笑得很开怀:“是吗?”　“一个觉得自己比所有人优越的笨蛋,就像有条狗以为咬到人一口就强过了人,所以就天天惦记咬人。您想做它吗?俗称疯狗。”欧阳很惋惜地摇头,“您很瞧不起人类吧?您活得很辛苦吧……”

生死线 第十二章（3）

长谷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听到这忍不住了:“欧阳先生!”欧阳冷冷地说:“还是点到为止吧,真话说多了要被讨厌的。”何莫修还绷着笑,六品已经哈哈大笑,还从肺腔里咳出一口血来。

欧阳又道:“我真的很失望。我以为跟我们对峙了七年的是一个什么角色,结果一看,还不如追了我十一年的特务狗子,对这种货色只有一种方法对付。”

何莫修故意接茬:“什么方法?”

“彻底藐视。他自以为是却什么都不是,他很虚弱,虚弱的人才会给你也带上这种二十七斤半的铐子,可你不能提醒他,您老不值一文……嘿嘿,不理为上。”

长谷川看起来已经出离了愤怒:“把他解下来。”军医提醒:“这个人现在不适合用刑。”长谷川冷冷地说:“他死了我唯你是问。”

欧阳被解下来,他一边在笑,一边咳嗽。何莫修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往下要发生的事情是他最不愿看见的。长谷川戴上手套,亲自掰断了欧阳的一根手指。欧阳笑得更响了。

184、至死方休

龙文章之前看见的亮光来处,原来是一座已经完全成为废墟但仍在燃烧的村庄。他沮丧地坐在村口。四道风一行从村庄边的林子里钻了出来。

思枫看了一下这片难以辨认的废墟,忽然露出一种茫然如在梦中的表情:“我们来过这?”赵老大看着她:“是的,不久前。”思枫低声说:“是不是……”

赵老大不忍看她:“是的。”

思枫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如果不那样的话,她会大声啜泣出来:“我们可不可以……”赵老大犹豫了很久,点点头:“去吧,去告诉她,她的爸爸妈妈还在为她战斗。”此时欧阳被绑在刑台上,他的一只手已失去了手的形状,另一只手被钉在刑台上,而每一根手指都插着钉子。他忽然长吁了口气,军医紧张地看了看血压计,急道:“我告诉您,如果还想让他活着,行刑必须马上停止。”长谷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至死方休。”军医怒道:“那么他的死与我无关。”

长谷川看起来也很疲劳了,“是的,与你无关。”施刑者随即把一块烙铁向欧阳的脚上探去,欧阳猛地抽搐了一下,何莫修猛力地挣扎:“换我上!我告诉你我是谁!”长谷川冷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何莫修先生!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帝国连老式战斗机都造不起!你那些学问还有价值吗?”

何莫修愣住了,但有一个人在大笑,居然是欧阳:“听见了吗?这家伙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

长谷川冷冷看着他,七年的积怨此时成了一种可怕的怒火,但他克制着,“把他解下来。”他指指何莫修,“换他上。”

欧阳笑道:“你怕我死了?如此灰头土脸收场,连我的呻吟都没听到,这么下去还能从我嘴里撬出什么来吗?”

长谷川眼珠瞪得快射了出来:“不要解他下来,绑得再紧点。”

欧阳试着躺得舒服一点,他想起思枫,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长谷川看着他,突然说:“原来先生也有爱人。”欧阳有点伤感:“有爱人,也有爱女。”

长谷川冷笑:“原来先生一直靠这些美好的回忆来撑过我的刑罚。”他点了点头,日军把烧红的铁链贴到欧阳的身上。陡然间白烟冒起,何莫修的眼泪簌簌而下。

赶了一夜路的四道风一伙正在山野里休息。高昕把手上的饽饽掰成两块,稍大的给了沙观止,小的给了四道风。四道风忍不住问:“你的呢?”

高昕笑了:“你喜欢苗条女孩还是胖女孩?”“我就喜欢猪一样的。”四道风一下跳了起来,“吃!”

生死线 第十二章（4）

高昕尖叫一声,两人眼看就要你追我赶。沙观止瞧不下去,把手里的半块再一掰两半,扔给四道风一块:“现在的女人真没规矩,当人面就打情骂俏。”

四道风和高昕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讪讪停下来。

四道风突然想起:“给嫂子留了吗?嫂子呢?”高昕指着树林:“留了。他们说去那看什么人。”四道风拿了一个饽饽,想了想,往林子深处走去。

185、生离死别

脚下是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赵老大红着双眼往身后看了看,邮差扶着思枫在后边跟着。思枫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她睡着了。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了她。”

林间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坟墓,墓碑是刻在一块刮平的竹片上的:欧阳和思枫的女儿--妈妈爱你。思枫在墓边坐了下来,如果高昕觉得她不像个妈妈,那么她现在则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母性:“你在这乖吗?妈妈来看你……妈妈就想在这陪你。爸爸比妈妈还想你,爸爸说他看见你了……你说怪不怪?”她看起来很幸福很祥和。这时传出四道风的嚷嚷声:“你们在里边吗?这什么地方?”赵老大吓了一跳:“这家伙怎么来了?”邮差急道:“这大嘴巴一说,欧阳的伤也永远不用再好了。”

四道风托着一个饽已经闯了进来,然后是愣住。其实思枫根本意识不到外界的变化,她微闭着眼睛,像在陪她的孩子同眠,四道风已经凑到了墓碑前:“这写的什么?”赵老大嘘了口气:“他不识字。”邮差故意说:“她没名字。”四道风奇道:“嫂子你告诉我。”思枫很安详地说:“因为她爸爸还没想好她的名字。”赵老大拦住四道风:“请自便好吗?你看不出她需要休息?”四道风犹豫一下,放下饽没趣地离开。

赵老大看看思枫,思枫很安静,像是睡着了,那种疲态让赵老大痛心不已:“你从产期后就该休息了,这一路挨饿受累的。”思枫喃喃道:“我这就休息了。”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赵老大绝望地提醒她:“欧阳还在呀!他被鬼子抓住了!我们要去救他!”

此时的欧阳神情恍惚,烧红的铁链一点点放在他身上,烧炙皮肉的咝咝声和烟雾弥漫了整间屋子。六品死死地低着头,而何莫修将头一下下在刑架上撞击。长谷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早已歇斯底里。

铁链继续下落,欧阳忽然感觉心仿佛撕裂开来,他大叫起来,这种哀伤的号叫如此响亮又如此漫长,他乎把他人生中积聚几十年的痛苦全喊了出来。机场上的劳工和日军回首。何莫修停止了撞击他的头颅。六品抬起了头。军医手上的听诊器掉在地上。

长谷川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快抢救他!”他以为欧阳妥协了。

欧阳终于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长谷川,他脸上洋溢着得意与希望:“先生哭了?”欧阳喃喃说:“我梦见一些美得让人心碎的事物。”长谷川脸沉了下来,死死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从背影上都能看出他的灰头土脸。四道风坐在高昕身边,看着赵老大和邮差从山道那走出来,他问:“我嫂子呢?”赵老大嗫嚅:“她去搬另一路救兵……”四道风奇道:“那个身体你让她自己去呀?”赵老大有点哑然,过了一会说:“走吧。”于是龙文章又精神抖擞地去开路了,赵老大和邮差看看来时的树林,现在欧阳家三口的三分之二都埋葬在那里了。

186、故人重逢

龙文章在山脊上往下望,忽然扑倒在地:“鬼子。”四道风爬到他身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生死线 第十二章（5）

公路上有两队日本鬼子,一队是上战场的,另一队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赵老大盯着那些鬼子:“他们败了,这是想撤到沽宁上船,好逃出中国。”

四道风快意地看着,拍了拍龙文章:“龙长官,你军还是蛮不错的!”

龙文章只是恨恨地看着:“我开一枪好吗?”

赵老大说:“找个最该死的。”

一个日军正拎着箱子从一间燃烧的民宅里出来,龙文章手指一扣,他一头栽倒在地。突然好似回音一样,到处响起了枪声,日军的死伤不断增多,也无心追赶,只是对枪声响处胡乱开枪。

四道风乐了:“是你们的人吗?”

赵老大纠正:“是咱们的人。”

他们从山上下来,刚走几步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四道风愣住了,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被人数不明的武装者包围。

赵老大叫道:“自己人!我们是老唐的人!”

黑暗里传出一个声音:“我们才是老唐的人!”

四道风站了出来:“胡说!老子是沽宁的四道风!”

那个声音也道:“四道风我们也认识。”说话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四道风看着他们发愣,可确实不认识。

赵老大气得不行:“你这小混蛋!”

龙文章轻声地对四道风说:“他是海螃蟹,是炸雷。”于是四道风想起四年前大荷村的血战,有一个叫海螃蟹的家伙拒绝了自己,他要自己成立叫炸雷的游击队。

海螃蟹他们很威风地走着,相比之下四道风很沮丧,即使加上沙观止他们也只有七个人,四道风很少觉得这样狼狈。

海螃蟹突然问:“老唐呢?”

赵老大顿时就噎在那里:“她……她……”

四道风说:“她去找人了!然后我们要打一场大战,吃下沽宁!”

海螃蟹笑了:“你们要去找穿洋皮的家伙,不是吗?那边走,出了山就是了……”

龙文章奇道:“穿洋皮的家伙?”

海螃蟹不屑一顾地说:“国字头呀!顺便说一声,听说咱们打得最好的那拨人叫八路,我的炸雷已经改叫八路了。”

赵老大一想:“我们这就得走了。”说着便和海螃蟹告辞。

于是四道风几个又回到了郊野,他们看着眼前的野地,根本感觉不到有人,连龙文章都显得有些茫然:“也许他们换了战场……”四道风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天边忽然传来呼啸声,龙文章的脸色顿时变了:“趴下!”

来不及了,四道风飞了出去,撞破了地上的一层草皮,掉进一个坑里。

187、被包围了

四道风清醒了些,郊野上这边看不见的日军炮兵向那边看不见的国民党阵地轰击,四道风他们所见的已是一场现代概念的火力压制战,双方都在追求隐蔽和火力上的绝对优势。

龙文章在震撼中狂热地大叫:“现在鬼子完了!这就是胜利!就是苦战八年的结果!苍天!苍天!让我看见今天!”他把带着硝烟的泥土捂在自己脸上,恸哭不已。

炮火已经不那么猛烈,日军显然吃足了苦头,隐蔽的掩体和壕沟已经悉数暴露。在一片混乱中,四道风几个穿着日军军装,提心吊胆地进行他们的横穿战地之旅。高昕已吓软了脚,被四道风拖着走。沙观止皱眉道:“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拖个女人做什么呢?”

四道风低声道:“叔叔,我这只手上可拖着您呢。”瘸腿的沙观止其实比高昕更累赘。沙观止于是怒道:“你把我扔这好了,你们小狗男女逍遥快活去吧。”四道风皱眉头:“您不能这么说她……”

高昕打断他:“叔叔是关心我,你跟叔叔拌嘴,是因为你总不好好听他说话。”沙观止愣住,乖戾的目光里竟有些潮湿。这时赵老大忽然轻嘘了一声。一个日军军官蜷在一副担架边冲他们大声嚷嚷什么,赵老大说:“他让我们抬人。”

生死线 第十二章（6）

几个人磨磨蹭蹭过去,把担架抬了起来,军官所指的方向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他们只好抬着担架向那个方向走去。到了日军阵地的外围,四道风本是想把担架上那位掀下来,谁知那名军官忽然揪住他的衣领,开始大叫。沙观止一枪结果了他。但这些动静已经足够让不远处的日军注意,弹雨泼水似的浇了过来。几个人狼狈不堪地跳进壕沟,四道风没忘了从那军官尸体上扯下一枚信号枪,对龙文章他们大喊:“跑!”

几个人尽可能向阵地外围跑去。四道风扣动扳机,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块土地被炸得如要脱离地面。双方的炮战再次被引发了,四道风几个尽力向中国军队所在的南方跑去。

途中龙文章低声对四道风说:“见了国军你别嚷嚷什么###。你压根不是###,你这是自封的。”

四道风翻翻眼:“可我就是###。”龙文章急道:“求你了四爷,为了欧阳别再大嘴巴。”四道风有些恼火,他忍不住瞪了龙文章一眼,这让他吓得“哇”的一声叫了出来。龙文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整套守备团时代的上尉制服。龙文章多少有些恼羞成怒:“这是我该穿的衣服,我是国军的一员,现在我把他们等了回来。”四道风挠挠头:“你……”赵老大突然道:“真好看。”

邮差也笑道:“让我想起一群我们尊敬的人,别以为###就不记得他们。”

龙文章还在那里愣着,半晌才道:“谢谢,谢谢。”他用袖子抹抹眼睛。

忽然草丛里传出枪机的一声轻响,大伙儿转过身来。只见草丛里悄没声息地站起许多人,钢盔锃亮,穿着卡其布的美式军装。他们被包围了。

188、华盛顿吴

在这片阵地上,国民党的某支精良部队终于与四道风他们面对面了。

一个士兵叫道:“哥儿们来瞧!这个家伙自称是咱们的头儿!”龙文章的帽子被人抢掉了,他狂怒地扑过去,却被人一枪托砸了回来。四道风一脚把那家伙踢翻了,立刻被十几支枪指住。龙文章使劲拦在四道风之前:“我是你们的弟兄!在这里孤军奋战,两千多个昼夜!”

士兵不屑地道:“跟我们称兄道弟?你吃会操队列吗?操给我们瞧!操好了就信你们!”

龙文章愣住,瞧着眼前这帮粗野而充满优越感的家伙,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污辱,但同时站好了一个立正的姿势。他痛心地说:“我是上尉,军官不能先行向士兵致礼。”一记耳光摔在他脸上,龙文章麻木地做着,直到两滴热乎乎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略为抬起了头,看见一张刀痕扭曲了的脸正看着他。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那名校官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向龙文章:“龙乌鸦,我天天都想你。”

龙文章忽然很想哭,但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军官拉掉了右手上精制的皮手套,龙文章看见那只手的四只手指都齐齐被一刀削去了,于是他叫了起来:“华盛顿吴!”他一跃而起抱住了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伙伴。人们静静看着,刚才的肇事者都成了傻子。

夜晚,帐篷内灯火通明。华盛顿吴的手放在桌上,龙文章和他都呆呆地看着那只手。龙文章说道:“不看见这手我就认不出你,你变得太多。”

华盛顿吴苦笑:“我说了,亏欠一人自断一指,丢失一人自断一指。我把守备团的弟兄都带出了包围,没死一人。后来重庆西南一指,咱们编进了第一批换美装的部队,飞越驼峰去换装,好些弟兄就冻死了,没死的就穿上了这身。”

生死线 第十二章（7）

龙文章笑了:“绝对头牌?”

华盛顿吴骄傲地说:“中央军直系,头批美装师。可在这里我是老大,我的兵就是我的弟兄,打仗我冲头里,所以重庆一直看重。”他的脸色忽然阴郁下来,因为那些肇事的士兵正列了队进来。他冷冷地说:“交你处置。”他背转了身子,龙文章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士兵,领头的兵把龙文章的枪递了过来,然后不说话,撕开了衣服,龙文章拿起自己的枪,命令:“转过去。”那兵毫不犹豫地转身。龙文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笑道:“滚吧。老子舍不得为不是鬼子的人浪费子弹。留你狗命,多杀鬼子。出去吧,我要和你们团座说话。”

士兵们哄笑,紧悬的心也放了下来,纷纷说:“龙老大,团座总说这地方你才是老大。我们说哪有比团座还牛的人,今儿一瞧,真是天生老大!”他们欢天喜地地去了,龙文章愕然地看着他的朋友:“你……” 华盛顿吴笑了:“这里还是守备团,他们还是你的人马。可我现在不叫华盛顿吴了,叫吴盛华。”龙文章又问:“你们来这里干吗?收复沽宁?”

华盛顿吴说:“那是次要任务。我们是要占领沽宁附近的一个机场。”

189、整装待发

四道风叔侄俩的帐篷里,四道风正小心地给沙观止洗脚,小心翼翼地包伤口。高昕进来,拿过了四道风手上的药给沙观止包扎,沙观止愣了一会,也没说什么。然后她给沙观止收拾床铺,四道风笨手笨脚在旁边帮忙,帮着沙观止慢慢躺倒,那支大号左轮甚是碍事,高昕伸手想给他拿下来。沙观止一把摁住,看了高昕一眼又终于放开,高昕帮他把枪放在枕头下边。

高昕低声问:“你要拿这枪打小四?”沙观止装睡,不理她。四道风很无奈地看看高昕,高昕笑了笑,在四道风铺上坐下,她拍了拍枕头,四道风乐了,乖乖躺下。高昕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哪知沙观止突然出声:“没羞没臊的狗男女。”高昕不在意地笑了:“叔叔不乐意看见我,因为叔叔也觉得我跟小四一块会很幸福,叔叔怕看多了就会把那枪扔了。”沙观止愣了一会,尽全力哼了一声。四道风对高昕做了个鬼脸,微笑,幸好沙观止看不见。

高昕又道:“叔叔想过打完仗怎么过吗?”“杀了他……”沙观止戛然而止,杀了四道风对他来说将成为某种万劫不复。高昕却道:“叔叔您想过这样吗?我和小四,我们俩干活侍奉你们二老,您和我爸,你们可以一块喝喝茶,下下棋,以后肯定还有个小孩,叔叔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沙观止愣着,那是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生活,他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直到忍不住脱口而出:“女孩。”他做贼心虚地转头看看,谁知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早晨,大家起床了,四道风突然发现龙文章胡子也刮了,头发也剃了,一套崭新的军服套在身上。高昕傻傻地问:“你……还好吗?”龙文章笑逐颜开:“好,我就是来叫你们看看我有多好!”他拉着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

四五十个装备精良的军人在空地上列队,赵老大几个一早已经在那里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龙文章拉着四道风和高昕过来,沙观止形影不离地跟着,赵老大看见龙文章时也就如找着了主心骨:“这是去救欧阳的人?”龙文章自豪地说:“一千多号吧。”四道风吓一跳。这时华盛顿吴在几个军官护卫下大踏步过来:“弟兄们好!这是龙文章!你们该听我说过这个名字!他在沦陷区孤身奋战了整整七年!”龙文章小声地说:“不是孤身。”华盛顿吴拍拍他:“现在他回来了!会带我们绕过鬼子的战线,摧毁那个该死的机场!这个团是他和我共有的!在这里我是团座,他是我的兄长!你们可以不听我的,但一定要听他的!”四道风几个看着那群军人,同样感觉到铁与血。邮差喃喃道:“总算是能给思枫同志一个交代。”

生死线 第十二章（8）

四道风没听清:“给谁一个交代?”

赵老大转开脸:“给沽宁人。”

此时欧阳几乎被绷带缠满了全身,露在被单外的手指已几近残废,即使这样日军也没忘了他的镣铐,一根铁链从被单里垂了下来。

190、奄奄一息

长谷川绷着脸过来,伊达向他报告:“我军在潮安损失惨重,公路沿线的抵抗组织也越闹越凶,又有两艘运兵船在离开沽宁后被击沉……”

长谷川点点头走向那间刑房,军医正给欧阳换上一个输液瓶,长谷川问:”他醒着吗?“军医不敢确定:”我不知道。这个怪物似乎在晕迷中都能控制自己。他活着,可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活。”长谷川好奇:“什么意思?”军医说:“他已脱离危险期,可以后的生活对他来说只剩下痛苦。”

长谷川满意地微笑了,凑得很近,仔细端详着那张安详的脸,他凑在欧阳耳边说话,第一次他和欧阳说的是日语:“我不让您死,让您活着。您想抱您的女儿,可您没有知觉。是的,我毁了你,我真的毁了你。”欧阳那张脸仍那样安详,长谷川终于离开。

欧阳倏然睁开了他的眼睛,清醒而痛苦。他看着皎洁的月光,耳边似乎回响着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年青的母亲在低低地哼唱着摇篮曲,间夹着一个孩子咿咿呀呀。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终于,他用尽全力挑起了第一节铁链。

同样皎洁的月光下,几个日军正在挖坑。他们把一个被捆绑的人埋了进去。而此时华盛顿吴和他的士兵穿行在山道上。四道风用一种发疯般的速度已经翻越了一道山脊,高昕微笑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她有绝对的信心。

天蒙蒙亮。廖金头呆看着隔壁笼子的何莫修,一脸阿谀的神情:“何少爷?”

何莫修压根没理他,他正看着晨光下的机场,正如鸟山所说,又有一批破烂飞机和破烂飞行员来垫炮灰了。他叫道:“六品你看见了吗?”

六品已经不在那了,原来锁六品的地方只有一堆空空的铁链。

长谷川走进刑房,那截悬在床脚的铁链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它们被欧阳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收到了床上。欧阳睁着眼睛躺着,长谷川微笑着看着他:“早上好,真高兴您睁着眼睛。您知道您的身体怎么样了吗?”欧阳笑笑:“不外乎没死而已。”长谷川笑了,做了个手势,几个日军过来把那架活动的手术床抬了起来。长谷川指手画脚,口若悬河:“您听到了来自远方的炮声了吗?是你们的人,或者说是你们的敌人,国民党的军队要来了,我不知道对您这样狂热的共产主义者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欧阳仍旧微笑:“好事。”

长谷川忽然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巴掌:“好,看来您认为自己赢定了,其实我是个很细腻的人,昨天想到即将离开这块土地,就忍不住想留下点纪念。”欧阳笑道:“您真的觉得自己还能离开?”长谷川耸耸肩谁:“知道呢?您不想知道我留下些什么?”欧阳有些伤感地说:“小何还是六品?”

长谷川做了个手势,日军将手术床抬高。欧阳静静地看着跑道旁边的一颗头颅。那是六品,被土埋至颈根已经整夜。几个日军正在周围把土再一次压实。六品的脸肿得吓人,他已经奄奄一息。

191、活下去

欧阳回头看着长谷川:“你想要什么?四道风的行踪?”长谷川满意地看着他脸上颤动的肌肉:“我已经不指望从您这得到什么了,您是四道风的大脑,现在我把这个脑挖了出来,这样我得到了你们两个人的痛苦。”欧阳看着六品:“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生死线 第十二章（9）

长谷川摊摊手,日军打开镣铐,让欧阳站在地上。欧阳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竭力站稳了,一寸寸向六品挪动,不知过了多久,堪堪接近六品身边,他筋疲力尽地跪了下来,然后将脸贴在六品的额头上,喃喃道:“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他不知道六品是否听见,但觉得那张肿胀的脸上依稀露出一丝笑容。这时伊达大叫着,向这边飞跑过来,他那表情如见了活鬼:“长谷川君,在广岛……”

长谷川伸手止住了伊达继续说下去,看着他周围的部下,指指远处。伊达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他看着欧阳,欧阳仍跪在地上,贴着六品的头纹丝不动。

长谷川点点头:“说吧。他不懂日语。”伊达急道:“广岛被轰炸了!只扔下了一颗炸弹!广岛已经不存在了!”长谷川讶异地瞪着伊达,直到确定伊达并没有发疯:“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包括宇多田!”伊达茫然地点了点头。长谷川开始向退到远处的部下挥手:“把他带走!”他看一眼六品,“杀死这个人!”日军手忙脚乱地把欧阳架上担架,一个日军拔刀。

这时,一声枪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极为突兀。那名持刀的日军一头栽倒。

长谷川大叫:“把他送回去!”他指的是欧阳,那几名日军推着手术床向刑房狂奔,长谷川紧随其后。伊达立刻向那辆坦克跑去。

华盛顿吴的士兵开始开火,他们因匆促就战,又没有重武器支援,先机尽失。一声爆炸,一名日军被炸得撞在牢笼上。何莫修从牢笼里伸手去够他的枪。廖金头忽然大叫:“太君救命!他要杀我!他要逃跑!”可何莫修够不到那支枪,他只把那家伙的刀够了过来,何莫修坐下,用刀刃将阳光聚射到稻草上。

几个日军手忙脚乱地把欧阳推了进来,长谷川缩在门边,观望着山野与机场上的激战。一个士兵问:“队长,宇多田阁下问您该怎么办?”长谷川想了想说:“让所有的飞机升空作战!”他赶紧逃之夭夭了,几个日军向正从山上冲下来的国民党士兵射击。欧阳在床上挣扎,从床上摔了下来,他只能靠胳膊肘和膝弯挪动,在这间刑室中间寻找一些可以利用的东西。

伊达的坦克从跑道上驶过,国民党士兵的伤亡在坦克和机场各处交叉火力的射击下不断增多。华盛顿吴做了个撤退的手势。铁丝网边的国民党士兵撤向山野里的隐蔽之处。他们的第一次攻击以未果而终。

四道风大声说:“给几个不怕死的,帮你把机场拿下来。”华盛顿吴皱眉:“你凭什么说这话?”四道风让他把望远镜转到一个位置,对着劳工营边那间孤零零的浴室说:“我们就会从那里钻出来。”

192、亲情回归

高昕扶着沙观止撞上从前沿撤下的伤兵,沙观止堵了上去:“四道风呢?”

国民党士兵并不知四道风的大名,一把将他推开,沙观止瞪眼就要发作,高昕死死拽住,摁着他坐下:“叔叔,小四不会跑的!”沙观止急道:“我不是怕他跑!”

高昕忽然瞧出了什么,惊喜地看着他。沙观止有些赧然地将头转开,又叹了口气。高昕微笑道:“您以后跟我们一块过吗?”沙观止犹豫:“才不……”他又舍不得,“你们准嫌我。”

高昕笑得心花怒放:“叔叔您这么有趣,我们哪舍得不跟您一块过日子?”

“我?有趣?”沙观止很不甘心地看看自己,话还没说完,他立刻被高昕抱住了,沙观止老脸红了。

四道风身后跟着华盛顿吴刚调拨给他的数十个国民党士兵和一块混足七年的几个队友,正忙着训话,他一看见沙观止和高昕就说,“你们来啦?歇着歇着。”沙观止沉着脸:“小四!”四道风大大咧咧:“知道了。但凡没死这脑袋就还是您的,跑不了啦。”沙观止气得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生死线 第十二章（10）

高昕红光满面地叫:“小四!叔叔答应跟我们一块住了――等打跑鬼子!”

沙观止忙阻止:“你说了不说的!”看着四道风脸上笑容绽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坚挺的自尊和仇恨有多可笑。

四道风乐得说不出话,然后一把抱住高昕,粗鲁地亲了两下。沙观止叹了口气:“没羞没臊的……”他没说下去,转开头微笑,士兵和队友们也在微笑。四道风终于抬起头来,旁若无人地说:“活着回来,跟你成亲。”高昕又惊又喜,两个旁若无人的家伙仍这么紧抱着。赵老大终于内疚无比地向他举了举手上的枪。

龙文章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他拿起了枪,想要追上已经先行一步的四道风他们。华盛顿吴把他拉住:“在指挥所呆着!你是军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从见到我时,你就是国军上尉龙文章。”

龙文章犹豫着站住了,对他来说那并不好受,但华盛顿吴说的正是他心里的矛盾。日军的沙袋工事和战壕以发狂的速度在机场边修筑起来,一部分劳工被枪刺威胁着也加入这个工程。笼子里的廖金头看着,隔笼的何莫修仍在用聚光照射着手下的稻草,他手下的草堆燃起一缕青烟。何莫修把燃烧的草堆堆在木笼的榫头上,让它们集中燃烧。廖金头惊呼:“你在干什么?”

何莫修忍受着炙烧的痛苦,他甚至懒得多看廖金头一眼。

树丛掩映下的那处地道口已被掀开,四道风做个手势钻了进去。华盛顿吴放下了望远镜,一只抬起的手挥了下去。六十毫米的迫击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弹齐射,第二波攻势开始。第一架准备完毕的飞机正在起飞,不偏不倚和炮弹撞在了一起。炸弹把残骸炸了半天高,散得跑道上到处都是。

鸟山从后边的飞机里跳了出来,疯狂地大叫:“清理!”余爆未息,地勤向着那堆冒烟起火的残骸跑去。

193、逃出樊笼

地面在动,四道风灰头土脸从地下钻出来,赵老大紧随其后。

四道风笑道:“先把劳工营的哥们全放出来。”话刚说完,背上被赵老大鼓励地拍了一记,四道风把长枪交给老赵,从浴室里闪了出去。他大摇大摆地过去,不在乎被日军看见,日军却看不惯他的游手好闲:“你的过来!”四道风一脸和气地走过去,一把锄头被塞到他的手里。四道风一锄头抡下去,把那名日军干掉,又把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日军勾进坑里,他跟着扑了进去。

赵老大一行从后方掩杀过来,四道风看看身边的国民党士兵,咧嘴乐了,把一只手微微举起,大声道:“我是四道风!沽宁人趴下!”枪声在喝声刚落时轰鸣,敌军往往还在转身时就成了枪下鬼。

硝烟渐渐散去。良久,在四道风喝声下卧倒的沽宁人犹豫着想爬起来,但四道风这边的枪口仍未移开,四道风微抬的手也并未放下。

四道风的手终于挥下:“进攻!”他这句是用日语喊的,这让他这边的人都微微犹豫了一下,而在第一阵射击中逃生的日军毫不犹豫地跳出工事开始冲击。四道风的机枪终于响了,一条死亡线从沽宁人头上飞了过去,把刚刚起身的日军纷纷扫倒。而他的同伴也迅速反应过来,长短家伙齐射,把那条弹线变成了弹雨。日军已经非死即伤。

国民党士兵讶然地看着四道风,四道风笑笑:“跟他们玩命八年,这是我听得最多的一句。”

劳工营的门锁被砸开,从里边涌出的人流把门冲开了,能找到的武器被传递到人们手上,人们看起来要用怒火将自己和日军焚尽。

生死线 第十二章（11）

坦克里的伊达向山野上的阵地开炮。长谷川、宇多田蜷缩在工事后边,山野上的敌军伤亡惨重但决不退缩,工事外的部属不断减少,但仍是寸土必争。

一个士兵报告:“机场西翼失去联系。”长谷川担心地说:“那里是劳工营的所在。”宇多田嘲笑地耸耸肩:“苦力们造反了吗?我怕我们没有足够的子弹。”

一发子弹从后方洞穿了那名士兵的头颅,长谷川瞠然看见穿美式军装的人影在硝烟中一闪而没,惊呼:“我们腹背受敌!”

双方已经接火了,他的惊恐与沮丧全被遮没在刺耳的枪炮声中。

跑道上,日军正尽一切力量拖开跑道上的飞机零件。廖金头在笼子里,张皇四顾。何莫修在另一个笼子里,扒去他燃起的火堆,木笼的一个榫头已经被烧成了焦炭。他用力去撼,却无济于事,于是他将手镣的链子绕在那榫头上,用尽全身力气猛拽。

廖金头嚷嚷:“太君!他要跑!”一片混乱中没人听他的,何莫修把自己从那条缝隙里硬挤出去,捡起一支枪。廖金头不再吭声。何莫修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他站在硝烟、弹坑和残骸之间,却终究无法对人开枪。终于他想起自己可以干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194、奋起反击

六品仍被埋着,昏昏沉沉无人搭理。何莫修从硝烟中冲了过来,抓过铲镐玩命地挖着。

华盛顿吴从望远镜里看着山下胶着的战势,己方前仆后继,敌方有重武器之利,日军无法控制全部机场,他的部队也无法把敌人赶出机场。

龙文章踱了过来,焦躁不安地说:“我必须下去。”华盛顿吴皱眉:“文章,天黑前还拿不下机场,四面八方的鬼子就能集结围歼我们这支孤军。”龙文章无语。华盛顿吴又道:“半小时内拿不下机场,我会下令撤退。”龙文章立刻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老四怎么办?”华盛顿吴冷静地说:“我也很喜欢他。可我是军人,这是战争。”

此时四道风打光了冲锋枪里的子弹,他拔出双枪:“我去找他!”说完爬开,唐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边,邮差看看赵老大,犹豫一下:“我也去。”赵老大担心地看着他们跃入壕沟。

跑道已被清理干净,一个机群正要起飞。忽然一只手从屋后伸出来,掐住一名日军的脖颈,刀立刻刺入他的心脏。那是六品,尽管还摇摇欲坠,但眼里喷射着复仇的怒火。何莫修从他身边钻了出来,拿着枪。

六品下令:“开枪!”何莫修向硝烟里的日军瞄准,可他扣不下扳机。一个地勤挥着扳手砸了过来,六品行动迟缓但仍有力,他吃了那一下子,也把刀扎进了那地勤的腹部,六品大叫:“开枪啊!”

何莫修终于开枪,却偏得有些离谱。原来他在射飞机下悬挂的炸弹。飞机近处的人亡命飞奔,何莫修再次开枪。只一瞬间,那架飞机被从机腹下腾起的爆炸吞没。何莫修呆呆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切,然后冲击波让他也飞了起来。

宇多田和长谷川呆呆看着那处越升越高的焰柱,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那里升空而起,那是从爆炸中逃生的唯一一架飞机――冲在机群之前的鸟山。

长谷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机场完了!撤退!”宇多田完全吓得没魂了:“撤哪?”长谷川冷静地说:“沽宁!”他踢打着眼前的传令兵:“带上那个该死的共产党人!”此时欧阳正躺在地上,脑后枕着一个氧气筒,那是给他急救输氧时用的,手上抓着一个铁锤,那是敲断他手指用的。门又被踢开了,欧阳用尽全力,对已被拧松的氧气筒气阀砸了下去。气流冲得氧气筒如火箭一样滑飞,那个踢门的倒霉蛋从门里倒飞出来,倒在阶下人事不省。

生死线 第十二章（12）

门又缓缓关上了。门外的日军惊惶不已,一时也不敢逼近。欧阳手足瘫软,无力地躺在地上。

突然门被砸得翻倒了下来,一个日军冲了过来,向他举起枪托。这时一柄刀从对面的窗外飞了进来,钉在那家伙的动脉上,然后一个手榴弹穿越整个房间,飞进屋外的日军群中。爆炸声后是一片惨叫。欧阳动弹不得,却仍浮出一丝微笑:“老四,你小子好大动静……”他终于晕了过去。

195、永失至爱

华盛顿吴擦擦额上的汗,忍不住赞道:“你的朋友们真是一个奇迹……”突然一排机枪弹溅射的弹线从山脊上一路射了过来,那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在抵抗的日军:唯一成功升空的鸟山。

飞机尖啸着从山脊上方掠过,千钧一发之时,龙文章跃上山脊最高处,不闪不避地对那架飞机开火。那架飞机几乎是擦过山脊,落向后山。

华盛顿吴把枪插回枪套,径直向机场方向走去:“全力追击。”

跑道边塌倒的废墟中,何莫修半个身子被压在塌倒的房屋之下。他睁开眼,轻轻挣扎了一下,六品跌跌撞撞走过来,把他紧紧抱住。

此时四道风意气风发地背着欧阳走在山道上:“这就去给你找大夫!”他问山道边坐着的一个伤员“高昕在哪”,那伤员将头低下。转过这道小弯,后山的医院已经完全被抹平了,四道风突然觉得不妙,往一个方向急急奔去。

高昕静静地靠坐在一道山壁上,身边倒着一具士兵的尸体。沙观止垂头坐在旁边,呆滞地看看四道风:“一架鬼子飞机贴着山撞过来……她要救人……人没救着……炸了……她当时就……”

四道风慢慢跪了下来,放下欧阳,轻手轻脚向高昕爬去,环抱住她的腰,将脸颊贴上她的脸颊,似乎希望自己的体温能唤醒这个曾经炽热的生命。

溃逃的坦克驶过沽宁入城的牌坊之下,日军到这里总算开始组织起有效的阻击,借着城市建筑的掩护和原有的哨卡工事,求胜心切的国民党军队被压在入城必经的长街之上,士兵的尸体不断增多。长谷川和宇多田从那铁壳子里钻出来,向更安全的城内走去。

龙文章和华盛顿吴站在入城处,那里集结着双方所有的火力,伤兵正从那里撤下来。龙文章眼里忽然射出狂喜的光芒,有一副担架是反向而来的,上面那个苍白瘦弱不成人形的人正是欧阳。

龙文章伸出手,欧阳简单地和他握了一下,看着华盛顿吴:“是不是攻不进沽宁?”华盛顿吴恼火地问:“你又是谁?……不不,我认得你。”

欧阳笑了:“我也认得你,年轻人。”

华盛顿吴苦笑了一下,在昔日的救命恩人面前,他就算放不下架子至少也可以不那么绷紧。

欧阳声音微弱地说:“找一些士兵,向前线的鬼子喊这句话。”他随后说了一串日语。

华盛顿吴问:“什么意思?”

欧阳轻声说:“美国人在广岛扔下一颗炸弹,广岛已经消失了。他们的高层竭力掩盖这事实。”华盛顿吴恍然大悟,匆匆去了。欧阳这时才吁了口气,看着身边的邮差:“思枫同志呢?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好吗?”

邮差怔怔地看着欧阳,努力思索着如何回答:“思枫同志……她去寻找更多援助,孩子在城里,会长和龙妈妈照顾她。”欧阳宽慰地点点头:“我该睡个觉了,真想醒来就能看见她们。”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生死线 第十三章（1）

196、乱敌军心

日军工事后闪着钢盔的光芒。一个粗豪的喉咙在黑夜里喊着欧阳教的那句日语,日军一场混乱在即,士兵全都蠢蠢欲动。

何莫修又在做一个古怪玩意,他失神地看着身边走过的四道风,唤道:“四道风。”四道风停下,何莫修哀恸地看着他:“我想跟你说,伤心的不止你一个,别太伤心……我可以陪你……”

没等他说完,四道风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似乎要揍人,最后又把何莫修放开。何莫修发着愣,直到一副担架在身边停下,欧阳在担架上拍了拍他,问他在忙什么。

何莫修解释:“炸药,点上,推着,送到鬼子跟前。”欧阳明白他的意思:“太险了。”何莫修摇头:“没有办法。重武器已经用光了,援军还没来。今晚不攻进城里,天一亮大伙全玩完。”欧阳低声说:“谁去送?”何莫修喃喃道:“总会有人去的。”

欧阳观察着何莫修了无生趣的神情,忽然明白,高昕之死打击的不止四道风一个,他用伤痕累累的手摸索着何莫修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只求你,不要自己来……你跟我们不一样。求求你,快到头了,你能把你的才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他揉着何莫修的肩膀,那只扭曲残破的手让何莫修点点头。

欧阳说:“保证?”

何莫修低声说:“保证。”他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表情,那神情与现在的四道风如出一辙――他不保证。

几名日军骑兵挥舞着鞭子向黑暗里的人群抽去,黑暗的巷道里响了一枪,有人倒下,那一枪是日军自己开的。混乱从前沿向城里扩展,伊达冲过来报告:“骑兵队人太少,无法控制骚乱,而且……”

长谷川气极反笑:“而且他们自己也是广岛人。”伊达点头:“滞留本城的还有几个大队等待登船的残兵,他们现在不顾一切地想要登船,成了最大的骚乱之源。”长谷川冷笑:“他们不知道港口已经被美军潜艇封锁吗?起航就成了活靶子。”伊达点头:“知道,所以骚乱。”

沽宁城外,华盛顿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雨已经停了,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是攻击的好时候。他拿着冲锋枪站起来:“时候到了。”他被龙文章挡住,后者全副武装,脸上要多迫切有多迫切:“这次我得参战!”

华盛顿吴笑道:“此战必胜,你不参战我都要逼你参战。”

龙文章振作地摘下了枪,但华盛顿吴话里所带的意思却让他犯嘀咕。周围人都在准备即将开始的攻击,龙文章迅速忘记了这事。

华盛顿吴的军队冲过整条长街,守卫的日军明显士气不足,撤向城里。

龙文章喝问:“炮兵什么时候能到?”

华盛顿吴边射击边答:“至少四小时。”龙文章摇头:“这不行,每一米都得拿人换!”

华盛顿吴思忖:“必须在城里立住脚!”一发炮弹几乎就在他身边爆炸,龙文章狂怒地追射夜色下的炮手。

197、以命相搏

沽宁城里拥挤着士兵和劳工,伤亡惨重。这时六品推着何莫修制造的木桶冲了过来,桶上缠绕着导火索,何莫修拿着一个火把在后边。终于停下,何莫修将火把递给六品。

六品不接:“说好了你点火,我上。”何莫修故意轻松地说:“是你上。你拿着,我看看引火线,别潮了。”

六品总是很容易上当,接了火把,何莫修装模作样看了看,他视死如归,但有些伤感,于是说:“六品,你告诉欧阳,我谢谢他,告诉四道风,以后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为小昕伤心了……”

六品还没反应过来,何莫修肩上被人重拍了一记,一回头便瞧见四道风一副要惹事的样子。四道风迈上一步,何莫修吓得从木桶边让开,四道风伸手把六品的火把抢了过来。

生死线 第十三章（2）

何莫修惨叫:“小心!要炸!”

四道风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了些柔和:“别总想我老婆,我做鬼也跟你急。”他把引火索点上,推着那玩意向日军前沿冲去。人们迅速让开一条道路,何莫修无奈,只留下一股悲愤:“你这个什么都抢的王八蛋!那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四道风从最前沿的龙文章几人身边冲过,径直辗入日军的火力封锁线。枪声一下子激烈起来,日军全力阻击这个亡命之徒,一挺重机枪向他调了过来。重机枪已经对准四道风的胸腹,木桶撞上了日军的工事,四道风一并跟着撞上,他突然把那个靠推滚才能移动的木桶举了起来,连同上边冒着的火星,一并砸在日军机枪手的头上。同时日军开枪,一梭子弹结结实实打在四道风胸腹间,四道风倒飞出去。

接着一声爆炸。

龙文章目瞪口呆看着那轮爆炸,一整堵民居的墙倒了下来,压在日军的工事上。方圆几十米已经不可能有活口留存了,他喃喃道:“老四……”六品和何莫修这才赶到他的身边,三个人面面相觑。

华盛顿吴是第一个想起机不可失的人,他挥了一下手:“冲锋!”他的部队漫过街面,终于在城里站住了脚跟。

龙文章擦了擦眼泪:“找到他!”他不得不跟上进攻的部队,六品也拔出刀跟上他。

曙光渐明,战争已成了一边倒。日军慌乱地从各处巷道里逃出来。何莫修徒劳地在废墟里寻找,直到看见欧阳拄着拐杖,被邮差搀扶着到来。

欧阳依稀听到了什么,看着何莫修身后的一栋民宅废墟。他隐约听到一声呻吟。欧阳摇摇晃晃地进来,四道风正躺在地上。欧阳一把抱住他,四道风昏昏然地挣开:“别闹,你们把我搬进来的?”他挣起身子咳出一口胸腔里的淤血,摇摇晃晃走开。

欧阳唤道:“老四!”

四道风头也不回,照着枪声最密集的地方走去。欧阳瞪着他,又看看身边的人,轻声道:“忍过最后这一刻,好不好?就会看见光明,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光明,可光明就是光明。”

198、另有打算

沽宁日军司令部外的空地上正杂乱地焚烧着文件,堆砌着军火和伤兵,日军总部现在像个垃圾场。

伊达跟长谷川指手画脚:“一切发生得太快!敌人炸掉了城门的工事,一下就占领了半座沽宁!我军兵力比敌军多一倍以上,可是过半集结在港口,他们无心作战!”宇多田喃喃地骂了一句,道:“送我回潮安总部,我不想和你愚蠢的三流部队待在一起。”长谷川讥讽道:“潮安失去了联系,您那一流的精英也许已经失守。”

两人一脸怨憎,宇多田仇恨地看着他,然后掉头愤然离去。

伊达看着长谷川,突然激动地说:“我心里有一个耻辱的想法。”长谷川有些诧然:“说出来。”“我军将败了!”伊达号啕大哭。长谷川像在看一个傻瓜,语气却十足的温和:“可我又能做什么呢?”伊达一躬到底:“用您的智慧让我们脱出困境!”长谷川佯作苦思才做毅然决断状:“你要坚守,并且为我准备好一辆车,当守不住的时候,我将冲出沽宁向总部求援!”伊达惊呆了:“可是我们被包围了,而且总部顾不上我们……”长谷川别有深意地说:“我不会因此缺少勇气。去吧。”伊达看长谷川的眼光几乎是崇拜的,但长谷川又转了个主意:“一辆不够,得两辆车。”伊达有些为难,终于道:“好的,没有问题。”

长谷川瞧着伊达出去,脸上是种万事落定的祥和,他不会损失什么,除了他从来就不大介意的手下驻军。

生死线 第十三章（3）

沽宁河边,四道风正和一帮军民倚在河岸边的残垣后休息,一发炮弹划过沽宁河落在对岸的民居,国民党军队的阵地里停止了开枪,传来欢呼声:“我们的炮兵!可算来了!”四道风呆呆瞪着对岸,生养他的地方在爆裂坍塌,无论谁胜谁负,他的家乡将被血与火洗礼。

城外来援的炮兵正在放列射击,更远是源源不断的增援部队,这支美装部队足以让日军望尘莫及。华盛顿吴正在炮兵阵地前定坐标,龙文章冲了过来:“停火!你们在干什么?”华盛顿吴平静地说:“我们所到之处,鬼子向来把老百姓当盾牌!如果这样就停,过一百年再来讲光复的事情!”龙文章愣住,现在他面对的不再是自己的好友,而是个军人。他忍不住哀求道:“停下……我求求你。沽宁人不该挨自己人的炮弹。”华盛顿吴叹了口气:“你现在总忘了自己的身份。让我的将士去搏命?你倒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龙文章给逼得没辙:“我……我妈妈在里边。”华盛顿吴愣了一下:“这就另当别论,治军一定要严,但总不好炸了没见过面的伯母。”他在想,龙文章紧张地等着答案。华盛顿吴终于下令:“暂停炮击,围城,一粒米都不能流进沽宁。”他看着龙文章,“我怎样都可以,可是文章,胜利必有代价,这样并不能减少沽宁的损失。扔掉那些婆婆妈妈,快回来跟我做一个军人。”

龙文章所有的笑容僵在脸上。

199、悲伤难抑

已经奋战几天几夜的人们撤了下来。欧阳看着断垣中的四道风,创伤累累,三魂六魄似乎都飘离了人间,他只觉得喉头发紧。

欧阳忍不住唤道:“走啦,老四……该歇会啦。”四道风忽然起身走开,欧阳根本不可能赶上他。沙观止却过来,一脸火气:“你得陪着他!他还是不是你的人?”

欧阳呆了呆:“他当然是……我们的人。”沙观止含泪道:“他跟我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那条命拿走。”

欧阳几乎都不意外了,看看那个躲着他的身影,喃喃道:“您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干吗?”沙观止愣了愣:“可我不能遂了他的愿!”他眼圈一红,“你得让他哭出来!哭出来他才知道人已经死了……”他自己先哭了出来,欧阳拍着他:“我知道了……老伯。”

漆黑的夜色里,唯一照亮对岸的是被点燃的房屋,龙文章缩在断垣之后观望,六品帮他做了一个诱饵,老老实实地说:“我一直忘了说,你穿这身真好看。”

龙文章看了他一眼说:“给你弄一身怎么样?做我的副官,一月饷银顶你在地里刨一年。”六品斩钉截铁:“不去。”

龙文章忽然有些恼火:“你们都他妈怎么回事?国军跟鬼子打了多年仗!又北伐又抗战,打出一个大好河山!”

六品冷不防说:“我妈说,国军打出来的江山跟我们乡下人也没什么相干。”

龙文章气急:“愚民!我郑重地送你两字:去死!”六品吃他一吓,从墙根后站起来,哪知隔岸的日军冷枪手就是一枪,六品随即栽倒。龙文章立刻开火,击毙了那名日军却全无胜利之喜,他又气又悔地扑在六品身上:“六品你别死,我乌鸦嘴跟你开玩笑!”

六品忽然抬身一笑:“骗到你了。”他发现龙文章眼泪都出来了,就有些过意不去。他被龙文章瞪了两眼,也知道撤离这是非之地,龙文章看着他的背影,只觉一阵轻松,这是在华盛顿吴和国军同僚面前绝不会有的。

黑暗中,一个人影在日占区街巷的阴影里笨拙地躲藏潜行。那是高三宝,穿着一件破衣服,两眼饿得放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腋下的一个小包。他摸进自己家的宅院,一直在门后等待的龙妈妈和全福打开了门。

生死线 第十三章（4）

屋里黑灯瞎火,就着月光,龙妈妈抱着孩子,全福把包接了过去,那里面是几个野菜掺着粗粝糠面的馒头。

高三宝兴奋之极:“原来我女婿天天这么跟鬼子干,原来我女儿一直是这么把吃的带回来!”龙妈妈道:“小孩子刚才要哭,我们怕招来鬼子,只好拼命捂着,真是可怜。”

高三宝抱过孩子:“别哭别哭,等恶鬼被收回了阎罗殿你再哭,爷爷陪你一起哭……”

那孩子其实在笑,而且笑出了声加尖声大叫。外边巷子里的日军忽然又开始喧闹打砸,高三宝忙不迭去掩孩子的嘴。他们从窗户往外偷望,看到日军正砸开对街一扇门。高三宝呆呆出神,喃喃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200、葬礼

这是一口很薄的棺材,高昕静静地躺在里边,四道风安静地看着。旁边的人不仅有欧阳他们,还有很多华盛顿吴的士兵,她是为救他们中的一员而死的,这些粗鲁的士兵也痛悼起来。

邮差试图盖上合了一半的棺盖。四道风却纹丝不动,人们也随之沉默下来。

欧阳轻声说:“天太热,入土为安。”

四道风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欧阳听到他捏着棺柩的手下发出一声碎裂声,也不知道是手还是棺板。然后他颤着声说:“我不在乎。”欧阳静静地说:“她在乎。一直是她宠你,这回你就宠她一次吧。”

四道风如被雷劈了,开始大声吼叫,那叫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恸与痛苦。欧阳怔怔地看着四道风,他记得自己也曾发出同样的声音,那次他梦见所有亲近的人都已经去世。

四道风在吼声中重重合上棺盖,开始一个钉子一个钉子钉上棺盖。棺柩慢慢落进坑里。何莫修拿束野花挤过人群,向四道风点点头,四道风几乎有些感激,这时该有束花,可他一如既往地忘了。何莫修把花放上了棺柩,一脸温柔地轻言细语:“你记不记得?最低落的时候,我就到这里帮你采一束野花,好让你笑……”

四道风神情古怪地瞪着他,小何一脸轻怜蜜爱,旁若无人地继续说:“我跟你说,我爱你。我会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的时候我就会一心一意地想,我有多爱你……”

沙观止首先爆发:“大胆狂徒!”然后就乱了套,赵老大抱着沙观止,邮差竭力抢回老头刚拔出来的枪。可棺柩边四道风已经夹住了何莫修的脖子,一心找个坚硬的东西撞上去。

欧阳喝道:“老四你放开!”

四道风绝不放开,何莫修气往上撞,也是书呆子宁折不弯:“你觉得全世界你最不幸?我宁愿跟你换!拿这一肚子用不上的学识换她给你的一个笑脸!拿将来要活的时间换!换在这里哭的权利!”

四道风听着,神情越来越柔和,一只揪着何莫修的手慢慢放松,另一只手却伸到了腰间。何莫修突然明白过来,大叫:“不要!”欧阳也立刻明白了,闪身扑了过来,却摔在地上,四道风已将枪口顶住自己的脑门:“我就怕一件事,等到了那边,又会想你这个死不掉的。”他干净利落地扣动了扳机,所有人都惊得颤了一下,枪机重重地撞上,但没有子弹射出来,四道风面若死灰,难以置信地看看那把枪。人们屏息静气地看着他,似乎一点动静就能让那枪里再射出子弹。

欧阳哀声唤道:“老四?”

四道风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子弹,跟你们闹着玩的,吓到了吧?”他把枪往回收,欧阳把枪夺了过来,轻声说:“别再这样用你的枪了,你不如把子弹打在我身上。”四道风似哭似笑,把枪拿了回去,摇摇晃晃地走进黑暗。

生死线 第十三章（5）

现在一河之隔飘过来的不仅是硝烟,还有模糊不清的呼喊和哭叫。

201、阴霾之色

龙文章铁青着脸从望远镜里看着,终于放下望远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在烧杀抢劫。为什么还不进攻?”

华盛顿吴说:“弟兄们都是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我要等一个减少损失的最佳时机。”龙文章怒道:“城里的不是中国人?”华盛顿吴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每一仗都照你这么想,我的军队没到沽宁就死光了。”龙文章忍不住讥讽:“因为每支军队都照你这么想,我们才在沽宁苦等了七年!”

华盛顿吴苦笑:“区区一个上校团长,你也太高看我了。如果我不想着自保,就是大人物随手可扔的一个棋子。”

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团座,又有军队过来!”

现在的沽宁郊野最醒目的就是那队陈列的大炮,几个士兵站在垒起的弹箱上看着新来的人。来的并非军队而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们,海螃蟹走在最前头,身后那支“炸雷”游击队比上次显然又扩充了许多。国民党军队摆出警戒的姿态,但赵老大和邮差几个分开人群和他们握手拥抱。

海螃蟹笑道:“但凡打鬼子的各路人马,能拢来多少我给你拉来多少!这只是第一拨。对了,老唐呢?怎么不见人?”

赵老大艰难地笑笑:“她有别的任务。”他回头看了看路边,刚能离开担架的欧阳撑着两个粗制的拐杖在望穿秋水。龙文章和华盛顿吴赶来看这帮不成样的援兵,龙文章忽然被人一把抱住,那是八斤和几个离开四道风的队员。华盛顿吴颇为不屑地摇摇头,走开。

海螃蟹的各路人马稀稀落落,还夹着难民,一直到暮色沉沉还有人到来。欧阳一直待在路边,充满期待地看着,何莫修陪着,不时上去冲新来的人问一声:“是老唐的人吗?”来人摇头,欧阳就谅解地笑笑。邮差看不下去,走开,边走边抹抹眼睛。这时几骑飞骑从他身边驰过,那是衣冠整齐的国民党部队。

龙文章很振作:“现在我军实力倍增,可以提前攻击了。”华盛顿吴皱眉看着:“他们?只会给我军徒添混乱。”长街上扬尘而来的骑兵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当头的在马上就已经高呼:“吴团座,军部急令!”华盛顿吴接过那纸命令,刚看了一眼已经变色,他向指挥所匆匆走去。龙文章习惯性地跟着,华盛顿吴转身:“你先不要来。”

龙文章愣住,他看见朋友脸上的阴霾之色。华盛顿吴急进指挥所,身影看起来有些佝偻。郊野上的炮兵正在收队,何莫修忧郁地看着那队人离开沽宁。一队衣衫褴褛的家伙则与车队擦肩而过,他们是赶来加入决战的百姓。

何莫修又开始不厌其烦地问:“是老唐的人吗?”来人却反问:“老唐是谁呀?听说这里在打鬼子,我们来帮忙。”何莫修有点灰心地向路边的欧阳摇摇头。欧阳和他的拐杖坐在那里,简直快要坐化了,他随着何莫修一起苦笑,叹口气:“思枫同志,你到底要码来多少人?来看看你老公好吗?”

202、如坠冰窖

沽宁城外,邮差看看欧阳,忍不住对赵老大低声说:“我们是不是该告诉他?”

赵老大叹了口气:“你瞧瞧他那身板,压根为个希望撑着,就像老四没了希望不想再活……”

邮差眼睛都红了:“那何时告诉他?”

赵老大想了想:“胜利的时候。”

突然一个人影一闪,两人立刻转过身来,只见龙文章正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邮差一把抓住他:“你听到什么?”

龙文章一脸急色:“你没看见吗?炮兵走了!”赵老大觉得奇怪:“又不用炮击,留这干什么?”龙文章暴躁起来:“对牛弹琴!你们不懂!”他径直走向华盛顿吴的指挥所。华盛顿吴看见他,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龙文章单刀直入:“发生什么大事了?”华盛顿吴支吾道:“没什么。我军势如破竹,敌军一溃千里。”龙文章反问:“那为什么撤走炮兵?”

生死线 第十三章（6）

华盛顿吴回避他的眼睛:“又不能炮击,当然就……”

龙文章恼火地看着他,华盛顿吴想了想说:“你进来,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不告诉你。”龙文章进指挥所,华盛顿吴又想了想,向一名军官挥手,那名军官郑重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锦缎,华盛顿吴笑得很开心:“快穿上试试。”

龙文章没好气地揭开,锦缎下是一套崭新的国民党军官制服。

华盛顿吴笑道:“我的中校先生。”龙文章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怎么可能?”

华盛顿吴笑道:“怎么不可能?你是在沦陷区孤身奋战二千多个日夜的国军上尉,一个英雄!后方需要什么?他们需要一个超出想象的英雄。你就是这个人。”龙文章有点赧然:“我……我不是孤身奋战,他们,欧阳、老四他们才是英雄。”

华盛顿吴说:“党国怎会把如此荣誉授予###?”龙文章也无从辩驳地点点头:“老四并不是###。”

华盛顿吴冷笑:“他现在还有在乎的事情?或者我搞错了,你也没有兴趣。”

龙文章急道:“不不,我有兴趣。有自己的军队,我们的梦想。”

华盛顿吴满意地笑了:“这只是现在能给你的,我保证不止这些。打理一下,准备跟我开拔。”龙文章愕然:“去哪?”

华盛顿吴有些闪烁其词:“西北面。”

龙文章突然想起来:“沽宁怎么办?”“敌军败局已定,上峰不想优势兵力被牵制在这里。会有友军来接手!”

龙文章怔了一会,华盛顿吴的痛苦和为难他也看见,“你是对的。因为我妈在城里,所以我有点……不清醒。”华盛顿吴满意地点点头:“城破之日,我们当然派专人来接她!”

龙文章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这么说要跟死###分手了?往西北面走还有鬼子吗?鬼子的主力不就在这吗?”他好奇地揣测,华盛顿吴则愈显不安,在屋里烦躁地踱着。他又问:“我们去干什么?打仗吗?跟谁打?”华盛顿吴含糊其辞:“机密。我只告诉你,你靠他们太近,以后离得远点。”龙文章忽然意识到他们将与谁作战,仅仅是这个想法就让他如坠冰窖。

203、濒临崩溃

龙文章瞪着华盛顿吴冰冷的眼睛,说出他害怕的那个答案,声音有些发抖:“打共产党?”

华盛顿吴突然发作:“你被共产党洗脑了吗?党国要对付他们!我一直暗加维护,对上说沽宁没有共产党踪迹,对他们也给足交情!尽我所能,问心无愧!”

龙文章沿着墙根慢慢坐倒下来,濒临崩溃,眼中含泪:“我求求你别再去害他们!”华盛顿吴冷静下来:“你搞清楚好吗?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行动,我们去西北!”龙文章渐渐平静下来:“没有任何行动?只是撤军?” 华盛顿吴点头:“对!”

龙文章突然笑了起来:“这里每一个鬼子都够格下地狱,可我们先去把共产党送进天堂?”华盛顿吴难堪而恼火,他也有些心动,七年前的华盛顿吴一闪而逝,现在的华盛顿吴又恢复成那个老练世故的高层军官。“我只问一句,你会跟我走吗?”龙文章恳求:“我只求你一件事,留下,别走。”

华盛顿吴伸手抓住了门柄,一时犹豫不决,“如果不跟我走,你会加入他们吗?会对我开枪吗?“

龙文章痛苦地说:“我不知道。”

华盛顿吴背对着他,“我明天凌晨出发,最后一拨,我等你到日出时为止。”门轻轻地合上,龙文章跪在空屋里无声地恸哭。六品看着龙文章从指挥所里出来,立刻迎上去:“龙乌鸦!出大事啦!”

龙文章暴喝:“滚开!”那双红肿的眼睛把六品吓了一跳。突然一声尖利的枪响,满街惊窜,但龙文章仍无知无觉地坐在极为显眼的位置。子弹洞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知。六品不知他受伤,奋不顾身地想遮挡他。

生死线 第十三章（7）

龙文章拖着枪向着子弹来的方向走去:“来啊!再打准一点!”对岸的枪手迟疑了一会才瞄准,龙文章立刻开枪,一个人从对岸的瓦檐后滚落下来。六品惶然地追上龙文章,龙文章看着他惨笑了一下,轰然倒地。龙文章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房子里,六品正蹲在火边煎草药,欧阳和赵老大进来,龙文章立刻闭上眼睛,只听见赵老大对欧阳说:“我不怕被国字头打,挨惯了。可现在国字头一走鬼子能放过城里的百姓?”

欧阳阴郁地说:“据说会有援兵到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龙文章一跃而起,忘了自己受伤在装睡,抓起枪:“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着鬼子不打打中国人!”他就要往外冲,但那几个人静静地看着他。

赵老大平静地说:“你应该知道,军队撤退前都会猛放一阵枪的,避免敌军追击。”龙文章呆呆地听着,像被封冻。欧阳艰难地笑笑,向龙文章伸过一只手:“龙长官,再见。”龙文章狂怒:“什么意思?”欧阳静静地看着他:“你等这支军队等了七年,跟他们去吧,再见面时还是朋友。”龙文章歇斯底里地想哭,却欲哭无泪,看着欧阳伸出的那只手,伤痕累累,让他不忍心碰触,当他终于接触到欧阳的指尖时,浑身都猛地颤动了一下。

204、朋友与仇人

清晨,华盛顿吴和最后一支撤出沽宁的队伍踏过出城的牌坊。华盛顿吴在出城之路的分野处勒住了马头,身旁的一名军官催促:“团座,快走吧,迟恐有变。”华盛顿吴看看他窃窃私语的队伍,坚定地说:“我要等人。我的部属不会有变。”他往沽宁回望,没看见他要等的人,倒看见了四道风。

华盛顿吴下意识地对他点点头。

四道风却毫不领情:“脖子错筋了找大夫看去,点头哈腰留给你的狗上司!”他引发了一片赞同的声音,华盛顿吴身边的军官却怒气上涌,枪立刻就拔了出来。四道风哈哈一乐,撕开了衣服好迎接枪口,赤裸的身上伤疤累累。军官的枪仍勉强地指着,华盛顿吴伸手压了下来,轻声说:“军令如山,我吴某无愧于心!”

四道风却大声嘲笑:“你真了不得!一句话救了一窝鬼子,害死一城中国人!”一只鞋砸在华盛顿吴的身上,他的军队再也无心还击,沉默地忍受。

四道风的额头上却被人猛拍了一记,他刚要发火,却立刻沉默,拍他的人是欧阳。

欧阳径直走向华盛顿吴,人们安静下来。华盛顿吴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欧阳微笑着说:“几天打下来,这里没人怀疑你们的勇敢,不管怎么难,你们的牺牲都让我们觉得还有希望。再见。一路珍重。”

华盛顿吴愣住,过了半晌方道:“他没告诉你们吗?我是去剿共的,剿你们的!你来跟我说一路珍重!”欧阳还是很平静:“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可您说的他是谁?”“龙文章!他死心塌地跟上了你们了,跟我,他最好的朋友,倒成了仇人!”华盛顿吴很恼火,因为在临行之际这是他唯一挂怀的事情。

而欧阳很疑惑:“他一大早就走了,我以为他跟你们一块走了。”他和华盛顿吴一块扫视周围的人群,没有看见龙文章的踪迹。

此时龙文章正在一个刚挖好的坟坑里躺了下来,他想体会一下死亡的味道。六品在旁边忙碌,他们试图掩埋一部分战场上的尸骸。

龙文章看着天空微笑:“六品,我好想去送送他们。”

华盛顿吴又看了一次表,终于挥动了手臂,他已经不指望能看见龙文章了,他的朋友甚至不屑于再看他一眼,华盛顿吴因此而沮丧莫名。人们在旁边夹道,队伍前边索性围得水泄不通,骂归骂,绝大多数人并不希望这队人马一走了之。欧阳无言地走在前边,他所到之处,人们让开了一条过道。

生死线 第十三章（8）

华盛顿吴苦笑:“我们去剿共,居然要共产党开道。”他身边的军官紧咬着嘴唇,士兵们也是这样,颓丧不已。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骚动,华盛顿吴往那里看去,一瞬间讶异、羞惭,夹着些许的惊喜和振奋,种种复杂的感情席卷了他,龙文章排开几个人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瞠然的是,龙文章没穿那身美式军服,而是穿着那身旧军装,那支经何莫修改装的枪仍挂在肩上。

205、别了,朋友

华盛顿吴呆呆瞪着龙文章的眼睛,朋友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责备,甚至带着微笑,这让华盛顿吴如被针刺,他猛地将头转开。

龙文章朗声说:“我是龙文章,我是你的朋友!姓吴的小子,你是我的朋友吗?”

华盛顿吴想哭,他轻轻踢了一下马镫,马掉头向前缓行了几步。他在队首忽然停住了,看了看沽宁城外的天空,嘘了口气,从枪套里掏出自己的手枪,放手让那支枪落在地上,然后把身上的带扣一解,披挂了一身的武器全掉在马下。

这个鬼花招引发了部属中的怪笑和欢呼,枪械弹药瞬时落地如雨,堆得一条平坦大道几乎插不下脚。

欧阳愕然看着。

华盛顿吴回头苦笑着说:“就算是为沽宁的百姓稍尽人事吧。”可龙文章只是安静地看着。华盛顿吴向他的部下勒过了马头,他轻声的嘟囔只有欧阳能听得见:“你是我的朋友,姓龙的小子,我不朝你开枪。”

那支队伍已经去得只剩一个远影,龙文章的眼里终于蒙上一层湿湿的阴翳,这多半就是永别了,不光是与朋友永别,也是与他曾经魂萦梦绕的一切永别。

抵抗组织和百姓们一起在拾路上的武器,欢声笑语,如秋季收割。欧阳看着扔在脚下的一支手枪,那是华盛顿吴的佩枪。何莫修捡起来递到他手上,小何现在居然也挂着一支冲锋枪。

欧阳苦笑:“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开一枪的。”何莫修也苦笑:“我已经开过两枪了。”欧阳只好拍他两下肩膀,小何看来永远也不能适应人可杀人这类事实。

赵老大和海螃蟹过来,两人身上扛了五支枪,嘻嘻哈哈,但走到欧阳身边时,赵老大脸上立刻没了笑容:“团座大人一时冲动,搞得我们骑虎难下。”

欧阳笑道:“本想把老百姓劝回家的,现在有了这批枪,怕是天王老子也劝不动了。”赵老大叹道:“两天我能教会他们扣扳机……可攻城战,跟鬼子硬干……”他苦笑,“我们自己都是除了游击经验一无所有。”

欧阳轻声道:“越来越难了。以前只要保住几个人的小命,可是现在……”

赵老大沉思道:“我现在最想的人是那队国字头援兵……”

欧阳阴郁地说:“据说要来。”

赵老大叹道:“哪怕一来先把咱给剿啦,这些人活下来啦。大屠杀……我真看够啦。”

两辆卡车停在沽宁日军司令部长谷川住所的门前,长谷川正监视着部下将一些箱笼往车上运,箱子又大又结实,看不出装的什么,只是从敞开的门里看去,长谷川的居所已经空荡了很多。

宇多田远远地在逡巡,他无法不对这里产生好奇:“长谷川君,您在干什么?”

长谷川故意道:“一些烦人的日常杂务。”宇多田死盯着他:“您要走吗?”长谷川立刻摇头:“不,我会与全军玉碎。”宇多田微撇着嘴:“不要骗我,您一定有办法。”

206、防线有变

长谷川不理他,但宇多田穷追不舍:“如果您的车上有我一个座位,我会向总部解释您的擅离职守。”长谷川嘲笑道:“连潮安总部都已经失陷,又何来擅离职守?”宇多田大声说:“但是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长谷川冷笑道:“得了。我承认这场战争已经输定了,连帝国都行将崩溃。这是我比你明智的地方。”宇多田横眉立目,但伊达飞马驰来,打断了他的话。“长谷川君,宇多田君,防线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生死线 第十三章（9）

沽宁河畔,从日军这边看去,隔河的防线一片死寂,充满着叵测。长谷川、宇多田、伊达三副望远镜不间歇地看着。伊达皱眉道:“昨晚敌军发动猛烈攻袭,进攻忽然停止,敌军开始粗鲁地咒骂。我方监听到敌军阵地上有大规模调动,但是天亮后再也无法在明显位置上发现敌军。”

三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的神情,对濒临绝境的人来说,可怕之事莫过于敌军的异动。隔河的防线死气沉沉,看上去越发像一片死地了。

宇多田悲伤地说:“敌军要消灭我们了。”长谷川冷淡地说:“这早就不是新闻了。”伊达看着他们:“我已经派出一队勇士过河侦察。”

河边有一小队日军正脱成赤膊,推挤着小声喧闹,就谁第一个下水的问题动用了拳脚,那就是伊达的勇士。伊达悲哀地摇头:“现在他们都只想着活命回家了,昔日的勇士已经成了凋零的花瓣。”

那队并不勇敢的勇士终于达成协议,从桥下过,打头的几个腰上绑着绳子,这样万一有事可以把他们拉回来。这个壮举刚起步就出了事,打头的家伙一脚踩滑,被横拖倒拽地拉了回来。伊达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军官察言观色,冲过去拿枪对着刚爬上岸的士兵:“快下去!”士兵试探地说:“你不敢开枪,他们会发现的。”士气涣散到这种地步,伊达简直没脸见人。伊达低下头:“是我的过错!胜利之后我会切腹!”长谷川叹了口气:“既然胜利了还切什么腹?这样的士气又何来胜利?”伊达越发羞愧:“真是太丢人了!”

长谷川无心和他谈下去:“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可以得到假期,他可以不用参与往下的战斗。”那是个不错的条件,那帮兵犹豫了一会终于又走下河,每个人都死贴着桥墩子,觉得自己像在自杀。

对岸的防线仍是一片寂静,袒露着黑洞洞的枪眼。

几个日军摸到了对岸的工事下,瞪着头上的枪眼摸出一个手榴弹,却没有扔出去的勇气。迟疑了一会,一个日军终于连滚带爬摸进了工事。断墙残垣后是打空的弹箱,地上散布着弹壳,那个日军瞪了好一会,脏污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他向更远处跑去,几个同伴跟在后边,胆大了些,但腰上的保命绳仍然系着。

打头的家伙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终于相信人已去尽,从齐腰高的工事后站起身,欢呼:“敌军逃跑啦!”

207、斗志涣散

哪知工事那边倏地站起来一个人,脸对着脸,日军想退后已经来不及,一刀被捅了个透心凉。

那是四道风,他跳起来向工事里的日军冲去。四道风手起刀落,一声不吭。几名日军本来可以趁机把他了结,却吓得心胆俱裂,在工事里乱窜,同时大叫:“埋伏!敌人有埋伏!”

远处飞来一枪把叫喊的家伙撂倒了,龙文章蹲在街口寻找下一个目标,六品几个从他身边向工事赶来,他们刚从城外返回,而一切却来得太快。

欧阳叫道:“不要放走一个!”

不用他说,龙文章又撂倒一个。四道风来不及拔刀,掏枪向仅剩的一个追去,那家伙正手忙脚乱地翻越工事,一条腿已经挂到工事那边。四道风开枪,枪上某个零件掉在地上,他的枪又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四道风把枪当板砖甩了出去,那家伙一下子跌倒了。四道风纵身扑去,应该是稳中,那家伙却姿势古怪地从他手底下滑开了。

河那边的日军横拖倒拽,那根纯属安慰的绳子现在真的发挥了救命功能,四道风不服地抓住那人的脚,与对岸的鬼子拔河,正在此时,六品冲过来一刀砍下。子弹射了过来,两人在工事后蹲下,那名日军终于被拖回去了,河里泛着血水。

生死线 第十三章（10）

欧阳跑过来,一脸大势已去的表情:“跑掉了?”六品要吐的样子:“脑袋在这边,身子过了河。”欧阳转过身,四道风和炸雷的人正向这里狂奔,他尽可能大声嚷嚷:“我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沽宁!”

唐真热火朝天地真要冲过河去,被他一把拖住,欧阳低声说:“假的!这点人追击,不够鬼子喝稀饭的!”

于是唐真合上了枪栓等待,欧阳又推了她一把:“开枪打呀!”唐真觉得奇怪:“打什么?都跑光了!”欧阳看了看她,哭笑不得:“也是假打!”

于是唐真委委屈屈地开始扫射,放着空枪,欧阳从海螃蟹身上拽下一个手榴弹摔出去,摔不过河,在水里炸出漫天水柱。

海螃蟹看不过去:“炸鱼吃呀?太浪费了!”欧阳讪讪苦笑,显然他也觉得浪费:“空城计,空城计只有这种唱法。”

他的同志们已经会意,开始不惜本钱地浪费子弹,连何莫修也端着冲锋枪加入了他们。

子弹从头顶上飞过,斗志涣散的日军伏在掩体后,听着密集的枪声。那具被拖回来的尸体扔在河边,他们也无心去顾了。长谷川大叫:“增援!增援!”更多的日军堵住了桥头,连那辆坦克也调了过来,虽说看不见一个敌人,但他们用更猛烈的射击回应对岸的枪声,并且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伊达突然道:“我们应该炸掉这座桥!”长谷川嗤之以鼻:“炸桥?那就切断了我们唯一的退路!”

宇多田立刻抓住了话柄:“你说过要玉碎的!”长谷川发现失言,哼了一声掉头走开。

208、悲伤的泪

沽宁河畔,一发照明弹带着夜光划过整个沽宁的上空,对岸热闹得做法事一样,日军打着十二分精神防止这支强大的军队发动夜袭。欧阳看着对岸,说:“至少今天晚上他们不会进攻了。”他发现自己这话有点多余,没人想听。除了龙文章和唐真还在监视桥头,其他人都干脆半躺半坐在工事后养神,因为疲惫也因为当前的夜景。

这是个奇异的夜晚,星星亮得吓人,弹道在头上掠飞,每个人眼里都闪烁异样的光彩。欧阳喃喃道:“这么个晚上说打仗,是不是有点作孽,小何?”

何莫修没回答,眼神有些恍惚,他站起身来,走向四道风。四道风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口上放着自己那把破枪,他似乎在看星星又似乎在看枪。

何莫修看着他说:“我帮你修修它好不好?”四道风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的不屑。何莫修柔声说:“这枪快三十年了。可你不会扔了它。你是那种人,永远保护你喜欢的东西……或者是人。”

四道风歪头看着他,欧阳也担心地看着,随时准备四道风对着人挥去一拳。何莫修自作主张地拿过那支枪,四道风没动弹。何莫修又唠叨起来:“我帮你修好它,可你不能做你想做的那件事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悲伤地看着四道风,声音压得很低,“是的,今天是乞巧节。”四道风没反应过来,可旁边的欧阳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从那些战事和杀戮中被打醒过来,他惊叫一声:“今天是乞巧节?”

何莫修叹道:“没错,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每个人都安静地听着,枪炮声都显得远了。他低声对四道风说:“你不能用这支枪去和她相会……死了就是死了,我们活着的在这样的晚上就会想起她,那是我们的幸运。”

四道风忽然一把扣住了何莫修,一直提防的欧阳打算过去化解,可四道风把何莫修死死抱住,哽咽着说:“乞巧节。可是她的手很笨,真的很笨……”郁积多日的伤痛成了号哭,哭得绝望而奔放。何莫修挣出的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欧阳惊讶地看着。沙观止爬了过来,又是难过又是惊喜:“总算哭出来了。哭了就不会寻死了。”

生死线 第十三章（11）

欧阳喃喃道:“他认同了死亡,这才活得下去。可是……”可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茫然中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月亮里的影子像一个妈妈抱着她的孩子,哼着只有欧阳才能听见的歌。

天亮了。这是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四道风醒来,发现自己哭得眼睛生痛,而他竟然是与何莫修依偎在一道墙根下的。他恍若隔世地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所有人,睡着的欧阳像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何莫修蜷伏着枕着一块砖头,唐真睡在她的机枪之上,只有龙文章还在警戒,疲倦而无力,这样的几个人已经作战七年了。四道风有些惘然,多少天来他一次不光想的是自己的情绪。他没有看见的是对岸的几个日军正偷偷下水,泅在水里钻进桥墩之下。

209、迟来的胜利

沽宁河畔,伊达从枪眼里紧张地看着他派出的爆破兵,炸药正从桥头上缒下,桥墩下的人开始装设。

一个军官担心地说:“长谷川队长不允许我们炸桥。”伊达目光执著:“它必须炸掉。”沽宁山野上,海螃蟹和六品正在山头眺望,海螃蟹喃喃道:“援军?援军都剿共去了。”六品安慰他:“该来的总会来。”海螃蟹低声说:“不该走的已经走了。”他说的是实情,六品叹了口气,眼睛却惊讶地睁大了。在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团影影绰绰的人影,两个人竭力分辨着。海螃蟹惊叫:“是国字头的军队!援军!”六品比他表现得更为激动,已经一路狂奔冲下山脊,并且在旷野上就已经狂喊:“援军来啦!”

有家难归的沽宁人脸上洋溢着惊喜而难以置信的神情,每一个人都跳起来,抓住了手头最近的武器。何莫修摸了个空,四道风把一支冲锋枪塞到他的手中:“谢你啦,兄弟。”

何莫修足愣了一下,轻松和狂喜,维持了一秒钟的时间,但是唐真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桥墩下晃动的一个人影,惊呼一声:“鬼子!”她开枪,连射的机枪声让人心绷紧,人们轻声骂着扑向自己的位置,日军用比昨晚更猛烈的火力还击,枪声顿时又响彻了这个早晨。

欧阳没开枪,他已经迅速地看清了日军要做什么,炸药已经绑在桥墩上,河那边的一个日军正要按下发火器。欧阳大声叫道:“保住桥!等待援军!”

龙文章开枪,他那只手受伤了不好用,开了好几枪才打断连线。一个日军被伊达催促着去接上连线,伊达恼火地大叫:“压制!炸桥!”藏在对河街口的坦克开始开炮,硝烟和爆炸顿时笼罩了这边的桥头。

山头的邮差焦急地听着城里传来的战斗声,他又回头看看地平线,地平线上的国民党军队已经近了很多。邮差拼命地举起枪在头上挥动,向那些人飞跑了过去,边跑边喊:“喂,这里!”但那支军队忽然停滞着不动了,模模糊糊地有些嘈杂,有一个人在大声地说话。

邮差继续喊道:“这里在打仗!鬼子在杀人!救命呀!”还是没人理他,那些人寂静了一下,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喧哗,是这边都能听得见的欢呼,邮差看见很多人在拥抱,很多人把帽子扔上了空中。他对空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传开,欢呼仍继续,但终于有一骑向他驰了过来,马上的国民党兵连武器都没拿,很远就向他挥着双手:“胜利了!”邮差愕然:“什么?”

骑兵大声道:“刚传来的消息!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战争结束了!”

邮差仍愕然:“他说投降就投降?”他想起眼前的处境,他换了哀求的态度:“可是城里还在杀人哪!”

生死线 第十三章（12）

骑兵已掉转了马头,邮差可怜巴巴地在后追着:“可是城里……”

骑兵远远地说:“我们会派人去受降的!”

邮差哭笑不得地停了下来:“受降?”

210、难以置信

沽宁河畔一片狼藉,硝烟中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人影,龙文章在硝烟里爬行,他找到自己的枪,突然想起同伴,叫道:“欧阳?老四?六品……你们还活着吗?”没人回应,他忽然有些慌张,死并不可怕,可他也许要孤独地打这场战争。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过去,那是四道风,他把一个手榴弹摔过了河,河那边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欧阳把晕迷的何莫修拖到一边。六品不顾一切地在瓦砾里扒着人,没有人死,但都被炸得昏昏沉沉,他们根本没了还手的力量。四道风被子弹追射着翻到欧阳身边,刚一露头,一发坦克炮弹把他身后的一座房子削塌了半边,四道风苦笑着吐掉血:“援军,他妈的援军。”

欧阳瞪着看不透的硝烟,喃喃低语:“来了。我听见他们来了。”

是有人来了,很多身影冲过烟幕,开枪,射击,动作生硬。那是一直被挡在后方的沽宁市民。

欧阳狂怒地跳起来:“回去!都给我回去!”他张开双臂,下意识地想挡住子弹,但一个被击中的市民就倒在他的怀里。

四道风开着枪:“又被耍啦!”

赵老大尽可能多地射击着向市民开枪的日军,一边咬牙道:“我习惯了。”

日军惊喜地发现这场桥头的对峙成了一边倒,他们的每一发子弹都能吃到肉,伊达终于从硝烟里看清那些和他们对抗的人,他难以置信,用望远镜又看了一遍。

日军终于接好了爆破线,一个军官又按住了发火器,刚放下望远镜的伊达将他推开:“不用炸桥了!他们根本没有正规军!”他惊喜中觉得莫名其妙,带着一点钦佩,但并不打算停止杀戮。

沽宁日军司令部的长谷川住所,长谷川在已经快搬空了的房里不停踱步,外面两辆卡车装满了他来沽宁后搜刮的财富。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像是近在咫尺,身边的火盆里焚烧着文件,房里乱得像在拆房子,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表明,末日已来临。

长谷川忽然凑到收音机前,把开得很小的音量拧大了,然后他听到一个被当作历史时刻记录的声音――那是裕仁天皇在宣读他的投降诏书。

长谷川退了一步,然后冲上去敲打着机器,沮丧和愤怒将他的脸撕得快要变形:“不是现在!你这个蠢货!”宇多田冲进来,大叫:“您在干什么?”

长谷川顿时冷静下来,顺便检查了一下收音机,确定它再也无法收到任何消息,然后说:“没什么,没什么。”宇多田瞪着他:“我们已经跟外界失去了联系,您还把它砸坏。”

长谷川故意内疚地说:“我很抱歉。”他立刻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通知伊达,我们准备突围。让他不惜代价打开通道。”

宇多田不解:“突围?去哪里?”

长谷川微微一笑:“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沽宁。”

211、狼狈逃窜

沽宁街道上躺着多具尸体,枪声仍在继续,临河的日军不断有人倒下,沽宁人一旦拿到枪就只想复仇,而不在乎自己要付出多少。日军从各个隐蔽处出来,在街道上组成残破的队形。

伊达走向他的坦克,爬上炮塔:“我军将杀出一条血火之路!”他的军队欢呼,疯狂、慌张反而逼出所有的杀气,这时的鬼子仍是一台有效的杀人机器。

两辆卡车从沽宁日军驻地驶出来,篷布紧裹,让人看不见车里装载的东西,车顶上各架着一挺机枪。长谷川紧绷着脸坐在驾驶室里。

生死线 第十三章（13）

宇多田追上来砸门:“我可以跟您同车吗?”

长谷川露出点阴沉的笑意:“荣幸之至。”他拉开车门,挥了挥手:“出发!”宇多田上车,这队武装像毒蛇一样缓缓移动。

枪声在耳边尖啸,欧阳拄着拐杖踽踽独行在战场上。邮差跑过来,他没有参战,可神情看起来比欧阳更不好受。

欧阳愤怒地问:“援军呢?”

邮差苦笑:“他们没进城。”他看起来想哭,“他们问,沽宁的鬼子指挥官是什么军衔,我答不上来。”欧阳快气炸了,“他妈的军衔跟现在有什么关系?”邮差低下头:“他们在想该派多大的官来受降。如果这边是个大佐,他们就派个小尉官……他们觉得这样就污辱到鬼子了。”

欧阳气得喘不上气:“污辱?要什么污辱?这里在死人!七年多一直在死人……”他咳得说不下去,邮差扶住他:“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这是真的。今天早上的事,七点钟蒋委员长发的公告。”

欧阳觉得不可思议:“胜利?”他看着地上的尸骸,而且枪声在响,尸骸还在增多。

第一拨冲过来的日军被乱枪阻击在桥头,但第二拨冲过来的是坦克。炮弹飞来,桥头最后一堵残垣也被炸飞了。坦克冲了过来,后边跟着成队的日军,沽宁人已经忘却恐怖,只想用血肉和枪弹把他们堵在桥头。

赵老大看着眼前的局势,突然粗着喉咙指挥起来:“往巷子里撤!抄后路,打他们屁股!”

老百姓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多数人往巷子里蜂拥而去,坦克轰隆隆地碾过中国人坚守了几天的阵地。

沽宁多的是那种两层的低矮民楼,没枪的沽宁人在二楼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摔了下来,在狭窄的街道上颇具杀伤力。何莫修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个日军向楼上冲去,但撤进巷里的人们从另一个方向向他们射击,伊达从坦克窥孔里看着外边混乱的一切,既烦乱又慌张。他大叫:“向城外冲!不要管他们!”

坦克转了个小弯,加足马力碾过砖瓦。狭窄的街巷扯平了双方悬殊的实力,横飞的子弹和砖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日军的突围成为不折不扣的逃窜。长谷川的卡车艰难地跟在这个逃跑大队之后,他们不顾一切地狼狈逃窜,甚至顾不得还击。

212、作鸟兽散

沽宁小巷,四道风带了一帮人,从巷子里呼啸而过,欧阳被邮差扶着,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欧阳忙叫住他:“老四!”

四道风挥了挥手就要开路。欧阳赶紧问:“他们人呢?”四道风大大咧咧地说:“都打散了!我去放火!烧他的铁王八壳子!”欧阳注意到他们这一帮人拿的都是瓶瓶罐罐、破布木头,不由苦笑:“带上我。”四道风犹豫地看看他:“你歇着。”

欧阳坚持:“带上我!”

四道风犹豫了一下,过来,将欧阳背在背上,向着枪声最密的地方跑去。

日军的坦克、步兵、卡车,还有掉队的步兵,沿着沽宁大街狼狈地逃跑。六品提着他的刀藏在巷口,他眼角扫见了紧随其后的卡车,猛地贴住了墙,卡车紧挨着他的身子驶过。六品眼睛里开始冒火,刚才一掠之间他看见了驾驶室里的长谷川。他狂奔,追赶过去。

四道风和欧阳一帮人藏在巷口,看着坦克驶过时,四道风已经跃跃欲试。欧阳阻止他:“等会!”

四道风算是强忍住,但跟着跑过的是步兵,四道风看见六品追在卡车后边,惊讶地用手指着。欧阳推推他:“上吧。”

四道风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正撞上最后那帮掉队的兵,斗志全无,七零八落,被他们一阵迎头痛击倒下一大半,剩下几个往巷子里作鸟兽散。四道风还要去追,被欧阳喝住:“别追啦!你不要收拾铁王八壳子吗?”

生死线 第十三章（14）

四道风记起来了,刚要背上欧阳,邮差把街边遗弃的一辆黄包车拉了过来。四道风把欧阳放在车上,往巷子里抄。此情此景让两个人都觉得非常熟悉。

四道风大声说:“喂,你记不记得刚认识那时候……”欧阳绷着脸:“我赶时间,请赶紧,快。”

四道风住了嘴拉车,阴沉了多少天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那差不多就是他们刚认识时说的话。

卡车的窗玻璃被一拳砸得粉碎,六品那张怒火中烧的脸出现在窗外。靠窗坐的宇多田掏枪,但六品鲜血长流的拳头已经打在他脸上,连长谷川都被宇多田的后脑撞得鼻血长流,宇多田已经快晕了过去。长谷川重重敲打着车顶,驾驶室的车顶上有他的机枪手。在这样近的距离被六品瞪着,看着六品从背上拔出刀,他吓得忘了掏枪:“有敌人!”

六品一只手吊着车门,他不方便挥刀,一个枪管从头上捅了下来,车顶的日军也不方便开枪,在颠簸中费劲地寻找着目标。六品腾出吊着车门的手抓住那支枪管,一串子弹打在地上,车顶上的日军竭力想夺回自己的机枪,但六品不放手。一声枪响,车顶的日军摔了下来,六品也随之摔得七荤八素,他爬起身来,那车已经去得远了。龙文章站在街边的墙上,端着枪瞪着他。六品恼火地瞪着他:“你干吗杀了他?你害我追不上那辆车!” 龙文章莫名其妙:“我在救你。”

六品懒得理他,又跑去追卡车。龙文章愣了一会,从墙上跳下来,跑去追他。

213、胜利在即

四道风拉着车从巷子里斜刺冲出来,欧阳下了车,能找到手的木头和几根大梁都被拖过来,连黄包车也被当成引燃物,人们往上摔着油瓶酒瓶,连街边的房子也被他们引燃。

那辆坦克已经在街口出现,四道风不闪不避,对着刚架起的路障开了一枪,沽宁的大道上顿时燃起了一道火墙。眼前堵塞了街道的火墙让坦克里的伊达有些不知所措,他放慢了车速,但仍试图冲过去,可从火墙那边不断飞过来点燃的瓶子,摔在地上和车上燃成了一片,伊达只好倒车,他用机枪扫射,可隔着熊熊火焰根本看不清人。四道风快意之极,打开一个瓶子喝一口,塞上破布摔出去,他现在连点火都不用了,因为到处是火,放声道:“早跟你说了,哪来的回哪去吧!”

通向城外的道路已经被变成了一片火海。那辆坦克转向,试图在别处找一条出路,日军的队形也终于散乱,他们也散向各条巷道自寻活路。四道风叫道:“抄近道!我有近道!”他又去背欧阳,这次欧阳把他推开了:“这回你自己去吧,我这残废帮不上忙。你智勇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四道风有些感动,扶着欧阳在巷口坐下:“好好等着。打跑了鬼子回来,买烧鸡你吃。”欧阳点点头:“好好活。别想多了,这……就是胜利。”

四道风点点头,欧阳拍了拍他的脸,他又忽然赧然起来,掉头就走。欧阳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引擎声响,欧阳转了一下头看见刚进城的一小队国民党军人,一个个衣衫光鲜,看着眼前阻住大路的火焰,脸上写满了倨傲和疑惑。一个军官嚷道:“喂,这里在干什么?”欧阳温和地笑了笑,但那笑容让对###得嘲讽:“这里,哦,这里在庆祝你们说的胜利。”长谷川看着前边溃退回来的坦克和步兵,那边烧出来的浓烟在这里都看得见,虽然一直在忙堵住鼻子里的流血,可他立刻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大叫:“别走这条路。”

生死线 第十三章（15）

宇多田仍是晕晕沉沉:“走哪里?”

长谷川指了一条最安静也没有枪声的路,卡车向那里拐了过去。六品从巷子里冲出来穷追不舍,龙文章看了看反方向溃逃过来的日军,他气恼地跺了跺脚,仍跟着六品。

伊达的坦克在街上轰鸣,如同发怒的怪兽,但四道风的人从死角里冲出来,又摔了几个燃烧瓶。坦克尽最快的速度转向,可看见的只是一群刚跑进巷子里的人影,一炮轰了过去,只是让他们跑得更快。伊达气得捶着这个冷硬的装甲怪物:“这个混蛋!和我来场像样的决战!”缓缓转身,伊达寻找着那群和他纠缠不清的人。

四道风从坦克侧面的一个巷口里又冒了出来,看了一眼,伸手去接燃烧瓶,却没东西给他,他一回头,看见邮差抱歉的眼神,邮差悄声说:“没了。”

四道风皱眉:“没了?”他看得那几个人都觉得抱歉,但四道风不知又想出了什么鬼招,他拔出枪:“你们都跟我来。”

214、仇敌相见

沽宁街道上,伊达仍在寻找目标,然后就看见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人,四道风狂笑道:“我是四道风!四海为家的四……”

伊达开火,一串子弹射了出去,可四道风早闪进了巷子。

伊达怒不可遏:“追上去!”坦克驶到巷口,他惊喜地发现,这巷子勉强可容他的坦克开进去,而且还是条死胡同,巷子里的人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坦克将就着挤进巷里,与砖墙摩擦发出生涩的声音。四道风挤在门洞里,看了看那辆坦克,唯恐它不追上来,又给了它一枪。一串子弹打在门洞边,和他挤在一起的邮差紧张得不行:“你跑到什么地方来了?”四道风笑道:“断头巷。”

邮差愣住。四道风从门洞里跃出去,在墙上蹬了两脚,子弹就打在他的脚下,但四道风已经上了墙。坦克里的伊达紧张地寻找着目标。

邮差目瞪口呆地看着,四道风张开了双臂,在刚能容下脚掌的墙边一溜小跑,到了坦克后面,他跳下来,示意对面的人群过来。

坦克炮塔微微转动,伊达的眼睛完全贴在窥视孔上,但他找不到四道风的踪迹。忽然身后一声枪响,一声金属的撞击声来自炮塔后方。驾驶员紧张地报告:“队长,他在我们后面。”

炮塔转动,结果炮管长过了车身,左转,炮管被墙给拦住,右转,炮管撞上了房子。伊达气得大骂:“混蛋!”

四道风和沽宁人站在车后,四道风蹲下,捡起巷边一块砖头,他拿着那块砖头向坦克走去,踏上车体,再爬上炮塔。

然后车里的人听到敲击声,当当当三声,像在敲门。伊达身边的驾驶员紧张地拿起一个手榴弹,拉住拉环,打算自杀。伊达想了想,拦住他:“我要和他决斗。”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打开舱盖,然后与他七年的对头面对面。

四道风蹲在炮塔上,为看清伊达他只好看着胯下的位置,有点漫不经心。

伊达看得很认真,他要把死对头的面部特征看仔细:“决斗吧!和我!我会非常感激!”他的表情诚挚之极,让四道风愣了一下。然后四道风一板砖拍了下去,伊达的脑袋在舱盖上消失,车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人群一拥而上,顿时淹没了那辆坦克,人群里传出沉闷的殴打声。

突然一个声音传出:“你们在干什么?”站在坦克上的四道风转身,看见欧阳见过的那队国民党军人,他们荷枪实弹,脸上写满不屑。一个军官不屑地说:“走吧。鬼子投降了,愚民就有打落水狗的勇气。”四道风瞪眼看着那帮家伙,气得回头想再找个日军发泄一下,但他站得太高,再也没有那些高墙低户的遮拦,转身就能看见天空白云高飞。他仿佛听见高昕说话:“你是个又穷又爱打架的家伙,我一荡荡过墙,砸在你的大笨脑袋上。”

生死线 第十三章（16）

四道风喃喃道:“我再也不爱打架了。”说着,把手上抓的砖头扔了。

215、阴谋暴露

卡车在废码头边停了下来,长谷川跳下车,换上一套中国服装。

宇多田讶然:“你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藏了条船。”他对宇多田笑了笑,“船上当然有你的位置。”

宇多田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你会让自己安全。”

长谷川对着车上的几名士兵下令:“装船。”但是这时喇叭响了起来,长谷川多年来把喇叭装得到处都有,现在喇叭里发出的正是他今天早上砸掉的声音。

几个人怔怔地听着,长谷川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宇多田不解:“这是什么?”长谷川耸耸肩:“敌人的心理战术吧。”宇多田突然明白过来:“你知道!今天早上就知道!你违令让军队突围,因为你知道这里的中国人不会放过你!”长谷川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宇多田气疯了:“你骗我和你一起擅离职守。”

长谷川笑道:“我有钱,我熟悉中国。再见了,一文不值的帝国和你们这帮蠢货,我要去做一个聪明的有钱人。”

宇多田大叫:“亵渎!”他狂怒地去摸自己的枪,长谷川却拿着他的枪向他示意:“我们都是该死的,可我会活下去。”

正在卸车的日军看着远处冲过来的一个人影惊呼:“敌人!”他们开火,那是六品。

宇多田下令:“停火!战争结束了!”

枪声稍歇。长谷川却道:“不是敌人,是来向你们报复的中国人!”枪声立即响了起来,六品想起他背后还有一杆神枪,于是大叫:“龙乌鸦!”他往身后看了看,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龙文章没了踪影。

街道上枪弹还在横飞,但随着广播声逐渐稀落下来。唐真从机枪后抬起头来,和她对垒的日本兵这次真的崩溃了,无遮无掩地在街巷里哭喊,有人把脑袋往墙上撞。

唐真莫名其妙地看看赵老大。喇叭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委员长还说,中国人民不念旧恶,不会对投降的鬼子进行报复。”

唐真皱眉:“你听他的呀?”赵老大笑着摇头:“我不听。”唐真微微一笑,继续瞄准,但是始终没有开枪。她忽然把枪一推,掩着脸痛哭起来,她没法对着一群不还手的人开枪。赵老大悲伤地看了她很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孩子。”

废码头那边没有要停火的意思,六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只有一把刀。

突然一个震怒的声音喝道:“这是在干什么?不知道已经停火了吗?”

六品转身,几个国民党军人枪挂在肩上,一个军官看看他,开口:“我们可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六品说:“什么一视同仁?”

军官刚要解释:“就是……”一串枪弹横飞过来,打中了他的大腿,那军官倒在地上开始痛呼,他的同伴叫骂、还击。六品就在这时向那几辆卡车冲去。

216、末路穷途

在国民党士兵的攒射下,日军被歼也只是个时间问题。长谷川拎起自己的箱子,微笑着向宇多田鞠了一躬:“再见啦,笨蛋们。”

宇多田向他冲了过去,但长谷川拿着枪:“离我远一点。”宇多田往后站了站,卡车那边的子弹射穿了篷布,宇多田缩了缩脖子。

长谷川冷冷命令道:“再往后一点。”

宇多田已经在车尾了,再往后就是要身处枪林弹雨之中。宇多田愤怒地质问:“你要杀了我?!”长谷川微笑:“我从来不杀人,我是说亲手杀。”他用枪口点了点,宇多田气得发抖,但只能往后,随即被一整梭子弹击中,僵直地倒下。长谷川拎着箱子耸了耸肩,向船走去。

生死线 第十三章（17）

船上几口沉重的箱子已经快把船压到吃水线,帝国是败了,但长谷川胜利了,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然后他看着眼前的一个水洼里冒了一个水泡。长谷川脸色大变,水洼里已经腾出个人来,长谷川将提箱砸了过去,金银细软散落一地,只管向他的船狂奔。但他很清楚地听见身后枪栓拉响了。

长谷川站住,两条腿直抖。身后的人哼了一声。长谷川慢慢转过身来,龙文章持枪微笑道:“长谷川,就打算这么走了?”“我们已经投降了!停火了!战争结束了!”长谷川拼命在身上掏,龙文章冷眼等着他掏出一支枪,可这家伙只敢掏出一张白手绢,着力地挥舞。“求求你,打断我的手脚,把我关进你们的战俘营,关一辈子,只是别杀了我!太便宜我了不是吗?一颗子弹太便宜我了!”

龙文章还真有些犯嘀咕,长谷川期待地看着,可龙文章已经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一个国民党士兵大叫:“有人往那边跑了。”龙文章皱了皱眉:“只好便宜你了。”长谷川愣了一下,龙文章把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额头,长谷川僵直地向后倒下。龙文章转身看见国民党的军人向这里跑来,六品奔在最前边,龙文章甩手把枪扔进了水洼。他迅速被包围了。那个军官发问:“你是什么人?”六品担心地看看他的朋友,解释:“他跟你们是一……”龙文章却拦住他:“军爷,我是本地人哪。”

六品噎在那,龙文章忽然间换了一个人,谦恭到了卑微的程度,腰哈下来一截,一脸讨好的微笑。

军官用枪推了一下长谷川的尸体:“这是怎么回事?”

龙文章咬牙切齿道:“他是鬼子。军爷您可别把他跟中国人埋一块!”“我说他怎么死的?”

“一枪崩掉自个脑花,我正巧看见,就这样啦。”龙文章被人狐疑地看着,但人们的眼光很快就从这愚民身上转向了地上的财宝,眼里闪烁着贪婪。

士兵附耳说了什么,军官已意会,点点头:“你还看见什么吗?”龙文章直摇头:“我真是不巧路过。”军官冷冷道:“快滚。”这帮人聚向那些财富。龙文章搂住了六品的肩,向沽宁城的方向走去。六品疑惑地看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217、以身护友

走过长巷,六品忍不住问:“龙乌鸦,你怎么会……”

龙文章接口:“这么贱,是不是?”他脸上现出了一种痛苦去尽后的失落,即使他强作轻松也无法掩饰。

六品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似乎陌生了许多:“我知道你现在要干什么――去看你妈。”龙文章愣了愣,用力点头:“去让我妈看看。”两个茫然的家伙有个目标就很满足,也加快了步子。他们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哼哼声,六品往侧巷里张了一眼,忙不迭去拔自己的刀。巷子里确实坐着一个日军,像在哼又像在唱。龙文章拉住了紧张过度的六品。

龙文章看着他:“他们投降了。”

六品疑惑地问:“那他在干什么?”

龙文章想了想说:“大概是……”他漫不经心做了个切腹的动作,“别管他。”

六品点头,收刀走了两步,但他又怜悯地回头看了看。龙文章苦笑:“一村人的命也不能让你心肠变硬。”他过去踹了那日军一下:“喂,找个地方投降去,别在这污了老百姓的地方。”

那日军浑身颤抖着,但仍然不动。

六品走了过来:“我说,他怎么……”

龙文章忽然听到一个轻微的金属声,他的瞳孔收缩,那名日军也猛地转身扑过来,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如同地狱里撞出来的恶鬼。龙文章大叫:“六品!”他转身把六品扑倒在地,然后一声爆炸震撼了整条巷子。

生死线 第十三章（18）

那家伙引爆了一颗手榴弹。

六品抱着龙文章在长巷里疾奔,鲜血在长巷里一路淌下。龙文章忍耐着痛苦,脸白得吓人,可从正面看不出他的伤:“六品,到了吗?”六品咬着牙说:“快了快了。你听我说,没啥大事,擦破点皮肉……” 龙文章忽然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擦去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我猜我的脊椎大概被炸断了。”

六品含着泪斥道:“别瞎说!”他根本是在咆哮,龙文章温和地看着他,六品哑然了,他也知道龙文章忍受的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但被他自己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六品能做的也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步子。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僵直地站在高三宝家门前,那栋华宅的惨状让他却步。六品忽然有种强烈的恐怖,怕进去以后看不见一个活人,他木立着。

龙文章突然道:“我看不见了,六品,我看什么都是红色。”六品轻声道:“到家了。”“我没听见我妈出声。”“我还没进屋,这就带你进屋。”

龙文章恐慌地叫了出来:“不!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放下我,找个人看不到的地方。”六品莫名其妙,但找了个转角,轻轻把他放下。龙文章苦笑:“傻六品,要是你像我这样,愿意被你的妈妈看见吗?”

六品执拗地说:“你很好,你没事。”

龙文章勉强一笑:“真的吗?”他在痛苦中翻了一下身子,他的整个背部都被近距离爆炸的弹片给打烂了。

六品死死掩住自己的脸,在龙文章身边跪了下来。

218、最后一眼

219、噩耗

伊达从几个士兵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向四道风深深地鞠躬:“对不起,我撒谎了。”他又向国民党士兵解释:“他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你们所说的汉奸,他是我头号的敌人,在这些年里……”欧阳连忙打断他:“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武术家,他也是,他们一直不知道谁更厉害……”士兵们都觉得挺逗:“七剑十三侠那样的?”欧阳擦汗:“对。”

伊达眼里只有四道风:“我告诉他们,如果不能和你一战,我将会切腹,他们很怕我死去,因为在不久的投降仪式上必须有人代表沽宁的帝国军队……”

四道风不耐烦地两手一甩,两把小刀从袖口滑到了手里,周围人轻呼一声往后退,伊达却愤怒地说:“那是餐具,你不能用那东西和我决斗。”四道风比他更错愕:“空手陪你玩?”“不!”结果四道风拿起一块砖。伊达悲愤地说:“我知道你很恨我,但这样的污辱……”四道风急了:“你究竟要什么?”伊达正色道:“身为战士,你们至少该有像样的战刀……”

四道风错愕地瞧着他,街边扔着一堆缴获的日式步枪,他只好从里边挑出一支带刺刀的。伊达有点勉强,但终于拿起自己的刀。当那把刀终于劈下来的时候,四道风已经把刺刀从步枪上拆解下来。伊达的刀瞬间被他砸成两半。

伊达瞠目结舌,四道风有些同情他:“好好投降去吧。”说完扬长而去。

暮色西下,屋里走进一个人来,全福惊惧地看着那个人,立刻由惊转喜:“老爷,他们回来啦!”两个老的抱着一个小的从里边冲了出来,六品生硬地笑笑:“不是他们,就我一个。”

高三宝急道:“他们人呢?”六品嗫嚅:“一打仗就散了。我和龙文章一起……”他立刻发现说错话。

龙妈妈急得出门张望:“他人呢?你俩不在一起吗?”“文章……”六品艰难地换口气,才敢直对老太太的目光,“他跟着国军走了,他现在是英雄了……您不知道他穿那身军装有多帅……”

生死线 第十三章（19）

龙妈妈愣愣地说:“走?又走哪儿去?”

六品急得胡乱说:“去上海,会有好多姑娘家看上他,乌鸦、文章他就该成家了……”

老太太立刻拿定主意:“我也去上海。”

六品急得冒汗:“不,不光去上海……得全国走一趟。”

龙妈妈叹道:“这不得一年半载呀?”全福帮六品掸着身上的土:“这么多土,呀,这么多血?”

六品摇头:“不是我的。”

全福自作聪明:“是鬼子的。”

六品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他忽然觉得疲惫之极,在楼梯口坐下。刚松了口气,高三宝期待地看着他:“小四呢?”

六品多少振作了些:“四哥他挺好,没他兴许今天这城都破不了。”

高三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小昕呢?”

六品一下愣住了,说不出话来,高三宝立刻就明白了,面部开始扭曲。

220、舍不得离开

思枫挖了地道的那个杂院,虽然地道已经下不去了,但对这些人来说,这里是最近似于家的地方。他们在院子里坐着,赵老大担心地说:“龙乌鸦和六品还没有找到。”欧阳安慰他:“城里太乱了,不过那两位火里来水里去,上哪都能照应自己。”

何莫修突然对欧阳说:“咱们来了这,思枫她能找到吗?”赵老大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他看邮差,邮差看火堆,拖了太久的答案就成了没勇气出口的答案。欧阳微笑着说:“她当然能。这地方你们叫窝,我们可叫家。”他忽然想起的这种幸福对四道风是个刺激,“老四?”四道风躺在草丛里挥了挥手。

欧阳问他:“你在想什么?”四道风喃喃道:“我在想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鬼子刚退国字头又发作了,该离开沽宁一辈子不回来了,可怎么跟四道风那家伙说呢?”欧阳哑然。四道风继续说:“你们走得了呗,还说什么说。”

欧阳思忖道:“老四你怎么办呢?”

四道风毫不犹豫地问:“小何你怎么办?”何莫修愣了一会,“我想跟他们走……我觉得胜利不是这个样子,他们没说,可我看得出他们心里还有种胜利……我想去看看……你呢?”

四道风讶然:“我?”

欧阳看着他:“老四,我曾经私下提过一次,现在当着所有同志郑重地再提一次,跟我们走吧。”

四道风目光闪烁,看着他但没出声。欧阳继续说:“以前我不敢说,知道你舍不得沽宁。可现在……”

四道风打断他:“现在你敢说,因为我什么都没了。”

欧阳真诚地说:“你有的,不过你不会像以前那样开心,也许有一天,你觉得这世界像咱们希望的那样好了点,你会笑笑,可就连那都在心里,因为你会觉得代价真沉重。不过,值。老四,我并不是邀你去吃香喝辣,是吃苦挨穷,搞不好命也没了。你去不去?”

四道风没有出声,大家也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在等他静静地作出决定。半晌,四道风伸出一只手,欧阳握住,不管那一手的绷带,用力摇了两下。

欧阳又说:“小何,我现在要说你的事情,我跟老赵商量过,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何莫修瞠目结舌:“这怎么回事?”

“小何,我们是大老粗,你是能改变一个国家的人,我们却不知道,直到广岛的爆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何莫修急得要哭:“我认为我在做该做的事情,我愿意跟你们在一起。” 欧阳叹口气再没说下去。赵老大生硬地宣布了决定:“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你会跟我们的人在一起,可不是跟我们在一起。”

何莫修愣了一下,起身走开,夜色下回荡着他因愤怒而变得尖锐的声音:“我讨厌你们!我会逃走!”

生死线 第十三章（20）

欧阳按住想起身去追的四道风,眼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他会明白的。”

221、一声枪响

沙门会院子里七零八落地倒着几个人,这院子现在已经没有活气,所有人都死于长谷川下的绝户令。沙观止呆滞地坐在自己卧室门口,他的妻子没逃过这一劫,早在沙观止进劳工营的同时就已经死在日军手里。

沙观止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鸟叫声让他清醒过来,他走到大堂里,找了根绳子挂在梁上。突然眼角余光扫见了什么,沙观止一回头,廖金头背了个袋子正站在门口,手上还抓着一个座钟。两人这么一照面让廖金头吓得跳了起来,他把座钟朝沙观止头上一摔,掉头就跑。沙观止被砸个正着,所有的怒火全被砸了出来,什么他都忘了,只记得他的仇恨。

廖金头魂飞天外,开始抓墙,却让沙观止一把拖住了腿。廖金头求饶:“老爷子,我跟您可没深仇大恨。”沙观止狂怒:“老子杀定你了!”

廖金头抓了块砖头拍在沙观止头上,沙观止一松手,廖金头照墙那边摔了过去。沙观止爬了起来,也开始翻墙。

街巷里。廖金头狂奔,后面一瘸一拐的沙观止不时放着枪。

廖金头看见巷子里的人,突然心生一计,大叫:“抓汉奸!他是沙门会的大阿爷沙观止!”沙观止忽然发现身后的人在聚拢,明显是冲着他。沙观止冲人群威胁地挥着枪:“你们懂什么?走开!老子在清理门户!”可围过来的每一个人都燃着像他一样的仇恨,这让他心惊不已。

沙观止终于软了手,他回头看看廖金头,廖金头正要开溜,沙观止气极,一枪打过去,廖金头却惨叫一声,捂住了大腿一头栽倒。然而背后来的一拳砸在沙观止肩上,更多的拳头和棍棒打了过来。沙观止胡乱开了一枪,人群稍退,他头昏眼花地爬起,冲进廖金头躲的一家民宅。人群立刻将窄小的院门围上了。

这家人家根本没有人,院里有几个坟堆。沙观止进来,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姓廖的家伙杀掉。廖金头从坟堆后爬了出来,腿上被射穿动脉,血流不止,他哀求:“老爷子,我错了,求您,救我……”

看着院里的凄零寥落,沙观止的怒火忽然消失了,他在廖金头身边坐下:“你该死,我也该死,我早该把大门一关来个一枪一个,从六野打头,到我这闭门清修的老混蛋截止……就留下一个小四”,想起他的侄子,沙观止便止不住微笑,“小四,那女娃娃多好呀,我真想你们有个孩子。”

廖金头抽搐了一下,就在他身边死去了。几块石头从门外飞了进来,沙观止拿枪指着门:“别进来啦,让我一个人死。”

四道风拉着车夫在街头奔驰,突然看见巷子里堵着一群人,拿着棍棒和任何可做武器的东西在骂:“姓沙的老东西有枪,被他打死一个了。”

四道风立刻反应过来,向人群冲了过去,双手把住了门不让别人进去,刚开口:“叔……”一声枪响,身后的人们都看着四道风的身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进了院门,把门在身后合上。

222、死别

沙观止惊骇莫名地瞪着四道风,四道风靠着房门,一道血渍在肚腹部迅速扩散开来,他脸白得吓人,对着沙观止苦笑了一下:“……叔叔。”

沙观止被吓坏了:“我……打到你啦?”四道风轻声安慰他:“没事,擦过去了。”沙观止哭了出来:“小四,叔叔正在想,要陪你一块打鬼子,你该多开心啊。”四道风看起来疲惫至极:“不打啦,打完啦,我来陪叔叔回家。”沙观止哭道:“家没啦,叔叔没地方可去啦。”四道风努力笑道:“没事的,病鬼跟我说中国大得很,别光想着沽宁。”院子里有条破布,他捡起来在肚腹上用力绑上,沙观止呆滞地看着。

生死线 第十三章（21）

不一会儿,门开了,扶着沙观止出来的四道风让人们后退,四道风看了看周围,朗声道:“我是四道风。我叔叔跟我走。”他的威望让人对此没有异议,人们更关注的是他本身:“四哥,刚才那枪……”四道风摇头:“没打着。”他搀着沙观止离开,人们下意识地跟着。四道风停住了:“我要走了,别跟着,你们好好过吧。”人们站住了,四道风走开,他的步子已经见了蹒跚,他和那个半痴呆的老头子已经不知道谁搀着谁。

夏末的旷野快被野花和野草覆盖,四道风和沙观止走了过来,眼前的旷野延伸得无边无际,让沙观止都觉得茫然。他忍不住问:“你要让我去哪呀,小四?”

四道风喃喃道:“去哪都成呵,就是活下去。病鬼说活下去,你还有心愿未偿。小何说可别死,死是这辈子最后一门学问。龙乌鸦说撑着吧,谁知道你以后会多顶天立地。”沙观止笑道:“你还真是越长见识啦。”四道风无力地说:“可不。长得都有点累啦。叔叔你走吧,我要歇歇。”他在路边找了棵树,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沙观止木木地看着他:“那我往哪走?”

四道风看着他,疲惫地笑着说:“往前走,人总不能倒退着走。”沙观止甚觉有理地点点头,他刚迈步,四道风忽然又叫住他。沙观止回头,四道风正心满意足地抚弄着身边的一棵雏菊:“小昕特别喜欢这里的野花。走吧,叔叔。”沙观止看了看他,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回头,四道风靠着树,好像睡了过去。

沙观止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死吧?”他声音很小,但四道风似乎听见了,无力地抬手挥了挥,于是沙观止向前走去。地平线上有一辆黄包车,那车夫拉着欧阳过来,欧阳离得老远就看见了四道风,拄着拐棍,尽最大速度赶了过来:“所有人为你急得发疯!你在这里睡觉!”四道风仍然睡着。

欧阳仿佛觉察到什么,但他还像以往那样努力笑着说:“你知道你怕痒痒的,没耐性的人都怕,你最近长了点出息,可还是怕。”他把一只手作势挠上四道风的肚子,然后把手抬了起来,看看手上的血,这一瞬间欧阳的表情有些僵滞。他立刻又去摸了摸四道风的心跳,然后看了四道风很久。

欧阳喃喃道:“老四老四,胜利了,我说出来你别笑,你们都不在了,这叫个什么胜利?”他眼前一黑,身子倒了下去。

223、最后的真相

欧阳醒来,看着屋里的一个人影,看了半天认出是何莫修。“老四……”

何莫修的表情很悲痛,“六品找回来了。”欧阳“哦”了一声,他现在没力气去关心别的。何莫修继续说:“带着孩子,你的女儿。”

欧阳怔了一会,他终于明白何莫修试图用一件喜事来冲淡他的悲伤。他忽然有了活气,何莫修扶他起来,帮他穿着鞋子。欧阳忽然笑了笑:“如果老四在一定会跟我抢,他会说我是她干爸爸。”他脸上交织着伤感和喜悦,情不自禁念出了声:“小女孩,爸爸妈妈的小乖乖。咦,你的妈妈怎么还不来?”他的幸福传染了所有人,除了赵老大和邮差。

何莫修强笑道:“她可还没名字呢。”

欧阳毫不犹豫地说:“她叫思风,狂风大作的风。”话刚说完,孩子开始哭起来。一旁的全福解释:“这是要尿了。”

欧阳这个爸爸笨手笨脚地解着尿布,走到院子的角落,突然他转过脸,一种如坠云里雾里的表情:“怎么……怎么是个男孩?”赵老大清了清嗓子:“欧阳同志,我得说,思枫同志她已经……去世了,在去求援的路上。”

生死线 第十三章（22）

邮差哽咽地补充:“饥荒、战乱,孩子出生不久就……”他摇了摇头,“她妈妈也在产期中受了重伤,她是强撑着来到沽宁,并且不让我们告诉你。她说你伤得更重,而你是靠希望活着的。这孩子是捡来的,从一个被鬼子屠尽的村子,他爸妈都死了,思枫同志说你知道有个孩子。”

赵老大眼含热泪:“你的妻子很爱你……不,这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她最后一句话是说我们全家都活在你身上了,所以你……”

欧阳平静地接着说:“要保重。”

邮差僵硬地点了点头:“两人都葬在我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回头可以去看她们,小树林,很幽静……”

“没关系的,我见过她们了。两个都见过。”欧阳的神情像在梦游,尤其让人担心:“我希望老四坚强地活下去,你们希望我坚强地活下去,又不知道谁希望你们坚强地活下去,就是这样,我们都会尽力。”赵老大苦笑:“这种话……”他伸出手,“把孩子给我……”

欧阳闪开了:“不,这是我的孩子,我妻子和我的孩子。”他笑得像哭,“儿子还是女儿不重要,其实我一开始想的是个儿子。对不对,小何?”何莫修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对。”

欧阳微笑着说:“他叫思风。思枫的思,四道风的风……”他干张着嘴,说不下去,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大声地呼吸。欧阳终于喘了口气:“对不起,小何,帮我抱着。我得……我得……”他把孩子交到何莫修手上,慌乱地看了看所有人,做了个手势,慌乱地冲进屋里。

几个国民党兵昏昏欲睡,在街头巡逻,他们正在重建沽宁的秩序。早被缴械的日军拥在被国民党兵看管的原日军驻地。伊达站在其中,胡子拉碴军装破烂,他是人群中最败落的一个。外边的墙上已经刷上了防共标语。

224、告白

欧阳僵硬地躺在床上,唐真进来,轻轻唤道:“军师。大家都睡了,明天要远行。”　欧阳疲倦地说:“我也会睡,出去吧,请。”唐真突然叫道:“欧阳。”

欧阳因这个称呼而愣了一下,唐真从来不这么叫他,而且那语气唤起他某个记忆,思枫叫他总是这种语气,带点亲昵和慵懒。

唐真轻声道:“我不会叫你做老师的,老师不会教他的学生打仗。”

“对。”“你妻子总这么叫你。”　“是。”

唐真握住他一只扎满绷带的手轻抚:“我爱你,从鬼子没来的时候,直到现在。”欧阳无力地说:“不要这样。”“生里死里,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们明天就走了,可我不跟你们走。本来是想跟着的。可你为一座城市打了这么些年,本来觉得没打紧的,可后来你就离不开它了。”欧阳喃喃道:“我有同感。”

唐真在他身边躺下,将他的一只手拉到自己头上,轻抚着自己的头发。欧阳闭上了眼,这一切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如同梦境。他突然唤道:“思枫。”

唐真望着他:“我叫唐真。”

欧阳开始恸哭,唐真怜惜地轻抚着他。“好好哭吧,天就快亮啦,我可怜的欧阳。”欧阳抱紧了她痛哭。

清晨,欧阳醒来时,唐真已不在了。他是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给吵醒的。

院里站了几个陌生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一脸的诧异和难堪。院子里何莫修正在奔窜闪避,虽然并没人追他。赵老大在一旁解释:“他们是……”

何莫修又摔东西:“老子才不跟他们走呢!话说在这里,就算你们把老子绑了,老子也会逃!”　赵老大苦笑,欧阳轻声道:“小何……”

生死线 第十三章（23）

何莫修哭了起来:“我离不开你们呀,你们一脚就把我踢啦……”

欧阳走过去轻抚着他:“小何,你的心灵比我们丰富得多,你不是需要我来解释的人。”

何莫修哭道:“我知道,你们为了现在使劲,我得为了将来使劲。”他悲痛地补充,“我不会逃的。”

欧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纹,“你答应我女儿、答应我儿子的礼物是什么?把你的学识教给他。”

陌生人中的一个走过来:“得赶紧了。根据地很远,路上也不太平。”欧阳拍拍何莫修。何莫修起身和陌生人走上出门的路,他没再回头。欧阳嘱咐:“好好照顾他。”

陌生人回头保证:“我们会照顾他,用我们的生命。”何莫修像被针刺一样叫了起来:“用什么都好!不要用你们的生命!”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欧阳看着他和那几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消失在院门外了,他转身,疲惫地看看赵老大:“我们也该走了。”赵老大看着他:“唐真和八斤都会留下,沽宁总得有我们的同志。”

欧阳稍顿了一下:“很好。”“六品也不走,他要回家。”“窦村?”欧阳随即释然,“是的,他在认识我们之前就有了家。”

225、再见了,同志

郊外有开不败的野花,花丛中点缀的坟墓。欧阳拍了拍六品宽厚的肩膀,“我们暂时不会回来了,来沽宁时帮我们扫扫墓,老四小昕,龙乌鸦……我不想去数了,所有人。”

六品突然道:“龙乌鸦又没死,他出去野去啦。”欧阳苦笑:“是的,我同意。他就是那么个不甘寂寞的家伙。”他回身,唐真抱着他的儿子,欧阳接过来,唐真帮他把孩子缚在胸前,欧阳轻声说:“谢谢。”这声谢谢不光为眼前,还为了有人陪他挨过人生中最难挨的一夜。

唐真看他一眼,眼光旁若无人毫不忌讳:“你说暂时不回来,暂时是多久?”

欧阳有点挠头,八斤有点寥落地看着脚下的地皮,赵老大和邮差忽然对天空很有兴趣。欧阳过了半晌方道:“很久。”

唐真直截了当:“十年算很久吗?我现在二十七,我等十年。”欧阳吓了一跳:“兴许三两年我就回来。可你别等着。”

唐真眼里掠过一丝胜利的神情:“我是唐真,不是别人。我不会等人太久,我会找过去。”

欧阳有些狼狈:“这就出发吧。六品你保重。”他看八斤而不敢看唐真,“还有你们……”他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龙妈妈拄着拐棍赶了过来,当到目瞪口呆的六品身边时,拐棍就往六品身上招呼:“六品,他死了你不告诉我……”她老泪纵横,六品瞧得心痛,“文章没事呀!他走了,当很大的官……”

龙妈妈流泪道:“我是他妈!你们这帮做儿子的,以为连死都瞒得过自己妈吗?你还偷溜,一溜就是三五年……”

六品这回乖乖地挨着:“我是回窦村,我答应文章照顾您的,我们村房子都烧光了,我总得盖好房再来接您吧?”

“你们不知道当妈的?儿子在哪哪就是个家!”六品跪了下来,龙妈妈又打了两下也就不打了。欧阳他们在旁边看着,他们无法插手,也无需对一对抱在一起的母子插手。

欧阳、赵老大、邮差和海螃蟹几个在路上走着,欧阳下意识地哄弄着怀里的孩子,又回头看看和他们分开的朋友们,唐真和八斤在回沽宁城,六品和龙妈妈往另一个方向。

欧阳突然道:“看见有人幸福还是好的。”赵老大点头:“嗯哪。”欧阳疑惑了一会:“我应该在什么时候给思风把尿?”

赵老大笑了:“看见你这样的人决定做个好爸爸,是很幸福的。”

此时在沽宁一处极其破败的院子,就是小乞丐和罗非雨住的那处,院里支了几块砖,罗非雨正忙活着:“老爷子,该吃饭了。”

从屋里出来的是高三宝,破衣烂衫,但很适意。看来这两人已经建立了一种伯牙和钟子期的关系。吃完饭,罗非雨拿起了二胡。这时院里起了点风,卷起几片落叶,一点灰尘,在院里旋啊旋的,一刻不得安分。高三宝很有兴致地指着那风:“四道风。”罗非雨笑着开始拉他的二胡,胡琴声缭绕于沽宁的巷陌纵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