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訂本題記

這是改訂再版本的我的第一個創作集。初版由湖風書局發行的，只包含了《黑旋風》，《咱們的世界》，《手指》，《南北極》，《生活在海上的人們》五篇。現在再加入去年所作的三篇，《偷面包的面包師》，《斷了一只胳膊的人》和《油布》。因為我覺得這八篇東西的氣分是一貫的。

這集子里的幾篇不成文章的文章，當時寫的時候是抱著一種試驗及鍛煉自己的技巧的目的寫的——到現在我寫小說的態度還是如此——對于自己所寫的是什么東西，我并不知道，也沒想知道過，我所關心的只是“應該怎么寫”的問題。發表了以后，蒙諸位批評家不棄，把我的意識加以探討，勸我充實生活，勸我克服意識里的不正確分子，那是我非常地感謝的，可是使我衷心地感激的卻是那些指導我技巧上的缺點的人們。

末了，對幾位鼓勵我幫助我的朋友，蟄存，望舒，建英，家璧，靈鳳和蔡希陶先生，謹在這里致我的謙卑的謝忱。

穆時英

1933年1月13日

作者簡介

穆時英（1912～1940）現代小說家。筆名伐揚、匿名子。浙江慈溪人。父親是銀行家，自幼隨父到上海求學。讀中學時愛好文學。畢業于光華大學中國文學系。讀大學時潛心研究外國新文學流派。1929年開始小說創作。翌年在《新文藝》上發表第一篇小說《咱們的世界》及《黑旋風》，又有《南北極》經施蟄存推薦到《小說月報》發表，引起文壇注視，自此成名。1932年在《現代》雜志創刊號上發表小說《公墓》，為創刊首篇作品，成為現代派健將，以其年少多產而風格獨特，被人稱為“鬼才”作家。同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南北極》，反映上流社會和下層社會的兩極對立。1933年出版的第二本小說集《公墓》，轉而描寫光怪陸離的都市生活，技巧上也顯示出作者著意學習和運用日本新感覺派橫光利一等人的現代派手法，還嘗試過寫作弗羅伊德式的心理小說，迥然有別于《南北極》。自此與劉吶鷗、施蟄存等形成中國文壇上的新感覺派。此后又出版了小說集《白金的女體塑像》、《圣處女的感情》、《夜總會里的五個人》、《上海的狐步舞》，這正是這一現代派的代表性作品。這些小說也流露出明顯的頹廢感傷氣息，但穆時英筆調卻風靡一時。隨著政治思想的激變，于1933年前后參加國民黨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后參加編輯《文藝畫報》。抗日戰爭爆發后赴香港。1939年回滬，主辦汪精衛偽政權的《中華日報》副刊《文藝周刊》和《華風》，并主編《國民新聞》。后被國民黨特工人員暗殺。

自序之一

人生是急行列車，而人并不是舒適地坐在車上眺望風景的假期旅客，卻是被強迫著去跟在車后，拼命地追趕列車的職業旅行者。以一個有機的人和一座無機的蒸汽機關車競走，總有一天會跑得精疲力盡而頹然倒斃在路上的吧！

我是在去年突然地被扔到鐵軌上，一面回顧著從后面趕上來的，一小時五十公里的急行列車，一面用不熟練的腳步奔逃著的，在生命的底線上游移著的旅人。二十三年來的精神上的儲蓄猛地崩墜了下來，失去了一切概念，一切信仰；一切標準，規律，價值全模糊了起來；于是，像在彌留的人的眼前似的，一想到“再過一秒鐘，我就會跌倒在鐵軌上，讓列車的鋼輪把自己輾成三段的吧”時，人間的歡樂，悲哀，煩惱，幻想，希望……全萬花筒似的聚散起來，播搖起來。在筆下就漏出了收在這本集子里邊的八篇沒有統一的風格的作品。為了紀念自己生活上的變遷，我把這八篇零落的東西匯印了。

1934年5月31日

自序之二

有人說《南北極》是我的初期作品，而這集子里的八個短篇是較后期的，這句話，如果不曾看到我寫作的日期，只以發表的先后為標準，那么，從內容和技巧判斷起來都是不錯的。可是，事實上，兩種完全不同的小說卻是同時寫的——同時會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情緒，寫完全不同的文章，是被別人視為不可解的事，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明白的，也成了許多人非難我的原因。這矛盾的來源，正如杜衡所說，是由于我的二重人格。我是比較爽直坦白的人，我沒有一句不可對大眾說的話，我不愿象現在許多人那么地把自己的真面目用保護色裝飾起來，過著虛偽的日子，喊著虛偽的口號，一方面卻利用著群眾心理，政治策略，自我宣傳那類東西來維持過去的地位，或是抬高自己的身價。我以為這是卑鄙齷齪的事，我不愿意做。說我落伍，說我騎墻，說我紅蘿卜剝了皮，說我什么可以，至少我可以站在世界的頂上，大聲地喊：“我是忠實于自己，也忠實于人家的人！”忠實是隨便什么社會都需要的！我還可以當著那些罵我的人說：“也許我是犯過罪的，可是我是勇敢地坦白地承擔著——問題是：誰是能拿起石頭來扔我的人呢？躺到床上去仔細地想一想吧。”

夠了，我用不著多解釋，應該解釋的只是這集子里的八篇小說。我覺得世界上頂希奇的事是有人會把你的小說解釋得和自己的意思完全不同，而我就是時常碰到那種奇跡的人。記得有一位批評家說我這里的幾個短篇全是與生活，與活生生的社會隔絕的東西，世界不是這么的，世界是充滿了工農大眾，重利盤剝，天明，奮斗……之類的。可是，我卻就是在我的小說里的社會中生活著的人，里邊差不多全部是我親眼目睹的事。也許是我在夢里過著這種生活，因為我們的批評家說這是偶然，這是與社會隔離的，這是我的潛意識。是夢也好，是偶然也好，是潛意識也好，總之，我不愿意自己的作品受誤解，受曲解，受政治策略的排斥，所以一點短解釋也許是必需的。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和《公墓》是比較早的東西。前者只想寫一種被當作消遣品的悲哀，和一種憂郁的氣氛。后者則是寫的帶著早春的蜜味的一段羅曼史。

《上海的狐步舞》是作長篇《中國一九三一》時的一個斷片，只是一種技巧上的試驗和鍛煉，在《現代》發表時，寫在后面的一些聲明叫編者給截去了，也許是為了雜志的尊嚴，可是我還得在這兒提一句，這只是《中國一九三一》的技巧的試驗。

其余五篇：《夜》，《蓮花落》，《夜總會里的五個人》，《黑牡丹》，CRAV EN“A”是在一個稍微相同的企圖下寫的。當時的目的只是想表現一些從生活上跌下來的，一些沒落的pierrot。在我們的社會里，有被生活壓扁了的人，也有被生活擠出來的人，可是那些人并不一定，或是說，并不必然地要顯出反抗，悲憤，仇恨之類的臉來；他們可以在悲哀的臉上戴了快樂的面具的。每一個人，除非他是毫無感覺的人，在心的深底里都蘊藏著一種寂寞感，一種沒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個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部的不能被人家了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絕了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些。生活的苦味越是嘗得多，感覺越是靈敏的人，那種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鉆到骨髓里。《夜總會里的五個人》，破產了的金子大王胡均益，失去了青春的交際花黃黛茜，懷疑主義者季潔，大學生鄭萍，失了業的市府秘書繆宗旦，《蓮花落》里的那個流浪漢，《夜》里的“水手和舞女”，《黑牡丹》里的“我”和“黑牡丹”，CARVEN“A”里的那個荒唐的姑娘，都是那樣的人，而我所要寫出來的，也就是這些。

我想在這里致謝于蟄存和家壁，一致地把輕視和侮辱當作唯一的方法來鼓勵我的兩個人；杜衡或是蘇汶，繃著正經臉用理論家的態度來監督我的；高明和靈鳳，時常和我討論到方法問題，給了我許多暗示的。

末了，我把這本書敬獻給遠在海外嘻嘻地笑著的pierrot，望舒。

1933年2月28日　時英

咱們的世界

先生，既然你這么關心咱們窮人，我就跟你說開了吧。咱們的事你不用管，咱們自己能管，咱們自有咱們自家兒的世界。

不說別的就拿我來講吧。哈哈，先生，咱們談了半天，你還不知道我的姓名呢！打開鼻子說亮話，不瞞你，我坐不改名行不隱姓，就是有名的海盜李二爺。自幼兒我也念過幾年書，在學校里拿穩的頭三名，誰不說我有出息，是個好孩子。可是念書只有富人才念得起，木匠的兒子只合做木匠——先生，你知道，窮人一輩子是窮人，怎么也不能多錢的，錢都給富人拿去啦！我的祖父是打鐵度日的，父親是木匠，傳到我，也只是個窮人。念書也要錢，你功課好嗎，學校里可管不了你這許多，沒錢就不能讓你白念。那年我拿不出錢，就叫學校給攆出來啦。禍不單行，老天就愛折磨咱們窮人：就是那年，我還只十三歲，我的爸和媽全害急病死啦。啊！死得真冤枉！沒錢，請不起醫生，只得睜著眼瞧他老人家躺在床上，肚子痛的只打滾。不上兩天，我的媽死了，我的爸也活不成了。他跟我說，好孩子，別哭；男兒漢不能哭的。我以后就從沒哭過，從沒要別人可憐過——可憐，我那么的男兒漢能要別人可憐嗎？他又叫我記著，我們一家都是害在錢的手里的，我大了得替他老人家報仇。他話還沒完，人可不中用啦。喔，先生，你瞧，我的媽和爸就是這么死的！醫生就替有錢人看病，喝，咱們沒錢的是牛馬，死了不算一回事，多死一個也好少點兒麻煩！先生，我從那時起就恨極了錢，恨極了有錢人。

以后我就跟著舅父賣報過活，每天早上跟著他在街上一勁兒嚷：“申報，新聞報，民國日報，時事新報，晶報，金剛鉆報……”一邊喊一邊偷閑瞧畫報里的美人兒；有人來跟我買報，我一手遞報給他，心里邊兒就罵他。下午就在街上溜圈兒，舅父也不管我，啊，那時我可真愛街上鋪子里擺著的糖呀，小手槍呀，小汽車呀，蛋糕呀，可是，想買，沒錢，想偷，又怕那高個兒的大巡捕；沒法兒，只得在外邊站著瞧。看人家穿得花蝴蝶似的跑來，大把兒的抓來吃，大把兒的拿出錢來買，可真氣不過。我就和別的窮孩子們合群打伙的跟他尋錯縫子，故意過去攔住他，不讓走，趁勢兒順手牽羊抓摸點兒東西吃。直等他攔不住受冤屈，真的急了，撇了酥兒啦，才放他走——啊，真快意哪！有時咱們躲在胡同里邊兒拿石子扔汽車。咱們恨極了汽車！媽的，好好兒的在街上走，汽車就猛狐丁的趕來也不問你來不來得及讓，反正撞死了窮孩子，就算碾死條狗！就是讓得快，也得挨一聲，“狗日的沒娘崽！”

我就這么這兒跑到那兒，那兒跑到這兒，野馬似的逛到了二十歲，結識了老蔣，就是他帶我去跑海走黑道兒的。他是我們的“二當家”——你不明白了哇，“二當家”就是二頭領：你猜我怎么認識他的？嘻，真夠樂的！那天我在那兒等電車，有一位拉車的拉著空車跑過，見我在站著等，就對我說：“朋友，坐我的車哇，我不要你給錢。”

“怎么可以白坐你的車？”

“空車不能穿南京路；要繞遠道兒走，準趕不上交班，咱們都是窮人，彼此沾點兒光，你幫我交班，我幫你回去，不好嗎？”

“成！”我就坐了上去。

他把我拉了一程，就放下來。我跳下來剛想拔步走，他卻扯住我要錢。他媽的，訛老李的錢，那小子可真活得不耐煩哩！我剛想打他，老蔣來了，他勸住了我們，給了那小子幾個錢，說：“都是自家兄弟，有話好說，別傷了情面，叫有錢的笑話。”

我看這小子慷慨，就跟他談開了，越談越投機，就此做了好朋友。那時，我已長成這么條好漢啦。兩條鐵也似的胳膊，一身好骨架！認識我的誰不夸一聲：“好家伙，成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象我那么的頂天立地男兒漢也會愛起女人來啦，見了女人就象蚊子見血似的。我不十分愛象我們那么窮的女人，媽的，一雙手又粗又大，一張大嘴，兩條粗眉，一對站魚腳，走起道兒來一撇一撇的，再搭著生得干巴巴的，丑八怪似的——我真不明白她們會不是男人假裝的！我頂愛那種穿著小高跟兒皮鞋的；鑠亮的絲襪子，怪合式的旗袍，那么紅潤的嘴，那么蓬松的發，嫩臉蛋子象擠得出水來似的，是那種娘兒。那才是女人哇！我老跟在她們后邊走，盡跟著，瞧著她們的背影——阿，我真想咬她們一口呢！可是，那種娘兒就愛穿西裝的小子。他媽的，老是兩口兒在一起！我真想捏死他呢！他不過多幾個錢，有什么強似我的？

有一天我跟老蔣在先施公司門口留達，我一不留神，踐在一個小子腳上。我一眼瞧見他穿了西裝就不高興，再搭著還有個小狐媚子站在他身旁，臂兒挽著臂兒的，我就存心跟他鬧一下，沖著他一瞪眼。媽的，那小子也沖著我一瞪眼，開口就沒好話：“走路生不生眼兒嗎？”他要客氣點兒，說一聲對不起，我倒也罷了，誰知他還那么說。

“你這小兔崽子，大爺生不生眼沒你的事！”

媽的，他身旁那個小娼婦真氣人！她媽的！你知道她怎么樣？她從眼犄角兒上留了我一下，跟那小子說：“理他呢，那種不講理的粗人！”那小子從鼻孔里笑一下，提起腿，在皮鞋上拿手帕那么拍這么拍的拍了半天，才站直了，走了。我正沒好氣，他還對那個小狐媚子說：“那種人牛似的，沒錢還那么兇橫！有了錢不知要怎么個樣兒哩……”媽的，透著你有錢！可神氣不到老子身上！有錢又怎么啦？我火冒三丈跳上去想給他這么一拳，碰巧他一腳跨上汽車，飛似的走了。喝，他乘著汽車走了！媽的那汽車！總有這么一天，老子不打完了你的？我捏著拳頭，瞪著眼怔在那兒，氣極了，就想殺幾個人。恰巧有一個商人模樣的凸著大肚皮過來，阿，那脖梗兒上的肥肉！我真想咬一塊下來呢！要不是老蔣把我拉走了，真的，我什么也干出來啦。

“老蔣，你瞧，咱們窮人簡直的不是人！有錢的住洋房，坐汽車，吃大餐，穿西裝，咱們要想分口飯吃也不能！洋房，汽車，大餐，西裝，哪一樣不是咱們的手造的，做的？他媽的，咱們的血汗卻白讓他們享受！還瞧不起咱們！咱們就不是人？老天他媽的真偏心！”我那時真氣，一氣兒說了這許多。

“走哇，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兒。”他拉著我轉彎抹角的到了一家小茶館才猛狐丁地站住，進去坐下了，跟跑堂兒的要壺淡的，就拿煙來抽，一邊跟我說道：“兄弟，你還沒明白事兒哩！這世界嗎，本是沒理兒的，有錢才能活，可是有力氣的也能活——他們有錢，咱們憑這一身兒銅皮鐵骨就不能搶他們的嗎？你沒錢還想做好百姓可沒你活的！他們憑財神，咱們憑本領，還不成嗎？有注的大家住，有吃的大家吃，有穿的大家穿，有玩的大家玩，誰是長三只眼，兩張嘴的——都是一樣的，誰也不能叫誰墊踹窩兒。”

“對啦！”老蔣的話真中聽。都是一樣的，誰又強似誰，有錢的要活，咱們沒錢的也要活，先生，你說這話可對？那天我跟他直談到上燈才散。回來一想，他這話越想越不錯。賣報的一輩子沒出息。做好百姓就不能活——媽的，做強盜去！人家搶咱們的，咱們也搶人家的！難道我就這么一輩子聽人家宰割不成。可是這么空口說白話的，還不是白饒嗎？第二天我就到老蔣那兒去，跟他商量還上青龍山去，還是到太湖去。他聽了我的話，想了一回道：“得，你入了咱們這一伙吧。”

“什么？你們這一伙？你幾時說過你是做強盜的來著？”我真猜不到他是走黑道兒的，還是那有名的黑太爺。當下他跟我說明了他就是黑太爺，我還是半信半疑的，恰巧那時有個人來找他，見我在那兒，就問：“‘二當家’，他可是‘行家’？”

他說：“不相干，你‘賣個明的’吧。”他才說：“我探聽得后天那條‘進閻羅口’的‘大元寶船兒’有徐委員的夫人在內，咱們可以發一筆大財，樂這么一二個月啦。”

“那么，你快去通知‘小兄弟們’，叫明兒來領‘伙計’。自們后天準‘起盤兒’；給‘大當家’透個消息，叫他在‘死人洋’接‘財神’。”

他說完，那人立刻就走。我瞧老蔣兩條眉好濃，黑臉蛋上全不見一點肉，下巴頰兒上滿生著挺硬的小胡髭兒，是有點兒英雄氣概，越看越信他是黑太爺了。我正愣磕磕地在端詳他，他驀地一把抓住我，說道：“你愿不愿意加入咱們這一伙？”

我說：“自然哇！”他濃眉一挺，兩只眼兒盯住我的臉道：“既然你愿意加入咱們這一伙，有句話你得記著。咱們跑海走黑道兒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靠的是義氣，憑的是良心，你現在闖了進來，以后就不能飛出去。你要違犯一點兒的話，就得值價點兒，自己往肚子上撅幾個窟窿再來相見！還有，咱們跑海走黑道兒的平時都是兄弟，有事時，我就是‘二當家’，你就是‘小兄弟’，我要你怎么你就得怎么。這幾條你能依不能依？”

我一勁兒的說能。

“大丈夫話只一句，以后不準反悔。”（你瞧，咱們的法律多嚴，可是多公平！）“后天有條船出口去，到那天你一早就來，現在走吧，我還要干正經的。”

那天回去，我可真樂的百嗎兒似的啦。舅父問我有什么樂的，我瞞了個風雨下透，一點兒也不讓他知道；我存心扔下他，反正他老人家自己能過活，用不到我養老。啊，第二天下午，老李可威風哪！腆著胸脯兒，挺著脖梗兒，凸著肚皮兒，怒眉橫目的在街上直愣愣地東撞西撞，見了穿西裝的小子就瞪他一眼。媽的，回頭叫他認識姓李的！聽見汽車的喇叭在后邊兒一勁兒的催，就故意不讓。媽的，神氣什么的，你？道兒是大家的，大家能走，干嗎要讓你？有本領的來碰倒老李！見了小狐媚子就故意擠她一下。哼，你敢出大氣兒沖撞咱，回頭不搗穿了你的也不算好漢！見了洋房就想燒，見了巡捕就想打，見了鬼子就想宰！可是，這一下午也夠我受的。那太陽象故意跟我別扭似的，要它早點下去，它偏不下去，好容易耐到第三天，一清早，舅父他老人家還睡得挺有味兒的；我鋪蓋卷兒什么的一樣也不帶，光身走我的。到了老蔣那兒，他才起身。我坐下了，等他洗完了臉。他吩咐我說：“初上船的時候，只裝作誰也不認識誰，留神點兒，別露盤兒哪。”我滿口答應。他又從鋪蓋卷兒里拿出兩張船票來，招呼我走了。到街上山東館子里吃了幾個餑餑，就坐小汽船到了大船上。好大的船哇，就象大洋房似的，小山似的站在水上。那么多的窗，象蜜蜂窩兒似的擠著，也不知怎么股勁兒會沒擠在一塊兒。和我們同船來的都往大船上艙里跑，我也想跟著跑，老蔣卻把我扯走了，往下面走，到了四等艙里。媽的，原來船上也是這么的，有錢的才能住好地方兒！

到了艙里，老蔣只裝作沒認識我。我只能獨自個兒東張西望。晌午時，我聽得外邊一陣大鐵鏈響，沒多久，船就動啦。哈，走了，到咱們的世界去了！我心里邊兒那小鹿兒盡歡蹦亂跳，想和老蔣講，回頭一想，我沒認識他，知道他是生張熟李，只得故意過去問他借個火，就尊姓大名的談開了。我才知道這船上有五十多個“行家”：頭等艙十五個；二等艙十六個；五個是管機器的；三等艙有十三個；四等艙八個。嘻，我樂開啦。

在四等艙里的全是沒錢的，象貨似的堆在一起，也沒窗，只兩個圓洞，晚上就七橫八豎的躺在地上，往左挪挪手，說不定會給人家個嘴巴，往右搬搬腿，說不定就會踹在人家肚皮上。外面那波浪好兇，轟！轟的把身子一回兒給抬起來，一會兒又掉下去。媽的，我怎么也睡不著。喝，咱們沒錢的到處受冤屈，船上也是這么的！難道我們不是人嗎？我真不信。在船上住了沒多久，那氣人的事兒越來越多啦。二等艙咱們不準去。咱們上甲板在留達時，隨他們高興可以拿咱們打哈哈。據說他們們吃的是大餐，另外有吃飯的地方兒；睡的是鋼絲床，兩個人住一間房。你看，多舒服！和咱們一比，真差得遠哪。

有一天，我正靠著船欄，在甲板上看海水。先生，那海水真夠玩兒哇！那么大的波浪一勁兒的往船上撞，嘩啦嘩啦地再往后涌，那浪尖兒上就開上數不清的珠花兒。那遠處就象小金蛇似的，一條條在那兒打游飛。可是，媽的，這世界真是專靠氣力的。你瞧，那大浪花欺小浪花不中用，就一勁兒趕著它，往它身上壓。那太陽還站在上面笑！我想找件東西扔那大浪花，一回身卻見一對男女正向我走來，也是中國人。那個男的是高挑身兒的，也穿著西裝，瞧著就不對眼。那個女的只穿著這么薄的一件衣服，下面只這么長，剛壓住磕膝蓋兒，上面那胸脯兒露著點兒，那雙小高跟鞋兒在地上這么一跺一跺的，身子這么一扭一扭地走來。我也不想扔那大浪花兒了，只沖著她愣磕磕地盡瞧。那個男的見了我，上下打量了一回兒，跟那個女的說了一陣，就走到我的身邊來啦。那個女的好象不愿意似的，從眼犄角兒上溜了我一下，就小眼皮兒一搭拉，小嘴兒一撇，那小臉兒繃的就比貼緊了的笛膜兒還緊，仰著頭兒往旁邊看。我想她到我跟前來干什么，喝，來露露她的高貴！媽的，不要臉的，一吊錢睡一夜的，小娼婦！到老子跟前來擺你的臭架子？多咱老子叫你跪在跟前喊爹！你那么的小娼婦子，只要有錢，要多少就多少，要怎樣的就怎樣的。高貴什么的！多咱叫你瞧老李不出錢搶你過來，不搗得你半死？看你媽的還高貴不高貴？我才想走開，那個男的卻上來跟我說話了。他問我叫什么。我瞧這小子倒透著有點兒怪，就回他我叫李二。

“李二！”他也學一聲，拿出煙來也不請我抽，自己含了一枝，媽的瞧他多大爺氣！象問口供似的先抽了一口，問道：“朋友，你是做工的吧？”

“不做工！”我也不給他好嘴臉瞧。

“那么，朋友，你是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我看著他那樣兒更沒好氣。

“朋友，那么你靠什么過活？”

“不靠天地，不靠爹娘，就靠自家兒這一身銅皮鐵骨！”

他瞧了我一眼，又說：“朋友，既然你生得一身銅皮鐵骨，干嗎不做工呢？”

咱們牛馬似的做，給你們享現成的，是嗎？“不用你管！”我瞪他一眼。

“朋友！”那小子真不知趣，他媽的冬瓜茄子，陳谷子爛芝麻的鬧了這一咕嚕串兒，還不夠，還朋友朋友的累贅。有錢的壓根兒就沒一個夠朋友的，我還不明白你？我就攔住他的話，大氣兒的道：“滾你媽的，老子沒空兒跟你打哈哈解悶兒。朋友朋友的，誰又跟你講交情！”他給我喝得怔在那邊兒。媽的，女人就沒一個好的，尖酸刻毒，比有錢的男人更壞上百倍。那個小娼婦含著半截笑勁兒道：“好哇，才拿起大蒲扇來，就輪圓里碰了個大釘子！你愛和那種粗人講話，現在可得了報應哩，嘻！”

“走吧，算我倒霉。那種人真是又可憐又可惜，不識好歹的，我滿懷好心變惡意。”

媽的，還不是那一套？又可憐又可惜！那份好意我可不敢領！我希罕你的慈悲？笑話！我看著他們兩口咯噔咯噔的走去，心里邊兒象熱油在飛濺，那股子火簡直要冒穿腦蓋，要不怕壞了大事，我早就抓住他，提到欄外去扔那大浪花兒了。喝，有我的，到了“死人洋”總有我的！那天晚上，我想到了“死人洋”怎么擺布那小子，可是，不知怎么的，想著想著竟想到那小娼婦啦。瞧人家全躺得挺酣的，就是我老睜著眼。那小狐媚子盡在跟前纏，怎么也扔不開。噯，幸虧這四等艙里沒女人，要不然，我什么也干了出來啦。胡亂睡了一回，驀地醒來，見那邊圓筒里有點白光透進來了，就一翻身跳起來，跑到甲板上去，太陽才露了半個臉袋呢。沒一個人，只幾個水手在那兒，還有“無常”——你不明白了哇！我跟你“賣個明的”吧，“無常”就是護船的洋兵。我也不明白怎么的，獨自個兒在甲板上留達著，望著那樓梯，象在等著什么似的。直等了好久，才見三等艙有人出來散步。我正在不耐煩，那樓梯上來了小高跟鞋兒的聲兒，我趕忙一回頭——媽的，你猜是誰？是個又干又皺的小老婆兒！我一氣就往艙里奔，老蔣剛起來。他問我怎么了，我全說給他聽。“別忙，”他就說，“到了‘死人洋’有你樂的。”我問，還有多久，再要十天八天，我可等不住啦。他說，后天這早晚就到。我可又高興起來啦，跳起來就往外跑，到了船頭那兒，那小狐媚子和那高挑身兒的小子正在那兒指著海水說笑。啊，古話說：“英雄愛美人，美人愛英雄！”這句話不知是哪個忘八羔子瞎編的！壓根兒就沒那么回事。我老李這么條英雄好漢就沒人愛！小狐媚子就愛小白臉兒，愛大洋錢兒，就不愛我這么的男兒漢！喝，到了“死人洋”可不由你不愛我哩。當下，我心里說：“走，過了明兒可有你樂的！”可是一瞧見她的胖小腿兒，可生了根哩，怎么也走不開。我瞧著，瞧著，不知怎么股勁兒竟想沖上去跟她媽的小狐媚子要個嘴兒哩。我正在發瘋似的惡向膽邊生，一聽見后邊那槍托在大皮鞋跟兒上碰。知道是“無常”

來啦，只得把心頭火按下去。那“無常”還狠狠地釘了我幾眼，嘴里咕囔著，我也不懂他講的什么。媽的，那“無常”！就替有錢人做看門狗！到了后天不先宰了你的。我心里老想過了明兒就是后天啦，后天可老不來。好容易挨到了！我一早起就到外邊去看“死人洋”是怎么個樣兒的——“耳聞不如目見”，這話真不錯的。我起初以為“死人洋”不知是怎么的兇險，那浪花兒起碼一涌三丈高，誰知道也不過是那么一眼望去，望不到邊的大海洋。可是，管他呢，反正今天有我樂的。“無常”

老盯著我看，我就瞪他一眼，嘴唇兒一撇。認識老子嗎？看什么的？看清楚了今天要送你回老家去的就是老子！我可真高興。老趕著老蔣問：“可以‘放盤兒’了嗎？”

他總說：“留神點兒，別‘露了盤兒’哪！到時候我自會通知你，你別忙。”沒法兒！等！左等右等，越等越沒動靜了。吃了晚飯，老蔣索性睡了；看看別的“行家”，早在那兒打呼嚕哩，嘻，那可把老李鬧得攢了迷兒啦！睡！老李不是不會睡！老李睡起來能睡這么一兩天！天塌下來也不與我相干！我一納頭悶悶地躺下，不一回兒就睡熟了。我正睡得夠味兒，有人把我這么一推。我連忙醒過來，先坐起來，再睜眼一瞧，正是老蔣，“行家”也全起來啦，我一怔，老蔣卻拉著我悄悄地說：“老李，今兒是你‘開山’的日子，咱們跑海走黑道兒的規矩，要入伙先得殺一個有錢的貴人，這把‘伙計’你拿去，到頭等艙去找一個‘肥羊’宰了就成。”

他說著給了我一把勃郎林。啊，那時我真樂得一跳三丈高啦！老蔣當先，咱們合伙兒的到了外面，留個人守在門口！老蔣跑到船頭上打了個吻哨，只聽得上面也是這么個吻哨。接著碰的一聲槍響，喔，樓梯上一個“無常”倒栽了下來。艙那邊有大皮鞋的聲音來了！啊，我的眼睜得多大，發兒也豎了起來啦！老蔣貓兒似的偷偷地過去躲在一旁。一個“無常”從那邊來了，還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老蔣只一聲喝：“去你的！”就一個箭步穿過去，給他這么一拳，正打在下巴額兒上，他退，退，盡退，退到船欄那兒。老蔣趕上去就是一下，碰，他跌下水去啦。咱們在底下的就一哄闖進三等艙里，老蔣喝一聲走，就往樓梯那兒跑，我也跟了上去，不知怎么抹個彎，就到了機器房門口。那機器轟雷似的響，守門的“無常”還在那兒一勁兒的點頭，直到下巴額兒碰著胸脯兒才抬了起來睜一睜眼——原來在瞌睡呢。我把手里的“伙計”一扔，虎的撲上去，滾在地下，鼻根上就一拳。那時，二等艙里搶出來幾個“行家”，跟老蔣只說得一聲：“得手了。”就一起沖進機器房去了。我撲在那“無常”身上，往他脅上盡打，打了半天、一眼瞧見身旁放著把長槍，一把搶過來，在腰上只這么一下全刺了進去，——啊，先生，殺人真有點兒可憐，可是殺那種人真痛快。他拼命地喊了一聲，托地跳起二尺高，又跌下去，刺刀鋒從肚皮那兒倒撅了出來，淌了一地的血，眼見得不活了。我給他這掀，跌得多遠。我聽得艙里娘兒們拼命地喊，還有兄弟們的笑聲，吆喝聲，就想起那小狐媚子啦。我跳起來就往艙里跑。“今兒可是咱們的世界啦”！我樂極了，只會直著嗓子這么喊。先生，我活了二十年，天天受有錢的欺壓，今天可是咱報仇的日子哩！我找遍了二等艙，總不見那小狐媚子。弟兄們都在樂他們的。喔，先生，你沒瞧見哩。咱們都象瘋了似的，把那桌子什么的都推翻了，見了西裝就拿來放在地上當氈子踐，那些有錢的拉出來在走廊里當靶子打，你也來個嘴巴，我也來一腿——真痛快！我見一個打一個，從那邊打到這邊，打完了才兩步并一步的到了頭等艙里。弟兄們正拉著那洋鬼子船長在地上拖，還有三個人坐在他的大肚皮兒上。我找到了小狐媚子住的那間房，那個高挑身兒的小子正在跟她說，“別忙，有我在這兒。”媽的有你在這兒！我跳了進去，把門碰上了。那小狐媚子見了我直哆嗦，連忙把那披在身上的綢大衫兒扯緊了；那小子他媽的還充好漢。我一把扯住他，拉過來。他就是一拳，我一把捉住了，他再不能動彈。

“哼，你那么的忘八羔子也敢來動老子一根毫毛！”我把他平提起來，往地上只一扔，他來了個嘴碰地，躺著干哼唧！我回頭一看，那狐媚子躲在壁角那兒。哈哈！我一腳踹翻了桌子，過去一把扯開了她的綢衫兒。她只穿了件兜兒似的東西，肩呀，腿呀全露在外邊兒——阿，好白的皮肉！我真不知道人肉有那么白的。先生，沒錢的女人真可憐呢，皮肉給太陽曬得紫不溜兒的。哪來這么白！我瘋了似的，抱住那小娼婦子往床上只一倒……底下可不用說啦，反正你肚里明白。哈，現在可是咱們的世界啦！女人，咱們也能看啦！頭等艙，咱們也能來啦！從前人家欺咱們，今兒咱們可也能欺人家啦！啊；哈哈！第二天老蔣撞了進來說：“老李，你到自在！

‘肥羊’走了呢。”他一眼瞥見了那小狐媚子，就樂的跳起來，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原來在這兒！”嘻，原來她就是委員夫人，咱們就把她關起來。那個小子就是和她一塊兒走的什么秘書長。老蔣把他拖到甲板上，叫我把他一拳打下海去，算是行個“進山門”。我卻不這么著。我把他捉起來，瞧準了一個大浪花，碰的一聲扔下去，正扔在那大浪花兒上，我可笑開啦！

那天我整天的在船上亂沖亂撞，愛怎么干就怎么干。到處都是咱們的人，到處都是咱們的世界。白蘭地什么的洋酒只當茶喝。那些鬼子啦，穿西裝的啦，我高興就給他幾個鍋貼。船上六個“無常”打死了一半。那船長的大肚皮可行運啦；誰都愛光顧他給他幾拳！哈，真受不了！平日他那大肚皮兒多神氣，不見人先見它，這當兒可夠它受用哩！抄總兒說句話，那才是做人呢！我活了二十年，直到今兒才算是做人。晌午時，咱何接“財神”的船來了，是帆船。弟兄們都乘著劃子來搬東西，把那小狐媚子，她媽的委員夫人也搬過去了，咱們才一塊兒也過去了，唿喇喇一聲，那帆扯上了半空，咱們的船就忽悠忽悠地走哩！我見過了“大當家”，見過了眾兄弟們，就也算是個“行家”了。我以后就這么的東流西蕩地在海面上過了五年，也得了點小名兒。這回有點兒小勾當，又到這兒來啦。舅父已經死了，世界可越來越沒理兒了，卻巧碰見你，瞧你怪可憐的，才跟你講這番話。先生，我告訴你這世界是沒理數兒的：有錢的是人，沒錢的是牛馬！可是咱們可也不能聽人家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們不靠天地，不靠爹娘，也不要人家說可憐——那還不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嗎？先生，說老實話，咱們窮人不是可憐的，有錢的，也不是可憐的，只有象你先生那么沒多少錢又沒有多少力氣的才真可憐呢！順著桿兒往那邊兒爬怕得罪了這邊兒，往這邊兒爬又怕得罪了那邊兒！我勸你，先生，這世界多早晚總是咱們窮人的。我可沒粗功夫再談哩，等我干完了正經的再來帶你往咱們的世界去。得！我走啦！回頭見！

手指

樂，樂你媽的！翠姐兒的一條小性命呢！

我跑到施二哥門口兒就聽得阿崐在說道：“爹，我到山上學本領去，有這么一天，我長得象你這么高啦，嘴里能吐劍，一道白光就能殺人，得回來給姐報仇！”

阿崐是二哥的兒子，那姐，你知道的，就是翠姐兒，他家的養媳婦。這孩子今年才十四歲，生得乖巧極了，真討人愛。二哥夫妻倆一早就出去的，家里的事，上上下下，什么不要她管呀？二哥可是天天要到鐵廠里去的。

他們小夫妻倆好得什么似的，誰說一聲兒：“阿崐你姐叫別人給欺侮了……”

他不等你說完，就得抓了木棍往外蹦，瘋嚷嚷的問：“誰呀？老子撅他幾個窟窿！”

我心里邊兒咕叨著：這小子又不知道在跟誰淘氣咧。

“好小子，報誰的仇呀？大叔給你幫場。”我一邊這么說，一腳跨了進去，不見大嫂，只見施二哥悶咐咄的在抽煙。阿崐嚷一聲：“大叔！”跑上來一把扯，說道：“你瞧姐！我想去報仇正愁沒人幫場咧。大叔，走，咱們一同去！”

我一瞧，翠姐兒躺在鋪上，屋子本來不夠明亮，她還睜著眼好象怕誰捶她似的；牙咬得那么緊，象給人家搠了腸子拼命耐著疼似的，那光景真透著有幾分陰森森的。啊，他媽的，還有！那十只手指上皮全給剝了，肉也沒了，象蘿卜，指甲兒上沒了指甲，只有白骨露在外邊兒。不消說，早就沒了氣兒啦。我一回頭問二哥：“怎么啦？上禮拜還好好兒的，怎么變得這個模樣兒啦？”

“他媽的，全是那伙娼婦根子！今兒鬧洋貨，明兒鬧國貨；旗袍兒也有長的短的，什么軟緞的，喬其緞的，美西緞的，印花綢的——印他媽的！一回兒行這個，一回兒行那個；什么時裝會呀，展覽會呀——我攢她的窟窿！叫她們來瞧瞧翠姐兒！絲沫子，高跟緞鞋，茶舞服，飯舞服，結婚服，賣淫服，長服，短服……她媽的！美？漂亮？來瞧瞧翠姐兒！腦袋上誰也沒長角！全是沒雞巴的！”二哥先來了這么一咕嚕串兒，鬧得我攢了迷兒。

“你罵誰呀？”

“罵誰？罵那伙小狐媚子，娼婦根子——名他媽的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兒？”

“我跟你說，翠姐兒可真可憐哪！大米賣到二十多，咱們窮人怎么活得了！上禮拜我叫她到元和絲廠去當剝繭的。她原先就不愿去，可是這孩子真懂事。我一說，這么著，咱們也多幾元錢一月，她就去了。那天她回來，兩只手腫得象烘番薯——你知道，剝繭得把手浸在水里邊兒的，第二天她怎么也不肯去啦，勸也不成，哄也不成，沒法兒，只得橫了心捶了她一頓，她才哭著去了。我哪里不疼她？捶在她身上，可痛在我心里哪！我知道她受不了，可是不這么著一家子全活不了呀！那天她一回來就哭——你猜怎么著？兩只手滿是水泡兒，瞧著就不受用。象什么？象釘鞋上的門釘！一古腦兒去了三天，水泡兒破了，淌水，爛了，肉一塊塊的往滾水里邊掉，可是絲卻一條條的抽出來了，她晚上疼得不能睡，偷著抽抽噎噎地哭，不敢出聲。早上她求我道：“爹，你索性打死我吧！我受不了呀！她躺在地上不肯走，我心里酸、可是依舊把她拉到廠里，——沒法兒哪。她一路哭，一路求，我真差一丁點給鬧得掉淚了。雖說養媳婦，可是這孩子討人喜歡，我真舍不得她。往后她的手也爛起來了，一道道拉口子，膿血直淌。我連瞧也不敢瞧！可是她還得忍著疼把手浸在滾水里邊。她哪里不知道疼？我逼著她——我真大狠心了。這孩子又懂事，知道不做，我們一家不能活。她的血，皮肉在滾水里爆，十只手指象油條在油里煎，才抽出發光的絲來！她媽的那伙娼婦根子。她媽的只知道穿絲的綢的漂亮，哪知道翠姐兒的血在里邊！哪一條絲不沾著她的皮肉，她的膿血在上面呀！昨天這孩子真的忍不住了，躲躲閃閃不肯把手伸下鍋去。他媽的‘拿麻溫’這小子——你猜他怎么著？他說：‘全象你那么嬌嫩，慢慢兒做，絲廠全得關門咧。’嬌嫩？誰的手是鐵打的？這囚攮的捉著翠姐兒的手往鍋子里直按下去，讓滾水濺在她胳臂上，也燙起一個個水泡兒來。你說，翠姐兒怎么受得了？她哭著嚷，拼命的一掙，水珠兒濺在那小子臉上，嘶的一聲兒，起了個泡。媽的，他倒知道疼！拿起胳臂那么粗的鐵棍連腦袋帶脊梁往翠姐兒身上胡打。這鐵棍他還叫做家法呢。你知道的，在絲廠里做工的小姑娘全得拜‘拿麻溫’做師父，不然，他就不收你。這么個大漢子趕著個小姑娘打，你說，她怎么能不給打個半死？真可憐哪；翠姐兒給打得胳膊腿全斷了，蛇似的貼地爬回來。等她爬回家，那孩子只有咕著眼兒喘氣的份兒了；拎起她的胳膊來一放，拍的聲又掉下去哩。只剩了一層皮和肩膀連著啦！她的手指簡直成了炸油條，血也沒了，膿也沒了，肉也沒了，砍一刀子也不哼一聲。挨到今兒就死了！”

我聽一句兒，就一股血往上冒，等我聽完了，差一點給氣炸腦門啦。我剛想說話，阿崐猛狐丁地問道：“大叔，絲有嗎用？”

有嗎用？這孩子一句話問得我傷心，絲的用處大著啦！絲襪子，絲圍巾，喬其緞……咱們窮人的姑娘做，他們有錢的姑娘穿在身上去滿處里打游飛！還不夠，還要開展覽會，叫大伙兒全去瞧瞧呢！叫他們來瞧瞧翠姐兒！究竟也是人哪！就是蟹放在鍋子煮，還要掙扎咧；好好兒的一個人給這么弄死就算了嗎？

可是施大嫂回來了。她一到家就撲的塑在那兒啦，半天才說道：“拿麻溫說的：死的不是你們家一個，死的人多著咧！全象你們家小姐那么嬌嫩，人家也別用開絲廠了，大家子姑娘也別用穿絲的了，全象你那么叫化婆們的就得啦！他還笑呢！”

你聽，他媽的！

我跑到大街上，街上正在開提燈會；我直撅撅地走了半天，一抬腦袋，恰巧瞧見：“國貨時裝展覽會”這五個字。

1930年10月6日

斷了條胳膊的人

一

這些聲音，這些臉，這些錯雜的街頭風景，全是熟極了的。

跳下了電車，賣票的把門喀的關上，叮叮兩聲，電車就開去了。走到人行道上，便把咬在嘴里的車票扔了，笑著。拐角那兒那家綢緞鋪子上面的西樂隊把大喇叭沖著他吹：　　“正月里來是新春……”

鼓，有氣沒力的咯咯地敲著；便順著那拍子走。沒走上多遠，當的一聲兒，鐵構敲在鍋沿上，一籠餑餑騰著熱氣在他前面搬了過去——到餑餑鋪子了。過去就是老虎灶帶茶館，水在大鍋子里盡沸，一個穿了圍裙的胖子把銅構子豎在灶上，一只手撐著腰，站在那兒。那邊桌子上是把腳踏到長凳上在喝茶的人，老虎灶的隔壁是條骯臟的小胡同。

到家了！更走得快。

那條小胡同，一眼望進去，只見擠滿了屋子。屋瓦褪了色，沒有磚墻只有板壁的平房。屋檐下全掛滿了晾著的衣服，大門前擺滿了竹椅子；自來水嘩嘩地開著濺得滿地的水，一個小姑娘蹲在前面絞濕褂子。這邊兒是一大堆人聚在那兒說閑話兒，那邊兒又是一大堆人在那兒抹骨牌，還有許多人站在后邊兒瞧。過去點兒是一伙孩子在地上滾銅子；一條竹竿，從這邊屋上橫到那邊屋上，上面掛著條褲子，褲管恰巧碰著他們的腦袋。

這許多全是他的老朋友；那些屋子，那些鋪地的青石板，在地上滾的銅子，橫在屋上的竹竿，他認識了他們有十多年了。他也不站住了瞧抹牌，也不站住了跟人家說幾句話兒，只跟這個，跟那個，點了點頭，招呼了一下，急著跨大步向里邊兒走去。他知道翠娟和孩子在家里等他。第一家，第二家……他知道第八家的門上貼著個斗大的財字，第九家的格子窗的糊窗紙破了一個窟窿，到了第十家，他就一腳邁了進去，馬上滿心歡喜地嚷著：　　“寶貝兒來！爹抱。”

孩子正抱著桌子的腿，望著那扇往后進屋去的門，聽見了他的聲音，就叉巴著兩條小胖腿，撒開了胳膊跑了過來，嘻開了嘴。他一把抱起了孩子，發瘋似的，親著他的臉，手，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哼著：“寶貝！乖孩子！爹疼你！”

“爹——媽……嗯——”

指著門，用沒有虎牙的嘴告他爹，說媽在里邊。媽卻端著面盆跑出來了，把面盆放在桌上，拼著命把孩子搶過去了。孩子拿手比著：“爹！寶貝拿著碗，”指著碗，“碗——碰！”把手一放，是說把碗扔在地上碎了。“媽——呣！”繃著臉，撇著嘴，說媽罵他。

爹和媽全笑了起來。等爹把臉沉到面盆里邊，他又結結巴巴的跟媽說話兒。他摸著媽的下巴：“爹有胡髭，寶貝——”親著媽的臉，手，脖子，“寶貝——疼！”

告訴媽說爹的胡髭把他刺痛了，在水里的爹的臉也笑著。

洗了臉，盡逗著孩子玩。翠娟在里邊燒飯，煙冒到前面來了。他聞著那刺鼻的煙味，也聞著在鍋子里爆的魚香。瞧著掛在壁上的月份牌上面的人模糊下去，慢慢兒地只瞧得見孩子的眼珠子在那兒發光啦。天是晚了，就開了電燈。黯淡的燈光照到褪了色的板壁上，板壁上的漆已經掉了幾塊。他望著那舊桌子，在這上面他已經吃過十多年飯了；孩子望著壁上的大影子。翠娟端了菜出來，瞧見孩子在瞧影子，就說：“阿炳，別瞧影子，回頭半晚上又拉尿。”

孩子瞧見了媽，就從爹那兒掙扎了出來，跟著媽跑到里邊，捧著只小飯碗出來，爬在桌邊上跪著，嗯嗯的鬧。孩子吃了進去又吐出來，吐了出來再吃進去，還箝菜給爹吃，一送送到他鼻子那兒，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跪在凳上瞧爹和媽吃飯。

吃了飯，翠娟去收拾碗筷，他就坐著抽煙，一面哄孩子睡到床上去。孩子睜大著眼不想睡，盡和他鬧，把被窩全跌開了，樂得眼淚直淌。他嚇他，說老虎精在門外等著呢，再不睡就要來吃人了。他索性要他講起老虎精的故事來啦。他給他纏得沒法，就叫翠娟。

“你瞧，寶貝不肯睡。”

翠娟在里邊兒洗碗，洗盤子。收拾完了便走出來：“寶貝，還不睡？”

坐在床沿上，拍著他，嘴里哼著：“媽媽疼寶貝……寶貝睡啦寶貝睡——爹爹疼寶貝……”

孩午慢慢兒的不作聲了，翠娟替他把被窩扯扯好，輕輕的站了起來。踮著腳走到桌子邊坐了，兩口兒談談白菜的價錢，廠里的新聞，和胡同里那一家生了兒子，誰和誰斗了嘴。

不一回兒，外面全靜下啦。馬路上只聽得電車叮叮地駛了過去。猛的汽車喇叭嗚的嚷了聲兒，接著便是督督地敲著竹筒賣餛飩的來咧。看了看手表，是九點多了，馬上就打起呵欠來，想睡了。

“睡吧。”

翠娟笑了笑，去疊被窩，他就去把門關上，喝了口茶，又打個呵欠，就躺到床上。一翻身，把胳膊擱到翠娟胸脯兒上，翠娟輕輕地打了他一下。他笑著；一回兒他便睡熟了。

二

第二天醒來，匆匆地洗了臉，在睡著的孩子的臉上親了一下，就往門外跑。街上站崗的巡捕還沒來，冷清清的沒一輛汽車，只有拉車的揉著眼，拉著空車在懶懶地走，穿紅馬夾的清道夫卻已經在那兒掃馬路了，一群群穿藍大褂的，手里拿著團姿飯站在電車站在那兒等車。

坐在拖車里，打哈欠的人，打盹的人，揉著眼的人他全沒瞧見，他只想著他的掉了漆的板壁，沒虎牙的孩子和翠娟。望著窗外，街上慢慢兒地熱鬧了起來。還是時候不早了呢？還是車從冷靜的地方兒駛到熱鬧的地方兒來了呢？他全不管。他有一個家，一個媳婦和一個孩子！

進了機器間他不敢再想了。他留神著那大輪子，他瞧見過許多人給它的牙齒咬斷了腿，咬斷了胳膊，咬斷了脖子的。他不能叫它沾到他的身子。要是他給它咬斷了什么的話？——他不會忘記他有一個孩子和一個媳婦，可是真的他斷了一條胳膊呢？大輪子隆隆地鬧著，雪亮的牙齒露著，望著他。他瞧見它喀的一聲兒，他倒了下去，血直冒，胳膊掉在一邊……他喘了口氣，不能住下想。斷了條胳膊的人是怎么的？不能做工，不能賺錢，可是肚子還是要吃飯的，孩子還是要生下來的，房錢還是要出的，天還是要下雪的——“要是有這么一天給大輪子咬斷了什么呢！”——見到大輪子就這么地想著，跑到家里，見到那掉了漆的墻，見到那低低的天花板，也會這么地想起了的。想著想著，往后自家兒也慢慢兒的相信總有一天會鬧出什么來了。老夢著自家兒斷了條腿，成天的傻在家里，夢著媳婦跟他哭著鬧，夢著孩子餓壞了，死啦，夢著……夢著許多事。在夢里他也知道是夢，急得一身冷汗，巴不得馬上醒回來，一醒回來又心寒。可是心寒有嗎用呢？他是成天的和大輪子在一塊兒混的。

吃了晚飯，他們坐著說話，他盡瞧著翠娟。

“要是我給機器軋壞了，不能養家了，那你怎么辦？”

“別放屁！開口就沒好話，那有的事——”

“譬如有這么一回事。”

“沒有的事！”

“我是說譬如有這回事——說說不相干的。”

他盯住了她的眼珠子瞧，想瞧出什么來似的。

“譬如嗎？”停了一回兒。“那你說我該怎么呢？”

“你說呀！我要問你怎么辦。”

“我嗎？我還有怎么呢？去幫人，去做工來養活你們。”

他不作聲，想。過了回兒說：“真的嗎？”

“難道騙你？”

他不說話，笑了笑，搖了搖頭。

“那么，你說怎么呢？”

“我說，你去嫁人——”

“屁！”

“我抱了孩子要飯去。”

“為什么說我去嫁人呢？你要我去嫁人嗎？”

“你受不了艱窮。”

“屁！別再瞎說霸道，我不愛聽。”

他不說話，又笑了笑，搖了搖頭。

晚上他睡不著。他瞧見自家兒撐著拐杖，抱著孩子，從這條街拐到那條街。

孩子哭了，翠娟含含糊糊的哼著：“寶貝睡啦寶貝睡……媽媽疼寶貝——”輕輕兒的拍著他；不一回兒娘兒倆都沒聲了。

他瞧見自家兒撐著拐杖，抱著孩子，從這條街拐到那條街。他聽見孩子哭。他瞧見孩子死在他懷里。他瞧見自家兒坐在街沿上，捧著腦袋揪頭發，拐杖靠在墻上。

猛的，他醒了回來。天亮，他笑自家兒：“怯什么呀？”

他天天壯著膽笑自家兒：“怯什么呀？”逗著孩子過日子，日子很快的過去了。

是六月，悶熱得厲害。晚上沒好好的睡，叫蚊子咬很了，有點兒頭昏腦漲的。他瞧著大輪子一動，那雪亮的鋼刀，喀的砍下來，一下子就把那挺厚的磚切成兩半。皮帶隆隆的在半空中轉，要轉出火來似的，他瞧見一個金蒼蠅盡在眼前飛。拿袖子抹抹汗。他聽見許多許多的蒼蠅在他腦袋里邊直鬧。眼前一陣花。身子往前一沖，瞧見那把刀直砍下來，他叫了一聲兒，倒啦。

迷迷忽忽地想：“我抱了孩子要飯去。”便醒了回來，有人哭，那是翠娟，紅腫著眼皮兒望他，他笑了一笑。

“哭什么？還沒死呢！”

“全是你平日里胡說霸道，現在可應了。”

“你怎么跑來了？孩子扔在家里沒人管！”

“你睡了兩天，不會說話。你說，怎不急死我！”

“我說，你怎么跑來了，把孩子扔在家里——”

“我說呀，你怎么一下子會把胳膊伸到那里邊去了？”

“真累贅，你怎么專跟我搶說話，不回我的話呀？我問你，孩子交給誰管著。”

“大姑在家里管著他。”

“姊姊嗎？”

“對，姑丈和大伯伯上廠里要錢去了，這里醫院要錢呢。”

“家里零用還有吧，我記得還有二十多塊錢在那兒。”

她低下了腦袋去抹淚。

“可是，往后的日子長著呢。”

“再說吧，還有一條胳膊咧。”

他望著她，心里想：“我抱著孩子要飯去吧。”一面就催她回去看孩子。她又坐了好久，也沒話說，盡抹沮、一條手帕全濕了。他又催她，她才走。她走了，他就想起了拐角那兒的西樂隊，餑餑鋪子的鐵構敲在鍋沿上的聲音……老虎灶里的那個胖子還是把銅構子豎在灶上站在那兒吧！接著便是那條小胡同，熟悉的小胡同，斗大的財字……他是躺在這兒，右胳膊剩了半段，從胳膊時那兒齊齊地切斷了，象磚那么平，那么光滑。

第二天，姊姊，哥，和姊夫全來了。他們先問我怎么會鬧出那么的事來的，往后又講孩子在家里要爹，他們給纏得沒法，又講到昨兒上廠里去要錢的事，說好容易才見著廠長，求了半天，才承他賞了五十元錢，說廠里沒這規矩，是他瞧你平日做人勤謹，他份外賞的，還叫工頭給抽去了五元，多的全交給翠娟了。

“往后怎么過呢？”

聽了這話，他閉著嘴望他們。他們全叫他瞧得把腦袋移了開去。他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活總是要過的。”過了回兒又說：“我想稍微好了些，搬到家里養去，醫院里住不起。”

“究竟身子要緊，錢是有限的，我們總能替你想法。”

“不，現在是一個銅子要當一個銅子用了。”

在醫院里住了兩個禮拜。頭幾天翠娟天天來，坐在一旁抹淚，一條手帕全濕了才回去。往后倒也不哭了，只跟他談談孩子，談談以后的日子。她也從不說起錢，可是他從她的話里邊聽得出錢是快完了。那天她走進來時，還喘著氣，滿頭的細汗珠子，脊梁蓋兒全濕啦。

“怎么熱得這個模樣兒？”

“好遠的路呢！”

“走來的嗎？”

“不——是的，我嫌電車里擠得悶，又沒多少路，反正沒事，所以就走來了。”

“別哄我，是錢不夠了，是不是？”

她不說話。

“是不是？”

猛的兩顆淚珠掉下來啦，拿手帕掩著鼻子點了點頭。

“還剩多少？”

“十五，可是往后的日子長著呢。”

“廠里拿來的五十元錢呢？全用在醫院里了嗎？”

她哭得抽抽咽咽的。

“怎么啦？你用了嗎？”

“大伯伯騙你的，怕你著急，廠里只爭到三十元，這里用的全是他和姑丈去借來的。我們的二十多，我沒讓他們知道。”

“哦！”想了想。“我明天搬回家去吧。”

“可是你傷口還沒全好哪。”

“還是搬回去吧。”

他催著她回去了，明天早上，他哥來接他，坐了黃包車回去。他走過那家綢緞鋪子，那家餑餑鋪子，胡同還是和從前一樣。走到胡同里邊，鄰舍們全望著他，望著他那條斷了的胳膊。門那兒翠娟抱著孩子在那兒等著。孩子伸著胳膊叫爹。他把孩子抱了過來，才覺得自家兒是真的少了一條胳膊了。親著孩子的臉，走到屋子里邊，還是那掉了漆的墻壁，什么都沒動，只是地板臟了些，天花板那兒掛著蛛網。他懂得翠娟沒心思收拾屋子。孩子掙下地來，睜大著眼瞧他的胳膊。

“爹！”指著自家兒的胳膊給爹看。

“乖孩子！”

孩子的腦門下長滿了痱子。只要孩子在，就是斷了條胳膊還是要活下去的！這時候有些人跑進來問候他，他向他們道了謝。等他們走了，身子也覺得有點乏，便躺在床上。哥走的時候兒，還跟他說：“你要錢用，盡管跟我要。”他只想等傷再稍微好了些，就到廠里去看看。他還是可以做工的，只是不能再象別人那么又快又好罷咧。翠娟忽然嘆了口氣道：　　“你真瘦狠咧。”

“拿面鏡子我照一下。”

鏡子里是一張長滿了胡髭的瘦臉，他不認識了。扔了鏡子——“我還是要活下去的！”

“現在我可真得去幫人了。”

“真的嗎？”

“要不然，怎么著呢？咱們又不能一輩子靠別人，大伯伯和姑丈也不是有錢的，咱們不能牽累他們。”

“真的嗎？”

“你等著瞧。”

他笑了笑，搖了搖頭，瞧見自家兒用一條胳膊抱著孩子從這條街跑到那條街。

三

每天在家里，總是算計著往后怎么過活。他可以到廠里去瞧一下，工是還可以做，廠里也許還要他。就是廠里不用他，也可以做些小本生意，賣糖果，賣報紙。翠娟出去幫人也賺得幾個錢一月。可是孩子呵！孩子不能讓翠娟走的。法子總不會沒有，只要身子復了元就行咧。

過了幾天，飯比從前吃得下些了，就到哥和姊夫那兒去走了一遭，謝了他們，托他們瞧瞧有什么事做沒有。回到家里，媳婦笑著跟他商量。

“我真的幫人去了，你說可好？”

“真的嗎？”

“自然真的，有個小姊妹在西摩路王公館里做房里的，薦我到那邊兒去，你說怎么著？”

“也好。”

“六元錢一月，服恃他們的二少爺，帶著洗衣服，旁的就沒什么事……”

她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兒。他沒聽，望著坐在地上玩的孩子。他聽見過許多人說，娘兒一到公館里去做，就不愿意再回家受窮。也瞧見過他伙伴的媳婦幫了半年人就跟著那家的汽車夫跑了。有一個朋友的媳婦也在大公館幫人，他要她回來，天天跑去跟她鬧，末了，叫她的主人給攆了出來。那么的事多極了，他聽見過許多，他也瞧見過。翠娟又生得端整。

“真的去幫人嗎？”

“你怎么啦！人家高高興興地跟你講……”

“不怎么。”

“你這人變了，掉了條胳膊，怎么弄得成天的喪魂落魄的，跟你講話也不聽見。”

“阿炳怎么呢，你去幫人？”

“有什么‘怎么呢’，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了。你在家里不能照顧他不成？”

“他離不了你哪。”

“要不然，你說怎么著呀？坐吃山空，你又不能賺錢。”

他又望著孩子。

“說呀！你怎么啦，人家跟你說話，老不存心聽。”

“唔？”

“你說怎么著？”

“也好，那天去呢？”

“那天都可以去，我想等你再健壯些才去。”

“等幾天也好。”

傷口是早就好了，就為了流多了血，身子虛，成天傻在家里，沒事，有時候抱著孩子到門口去逛逛，站在人家后面瞧抹牌，到胡同外面帶著孩子去瞧猴子玩把戲，孩子樂了，他也樂。姊姊也時常來瞧他。跟翠娟談談，倒也不煩悶。日子很容易混了過去。臉上也慢慢兒地有了血色了。翠娟想下禮拜到王公館去，他也想到廠里去一回。那天吃了中飯，他便坐了電車往廠里走。

到了廠里，他先上機器間去。已經有一個小子代了他的位子了。那大輪子還是轉著，鋼刀還是一刀刀的砍下來。從前的伙伴們樂得直吆喚，叫他過去。他站在機器前面笑著。真快，一個多月啦。

“伙計，你沒死嗎？”

“還算運氣好，掉了一條胳膊。”

“我們總以為你死咧，你沒瞧見，我們把你抬到病車里去時，你臉白得多怕人。”

“可不是嗎？自家幾倒一點不怕。”

那工頭過來了，跟他點了點頭。

“好了嗎？”

“好了。”

“躺了多久。”

“一個多月。”

“你也太小心咧。”

“是嗎！”

“如今在那兒？”

“沒事做。”

“現在找事情很不容易呢！”

“我想——”

他的伙伴岔了進來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呢？”

“我打算到這兒來問問看，還要不要人，我還能做。”

那工頭瞧著代他的那小子道：“已經有人了。”

“總可以商量吧？”

他瞧著他的斷了的胳膊嚷道：“很難吧，你自家兒去跟廠長談吧，他在寫字間。”

他便向他們說了再會，跑去了。

推開了門進去，廠長正坐在寫字臺那兒跟工程師在說話。見他進來，把手里的煙卷兒放到煙灰缸上，望了他一望。

“什么事？”

“我是這里機器間里的——”

“不就是上個月切斷了胳膊的嗎？”

“是。”

“不是拿了三十元醫藥費嗎？還有什么事？”

“先生，我想到這里來做——”

“這里不能用你。”

“先生，我還有媳婦孩子，一家人全靠我吃飯的——”

“這里不能用你。”

“先生，可是我在這里做了十多年，胳膊也是斷在這兒的，現在你不能用我，我能到那兒去呢？”

他搖了搖頭：“這里不能用你。”

“總可以商量吧？”

“你要商量別人怎么呢？斷了胳膊的人不止你一個，我們要用了你，就不能不用別人，全用了斷胳膊的，我們得關門了。”

“先生，總可以商量吧？”

“話說完了，你這人好累贅！”

“難道一點兒也不能商量嗎？”

他不給回，和工程師講話去了。

“你知道我的胳膊是斷在你廠里的。”

“跟你說話說完了，出去吧！我的事多著。”

“我在這里做了十多年了！”

他按了按桌上的鈴，是叫人來攆他的神氣。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前，把剩下來的一條胳膊直指到他臉上。

“你媽的！你知道一家子靠我吃飯嗎！”

“你說什么？給我滾出去！你這混蛋！”

門開了，走進了一個人來，捉住了他的胳膊，推他出去。他也不掙扎，盡罵，直罵到門口。他臉也氣白啦。糊糊涂涂的跑了許多路，什么也不想，只想拿刀子扎他，出口氣。現在是什么都完了。還有誰用他呢？可是也許一刀子扎不死他，也許他活著還能賺錢養家，也許還能想法。扎了他一刀子，官司是吃定了，叫翠娟他們怎么過活呢？頂好想個法子害他一場。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來去都是坐汽車的。想著想著，一肚子的氣跑回家里。孩子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要他抱出去玩。

“走開，婊子養的！”

翠娟白了他一眼，也沒覺得。孩子還是抱住了不放，他伸手一巴掌，打得他撇了酥兒了，翠娟連忙把他抱了過去，一面哄著他：“寶貝別哭，爹壞！打！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對了，打！打爹！寶貝別哭。阿炳乖！爹壞！真是的。你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

他本來躺著在抽煙的，先還忍著不作聲，末了，實在氣惱狠了，便粗聲粗氣的： “累贅什么！”

“你大爺近來脾氣大了，動不動就沒好氣！”

“不是我脾氣大了，是我窮了。才說了這么句話，就惹你脾氣大脾氣小。”

“什么窮了，富了？你多咱富過了？嫁在你家里，我也沒好吃好穿的過一天，你倒窮的富的來冤屈人！”

“對啦！我本來窮，你跟著我挨窮也是冤屈你了！現在我窮得沒飯吃啦，你是也可以走咧。”

“你發昏了不是？”

“什么幫人不幫人，我早就明白是說說罷咧——”

她趕了過來，氣得一時里說不出話來。頓著腳，好一回，才：“你——”哇的哭了出來，“你要死咧！”

這一哭，哭得他膩煩極了。

“婊子養的死潑婦！我們家就叫你哭窮了，還哭，哭什么的？”

“你罵得好！”她索性大聲兒地哭鬧起來。

他伸手一巴掌：“好潑婦！”

孩子本來不哭了，在抹淚，這一下嚇得他抱著媽的脖子又哭啦。這當兒有人進來勸道：“好好的小夫妻鬧什么！算是給我臉子，和了吧。”

她瞧有人進來，膽大了，索性哭得更厲害，一邊指著他：“你們評評理，一個男兒漢不能養家活口，我說去幫人，他說我想去偷漢，還打我，你打！你打！”

“我打你又怎么樣？”他趕過去，給眾人攔住了。

“小夫妻吵嘴總是有的，何苦這么大鬧。大嫂你平平氣，一夜夫妻百恩，晚上還不是一頭睡的。大叔你也靜靜心，她就是有不是，你也擔待擔待。真是，何苦來！”

他一肚子的冤屈的悶坐在那兒，又不好說。翠娟不哭了，一面抹淚，一面說道：“我走！我讓他！他眼睛里頭，就放不下我。他要我走，我就走給他看。”一面還哄孩子。孩子見媽不哭，他也不哭了，抹著淚罵爹：“爹壞！打！”

勸架的瞧他們不鬧了，坐了回兒也走了。他悶坐在那兒。孩子也坐在那兒不作聲。她也悶坐在那兒。他過了會兒便自家兒動手燒了些飯吃了，她也不吃飯，把孩子放在床上，打開了箱子整理衣服。他心里想：“你盡管走好了。”她把衣服打了一包，坐到孩子的小床床沿上，哄孩子睡。他沒趣，鋪了被窩，也睡了。

早上，他給孩子哭醒來，聽見孩子哭媽，趕忙跳起來，只見孩子爬在床上哭，不見翠娟。他抱著孩子，哄他別哭，到外面一找，沒有。咋兒晚上打的包不見了，桌子上放著八元錢。她真的走了！他也不著急，過幾天總得回來的。

“爹，媽呢？”

“媽去買糖給寶貝吃。寶貝乖，別哭！媽就回來的。”

可是孩子不聽，盡哭著要媽。他沒法，只得把他放在床上，去弄些水洗了臉，買了些沸水沖了些冷飯胡亂地吃了。喂孩子吃，孩子不肯吃，兩條小胖腿盡踢桌子，哭著嚷：　　“媽呀！”

打了他幾下，他越加哭得厲害啦，哄著他，他還是哭。末了，便抱了他瞧猴子玩把戲去。一回到家里，他又哭起來了。

鬧了兩天，翠娟真的不回來，他才有點兒著急。跑到他翁爹那兒去問，說是到西摩路幫人去了。丈母還嘮嘮叨叨地埋怨他：“你也太心狠了，倒打得下手。早些天為什么不來？自家兒做了錯事，還不來賠不是！她天天哭，氣狠了，她說再也不愿意回去了，我做娘的也不能逼著她回去。”

“還要我跟她賠不是！你問她，究竟是誰的不是呀？她瞧我窮了，就天天鬧，那天是她鬧起來的——”

“你這話倒好聽，好象她嫌你窮了，想另外再嫁人似的。”

“是呀，我窮了，你丈母也瞧不起我了——”

“我倒后悔把她嫁了你窮小子……”

又說翻了嘴，他賭著氣跑出來，想到姊那兒去，叫她去跟翠娟說，孩子要媽，天天哭，回頭一想，又不知道她在西摩路那兒，又不愿意回到翁爹家去問。隨她吧，看她能硬著心腸不回來。回到家里，剛走到破了一個窟窿的格子窗那兒，就聽得— —　　“媽呀！”哭著。

隔壁的李大嫂正在哄他，見他進來！就把孩子送給他：“爹來了！拿去吧，我真累死了！”

他抱著孩子在屋子里來回的踱，孩子把腦袋擱在他肩上嗚嗚地哭著。踱到那邊兒，他看見那扇褪了色的板門，踱回來，他就瞧見一個銅子咕嚕嚕的在門外滾過去。一個臟孩子跳著跟在后邊兒，接著就是啪的一聲，骨牌打在桌面上。慢慢兒的孩子便睡著了。他放下了孩子，胳膊有點兒酸疼，就坐著抽煙。

天天這么的，抱著孩子在屋子里踱，等翠娟回來。姊又來看了他一次，勸他耐心等，她總要回來的。他卻賭氣說：“讓她，嫁人去吧！我早就知道她受不了艱窮！”

可是他還是天天抱著孩子等；孩子哭，他心急。幾次想上翁爹家里去，又不愿意去瞧人嘴臉，只得忍住了。孩子不肯吃飯，一天輕似一天。錢一天天的少了下去。過了一禮拜，翠娟還沒回來，他瞧見自家兒抱著病了的孩子，從這條街跑到那條街。

第二天他只得跑到翁爹家去，丈母不在，翁爹告訴了他翠娟在那里。他又趕到姊那兒，要她馬上就去。他和孩子在姊家里等。孩子哭，他哄孩子：“寶貝別哭，乖！姑媽接媽去了。媽就來！”

他一遍遍的說著；他瞧見姊和翠娟一同走了進來，翠娟繃著臉不理他。他向她說好話，賠不是。真等了半天，姊才回來。他望著她，心要跳到嘴里來啦。

“她什么話也沒說，我說孩子哭媽，她只冷笑了一聲兒。”

“你是說孩子哭媽嗎？”

“我是說孩子哭媽，她就笑了一聲兒。”

“她孩子也不要了嗎？”

“我不知道，她只冷笑了一聲兒。”

他冷笑了一聲兒，半晌不說話。親了親孩子：“寶貝乖！爹疼你！咱們回去。” 孩子先聽著他們說話，現在又哭起來了。

回到家里，他抱著哭著的孩子踱。

“爹，媽呢？”

他冷笑了一聲兒，踱過去，又踱回來。

“爹，媽呀！要媽！”

他又冷笑了一聲兒，又踱過去，又踱回來。

四

孩子病了。

抱在手里，輕極了，一點不費力。孩子的腦袋一天比一天大啦。只干哭，沒眼淚。眼珠子陷在眼眶里，瞧爹。他心里急。他聽著他的哭聲——他的哭聲一天顯得比一天乏，他自家兒有好幾個晚上沒好好兒的睡了。

飯是要吃的，錢已經從哥那兒借了不少，姊夫那兒也借了，又沒心思做生意，孩子也沒人管。成天的想著翠娟，他知道她的左胳膊上是有一顆大黑痣的，可是翠娟沒回來。

他帶了孩子，走到西摩路，找到那地方兒，是一座很大的洋房，按了下電鈴。大鐵門上開扇小鐵門，小鐵門上一扇小鐵窗開了，一顆巡捕腦袋露出來。

“對不起，翠娟在不在這兒？”

“沒有的，什么翠娟。你找誰呀？”

“新來的一個傭人，不十分高，長臉蛋的。”

“可是在二少爺房里的？”

“對啦！”

那巡捕開了門讓他進去，叫他等一回兒。他暗地里叫了聲天，覺得腿也跑乏了，胳膊也抱酸了，便靠在墻上歇著。下一回兒那巡捕走了出來，問他道：　　“你姓什么？”

“姓林”。

“翠娟說他沒丈夫的。”

“我就是她的丈夫嘛！”

“你弄錯人了，這里的翠娟沒有丈夫的。走吧！”

他只得跑了出來，站在路上。他等著，他想等她出來。

“爹，媽呀！”孩子的聲音象蚊子的那么細。

“別哭，媽就來的。”

直等到天晚，他走了回去。沒吃飯，望著孩子發愁。孩子不會哭了。他踱著，踱到半晚上，孩子眼皮一闔。

“寶貝！寶貝！”

孩子不作聲，也不動。

他再叫了聲兒：“寶貝！”

孩子不作聲，也不動。

他一聲兒不言語，抱著孩子，踱到那邊兒看見褪了漆的門，踱到這邊兒，看到紙糊的格子窗，窗外靜悄悄的。

他一聲兒不言語，抱著孩子，踱到那邊兒，看見褪了漆的門，門里邊那間屋子從天窗那兒漏下一塊模模糊糊的光來，踱到這邊兒，看到那紙糊的格子窗，窗前的地板上也有了一扇格子窗。

猛的，他坐到床上，放了孩子，用他那條又酸又麻的胳臂托著腦袋，揪著頭發，哭了。

他盡坐在那兒，泥塑的似的。傍晚兒，他把孩子裝蒲包里邊，拎了出去，回來時走過那家綢緞鋪子，那家餑餑鋪子，那家老虎灶，拐彎，進了胡同，第一家，第二家……胡同里有人打牌，有人滾銅子……第八家，門上斗大的財字，第九家，格子窗破了窟窿，跨到自家兒家里——空的，只有他一個人。門也不帶上，又跑去了。

半晚上，他回來啦，紅著眼珠子，扶著墻，嘔著，摸到自家兒門口，推開門跨進去，絆在門檻上，一交跌下去，就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嘴犄角兒噴著沫，嘴啃在地上，臭的香的全吐了出來，便打起鼾來啦。

五

接連著好幾天，喝得那么稀醉的回來。第二天早上醒回來，不是躺在地上，就是爬在床鋪底下。臉上涎子混著塵土，又臟又瘦，家也亂得不象了。到處都是嘔出來的東西，也不打掃，被窩里邊真腥氣。白天也睡在那兒，一醒，望著那只孩子抱過的桌腳，想：“這回我可完了。”

有時，他醒回來，會看見一只黑貓躲在桌下吃他吐出來的東西，見他一動，它就嗚的縮到角里望著他。也沒人來瞧他，他什么也不想，一醒就檢了件衣服去買酒吃。

“活著有什么意思呀！哈哈！”

仰著脖子，一杯。

“活著有什么意思呀！哈哈！”

仰著脖子，又是一杯。一杯，兩杯，三杯……慢慢兒的眼前的人就搖晃起來了，便站起來，把荷包里的錢全給了跑堂兒的，也不唱戲，也不哭，也不笑，也不說話，只跌著，跑著的回家去。第二天睜開眼來，摸一下腦袋，有血，腦袋摔破了，腰也摔疼了。

有一次，他也不知道是白天是晚上，睜開眼來，好象瞧見翠娟站在床前，桌上還擱著只面盆，自家兒臉上很光滑，象剛洗過臉似的。翠娟象胖了些，大聲兒跟他說：“你怎么弄得這個模樣兒了？”

他唔了一聲。

“孩子呢？”

他又唔了一聲。

“孩子，阿炳在哪兒？”“阿炳？”他睜開眼來，想了想，“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好象是死了。”

閉上眼又睡啦。再醒回來時，翠娟不見了，屋子里還是他一個人，也記不清剛才是夢還是什么。他只記得翠娟象胖了些。

“翠娟胖了些咧。”他心里樂。

被窩里的腥氣直撲，地上積了許多塵土，嘔出來的東西發硬了，許多蒼蠅爬在上面。便想起了從前的家，瞧見他吐了嘴里咬著的電車票走回家來，阿炳抱著桌子腳在那兒玩……誰害他的？誰害得他到這步田地的？他咬緊著牙想，他聽見廠長在他耳旁說：　　“這里不能用你。”

他又記起了自家兒給人家攆出來。

“死是死定了，可是這口氣非得出呵！”

他盡想著。

第二天他揣著把刀子，往廠里走去，他沒錢坐電車。他沒喝醉，人很清楚，咬著牙，人是和從前不大相同了，只三個月，他象過了三十年，臉上起了皺紋，眼望著前面，走著。到了廠門口，老遠的就望見一輛病車在那兒。走近了，只見一個小子，腿斷了，光喘氣，血淌得一身。許多人圍著瞧，他也挨了進去。

斷了胳膊，斷了腿的不只他一個呢！

隔著垛墻，就聽得里邊的機器響。他想跑到里邊去瞧一下。那雪亮的鋼刀，還是從前那么的一刀刀砍下來。地上一大堆血，還有五六個人在那兒看，全是挨砍的臉。他們都不認識他了。他知道他自家兒變得厲害，也不跟他們招呼。他看著這許多骯臟的人，骯臟的臉。他瞧見他們一個個的給抬了出去，淌著血。他又看見他們的媳婦跑了，孩子死了。他又聽見這句話：　　“這里不能用你。”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磚廠，多少工人；這些人都是挨砍的，都得聽到這句話的。給砍了的不只他一個，講這話的不只一個廠長。扎死了一個有嗎用呢？還有人會來代他的。

一句話也不說，他跑出了廠門，他走著走著。他想著想著。他預備回去洗個臉把屋子打掃一下，他不想死了。

走過餑餑鋪子那兒，鐵構當的一聲兒，他第一次笑啦。

油布

雨是下著，下著。

又是霉天啦，雨掛到腦袋上面，雨掛到褂子上面。雨順著頭發往下掉，雨順著脖子往下掉。褂子貼住了皮肉，頭發貼住了腦門。

太陽從云里冒出來了，在淡淡的太陽光里邊兒下著牛毛雨，不象是天上掉下來的，象是屋檐那兒掉下來的。

拉著粗麻繩一步步的走，在后邊兒是一輛塌車，塌上是大車木箱，大木箱上面蓋了塊油布，雨掛到油布上面，再掛到地上；大木箱是干的，大木箱里邊兒的搪瓷面盆什么就是浸透了雨水也不會霉爛的。

路上象鋪了層油，滑極了。也沒哼哼小曲兒的心思，只喘著氣，拉著塌車，在給雨水沖洗著的皮肉上淌著。

汗是淌著，淌著。

車輪是轉著，轉著。

雨是下著，下著。

油布在雨里邊，象給雨浸透了的皮肉似的發著光。看到那油布，大家心里邊兒想起了從前的伙伴：“阿川怎么還不回來上工哪？”

那么個瘦個子，又生得短，還象個孩子似的——這就是阿川。

黃臉蛋，瞧上去沒點兒血色，也沒胡髭，頭發也很稀薄的，稱一稱怕只三斤重。一到冬天就傷風，成年的咳嗽，在做活的里邊兒，象他那么的體格倒也少見的。

是去年，也是這時候兒。天也老不晴，就是半晚上也會滴滴瀝瀝的把人鬧醒來。他早就傷了風，還得天天拉著塌車，淋著雨，從周家橋廠里拉到店里。在廠里，把大木箱搬到塌車上面，把那塊油布蒙上了，他們四個人就三個人拉著粗麻繩，一個在后邊兒推，往白利南路走去。一個廠里的小伙計穿了套鞋，把褲子卷到大腿那兒，長褂子也撩得高高的，挾著本出貨簿，一只手拿著傘，跟在后邊兒。

四面全是田野，雨象一重霧似的遮在那兒。前面是很長很長的柏油路，低的地方兒積滿了水。高的地方兒積滿了泥。滑得站不住腳，可是非站住不行，還得拉著七百多斤重的塌車往前捱。彎著腰拼了命，只聽得鐵輪子骨碌骨碌的跳著，從高的地方兒跳到低的地方兒，低的地方兒跳到高的地方兒。雨咚咚的流到溝里去。一到兆豐公園那兒，就渾身濕透了，水從眉毛那兒掛下來，眼珠子也不容易睜開來啦。可是在油布底下的大木箱卻干得起裂縫，象在那兒對他們說：“瞧瞧我的雨衣哪！”

眼珠子閃著一種鈍光。

他猛的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把鼻涎撂在地上，往褂上一抹手指道：“老子又受寒了！”說著就咳嗽起來啦，張大著嘴空咳，咳不出痰來。一邊咳嗽，一邊咕噥著。

牛毛雨，越下越密，密得不透風。水打嘴犄角兒那兒往嘴里淌，大家都咕噥著。

“媽的，老下雨，下雨天，還出貨。”

“狗子生的才干，從沒干干燥燥的過一天，老象掉在水里的狗子，狗子才干的勾當。”

“皮肉也會發霉了……”

越走越慢啦，盡罵，罵誰呢？算是罵老天，罵廠長。可是罵了沒人應，多乏味。瞧瞧后邊兒跟著的那小伙計，他故意不理。

媽媽的，跟著干嗎？存心逗他，存心跟他斗嘴，存心把他出氣。

過了一回兒，那小子果真發話啦：“快點兒走吧，出了貨大家回去舒舒服服的洗個澡豈不好。”

“快點兒走！誰又坐著？瞧人挑擔不費力，真是的。”

“誰又拉著你，不放你走？”

“我也是好心，省得大家牽在一塊兒給廠長罵，討沒趣……”

“罵也由他，打也由他，不干你的事。拉得快也這么，拉得慢也這么。總得一步步走的，誰也沒生了翅膀來著。咱們又不忙著趕去拍馬？”

“什么拍馬不拍馬？講得清楚點兒。誰拍馬來著？”

“問你呀？誰拍馬來著？誰說你拍馬來著？”

“神氣什么的，你也沒比咱們強好多！”

這小子急了，大家合伙兒斗他一個嗎。“何苦來？到我身上來出氣！又不是我巴望天下雨的，又不是我要你們來出貨的。原是為大家好，省得招廠長說話。說我們偷懶……”

阿川連忙忍住了咳嗽，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兒：“偷懶……！”這下就哼得又打起噴嚏來了。

“誰偷懶呀？偷懶！你來拉拉看！怪不得廠長老罵我們偷懶！原來是你在里邊兒搬弄。”

“誰呀？你說誰呀？大家都吃人家飯，誰也作不得主。你們也不用到我身上來出氣，誰愛強盡管去跟廠長說去，叫他下雨天不準出貨。”

阿川岔了出來道：“跟廠長說話去！咱們‘是’配跟廠長說話，原不象人家 ‘配’拍馬呀！”

“什么拍馬不拍馬？講話別含糊。誰又拍馬來著？誰說你拍馬來著？”

就象剛才那么的再對罵了一遍兒，罵到這兒，又罵回去了，從頭罵起來。又罵一遍，越罵越有勁，越罵車越輕一心里邊也輕松了許多。阿川不做聲，咳嗽著，冷不防的岔出來，刻薄那小子一句。一遍又一遍的斗著嘴，直斗到鋪子門前。

把大木箱卸下車來，搬到鋪子里邊，解下腦袋上扎著的濕手中，絞干了，擦了一把臉，站在屋角里，掏出口袋里的半撅煙來抽著，向伙計們要了杯熱茶喝，等回單。望望天，雨不知多咱才肯停。店堂里暗得什么似的，阿川的臉瞧著多黃，不停的咳嗽。

大家故意逗他玩，說他這回傷了風準活不久了。他頂怕死，一傷風就心寒。大家這么說可把他的臉越加嚇得難看了，回去時不說話，怔怔地走，猛狐丁的想起了便問人家：　　“傷風不會死的吧？”

“那里不會死！害傷風的一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咧。”

“這不是存心咒我嗎？”

“誰咒你？是真的。不信，問人家。”

“你就不用嚇我。”故意哼哼小曲兒，裝做滿不在乎的神氣，其實心里邊怕得厲害。回到廠里就洗澡，吃晚飯的時候兒喝一杯白干，去躺在床上，蒙著被窩等出汗，到半晚上咳醒了，咳了半天，咳出一口痰來，嗓子那兒又甜又腥的。劃了根火柴，往地上一照，痰里邊好象有一絲紅。仔細的一瞧，天保佑，還好，沒帶紅。拉了半輩子車，做了半輩子光棍，就死了，真是大苦咧！真不愿意死呵！

天剛亮，他又咳醒了。

“真要死呢。”

再也睡不著啦，干咕著眼發怔。外面不象在下雨。他高興起來了。豎起身子來望了望窗外。天上有點兒紅云，西邊的天還低得碰屋頂，刮一陣風把那些烏云刮跑了吧！今兒再也淋不得雨了。

一上午，天不刮風，也不下雨。熱得想冒汗，汗卻給悶住了冒不出來。他拉了半天塌車，拉出了一身汗，傷風倒好了，可是還不敢大意，還穿著件單褂子，扣子也不敢解。大家都光了上半身，盡抹汗，一邊拉一邊笑他：　　“阿川鼻子通了！”

阿川也有這么一天通了鼻子的，嘻！自家兒也高興，傷風真的好呢，害傷風也許會害死人的。

“阿川，把油布蒙著腦袋吧，留心受了寒——說著玩兒的呢！”

“呸！我那里就這不中用了？”

“聽哪，阿川不怕傷風啦！”

大家笑開了。

“不是的，我是說今兒不下雨，用不著它。”

“就是下雨，你也沒福用它吧！”

“嘻！”他只能笑。

吃了中飯，街上輕輕地刮著風，塵土迷眼。天氣也涼爽了許多，天上的云慢慢兒的跑開啦，跑得滿天都是。剛把貨物裝好，用繩子扎住了，一滴雨掉在他下嘴唇上面。給嚇了一跳，嚷：　　“又下雨了！”

大家抬起腦袋來看，天真陰沉。有人把胳膊伸在外邊，看有沒有雨掉在上面。

“沒下。”

“象要下雨的模樣兒。”

走了沒多遠，柏油路上面顯出一點點的斑疤來啦；前面的云象浮在地上，汽車就象打云里邊飛出來的。一會兒，街旁樹上的葉子也響起來啦，再一會兒，大家的臉上也滴到了。

“真的下雨了。”

“媽的又下雨！真別扭，索性下一陣大的也罷，偏那么不痛不癢的下一陣，冒了冒太陽，再下一陣。”

“油布蓋起來吧。”

“蓋了干嗎？搪磁又不會霉壞了的，人還沒雨衣穿呢，大木箱倒穿起雨衣來了！” 他把油布抖開了，蒙在大木箱上，雨掉在上面浙浙地。

“你想穿雨衣嗎？”

“可不是，可真想呢！”

那小伙計的雨傘唿的撐開了，往前斜著點兒，遮住了自家兒的眉毛，雨珠兒還盡往他身上飄。雨跟著風迎面撲來，阿川又說了句：“可不是，可真想呢！說到雨衣，有塊油布蒙著也強得多了。”

拉到鋪子那兒，他摸著那塊油布，油布沒油紙滑，可是真不錯，挺厚的，一滴水也沒漏到木箱里邊。又說了句：“可不是，可真想呢！”卻覺得鼻子又塞住啦。

下了一整天雨，一陣大，一陣小，沒結沒完的，真累贅。他一個心兒的巴望晴，真的晴了，沒隔上多久，天上一陣黑，又下起來啦。傷風是傷定了。上床時雨才停了下來，熄了燈，翻了幾個身，挪挪腿剛想睡，卻見月光直照進來，照到枕頭那兒，一顆大星星貼在對面屋頂上的天空上面。他可真高興，瞧了一會兒，星越來越多了，這兒那兒全有，月亮旁邊還有堆黑云——不相干，明兒管天晴。這一樂，樂得他好容易才睡著。

第二天起來，眼前一亮，向晴的藍天哪！他咧著嘴笑了，喝了聲采：“好哇！”

“好小子，樂得那個模樣兒！”

“哈哈！”他跳了出去，又跳進來。

“別高興，今兒要下大雨呢。”

“放你娘的臭屁！”又跳出去，剛跳到外面，腦袋上面轟的一聲兒，就象天裂了開來似的，嚇得他站住了，作不得聲，一陣云影飛快地從地上掃過去，接著一陣風往門里刮，刮得他的褂子全飄了起來。媽媽的，打雷了嗎？抬起腦袋來望天，果真那邊兒起了黑云，象有輛大卡車在天上駛似的，又是一陣悶雷，不十分響，在云里邊滾了過去，隆隆地，振的人心跳，他怔怔的望了一會兒，瞧那黑云慢慢兒的厚了起來，多了起來，也不知道是那來的，盡打雷。

跑到屋子里，屋子里邊夠暗的，象傍晚兒。天一陣陣的暗下來，到吃早飯的時候兒，天翻地覆的一聲雷，就象連地面也要翻了過來似的。他剛在那兒咕噥著：“不知道是誰壞了良心，天雷打呢。”就嘩嘩的，一顆顆帽結子那么大的粗雨點掉下來啦。眼前頓時扯起了一道簾子，屋子什么的頓時隱到雨里邊，瞧不清楚了。

大家都望著天發愁。那么大的雨怎么能出貨呢？可是今兒要出的貨又分外的多，再不動手怕搬不完。

雨不象會小下來的樣子。屋檐那兒水象瀑布那么的往下掛，水溜里的水越流越急了，陰溝那兒已積了些水，雨掉在上面顯著一個個的水釘。

猛的電光一閃，黑云象往外散了一散，接著便是一陣雷，大的小的一起轟，越轟越遠，雨越加急了，雨點越加粗了，阿川不由眉尖打上了疙瘩，嘆息了一下。對面那押車的小子，撐了雨傘急急地走來，向他們招手，也聽不清他在那兒嚷什么。他走進了屋，把雨傘往地上一放，一面拿手帕抹臉，一面說道：“怎么不來呀？叫人家冒大雨跟得來，瞧，褲全濕了。”

“這么大的雨怎么能出貨呢！”

“再不動身，今兒趕不及運完了。”

“趕不及也只得趕不及了，就是趕完了，咱們也沒好處。”

“是廠長說的，今兒非得趕完不行。”

“廠長！又是廠長！成天的拿廠長來壓人！他要趕，叫他自家兒去拉！究竟也是人，這么大的雨誰也不能趕路的。”

“這話不用跟我說。難道我就高興在雨里邊跑路？”說著就氣呼呼的走了。剛才放雨傘的地方兒積了一大堆水，大家瞧著那堆水不說話。外面的雨聲就象海浪似的嘩嘩的盡鬧。大家心里想這霉天真別扭，不知道多咱才能完。

過了回兒、只見穿了雨衣的胖廠長來了，皮鞋踐在泥上，鞋跟上濺滿了泥水，西裝褲腳也沾了好些泥，臉上的氣色也沒晴天好，挺難看的一副嘴臉，大踏步走來。大家心里邊明白那小子又不知在他前面說了些什么呢。

他老遠的就嚷：“干嗎還不去送貨？”

有人回他道：“馬上就來了。”

他沒聽見，還往這邊走來，大家瞧著他。他走進了屋子就問：“干嗎還不去送貨？”一邊在地上頓腳想摔掉鞋上的泥，手還是插在大口袋里，水從他的帽沿那兒往大肚皮上掛。

“這么大的雨嗎！想等它小下來一點！”

“小下來一點！要你們吃飯的嗎？誰不愿意送貨的盡管滾，我這里不少你們這么的人。”說著，把帽沿扯了扯就往外走。

“來了，馬上就來！”

他的大影子走到雨里邊，大家望著他走了去，又你望我我望你的對望了一下。

“媽媽的！”又望了望天。

“走吧？”

“走吧！”

把毛巾扎在腦袋上面，一個跟著一個走了出去。

阿川嘆息了一下：“又得傷風呢！”

大家不由給他逗得笑了起來。

廠長瞧著他們把貨裝好了，把油布蓋上了才走。阿川望著他啐了口，把中指向他一伸道：“雞巴給你吃！走！”吆喝了一聲兒，拉起了麻繩，大家合伙兒一拼力，輪子就動了。一大滴一大滴的雨點掉到他身上，不一會兒，褂子就濕了，跟皮肉貼到一塊兒。人象瘦了些，臉也全濕了，水從毛巾那兒掛下來，象誰拿一盆水潑在他腦袋上似的。手往臉上一抹，臉上的油和水混在一塊兒，一顆顆的大水珠全抹到手上去了。

越走越不得了，褂子繃急啦，喘氣也不舒服，兩條腿也跨不開。那塊油布也給雨打得碰碰的盡鬧。受不了呢，這雨。他瞧著那塊油布心里想：“管不了這許多啦，性命要緊。”一伸手扯了過來披到身上道：“管他呢？老子受不了。”也不去看跟在后邊兒押車的小伙計的嘴臉，他知道他準是一副尷尬臉的在望著他。伙伴們不作聲，心里想：“好大膽！”押車的小伙計卻很為難的說話了：“阿川，別開玩笑吧！”

“開玩笑？誰在開玩笑？”

“把油布蓋好吧！淋濕了貨物不是玩的。”

“搪磁不怕水的。”

“話不是那么說，給廠長瞧見了大家落個不清不白，這干系我可擔當不了。”

“誰要連累你？廠長瞧見了我自來擔當，不干你的事。”

“行！回頭別往我身上推，我可不管！”

阿川哼了一聲兒：“誰要你管！”

那伙計也不響了，忍著氣跟在后邊兒，一個心兒巴望他半路上碰著廠長。可是老天保佑他一路上多順溜，沒點兒風險。他從油布底下望著別人，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挺得神的。大伙兒腦袋上面全象了條河，水直流，身上沒一塊干皮肉。就是那伙計的長褂子也濕了，雨傘可擋不了斜雨哇，大家全氣不過他。

“我就巴望廠長冷不防的跑了來！”

“媽媽的好小子，你舒服，啊？貨物全濕了，到了店里，掌柜的瞧見了就有你的！”

他全不理，嘴里哼哼著，瞧雨打在人家身上，他心里高興。他象發了橫財，誰也不在眼下了。快到鋪子那兒，就把油布拿下來，給好好的蓋在木箱上面，還拍它一下道：“好寶貴！”對大伙兒笑了一笑。那伙計暗地里罵：“你倒乖覺！”

到了店里，掌柜的瞧那些貨物濕了，便問那伙計道：“怎么啦？怎么會濕得這樣了？”

他想明說，一看阿川正望著他，又有點兒不敢，一時里倒說不上話來啦。阿川搶著道：“先生，你沒瞧見多大的雨哪！”

掌柜的瞧瞧那押車的伙計，他便低下了腦袋。阿川連忙又說：“油布也有點兒漏水呢，用了好幾年啦。”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也不作聲，只哼了一下。阿川心里一跳：“誰也不動它嗎！好好兒的蓋在貨物上面了來的。”他又哼了一聲道：“好好兒的蓋了來的，那木箱會沾得那么濕的嗎！”阿川不敢再回話，悄悄地跑開了。

回去時就有人跟他說：“阿川，明天那塊油布不能讓你用了，公公平平的一人一天。”

“你別想得那么穩，誰拿得定沒誰到廠長前面討好去呢？”

“好家伙，你又想法兒來騙人了嗎？管他有沒有人到廠長前面討好去，明兒這油布我是拿定了。”

打了一晚上雷，睡夢里只聽得檐溜嘩嘩的響，到早上就下著小雨。裝上了貨，廠長跑來說道：“今兒再有把遮貨的油布披在身上擋雨，哼，留神給我碰見！”

阿川等他去了，就向那押車的一努嘴道：“可不是？就有人拍馬去了。”他一邊走一邊罵：“那個王八養的，又不是他的貨物。干他媽事，就去報告廠長。自家兒媽偷漢子，鮮蹦活跳的做了大王八，倒一百個不管呢！”

這一罵可把那押車的罵急了，他跳起來道：“你娘才養漢呢！我吃了飯沒事做，來管你的閑事。就是我報告了，也沒什么不應該。有你罵的份兒？咱們回頭到廠長前面評評理數去！”

他就啐：“呸，我才吃了飯沒事做，罵王八！”也不理會他，還是罵他的。

那伙計真給罵狠了，索性橫了心道：“是我去報告的，你把我怎么著？”

他也氣狠啦，想揍他，又怕敵不過，反給人家笑話，就狠狠的罵道：“把你怎么著？我入你娘，叫你做王八！把你怎么著？我叫你響當當的做王八！你這狗養的！”

這一下大家都罵開啦，把人家的祖宗也罵上了。雨一陣急似一陣也不覺得。末了那押車的道：“你也不用嘴里強，有本領的盡管再把油布披在身上，我就佩服你。”

他先不答話，拿來就披在身上：“有什么大不了！”

“瞧你披到店里！”

他哼哼了又擔心他真的去報告，便一路咒了去：“王八生的才去報告，去報告的是孫子！”

直咒到店里，還沒到就拿下來蓋在貨上。那伙計冷笑了一下。他又罵，“老子入你娘！”那伙計也不給回，到了店里，見了掌柜的就說：“你瞧今兒雨并不大，木箱又濕了。”

“你怎么管的？叫你押車，你在押什么呀？”

阿川心里好笑。

“押車！說了幾句話就讓人家把祖宗也給罵上了。”

“誰罵你？”

他望著阿川道：“你問他。”

掌柜的回過身子來望阿川。阿川急了，跑過去手直戳到他臉上道：“問我什么呀？你說！你說！”

“剛才罵我的不是你嗎？把油布蒙在身上的不是你嗎？”又指著他向掌柜的道：“你問他！剛才他把油布蒙在身上，我說了幾句，他跳起來就罵，還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川連忙岔進去道：“你別冤枉人！誰把油布披在身上！”對掌柜的：“你問他們，究竟是誰冤枉誰。”把他的伙伴全扯了過來。

掌柜的向著他們：“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阿川急得只望著他們，又不敢做鬼臉。

“他們一出廠門就斗嘴，直斗到這兒，我們也不知道是怎回事兒。”

“他把油布披在身上沒有？”

“沒有，我們沒瞧見他披在身上。”

那押車的跳了起來：“說謊！你們別偏心，老天在上面。”

“真的沒披在身上？”

“真的沒瞧見他披在身上。”

“那么木箱怎么會沾濕的？”

“我們在前面拉不能知道，您先生問他就明白，他是跟在后邊兒押車的。”

這么一來，押車的還能說什么話呢？他氣得光咒人：“良心別放偏了，天雷打的！”

掌柜的瞧了他們一會兒，不信似的。“去吧！”又加了一句：“留神給碰到就是了。現在捉不到把柄，由你們懶。”

走了出來，阿川樂得做鬼臉，撇著嘴望那押車的。押車的嘴里咕噥著，也不說話。大家對阿川說道：“怎么請請我們呢？沒我們，瞧你不——哼！”

“放心，今晚上白干兒算我的。”接著就大聲兒的說道：“嘻，拍馬？拍在馬腿上！老子明兒還拿來披在身上，瞧你怎么著！”

到了明天，阿川走到靜安寺就把油布披在身上。天很陰沉，那邊兒卻透著黃色，象要冒出太陽來的模樣兒。很細很細的雨下著，不容易看見。地上是濕的，可是來往的人全不帶傘。米粉似的雨點飄著，飄到臉上又涼快又舒服，也不沾濕褂子。就是沾在褂子上面，也象一拍就能拍掉似的。押車的在后邊兒盡說：“是好漢回頭別賴！”阿川光冷笑。

再走了一段，天猛的暗下來啦。暗得真快，只一會兒就暗得象傍晚兒啦。路上的人全跑著，急急忙忙的。再下去，只見鋪子的前面站滿了一堆堆的人，黃包車全扯上了篷。來往的電車上全擠滿了。在路上走的只有穿了雨衣的和拿了傘的。

“怕要下雷雨呢！”

剛說出了這一句話。只見正在他們旁邊兒走著的幾個穿短褂子的，猛的飛快的跑到街道上去，撞在一個彎著腰在脫鞋的身上。接著便一陣大雨來啦。路上靜靜的不見了來往的人，溝里馬上咯咯的流起水來。不一會兒柏油路全濕了。汽車嘶的過去，水便濺起來。阿川把油布一拖，蒙到腦袋上面，望著躲在屋檐下的人們。伙伴們全縮著脖子，脊梁蓋兒動著。褂子貼在上面，筋力顯了出來。他使勁拉，一個勁兒吆喝著：　　“拉哇！”

“別高興，留神碰著廠長！”

“屁！你氣不過不是？”他笑，望著地上的水里自家兒的影子，大得不象人。雨打在他脊梁蓋兒上面，可是那塊油布象座小屋子似的遮著他，他是干的，腳踐在水里倒有點兒冷了。他心里邊想：多咱再買雙套鞋呢！正想得高興，忽然覺那塌車重了，一瞧卻見伙伴們都站住了，廠長站在前面，那么個胖個子攔住了他們，還是那么的水，打帽沿那兒直往他大肚子上面掛，他怔住了。廠長要把他吞下去似的喝道：“混蛋！為什么把油布披在身上？”

“報告廠長，因為下雨才……”

“因為下雨才披在身上不是？你倒尊貴，不象做活的人……”

“報告廠長，我身子太弱，吐過血的，淋了雨怕老病發作。”

“你怕老病發作，就不怕我的貨物霉壞嗎？”

“可是，搪磁不會發霉的。”

“混蛋，多什么嘴！搪磁不會發霉，裝貨的木箱也不怕雨不成？還不把我的油布拿下來！”

廠長站在那兒，又胖又大的，兩只手放在口裝里，望著他。阿川站在那前面顯得多瘦小，委屈地拿下了那塊油布，蓋在木箱上面，雨馬上打在頭發上，臉上，褂子上。他拉著麻繩，一聲兒不言語的拉動了塌車，招呼著伙伴們：　　“喂，走吧。”

他黃著臉走著，走著，直走到店里，沒講一句話。押車的跟在后邊兒冷笑，他也不理會，只是咳嗽著。

“阿川，你又傷風了！”不是開玩笑，這回是可憐他的聲氣。

他笑了笑，還是不說話。

晚上，坐在一塊兒說閑話兒時，阿川猛的咳了起來，咳得真厲害，捧了胸脯的直跳起來，象要把五臟六腑全咳出來似的。

好半天，咳出了一口痰，痰里有一小半血絲，又濃又膩的，顏色挺鮮艷的。他心灰了一半，坐在那兒喘著氣，臉白了。大家全靜靜地望著那口痰。

“阿川，去睡吧。”

他睡到床上，沒睡著，只干躺在那兒。

“連一個木箱還不如呢！”嘆了口氣，又咳起來啦，咳了一晚上，全是痰里帶血。第二天便回去了，往后就沒來過。

可是他的伙伴們是不會忘了他的，這么個瘦個子，又生得矮，還象是個孩子似的；黃臉蛋，瞧上去沒點兒血色也沒胡髭，頭發也很稀薄的，稱一稱怕只三斤重。

想起了阿川，便想起了廠長的胖臉，這副臉，在許多地方向著他們的伙伴罵：“混蛋，為什么把我的油布披在身上？”

“阿川也許早就死了！”

抬起腦袋來望天：

雨是下著，下著，盡下著！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

那天回到宿舍，對你這張會說話的嘴，忘了饑餓地驚異了半天。我望著藍天，如果是在戀人面前，你該是多么會說話的啊——這么想著。過著這尼庵似的生活，可真寂寞呢。

再這么下去，連靈魂也要變化石啦……可是，來看我一次吧！蓉子。

克萊拉寶似的字在桃紅色的紙上業靨嘔匭瑁鹽椅ё擰霸愀餑摹保? 我害怕起來啦。

第一次瞧見她，我就覺得：“可真是危險的動物哪！”她有著一個蛇的身子，貓的腦袋，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站在輕風上似的，飄蕩著袍角。這腳一上眼就知道是一雙跳舞的腳，踐在海棠那么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把腰肢當作花瓶的瓶頸，從這上面便開著一枝燦爛的牡丹花……一張會說謊的嘴，一雙會騙人的眼——貴品哪！

曾經受過虧的我，很明白自己直爽的性格是不足對付姑娘們會說謊的嘴的。和她才會面了三次，總是懷著“留神哪”的心情，聽著她麗麗拉拉地從嘴里泛溢著蘇州味的話，一面就這么想著。這張天真的嘴也是會說謊的嗎？也許會的——就在自己和她中間趕忙用意志造了一道高墻。第一次她就毫沒遮攔地向我襲擊著。到了現在，這位危險的動物竟和我混得象十多年的朋友似的。“這回我可不會再上當了吧？不是我去追求人家，是人家來捕捉我的呢！”每一次回到房里總躺在床上這么地解剖著。

再去看她一次可危險了！在戀愛上我本來是低能兒。就不假思索地，開頭便——“工作忙得很哪”的寫回信給她。其實我正空得想去洗澡。從學堂里回來，梳著頭發，猛的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只青色的信封，剪開來時，是——“為什么不把來看我這件事也放到工作表里面去呢！來看我一次吧！在校門口等著。”真沒法兒哪，這么固執而孩子氣得可愛的話。穿上了外套，抽著強烈的吉士牌，走到校門口，她已經在那兒了。這時候兒倒是很適宜于散步的悠長的煤屑路，長著麥穗的田野，幾座荒涼的墳，埋在麥里的遠處的鄉村，天空中橫飛著一陣烏鴉……　　“你真愛抽煙。”

“孤獨的男子是把煙卷兒當戀人的。它時常來拜訪我，在我寂寥的時候，在車上，在床上，在默想著的時候，在疲倦中的時候……甚至在澡堂里它也會來的。也許有人說它不懂禮貌，可是我們是老朋友……”

“天天給啤酒似的男子們包圍著，碰到你這新鮮的人倒是刺激胃口的。”

糟糕，她把我當作辛辣的刺激物呢。

“那么你的胃也不是康健的。”

“那都是男子們害我的。他們的膽怯，他們的愚昧，他們那種老鼠似的眼光，他們那裝做悲哀的臉……都能引起我的消化不良癥的。”

“這只能怪姑娘們太喜歡吃小食，你們把雀巢牌朱古力糖，Sunkist，上海啤酒，糖炒栗子，花生米等混在一起吞下去，自然得患消化不良癥哩。給你們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Sunkist……能不裝做悲哀的臉嗎？”

“所以我想吃些刺激品啊！”

“刺激品對于消化不良癥是不適宜的。”

“可是，管它呢！”

“給你排泄出來的人很多吧？”

“我正患著便秘，想把他們排泄出來，他們卻不肯出來，真是為難的事哪。他們都把心放在我前面，擺著挨打的小丑的臉……我只把他們當傻子罷哩。”

“危險哪，我不會也給她當朱古力糖似的吞下，再排泄出來嗎？可是，她倒也和我一樣爽直！我看著她那張紅菱似的嘴——這張嘴也會說謊話嗎？”這么地懷疑著。她蹲下去在道兒旁摘了朵紫色的野花，給我簪在衣襟上；“知道嗎，這花的名兒？”

“告訴我。”

“這叫Forget-me-not”就明媚地笑著。

天哪，我又擔心著。已經在她嘴里了，被當做朱古力糖似的含著！我連忙讓女性嫌惡病的病菌，在血脈里加速度地生殖著。不敢去看她那微微地偏著的腦袋，向前走，到一片草地上坐下了。草地上有一片傾斜的土坡，上面有一株柳樹，躺在柳條下，看著蓋在身上的細影，蓉子坐在那兒玩著草茨子。

“女性嫌惡癥患者啊，你是！”

從吉士牌的煙霧中，我看見她那驕傲的鼻子，嘲笑我的眼，失望的嘴。

“告訴我，你的病菌是哪里來的。”

“一位會說謊的姑娘送給我的禮物。”

“那么你就在雜志上散布著你的病菌不是？真是討厭的人啊！”

“我的病菌是姑娘們消化不良癥的一味單方。”

“你真是不會叫姑娘們討厭的人呢！”

“我念首詩你聽吧——”我是把Louise Gilmore的即席小詩念著：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腳

追蹤你。

假如我是一個章魚，

我要用八只手臂

擁抱你。

假如我是一頭貓

我要用九條性命

戀愛你。

假如我是一位上帝，

我要用三個身體

占有你。

她不做聲，我看得出她在想，真是討厭的人呢！剛才裝做不懂事，現在可又來了。

“回去吧。”

“怎么要回去啦？”

“男子們都是傻子。”她氣惱地說。

不象是張會說謊的嘴啊！我伴了她在鋪滿了黃昏的煤屑路上走回去，窸窸地。

接連著幾天，從球場上回來，拿了網拍到飯店里把AfternoonTea裝滿了肚子，舒適地踱回宿舍去的時候，過了五分鐘，閑得坐在草地上等晚飯吃的時候，從課堂里挾了書本子走到運動上去溜蕩的時候，總看見她不是從宿舍往校門口的學校Bus那兒跑，就是從那兒回到宿舍去。見了我，只是隨便地招呼一下，也沒有信來。

到那天晚上，我正想到圖書館去，來了一封信：“到我這兒來一次——知道嗎？”這么命令似的話。又要去一次啦！就這么算了不好嗎？我發覺自己是站在危險的深淵旁了。可是，末了，我又跑了去。

月亮出來了，在那邊，在皇宮似的宿舍的屋角上，緋色的，大得象只盆子。把月亮扔在后面，我和她默默地走至校門外，沿著煤屑路走去，那條路象流到地平線中去似的，猛的一輛汽車的燈光從地平線下鉆了出來，道旁廣告牌上的抽著吉士牌的姑娘在燈光中愉快地笑，又接著不見啦，到一條橋旁，便靠了欄桿站著，我向月亮噴著煙。

“近來消化不良癥好了吧？”

“好了一點兒，可是今兒又發啦。”

“所以又需要刺激品了不是？”

在吉士牌的煙霧中的她的臉笑了。

“我念首詩給你聽。”

她對著月亮，腰靠在欄桿上。我看著水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腳

追蹤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抬著腦袋，微微地閉著眼——銀色的月光下的她的眼皮是紫色的。在她花朵似的嘴唇上，喝葡萄酒似地，輕輕地輕輕地嘗著醉人的酒味。一面卻——“我大概不會受虧了吧！”這么地快樂著。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煙卷兒掉到水里，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發現了一雙黑玉似的大眼珠兒。

“我是一瞧見了你就愛上了你的！”她把可愛的腦袋埋在我懷里，嬉嬉地笑著。

“只有你才是我在尋求著的，哪！多么可愛的一副男性的臉子，直線的，近代味的…… 溫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讓她那張會說謊的嘴，啤酒沫似的噴溢著快板的話。

“這張嘴不是會說謊的吧。”到了宿舍里，我又這么地想著。樓上的窗口有人在吹Saxophone，春風吹到臉上來，卷起了我的領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覺得危險了。她是危險的動物，而我卻不是好獵手。現在算是捉到了嗎，還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象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煩惱起來，到晚上她寫了封信來，天真地說：“真是討厭的人呢！以為你今天一定要來看我的，那知道竟不來。已是我的獵獲物了，還這么倔強嗎？……”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嗎？不能做她的獵獲物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鉆到書籍城，稿子山，和墨水江里邊兒去躲著。

可是糟糕哪！我覺得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唇印；墻上釘著的Vilma Banky的眼，象是她的眼，NancyCarrol的笑勁兒也象是她的，頂奇怪的是她的鼻子長到Norme、Shearer的臉上去了。末了這嘴唇的花在筆桿上開著，在托爾斯泰的禿腦袋上開著，在槁紙上開著……在繪有薔薇花的燈罩上開著……拿起信來又看下去：“你怕我不是？也象別的男子那么的膽怯不成？今晚上的月亮，象披著一層霧似的蹣跚地走到那邊柳枝上面了。可是我愛瞧你那張臉哪——在平面的線條上，向空中突出一條直線來而構成了一張立體的寫生，是奇跡呢！”這么刺激的，新鮮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這么可愛的句子呢。這些克萊拉寶似的字構成的新鮮的句子圍著我，手系著手跳著黑底舞，把我拉到門宮去了——它們是可以把世界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兒去的。

坐在石階上，手托著腮，歪著頭，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正是蓉子，門燈的朦朧的光，在地上刻劃著她那鴿子似的影子，從黑暗里踏到光霧中，她已經笑著跳過來了。

“你不是想從我這兒逃開去嗎？怎么又來啦？”

“你不在等著我嗎？”

“因為無聊，才坐在這兒看夜色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嗎？”

“討厭的人哪！”

她已經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運動場中去了。從光中走到光和陰影的溶合線中，到了黑暗里邊，也便站住了。象在說，“你忘了啊”似的看著我。

“蓉子，你是愛我的吧？”

“是的。”

這張“嘴”是不會說謊的，我就吻著這不說謊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么啦？”

“消遣品還不是消遣品罷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說著愛他的話的嗎？”

“這都因為男子們大傻的緣故，如果不說，他們是會叫化似的跟著你裝著哀求的臉，卑鄙的臉，憎恨的臉，討好的臉，……碰到跟著你歪纏的化子們，不是也只能給一個銅子不是？”

也許她也在把我當消遣品呢，我低著腦袋。

“其實愛不愛是不用說的，只要知道對方的心就夠。我是愛你的。你相信嗎？是嗎，信嗎？說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著她那騙人的說謊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謊，可還是信了她的謊話。

高速度的戀愛哪！我愛著她，可是她對于我卻是個陌生人。我不明白她，她的思想，靈魂，趣味是我所不認識的東西。友誼的了解這基礎還沒造成，而戀愛已經憑空建筑起來啦！

每天晚上，我總在她窗前吹著口笛學布谷叫。她總是孩子似的跳了出來，嘴里低低地唱著小夜曲，到宿舍門口叫：“Alexy”，我再吹著口笛，她就過來了。從朦朧的光里踏進了植物的陰影里，她就攀著我Coat的領子，總是象在說“你又忘了啊”

似的等著我的吻，我一個輕輕的吻，吻了她，就——“不會是在把我當消遣品吧”

這么地想著，可是不是我化子似的纏著她的，是她纏著我的啊，以后她就手杖似的掛在我胳膊上，飄蕩著裙角漫步著。我努力在戀愛下面，建筑著友誼的基礎。

“你讀過《茶花女》嗎？”

“這應該是我們的祖母讀的。”

“那么你喜歡寫實主義的東西嗎？譬如說，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夫斯基的《罪與罰》……”

“想睡的時候拿來讀的，對于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劑。我喜歡讀保爾穆杭，橫光利一，崛口大學，劉易士——是的我頂愛劉易士。”

“在本國呢？”

“我喜歡劉吶鷗的新的藝術，郭建英的漫畫，和你那種粗暴的文字，獷野的氣息……”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著的姑娘哪，蓉子！Jazz，機械，速度，都市文化，美國味，時代美……的產物的集合體。可是問題是在這兒——“你的女性嫌惡癥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癥呢？”

“好多啦，是為了少吃小食。”

“1931年的新發現哪！女性嫌惡癥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藥。”

“可是，也許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性嫌惡癥的注射劑呢？”

對啦，問題是在這兒。換句話說，對于這位危險的動物，我是個好獵手，還是只不幸的綿羊？

真的，去看她這件事也成為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有時因為懶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園里池塘的邊上，聽著她說蘇州味的謊話，而我也相信了這謊話。看著水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著口笛，真象在做夢。她象孩子似的數著天上的星，一顆，兩顆，三顆……我吻著她花朵似的嘴一次，兩次，三次，……“人生有什么寂寞呢？人生有什么痛苦呢？”

吉士牌的煙這么舞著，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著Kiss me ag ain，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于是，去看她這會事，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運動，讀書，睡覺，吃飯再加上了去看她，便構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隨便改變的。

可是這戀愛的高度怎么維持下去呢？用了這速度，是已經可以繞著地球三圈了。如果這高速度的戀愛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么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子不是要拋棄它了嗎？不是把和這刺激關聯著的我也要拋棄了嗎？又要擺布著消遣品去過活了呢！就是現在還沒把那些消遣品的滓排泄干凈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這么個結論，真是悲劇哪——想出了這么的事，也沒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寫了封信給她——醫愈了我的女性嫌惡癥，你又送了我神經衰弱癥。碰到了你這么快板的女性啊！這么快的戀愛著，不會也用同樣的速度拋棄我的嗎？想著這么的事，我真擔心。告訴我，蓉子，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想不到也會寫這么的信了，我是她的捕獲物。我不是也成了纏著她的化子嗎？

“危險啊！危險啊！”

我真的患了神經衰弱癥，可是，她的覆信來了：“明兒晚上來，我告訴你。”

是我從前對她說話的口氣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炒栗子……希望我不是這些東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這些事，不知怎么的憂郁著。跑去看蓉子，她已經出去啦，十萬噸重量壓到我心上。竟會這么關心著她了！回到宿舍里，房里也沒一個人，窗外運動場上一只狗寂寞地躺在那兒，它跟我飛著俏媚眼。戴上了呢帽，沿著××路向一個俄羅斯人開的花園走。我發覺少了件東西，少了個伴著我的姑娘。把姑娘當手杖帶著，至少走路也方便點兒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劃著船，低低地唱著RioRita，也是件消磨光陰的好法子。岸上站著那個管村的俄國人，悠然地喝著Vodka，抽著強烈的俄國煙，望著我。河里有兩只白鵝，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圓的水圈兒。水里面有樹，有藍的天，白的云，猛的又來了一只山羊。我回頭一瞧，原來它正在岸旁吃草。劃到荒野里，就把槳擱在船板上，平躺著，一只手放在水里，望著天。讓那只船順著水淌下去，象流到天邊去似的。

有可愛的歌聲來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著Minuet inG的調子，象是從水上來的，又依依地息在煙水間。可是我認識那歌聲，是那張會說謊的嘴里唱出來的。慢慢兒的近了，聽得見劃槳的聲音。我坐了起來——天哪！是蓉子！她靠在別的一個男子肩上，那男子睜著做夢的眼，望著這邊兒。近啦，近啦，擦著過去啦！

“Alexy。”

遼么叫了我一聲，向我招著手；她肩上圍著白的絲手帕，風吹著它往后飄，在這飄著的手帕角里，露著她的笑。我不管她，覺得女性嫌惡癥的病菌又在我血脈里活動啦。拼命搖著槳，不愿意回過腦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沒有說謊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花朵似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騙人的嘴的地方兒去，啊！流吧，流到天邊去，流到沒有人的地方去，流到夢的王國里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可是，后邊兒有布谷鳥的叫聲哪！白云中間現出了一顆貓的腦袋，一張笑著的溫柔的臉，白的絲手帕在音樂似的頭發上飄。

我剛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紅緞高跟兒鞋已經從我身上跨了過去，蓉子坐在我身旁，小鳥似的掛在我肩膊肘上。坐起來時，看見那只船上那男子的驚異的臉，這臉慢慢兒的失了笑勁兒，變了張頹喪的臉。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會兒就劃著船去了，他的背影漸漸的小啦，可是他那唱著I belong t o girl who belongs tothe sombody else的憂郁的嗓子，從水波上輕輕地飄過來。

“傻子呢！”

“怎么啦？”

她猛的抖動著銀鈴似的笑聲。

“怎么啦？”

“瞧瞧水里的你的臉哪——一副生氣的臉子！”

我也笑了——碰著她那么的人，真沒法兒。

“蓉子，你不是愛著我一個人呢！”

“我沒愛著你嗎？”

“剛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嗎？”

“想著她肯從他的船里跳到我的船里，想著他的那副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似的臉……”

“可是，蓉子，你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她把腦袋擱在我肩上，嘆息似的說：“會有不愛你的一天嗎？”

抬起腦袋來，撫摸著我的頭發，于是我又信了她的謊話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樂著——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過了三天，新的欲望在我心里發芽了。醫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愿意她在滓前面，也說著愛他們的話。如果她不聽我的話，就不是愛我一個人，那么還是算了的好；再這么下去，我的神經衰弱癥怕會更害得厲害了吧：這么決定了，那天晚上就對蓉子說：　　“排泄了那些滓吧！”

“還有呢？”

“別時常出去！”

“還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么啦？”

“你也變了傻子哪！”

聽了這笑聲，猛的惱了起來。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決心走了。簡直把我當孩子！她趕上來，攔著我，微微地抬著腦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子，長眼毛…… 攀住了我的領子；　　“恨我嗎？”

盡瞧著我，怕失掉什么東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著腳尖，象抱著只貓，那種Touch。她的話有二重意味，使你知道是謊話，又使你相信了這謊話。在她前面我象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地躺著。有什么法子抵抗她啊！可是，從表面上看起來，還是被我克服著呢，這危險而可愛的動物。為了自以為是好獵手的驕傲而快樂著。

蓉子有兩個多禮拜沒出去，在我前面，她貓似的蜷伏著，象冬天蹲在壁爐前的地氈上似的，我驚異著她的柔順。Weekend也只在學校的四周，帶著留聲機，和我去行Picnic。她在軟草上躺著，在暮春的風里唱著，在長著麥的田野里孩子似地跑著，在墳墓的頂上坐著看埋到地平線下去的太陽，聽著田野里的布谷鳥的叫聲，笑著，指著遠處天主堂的塔尖偎著我……我是幸福的。我愛著她，用溫柔的手，聰明的笑，二十歲的青春的整個的心。

可是好獵手被野獸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禮拜六下午她來了一封信：

今兒得去參加一個Party。你別出去；我晚上回來的——我知道你要出去的話，準是到舞場里去，可是我不愿意知道你是在抱著別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學著布谷鳥的叫聲。哄笑騎在緋色的燈光上從窗簾的縫里逃出來，等了半點鐘還沒那唱著小夜曲，叫“Alexy”的聲音。我明白她是出去了。啤酒似的，花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品的男子的臉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幻覺。走到校門口那座橋上，想等她回來，瞧瞧那送她回來的男子——在晚上坐在送女友回去的街車里的男子的大膽，我是很明白的。

橋上的四支燈，昏黃的燈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著。道兒上一輛輛的汽車駛過，車燈照出了街樹的影，又過去了，沒一輛是拐了彎到學校里來的，末了，在校門外夜色里走著的戀人們都進來了；他們是認識我的，驚奇的眼，四只四只的在我前面閃爍著。宿舍的窗口那兒一只Saxophone沖著我——“可以愛的時候愛著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氣，不可測的——”張著大嘴嗚嗚地嚷著。想著在別人懷里的蓉子，真象挖了心臟似的。直到學校里的燈全熄了，踏著荒涼的月色，秋風中的秋葉似的窸窸地，獨自個兒走回去，象往墓地走去那么憂郁……禮拜日早上我吃了早點，拿了《申報》的畫報坐在草地上坐著看時，一位沒睡夠的朋友，從校外進來，睜著那喝多了Cockiail的眼，用那雙還纏著華爾茲的腿站著，對我笑著道：“蓉子昨兒在巴黎哪，發了瘋似的舞著——Oh，Sorry，她四周浮動著水草似的這許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頭上呢！”

到四五點鐘，蓉子的信又來啦。把命運放在手上，讀著：“沒法兒的事，昨兒晚上Party過了后，太晚了，不能回來。今兒是一定回來的，等著我吧。”

站在校門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進了校門，還是沒有她。我便跟朋友們到“上海”

去。崎嶇的馬路把汽車顛簸著，汽車把我的身子象行李似的搖著，身子把我的神經擾著，想著也許會在舞場中碰到她的這回事，我覺得自己是患著很深的神經衰弱癥。

先到“巴黎”，沒有她，從Jazz風，舞腿林里，從笑浪中舉行了一個舞場巡禮，還是沒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著到十一點多，瞧見蓉子，異常地盛裝著的蓉子，帶了許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們進來了。

于是我的腳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夠，還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頹喪地坐在那兒，思量著應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離我們不遠兒的那桌上。背向著她，拿酒精麻醉著自己的感覺。我跳著頂快的步趾，在她前面親熱地吻著舞女。酒精炙紅了我的眼，我是沒了神經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來了一張紙，上面壓著一只蘋果：何苦這么呢？真是傻子啊！吃了這只蘋果，把神經冷靜一下吧。瞧著你那瘋狂的眼，我痛苦著哪。

回過腦袋去，那雙黑玉似的大眼珠兒正深情地望著我。我把腦袋伏在酒杯中間，想痛快地罵她一頓。Fox-trot的旋律在發光的地板上滑著。

“Alexy？”

她舞著到我的桌旁來，我猛的站直了：“去你的吧，騙人的嘴，說謊的嘴！”

“朋友，這不像是Gentleman的態度呀。瞧瞧你自己，象一只生氣的熊呢……” 伴著她的男子，裝著嘲笑我的鬼臉。

“滾你的，小兔崽子，沒你的份兒。”

“Yuh”拍！我腮兒上響著他的手掌。

“Say What’s the big idea？”

“No，Alexy Say no，by golly！”蓉子扯著我的胳膊，驚惶著，我推開了她。

“You don’t meant……”

“I mean it。”

我猛的一拳，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見了力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動情的撲克臉：坐在桌旁。朋友們把我拉了出去：說著“I’mthrough”時，我所感覺到的卻是犯了罪似的自慚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連三天在家里，在床旁，寫著史脫林堡的話，讀著譏嘲女性的文章，激烈地主張著父親家族制……“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會忘了這會說謊的蓉子嗎？如果蓉子是不會說謊的，我早就忘了她了。在同一的學校里，每天免不了總要看見這會說謊的嘴的。對于我，她的臉上長了只冷淡的鼻子——一禮拜不理我。可是還是踐在海棠那么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那雙跳舞的腳；飄蕩著袍角，站在輕風上似的，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有著一個貓的腦袋，蛇的身子……禮拜一上紀念周，我站在禮堂的頂后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著她。她也來了，也站在頂后面，沒什么事似的，嬉嬉地笑著。我擺著張挨打的臉，求恕地望著她。那雙露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經攀過我的領子的。回過頭來瞧了我的臉，她想笑，可是我想哭了。同學們看著我，問我，又跑過去看她，問她，許多人瞧著我，紀念周只上了一半，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課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邊。這位戴了眼鏡，聳著左肩的講師，是以研究產業革命著名的，那天剛講到這一章。鉛筆在紙上的磨擦用講師噴唾沫的速度節奏地進行著，我只在紙上——“騙人的嘴啊：騙人的嘴啊……”寫著。

她笑啦。

“蓉子！”

紅嘴唇象閉著的蚌蛤，我在紙片上寫著：“說謊的嘴啊，可是愿意信你的謊話呢！可以再使我聽一聽你的可愛的謊話嗎？”遞給她。

“下了課到××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記著她的札記，不再理我了。

一下課我便到那兒去等著，已經是夏天啦，麥長到腰，金黃色的，草很深。廣闊的田野里全是太陽光，不知那兒有布谷鳥的叫聲，叫出了四月的農村。等判決書的殺人犯似地在草地上坐著。時間凝住啦，好久她還沒來。學校里的鐘聲又飄著來了，在麥田中徘徊著，又溶化到農家的炊煙中。于是，飛著的鴿子似地來了蓉子，穿著白綢的Pyjamas，發兒在白綢結下跳著Tango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蓮的。

“那天你是不愿意我和那個男子跳舞不是？”

劈頭便這么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狀，叫我除了認罪以外是沒有別的辯訴的可能了。我抬起腦袋望著這亭亭地站著的審判官，用著要求從輕處分的眼光。

“可是這些事你能管嗎？為什么用那么傻的方法呢。你的話，我愛聽的自然聽你，不愛聽你是不能強我服從的。知道嗎？前幾天因為你太傻，所以不來理你，今兒瞧你象聰明點兒——記著……”她朗誦著刑法的條例，我是只能躺在地下吻著她的腳啦。

她也坐了下來，把我的腦袋擱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亂的頭發往后扔，輕輕地說道：“記著，我是愛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動。”又輕輕地吻著我。閉上了眼，我微微地笑著，——“蓉子”這么叫著，覺得幸福——可是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究竟是她的捕獲物啊！

“難道你還以為女子只能被一個人崇拜著嗎？愛是只能愛一個人，可是消遣品，工具是可以有許多的。你的口袋里怕不會沒有女子們的照片吧。”

“啊，蓉子。”

從那天起，她就讓許多人崇拜著，而我是享受著被獅子愛著的一只綿羊的幸福。我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數，就是出去了晚上九點鐘以前也是要到她窗前去學著布谷鳥叫聲報到的——我不愿意有這種限制嗎？不，就是在八點半坐了每點鐘四十英里的車趕回學校來，到她窗前去報到，也是引著我這種fldelity以為快樂的。可是……甚至限制著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獅子前面的綿羊，對于這種事有什么法子想呢，雖然我愿意拿一滴血來換一朵花似的吻。

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來，紫色的毛織物的單旗袍，——在裝飾上她是進步的專家。在人家只知道穿絲織品，使男子們覺得象鰻魚的時候，她卻能從衣服的質料上給你一種溫柔的感覺。還是唱著小夜曲，云似地走著的蓉子。在銀色的月光下面，象一只有銀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著地疏懶地動著翼翅，帶來四月的氣息，戀的香味，金色的夢。拉住了這大夜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紅的Tangee的嘴。把發際的紫羅蘭插在我嘴里，這大夜蝶從我的胳膊里飛去了。嘴里含著花，看著翩翩地飛去的她，兩只高跟兒鞋的樣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著，在夜色中還顫動著她的笑聲，再捉住了她時，她便躲在我懷里笑著，真沒法兒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給貪饞的孩子的。”

我騙她，逼她，求她，誘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懷里。比老鼠還機警哪，在我懷里而不讓我耍嘴兒，不是容易的事，時間就這么過去了。

“蓉子，如果我騙到了一個吻，這禮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這禮拜你騙不到，在放假以前不準要求吻我，而且每天要說一百句恭維我的話，要新鮮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歐洲大戰還劇烈的戰爭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維話，新鮮的，每天不同的。還沒決定戰略，我就冒昧地宣戰了。她去了以后，留下一種優柔的溫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圍流著，這是我們的愛撫所生的微妙的有機體。在這戀的香味氖氫著的地方，我等著新的夜來把她運送到我的懷里。可是新的夜來了，我卻不說起這話，再接連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天，抓著她的手，裝著哀愁的臉，滴了硫酸的眼里，流下兩顆大淚珠來。

“蓉子！”我覺得是在做戲了。

“今天怎么啦；象是很憂郁地？”

“怎么說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愛你了！給我一個吻吧，最后的吻！”我的心跳著，勝敗在這剎那間可以決定咧。

她的胳臂圍上我的脖子，吻著，錳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閃，她笑啦。踮起腳尖來，吻著我，一次，兩次，三次。

“聰明的孩子！”

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著紫色的Tangee而滿足地過活著。可是她的唇一天比一天冷了，雖然天氣是一天比一天的熱起來。快放假啦，我的心臟因大考表的貼在注冊處布告板上而收縮著。

“蓉子，你慢慢兒的不愛我了吧？”

“傻子哪！”

這種事是用不到問的，老練家是不會希望女人們講真話的。就是問了她們會告訴你的嗎？傻子哪！我不會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著的啊。

她要參加的Party愈來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漸漸地減少啦，我憂郁著。我時常聽到人家報告我說她和誰在這兒玩，和誰在那兒玩。繃長了臉，人家以為我是急大考，誰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長越好。想起了快放假了這件事，我是連讀書的能力都給剝奪了的。

“就因為生在有錢人家才受著許多苦痛呢，什么都不能由我啊，連一個愛人也保守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親派來的人監視著的，象監視他自己的財產和門第一樣。天哪！他忙著找人替我做媒。每禮拜總有兩三張梳光了頭發，在闊領帶上面微笑著的男子的照片寄來的，在房里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妝品還多的咱片來給你看的，我有兩個哥哥，見了我總是帶一位博士碩士來的。都是刮胡髭刮青了臉的中年人。都是生著輕蔑病的；有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廳去聽音樂，卻不刮胡髭，‘還等你化裝的時候兒又長出來的’這么嘲笑著我。”

“那么你怎么還不訂婚呢？博士，碩士，教授，機會不是很多嗎？”

“就因為我只愿意把他們當消遣品，近來可不對了，爹急著要把我出嫁，象要出清底貨似的。他不是很愛我的嗎？我真不懂為什么要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人。伴他一輩子不好嗎？我頂怕結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青春斷送了，為什么要結婚呢？可是現在也沒法子了，爹逼著我，說不聽他的話，下學期就不讓我到上海來讀書。要結婚，我得挑一個頂丑頂笨的人做丈夫，聰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擺布的，我高興愛他時就愛他，不高興就不準他碰我。”

“一個可愛的戀人，一個丑丈夫，和不討厭的消遣品——這么安排著的生活不是不會感到寂寞嗎，……”

“你想訂婚嗎？”

蓉子不說了，咬著下嘴唇低低地唱著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淚啦，珍珠似的，一顆，兩顆，……“不是嗎？”

我追問著。

“是的，和一位銀行家的兒子，崇拜得我什么似的。象只要捧著我的腳做丈夫便滿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們的訂婚式，你預備送什么？”

說話的線索在這兒斷了，憂慮和懷疑，思索和悲哀……被搖成混合酒似地在我腦子里邊竄著。

蓉子站在月光中。

“剛才說的話都是騙你的，我早就訂了婚。未婚夫在美洲，這夏天要回來了；他是個很強壯的人，在國內時足球是學校代表，那當兒，他時常撫著我的頭，叫我小妹妹的，可是等他回來了，我替你介紹吧。”

“早就訂了婚了？”

“怎么啦？嚇壞了嗎！騙你的啊，沒訂過婚，也不想訂婚。瞧你自己的驚惶的臉哪！如果把女子一剎那所想出來的話都當了真，你得變成了瘋子呢？”

“我早就瘋了，你瞧，這么地，……”

我猛的跑了開去，頭也不回地。

考完了書，她病啦。

醫生說是吃多了糖，胃弱消化不了。我騎著腳踏車在六月的太陽下跑十里路到××大學去把她的閨友找來伴她，是怕她寂寞，到上海去買了一大束唐納生替她放在床旁。吃了飯，我到她的宿舍前站著，光著腦袋，我不敢說一聲話。瞧著太陽站在我腦袋上面，瞧著太陽照在我臉上面，瞧著太陽移到墻根去，瞧著太陽躲到屋脊后面，瞧著太陽沉到割了麥的田野下面。望著白紗帳里邊平靜地睡著的蓉子，把浸在鹽水里邊兒的自家兒的身子也忘了。

在夢中我也記掛著蓉子，怕她病瘦了黑玉似的大眼珠啊。

第二天我跑去看她，她房里的同學已經走完啦，床上的被褥凌亂著，白色的唐納生垂倒了腦袋，寂寞地萎謝了。可是找不到那對熟悉的大眼珠兒，和那叫我Alexy的可愛的聲音。問了阿媽，才知道是她爹來領回去啦。怕再也看不到她了吧？

在窗外怔了半天，蕭蕭地下雨啦。

在雨中，慢慢地，落葉的蛋音似的，我踱了回去。裝滿了行李的汽車，把行李和人一同顛簸著，接連著往校門外駛。在荒涼的運動場旁徘徊著，徘徊著，那條悠長的悠長的煤屑路，那古銅色的路燈，那浮著水藻的池塘，那廣闊的田野，這兒埋葬著我的戀，蓉子的笑。

直到晚上她才回來。

“明兒就要回家去了，特地來整行李的。”

我沒話說，默默地對坐著，到她們的宿舍鎖了門，又到她窗前去站著。外面在下雨，我就站在雨地里。她真的瘦了，那對大眼珠兒憂郁著。

“蓉子為什么憂郁著？”

“你問它干嗎兒呢？”

“告訴我，蓉子，我覺得你近來不愛我了，究竟還愛著我嗎？”

“可是你問它干嗎兒呢？”

隔了一回。

“你是愛著我的吧？永遠愛著我的吧？”

“是的，蓉子，用我整個的心。”

她隔著窗上的鐵柵抱了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么永遠地愛著我吧。”—— 就默默地低下了腦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覺給雨打濕了的背脊，沒吃晚飯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課堂的石階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會吧！”

她便去了，象秋天的落葉似的，在斜風細雨中，蔚藍色的油紙傘下，一步一步的踏著她那雙可愛的紅緞高跟鞋。回過腦袋來，拋了一個象要告訴我什么似的眼光，于是低低地，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調子，走進柳條中去了。

我站在那兒，細雨給我帶來了哀愁。

過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們宿舍里的人已經走完了。房里是空的床，空的桌子。墻上釘著的克萊拉寶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納生也依依地躺在地板上了。割了麥的田野里來了布谷鳥的叫聲。我也學著它，這孤獨的叫聲在房間里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在六月的細雨下的煤屑路，窸窸地走出來，回過腦袋去，柳條已經和暮色混在一塊兒了。用口笛吹著Souvenir的調子，我搭了最后一班Bus到上海。

寫了八封信，沒一封回信來。在馬路上，張著瘋狂的眼，瞧見每一個穿紅衣服的姑娘，便心臟要從嘴里跳出來似地趕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舞場里，默默地坐著，瞧著那舞著的腳，想找到那雙踏在樣子很好的紅緞高跟鞋兒上面的，可愛的腳，見了每一雙腳都捕捉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麗娃栗妲村，在河上，慢慢劃著船，聽著每一聲從水面上飄起來的歌，想聽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調子。可是，沒有她！沒有她啊！在宴會上，看著每一只眼珠子，想找到那對熟悉的，藏著東方的秘密似的黑眼珠子；每一只眼，棕色的眼，有長睫毛的眼，會說話的眼，都在我搜尋的眼光下驚惶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里，每隔一點鐘看一次信箱，拿到每一封信都擔憂著，想找到那跳著回旋舞的克萊拉寶似的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聽見每一個叫我名字的聲音，便狼似地豎起了耳朵，想聽到那渴望著的“Alexy”的叫聲。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處尋求說著花似的謊話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她曾經告訴我，說也許住在姑母家里，而且告訴我姑母是在靜安寺路，還告訴了我門牌。末了，我便決定去找了，也許我會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至于攆出來，可是我只想見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陽，我從靜安寺走著，走到跑馬廳，再走回去，再走到這邊兒來，再走到那邊兒去，壓根兒就沒這門牌。六月的太陽，接連走了四五天，我病倒啦。

在病中，“也許她不在上海吧。”——這么地安慰著自己。

老廖，一位畢了業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兒晚上我瞧見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聽到腦里的微細組織一時崩潰下來的聲兒，往后，又來一個送行的朋友，又說了一次這樣的話。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 all，it’s regret！”

聽了這么地勸著我的話，我笑了個給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彈著Gu itar，黃浦江的水，在月下起著金的魚鱗。我便默著。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來時，用我二十歲的年輕的整個的心悲哀著。

“孤獨的男子還是買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買了支手杖。它伴著我，和吉士牌的煙一同地，成天地，一步一步地在人生的路行著。

蓮花落

飄泊著，秋天鈉黃葉子似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我們是兩個人。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在草屋子的柴門前，在嵌在宮墻中間的黑漆大門前，在街上，在考場里，我們唱著蓮花落，向人家化一個銅子，化一杯羹，化一碗冷飯——我們是兩個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死了。

是二十年前，那時我的頭發還和我的眼珠子那么黑，大兵把我的家轟了。一家人死的死了，跑的跑了，全不知那去啦，我獨自個兒往南跑，跑到傍晚時真跑累了，就跑到前面那只涼亭那兒去。就在那兒我碰到了她。她在里邊，坐在地上哭，哭得抽抽咽咽的。我那時候兒還怕羞，離遠些坐了下來。她偷偷兒地瞧了瞧我，哭聲低了些。我心里想：勸勸她吧！這姑娘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哭。

“別哭了，姑娘！哭什么呢！”我坐在老遠的跟她說。

她不作聲還是哭，索性哭得更高聲點兒。這事情不是糟了嗎？我不敢再說話。我往涼亭外面望，不敢望她。天是暗了，有一只彎月照著那些田。近的遠的，我找不到一點火。一只狗子站在亭外面沖著我望，我記得還是只黑狗。我們家里也有只黑狗，我們的牛是黃的，還有一只黑雞，毛長得好看，想殺它三年了沒忍心殺它。我們還有只花貓，妹妹頂愛那只貓，爹頂恨說它愛偷嘴，可是媽媽是愛妹妹的，爹是愛我的。那只花貓偷吃了東西，爸要砍它腦袋，妹妹抱住了不放，爹就打她，媽聽見她哭就打我，我一鬧，爹和媽就斗起嘴來了。可是爹哪去了？媽和妹妹哪去了？還有那只黑狗，那只黃牛，那只花貓呢？它們哪去了？

我想著想著也想哭了，她卻不知什么時候停了的，不哭啦。我把腦袋回過去瞧了瞧，她也趕忙把腦袋回過去，怕難為情，不讓我瞧她的臉，我便從后邊兒瞧著她。她在那兒不知道在吃什么，吃得夠香甜的，咽的，我咽了口兒粘涎子，深夜里聽起來，象打了個雷似的。她回過腦袋來瞧，我不知怎么的咽的又咽了口兒粘涎子，她噗哧的笑出來啦，我好難為情！她拿出個饃饃來，老遠的伸著胳膊拿著。我也顧不得難為情，紅著臉跑過去就吃，也不敢說話。吃完了便看著她吃，她還有五個。她一抬腦袋，我連忙把眼光歪到一邊。她卻又拿了一個給我，我臉上真紅熱的了不得。

“多謝你！”我說。

吃完了，她又給了我兩個。

“真多謝你！”我說。

“還要不要？”

我怎么能說還不夠呢？我說夠了。

“不餓嗎，那么個男兒漢吃這么一些。”

“不餓，你怎么會獨自個兒在這兒的呢？”

“一家子全死完咧！”她眼皮兒一紅，又想哭啦。我趕忙不做聲，過了回兒，等她好了，我才說道：“怎么呢？”

“他們打仗，把我們一家子全打完咧。”

“你到哪兒去呢？”

“我能到哪兒去呢？”

“你打算逃哪兒去？”

“我沒打算往哪兒逃，帶了幾個饃饃，一跑就跑到這兒來啦，你呢？”

“我連糧食也沒帶，沒叫大兵給打死，還是大運氣，那能打算往哪兒跑？跑到哪兒算哪兒罷咧。”

那時候兒我和她越坐越近了，我手一擺，碰了她的手，我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挪了挪身子。

“你還是坐遠點兒吧？”

我便挪開些，老遠的對坐著說話兒。

時候可真不早了，天上的星密得厲害，你擠我，我擠你，想把誰擠下來似的。涼亭外面的草全在露水里濕著，遠處幾棵倒生的樹向月亮伸著枝干。一陣陣風吹過來，我也覺得有點兒冷。亭子外邊兒一只夜鳥叫了一聲兒，那聲氣夠怪的，象鬼哭，叫人心寒，接著就是一陣風。她把脖子一縮，哆嗦了一下。我瞧了她一眼。

“你還是坐過來些吧？”她說。

“你冷嗎？”

“我害怕。”

我挪過去貼著她坐下了，我剛貼著她的身子，她便一縮道：“你不會？”瞧著我。

我搖了搖頭。

她便靠在我身上道：“我累了！”

就閉上了眼。

我瞧著她，把我的疲乏，把我的寂寞全丟了。我想，我不是獨自個兒活在世上咧，我是和她一同地在這亭子里——我們是兩個人。

第二天起來，她有了焦紅的腮幫兒，散了的眉毛，她眼珠子里的處女味昨兒晚上給賊偷了。她望了望天，望了望太陽，又望了望我，猛的掩著臉哭了起來。我不敢做聲，我知道自家做錯了事。她哭了好一回，才抬起腦袋來，拿手指指著我的鼻子道：“都是你！”

我低下了腦袋。

“你說不會的。”

“我想不到。”

她又哭，哭了一回兒道：“叫我怎么呢？”

“我們一塊兒走吧！”

我們就一同往南走。也不知跑哪兒走，路上她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走到一家鎮上，她說：“我真餓了。”我就跑到一家大餅鋪子那兒，跟那個掌柜的求著道：“先生，可憐見我，餓壞了。全家給大兵打了，跪了一天一晚，沒東西吃。”那掌柜的就象沒聽見。我只得走了開來，她站在那兒拐彎角兒上，用埋怨的臉色等著我，我沒法兒，走到一家綢緞鋪子前面，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蓮花落，便低了腦袋：　　噯呀噯子喂！

花開梅花落呀，

一開一朵梅花！

臘梅花！

我覺得臉在紅起來，旁邊有許多人在圍著看我；我真想鉆到地下去。這時候兒我猛的聽見還有一個人在跟著我唱，一瞧，卻是她，不知那兒弄來的兩塊破竹片，拿在手里，的的得得地拍著。我氣壯了起來，馬上挺起了胸子，抬起腦袋來，高聲兒的唱著蓮花落——我們是兩個人在唱著。

就從那天起，漂泊著，秋葉似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后來我們又弄到了一把破胡琴，便和一把胡琴，一副檀板，一同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在草屋子的柴門前面，在黑漆的大門前面，我們唱著蓮花落。

昨天晚上，我們坐在一條小胡同里。她有點寒熱，偎在我的身旁，看了我的頭發道：“你的頭發也有點兒灰了。”

“可不是嗎，四十多了，那能叫頭發不白。”

“我們從涼亭里跑出來，到現在有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咧。光陰過得真快呀！你還記得嗎，有一年我們在河南，三天沒討到東西吃，你那當兒火氣大極了，不知怎么一來就打了我，把我腰那兒打得一大塊青！你還記得嗎？”

“你不是還把我的臉抓破了嗎？”

“在涼亭里那晚上不也很象今兒嗎？”

我抬起腦袋來：在屋檐那兒，是一只彎月亮，把黑瓦全照成銀色的。

“可是我真倦了！”她把腦袋靠在我肩上，好重。

我也沒理會，只管看月亮，可是她就那么地死去咧。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一道水又一道水，一重山又一重山，在草屋子的柴門前面，在黑漆大門前面，在街上，在麥場里，我們一同地唱著蓮花落。我們在一塊兒笑一塊兒哭，一塊兒嘆息，一塊兒抹眼淚：世界上有個我，還有個她— —我們是兩個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晚上死了。

夜總會里的五個人

一、五個從生活里跌下來的人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金業交易所里邊擠滿了紅著眼珠子的人。

標金的跌風，用一小時一百基羅米突的速度吹著，把那些人吹成野獸，吹去了理性，吹去了神經。

胡均益滿不在乎地笑，他說：“怕什么呢？再過五分鐘就轉漲風了！”

過了五分鐘，——

“六百兩進關啦！”

交易所里又起了謠言：“東洋大地震！”

“八十七兩！”

“三十二兩！”

“七錢三！”

（一個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兒咬著象牙煙嘴的中年人猛的暈倒了。）標金的跌風加速地吹著。

再過五分鐘，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齒，咬著下嘴唇——嘴唇碎了的時候，八十萬家產也叫標金的跌風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一顆堅強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鄭萍坐在校園里的池旁，一對對的戀人從他前面走過去。他睜著眼看；他在等，等著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譜去，在底下注著：如果你還允許我活下去的話，請你明天下午到校園里的池旁來。為了你，我是連頭發也愁白了！

林妮娜并沒把歌譜退回來——一晚上，鄭萍的頭發又變黑啦。

今天他吃了飯就在這兒等，一面等，一面想：“把一個鐘頭分為六十分鐘，一分鐘分為六十秒，那種分法是不正確的。要不然，為什么我只等了一點半鐘，就覺得胡髭又在長起來了呢？”

林妮娜來了，和那個長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誰呀？”長腿汪裝鬼臉。

林妮娜歪著腦袋不看他。

他哼著歌譜里的句子：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從前你說我是你的奴隸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長腿汪往外走，長腿汪回過腦袋來再向他裝鬼臉。他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頭發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胡髭又從皮肉里邊鉆出來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霞飛路，從歐洲移植過來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黃色的太陽光和鋪滿了闊樹葉影子的街道上走著。在前面走著的一個年輕人忽然回過腦袋來看了她一眼，便和旁邊的還有一個年輕人說起話來。

她連忙豎起耳朵來聽：

年輕人甲——“五年前頂抖的黃黛茜嗎！”

年輕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門！”

年輕人甲——“可惜我們出世太晚了！阿門！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猛的覺得有條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橫沖到對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腦袋瞧見了櫥窗里自家兒的影子——青春是從自家兒身上飛到別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齒咬緊了下嘴唇：——嘴唇碎了的時候，心給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她又跑進買裝飾品的法國鋪子里去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季潔的書房里。

書架上放滿了各種版本的莎士比亞的HAMLET，日譯本，德譯本，法譯本，俄譯本，西班牙譯本……甚至于土耳其文的譯本。

季潔坐在那兒抽煙，瞧著那煙往上騰，飄著，飄著，忽然他覺得全宇宙都化了煙往上騰——各種版本的HAMLET張著嘴跟他說起話來啦：“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季潔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嘴唇碎了的時候，各種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他自家兒也變了煙往上騰了。

一九×年——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書記繆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干了五年，市長換了不少，他卻生了根似地，只會往上長，沒降過一次級，可是也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寫小字，坐沙發，喝清茶，看本埠增刊，從不遲到，從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夢想，和羅曼史全扔了。

在這兒干了五年，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今兒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便懷著抄寫公文的那種謹慎心情拆了開來。誰知道呢？是封撤職書。

一回兒，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錯了什么事呢？”

再看了兩遍，撤職書還是撤職書。

他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嘴唇破了的時候，墨盒里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時候、會計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來了。

CRAVEN“A”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轉門：停著的時候，象荷蘭的風車；動著的時候，象水晶柱子。

五點到六點，全上海幾十萬輛的汽車從東部往西部沖鋒。

可是辦公處的旋轉門象了風車，飯店的旋轉門便象了水晶柱子。人在街頭站住了，交通燈的紅光潮在身上泛濫著，汽車從鼻子前擦過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轉門一停，人馬上就魚似地游進去。

星期六晚上的節目單：

1，一頓豐盛的晚宴，里邊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戀人；

3，進夜總會；

4，一頓滋補的點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絕對禁止。

（附注：醒回來是禮拜一了——因為禮拜日是安息日。）吃完了Chicken a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戀人是Chicken a laking那么嬌嫩的，水果那么新鮮的。可是她的靈魂是咖啡那么黑色的……伊甸園里逃出來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軸子上回旋著的“卡通”的地球，那么輕巧，那么瘋狂地；沒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筑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沒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進地獄的日子。

帶著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誘奸律，每一個讓男子帶著的女子全說自己還不滿十八歲，在暗地里伸一伸舌尖兒。開著車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著的，因為他的眼珠子正在玩賞著戀人身上的風景線，他的手卻變了觸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賊的人也偷了東西，頂爽直的人也滿肚皮是陰謀，基督教徒說了謊話，老年人拼著命吃返老還童藥片，老練的女子全預備了Kissproof的點唇膏。……　　街——

（普益地產公司每年純利達資本三分之一10兩　　東三省淪亡了嗎

沒有　東三省的義軍還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戰同胞們快來加入月捐會　　大陸報銷路已達五萬份

一九三三年寶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報》！”賣報的孩子張著藍嘴，嘴里有藍的牙齒和藍的舌尖兒，他對面的那只藍霓虹燈的高跟兒鞋鞋尖正沖著他的嘴。

“《大晚夜報》！”忽然他又有了紅嘴，從嘴里伸出舌尖兒來，對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來了。

紅的街，綠的街，藍的街，紫的街……強烈的色調化裝著都市啊！霓虹燈跳躍著——五色的光潮，變化著的光潮，沒有色的光潮——泛濫著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燈，有了高跟兒鞋，也有了鐘……請喝白馬牌威士忌酒……吉士煙不傷吸者咽喉……亞歷山大鞋店，約翰生酒鋪，拉薩羅煙商，德茜音樂鋪，朱古力糖果鋪，國泰大戲院，漢密而登旅社……回旋著，永遠回旋著的霓虹燈——忽然霓虹燈固定了：　　“皇后夜總會”

玻璃門開的時候，露著張印度人的臉；印度人不見了，玻璃門也開啦。門前站著個穿藍褂子的人，手里拿著許多白哈吧狗兒，吱吱地叫著。

一只大青蛙，佛著兩只大圓眼爬過來啦，肚子貼著地，在玻璃門前吱的停了下來。低著腦袋，從車門里出來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邊兒跟著出來了一位穿晚禮服的紳士，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們買個哈吧狗兒。”

紳士馬上掏出一塊錢來，拿了支哈吧狗給小姐。

“怎么謝我？”

小姐一縮脖子，把舌尖沖著他一吐，皺著鼻子做了個鬼臉。

“Charming，dear！”

便按著哈吧狗兒的肚子，讓它吱吱地叫著，跑了進去。

一

Craven“A”的純正的郁味從爵士樂里邊慢慢兒的飄過來。回過腦袋去——咦，又是她！坐在那邊兒的一張桌子上，默默地抽著煙。時常碰到的，那個有一張巴黎風的小方臉的，每次都帶了一個新的男子的姑娘。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著她了，她有兩種眼珠子；抽著Craven“A”的時候，那眼珠子是淺灰色的維也勒絨似的，從淡淡的煙霧里，眼光淡到望不見人似的，不經意地，看著前面；照著手提袋上的鏡子擦粉的時候，舞著的時候，笑著的時候，說話的時候，她有一對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從鏡子邊上，從舞伴的肩上，從酒杯上，靈活地瞧著人，想把每個男子的靈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細細地瞧著她——這是我的一種嗜好。人的臉是地圖；研究了地圖上的地形山脈，河流，氣候，雨量，對于那地方的民俗習慣思想特性是馬上可以了解的。放在前面的是一張優秀的國家的地圖：北方的邊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帶，那界石是一條白絹帶，象煤煙遮滿著的天空中的一縷白云。那黑松林地帶是香料的出產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靈敏和機智的民族發源地。下來便是一條蔥秀的高嶺，嶺的東西是兩條狹長的纖細的草原地帶。據傳說，這兒是古時巫女的巢穴，草原的邊上是兩個湖泊。這兒的居民有著雙重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觀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氣候不定，有時在冰點以下，有時超越沸點；有猛烈的季節風，雨量極少。那條高嶺的這一頭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地張著，噴著Craven“A”的郁味，從火山口里望進去，看得見整齊的乳色的溶巖，在溶巖中間動著的一條火焰，這火山是地層里蘊藏著的熱情的標志。這一帶的民族還是很原始的，每年把男子當犧牲舉行著火山祭。對于旅行者，這國家也不是怎么安全的地方，過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圖給遮在黑白圖案的棋盤紋的，素樸的薄云下面！可是地形還是可以看出來的。走過那條海岬，已經是內地了。那兒是一片豐腴的平原。從那地平線的高低曲折和彈性和豐腴味推測起來，這兒是有著很深的粘上層。氣候溫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潤澤。兩座孿生的小山倔強的在平原上對峙著，紫色的峰在隱隱地，要冒出到云外來似地，這兒該是名勝了吧。便玩想著峰石上的題字和詩句，一面安排著將來去游玩時的秩序。可是那國家的國防是大脆弱了，海岬上沒一座要塞，如果從這兒偷襲進去，一小時內便能占領了這豐腴的平原和名勝區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見那片平原變了斜坡，均勻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圖叫橫在中間的桌子給擋住了！

南方有著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風，更豐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可愛的風景啊！

一面憧憬著，一面便低下腦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兩條海堤，透過了那網襪，我看見了白汁桂魚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著兩只纖細的，黑嘴的白海鷗，沉沉地做著初夏的夢，在那幽靜的灘岸旁。

在那兩條海堤的中間的，照地勢推測起來，應該是一個三角形的沖積平原，近海的地方一定是個重要的港口，一個大商埠。要不然，為什么造了兩條那么精致的海堤呢？大都市的夜景是可愛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碼頭上的波聲，大汽船入港時的雄姿，船頭上的浪花，夾岸的高建筑物吧！

那兩只海鷗醒啦，跟著那《晚安吧，維也納》的調子，在透明的空氣的海中飛著，自在地，安暇地，一會兒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黃鯊魚，一些黑鯨魚中間咧。

Craven“A”在桌上寂寞地燃著。

“我時常碰到的，坐在那邊兒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臉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認識她嗎？”我問浩文，他正想站起來。

“那一個，你說？”他又坐了下來。

“就是那一個，和一個有小胡髭的男子在跳的。”

這當兒她和小胡髭舞到我們桌子前面來了，瞧見了浩文，跟他點了點腦袋。

“就是她！”

“她嗎？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來，瞧著他的舞伴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干嗎？”

浩文對我說道：“怎么？你想認識她嗎？”

我說：“想了好久了，她是個有趣的人物。”

“快別說啦，再說下去，我們的林小姐要不高興了。”

“怎么？林小姐跟她講不來的嗎？”

“不是講不來，我又不認識她，只是——可是，你們男子為什么專愛認識她呢？那么個小方臉，我實在看不出什么地方漂亮？”

浩文輕輕地在我耳朵旁說道：“你說的那位姑娘就是余慧嫻，大名鼎鼎的余慧嫻。”

“就是她嗎？”

我知道許多她的故事的；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這國家去旅行過的，因為交通便利，差不多全只一兩天便走遍了全國，在那孿生的小山的峰石上，他們全題過詩詞，老練的還是了當地一去就從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去的，有的勾留了一兩天，有的勾留了一禮拜，回來后便向我夸道著這國家的風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當一個短期旅行的佳地。

浩文又說下去道：“你知道的，我們都跟她說過愛她，可是誰是真的愛她呢？那么Cheap的！人是很可愛的一個人，暫時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愛上了她，那就糟了！在香港，一個人是為著她死了，一個人還關在獄里，你瞧她卻在這兒樂，那么危險的人呢。你如果要我介紹……”

我點了點腦袋。

（一個被人家輕視著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風景在舞場海水浴場電影院郊外花園公園里生長著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著別人的被輕視的被輕視的給社會擠出來的不幸的人啊）忽然，對于她，我發生了一種同情，一種懷念：“她自家兒可知道是被人家輕視著玩弄著呢？”——那么地想著。

一支調子完了，她從我們的桌子前走過回到自家兒的桌上去，給浩文一把抓住了。

“在這兒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來，看著我道：“浩文，又給我介紹新朋友嗎？”

“對了，袁野邨先生，余慧嫻小姐。”

“袁先生，請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煙。”

“我有煙。”

“不，我要Craven‘A’。”

“為什么要Craven‘A’呢？”

“我愛它那淡淡的，淺灰色的煙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蓋上蹲著只黑貓的紅盒子拿了來，給她擦亮了火，點了： “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貓是帶著邪氣的。”

“黑貓也是幸福的象征。”

忽然她說道：“你坐過來些，我跟你講句話。”要告訴我什么秘密似的向我招著手，把腦袋湊了過去。她悄悄地說道：“我叫你黑貓，好不好？”——那么稚氣地。我不由笑了出來。

林小姐在鼻子里冷笑了一聲兒，她的眼光在告訴我：“可不是嗎，那么Cheap的！” 我替Craven“A”難受；我瞧著她，她卻很高興地笑著，不明白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兩口，便把在煙蒂兒上染著唇脂的煙卷遞給了我。一面抽著這蜜味的煙，一面問：“怎么我辛辛苦苦去拿了來，你又不抽了呢？”

“沒事做，心里膩煩的時候才抽煙的。”

“現在不膩煩嗎？”

點了點腦袋。

“為什么不膩煩呢？”

“因為——過來！”

把耳朵湊過去，她瞧著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兒地說道：“因為你有一張可愛的男性的臉哪！”說著便掩著臉笑起來。猛的我覺得腿上給踢了一下，看時，只見那兩只黑嘴的白海鷗剛飛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抬起腦袋來時，她卻在乎指縫里偷看我。對于那么沒遮攔的大膽的孩氣，我只有傻子似地說著：“頑皮的孩子！”

忽然她把手掩住了我的嘴叫別做聲，把我手里的煙卷又搶了去，默默地坐著，噴著淡淡的煙，臉上沒有笑勁兒，也沒有狡黠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見的是什么呢？是一對淺灰色維也勒絨似的眼珠子。

音樂臺那兒輕輕地飄起來的是一只感傷的，疲倦的調子，《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很熟悉的一只民謠。

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她默默地坐著，我默默地坐著。在我前面的不是余慧嫻，被許多人傾倒著的余慧嫻，卻是一個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婦人的剪影。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嘆息而嘆息！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從弦線上消逝了的時候，她嘆息了一下道：“你知道那只調子嗎？很熟很熟的一只舊調子。”

“我很喜歡那只調子的。”

“我簡直是比什么還愛著這只調子，我六歲的時候，一個夏天的晚上，母親教了我這支歌；這支歌我還記著，母親卻早就死了。我把這支歌教了紹明，這支歌我還記著，紹明呢？我把這支歌教了許多人，現在這些人全變了我的陌生人。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記憶，一同地存在著的……”

我聽著這半老的婦人向我絮絮地訴說著，在桌子上，隔著兩只酒杯：在舞著的時候，臉貼著我的襯衫，在舞場門口，掛在我的胳膊上，在歸家途中的汽車上，靠著我的肩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點兒熱。便推開了窗，站在七層樓的窗口，看外面溶解在燈光中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燈的眼珠子在蔚藍的被單下看著人。把她放在我口袋里的半包Craven“A”掏出來抽著，淡淡的煙霧飄到夜空里邊，兩個幻像飄到我的眼前。

一個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婦人，看不見人似地，不經意地，看著我：一個是年青的，孩氣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著。

又想起了浩文的話，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帶著一個新的男子，在爵士樂中消費著青春，每個男子都愛她，可是每個男子都不愛她——我為她寂寞著。

可是我愛著她呢，因為她有一顆老了的心，一個年青的身子。

二十一 日志

第二天從電影院出來，在車里：“我愛你呢！”悄悄地吹噓著。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嗎？”

“為什么不做你的戀人呢？”

“我是不會愛一個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對我說：‘我愛你呢’！我就說：‘還是剛認識呢，讓我過幾天再愛你吧。’如果是一個月的交情，你對我說：‘我愛你呢！’我就說：‘我是不會再愛你了的。’如果是一年的交情，你對我說：‘我愛你呢！’我就說：‘我不認識你。’”

拐個彎，把車往荒僻的馬路上開去。

“你會愛‘我’的。”

“不會的。”

“會的，因為我愛著你。”

“沒有一個男子能真誠地永遠地愛著一個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膊緊緊地拉著：“剛才電影里瑙瑪希拉的表情還記得嗎？”

回過腦袋去，只見她稍微抬著點兒腦袋，眼珠子閃著醉人的光彩：“瞧，是不是這么的？”睫光慢慢兒的蓋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車，把車前的燈關了的時候，在自家兒的下巴下面發現了一張微微地戰栗著的嘴。“記得的，后來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只戰栗著的櫻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壞東西！”

“我也表演給你看呀。”

“每天打個電話來，壞東西！”

“為什么？”

“因為你是我的Gigolo，壞東西！”

“你才是壞東西！”

“黑貓，你是真的愛著我嗎？”

“真的。”

“我不信，你是壞東西！”

二

夜風，挽歌似地吹著。從上面望下去，兩排街燈無盡線延著，汽車的前燈夜海里的探照燈似的互相交織。夜的都會浮在黑暗的海中，朦朧地，粉畫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鉤住在棕桐樹的闊葉子上，生著棕色的毛發的樹干前面坐著一對對的男女。音樂臺那兒是大紅大綠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調。圍著霓虹燈的野火，坐著一伙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著。拍著手，吹著號角，嚷著，怕森林里的猛獸襲來似的。在日本風的紙燈下，亂跳亂抖著的是一群暫時剝去了文明，享受著野蠻人的音樂感情的，追求著末梢神經的刺激感的人們。

跟著Rumba的節奏，鐘擺似地搖動著腦袋和肩膀，Craven“A”舞著，把頭發陽傘似地撒了開來，在小胡髭的懷里。小胡髭給累得一腦的汗，喘著氣，高興地笑著。我搖著大蒲扇，看著這非洲的黑女兒：　　“那么瘋狂地跳著啊！”

覺得大地真的馬上要沉下去的樣子。

倩蘋忽然在我的身邊說道：“不準看她！”

“為什么呢？”

“那種人！”

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過，在我旁邊站住了，往場子中間瞧，一張生氣的臉。

“你瞧，這是小胡髭的妻子，有把戲瞧的了。”倩蘋高興了起來。

這女子瞧見了小胡髭，便氣呼呼地走了進去，一把拖開了他，在怔住了的Crav en“A”的腮幫兒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賤貨！不要臉的賤貨！”

在我身邊的倩蘋拍起手來，我看見許多桌子上的女子們笑著。

“也許她們要把小胡髭的妻子抬在頭上，當民族英雄地游行著了，”——那么想著，便把高興著的倩蘋扔在桌上，走了過去，卻見那小胡髭低著腦袋，Craven“A”已經跑到外面走廊里去了。

我追到走廊里，剛巧見到她跨進電梯。我趕進電梯，她瞧見了我，便坍了的建筑物似地倒在我懷中，哭了起來，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那么地跌了下去。

“我們去喝點兒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飯店門的時候，她的頭發遮了她的一只眼珠子，嘴里有葡萄味的酒香，沒擦胭脂的腮幫兒也紅了。把煙蒂兒塞在我口袋里，走上車去。

在車里，她哈哈地笑著。

“一只貓，兩只狗，……”說著那么的話。

“就是那么的，那時我是十六歲……他說，親愛的，再喝一杯……就是那么的…… 你知道嗎？……心也跳得那么厲害……（拉著我的手去按在她胸脯兒上。）就是那么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我沒醉，我還會說話……第二天起來，我發覺自家兒是睡在一個旅館里的床上，我的貞操，碎紙片似地散了一地……”

腦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慢慢兒地沒了聲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一個睡了的孩子。在睡夢中還是用嘴說著話：“我哭著……他不說話……是的……他不說話……后來，就不見了……”

車在我的Apartment前停下來時，她已經連話也不說了，沉沉地睡在我的胳膊上面，我托著她下車，把她擱在臂上，抱進門，管門的印度人對我笑著。抱著她進電梯，開電梯的歪帶著黑呢的制帽，在金線繡的“司機人”三個字下笑著。走到房間門口，侍者彎著腰開門時，忽然側著腦袋對我笑著。等我走進了屋子、那房間門便咯的鎖了。我懂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鑰匙聲的。

把她放到床上時，我已經連襯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婦女用品店櫥窗里陳列的石膏模型，胸脯兒那兒的圖案上的紅花，在六月的夜的溫暖的空氣里，在我這獨身漢的養花室里盛開了，揮發著熱香。這是生物，還是無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裸體的，已經十二點鐘咧！便象熟練的櫥窗廣告員似的，我卸著石膏模型的裝飾。高跟鞋兒，黑漆皮的腰帶，——近代的服裝的裁制可真復雜啊！一面欽佩裁縫的技巧，解了五十多顆扣子，我總算把這石膏模型從衣服里拉了出來。

這是生物，還是無生物呢？

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這是從畫上移植過來的一些流動的線條，一堆Cream，在我的被單上繪著人體畫。

解了八條寬緊帶上的扣子，我剝了一層絲的夢，便看見兩條白蛇交疊著，短褲和寬緊帶無賴地垂在腰下，纏住了她。粉紅色的Corset緊緊地嚙著她的胸肉——衣服還要脫了，Corset就做了皮膚的一部分嗎：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酒從下部直冒上來。忽然我知道自家兒已經不是櫥窗廣告員，而是一個坐著“特別快”，快通過國境的旅行者了。便看見自家兒的手走到了那片豐腴的平原上，慢慢兒的爬著那孿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題了字，剛要順著那片斜坡，往大商埠走去時，她忽然翻了個身，模模糊糊地說了兩句話，又翻了過來，撅著的嘴稍微張著點兒，孩子似的。

“完全象個孩子似的！”——使想起了在舞場里的電梯里，她一見到我便倒在懷里哭出來的模樣。那么地倚賴著我啊！

給她蓋上了一層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個臉，把自家兒當作她的父親，當作她的哥，跑去關了電燈，坐在沙發里，連衣服也沒脫，睡了。做了一晚的夢：夢著坐飛機；夢著生了翅膀，坐在飛機上再往上飛去；夢見溜冰；來了，夢見自家兒從山頂上滑下來，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后來又做起夢來，夢見一只蚊子飛到我鼻子里，癢得厲害，拿手指去捉，它又飛了出來，一放下手，它又飛進去啦，臨了，我一張嘴，打了個噴嚏，睜開眼來，卻見一只眼珠子狡黠地笑著。她蹲在我前面，手里拿了細紙條，頭發還蓬亂著。

“壞東西！”擦了擦鼻子，打了個哈欠。

“你在這兒睡了一晚上嗎？”

“床上不是給你睡去了嗎？”

“衣服是你給我脫的嗎？”

“我解了五十多顆扣子呢！”

“為什么不替我把短褲和Corest也脫了，給我換上睡衣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嗎？在這兒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沒睡舒服。”

“換了別人早就給你脫了。你看，我是在沙發上坐了一晚上的”

“親愛的！”忽然捧了我的臉，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閉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來時便不見了她。

晚上回來，袋里的鑰匙怎么也摸不到，便叫侍者開了門。房間里鋪滿了一地月光，窗紗是那么地皎潔，窗是一個靜靜的星空，床那兒黑得可愛。也不想開燈，換了睡衣，在黑兒里邊抽了支煙，看得著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半床青。走到床邊，躺下了，一只手伸到里床去拉被，不料卻觸在一個人的身上，給嚇得直跳起來，卻給她把一只胳膊拉住了。黑兒里是一個窗紗那么皎潔的人體，沒有Corset也沒有短褲。

“今天沒喝醉，在這兒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鑰匙拿去的嗎？”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從下部冒了起來。

三

吃了早飯，坐在窗前看報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女子聲音的電話。“大概又是離婚案件吧？”——那么地想著拿了電話筒。

“袁律師公館。”

“嚇死我了，袁律師公館！”

“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我聽出來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帶著橙子香的聲音。

“你嗎？”

“為什么不來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點兒忘了她了，因為近來剛接到了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實在忙得不得了。

“別唔呀我的，馬上就來！”

“在電話筒里給我個吻，我就來。”

電話筒里嘖的一聲兒，接著就是笑聲，一面兒便斷了；我再講話時，那邊兒已經沒了人。

（嘖嘖嘖嘖嘖）

這聲音雷似的在我腦子里邊哄鬧著，我按著她寫給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一條馬路上。找到五十八號，是一座法國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鈴。右邊一排窗里的一扇，打開了，從綠窗帷里探出一顆腦袋來。

“咪……！”學著貓叫，沖著我噴了口煙。

我走到窗口，她卻在綠窗帷后面消隱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嫻！”

“咪……！”她卻亭亭地站在門口，穿著西服，圓領子給晨風吹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便拉著我的手，非常高興地跳到里邊客室里去。很簡單的陳設，一張長沙發，兩張軟椅，一只圓桌，一個壁爐，一張小幾，一只坐墊放在地上，一架無線電播音機，一只白貓躺在壁爐前的瓷磚上，熱得伸著舌頭。從綠窗帷里漏進一絲太陽光來，照在櫥鐘的腿上，這是一個靜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在軟椅上：　　“你好嗎？快樂嗎？”

她把坐墊拿過來，孩子似地坐在我腳下，抬著腦袋，鸚鵡似的說著話：“真是寂寞呢，又是夏天，那么長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獨自個兒在家里抽著煙。寂寞啊！我時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種感覺嗎？一種徹骨的寂寞，海那樣深大的，從脊椎那兒直透出來，不是眼淚或是嘆息所能洗刷的，愛情友誼所能撫慰的——我怕它！我覺得自家兒是孤獨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從社會切了開來的。那樣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嗎？還只二十歲呢！為什么我會有那種孤獨感，那種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這許多Gigolo嗎？”

“Gigolo？是的，我有許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貼照簿拿給我，便跑著去啦。

打開那本厚厚的貼照簿，全是在闊領帶上笑著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著只精致的小銀箱，一杯鮮桔水，一盒糖跑來了：“你瞧，這小銀箱里的東西。”銀箱里是手帕和信札，在那褪色的絹上初陳舊的紙上有些血畫的心，和血寫的字。“這許多人！有的說，要是我再不愛他的話，他要自殺了，有的說預備做獨身漢，有的預備憎恨著天下所有的女子，……可是要自殺的到現在還健康地活著，到處跟人家說：‘那么Cheap的！值得為了她自殺嗎？’預備做獨身漢的卻生了子女，預備做女性憎恨者的卻在瘋狂地追求著女性，一面卻說：‘我從前愛惜了，會去愛上了那么Cheap的一個女子！’男子全是有一張說謊的嘴的，他們倒知道輕視我！他們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時候，不會來找我的。說我玩弄他們——他們是真的愛我不成？屁！……那么的寂寞啊！只有揪著頭發，默默地坐著，抽著煙。”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蓋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還是愛著你呢！”撫著她的頭發。

“我不信。”忽然回過腦袋來，跪在地上看著我，扯著我的領子：“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

她便豎直了身子，胳膊圍著我的脖子，把我的腦袋拉下去：“真的嗎？”把身子全掛在我的脖子上面，搖著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嗎？真的嗎！”

輕輕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動不動地，緊緊地看著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嗎？”

她放了手，忽然斷了氣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梁靠著我的膝蓋：“我不信，他們說我Cheap！Cheap！他們說我Cheap！”青色的寂寞從她臉上浮過，不再做聲了，象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腳下的兩只黑嘴白海鷗，默默地。

我懂得這顆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從她嘴里，又象是從海鷗的嘴里漏了出來，嘆息似地。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為了解決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我忙了一個多禮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時候，我在車站上打了個電話給她，想告訴她我回來后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個電話，那邊老說是姓夏，末了一個，我把她的電話號碼說出來，問是不是這個號碼。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嗎？”

那邊過了一回才說道：“是的，你找誰？”

“我找慧嫻。對不起，煩你去請你們的小姐來聽電話。”

“我們這兒沒這么個人的。”便斷了。

當時，我因為急著搭車，也沒再打。從南京回來后，我在房間里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郵戳，拆開來時，里邊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很小的素箋。

黑貓：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個人還會記著我吧！

Craven“A”

我坐下來，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著，從煙霧里飄起了一個影子，一個疲倦的，寂寞的，半老的婦人的影子。

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抽完了煙，我便把那把鑰匙放到一只藏紀念物的小匣子里邊，我預備另外再配一把鑰匙了。

1932年2月2日寫

三、五個快樂的人

白的臺布，白的臺布，白的臺布，白的臺布……白的——白的臺布上面放著：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白的臺布旁邊坐著的穿晚禮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頭發，白臉，黑眼珠子，白領子，黑領結，白的漿褶襯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褲子……黑的和白的……白的臺布后邊站著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褲子上一條黑鑲邊……白人的快樂，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禮的音樂，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聲，一只大號角嗚呀嗚的，中間那片地板上，一排沒落的斯拉夫公主們跳著黑人的蹕跶舞，一條條白的腿在黑緞裹著的身子下面彈著：——得得得——得達！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為什么在她們的胸前給鑲上兩塊白的緞子，小腹那兒鑲上一塊白的緞子呢？跳著，斯拉夫的公主們；跳著，白的腿，白的胸脯兒和白的小腹；跳著，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場的人全害了瘧疾，瘧疾的音樂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從扶梯那兒叫上來，玻璃門開啦，小姐在前面，紳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獵舞！”

“真不錯！”紳士說。

舞客的對話：

“瞧，胡均益！胡均益來了。”

“站在門口的那個中年人嗎？”

“正是。”

“旁邊那個女的是誰呢？”

“黃黛茜嗎！噯，你這人怎么的！黃黛茜也不認識。”

“黃黛茜那會不認識，這不是黃黛茜！”

“怎么不是？誰說不是？我跟你賭！”

“黃黛茜沒這么年青！這不是黃黛茜！”

“怎么沒這么年青，她還不過三十歲左右嗎！”

“那邊兒那個女的有三十歲嗎？二十歲還不到——”

“我不跟你爭，我說是黃黛茜，你說不是，我跟你賭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細瞧瞧。”

黃黛茜的臉正在笑著，在瑙瑪希拉式的短發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邊有了好多皺紋，卻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長眉尖中間隱沒啦。她有一只高鼻子，把嘴旁的皺紋用陰影來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號角急促地吹著，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們一個個的，從中間那片地板上，溜到白臺布里邊，一個個在穿晚禮服的男子中間溶化啦。一聲小銅鈸象玻璃盤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個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著就不見了。

一陣拍手，屋頂會給炸破了似的。

黃黛茜把哈吧狗兒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來，胡均益連忙把拍著的手接住了那支狗，哈哈地笑著。

顧客的對話：

“行，我跟你賭！我說那女的不是黃黛茜——噯，慢著，我說黃黛茜沒那么年輕，我說她已經快三十歲了。你說她是黃黛茜，你去問她，她要是沒到二十五歲的話，那就不是黃黛茜，你輸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過了二十五歲的話呢？”

“我輸你一瓶。”

“行！說了不準翻悔，啊？”

“還用說嗎？快去！”

黃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臺布旁邊，一個侍者正在她旁邊用白手巾包著酒瓶把橙黃色的酒倒在高腳杯里，胡均益看著酒說：“酒那么紅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還醉人的。”

“頑皮！”

“是一只歌譜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對不起，請問你現在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

黃黛茜回過腦袋來，卻見顧客甲立在她后邊兒，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誰講話，只望著他。

“我說，請問你今年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因為我和我的朋方在——”

“什么話，你說？”

“我問你今年是不是二十歲？還是——”

黃黛茜覺得白天的那條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來，拍，給了一個耳刮子，馬上把手縮回來，咬著嘴唇，把腦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來道：“你是什么意思？”

顧客甲把左手掩著左面的腮幫兒：“對不起，請原諒我，我認錯人了。”鞠了一個躬便走了。

“別放在心里，黛茜。這瘋子看錯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著老了嗎？”

“那里？那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遠年青的！”

黃黛茜猛的笑了起來：“在‘你’的眼里我是永遠年青的！哈哈，我是永遠年青的！”把杯子提了起來。“慶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開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瘋了！你瘋了！”一面按著哈吧狗的肚子，吱吱地叫著。

“我才不瘋呢！”猛的靜了下來。過了回兒猛的盡笑了起來，“我是永遠年青的——咱們樂一晚上吧。”便拉著胡均益跑到場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臺子。

旁邊臺子上的人悄悄地說著：　　“這女的瘋了不成！”

“不是黃黛茜嗎？”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塊兒的那男的很象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請客，在酒席上碰到過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這幾天外面不是謠得很厲害，說他做金子蝕光了嗎？”

“我也聽見人家這么說，可是，今兒我還瞧見了他坐了那輛‘林肯’，陪了黃黛茜在公司里買了許多東西的——我想不見得一下子就蝕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門又開了，和笑聲一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男子，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人權著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輕的小姐擺著張焦急的臉，走在旁邊兒，稍微在后邊兒一點。那先進來的一個，瞧見了舞場經理的禿腦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頭皮上劃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著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兒全回過腦袋來瞧他：

禮服胸前的襯衫上有了一堆酒漬，一絲頭發拖在腦門上，眼珠子象發寒熱似的有點兒潤濕，紅了兩片腮幫兒，胸襟那兒的小口袋里胡亂地塞著條麻紗手帕。

“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個模樣兒！”

禿腦袋上給劃了一下的舞場經理跑過去幫著扶住他，一邊問還有一個男子：“鄭先生在哪兒喝了酒的？”

“在飯店里嗎！喝得那個模樣還硬要上這兒來。”忽然湊著他的耳朵道：“你瞧見林小姐到這兒來沒有，那個林妮娜？”

“在這里！”

“跟誰一同來的？”

這當兒，那邊兒桌子上的一個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說：“我們走吧？那醉鬼來了！”

“你怕鄭萍嗎？”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給他侮辱了，劃不來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邊兒過嗎？”

那女的便軟著聲音，說夢話似的道：“我們去吧！”

男的把腦袋低著些：往前湊著些：“行，親愛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來往外走，男的跟在后邊兒。

舞場經理拿嘴沖著他們一呶：“那邊兒不是嗎？”

和那個喝醉了的男子一同進來的那女子插進來道：“真給他猜對了，那個不是長腳汪嗎？”

“糟糕！冤家見面了！”

長腳汪和林妮娜走過來了，林妮娜看見了鄭萍，低著腦袋，輕輕兒的喊：“明新！”

“妮娜，我在這兒，別怕！”

鄭萍正在那兒笑，笑著，笑著，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淚來啦，猛的從淚珠兒后邊兒看出去，妮娜正沖著自家兒走來，樂得剛叫：“妮——”

一擦淚，擦了眼淚卻清清楚楚地瞧見妮娜掛在長腳汪的胳膊上，便：“妮——你！哼，什么東西！”胳膊一掙。

他的朋友連忙又扠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錯人咧，”扠著他往前走。同來的那位小姐跟妮娜點了點頭，妮娜淺淺兒的笑了笑，便低下腦袋和沖鄭萍瞪眼的長腳汪走出去了，走到門口，開玻璃門出去。剛有一對男女從外面開玻璃門進來，門上的霓虹燈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閃———個思想在長腳汪的腦袋里一閃：“那女的不正是從前扔過我的芝君嗎？怎么和繆宗旦在一塊兒？”

一個思想在芝君的腦袋里一閃：“長腳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長腳汪推左面的那扇門，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門，玻璃門一動，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燈光一閃，長腳汪馬上扠著妮娜的胳膊肘，親親熱熱地叫一聲：“Dear！……”

芝君馬上掛到繆宗旦的胳膊上，腦袋稍微抬了點兒：“宗旦……”宗旦的腦袋里是：“此致繆旦君，市長的手書，市長的手書，此致繆宗旦君……”

玻璃門一關上，門上的綠絲絨把長腳汪的一對和繆宗旦的一對隔開了。走到走廊里正碰見打鼓的音樂師約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繆宗旦一揚手：　　“Hollo，Johny！”

約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兒跟你談。”

繆宗旦走到里邊剛讓芝君坐下，只看見對面桌子上一個頭發散亂的人猛的一掙胳膊，碰在旁邊桌上的酒杯上，橙黃色的酒跳了出來，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兒跟黃黛茜說話，黃黛茜卻早已嚇得跳了起來。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怎么會翻了的？”

黃黛茜瞧著鄭萍，鄭萍歪著眼道：“哼，什么東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賠不是：“對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來問黃黛茜弄臟了衣服沒有，忽然覺得自家的腿濕了，不由的笑了起來。

好幾個白衣侍者圍了上來，把他們遮著了。

這當兒約翰生走了來，在芝君的旁邊坐了下來：“怎么樣，Baby？”

“多謝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約翰生聳了聳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剛才打電話來叫我回去——你不是剛才瞧見我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嗎？——我跟經理說，經理不讓我回去。”說到這兒，一個侍者跑來道：“密司特約翰生，電話。”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電燈亮了的時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黃色的酒，胡均益的臉又湊到黃黛茜的臉前面，鄭萍擺著張愁白了頭發的臉，默默地坐著，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覺得后邊兒有人在瞧她，回過腦袋去，卻是季潔，那兩只眼珠子象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子有多深，里邊有些什么。

“坐過來吧？”

“不，我還是獨自個兒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歡靜。”

“獨自個兒來的嗎？”

“我愛孤獨。”

他把眼光移了開去，慢慢地，象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視著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把腦袋回過來。

“誰？”繆宗旦問。

“我們校里的畢業生，我進一年級的時候，他是畢業班。”

繆宗旦在拗著火柴梗，一條條拗斷了，放在煙灰缸里。

“宗旦，你今兒怎么的？”

“沒怎么！”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來瞧著她。

“你可以結婚了，宗旦。”

“我沒有錢。”

“市政府的薪水還不夠用嗎？你又能干。”

“能干——”把話咽住了，恰巧約翰生接了電話進來，走到他那兒：“怎么啦？”

約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兒地道：“生出來一個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暈了過去，他們叫我回去，我卻不能回去。”

“暈了過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著，過了回兒才說道：“我要哭的時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干了一杯酒，站了起來，拍著自家兒的腿，跳著跳著道：“我生了翅膀，我會飛！啊，我會飛，我會飛！”便那么地跳著跳著的飛去啦。

芝君笑彎了腰，黛茜拿手帕掩著嘴，繆宗旦哈哈地大聲兒的笑開啦，鄭萍忽然也捧著肚子笑起來。胡均益趕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著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兒去啦，脊梁蓋兒靠著椅背，臉望著上面的紅霓虹燈。大伙兒也跟著笑——張著的嘴，張著的嘴，張著的嘴……越看越不象嘴啦。每個人的臉全變了模樣兒，鄭萍有了個尖下巴，胡均益有了個圓下巴，繆宗蛋的下巴和嘴分開了，象從喉結那兒生出來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皺紋。

只有季潔一個人不笑，靜靜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著他們，豎起了耳朵，象深林中的獵狗似的，想抓住每一個笑聲。

繆宗旦瞧見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豎著的耳朵，忽然他聽見了自家兒的笑聲，也聽見了別人的笑聲，心里想著——“多怪的笑聲啊！”

胡均益也瞧見了——“這是我在笑嗎？”

黃黛茜朦朧地記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從夢里醒來，看到那暗屋子，曾經大聲地嚷過的——“怕！”

鄭萍模模糊糊地——“這是人的聲音嗎？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兒這四個人全不笑了，四面還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聲，沒多久也沒啦。深夜在森林里，沒一點火，沒一個人，想找些東西來倚靠，那么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襲著他們，小銅鈸嗆的一聲兒，約翰生站在音樂臺上：“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來，那么急地，一陣有節律的旋風似的。一對對男女全給卷到場里去啦，就跟著那旋風轉了起來。黃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繆宗旦把市長的手書也扔了，鄭萍剛想站起來時，扠他進來的那位朋友已經把胳膊擱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著臉，低下了腦袋，懷著逃不了的心境坐著。忽然他覺得自家兒心里清楚了起來，覺得自家兒一點也沒有喝醉似的。抬起腦袋來，只見給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著那位中年紳士滿場的跑，那樣快的步伐，瘋狂似的。一對舞侶飛似的轉到他前面，一轉又不見啦。又是一對，又不見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腦袋想找地方兒躲似的，卻瞧見季潔正在凝視著他，便走了過去道：“朋友，我講笑話你聽。”馬上話匣子似的講著話。季潔也不作聲，只瞧著他，心里說：——“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鄭萍只見自家兒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的，他不管，一邊講，一邊笑。

芝君和繆宗旦跳完了回來，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著氣，聽鄭萍的笑話，聽了便低低的笑，還沒笑完，又給繆宗旦拉了去啦。季潔的耳朵聽著鄭萍，手指卻在那兒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來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斷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鐘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個鐘頭一盒半，現在是——現在是幾點鐘？”

“兩點還差一點，先生。”

“那么，我拗斷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還是拗著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顧客的對話：

顧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兒，到這兒來拗火柴。買一塊錢不是能在家里拗一天了嗎？”

顧客丁——“吃了飯沒事做，上這兒拗火柴來，倒是快樂人哪。”

顧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樂嗎？一進來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還罵人家什么東西，現在可拼命和人家講起笑話來咧。”

顧客丁——“這溜兒那幾個全是快樂人！你瞧，黃黛茜和胡均益，還有他們對面的那兩個，跳得多有勁！”

顧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斷腿似的。多晚了，現在？”

顧客丁——“兩點多咧。”

顧客丙——“咱們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門開了，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發，跑出去啦。

玻璃門又開了，又是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發，跑出去啦。

舞場慢慢兒的空了，顯著很冷靜的，只見經理來回的踱，露著發光的禿腦袋，一回兒紅，一回兒綠，一回兒藍，一回兒白。

胡均益坐了下來，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們停一支曲子，別跳吧？”

黃黛茜說：“也好一不，為什么不跳呢？今兒我是二十八歲，明兒就是二十八歲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為什么不跳呢，趁我還年輕？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還拿在手里，又給拉到場里去啦。

繆宗旦剛在跳著，看見上面橫掛著的一串串氣球的繩子在往下松，馬上跳上去搶到了一個，在芝君的臉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這是世界！”芝君把氣球擱在他們的臉中間，笑著道：“你在西半球，我在東半球！”

不知道是誰在他們的氣球上彈了一下，氣球碰的爆破啦。繆宗旦正在微笑著的臉猛的一怔：“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氣球——破了的氣球啊！”猛的把胸脯兒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從人堆里，拐彎抹角地溜過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著喘氣。

“不相干，現在三點多啦，四點關門，沒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對不起！”又滑了過去。

季潔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兩盒，三盒，四盒，五盒……鄭萍還在那兒講笑話，他自家兒也不知道在講什么，盡笑著，盡講著。

一個侍者站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鄭萍猛的停住不講了。

“嘴干了嗎？”季潔不知怎么的會笑了。

鄭萍不作聲，哼著：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潔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還有二十分鐘咧。”

時間的足音在鄭萍的心上悉悉地響著，每一秒鐘象一只螞蟻似的打他的心臟上面爬過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卻又那么多，沒結沒完的——“妮娜抬著腦袋等長腳汪的嘴唇的姿態啊！過一秒鐘，這姿態就會變的，再過一秒鐘，又會變的，變到現在，不知從等吻的姿態換到那一種姿態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講笑話吧！”可是連笑話也沒有咧。

時間的足音在黃黛茜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象一只螞蟻似的打她心臟上面爬過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卻又那么多，沒結沒完的——“一秒鐘比一秒鐘老了！‘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也許明天就成了個老太婆兒啦！”覺得心臟慢慢兒的縮小了下來，“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時間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象一只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過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卻又是那么多，沒結沒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個破產的人了！法庭，拍賣行，牢獄……”覺得心臟慢漫兒的縮小了下來。他想起了床旁小幾上的那瓶安眠藥，餐間里那把割豬排的餐刀，外面汽車里在打瞌睡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槍，那么黑的槍眼……“這小東西里邊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著睡覺，渴慕著那黑的槍眼。

時間的足音在繆宗旦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象一只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過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卻又是那么多，沒結沒完的……“下禮拜起我是個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寫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趕到楓林橋去，不用再獨自個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車里喝風；可不是嗎？我是自由人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樂吧！喝個醉吧！明天起沒有領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誰能相信繆宗旦會有那墮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個謹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終有一天可能了！

白臺布旁坐著的小姐們一個個站了起來，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開來，把那面小鏡子照著自家兒的鼻子擦粉，一面想：“象我那么可愛的人——”因為她們只看到自家兒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張嘴，或是一縷頭發；沒有看到自家兒整個的臉。紳士們全拿出煙來，擦火柴點他們的最后的一枝。

音樂臺放送著：

“晚安了，親愛的！”俏皮的，短促的調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兒全站起來舞著，場里只見一排排凌亂的白臺布，拿著掃帚在暗角里等著的侍者們打著呵欠的嘴，經理的禿腦袋這兒那兒的發著光，玻璃門開直了，一串串男女從夢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咚的一聲兒大鼓，場里的白燈全亮啦，音樂臺上的音樂師們低著身子收拾他們的樂器。拿著掃帚的侍者們全跑了出來，經理站在門口跟每個人道晚安，一回兒舞場就空了下來。剩下來的是一間空屋子，凌亂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燈光把夢全趕走了。

繆宗旦站在自家兒的桌子旁邊——“象一只爆了的氣球似的！”

黃黛茜望了他一眼——“象一只爆了的氣球似的。”

胡均益嘆息了一下——“象一只爆了的氣球似的！”

鄭萍按著自家兒酒后漲熱的腦袋——“象一只爆了的氣球似的！”

季潔注視著掛在中間的那只大燈座——“象一只爆了的氣球似的。”

什么是氣球？什么是爆了的氣球？

約翰生皺著眉尖兒從外面慢慢兒地走進來。

“Good-night，Johny！”繆宗旦說。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v！”繆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們預備走了嗎？”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黃黛茜——“我隨便跑那去，青春總不會回來的。”

鄭萍——“我隨便跑那去，妮娜總不會回來的。”

胡均益——“我隨便跑那去，八十萬家產總不會回來的。”

“等回兒！我再奏一支曲子，讓你們跳，行不行？”

“行吧。”

約翰生走到音樂臺那兒拿了只小提琴來，到舞場中間站住了，下巴扣著提琴，慢慢兒地，慢慢兒地拉了起來，從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來兩顆淚珠到弦線上面。沒了靈魂似的，三對疲倦的人，季潔和鄭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黃黛茜一同地，繆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著。

猛的，嘣！弦線斷了一條。約翰生低著腦袋，垂下了手：“I can′t help！”

舞著的人也停了下來，望著他怔。

鄭萍聳了聳肩膀道：“No one can help！”

季潔忽然看看那條斷了的弦線道：“C′est totne sa vie。”

一個聲音悄悄地在這五個人的耳旁吹噓著：“No one can help！”

一聲兒不言語的，象五個幽靈似的，帶著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車旁邊，猛的碰的一聲兒。

車胎？槍聲？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陽那兒一個槍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臉痛苦地皺著，黃黛茜嚇呆在車廂里。許多人跑過來看，大聲地問著，忙亂著，談論著，嘆息著，又跑開去了。

天慢慢兒亮了起來，在皇后夜總會的門前，躺著胡均益的尸身，旁邊站著五個人，約翰生，季潔，繆宗旦，黃黛茜，鄭萍，默默地看著他。

四、四個送殯的人

1932年4月1O日，四個人從萬國公墓出來，他們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這四個人是愁白了頭發的鄭萍，失了業的繆宗蛋，二十八歲零四天的黃黛茜，睜著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潔。

黃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繆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象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鄭萍——“我也有了顆老人的心了！”

季潔——“你們的話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著。

一長串火車駛了過去，駛過去，駛過去，在悠長的鐵軌上，嘟的嘆了口氣。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大家嘆息了一下，慢慢兒地走著——走著，走著。前面是一條悠長的，寥落的路……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1932年12月22日

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這純潔的大理石底下，靜靜地躺著我的母親。墓碑是我自家兒寫的——“徐母陳太夫人之墓民國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兒克淵書

二

四月，愉快的季節。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野花都含著笑。這兒沒有爵士音樂，沒有立體的建筑，跟經理調情的女書記。田野是廣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是不會說話，只會抽煙的。

在母親的墓前，我是純潔的，愉快的；我有一顆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總獨自個兒跑到那兒去，買一束花，放在母親的墓前，便坐到常青樹的旁邊，望著天空，懷念著遼遠的孤寂的母親。老帶本詩集去，躺在草地上讀，也會帶口琴去，吹母親愛聽的第八交響曲。可是在母親墓前，我不抽煙，因為她是討厭抽煙的。

管墓的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時常來跟我瞎拉扯。我是愛說話的，會嘮叨地跟他說母親的性情，說母親是怎么個人。他老跟我講到這死人的市府里的居民，講到他們的家，講到來拜訪他們的人。

“還有位玲姑娘也是時常到這兒來的。”有一天他這么說起了，“一來就象你那么的得坐上這么半天。”

“我怎么沒瞧見過？”

“瞧見過的，不十分愛說話的，很可愛的，十八九歲的模樣兒，小個子。有時和她爹一塊兒來的。”

我記起來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過幾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點兒，她的臉和體態我卻沒有實感了，只記得她給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體，有時是結著輕愁的丁香，有時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陽光底下嘻嘻地笑著的白鴿。

“那座墳是她家的？”

“斜對面，往右手那邊兒數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兒的——瞧到了沒有？玲姑娘今兒早上來過啦。”

那座墳很雅潔，我曾經把它和母親的墳比較過，還記得是姓歐陽的。

“不是姓歐陽的嗎？”

“對啦，是廣東人。”

“死了的是她的誰？”

“多半是她老娘吧。”

“也是時常到這兒來伴母親的孤兒呢。”當時我只這么想了一下。

三

那天我從公墓里出來，在羊齒植物中間的小徑上走著，卻見她正從對面來了，便端詳了她一眼。帶著墓場的冷感的風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頭發上吹動了暗暗的海，很有點兒瀟灑的風姿。她有一雙謎似的眼珠子，蒼白的臉，腮幫兒有點兒焦紅，一瞧就知道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小溪，黃昏的薄霧，戴望舒先生的“雨巷”，蒙著梅雨的面網的電氣廣告。以后又碰到了幾次。老瞧見她獨自個兒坐在那兒，含著沉默的笑，望著天邊一大塊一大塊的白云，半閉著的黑水晶藏著東方古國的神秘。來的時候兒總是獨自個來的，只有一次我瞧見她和幾位跟她差不多年齡的姑娘到她母親墓旁的墓地上野餐。她們大聲地笑著，談著。她那愉快地笑是有傳染性的，大理石，石獅子，半折的古柱，風呂草，全對我嚷著：“愉快啊——四月，戀的季節！”

我便“愉快啊”那么笑著；杜鵑在田野里叫著丁香的憂郁，沿著鄉下的大路走到校里，便忘了饑餓地回想著她廣東味的帶鼻音的你字，為了這你字的嫵媚我崇拜著明媚的南國。

接連兩天沒瞧見她上公墓去，她母親的那座墳是寂寞的，沒有花。我坐在母親的墓前，低下了腦袋憂郁著。我是在等著誰——等一聲遠遠兒飄來的天主堂的鐘，等一陣晚風，等一個紫色的朦朧的夢。是在等她嗎？我不知道。干嗎兒等她呢？我并不認識她。是懷念遼遠的母親嗎？也許是的。可是她來了，便會“愉快啊”那么地微笑著，這我是明白的。

第三天我遠遠兒的望見她正在那兒瞧母親的墓碑。懷著吃朱古力時的感覺走了過去，把花放到大理石上：“今兒你來早了。”

就紅了臉，見了姑娘紅著臉窘住了，她只低低的應了一聲兒便淡淡地走了開去。瞧她走遠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沒有嘴，沒有手，沒有視覺，沒有神經中樞，我只想跳起來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來。我是無軌列車，我要大聲的嚷，我要跑，我要飛，力和熱充滿著我的身子。我是偉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給人家瞧見了，不是笑話嗎？那么瘋了似的！才慢慢兒地靜了下來、可是我的思想卻加速度地飛去了，我的腦纖維組織爆裂啦。成了那么多的電子，向以太中躥著。每一顆電子都是愉快的，在我耳朵旁邊蒼蠅似的嗡嗡的叫。想著想著，可是在想著什么呢？自家兒也不知道是在那兒想著什么。我想笑；我笑著。我是中了Springfever 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給你壓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兒上叼著煙蒂兒，拿著把剪小樹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上，花真的給我壓扁了。他在那兒修剪著圍著我母親的墓場的矮樹的枝葉。我想告訴他我跟玲姑娘講過了，告訴他我是快樂的，可是笑話哪。便拔著地上的草和他談著。

晚上我悄悄地對母親說：“要是你是在我旁邊兒，我要告訴你，你的兒子瘋了。”

可是現在我跟誰說呢？同學們要拿我開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剛亮，我猛的坐了起來望了望窗外，操場上沒一個人，溫柔的太陽的觸手撫摩著大塊的土地。我想著晚上的夢，那些夢卻象云似的飛啦，捉摸不到。又躺下去睡啦，——睡啦，象一個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條闊領帶——我愛穿連領的襯衫，不大打領帶的。從那條悠長的煤屑路向公墓那兒走去。溫柔的風啊！火車柱鐵路上往那邊兒駛去，嚷著，吐著氣，喘著，一臉的汗。盡那邊兒，蒙著一層煙似的，瞧不清楚，只瞧得藍的天，廣闊的田野，天主堂的塔尖，青的樹叢。花房的玻璃棚反射著太陽的光線，池塘的水面上有蒼老的青苔，岸上有柳樹。在矮籬旁開著一叢薔蔽，一株桃花。我折了條白楊的樹枝，削去了椏枝和樹葉，當手杖。

一個法國姑娘，戴著白的法蘭西帽，騎在馬上踱著過來，她的笑勁兒里邊有地中海旁葡萄園的香味。我笑，揚一揚手里的柳條，說道：　　“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馬腿上打了一鞭，那馬就跑去了。那法國姑娘回過身來揚一揚胳臂，她是親熱的。挑著菜的鄉下人也對我笑著。

走到那條往母親墓前去的小徑上，我便往她家的墳那兒望，那墳旁的常青樹中間露著那淡紫的旗袍兒，亭亭地站在那兒哪。在樹根的旁邊，在黑綢的高跟兒鞋上面，一雙精致的腳！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腦袋，在微風里邊。

“她也在那兒啊：和我在一個蔚藍的天下面存在著，和我在一個四月中間存在著，吹動了她的頭發的風就是吹起了我的闊領帶的風哪！”——我是部么沒理由地高興。

過去和她談談我們的母親吧，就這么冒昧地跑過去不是有點兒粗野嗎？可是我真的走過去啦，裝著滿不在乎的臉，一個把墳墓當作建筑的藝術而欣賞著的人的臉，她正在那兒象在想著什么似的，見我過去，顯著為難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開了我的視線。

吞下了炸彈哪，吐出來又不是，不吐出來又不是。再過一回兒又得紅著臉窘住啦。

“這是你母親的墓吧？”究竟這么說了。

她不作聲，天真的嘴犄角兒送來了懷鄉病的笑，點下了腦袋。

“這么晴朗的季節到郊外來伴著母親是比什么都有意思的。”只得象獨自那么的扮著滑稽的腳色，覺得快要變成喜劇的場面了。

“靜靜地坐在這兒望著藍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預備拒絕我的模樣兒。“時常瞧見你坐在那兒，你母親的墓上，——你不是天天來的嗎？”

“差不多天天來的。”我也跟著坐了下去，同時——“不會怪我不懂禮貌吧？” 這么地想著。“我的母親頂怕螞蟥哪！”

“母親啊！”她又望著遠方了，沉默地笑著，在她視線上面，在她的笑勁兒上面，象蒙了一層薄霧似的，暗示著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朧的視線和笑勁兒上面了。“我還記得母親幫我逃學，把我寄到姑母家里，不讓爹知道。”

“母親替我織的絨衫子，我三歲時穿的絨衫子還放在我放首飾的小鐵箱里。”

“母親討厭抽煙，老從爹嘴上把雪茄搶下來。”

“母親愛白芙蓉，我愛紫丁香。”

我的爹有點兒怕母親的。

“跟爹斗了嘴，母親也會哭的，我瞧見母親哭過一次。”

“母親啊！”

“靜靜地在這大理石下面躺著的正是母親呢！”

“我的母親也靜靜地躺在那邊兒大理石下面哪！”

在懷念著遼遠的母親的情緒中，混和著我們中間友誼的好感。我們絮絮地談著母親生前的事，象一對五歲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邊跳著兜圈兒，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兒又坐起來。宿舍里的燈全熄了，我望著那銀色的海似的操場，那球門的影子，遠方的樹。默默地想著，默默地笑著。

四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聽著那寂寂的落花，靠著墓碑。說她不愛說話的人是錯了，一講到母親，那張契默的嘴里，就結結巴巴地泛溢著活潑的話。就是緘默的時候，她的眼珠子也會說著神秘的話，只有我聽得懂的話。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珠子是情緒的寒暑表，從那兒我可以推測氣壓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們應當放在適宜的背景里，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線的建筑物里邊，存在在銀紅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強烈顏色的衣服里邊，存在在爵士樂和neonlight里邊，她會喪失她那種結著淡淡的哀愁的風姿的。她那蹙著的眉尖適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常青樹的行列，枯花的凄涼味。她那明媚的語調和夢似的微笑卻適宜于廣大的田野，晴朗的天氣，而她那蒙著霧似的視線老是望著遼遠的故鄉和孤寂的母親的。

有時便伴著她在田園間慢步著，聽著在她的鞋跟下揚起的戀的悄語。把母親做中心點，往外，一圈圈地劃著談話資料的圓。

“我頂喜歡古舊的鄉村的空氣。”

“你喜歡騎馬嗎？騎了馬在田野中跑著，是年輕人的事。”

“母親是死在西湖療養院的，一個五月的晚上。肺結核是她的遺產；有了這遺產，我對于運動便是絕緣體了。”說到肺結核，她的臉是神經衰弱病患者的。

為了她的健康，我憂郁著，“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塚里，彈著mandolin，唱著肖邦的流浪曲，伴著她，象現在伴著母親那么地。”——這么地想著。

戀著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會給肺結核菌當作食料的，真是痛苦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嗎用呢？

“那么，你干嗎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兒不是很好療養院嗎？南方的太陽會醫好你的。”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里花似的培養著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灑著水——做園丁是快樂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綢包著她，蓋著那盛開著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兒，不讓蜜蜂飛近來。

“是的，我愛香港。從我們家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細雨里蛇似地蜿蜒著維多利亞市的道路，我愛那種淡淡的哀愁。可是父親獨自個兒在上海寂寞，便來伴他；我是很愛他的。”

走進了一條小徑，兩邊是矮樹扎成的籬子。從樹枝的底下穿過去，地上有從樹葉的空隙里漏下來的太陽光，螞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纏住她的鞋跟，一纏住了，便輕輕地頓著腳，蹙著眉尖說：　　“討厭的……”

那條幽靜的小徑是很長的，前面從矮籬里邊往外伸著蒼郁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迷離的葉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滿著落花，風呂草在腳下怨恨著。俯著身子走過去，悉悉地，踐著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籬旁伸出枝薔蔽來，枝上的刺鉤住了她的頭發，我上去幫著她摘那些刺，她歪著腦袋瞧。這么一來，我便忘了給薔蔽刺出血來的手指啦。

走出了那條小徑，啊，瞧哪！那么一大片麥田，沒一座屋子，沒一個人！那邊兒是一個池塘，我們便跑到那兒坐下了。是傍晚時分，那么大的血色的太陽在天的那邊兒，站在麥穗的頂上，藍的天，一大塊一大塊的紅云，紫色的暮靄罩住了遠方的麥田。水面上有柳樹的影子，我們的影子，那么清晰的黑暗。她輕輕地喘著氣，散亂的頭發，桃紅的腮幫兒——可是肺病的征象哪！我憂郁著。

“廣大的田野！”

“藍的天！”

“那太陽，黃昏時的太陽！”

“還有——”還有什么呢？還有她啊；她正是黃昏時的太陽！可是我沒講出來。為什么不說呢？說“姑娘，我戀著你。”可是我膽怯，只輕輕地“可愛的季節啊！”

這么嘆息著。

“瞧哪！”她伸出腳來，透明的，淺灰的絲襪子上面爬滿了毛蟲似的草實。

“我……我怎么說呢？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么可愛的，是的，象丁香花。有一癡心的年輕人戀著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輕人天天在她身旁，可是他卻是孤獨的，憂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為她掛慮著。他是那么地戀著他，只要瞧見了她便覺得幸福。他不敢請求什么，也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知道他的戀，他便會滿意的。可是那姑娘卻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著……”

“可是那姑娘是誰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書上看來的一個故事罷咧。”

“可愛的故事哪，借給我那本書吧。”

“我忘了這本書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帶給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講給你聽的。”

“可愛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邊兒，那邊是我的故鄉啊！”蒙著霧似的眼珠子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夢似的笑。

我的戀，沒誰知道的戀，沉默的戀，埋在我年輕的心底。

“如果母親還活著的話，她會知道的；我會告訴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讓她撫著我的頭發，告訴她，她兒子隱秘的戀。母親啊！”我也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寂寞的笑，睜著憂郁的眼。

五

在課堂前的石階上坐著，從懷里掏出母親照片來悄悄地跟她說。

“母親，爹愛著你的時候兒是怎么跟你說的呢？他也講個美麗的，暗示的故事給你聽的嗎？他也是象我那么膽怯的嗎？母親，你為什么要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哪？”

母親笑著說；“淘氣的孩子。沉默地戀著不也很好嗎？”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里跑到這兒來干嗎呢？夜風是冷的，夜是默靜而溫柔的；在幸福和憂郁雙重壓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彈著mandolin，低低地唱著，靠在墓碑上：我的生命有一個秘密，　　一個青春的戀。

可是我戀著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戀，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邊，我是幸福的，　　可是依舊是孤獨的；

她不會知道一顆痛苦的孩子的心，我也只得沉默。

她聽著這充滿著“她”的歌時，　　她會說：“她是誰呢？”

直到年華度盡在塵土，我不會向她明說我的戀，我也只得沉默！

我低下了腦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瞧哪，象憂郁詩人萊諾的手杖哪，你的臉！”

“告訴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遠不會告訴她真話的。“我想起了母親呢！”

便又默著了，我們是時常靜靜地坐著的。我不愿意她講話，瞧了她會說話的嘴我是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說自家兒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啞子嗎？我到現在還不明白，為什么我那時不明說；我又不是不會說話的人。可是把這么在天真的年齡上的純潔的姑娘當作戀的對象，真是犯罪的行為呢。她是應該瑪利亞似地供奉著的，用殉教者的熱誠，每晚上為她的康健祈禱著。再說，她講多了話就喘氣，這對于她的康健有妨礙。我情愿讓她默著。她默著時，她的發，她的閉著的嘴，她的精致的鞋跟會說著比說話時更有意思的悄語，一種新鮮的，得用第六覺去諦聽的言語。

那天回去的路上，塵土里有一朵殘了的紫丁香。給人家踐過的。她拾了起來裹在白手帕里邊，塞在我的口袋里。

“我家里有許多這么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著，有三年前的，干得象紙花似的。多咱到我家里來瞧瞧吧。我有媽的照片和我小時候到現在的照片；還有貴重的糖果，青色的書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記抄在下面：五月二十八日我不想到爹那兒去，也不想上母親那兒去。早上朋友們約我上麗娃栗妲搖船去；他們說那邊兒有柳樹，有花，有快樂的人門，在蘇州河里邊搖船是江南人的專利權。我拒絕了，他們說我近來變了，是的，我變了，我喜歡孤獨。我時常獨自個在校外走著，思量著。我時常有失眠的晚上，可是誰知道我怎么會變的？誰知道我在戀著一位孤寂的姑娘！母親知道的，可是她不會告訴別人的。我自家兒也知道，可是我告訴誰呢？

今兒玲姑娘在家里伴父親。我成天地坐在一條小河旁的樹影下，啞巴似的，什么事也不做，戴了頂闊邊草帽。夏天慢慢兒的走來了，從那邊田野里，從布谷鳥的叫聲里。河邊的草象半年沒修發的人的胡髭。田岸上走著光了上半身的老實的農夫。天上沒一丁點云。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來騎馬的人們，他們的白帆布馬褲在馬背上閃爍著；我是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里，不預備再穿了。

明兒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里去。送她些什么禮呢？我要送她一冊戴望舒先生的詩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顆痛苦著的心。

今晚上我會失眠的。

六

灑水車嘶嘶地在瀝青路上走過，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地講著她們的故國，櫥窗里擺著小巧的日本的遮陽傘，絲睡衣。不知那兒已經有蟬聲了。

墻上牽滿著藤葉，窗子前種著棵芭蕉，悉悉地響著。屋子前面有個小園，沿街是一溜法國風的矮柵。走進了矮柵，從那條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階去，只見門忽然開了，她亭亭地站在那兒笑著，很少見的頑皮的笑。等我走近了，一把月季花的子拋在我臉上，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臉上爆了。“早從窗口那兒瞧見了你哪。”

“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禮物。”

“多謝你，這比他們送我的那些糖果，珠寶啦可愛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愛好的東西。”懇切地瞧著她。

可是她不會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進去，默著。陳設得很簡單的一間書房，三面都有窗。一只桃花木的寫字臺靠窗放著，那邊兒角上是一只書架，李清照的詞，凡爾蘭的詩集。

“你懂法文的嗎？”

“從前我父親在法國大使館任上時，帶著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記憶》放到書架上。屋子中間放著只沙發榻，一個天鵝絨的坐墊，前面一只圓幾，上面放了兩本貼照簿，還有只小沙發。那邊靠窗一只獨腳長幾，上面一只長頸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了香也插在那兒。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們枯了的時候，我要用紫色的綢把它們包起來，和母親織的絨衫在一塊兒。”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花。太陽從白窗紗里透過來，撫摸著紫丁香的花朵和她的頭發，溫柔地。窗紗上有芭蕉的影子。閑靜浸透了這書房。我的靈魂，思想，全流向她了，和太陽的觸手一同地撫摸著那丁香，她的頭發。

“為什么單看重那兩束丁香呢？”

她回過身來，用那蒙著霧似的眼光望我，過了一會才說道：“你不懂的。”我懂的！這霧似的眼光，這一剎那，這一句話，在我的記憶上永遠是新鮮的。我的靈魂會消滅，我的身子會朽腐，這記憶永遠是新鮮的。

窗外一個戴白帆布遮陽帽的影子一閃，她猛的跳起來，跑了出去。我便瞧一下壁上的陳設。只掛著一架銀灰的畫框，是Monet的田舍畫，蒼郁的夏日的色彩和簡樸的線條。

“爸，你替我到客廳里去對付那伙兒客人吧。不，你先來瞧瞧他，就是我時常提到的那個孩子。他的母親是媽的鄰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紫丁香……”

她小鳥似的躲在一個中年人的肩膀下面進來了。有這么個女兒的父親是幸福的。這位幸福的父親的時下還夾著半打魚肝油，這使我想起實驗室里石膏砌的骨骼標本，和背著大鱉魚的丹麥人。他父親臉上還剩留著少年時的風韻。他的身子是強壯的。怎么會生了瘦弱的女兒呢？瞧了在他脅下嬌小的玲姑娘，我憂郁著。他把褂子和遮陽帽交給了她，掏出手帕來擦一擦腦門上的汗，沒講幾句話，便帶了他那體貼女兒的臉一同出去了。

“會客室里還有客人嗎？”

“討厭的賀客。”

“為什么不請他們過來呢？”

“這間書房是我的，我不愿意讓他們過來鬧。”

“我不相干，你伴他們談去吧。瓊淡了他們不大有禮貌的。”

“我不是答應了你一塊兒看照片的嗎？”

便坐在那沙發榻上翻著那本貼照簿。從照上我認識了她的母親，嘴角和瘦削的臉和她是很象的。她拿了一大盒禮糖來跟我一塊兒吃著。貼照簿里邊有一張她的照片，是前年在香港拍的：坐在一叢紫丁香前面：那熟悉的笑，熟悉的視線，臉比現在豐腴，底下寫著一行小字：“Say it with flowers”

“誰給你拍的？”

“爸……”這么說著便往外跑。“我去弄Tea你吃。”

那張照片，在光和影上，都夠得上說是上品，而她那種夢似的風姿在別的照片中是找不到的。我盡瞧著那張照，一面卻：“為什么她單讓我一個人走進她的書房來呢？為什么她說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么意思哪，那么地瞧著我？向她說吧，說我愛她……啊！啊，可是問她要了這張照吧！我要把這張照片配了銀灰色的框子，掛在書房里，和母親的照一同地，也在旁邊放了只長腳幾，插上了紫丁香，每晚上跪在前面，為她祈福。”——那么地沉思著。

她拿了銀盤子進來，給我倒了一杯牛奶紅茶，還有一個香蕉餅，兩片面包。

“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餅和荔枝餅給父親吃。”

她站到圓桌旁瞧我吃，孩氣地。

“你自家兒呢？”

“我剛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魚肝油的福分。廣東有許多荔枝園，那么多的荔枝，黑珠似的掛在枝上，那透明的荔肉！”

“你今天很快樂哪！可不是嗎？”

“因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著父親。”

“什么？”我把嘴里的香蕉餅也忘了。

“怎么啦？還要回來的。”

剛才還饞嘴地吃著的香蕉餅，和喝著牛奶紅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說呢，還是不跟她說？神經組織頓時崩潰了下來，——沒有脊椎，沒有神經，沒有心臟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后天，應該來送我的。”

“準來送你的，可是明兒我們再一同去看看母親吧？”

“我本來預備去的，可是你為什么不吃哪？”

我瞧著她，默著——說還是不說？

“不吃嗎？討厭的。是我自家兒做的香蕉餅哪！你不吃嗎？”蹙著眉尖，輕輕地頓著腳，笑著，催促著。

象反芻動物似地，我把香蕉餅吃了下去，又吐了出來，再嚼著，好久才吃完了。她坐在鋼琴前面彈著，Kiss me good night，not goodbye，感傷的調子懶懶地在紫丁香上回旋著，在窗后面躲著。天慢慢兒地暗了下來，黃昏的微光從窗子那兒偷偷地進來，爬滿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頭發是暗暗的。等她彈完了那調子，闔上了琴蓋，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我到柵門邊，說道：　　“我今兒是快樂的！”

“我也是快樂的！再會吧。”

“再會吧！”揚一揚胳臂，送來了一個微笑。

我也笑著，走到路上，回過腦袋來，她還站在門邊向我揚著胳臂。前面的一串街燈是小姐們晚禮服的鉆邊。忽然我發現自家兒眼昔上也掛著燈，珠子似的，閃耀著，落下去了；在我手里的母親照片中的臉模糊了。

“為什么不向她說呢？”后悔著。

回過身去瞧，那書房臨街的窗口那兒有了淺綠的燈光，直照到窗外窺視著的藤上，而那依依地，寂寞地響著的是鋼琴的幽咽的調子，嘹亮的聲音。

七

第二天，只在墓場里巡行了一回，在母親的墓上坐著。她也注意到了我的陰郁的臉色，問我為什么。“告訴她吧？”那么地想著。終究還是說了一句：　　“懷念著母親呢！”

天氣太熱，她的紗衫已經給汗珠輕薄地浸透了背上，里面的襯衣自傲地賣弄著風情。她還要整理行裝，我便催著她回去了。

送行的時候連再會也沒說，那船便慢慢地離開了碼頭，可是她眼珠子說著的話我是懂得的。我站在碼頭上，瞧著那只船。她和她的父親站在船欄后面……海是青的，海上的濕風對于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為她祝福。

她走了沒幾天，我的父親為了商業的關系上天津去，得住幾年，我也跟著轉學到北平。臨走時給了她一封信，寫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聽著沙漠里的駝鈴，年華的蛩音。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可是江南的那一種風，這兒是沒有的。從香港她寄了封信來，說下月便到上海來；她說香港給海濱浴場，音樂會，夜總會，露天舞場占滿了，每天只靠著窗欄逗鸚鵡玩。第二封信來時。她已經在上海啦；她說，上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在首飾箱里，鸚鵡也帶了來就掛在放花瓶的那只獨腳幾旁，也學會了嘆息地說：　　“母親啊！”

她又說還是常上公墓那兒去的，在墓前現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有枯葉呢，再過幾天，刮黃沙的日子快來咧。等著信的時間是長的，讀信的時間是短的——我恨中國航空公司，為什么不開平滬班哪？列車和總統號在空間運動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脈搏相應的。

從褪了金黃色的太陽光里，從郊外的獵角聲里，秋天來了。我咳嗽著。沒有恐懼，沒有悲哀，沒有喜樂，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過幾天，我又要每晚上發熱了。秋天淌冷汗，在我，是慣常的事。

多咱我們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親也許在那兒懷念你哪！

玲十月二十三日

咳嗽得很厲害，發了五天熱，臉上泛著桃色。父親憂慮著，趕明兒得進醫院了。每年冬季總是在蝴蝶似的看護婦，寒熱表，硝酸臭味里邊過的，想不到今年這么早就進去了。

希望你天天寫信來，在醫院里，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十一月五日

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兇著點兒。母親那兒好久不去了；等病好了，春天來了，我想天天去。

我在懷念著在墓前坐著談母親的日子啊！

又：醫生禁止我寫信，以后恐怕不能再寫了。

玲十一月十四日

來了這封信后，便只有我天天地寫信給她，來信是沒了。每寫一封信，我總“告訴她吧？”——那么地思忖著。末了，便寫了封很長的信給她，告訴她我戀著她，可是這封信卻從郵局里退回來啦，那火漆還很完整的。信封上寫著：“此人已出院。”

“怎么啦？怎么啦？好了嗎？還是……還是……”便想起那魚肝油，白色的療養院，冷冷的公墓，她母親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樹，紫丁香……可是那墓場的冷感的風啊……冷感的風……冷感的風啊！

趕忙寫了封信到她家里去，連呼吸的閑暇也沒有地等著。覆信究竟來了，看到信封上的蒼老的筆跡，我覺得心臟跳了出來，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是這么寫著的：年輕人，你遲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親墓旁的。臨死的時候兒，她留下來兒件東西給你。到上海來時看我一次吧，我可以領你去拜訪她的新墓。

歐陽旭

“遲了！遲了！母親啊，你為什么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呢？”沒有眼淚，沒有嘆息，也沒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腦袋，靜靜地，靜靜地坐著。

一年以后，我跟父親到了上海，那時正是四月。我換上了去年穿的那身衣服，上玲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那些年輕的臉。我叩了門，出來開門的是她的爹，這一年他臉上多了許多皺紋，老多了。他帶著我到玲姑娘的書房里。窗前那只獨腳幾還在那兒，花瓶也還在那兒。什么都和去年一樣，沒什么變動。他叫我坐了一會，跑去拿了用綢包著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邊的貼照簿給我。

“她的遺產是兩束枯了的紫丁香，兩本她自家兒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平分。”

我是認識這兩件東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記起了口袋里還有她去年給我的從地上撿來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起兒走了，路上買了一束新鮮的丁香。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野花都含著笑。田野是廣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皇不會說話，只會微笑的。

走進墓場的大門，管墓的高興地笑著，說道：“歐陽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經安上了。”

見了我，便：——

“好久不見了！”

“是的。”

走過母親的墓，我沒停下來。在那邊兒，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一塊新的墓碑：“愛女歐陽玲之墓”

我不會忘記的，那夢似的笑，蒙著霧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膚色，還有“你不懂的。”我懂的，可是我遲了。

他脫下了帽子，我也脫下了帽子。

1932年3月16日

夜

哀愁也沒有，歡喜也沒有——情緒的真空。

可是，哪兒去啊？

江水嘩啦嘩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藍的，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黃月亮是彎曲的，多角形的。從浦東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幾里遠，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駛過來了，搖船的生著銀發。

江面上飄起了一聲海關鐘。

風吹著，吹起了水手服的領子，把煙蒂兒一彈彈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溫柔的溫柔的……老是這么的從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著白水手帽，讓風吹著領子，擺著大褲管，夜游神似的，獨自個兒在夜的都市里踱著。古巴的椰子林里聽過少女們叫賣椰子的歌聲，在馬德里的狹街上瞧披繡中的卡門黑鬢上的紅花，在神戶的矮屋子里喝著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獨的。

一個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兒啊？家啊！

去吧？便走了，懶懶地。行人道上一對對的男女走著，街車里一個小個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間，拉車的堆著笑臉問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哀愁也沒有，歡喜也沒有——情緒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嗎？

喝點兒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樂的——上海不是快樂的王國嗎？

一拐彎走進了一家舞場。

酒精的刺激味，側著肩膀頓著腳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呯呯的敲著炎熱南方的情調，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黃澄澄的酒，濃例的色情，……這些熟悉的，親切的老朋友們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漢的笑聲是太響著點兒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著酒。酒味他是知道的，象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喇叭反覆地吹著：我知道有這么一天，　　我會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夢里的戀人。

舞著的人象沒了靈魂似的在音樂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邊兒，可是光覺得自家兒流不到那里邊兒去，只是塑在那兒，因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緒的真空。

有幾個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象黃昏時的一朵霞；

有幾個還留在我記憶里，——在水面，在煙里，在花上，

她老對我說：

“瞧見沒？我在這里。”

因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緒的真空，因為他是獨自個兒喝著酒，因為獨自個兒喝著酒是乏味的，因為沒一個姑娘伴著他……右手那邊兒桌上有個姑娘坐在那兒，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著黑褂子，束了條闊腰帶，從旁邊看過去，她有個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長的眉梢和沒有擦粉的臉，手托著下巴領兒，憔悴地，她的頭發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煙，把燙手的煙蒂兒彈到她前面，等她回過腦袋來便象一個老練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兒，跟她點了點腦袋：“Hollo baby”

就站起來走過去，她只冷冷地瞧著他，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眼珠子是飽滿了風塵的，嘴唇抽多了煙，歪著點兒。

“獨自個兒嗎？”

不作聲，拿起咖啡來喝了點兒。從喝咖啡的模樣兒看來她是對于生，沒有眷戀，也沒有厭棄的人。可是她的視線是疲倦的。

“在等誰呢？”

一邊掏出煙來，遞給她一枝。她接了煙，先不說話，點上了煙，抽了一口，把煙噴出來，噴滅了火柴，一邊折著火柴梗，一邊望著手里的煙卷兒，慢慢兒的：“等你那么的一個男子哪。”

“你瞧著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嗎？我老是瞧著很寂寞的。”淡淡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勁兒便沒了。

“為什么呢？這里不是有響的笑聲和太濃的酒嗎？”

她只從煙里邊望著他。

“還有太瘋狂的音樂呢！可是你為什么瞧著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來拉了她，向著那只大喇叭，舞著。

舞著：這兒有那么多的人，那么渲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愛的娘兒們，那么溫柔的旋律，誰的臉上都帶著笑勁兒，可是那笑勁兒象是硬堆上去的。

一個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兒哄的笑了起來。他剛爬起來，又是一交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腦袋來問：“我的鼻子在那兒？”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來，他還一個勁兒嚷鼻子。

他聽見她在懷里笑。

“想不到今兒會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愛憔悴的臉色，給許多人吻過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情……”

“你到過很多的地方嗎？”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過，哪兒都有家。”

“也愛過許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著你那么的一個姑娘哪。”

“所以你瞧著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著很寂寞的。”

他抱緊了點兒，她貼到他身上，便抬起腦袋來靜靜地瞧著他，他不懂她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邊兒藏著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愛那種眼光，他愛他自家兒明白不了的東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著酒杯盡瞧著她。

“你住哪兒？”

“你問他干嗎！”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問他干嗎！我的名字太多了。”

“為什么全不肯告訴我？”

“過了今晚上我們還有會面的日子嗎？知道有我這么個人就得啦，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誰呢！”

我知道有這么一天，

我會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夢里的戀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來啦。真是可愛的姑娘啊。猛的有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汁，瞧見我的鼻子沒有？”原來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沒帶出來。”酒還在脖子那兒，給他一下子拍得咳嗽起來了。

“家？家嗎？”猛的笑了起來，瞧著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頦兒一抬： “你猜我的家在哪兒？”

她懶懶地把他的手拉開了。

“告訴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邊，今兒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帶出來了。”

他的伙伴剛跑過來想拉他回去，聽他這么一說就笑開啦。左手那邊兒桌上一個姑娘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噴了。她卻抬起腦袋來望著他，憐憫地，象望著一個沒娘的孩子似的。他腿一拐，差點兒倒了下去，給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們回去吧。”

“行，再會！”手擺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

那么地唱著，拍著腿跑到舞著的人們里邊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著了就自家兒吆喝著口令，立正，敬禮。一回兒便混到那邊兒不見啦，可是他的嗓子還盡冒著，壓低了大喇叭壓低了笑聲。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單調的，粗魯的，象壞了的留聲機似的響著。

她輕輕地息了一下。

“都是沒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兒哪？家啊！

喇叭也沒有，笛子也沒有，銅鈸也沒有，大鼓也沒有，一只小提琴獨自個兒的低低地奏著憂郁的調子。便想起了那天黃昏，在夏威夷靠著椰子樹，拉著手風琴看蒼茫的海和模糊的太陽。

又是一聲輕輕的嘆息，她不知怎么的會顯著一種神經衰弱癥患者的，頹喪的可是快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兒便又是一張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臉啦。

“好象在哪兒見過你的。”

“我也好象在哪兒見過你似的，可是想不起來了。”

便默著喝酒。一杯，兩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臉紅了起來，可是他的心卻沉重起來了。

“可以快樂的時候，就樂一會兒吧。”

她猛的站了起來，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擱，便活潑地退到中間那片地板上，走了幾步，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插，異樣地向他一笑，扮了個鬼臉，跳起tango來啦。悉悉地接著轉了幾個身，又回到他懷里，往后一彎腰，再往外轉過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左手攀著他的胸子。

緩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軟，腦袋靠到他胸部，笑著。

“我醉了。”

“找個地方兒睡去吧。”

她已經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來越沉重咧。走到門外，她的眼皮兒就闔上了，嘴上還掛著笑勁兒。在五月的夜風里，她的衣服是單薄的。可是5月的夜啊，溫柔的，…… 溫柔的。

街上沒有一個人，默默地走著，走著。

到一家旅館里，把她放到床上，滅了燈，在黑暗里邊站到窗前抽著煙。月光從窗口流進來，在地上，象一方塊的水。蔚藍的煙一圈圈的飛到窗外，慢慢兒的在夜色里淡了，沒了。

“給我支煙吧。”

拿了枝煙給她，她點上了也噴起煙來啦。煙蒂兒上紅的火閃耀著。平躺在床上，把胳臂墊在腦袋下面，臉蒼白著。

他走到床前，一只腳踏在床上，盡瞧著她，她只望著天花板。他把在嘴里吸著的煙蒂兒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來，一聲兒不言語地湊到她嘴上吻著。他在自家兒的臉下瞧見了一雙滿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臉推開了，抽了口煙，猛的笑了起來，拿了煙蒂兒，拖著他的耳朵把一口煙全噴在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臉，他抱著她走到鏡子前面，在鏡上呵了口氣，就在那霧氣上面用手指劃了顆心。她也呵了口氣，也劃顆心，再劃支箭把那兩顆心串在一塊兒。再掏出擦臉的粉來給添在上面，一順手就抹了他一臉。

“Big baby！”

說著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臉貼著他的，兩條腿在他胳臂上亂顛。猛的他覺得自家兒的臉上濕了起來。瞧她時，卻見眼珠子給淚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兒上哪去？”

“我自家兒也不知道，得隨船走。”

“可是講他干嗎？明天是明天！”

淚珠后邊兒透著笑勁兒，吻著他，熱情地。

他醒了回來，豎起了身子，瞧見睡在旁邊兒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了。兩只高跟兒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沒卸下來，弄停啦。

他輕輕地爬下床來，抽著煙穿衣服。把口袋里錢拿出來，放一半在她枕頭邊。又放了幾支煙，一回頭瞧見了那鏡子，那鏡子上的兩顆心和一支箭，便把還有一半錢也放下了，她卻睜開了眼來。

“走了嗎？”

他點了點頭。

她望著他，還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著呢？”

“我不知道。”

“以后還有機會再見嗎？”

“我不知道。”

便點上了煙抽著。

“再會吧。”

她嘆息了一下，說道：“記著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著：

我知道有這樣一天，

我會找到你，找到你，

我流浪夢里的姑娘！

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

上海，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

滬西，大月亮爬在天邊，照著大原野。淺灰的原野，鋪上銀灰的月光，再嵌著深灰的樹影和村莊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鐵軌畫著弧線，沿著天空直伸到那邊兒的水平線下去。

林肯路（在這兒，道德給踐在腳下，罪惡給高高地捧在腦袋上面）。

拎著飯籃，獨自個兒在那兒走著，一只手放在褲袋里，看著自家兒嘴里出來的熱氣慢慢兒的飄到蔚藍的夜色里去。

三個穿黑綢長褂，外面罩著黑大褂的人影一閃。三張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見鼻子和下巴的臉遮在他前面。

“慢著走，朋友！”

“有話盡說，朋友！”

“咱們冤有頭，債有主，今兒不是咱們有什么跟你過不去，各為各的主子，咱們也要吃口飯，回頭您老別怨咱們不夠朋友。明年今兒是你的周年，記著！”

“笑話了！咱也不是那么不夠朋友的——”一扔飯籃，一手抓住那人的槍，就是一拳過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著肚子。碰！又是一槍。

“好小子！有種！”

“咱們這輩子再會了，朋友！”

“黑綢長裙”把呢帽一推，叫擱在腦勺上，穿過鐵路，不見了。

“救命！”爬了幾步。

“救命！”又爬了幾步。

嘟的吼了一聲兒，一道弧燈的光從水平線底下伸了出來。鐵軌隆隆地響著，鐵軌上的枕木象蜈蚣似地在光線里向前爬去，電桿木顯了出來，馬上又隱沒在黑暗里邊，一列“上海特別快”突著肚子，達達達，用著狐步舞的拍，含著顆夜明珠，龍似地跑了過去，繞著那條弧線。又張著嘴吼了一聲兒，一道黑煙直拖到尾巴那兒，弧燈的光線鉆到地平線下，一會兒便不見了。

又靜了下來。

鐵道交通門前，交錯著汽車的弧燈的光線，管交通門的倒拿著紅綠旗，拉開了那白臉紅嘴唇，帶了紅寶石耳墜子的交通門，馬上，汽車就跟著門飛了過去，一長串。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的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的窗里，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處的燈光。

汽車在一座別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著喇叭。劉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珊瑚結子從車門里探了出來，黑毛葛背心上兩只小口袋里掛著的金表練上面的幾個小金鎊釘當地笑著，把他送出車外，送到這屋子里。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門外，走到客室里，剛坐下，樓梯的地氈上響著輕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來了嗎？”活潑的笑聲，一位在年齡上是他的媳婦，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人跑了進來，扯著他的鼻子道。“快！給我簽張三千塊錢的支票。”

“上禮拜那些錢又用完了嗎？”

不說話，把手里的一疊賬交給他，便拉他的藍緞袍的大袖子往書房里跑，把筆送到他手里。

“我說……”

“你說什么？”堵著小紅嘴。

瞧了她一眼便簽了，她就低下腦袋把小嘴湊到他大嘴上。“晚飯你獨自個兒吃吧，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著跑了出去，碰的闔上門。他掏出手帕來往嘴上一擦，麻紗手帕上印著tangee。倒象我的女兒呢，成天的纏著要錢。

“爹！”

一抬腦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進來，站在他旁邊，見了貓的耗子似的。

“你怎么又回來啦？”

“姨娘打電話叫我回來的。”

“干嗎？”

“拿錢。”

劉有德先生心里好笑，這娘兒倆真有他們的。

“她怎么會叫你回來問我要錢？她不會要不成？”

“是我要錢，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趴耍澳閿邢智揮校俊繃躚杖刂橛峙芰私礎?

“只有……”

一只剛用過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里把皮夾拿了出來！紅潤的指甲數著鈔票：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給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給你晚上又得不回來。”做了個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兒子就走。

兒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讀者給gigolo看的時裝雜志，把燙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紋的褂子穿到身上，領帶打得在中間留了個渦，拉著母親的胳膊坐到車上。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區的窗里，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女的燈光。

開著1932的新別克，卻一個心兒想1980年的戀愛方式。深秋的晚風吹來，吹動了兒子的領子，母親的頭發，全有點兒覺得涼。法律上的母親偎在兒子的懷里道：“可惜你是我的兒子。”嘻嘻地笑著。

兒子在父親吻過的母親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點兒把車開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著顏色的手指在藍墨水似的夜空里寫著大字。一個英國紳士站在前面，穿了紅的燕尾服，挾著手杖，那么精神抖擻地在散步。腳下寫著：Johnny W alker：Still GoingStrong。路旁一小塊草地上展開了地產公司的烏托邦，上面一個抽吉士牌的美國人看著，象在說：“可惜這是小人國的烏托邦，那片大草原里還放不下我的一只腳呢？”

汽車前顯出個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聲兒，那人回過腦袋來一瞧，就從車輪前溜到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們上哪去？”

“隨便那個Cabaret里去鬧個新鮮吧，禮查，大華我全玩膩了。”

跑馬廳屋頂上，風針上的金馬向著紅月亮撒開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濫著光的海，罪惡的海浪，慕爾堂浸在黑暗里，跪著，在替這些下地獄的男女祈禱，大世界的塔尖拒絕了懺悔，驕傲地瞧著這位迂牧師，放射著一圈圈的燈光。

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一只Saxophone正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嗚嗚地沖著他們嚷，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頭發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獨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站在華爾滋旋律上飄飄地，飄飄地。

兒子湊在母親的耳朵旁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你是頂好的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蓉珠，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母親躲在兒子的懷里，低低的笑。

一個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電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里低低地笑，忽然看見手指上多了一只鉆戒。

珠寶捐客看見了劉顏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點了點腦袋，笑了一笑。小德回過身來瞧見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揚了一下。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踐在華爾滋上面，飄飄地，飄飄地。

珠寶捐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里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襯衫上面。

小德湊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你是頂好的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芙蓉，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便躲在懷里，低低地笑。

獨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暗角上站著白衣侍音。椅子是凌亂的，可是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翡翠墜子拖到肩上，伸著的胳膊。女子的笑臉和男子的襯衫的白領。男子的臉和蓬松的頭發。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飄蕩的袍角，飄蕩的裙子，當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嗚嗚地沖著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

推開了玻璃門，這纖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兩溜黃包車停在街旁，拉車的分班站著，中間留了一道門燈光照著的路，爭著“Ricksha？”奧斯汀孩車，愛山克水，福特，別克跑車，別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紅著臉蹣跚地走上跑馬廳的大草原上來了。街角賣《大美晚報》的用賣大餅油條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電車當當地駛進布滿了大減價的廣告旗和招牌的危險地帶去，腳踏車擠在電車的旁邊瞧著也可憐。坐在黃包車上的水兵擠箍著醉眼，瞧準了拉車的屁股踹了一腳便哈哈地笑了，紅的交通燈，綠的交通燈，交通燈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燈一閃，便涌著人的潮，車的潮。這許多人，全象沒了腦袋的蒼蠅似的！一個Fashionmonger穿了她鋪子里的衣服來冒充貴婦人。電梯用十五秒鐘一次的速度，把人貨物似地拋到屋頂花園去。女秘書站在綢緞鋪的櫥窗外面瞧著全絲面的法國crepe，想起了經理的刮得刀痕蒼然的嘴上的笑勁兒。主義者和黨人挾了一大包傳單踱過去，心里想，如果給抓住了便在這里演說一番。藍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長旗袍兒，腿股間有相同的媚態。

街旁，一片空地里，豎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壯的木腿插在泥里，頂上裝了盞弧燈，倒照下來，照到底下每一條橫木板上的人。這些人吆喝著：“噯噯呀！”

幾百丈高的木架頂上的木樁直墜下來，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里去，四角上全裝著弧燈，強烈的光探照著這片空地。空地里：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堆。人扛著大木柱在溝里走，拖著悠長的影子。在前面的腳一滑，摔倒了，木柱壓到脊梁上。脊梁斷了，嘴里哇的一口血……弧燈……碰！木樁順著木架又溜了上去……光著身子在煤屑路滾銅子的孩子……大木架頂上的弧燈在夜空里象月亮……撿煤渣的媳婦……月亮有兩個……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沒有了。

死尸給搬了開去，空地里：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還有一堆他的血。在血上，鋪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鋼骨，新的飯店造起來了！新的舞場造起來了！新的旅館造起來了！把他的力氣，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壓在底下，正和別的旅館一樣地，和劉有德先生剛在跨進去的華東飯店一樣地。

華東飯店里——

二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婦》，古龍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捐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三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娟婦》，古龍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四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婦》，古龍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電梯把他吐在四樓，劉有德先生哼著《四郎探母》踏進了一間響有骨牌聲的房間，點上了茄立克，寫了張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張中風，用熟練的手法，怕碰傷了它似地抓了進，一面卻：“怎么一張好的也抓不進來，”一副老抹牌的臉，一面卻細心地聽著因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面包的寶月老八的話：“對不起，劉大少，還得出條子，等回兒抹完了牌請過來坐。”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見黑眼珠子的石灰臉，躲在建筑物的陰影里，向來往的人喊著，拍賣行的伙計似地，老鴇尾巴似的拖在后邊兒。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那張癟嘴說著，故意去碰在一個扁臉身上。扁臉笑，瞧了一瞧，指著自家兒的鼻子，探著腦袋：“好寡老，碰大爺？”

“年紀輕輕，朋友要緊！”癟嘴也笑。

“想不到我這印度小白臉兒今兒倒也給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臉上一抹，又走了。

旁邊一個長頭發不刮胡須的作家正在瞧著好笑，心里想到了一個題目：第二回巡禮——都市黑暗面檢閱Sonata；忽然瞧見那癟嘴的眼光掃到自家兒臉上來了，馬上就慌慌張張的往前跑。

石灰臉躲在陰影里，老鴇尾巴似地拖在后邊兒——躲在陰影里的石灰臉，石灰臉，石灰臉……（作家心里想：）第一回巡視賭場第二回巡視街頭娼妓第三回巡視舞場第四回巡視再說《東方雜志》《小說月報》《文藝月刊》第一句就寫大馬路北京路野雞交易所……不行——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個老婆兒裝著苦臉，抬起腦袋望著他。

“干嗎？”

“請您給我看封信。”

“信在哪兒？”

“請您跟我到家里去拿，就在這胡同里邊。”

便跟著走。

中國的悲劇這里邊一定有小說資料1931年是我的年代了《東方小說》《北斗》每月一篇單行本日譯本俄譯本各國譯本都出版諾貝爾獎金又偉大又發財……拐進了一條小胡同，暗得什么都看不見。

“你家在哪兒？”

“就在這兒，不遠兒，先生，請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邊兒有一支黃路燈，燈下是個女人低著腦袋站在那兒。老婆兒忽然又裝著苦臉，扯著他的袖子道：“先生，這是我的媳婦，信在她那兒。”走到女人那地方兒，女人還不抬起腦袋來，老婆兒說：“先生，這是我的媳婦。我的兒子是機器匠，愉了人家東西，給抓進去了，可憐咱們娘兒們四天沒吃東西啦。”

（可不是嗎那么好的題材技術不成問題她講出來的話意識一定正確的不怕人家再說我人道主義咧……）“先生，可憐兒的，你給幾個錢，我叫媳婦陪你一晚上，救救咱們兩條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腦袋來，兩條影子拖在瘦腮幫兒上，嘴角浮出笑勁兒來。

嘴角浮出笑勁兒來，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腳玻璃杯上，劉顏蓉珠的兩只眼珠子笑著。

在別克里，那兩只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外套的皮領上笑著。

在華懋飯店的走廊里，那兩只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披散的頭發邊上笑著。

在電梯上，那兩只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著。

在華搽飯店七層樓上一間房間里，那兩只眼珠子，在焦紅的腮幫兒上笑著。

珠寶掮客在自家兒的鼻子底下發現了那對笑著的眼珠子。

笑著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著氣……

喘著氣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組織個國際俱樂部吧！”猛的得了這么個好主意，一面淌著細汗。

淌著汗，在靜寂的街上，拉著醉水手往酒排間跑。街上，巡捕也沒有了，那么靜，象個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擱到拉車的脊梁蓋兒上面，啞嗓子在大建筑物的墻上響著：　　啦得兒……啦得——

啦得兒

啦得……

拉車的臉上，汗冒著；拉車的心里，金洋錢滾著，飛滾著。醉水手猛的跳了下來，跌到兩扇玻璃門后邊兒去啦。

“Hullo，Master！Master！”

那么地嚷著追到門邊，印度巡捕把手里的棒沖著他一揚，笑聲從門縫里擠出來，酒香從門縫里擠出來，Jazz從門縫里擠出來……拉車的拉了車杠，擺在他前面的是12月的江風，一個冷月，一條大建筑物中間的深巷。給扔在歡樂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殺，只“媽媽的”罵了一聲兒，又往生活里走去了。

空去了這輛黃包車，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著半邊街，還有半邊街浸在黑暗里邊，這黑暗里邊蹲著那家酒排，酒排的腦門上一盞燈是青的，青光底下站著個化石似的印度巡捕。開著門又關著門，鸚鵡似的說著：　　“Good-bye，Sir”

從玻璃門里走出個年輕人來，胳膊肘上掛著條手杖。他從燈光下走到黑暗里，又從黑暗里走到月光下面，嘆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別人床上的戀人，他走到江邊，站在欄桿旁邊發怔。

東方的天上，太陽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烏云里睜開了。

在浦東，一聲男子的最高音：　　“噯……呀……噯……”

直飛上半天，和第一線的太陽光碰在一起，接著便來了雄偉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筑物站了起來，抬著腦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嘩啦嘩啦的往東流，工廠的汽笛也吼著。

歌唱著新的生命，夜總會里的人們的命運！

醒回來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黑牡丹

“我愛那個穿黑的，細腰肢高個兒的。”話從我的嘴里流出去，玫瑰色的混合酒從麥稈里流到我嘴里來，可是我的眼光卻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個舞娘了。

她鬢腳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回過腦袋來時，我看見一張高鼻子的長臉，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底下，長睫毛，嘴唇軟得發膩，耳朵下掛著兩串寶塔形的耳墜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風呢！可我并不是愛那些東西，我是愛她坐在那兒時，托著下巴，靠在幾上的倦態，和鬢腳那兒的那朵憔悴的花，因為自個兒也是躺在生活的激流上喘息的人。

音樂一起來，舞場的每一個角上，都有人搶著向她走來，忽然從我后邊兒鉆出了一個穿了晚禮服的男子，把她拉著舞到大伙兒里邊去了。她舞著，從我前面過去，一次，兩次……在漿褶的襯衫上貼著她的臉，俯著腦袋，疲倦地，從康乃馨旁邊看著人。在藍的燈下，那雙纖細的黑緞高跟兒鞋，跟著音符飄動著，那么夢幻地，象是天邊的一道彩虹下邊飛著的烏鴉似地。第五次從我前面舞著過去的時候，“尼亞波立登之夜”在白的燈光里消逝了。我一只眼珠子看見她坐下來，微微地喘著氣，一只眼珠子看見那“晚禮服”在我身旁走過，生硬的漿褶褶襯衫上有了一點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紅得——紅得象什么呢？只有在吃著cream的時候，會有那種味覺的。

我高興了起來，象說夢話似地：“我愛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牡丹— —動物和靜物的混血兒！”

她是那么地疲倦，每一次舞罷回來，便托著腮靠在幾上。

嘴里的麥稈在酒里浸松了，釣魚桿上的線似地浮到酒面來的時候，我搶到了她：她的腦袋在我的腦前俯著，她的臉貼著我的襯衫。她嘴唇上的胭脂透過襯衫直印到我的皮膚里——我的心臟也該給染紅了。

“很疲倦的樣子，”我俯下腦袋去，在寶塔形的耳墜子上吹噓著。

耳墜子蕩著……風吹著寶塔上風鈴的聲音。在我的臉下，她抬起她的臉來，瞧著我。那么妖氣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過十秒鐘，我要愛上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為什么不說話呢？”

“很疲倦的樣子。”

“坐到我桌上來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么疲倦的樣子！”

“還有點兒感冒呢。”

“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里，你知道的，喘過口氣來的時候，已經沉到水底，再也浮不起來了。”

“我們這代人是胃的奴隸，肢體的奴隸……都是叫生活壓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里生活著的，脫離了爵士樂，狐步舞，混合酒，秋季的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車，埃及煙……我便成了沒有靈魂的人。那么深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緊著生活，就在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機械地，用全速度向前沖刺著，我們究竟是有機體啊！……”

“總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來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從哪兒看出來的？”

“從你笑的樣子。”

“我們都該找一個好的驛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嗎？”

她嘆息了一下。

我也抽著煙。

她也抽著煙。

她手托著下巴。

我脊梁靠著椅背。

我們就那么地坐到下半夜，舞場散了的時候，和那些快樂的人們一同走到吹著暮春的晨風的街上，她沒問我的姓名，我也沒問她的。可是我卻覺得，壓在脊梁上的生活的重量減了許多，因為我發覺了一個和我同樣地叫生活給壓扁了的人。

一個月以后，是一個禮拜六的上午，從紅藍鉛筆，打字機通知書，速記里鉆了出來，熱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車里，身子給汽車顛著，看著街頭的風景線，一面： “今天下午應該怎么地把自個兒培養一下呢？”——那么地想著，打算回去洗個澡，睡到五點鐘，上飯店去吃一頓豐盛的晚宴，上舞場里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樣地被生活壓扁了的黑牡丹吧。

到了公寓門口，小鉛兵似的管門孩子把門拉開來：　　“顧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電梯里，開電梯的：

“顧先生，下午預備怎么玩一下吧。”

“預備玩一下。”

出了電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對面的，在舞場里做音樂師的菲律賓人。他抬了抬帽子：　　“禮拜六啦！”

“禮拜六咧！”

可是禮拜六又怎么呢？我沒地方去。對于給生活壓扁了的人，宇宙并不洪荒啊。

侍者給我開了門，遞給我一封信。我拆開信來：奇跡呢！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瓣豎起來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著六月的風。明天是星期末，到我這兒來玩兩天吧。我們晚上可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頂刺激的Sport呢。快來吧！——　　圣五星五晨

也不想睡覺了，洗了個澡，穿了條白色的高爾夫褲，戴了頂帽盔，也不外穿褂，便坐了街車往郊外圣五的別墅那兒駛去。閉上了眼珠子，我抽一支淡味的煙，想著他的白石的小筑，他的一畦花圃，露臺前的珠串似的紫羅蘭，葡萄架那兒的果園香。

圣五是一個帶些隱士風的人，從二十五歲在大學里畢了業的那年，便和他的一份不算小的遺產一同地在這兒住下來。每天喝一杯咖啡，抽兩支煙，坐在露臺上，優暇地讀些小說，花譜之類的書，黃昏時，獨自個兒聽著無線電播音，忘了世間，也被世間忘了的一個羊皮書那么雅致的紳士。很羨慕他的。每次在他的別墅里消費了一個星期末，就覺得在速度的生活里奔跑著的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微笑著招手了。

睜開眼來時，我已經到了郊外瀝青大道上。心境也輕松的夏裝似的爽朗起來。田原里充滿著爛熟的果子香，麥的焦香，帶著阿摩尼亞的輕風把我脊梁上壓著的生活的憂慮趕跑了。在那邊墳山旁的大樹底下，樹蔭里躺著個在抽紙煙的農人。樹里的蟬聲和太陽光一同地占領了郊外的空間，是在米勒的田舍畫里呢！

車在一條沙鋪的小徑前停下來。我從小徑里走去，在那顆大柏樹下拐個彎，便看見了那一溜矮木柵，生滿著郁金香的草地，在露臺上的圣五一聽見那只蘇格蘭種的狼狗爬到木柵上叫便跳了下來，跑過來啦。

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老顧，你好嗎？”

“你請我來瞧你的黑牡丹嗎？”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來：“黑牡丹？黑壯丹成了精咧！”

“瞎說，別是你看《聊齋》看出來的白日夢吧。”

“真的，回頭我仔仔細細地告訴你，真象《聊齋》里的故事呢。從大前天起的，我推翻了科學的全部論據。”

我們走進了矮木柵，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說道：“老顧，你又來了嗎？”屋子的嘴張開了，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從里邊走了出來。拎著只噴水壺，那張臉怪熟的，象在哪兒見過的似的。

“你瞧，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來瞧牡丹妖？不是瞧壯丹花的。”一面嚷著： “肖珠！顧先生來了！”拖著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風的長臉，鬢腳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底下，長睫毛，耳朵下掛著兩串寶塔形的墜子，直垂到肩上，嘴唇軟得發膩…… （嘴唇上的胭脂透過襯衫直印到我的皮膚里——我的心臟也該給染紅了。）“噯！”——記起了一個月前那疲倦的舞娘。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點了點腦袋。

“顧先生，請里邊坐。我去灑了花就來。”

走到里邊，坐在湘簾的陰影底下，喝著噴溢著泡沫的啤酒：“圣五，你怎么想起結婚的？”

“什么想起結婚！異遇呢！”

“別說笑話了——”

“怎么說笑話？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現在不能說給你聽，她回頭就要進來的。她剛才不是把手指按著嘴嗎？她不許我告訴第三個人的，我今天晚上告訴你。”

吃也吃飽，談笑也談笑飽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們架起了珠羅紗的帳子，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問他：　　“究竟是怎么樣回事呢？”

“我正想對你說，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這兒。那晚上一絲風也沒有，只有蚊子的叫聲風似地在帳子四面吹著。躺在床上光流汗，腦袋上面，是那么大的，靜悄的星空。躺了一會，心倒靜了下來，便默默地背著《仲夏夜之夢》，那活潑的合唱，一面幻想著那些郁金香圍著那朵黑牡丹在跳著中世紀的舞。忽然我聽見一個腳音悉悉地從沙鋪的小徑上走來，那么輕輕地，踏在我的夢上面似的。我豎起身子來，那聲音便沒了。我疑心是在做夢。可是，下著細雨似地，悉！悉！一回兒那腳聲又來了！這回我聽出是一個女子的高跟兒鞋聲音。鬼！便睜著眼珠子瞧，只見木柵門那兒站著穿黑衣服的人，在黑兒里邊。真的有鬼嗎？我剛伸手去拿電筒，便聽見呼的一聲，鮑勃，我的那只狼狗，躥了過去，直跳出柵門外面，接著便是一聲嚇極了的叫聲從空氣里直透過來，是一個女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過身去就跑，鮑勃直趕上去。我拿了電筒跳起來，趕出去，鮑勃已經撲了上去，把那人撲倒在地上啦，一點聲音也沒的。那當兒我真的給嚇了一跳——別給撲死了，不是玩的！急著趕出去，吆喝著鮑勃，走到前面，拿電筒一照——真給整個兒的怔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誰呢！一個衣服給撕破了幾塊的女子，在黑暗里，大理石像似的，閉著眼珠子，長睫毛的影子遮著下眼皮，頭發委在地上，鬢腳那兒還有朵白色的康乃馨，臉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著紅的血，一只手按著胸脯兒，血從手下淌出來 ——很可愛的一個姑娘呢！鮑勃還按著她，在嗓子里嗚嗚著，沖著我搖尾巴，我趕走了鮑勃，把她抱起來時，她忽然睜開眼來，微地喘著氣道：‘快把我抱進去吧！’ 那么哀求著的樣子！

“她究竟是誰呢。”

“你別急，聽我講下去。到了里邊，我讓她喝了點水，便問她：‘你是誰？怎么會鬧得這個模樣兒的？’她不回，就問我浴室在哪兒。我告訴她在樓上，她便上去了。等了一個多鐘頭，她下來了，嘴里銜著一支煙，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跡，蓬松著的鬢腳上插著朵康乃馨，在嘴角插著朵笑的那姑娘簡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噴了口煙，道：‘為什么養了那么兇的一只狼狗呢？’‘你究竟是誰呢？不說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這兒的。’‘你再不趕出來，我真要疑心自個兒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給吃了——’那么地在我的問題圈四面劃著平行線。

‘你究竟是誰呢？’逼著她劃一條切線。

‘你瞧，這兒也給它抓破了！’忽然撇開睡衣來，把一個抓破了胸兜直抓到奶子上的一條傷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鐘里邊就全數崩潰了下來，在我眼前放射著彗星的尾巴。我覺得自個兒是站在赤道線上。‘給我塊繃紗吧！’我便把自個兒的嘴當了繃紗。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說的，每天早上一起來，她就去給那株黑牡丹灑水的……”

我差一點笑了出來，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忍注了笑。

早上醒來時，在我旁邊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葉里透下來的太陽光照得我一身的汗。抬起腦袋來。卻見黑牡丹坐在露臺上靜靜地抽著煙，臉上已經沒有了疲倦的樣子，給生活壓扁了的樣子。在早晨的太陽光里正象圣五信里說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著六月的風。”她的臉，在憂逸的生活里比一個月前豐腴多了。

那么地想著，一翻身，忽然從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來時，她已經站在我身邊：　　“昨晚上睡得好嗎？”

“昨晚上聽圣五講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嗎？”她笑著，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里邊兒去。“做牡丹妖，比做人舒服多著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們先吃早飯吧，不用等他。”

我到樓上洗了個澡，換了襯衣下來時，露臺上已經擺了張小方幾，上面擱了兩枚煎蛋，三片土司，一壺咖啡，在對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著那只咖啡壺，她那張軟得發膩的嘴唇里吃著焦黃色的土司，吐著青色的，愉快的話：“那天晚上是一個舞客強拉我上麗娃栗妲村去玩，他拼命地請我喝混合酒，他唱著那些流行曲，挑著我喜歡的曲子叫音樂師吹，可是他是那么個討厭的中年人，他是把我當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車繞著中山路走，在哥侖比亞路忽然停了下來的時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了。我開了車門就逃下來；他拉住我的衣襟，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著，穿著田野，從草莽中跳過去，從灌木叢里鉆過去，衣服全撕破了，皮肉也擦破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來。把氣力跑完了的時候，便跑到了這兒，在那沙鋪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對啦！”

“可是怎么會變了牡丹妖的？”

“我愛上了這屋子，這地方，這靜，圣五又是個隱士風的紳士，我又是那么疲倦，圣五硬要問我是誰，我便說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說是舞娘，他不會信我的，也會把我當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問，只要能休息一下，我是到這兒休息來的。這三天，我已經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來。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癥，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覺得壓在她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找脊梁上面來啦，世界上少了一個被生活壓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時候，她跟我說：“每個星期末全消磨到這兒來吧。我永遠替你在這兒預備了一個舒適的床鋪，豐盛的早飯，載滿了談笑的一只露臺，和一顆歡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過襯衫印到我皮膚里面——我的心臟也該染紅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瑣碎到象螞蟻。

一只只的螞蟻號碼3字似的排列著。

有啊！有啊！

有333333333333……沒結沒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來，趕不開，跑不掉的。

壓扁了！真的給壓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臺前的珠串似的紫羅蘭，葡萄架那兒的果園香……扔在后邊兒。

可是真有一天會在半路上倒下來的啊！

1933年2月7日

白金的女體塑像

一

六點五十五分，謝醫師醒了。

七點：謝醫師跳下床來。

七點十分到七點三十分：謝醫師在房里做著柔軟運動。

八點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中年的獨身漢從樓上走下來。他有一張清癯的，節欲者的臉；一對沉思的，稍含帶點抑郁的眼珠子；一個五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二磅重的身子。

八點十分到八點二十五分：謝醫師坐在客廳外面的露臺上抽他的第一斗板煙。

八點二十五分：他的仆人送上他的報紙和早點——一壺咖啡，兩片土司，兩只煎蛋，一只鮮橘子。把咖啡放到他右手那邊，土司放到左手那邊，煎蛋放到盤子上面，橘子放在前面報紙放到左前方。謝醫師皺了一皺眉尖，把報紙放到右前方，在胸脯那兒劃了個十字，默默地做完了禱告，便慢慢兒的吃著他的早餐。

八點五十分，從整潔的黑西裝里邊揮發著酒精，板煙，炭比酸，和咖啡的混合氣體的謝醫師，駕著一九二七年的Morris跑車往四川路五十五號診所里駛去。

二

“七！第七位女客……謎……？”

那么地聯想著，從洗手盆旁邊，謝醫師回過身子來。

窄肩膀，豐滿的胸脯，脆弱的腰肢，纖細的手腕和腳踝，高度在五尺七寸左右，裸著的手臂有著貧血癥患者的膚色，荔枝似的眼珠子詭秘地放射著淡淡的米輝，冷靜地，沒有感覺似的。

（產后失調？子宮不正？肺癆，貧血？）“請坐！”

她坐下了。

和輕柔的香味，輕柔的裙角，輕柔的鞋跟，同地走進這屋子來坐在他的紫姜色的板煙斗前面的，這第七位女客穿了暗綠的旗袍，腮幫上有一圈紅暈，嘴唇有著一種焦紅色，眼皮黑得發紫，臉是一朵慘淡的白蓮，一副靜默的，黑寶石的長耳墜子，一只靜默的，黑寶石的戒指，一只白金手表。

“是想診什么病，女士？”

“不是想診什么病；這不是病，這是一種……一種什么呢？說是衰弱吧，我是不是頂瘦的，皮膚層里的脂肪不會缺少的，可運凳茄憾ド俚娜恕２壞チ成廈揮?

血色，每一塊肌膚全是那么白金似的。”她說話時有一種說夢話似的聲音。遠遠的，朦朧的，淡漠地，不動聲色地訴說著自己的病狀，就像在訴說一個陌生人的病狀似的，卻又用著那么親切委婉的語調，在說一些家常瑣事似的。“胃口簡直是壞透了，告訴你，每餐只吃這么一些，恐怕一只雞還比我多吃一點呢。頂苦的是晚上睡不著，睡不香甜，老會莫名其妙地半晚上醒過來。而且還有件古怪的事，碰到陰暗的天氣，或太綺麗了的下午，便會一點理由也沒有地，獨自個兒感傷著，有人說是虛，有人說是初期肺病。可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還年輕，我需要健康……”眼珠子猛的閃亮起來，可是只三秒鐘，馬上又平靜了下來，還是那么詭秘地沒有感覺似的放射著淡淡的光輝；聲音卻越加朦朧了，朦朧到有點含糊。“許多人勸我照幾個月太陽燈，或是到外埠去旅行一次，勸我上你這兒來診一診……”微微地喘息著，胸側涌起了一陣陣暗綠的潮。

（失眠，胃口呆滯，貧血，臉上的紅暈，神經衰弱！沒成熟的肺癆呢？還有性欲的過度亢進，那朦朧的聲音，淡淡的眼光。）沉淀了三十八年的膩思忽然浮蕩起來，謝醫師狼狽地吸了口煙，把煙斗拿開了嘴，道：“可是時常有寒熱？”

“倒不十分清楚，沒留意。”

（那么隨便的人！）

“晚上睡醒的時候，有沒有冷汗？”

“最近好像是有一點。”

“多不多？”

“噯……不像十分多。”

“記憶力不十分好？”

“對了，本來我的記憶力是頂頂好的，在中西念書的時候，每次考書，總在考書以前兩個鐘頭里邊才看書，沒一次不考八十分以上的……”喘不過氣來似的停了一停。

“先給你聽一聽肺部吧。”

她很老練地把胸襟解了開來，里邊是黑色的褻裙，兩條繡帶嬌慵地攀在沒有血色的肩膀上面。

他用中指在她胸脯上面敲了一陣子，再把金屬的聽筒按上去的時候，只覺得左邊的腮幫兒麻木起來，嘴唇抖著，手指僵直著，莫名其妙地只聽得她的心臟，那顆陌生的，詭秘的心臟跳著。過了一回，才聽見自己在說：　　“吸氣！深深地吸！”

一個沒有骨頭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兒的膨脹著，兩條繡帶也跟著伸了個懶腰。

又聽得自己在說：“吸氣！深深地吸！”

又瞧見一個沒有骨頭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兒的脹膨著，兩條繡帶也跟著伸了個懶腰。

一個詭秘的心劇烈地跳著，陌生地又熟悉地。聽著聽著，簡直摸不準在跳動的是自己的心，還是她的心了。

他嘆了口氣，豎起身子來。

“你這病是沒成熟的肺癆，我也勸你去旅行一次。頂好是到鄉下去——”

“去休養一年？”她一邊鈕上扣子，一邊瞧著他，沒感覺似的眼光在他臉上搜求著。“好多朋友，好多醫生全那么勸我，可是我丈夫拋不了在上海的那家地產公司，又離不了我。他是個孩子，離了我就不能生活的。就為了不情愿離開上海……”

身子往前湊了一點：“你能替我診好的，謝先生，我是那么地信仰著你啊！”—— 這么懇求著。

“診是自然有方法替你診，可是，……現在還有些對你病狀有關系的話，請你告訴我。你今年幾歲？”

“二十四。”

“幾歲起行經的？”

“十四歲不到。”

（早熟！）

“經期可準確？”

“在十六歲的時候，時常兩個月一次，或是一月來幾次，結了婚，流產了一次，以后經期就難得能準。”

“來的時候，量方面多不多？”

“不一定。”

“幾歲結婚的？”

“二十一。”

“丈夫是不是健康的人？”

“一個運動家，非常強壯的人。”

在他前面的這第七位女客像浸透了的連史紙似的，瞧著馬上會一片片地碎了的。謝醫師不再說話，盡瞧著她，沉思地，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過了回兒，他說道：“你應該和他分床，要不然，你的病就討厭。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點了點腦袋，一絲狡黠的羞意靜靜地在她的眼珠子里閃了一下便沒了。

“你這病還要你自己肯保養才好，每天上這兒來照一次太陽燈，多吃牛油，別多費心思，睡得早起得早，有空的時候，上郊外或是公園里去坐一兩個鐘頭，明白嗎？”

她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沒聽見他的話似的，望著他，又像在望著他后邊兒的窗。

“我先開一張藥方你去吃，你尊姓？”

“我丈夫姓朱。”

（性欲過度亢進，虛弱，月經失調！初期肺癆，謎似的女性應該給她吃些什么藥呢？）把開藥方的紙鋪在前面，低下腦袋去沉思的謝醫師瞧見歪在桌腳旁邊的，在上好的網襪里的一對脆弱的，馬上會給壓碎了似的腳踝，覺得一流懶洋洋的流液從心房里噴出來，流到全身的每一條動脈里邊，每一條微血管里邊，連靜脈也古怪地癢起來。

（十多年來診過的女性也不少了，在學校里邊的時候就常在實驗室里和各式各樣的女性的裸體接觸著的，看到裸著的女人也老是透過了皮膚層，透過了脂肪性的線條直看到她內部的臟腑和骨骼里邊去的；怎么今天這位女客人的誘惑性就骨蛆似的鉆到我思想里來呢？謎——給她吃些什么藥呢……）開好了藥方，抬起腦袋來，卻見她正靜靜地瞧著他，那淡漠的眼光里像升發著她的從下部直蒸騰上來的熱情似的，覺得自己腦門那兒冷汗盡滲出來。

“這藥粉每飯后服一次，每服一包，明白嗎？現在我給你照一照太陽燈吧，紫光線特別地對你的貧血癥的肌膚是有益的。”

他站起來往里邊那間手術室里走去，她跟在后邊兒。

是一間白色的小屋子，有幾只白色的玻璃櫥，里邊放了些發亮的解剖刀，鉗子等類的金屬物，還有一些白色的洗手盆，痰盂，中間是一只蜘蛛似的伸著許多細腿的解剖床。

“把衣服脫下來吧。”

“全脫了嗎？”

謝醫師聽見自己發抖的聲音說：“全脫了。”

她的淡淡的眼光注視著他，沒有感覺似的。他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塊肌肉全麻痹起來，低下腦袋去。茫然地瞧著解剖床的細腿。

“襪子也脫了嗎？”

他腦袋里邊回答著：“襪子不一定要脫了的。”可是褻裙還要脫了，襪子就永遠在白金色的腿上織著蠶絲的夢嗎？他的嘴便說著：“也脫。”

暗綠的旗袍和繡了邊的褻裙無力地委謝到白漆的椅背上面，襪子蛛網似的盤在椅上。

“全脫了。”

謝醫師抬起腦袋來。

把消瘦的腳踝做底盤，一條腿垂直著，一條腿傾斜著，站著一個白金的人體塑像，一個沒有羞慚，沒有道德觀念，也沒有人類的欲望似的，無機的人體塑像。金屬性的，流線感的，視線在那軀體的線條上面一滑就滑了過去似的。這個沒有感覺，也沒有感情的塑像站在那兒等著他的命令。

他說：“請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

（床！仰天！）

“請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像有一個洪大的回聲在他耳朵旁邊響著似的，謝醫師被剝削了一切經驗教養似的慌張起來；手抖著，把太陽燈移到床邊，通了電，把燈頭移到離她身子十時的距離上面，對準了她的全身。

她仰天躺著，閉上了眼珠子，在幽微的光線下面，她的皮膚反映著金屬的光，一朵萎謝了的花似的在太陽光底下呈著殘艷的，肺病質的姿態。慢慢兒的呼吸勻細起來，白樺樹似的身子安逸地擱在床上，胸前攀著兩顆爛熟的葡萄，在呼吸的微風里顫著。

（屋子里沒第三個人那么瑰艷的白金的塑像啊“倒不十分清楚留意”很隨便的人性欲的過度亢進朦朧的語音淡淡的眼光詭秘地沒有感覺似的放射著升發了的熱情那么失去了一切障礙物一切抵抗能力地躺在那兒呢——）謝醫師覺得這屋子里氣悶得厲害，差一點喘不過氣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臟要跳到喉嚨外面來似的震蕩著，一股原始的熱從下面煎上來。白漆的玻璃櫥發著閃光，解剖床發著閃光，解剖刀也發著閃光，他的腦神經纖維組織也發著閃光。腦袋漲得厲害。

“沒有第三個人！”這么個思想像整個宇宙崩潰下來似的壓到身上，壓扁了他。

謝醫師渾身發著抖，覺得自己的腿是在一寸寸地往前移動，自己的手是在一寸寸地往前伸著。

（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樺似的肢體在紫外光線底下慢慢兒的紅起來，一朵枯了的花在太陽光里邊重新又活了回來似的。

（第一度紅斑已經出現了！夠了，可以把太陽燈關了。）一邊卻麻痹了似的站在那兒，那原始的熱盡煎上來，忽然，謝醫師失了重心似的往前一沖，猛的又覺得自己的整個的靈魂跳了一下，害了瘧疾似地打了個寒噤，卻見她睜開了眼來。

謝醫師咽了口黏涎子，關了電流道：“穿了衣服出來吧。”

把她送到門口，說了聲明天會，回到里邊，解松了領帶和脖子那兒的襯衫扣子，拿手帕抹了抹臉，一面按著第八位病人的脈，問著病癥，心卻像鐵釘打了一下似的痛楚著。

三

四點鐘，謝醫師回到家里。他的露臺在等著他，他的咖啡壺在等著他，他的圖書室在等著他，他的園子在等著他，他的羅倍在等著他。

他坐在露臺上面，一邊喝著濃得發黑的巴西咖啡，一邊隨隨便便地看著一本探險小說。羅倍躺在他腳下，他的咖啡壺在桌上，他的熄了火的煙斗在嘴邊。

樹木的輪廓一點點的柔和起來，在枝葉間織上一層朦朧的，薄暮的季節夢。空氣中浮著幽渺的花香。咖啡壺里的水蒸氣和煙斗里的煙一同地往園子里行著走去，一對纏腳的老婦人似的，在花瓣間消逝了婆娑的姿態。

他把那本小說放到桌上，喝了口咖啡，把腦袋擱在椅背上，噴著煙，白天的那股原始的熱還在他身子里邊蒸騰著。

“白金的人體塑像！一個沒有血色，沒有人性的女體，異味呢。不能知道她的感情，不能知道她的生理構造，有著人的形態卻沒有人的性質和氣味的一九三三年新的性欲對象啊！”

他忽然覺得寂寞起來。他覺得他缺少個孩子，缺少一個坐在身旁織絨線的女人；他覺得他需要一只闊的床，一只梳妝臺，一些香水，粉和胭脂。

吃晚飯的時候，謝醫師破例地去應酬一個朋友的宴會，而且在筵席上破例地向一位青年的孀婦獻起殷勤來。

四

第二個月

八點：謝醫師醒了。

八點至八點三十分：謝醫師睜著眼躺在床上，聽謝太太在浴室里放水的聲音。

八點三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打了條紅領帶的中年紳士和他的太太一同地從樓上走下來。他有一張豐滿的臉，一對愉快的眼珠子，一個五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九磅重的身子。

八點四十分：謝醫師坐在客廳外面的露臺上抽他的第一枝紙煙（因為煙斗已經叫太太給扔到壁爐里邊去了），和太太商量今天午餐的餐單。

九點廿分：從整潔的棕色西裝里邊揮發著酒精，咖啡，炭化酸和古龍香水的混合氣體的謝醫師，駕著一九三三年的srudebaker轎車把太太送到永安公司門口，再往四川路五十五號的診所里駛去。

父親

黯淡的太陽光斜鋪到斑駁的舊木柵門上面，在門前我站注了，扔了手里的煙蒂兒，去按那古銅色的，冷落的門鈴。門鈴上面有一道灰色的蛛網，正在想拿什么東西去撩了它的時候，我家的老仆人已經開了那扇木柵門，擺著發霉的臉色，等我進去。

院子里那間多年沒放車子的車間陳舊得快傾記下來的樣子，車間門上也罩滿? 灰塵。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聽得屋后那條長胡同里有人在喊賣曬衣竹，那嘹亮凄清的聲音懶懶地爬過我家的屋脊，在院子里那些青苔上面，在駁落的粉墻上面盡蕩漾著，憂郁地。

一個細小的，古舊的聲音在我耳朵旁邊說：“家啊！”

“家啊！”

連自己也聽不到似的在喉嚨里邊說著，想起了我家年來冷落的門庭，心里邊不由也罩滿了灰塵似的茫然起來。

走到樓上，媽愁苦著臉，瞧了我一眼，也沒說什么話，三弟撲到桌子上面看報紙，妹子坐在那兒織絨線，臉色就像這屋子里的光線那么陰沉得厲害。

到自己房里放下了帶回來的零碎衣服，再出來喝茶時，媽才說：“你爸病著，進去跟他談談吧。”

父親房里比外面還幽暗，窗口那兒掛著的絲絨窗幃，下半截有些地方兒已經蛀蝕得剩了些毛織品的經緯線。濾過了那窗幃，慘淡的，青灰色的光線照進來，照到光滑的桌面上，整潔的地上，而在一些黑暗的角隅里消逝了它愁悶的姿態。屋子里靜溢得像冬天早上六點鐘天還沒亮透的時候似的。窗口那兒點了枝安息香，灰色的煙百無聊賴地纏繞著，氤氳著一陣古雅的，可是過時了的香味。有著樸實的顏色的紅木方桌默默地站在那兒，太師椅默默地站在那兒，鑲嵌著云石的煙榻默默地站在那兒，就在那煙榻上面，安息香那么靜謐地，默默地躺著消瘦的父親，嘴唇上的胡髭比上星期又斑白了些，望著煙燈里那朵豆似的火焰，眼珠子里邊是頹唐的，暮年的寂寞味。見我進去，緩緩地：“朝宗沒回來？”那么問了一句兒。

“這禮拜怕不會來吧。”

我在他對面坐下了，隨便拿著張報看。

“后天有沒有例假？”

“也許有吧。”

話到這兒斷了。父親是個沉默的，輕易不大肯說話的人，我又是在趣味上，思想上和他有著敵意的人，就是想跟他談談也不容易找到適宜的話題，便那么地靜了下來。

我坐在那兒，一面隨便地看著報，一面偷偷地從報紙的邊上去看父親的手，那是一只在中年時曾經握過幾百萬經濟權的手，而現在是一只干枯的，皺縮的，時常微微顫抖著的手。便——“為什么人全得有一個暮年呢？而且父親的還是多么頹唐的暮年啊！”那么地思索著。

忽然，一個肺病患者的聲音似的，在樓下，那門鈴嗡地響了起來。

父親像興奮了一點似的，翻了個身道：“瞧瞧是誰。”

我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瞧瞧是誰來看我。”他是那么地希望著有人來看他的病啊！就拉開了窗幃，伏在窗口瞧，卻見進來的是手里拿著封電燈公司的通知信的我家的老仆人。

“是誰？”父親又問了一句。

只得坐了下來道：“電燈公司的通知信。”

父親的嘴唇動了幾動，喝了日茶，沒作聲，躺在那兒像在想著什么似的。他有一大串的話想說出來的時候就是那么的，先自己想一下。父親是一個十足的理智的人；他從不讓他的情感顯露到臉上來，或是到言語里邊來，他從不沖動地做一件事，就是喝一杯茶也先考慮一下似的。我便看著他，等他說話。

過了一回兒，他咳嗽了一聲兒——“人情真的比紙還薄啊！”那么地開了頭；每一個字，每一個句子全是那么沉重地，遲緩地，從他的嘴唇里邊蝸牛似的爬了出來：“從前我只受了些小風寒，張三請中醫，李四請西醫，這個給煎藥，那個給裝煙，成天你來我去的忙得什么似的。現在我病也病了半年了，只有你媽閑下來給我裝筒煙，敬芳師父，我總算沒薦錯了這個人，店里沒事，還跑來給我請下安，煎帖藥。此外還有哪個上過我家的門？連我一手提拔起來的那些人也沒一個來過啊！他們不是不知道。”父親的話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遲緩，卻是越來越響亮，像是他的靈魂在喊叫著似的。“在我家門口走過的時候總有的，順便拐進來，瞧瞧我的病，又不費力氣，又不費錢財。外面人別說，單瞧我家的親戚本家吧，嫡親的堂兄弟，志清——”忽然咽住了話，喝了口茶，才望著天花板：“我還是我，人還是那么個人，只是現在倒霉了，是個過時人罷咧！真是人情比紙薄啊！”便閉上了眼珠子，嘴唇顫抖著不再說話。

默默地我想著做銀行行長時的，年輕的父親，做錢莊經理時的，精明的父親，做信托公司總理時的，有著愉快的笑容的父親，做金業交易所經紀人時的，豪爽的父親，默默地想著每天有兩桌客人的好日子，打牌抽頭抽到三百多元錢的好日子，每天有人來替我做媒的好日子，仆人臥室里擠滿了車夫的好日子；默默地我又想著門鈴那兒的蛛網，陳舊得快要傾圮下來的車間，父親的遲緩的，沉重的感慨，他的干枯的，皺縮的手。

父親喉嚨那兒咽的響了一聲兒，剛想抬起腦袋來，卻見他的顫抖著的手在床沿那兒摸索那塊手帕，便又低下腦袋去。

我不敢再抬起腦袋來，因為我不知道他咽下去的是茶，是黏涎子，是痰，還是淚水；我不敢抬起腦袋來，因為知道閉著眼躺在煙榻上的是一個消沉的，斑白了頭發的，病著的老父。

“暮年的寂寞啊！”

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父親的年華，和他的八角金表一同地，扶著手杖，拖著艱難的步趾嗒嗒地走了過去，感情卻鉛似的沉重起來，灰黯起來。

差不多每個星期尾全是在父親的病榻旁邊消磨了的。

看著牢騷的老父病得連憤慨的力氣也沒有，而自己又沒一點方法可以安慰他，真是件痛苦的事。后來，便時常接連著幾個禮拜不回去，情愿獨自個兒留在宿舍里邊。人到底不是怎么勇敢的動物啊！可是一想起寂寞的，父親的暮年，和秋天的黃昏那么地寥落的我家，總暗暗地在心里流過一絲無可奈何的悵惘。

“父親啊！”

“家啊！”

低低地嘆息著。

有時便犧牲了一些綺麗的下午，孩子氣的游伴，去痛苦地坐到父親的病榻邊，一同嘗受著那寂寞味，因為究竟我也是個寂寞的人，而且父親是在悠遠的人生的路上走了五十八年，全身都飽和了寂寞與人生苦的。

每隔一禮拜，或是兩禮拜回到家里，進門時總那么地想著：“又是兩禮拜了，父親的病該好了些吧？”

可是看到了父親，心里又黯淡起來，有的時候覺得父親的臉色像紅潤了些，有的時候卻又覺得他像又消瘦了些，只是精神卻一次比一次頹唐，來探望他的親戚也一次比一次多了。父親卻因為陪他談話的人多，也像忘了他的感慨似的，一次比一次高興。

每次我回來，媽總懇求似的問我：“你瞧爸的臉色比前一次可好看些嗎？”

“我瞧是比前次好些了。”

“你爸這病許多人全說討厭，你瞧怎么才好呢！”

媽的眼皮慢慢兒紅起來：

“你瞧，怎么好呢？”

低低抽咽著，不敢讓父親聽到。

雖然我的心是那么地痛楚著，可是總覺得媽是多慮。那時我是堅決地相信父親的病會好起來的。

“老年人精力不足，害些小病總有的吧。”那么安慰著媽，媽卻依舊費力地啜泣著，爸在里邊喊了她一聲，才連忙擦干了眼淚，跑了進去。

“媽真是神經過敏！”我只那么地想著。

那時我真的不十分擔憂，我從來不覺得父親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年人，在我記憶上的父親老是臉色很紅潤，一腦袋的黑頭發，胡髭刮得很干凈的，病著的父親的衰老的姿態在我印象里沒多堅固的根據，因為父親從來沒有老年人昏庸的形狀，從來不多說半個字，他的理智比誰都清澈。那時我只憂慮著他臉上的沒有笑勁兒——父親臉上的笑勁兒已經不見了七八年了，可是我直到最近才看出來。

“可是沒有笑勁兒有什么關系呢？老年人的尊嚴，或是心境不好，或是憂慮著自己的病……”只那么毫不在意地想著。

快放假的那個月，因為預備大考，做報告，做論文，整理筆記，空下來就在校園里找個朋友坐在太陽里談些年輕人的事，飯后在初夏的黃昏里吹吹風，散散步，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回去。有時二弟從家里回學校來，我問他：　　“爸的病好了些嗎？”

“還是那個模樣。”

父親的病沒利害起來，也就沒放在心上，這一個多月，差不多把那些鉛似的情緒洗刷凈了，每天只打算著出了學校后的職業問題。

放假的那天，把行李交給二弟先叫車到家里，我去看了一次電影，又和朋友們吃了會點心。在飯店里談了一回，直坐到街上全上了燈才回家。家里好像熱鬧了一些，一個堂房的嬸娘，一個姑表姊，還有個姨娘全在樓上坐著輕聲地講著話。幾個堂兄弟圍著桌子在那兒瞧我帶回來的，學校里的年刊。媽蹲在地上，守著風爐在給父親煎藥。我問媽：　　“爸的病好了點兒嗎？”

媽出神地蹲在那兒，沒回答我的話。別的人也像沒聽見我的話似的，只望了我一眼，全那么古怪地像在想著什么似的。

走到父親房里，伯父和一個遠房的堂叔，還有一個姑表兄弟在那兒和父親談最近的金子跌潮，我便坐著聽他們講話。父親的精神像比從前健朗了些，正在那兒講這一次跌風的來源和理由。人是瘦得不像了，臉上只見一個個窟窿，頭發，胡髭，眉毛全沒有了潤澤的光彩，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從袖口里望進去，父親的手臂簡直是兩根細竹竿撐著一層白紙，還是那么歇斯底里地顫抖著。他很平靜的，和平日一樣地講著活：“三月里我就看到了，那時我跟伯元他們說，叫他們做空頭，盡管賣出，到五月馬上會跌。他們不信，死也不肯做空頭。”這時候他咳嗽起來，咳得那么厲害，臉上的筋全暴出來，肌肉全抽搐著。咳了好一回，就咳不出痰來，只空咳著，真的，父親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我只聽得他喉嚨那兒發著空洞的咳聲，一只銹壞了的鐘似的。伯父跑到外面在父親的，黃色的磁茶壺里沖了熱茶，拿進來給他喝了幾口才算停止了咳嗽。父親閉著眼喘息了一會，才接下去：“真是氣數，失了勢的人連說句話也沒人聽的！”那么深長地嘆息了一下。

大家全默默地坐著，不說一句話，因為父親是一個個性很剛強的人，五十八年來，從不希冀人家的一絲同情——他是把憐憫當做侮辱的。可是他們不知道這半年來纏綿的病已經叫他變成一個神經質的，感傷的弱者了。他躺在那兒，艱苦地忍耐著他的傷感，我可以看到他的嘴唇痙攣著，那么困難地喘著氣。他不動，也不說話，只那么平靜地望著煙燈，可是他的眼珠子里邊顯露了他的整個的在抽咽著的靈魂。

我走了出來，我不能看一個莊嚴的老年人的受難。我走到外面，對媽說預備去赴校長和教授的別宴。

“別去了吧，爸那么地病著！你一個多月沒回來了，爸時常掛念著你，今天剛回來，還不陪你爸坐一晚上？”

“要去的！”在媽前面，我老是那么孩子氣地固執著。

“何必一定要去呢，你爸那么地病著？”

“為什么不去呢？”

忽然——

“去，讓他去！現在也沒有什么爸不爸了！”

在里邊，出乎意外地，父親像叱責一個竊賊似的，厲聲地嚷了起來。

父親從來沒那么大聲地說過話，更不用說那么厲聲地叱責他的兒子了，從來沒人見到過他惱得那么厲害，而且又不是怎么值得惱，會叫素來和藹可親，不動聲色的他惱得大聲地嚷起來。這反常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叱責把屋子里的人全驚住了。我是詫異得不知怎么才好地怔在那兒望著媽。

“何必為那些小事動肝火啊！”是伯父的聲音。

“你的爸快病死了，你去……你去！”

更出乎意外地，父親突然抽抽咽咽地哭出聲來，一個孩子似的。

屋子里悄悄地只聽得他蒼老的聲音，有氣沒力地抽咽著，過了一回又咳嗽了起來，咳得那么厲害，咳了半天才慢慢兒的平靜了一下，低低地呻吟著，一只疲倦的老牛的嘆息聲似的，彌漫了這屋子。

許多埋怨的眼光看著我，我低下了腦袋，我的心臟為著那一起一落的呻吟痛楚著，一面卻暗暗地憎恨父親不該那么不留情面地叫人難堪，一面卻也后悔剛才不應該那么固執。我知道我剛才刺痛了他的心，他是那么寂寞，他以為他的兒子都要拋棄他了。

到這時候，大家才猛的醒過來似的，倒茶的倒茶，拿湯藥的拿湯藥，全零落地跑到父親房里去，只有那個姑表的小悔姊躺在外面的煙鋪上，呆呆地望著我。我想進去又不敢，只怕父親見了我，又觸動了氣。沉重的呻吟一陣陣地傳了出來，我的身子一陣陣地發著抖，那么不幸地給大家擯棄了似的，坐在那兒想到三年前在外面浪游了兩個多月，半身債半身病的跑回家來，父親也是那平靜地躺在煙鋪上，那時他只——“你那么隨便跟酒肉朋友在外面胡鬧，可知道家里是替你多么擔著心啊！”很慈祥地說了一句，便吩咐我在家里住兩個禮拜，養好了病，才準回學校去。

“怎么今天會那么反常地動著肝火呢？”好像到現在才明白父親是病得很厲害了似的，慌張了起來。

模模糊糊地我看見小梅姊從煙鋪那兒走過來，靠到桌子旁邊，瞧了我一會，于是又聽見她輕輕的對我說：“你瞧，二舅舅的病怎么樣？不相干吧？”

我看著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這病來得古怪，頂多還有五六天罷咧。二舅母現在是混的，不會知道，我也不能跟她說。你應該拿定主意，快辦后事吧。”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我不明白她是誰，我不明白她是說的什么話，我沒有了知覺，沒有了思慮，只茫然地望著她。忽然，我打了個寒噤，渾身發起抖來，只一剎那，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她是誰，我明白她在說的什么話。一陣不可壓制的，莫名其妙的悲意直沖了上來，我的嘴唇抽搐著，腦袋漲得發熱，突然地我又覺得自己什么也不明白了。我一股勁兒的沖到自己房里，鎖上了門，倒在床上。好半天，才聽見自己在哭著，那么傷心地，不顧羞恥地哭著，才覺得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淚從腮幫兒那兒掛下去，掛到耳根上，又重重地掉在枕上；才聽見媽在外面：“朝深！朝深！”那么地嚷著。

靜靜地聽了一會，又莫名其妙地傷心起來，在床上，從這邊滾到那邊，那邊滾到這邊，淘氣的孩子似的哭得透不過氣來。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弄開了門，走了進來，坐在床沿那兒，先只勸著我：“別那么哭，你爸聽著心里難受的。”

慢慢兒的她的眼皮兒紅起來了，眼淚從眼角那兒一顆顆的滲了出來。我卻靜靜地瞧著她，瞧著她，盡瞧著她。我瞧著那眼淚古怪地掛下來，我瞧著她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來，我瞧著她傷心地抽咽著。可是我又模糊起來，我好奇地瞧著她的眼淚，一顆顆的滲出來，一顆顆地，那么巧妙地滴到床巾上，滲到那棉織物里邊。

“多么滑稽啊！”那么地想著。

我想笑，可是心臟卻怎么也不肯松散下來，每一根中樞神經的纖維組織全那么緊緊地繃著，只覺得笑意在嘴邊溜蕩著，嘴卻抽搐著，怎么也不讓這笑意浮上來。

躺著，躺著，瞧那天色慢慢兒的暗下來，一陣瞌睡順著腿往上爬，一會兒我便睡熟了。

“醫生來了！”樓下，老仆人大聲地喊。

我猛的跳了起來，腿卻疲倦得發軟，在床邊坐了一回兒，才慢慢兒的想起了剛才的事，不由有點兒好笑。

“神經過敏啊！可是爸真的會病死了嗎？真的會病死了嗎？”——不信地。

走到外面，醫生已經坐在那兒抽雪茄，父親，兩只手扶著二弟的肩膀，腦袋靠著他的脊梁，呻吟著，一個非常老了的人似的，一步步地在地板上面拖著，媽在旁邊扶著，走到門檻那兒，他費力地想提起腿來跨過門檻，可是怎么也跨不過去。媽說：“還是回進去，請醫生到房里來診吧。”

父親一面喘著氣，一面搖著腦袋，還是拼命地想跨過門檻來。我連忙趕上去，一只手托著他的肋骨，一只手提著他的腿，好容易才跨過了門檻。父親穿著很厚的絲棉袍子，外面再罩著件團龍的絲絨背心，隔著那件袍子，在我手上托著的是四條肋骨，摸不到一點肉，也摸不到一層皮，第一次我知道父親真的是消瘦得連一點肉也沒有。走著走著，在我眼前的父親像變成紙扎人似的。

“父親真的會病死了嗎？真的會病死了嗎？”又那么地問著自己，不信地。

坐到醫生前面，父親腦袋枕著自己的手臂，讓他診了脈，看了舌苔，還那么地問著醫生：“你瞧這病沒大干系吧？”一面在嘴上堆著笑勁兒。父親跟誰講話，總是這么在臉上堆著笑勁兒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總覺得他的笑臉像是哭臉。

“病是不輕……”醫生微微地搖著腦袋，一面瞧著他，懷疑似的。

“總可以好起來吧？”

父親是那么地渴望著生啊！他是從來不信自己會死的；他是個倔強的人，在命運壓迫下，頹唐地死了，他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總會好起來吧！”醫生那么地說了一句，便念著脈案，讓坐在對面的門生抄下來。

父親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他念，聽了一回兒忽然連接著打起嗝來，一邊喘著氣，枕著自己的手臂。媽便說：“到里邊去躺著吧。”

父親不作聲。

“請進去吧，不必客氣，請隨便吧。”

等醫生那么說了，父親才撐著桌子站了起來：“那么，對不起，我失陪了。”很抱歉地說著，吩咐了我站在外面伺候醫生，才叫二弟扶著走到里邊去。

父親是那么地不肯失禮，不肯馬虎的一個古雅的紳士；那么地不肯得罪人家，那么精細的一個中國商人——可是為什么讓他生在這流氓的社會里呢？為什么呢？他的一生只是受人家欺騙，給人家出賣，他是一個歷盡世故的老人，可是他還有著一顆純潔的，天真的，孩子的心；他的暮年是那么頹盾，那么地受人奚落，那么地滿腹牢騷，卻從不責怪人家，只怪自己心腸太好。天哪，為什么讓那么善良的靈魂在這流氓的社會里邊生長著啊！

醫生開了藥方，搖著他的大扇子道：“這是心病，要是今年正月里開頭調理起來還不嫌遲，現在是有點為難了，單瞧這位老先生頭發全一根根的豎了起來，這是氣血兩衰，津液已虧，再加連連打嗝，你們還是小心些好。”

聽了他的話，媽便躺在煙鋪上哭了起來，我一面送他下樓梯，一面卻痛恨著他，把他送到門口：“爸真的會病死了嗎？那么清楚的人怎么一來就能死呢？”那么地想著走了上來，到父親房里，只見他閉著眼躺在那兒，一個勁兒的打嗝，打一個嗝，好好地躺著的身子便跳一下，皺著眉尖，那么痛苦地。

我瞧著他，心臟又緊縮起來了，可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父親那么一病就會病死了的，這簡直是我不能了解的事。

父親的嗝越打越厲害，一個緊似一個，末了，打著打著便猛的張開了嘴沒了氣，眼珠子翻了上去，眼皮蕭住了一大半的眼球，瞳人停住在眼皮里邊不動了，腦袋慢慢兒的從枕頭上面滑下來，連忙——“爸！爸！”地叫著他，才像從睡夢里給叫回來似的睜了睜眼，把腦袋重新放到枕上面，閉上了嘴，輕輕地打著嗝，過了一會兒，猛的打了個嗝，張開了嘴，眼珠子又翻了上去。又連忙叫著他，才又忽然跳了一下似的醒了過來，他是那么痛苦地，那么困難地在掙扎著，用他的剩余的生命力，剩余的氣息。那時我才急了起來，死盯住他的眼珠子看著，各種各樣的希望，各種各樣的思想混合酒似的在我神經那兒混和著。我想跪下來祈禱，我想念佛，我想嚙住父親的人中，我想盡了各種傳說的方法，可是全沒做，只發急地盯住他的眼珠子，捉住了他的手，手已經冷了，冰似的，脈息也沒了，浮腫著，肌色很紅潤地。許多人全跑了進來，站在床邊，不動也不說話。媽只白癡似的坐在床沿那兒摸著他的手，替他搓著胸口，一面悄悄地淌著眼淚。

我聽見了死神的翅膀在拍著，我看見黑色的他走了進來，我看見他站到父親床邊，便懇求著他，威嚇著他，我對他說著，也對自己說著：“果真一個人就能那么地死了嗎？一個善良的靈魂？”

差不多挨了一個半鐘頭，父親的嗝才停止了，呼吸平靜了下來，平和地，舒服地躺在那兒。

“好了！不相干了！人是不能就那么地死了的。”

我摸著他的腳，腳像一塊冰，摸著他的手，手還是冰似的沒有脈搏，順著手臂往上摸，到胳膊肘那兒，皮膚慢慢兒的暖了起來，在我觸覺下的父親的皮是枯燥的瑞典紙，骨骼的輪廓的有著骷髏的實感，那么地顯明啊。

父親的眼珠子忽然睜了開來，很有精神的人似的：“笨小子！這地方兒也能冷了嗎？”

我差一點跳了起來，他醒了，清醒了，不會死了，全身的骨節全松散起來，愉快起來。

父親慢慢兒的在站著的人的臉上瞧了一瞧，道：“你們的伯父呢？”

“在樓下。”不知道哪個說。

我連忙跑下去，跑到樓下，卻見伯父正拿著父親的鞋子叫仆人照這大小去買靴，院子里放了紙人紙馬，還有紙轎錫箔，客堂上面燒著兩枝大紅燭。

“傻子呢！人也清醒了！”暗暗地笑著，把伯父叫了上去。

“兆文！兆文！”在父親的耳朵旁邊伯父輕輕地叫著。

父親慢慢兒的睜開眼來道：“把我的枕頭墊高些。”

二弟捧著他的腦袋，我給加了個枕頭，父親像舒服了些似的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珠子，又像睡過去了，他的腦袋一點點的從枕頭那兒滑下來，滑到床巾上，于是又睜開眼來：“怎么把我的枕頭拿了呢？”聲音微弱到聽不見似的。

我們捧著他的腦袋給放在枕頭上面，他又閉上了眼珠子，媽便湊在他耳朵旁邊說道：“大伯在這兒……”

“噢！”猛的睜開眼來，瞧了瞧我們，又靜靜地瞧了回伯父，想說什么話似的，過了一回，才說：“沒什么，我想怎么不見他。”

“爸，你想抽煙嗎？我噴給你，可好？”媽坐在床上，捧著他的腦袋。

“不用！”父親非常慢地回過腦袋來，瞧著她，瞧著她，盡瞧著她，忽然他的眼珠失去了光彩，呆呆地停住在那兒。

“爸！爸！”媽發急地叫著。

父親不作聲，眼皮兒慢慢兒的垂了下來，蓋住了眼珠子，媽招著手叫我們上去喊他。

“爸！”

于是他的臉痙攣著，他的嘴動著動著，想說什么話似的。我看得出他是拼命地在掙扎。

“爸！”

于是他的嘴抽搐著，忽然哭了出來，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兩掛鼻涕從鼻子里邊淌出來，腦袋從媽手里跌到床上，他的嘴閉上了，眼也閉上了，垂著腦袋，平靜地，像一個睡熟了的人似的。

“真的就那么地死了嗎？”

天坍了下來，坍到我一個人腦袋上面，我糊糊涂涂的跑了開去，坐在地上，看他們哭，看他們替他著衣服，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想，我不懂什么是死，什么是生，我只古怪地坐在地上，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哀，完全一個白癡似的。

每天，我們母子五個人靜靜地坐著，沒一個吊客來，也沒一個親戚來，只有我們五個孤獨的靈魂在初夏的黃昏里邊默默地想著父親。

從前，這時候，門鈴響了一下，老仆人開了門，咳嗽著走了進來的是父親，我們聽得出他的腳聲，他的咳嗽，他的一切，對于我們，是那么地熟悉的。

沒有了咳嗽，沒有了門鈴，每天到這時候，門鈴響了一下，便——“爸啊！”

“爸啊！”

那么地懷念著父親。

我們怎么也不相信父親是已經死了，總覺得他在外面沒回來似的，聽到一聲咳嗽，一聲門鈴，五顆心就跳了起來。

“爸啊！”

“爸該回來了吧！”

我們五個人，每個黃昏里邊，總靜靜地坐在幽暗的屋子里等著，等那永遠不會回來了的父親，咳嗽著，一個非常老了的人似的撐著樓梯那兒的扶手一步步地走上來，和一張慈祥的臉，一個親切的聲音一同地。

1933年11月3日

舊宅

諭南兒知悉：我家舊宅已為俞老伯購入，本星期六為其進屋吉期，屆時可請假返家，同往祝賀。切切。

父字十六日

讀完了信，又想起了我家的舊宅，便默默地抽一支淡味的煙，在一種輕淡的愁思里邊，把那些褪了色的記憶的碎片，一片片地撿了起來。

舊宅是一座軒朗的屋子，我知道這里邊卸嗌俜考洌考浞考溆卸嗌倜牛嗌?

燈，我知道每間房間墻壁上油漆的顏色，窗紗的顏色，我知道每間房間里有多少釘——父親房間里有五枚，我的房間有三枚。本來我的房間里是一枚也沒有的，那天在父親房間里一數有五枚釘，心里氣不過，拿了釘去敲在床前地板上，剛敲到第四枚，給父親聽見了，跑上來打了我十下手心，吩咐下次不準，就是那么瑣碎的細事也還記得很清楚。

還記得園子里有八棵玫瑰樹，兩棵菩提樹，還記得臥室窗前有一條電線，每天早上醒來，電線上總站滿了麻雀，沖著太陽歌頌著新的日子，還記得每天黃昏時，那叫做根才的老園丁總坐在他的小房子里吹笛子，他是永遠戴著頂帽結子往下陷著點兒的，骯臟的瓜皮帽的。還記得暮春的下午，時常坐在窗前，瞧屋子外面那條僻靜的路上，聽屋旁的田野里杜鵑的雙重的啼聲。

那時候我有一顆清靜的心，一間清凈的，奶黃色的小房間。我的小房間在三樓，窗紗上永遠有著電線的影子。白鴿的影子，推開窗來，就可以看到青天里一點點的，可愛的白斑痕，便悄悄地在白鴿的鈴聲里懷念著人魚公主的寂寞，小鉛兵的命運。

每天早上一早就醒來了，屋子里靜悄悄的沒一點人聲，只有風輕輕地在窗外吹著，像吹上每一片樹葉似的。躺在床上，把枕頭底下的《共和國民教科書》第五冊掏出來，低低地讀十遍，背兩遍，才爬下床來，赤腳穿了鞋子走到樓下，把老媽子拉起來叫給穿衣服，洗臉。有時候，走到二層樓，恰巧父親們打了一晚上牌，還沒睡，正在那兒吃點心，便給媽趕回來，叫閉著眼睡在床上，說孩子們不準那么早起來。睡著睡著，捱了半天，實在捱不下去了，再爬起來，偷偷的掩下去，到二層樓一拐彎，就放大了膽達達的跑下去：“喝，小壞蛋，又逃下來了！”媽趕出來，一把抓回去，打了幾下手心才給穿衣服。

跟著媽走到下面，父親就抓住了給洗臉，鬧得一鼻子一耳朵的胰子沫，也不給擦干凈。拿手指挖著鼻子孔，望著父親不敢說話。大家全望著笑。心里氣，又不敢怎么著，把胰子沫全抹在媽身上，媽笑著罵，重新給洗臉，叫吃牛奶。吃了牛奶，抹抹嘴，馬上就背了書包上學校；媽總說：“傻子，又那么早上學校去了，還只七點半呢。”

晚上放學回去，總是一屋子的客人，煙酒，和談笑。父親總叼著雪茄坐在那兒聽話匣子里的“洋人大笑”，聽到末了，把雪茄也聽掉了，腰也笑彎了，一屋子的客人便也跟著笑彎了腰。父親愛喝白蘭地，上我家來的客人也全愛喝白蘭地；父親愛上電影院，上我家來的客也全愛上電影院；父親信八字，大家就全會看八字。他們會從我的八字里邊看出總統命來。

“世兄將來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我八字看多了，就沒看見過那么大紅大紫的好八字。”

父親笑著摸我的腦袋，不說話；他是在我身上做著黃金色的夢呢。每天晚上，家里要是沒有客人，他就叫我坐在他旁邊讀書，他閉著眼，抽著煙，聽著我。他臉上得意的笑勁兒叫我高興得一遍讀得比一遍響。讀了四五遍，媽就趕著叫我回去睡覺。她是把我的健康看得比總統命還要重些的。媽喜歡打牌，不十分管我，要父親也別太管緊了我，老跟父親那么說：“小孩子別太管嚴了，身體要緊，讀書的日子多著呢！”

父親總笑著說：“管孩子是做父親的事情，打牌才是你的本分。”

真的，媽的手指是為了骨牌生的，這么一來，父親的客人就全有了愛打牌的太太。我上學校去的時候，她們還在桌子上做中發白的三元夢；放學回來，又瞧見她們精神抖擻地在那兒和雙翻了。走到媽的房間里邊，趕著梳了辮子的叫聲姑姑，見梳了頭的叫聲丈母；那時候差不多每一個女客人都是我的丈母，這個丈母摟著我心肝，乖孩子的喊一陣子，那個丈母跟我親親熱熱的說一回話，好容易才掙了出來，到祖母房間里去吃蓮心粥。是冬天，祖母便端了張小椅子放在壁爐前面，叫我坐著烤火，慢慢兒地吃蓮心粥。天慢慢兒地暗下來，爐子里的火越來越紅了，我有了一張紅臉，祖母也有了一張紅臉，坐在黑兒里這喃喃地念佛，也不上燈。看看地上的大黑影子，再看看爐子里烘烘地燒著的紅火，在心里邊商量著還是如來佛大，還是玉皇大帝大；就問祖母：“奶奶，如來佛跟玉皇大帝誰的法力大？”

祖母笑說：“傻子，罪過。”

便不再作聲，把地上躺著的白貓抱上，叫睡在膝蓋兒上不準動，貓肚子里打著咕嚕，那只大鐘在后邊兒嗒嗒地走，我靜靜兒的坐著，和一顆平靜空寂的心臟一同地。

是夏天，祖母便捉住我洗了個澡，撲得我一臉一脖子的爽身粉，拿著蓮心粥坐到園子里的菩提樹下，緩緩地揮著扇子。躺在藤椅上，抬起腦袋來瞧烏鴉成堆的打紫霞府下飛過去。那么寂靜的夏天的黃昏，藤椅的清涼味，老園丁的幽遠的笛聲，是怎么也不會忘了的。

一顆顆的星星，夜空的眼珠子似的睜了滿天都是，祖母便教我數星：“牛郎星，織女星，天上有七十六顆掃帚星，八十八顆救命星，九十九顆白虎星，……”

數著數著便睡熟在藤椅里了，醒來時卻睡在祖母床上，祖母坐在旁邊，拿扇子給我趕蚊子，手里拿著串佛珠，打翻了一碗豆似的，悉悉地念著心經。我一動，她就接著我叫慢著起來說：“剛醒來，魂靈還沒進竅呢。”

便靜靜地躺在床上。

那只大燈拉得低低的壓在桌子上面，燈罩那兒還扎了條大手帕，不讓光照到我臉上。桌子上面放了一臉盆水。數不清的青色的小蟲繞著電燈飛，飛著飛著就掉到水里邊。那些青色的小蟲都是我的老朋友，我天天瞧它們繞著燈盡飛，瞧它們糊糊涂涂地掉到水里邊。祖母房間里的東西全是我的老朋友，到現在我還記得它們的臉，它們的姿態的：床上的那只銅腳爐生了一臉的大麻子，做人頂誠懇，跟你講話就像要把心掏出來你看似的；掛在窗前的那柄紗團扇有著輕桃的身子；那些紅木的大椅子，大桌子，大箱大柜全生得方頭大耳，挺福相的。

躺到七點鐘模樣，才爬起來，到樓上和媽一同吃飯，每天晚餐里總有火腿湯的。因為我頂愛喝火腿湯，吃了飯，就獨自個兒躲在房間里，關上了房門，爬在桌子底下，把一些家私掏出來玩著。我有一只小鐵箱，里邊放了一顆水晶彈子，一張畫片，一只很小的金元寶，一塊金鎖片，一只水鉆的銅戒指，一把小手槍，一枚針——那枚針是我的奶媽的，她死的時候，我便把她扎鞋幫的針偷了來，桌子底下的墻上有一個洞，我的小鐵箱就藏在這里邊，外面還巧妙地按了層硬紙，不讓人家瞧見里邊的東西。

抓抓這個，拿拿那個，過了一回，玩倦了，就坐在桌子底下喊老媽子。老媽子走了進來，一面咕嚕著：“這么大的孩子，還要人家給脫衣服。”一面把我按在床上，狠狠的給脫了襪子，鞋子，放下了帳子，把床前的綠紗燈開了，就走了。

躺著瞧那綠紗里的一朵安靜的幽光，朦朧地想著些夏夜的花園，笛聲，流水，月亮，青色的小蟲，又朦朧地做起夢來。

禮拜六，禮拜天，和一些放假的日子也待在家里，那些悠長的，安逸的下午，我總坐在園子里，和老園丁，和祖母一同地；聽他們講一些發了霉的故事，笑話，除了上學校，新年里上親戚家里拜年，是不準走到這屋子外面去的。我的宇宙就是這座屋子，這座屋子就是我的宇宙，就為了父親在我身上做著黃金色的夢：“這孩子，我就是窮到沒飯吃，也得餓著肚子讓他讀書的。”那么地說著，把我當了光宗耀祖的千里駒，一面在嘴犄角兒那兒浮上了得意的笑。父親是永遠笑著的，可是在他的笑臉上有著一對沉思的眼珠子。他是個剛愎，精明，會用心計，又有自信力的人。那么強的自信力！他所說的話從沒一句錯的，他做的事從沒一件錯的。時常做著些優美的夢，可是從不相信他的夢只是夢；在他前半世，他沒受過挫折，永遠生存在泰然的心境里，他是愉快的。

母親是帶著很濃厚的浪漫諦克的氣分的，還有些神經質。她有著微妙敏銳的感覺，會聽到人家聽不到的聲音，看到人家看不到的形影。她有著她自己的世界，沒有第二個人能跑進去的世界，可是她的世界是由舒適的物質環境來維持著的，她也是個愉快的人。

祖母也是個愉快的人，我就在那些愉快的人，愉快的笑聲里邊長大起來。在十六歲以前，我從不知道人生的苦味。

就在十六歲那一年，有一天，父親一晚上沒回來。第二天，放學回去，屋子里靜悄悄的沒一點牌聲，談笑聲，沒一個客人，下人們全有著張發愁的臉。父親獨自個兒坐在客廳里邊，狠狠地抽著煙，臉上的笑勁兒也沒了，兩圈黑眼皮，眼珠子深深地陷在眼眶里邊。只一晚上，他就老了十年，瘦了一半。他不像是我的父親；父親是有著愉快的笑臉，沉思的眼珠子，蘊藏著剛毅堅強的自信力的嘴的。他只是一個頹喪，失望的陌生人。他的眼珠子里邊沒有光，沒有愉快，沒有憂慮，什么都沒有，只有著白茫茫的空虛。走到祖母房里，祖母正閉著眼在那兒念經，瞧我進去，便拉著我的手，道：“菩薩保佑我們吧！我們家三代以來沒做過壞事呀！”

到母親那兒去，母親卻躺在床上哭。叫我坐在她旁邊，嘮嘮叨叨地，跟我訴說著：“我們家毀了！完了，什么都完了！以后也沒錢給你念書了！全怪你爹做人太好，太相信人家，現在可給人家賣了！”

我卻什么也不愁，只愁以后不能讀書；眼前只是漆黑的一片，也想不起以后的日子是什么顏色。

接著兩晚上，父親坐在客廳里，不睡覺也不吃飯，也不說話，盡抽煙，誰也不敢去跟他說一聲話；媽躺在床上，腫著眼皮病倒了。一屋子的人全悄悄的不敢咳嗽，踮著腳走路，湊到人家耳朵旁邊低聲地說著話。第三天晚上，祖母哆嗦著兩條細腿，叫我扶著摸到客廳里，喊著父親的名字說：“錢去了還會回來的，別把身體糟壞了。再說，英兒今年也十六歲了，就是倒了霉，再過幾年，小的也出世了，我們家總不愁餓死。我們家三代沒做過壞事啊！”

父親嘆了口氣，兩滴眼淚，蝸牛似的，緩慢地，沉重地從他眼珠子里掛下來，流過腮幫兒，篤篤地掉到地氈上面。我可以聽到它的聲音，兩塊千斤石跌在地上似的，整個屋子，我的整個的靈魂全振動了。過了一回，他才開口道：“想不到的！我生平沒傷過陰，我也做過許多慈善事業，老天對我為什么那么殘酷呢！早幾天，還是一屋子的客人，一倒霉，就一個也不來了。就是來慰問慰問我，也不會沾了晦氣去的。”

又深深地嘆息了一下。

“世界本來是那么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菩薩保佑我們吧！”

“真的有菩薩嗎？嘻！”冷笑了一下。

“胡說！孩子不懂事。”祖母念了聲佛，接下去道：“還是去躺一回吧。”

八十多歲的老母親把五十多歲的兒子拉著去睡在床上，不準起來，就像母親把我按在床上，叫閉著眼睡似的。

上了幾天，我們搬家了。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桌子底下的那只小鐵箱拿了出來，放了一張紙頭在里邊，上面寫著：“應少南之臥室，民國十六年五月八日”，去藏在我的秘密的墻洞里，找了塊木片把洞口封住了；那時原懷了將來賺了錢把屋子買回來的心思的。

搬了家，愛喝白蘭地的客人也不見了，愛上電影院的客人也不見了，跟著父親笑彎了腰的客人也不見了，母親沒有了愛打牌的太太們，我沒有了總統命，沒有了丈母，沒有奶黃色的小房間。

每天吃了晚飯，屋子里沒有打牌的客人，沒有談笑的客人，一家人便默默地懷念著那座舊宅，因為這里邊埋葬了我的童年的愉快，母親的大三元，祖母的香堂，和父親的笑臉。只有一件東西父親沒忘了從舊宅里搬出來，那便是他在我身上的金黃色的夢。抽了飯后的一支煙，便坐著細細地看我的文卷，教我學珠算，替我看臨的黃庭經。時常說：“書算是不能少的裝飾品，年紀輕的時候，非把這兩件東西弄好不可的。”就是在書算上面，我使他失望了。臨了一年多黃庭經，寫的字還像爬在紙上的蚯蚓，珠算是稍為復雜一點的數目便會把個十百的位置弄錯了的。因為我的書算能力的低劣，對我的總統命也懷疑起來。每一次看了我的七歪八倒的字和莫名其妙的得數，一層鉛似的憂郁就浮到他臉上。望著我，盡望著我；望了半天，便嘆了口氣，倒在沙發里邊，揪著頭發：“好日子恐怕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珠子，我知道他的眼珠子里邊是一片空白，叫我難受得發抖的空白。

那年冬天，祖母到了她老死的年齡，在一個清寒的十一月的深夜，她閉上了眼瞼。她死得很安靜，沒喘氣，也沒捏拗，一個睡熟了的老年人似的。她最后的一句話是對父親說的：“耐著心等吧，什么都是命，老天會保佑我們的。”

父親沒說話，也沒淌眼淚，只默默地瞧著她。

第二年春天，父親眼珠子里的憂郁淡下去了，暖暖的春意好像把他的自信力又帶了回來，臉上又有了愉快的笑勁兒。那時候我已經住在學校里，每星期六回來總可以看到一些溫和的臉，吃一頓快樂的晚飯，雖說沒有客人，沒有骨牌，沒有白蘭地，我們也是一樣的裝滿了一屋子笑聲。因為父親正在拉股子，預備組織一個公司。他不在家的時候，母親總和我對坐著，一對天真的孩子似他說著發財以后的后：“發了財，我們先得把舊宅贖回來。”

“我不愿意再住那間奶黃色的小房間了，我要住大一點的。我已經是一個大人咧。”

“快去騙個老婆回來！娶了妻子才讓你換間大屋子。”

“這輩子不娶妻子了。”

“胡說，不娶妻子，生了你干嗎？本來是要你傳宗接代的。”

“可是我的丈母現在全沒了。”

“我們發了財，她們又會來的。”

“就是娶妻，我也不愿意請從前上我們家來的客人。”

“那些勢利的混蛋，你瞧，他們一個也不來了。”

“我們住在舊宅里的時候，不是天天來的嗎？”

“我們住在舊宅里的時候，天天有客人來打牌的。”

“舊宅啊！”

母親便睜著幻想的眼珠子望著前面，望著我望不到的東西，望著遼遠的舊宅。

“總有一天會把舊宅贖回來的。”

在空曠的憧憬里邊，我們過了半個月活潑快樂的日子；我們扔了丑惡的現實，凝視著建筑在白日夢里的好日子。可是，有一天，就像我十六歲時那一天似的，八點鐘模樣，父親回來了，和一雙白茫茫的眼珠子一同地。沒說話，怔著坐了一會兒，便去睡在床上。半晚上，我聽到他女人似的哭起來。第二天，就病倒了。那年的暑假，我便在父親的病榻旁度了過去。

“人真是卑鄙的動物啊！我們還住在舊宅里邊時，每天總有兩桌人吃飯，現在可有一個鬼來瞧瞧我們沒有？我病到這步田地，他們何嘗不知道！許多都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許多還是我一手提拔出來的，就是來瞧瞧我的病也不會損了他們什么的。人真是卑鄙的動物啊！我們還住在舊宅里邊時，害了一點傷風咳嗽就這個給請大夫，那個給買藥，忙得屁滾尿流——對待自己的父親也不會那么孝順的，我不過窮了一點，不能再天天請他們喝白蘭地，看電影，坐汽車，借他們錢用罷咧，已經看見我的影子都怕了。要是想向他們借錢，真不知道要擺下怎樣難看的臉子！往后的日子長著呢！……”喃喃地訴說著，末了便抽抽咽咽地哭了起來。

這不是病，這是一種抑郁；在一些抑郁的眼淚里邊，父親一天天地憔悴了。

在床上躺了半年，病才慢慢兒的好起來，害了病以后的父親有了頹唐的眼珠子，蹣跚的姿態，每天總是沉思地坐在沙發里咳嗽著，看著新聞報本埠附刊，靜靜地聽年華的跫音枯葉似的飄過去。他是在等著我，等我把那座舊宅買回來。是的，他是在耐著心等，等那悠長的四個大學里的學年。可是，在這么個連做走狗的機會都不容易搶到的社會里邊，有什么法子能安慰父親頹唐的暮年呢？

我的骨骼一年年地堅實起來，父親的骨骼一年年地脆弱下去。到了我每天非刮胡髭不可的今年，每天早上拿到剃刀，想起連刮胡髭的興致和腕力都沒有了的父親，我是覺得每一根胡髭全是生硬地從自己的心臟上面刮下來的。時常好幾個禮拜不回去；我怕，我怕他的眼光。他的眼光在——“喝吧，吃吧，我的血，我的肉啊！”那么地說著。

我是在喝著他的血，吃著他的肉；在他的血肉里邊，我加速度地長大起來，他加速度地老了。他的衰頹的咳嗽聲老在我耳朵旁邊響著，每一口痰都吐在我心臟上面。逃也逃不掉的，隨便跑到哪兒，他總在我耳朵旁邊咳嗽著，他的抑郁的眼珠子總望著我。

到了星期六，同學們高高興興地回家去，我總孤獨地待在學校里。下午，便獨自個兒坐在窗前，望著寂寞的校園，瘖瘖地：“要是在舊宅里的時候，每星期回去可以找到一個愉快的父親的。”懷念著失去了的舊宅里的童年。“父親也在懷念著吧？懷念一個舊日的戀人似的懷念著吧！”

六年不見了的舊宅也該比從前蒼老得多了，具想再到這屋子里邊去看一次，瞧瞧我的老友們，那間奶黃色的小房間，床根那兒的三枚釘，桌子底下墻洞里的小鐵箱。接到父親的信的那星期六下午——是一個晴朗的五月的下午，淡黃的太陽光照得人滿心歡喜，父親的臉色也明朗得多——和父親一同地去看我們的舊宅，去祝賀俞老伯的進屋吉期。

那條街比從前熱鬧得多了，我們的屋子的四面也有了許多法國風的建筑物，街旁也有了幾家鋪子，只是我們的屋子的右邊，還是一大片田野，中間那座傾斜的平房還站在那兒，就在腰上多加了一條撐木，粉墻更黝黑了一點。舊宅也蒼老了許多，爬在墻上的紫藤已經有了昏花的眼光，那間奶黃的小房間的窗關著，太陽光照在上面，看不出里邊窗紗的顏色，外面的百葉窗長了一臉皺紋，伸到圍墻外面來的菩提樹有了婆娑的姿態。

我們到得很早，客廳里只三個客人，客廳里的陳設和從前差不多，就多了只十二燈的落地無線電收音機。俞老伯不認識我了，從前他是時常到我家來的，搬了家以后，只每年新年里邊來一次，今年卻連拜年也沒來。他見了我，向父親說：“就是少南嗎？這么大了！”

“日子真容易過，在這兒爬著學走路還像是昨天的事，一轉眼已經二十多年了。”

“可不是嗎，那時候我們年紀輕，差不多天天在這屋子里打牌打一通夜，現在興致也沒了，精力也沒了。”

“搬出了這屋子以后的六年，我真老得厲害啊！”父親嘆息了一下，望著窗外的園子不再做聲。

俞老伯便回過身來問我在哪兒念書，念的什么科，多咱能畢業，聽我說念的文科，他就勸我改理科，說了一大篇中國缺少科學人才的話。

坐了一回，客人越來越多了，他們談著笑著。俞老伯說過幾天公債一定還要跌，他們也說公債還要跌；俞老伯說東，他們連忙說東，說西，也連忙說西。父親只默默地坐著，他在想六年前的“洋人大笑”；想那些跟著他愛喝白蘭地的客人，跟著他愛上電影院的客人；想他的雪茄；想他的沙發。

“去瞧瞧你的屋子。”父親站了起來，又對我說：“跟我去瞧瞧吧，六年沒來了。”

“你們爺兒倆自己去吧，我也不奉陪了，反正你們是熟路。”俞老伯說。

“對了，我們是熟路。”一層青色的憂郁從父親的明朗的臉色上面掠了過去。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廳后邊樓梯那兒。在樓梯拐彎那兒，父親忽然回過身子來：“你知道這樓梯一共有幾級？”

“五十二級。”

“你倒還記得，這樓梯得拐三個彎，每一個拐彎有十四級。造這屋子是我自己打的圖樣，所以別的事情不大記得清楚，這屋子里有幾粒灰塵我也記得起來的。每一級有兩英尺闊，十英寸高，八英尺長，你量一下，一分不會錯的。”

說著說著到了樓上，父親本能地往他房里走去。墻上本來是漆的淡綠色的漆，現在改漆了淺灰的。瞎子似的，他把手摸索著墻壁，艱苦地，一步步的捱進去。他的手哆嗦著，嘴也哆嗦著，低得聽不見的話從他的牙齒里邊漏出來：“我們的床是放在那邊窗前的，床旁邊有一只小機，機上放著只煙灰盤，每晚上總躺在床上抽支煙的。機上還有盞綠紗罩著的燈——還在啊，可是換了紅紗罩了。”

走到燈那兒，轉輕地摸著那盞燈，像摸一個兒子的腦袋似的。

“他們為什么不把床放在這兒呢？”看看天花板，又仔細地看每一塊地板：“現在全裝了暗線了，地板倒還沒有壞，這是抽木鑲的，不會壞的，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這屋子是我造的，這房間里我睡過十八年，是的，我睡過十八年，十八年，十八年……”

隔壁房間里正在打牌，那間房子本來是母親的客廳和牌室，大概現在也就是俞太太的客廳和牌室了吧，一些女人的笑聲和孩子們的聲音很清晰地傳到這邊來，就像六年前似的。

“再到別的房間去瞧瞧吧。”父親像稍為平靜了些，只是嘴唇還哆嗦著。

走過俞太太的客廳的時候，只見擠滿了一屋子的，年輕的，年老的太太們。

“六年前，這些人全是我的丈母呢！”那么地想著。

父親和俞太太招呼了一下：“來瞧瞧你們的新房子。”也不跑進去，直往頂東面從前祖母的房間里走去。像是他們的小姐的閨房，或皇他們的少爺的新房，一房間的立體兒的衣櫥，椅子，梳妝臺，那四只流線式的小沙發瞧過去，視線會從那些飄蕩的線條和平面上面滑過去似的。又矮又闊的床前放了雙銀綢的高跟兒拖鞋，再沒有大麻子的銅腳爐了。祖母的紅木的大箱大櫥全沒了！掛觀音大士像的地方兒掛一張瓊克勞福的十寸簽名照片，放香爐的地方放著瓶玫瑰——再沒有恬靜的素香的煙盤繞著這古舊的房間！我想著祖母的念佛珠，沒有門牙的嘴，蓮心粥，清凈空寂的黃昏。

“奶奶是死在這間屋子里的。”

“奶奶死了也快六年了！”

“上三層樓去瞧瞧吧？”

“去瞧瞧你的房間也好。”

我的房間一點沒改動，墻上還是奶黃色的油漆，放一只小床，一輛小汽車，只是沒掛窗紗，就和十年前躺在床上背《共和國民教科書》第五冊時那么的。推開窗來，窗外的園子里那些小樹全長大了，還是八顆玫瑰樹，正開了一樹的花，窗前那條電線上面，站滿了麻雀，吱吱喳喳的鬧。十年前的清凈的心，清凈的小房間啊！我跑到桌子底下想找那只小鐵箱，可是那墻洞已經給砌沒了。床根那兒的三枚釘卻還在那兒，已經禿了腦袋，發著鈍光。

“那三枚釘倒還在這兒！”看見六年不見的老友，高興了起來。

父親忽然急急地走了出去：“我們去吧。”頭也不回地直走到下面，也沒再走到客廳里去告辭，就跑了出去。到了外面，他的步伐又慢了起來，低著腦袋，失了知覺地走著。

已經是黃昏時候，人的輪廓有點模糊，我跟在父親后邊，也不敢問他可要雇車，正在為難，瞧見他往前一沖，要摔下去的模樣，連忙搶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住了靠在我身上咳嗽起來，太陽穴那兒滲出來幾滴冷汗。咳了好一會才停住了，閉上了眼珠子微微地喘著氣，鼻子孔里慢慢兒的掛下一條鼻涎子來。

“爹爹，我們叫輛汽車吧？”我湊到他耳朵旁邊低聲地說——天哪，我第一次瞧見他的鬢發真的已經斑白了。

他不說話，鼻涎子盡掛下來，掛到嘴唇上面也沒覺得。

我掏出手帕來，替他抹掉了鼻涎，扶著他慢慢兒的走去。

1933年5月22日

百日

她坐在丈夫的遺像前面，這位老實的呂太太，捧著水煙筒，獨自個兒咕噥：“日子過得那么快啊！后天竟是他的百日哩。過得真快啊！那么快啊！”

眼淚糊糊涂涂的在往胸口那兒擠，便眨一眨眼，皺著眉想，想到那天他眼皮翻呀翻的就翻了上去。……她擰住了他的人中，哭著喊：　　“你醒回來哪，爹！爹！”

他的紫嘴唇抽搐著，掙扎了半天，嘴一歪，用最后的一口氣哭了出來，兩顆瘦眼淚掛到干枯的臉上，鼻子里邊流出清水來，眼皮便閉上了。

“爹，你答應我哪！醒回來啊！醒回來啊！爹！你怎么不會說話啦！”

可是他連氣也沒嘆一口。

“他就那么去了！那么去了，扔下了我！”不信地搖了搖腦袋，想到他的臉，想到他的笑，想到他說話的聲音，想到十八年前一同坐著馬車游徐園的日子，想到廿年前在大舞臺看梅蘭芳演《天女散花》的日子，他的輪廓是那么新鮮地，活生生地在她的記憶里邊生存著，就象昨天還在那兒跟她抬杠兒似的；于是又想到自己怎么跟他吵架，怎么跟他胡鬧，使他為難。

“為什么待他那么壞呢！天哪，可憐他一輩子沒好好兒的吃一點，穿一點，沒安安靜靜的玩一天，可是他就那么去了，又沒好好兒的給他做過一天水陸道場，念給他一本經，連錫箔也燒得不多，梁皇懺也沒拜過，一雙空手來，一雙空手去，怎么對得住他啊！他怎么就那么去了，一個大也不留給我，一句話也不交待我，叫我拿什么給他拜懺，給他做道場呢？日子過得那么快，九十八天了！百日總該好好兒的給他念些經，我總對得住他啊。”

嘆息了一下：“可是，我拿什么去給他念經呢！”

便放下了水煙筒，扳著手指，在心里邊兒盤算著：“只四十二元錢，三龍初一進店，得辦桌酒請先生，請同事，總得十二元，還有三十元，百日那天，一堂焰口，一堂懺，拜梁皇懺得十三名和尚，八角一名，十一元，香火一名，祭菜，香燭面點，紙扎，茶擔……”

算了半天，三十元錢怎么也不能夠，除非那堂焰口不放；老實的呂太太越算越心煩，末了，只得嘆了口氣道：“叫我拿什么去對得住他呢！”

想到他在世的時候，自己什么都不用費心，就一陣心酸拿手帕抹了抹鼻子，慢慢兒的把他的好處一件件的想了起來，越想越想不了，越想越傷心，便抽抽咽咽的哭起來。獨自個兒哭了一回！

“只四十二元了！怎么用得那么快？這三百元還是初七那天從恒康錢莊里拿出來的。怎么用得那么快！”抹干了眼淚，一面抽咽著，一面皺著眉想：“房租七十五元，飯菜三十元，米十元，油鹽醬醋八元，一共是一百二十三元，電燈五元五角三分，一百二十八——算它一百三十元吧，柴九元二角，那么，是一百四十元，廚司十元，林媽五元，蘇州娘姨五元，二十元加一百四……還有！給他做了個材套三十四元半，算三十五吧，加起來也只一百九十五，差多著呢！難道零零碎碎就用了那么多嗎？對了，還有巡捕捐三十二元七角五，掃街錢一元，就算一共是二百三十元吧，現在只有四十二元了，差二十八元，該死！怎么零用就用了那么多呢？該死，這錢省下來，可以給他放焰口了，還可以用九個和尚，天哪，我真該死，我怎么對得住他啊！”

她又哭了起來，一面嘴里含糊的說：“你也不能怪我哪，爹！你又沒一個大留下來，又沒交待一句話。你知道他們怎么欺侮我的，你瞧瞧他們的臉啊！我總對得住你的，你死下來哪一樣不用錢，我真的全用完了，我問誰去要呢？這次只好委屈你了，你放焰口放不起，你不能怪我哪，爹！”

可是她慢慢兒的又想了回來：“放焰口沒多大用處，也是放給野鬼看，請請他們的。爹不會怪我的！可是，話是那么說，我怎么對得住他啊，他生前沒待錯我，他是那么善良的人。這么多人沒一個對得住他，可是我怎么能對不住他哪！我向誰去要錢呢？他又死了……問他們去借一借吧？”

想起了上次滿七時間他們借時那一張張難堪的臉，她又拿不定主意起來了。

“怎么向他們開口呢？借錢是那么難啊！”

老實的呂太太坐在那兒盡那么想，想到十二點鐘才拿定了主意：“死也要向他們借的。他們不借，我就拼了這條命吧，我總該對得住他！”那么地想著，連自己也感動了。差一點又掉下眼淚來，眨了眨眼，一陣疲倦掩了上來，“我總該對得住他的！”那么地說著便睡熟在圈椅里邊了。

第二天，她吃了中飯，稍微梳了一下頭發，便急急忙忙地跑到三叔那兒去。三叔家的在那兒打牌，三叔躺在煙鋪上面燒煙。她坐在煙鋪那兒，自己的嘴問著自己的心：　　“怎么開口呢？”

商量了半天，便自言：“明天是他的百日哩！”那么嘆息了一下講了起來， “三叔，你看怎么給他做法？”

三叔把煙泡在手指上面滾了幾下才說道：“叫七名和尚拜堂仟吧，反正也不會有什么人來。”

這輕淡的話蜂螫似的刺痛了她，她打了個寒噤說道：“那不會太對不住他嗎？”

“這還不是做給活人看？”

“我想叫十三名和尚給他拜堂梁皇懺，晚上叫九個和尚放堂焰口，你看怎么樣？” 她偷偷地瞧著他的臉。

他卻不動聲色地：“也好。”

她怕他心里想，自己沒錢，還這么做那么做，就陪小心似的說道：“我想過了百日也沒什么時候可以給他燒錫箔了，要做也只有那么一天了，再說七里也沒好好兒的給他做一次，所以想給他拜一堂梁皇懺。”

他不作聲，在那兒慢慢兒的，挺有味的燒他的煙。

“白天十三名和尚，晚上八名和尚，一名法師，再加兩個香火，八角一名，法師一元六，得二十元錢，再加香燭，祭萊，紙扎，彩燈——你看預備幾桌素菜？總有幾個人來的。”

他燒完了煙泡，把煙簽放好了，轉了個身，搔了下腦瓜，仰天躺著，隨口說道： “三桌也夠了，不會有誰來吧，頂多是自己本家幾個人。”

“三桌菜！后天總得四五十元錢才能開銷，你說怎么樣？”

“差不多！”他喝了口茶，閉上了眼珠子。

“用錢用得真快，這個月付了房錢什么的，三百元已經完了，”她不敢再瞧他的臉，低下腦袋去瞧煙燈。“家里只四十二元錢了！三龍初一進店，也得請桌酒，你看……我想……”不借就拼了條命吧，用了那么的勇氣，心里想：“能不能借我五十元錢？”嘴里卻——“能不能借我三十元錢呢？”那么地，輕到象在肚子里邊說話似的講了出來。

他不說話，她抬起腦袋來只見他躺在那兒呼呀呼的打起瞌睡來了。她想跳起來說：“假的！你沒睡著。”可是只在心里邊兒抽咽著：“爹，連你的兄弟也把你忘了！”

于是她悄悄地站起來，站到三叔家的后邊兒瞧他們打牌。他們打得那么得意，就不理會后天是他的百日似的。她奇怪著：“他們的記性那么壞嗎？他們難道真的不記得他已經死了九十八天了嗎？”

看了一回，趁他們洗牌的時候她說道：“后天是他的百日哩！”

“真快啊！”三叔家的那么說了一句，便催對面的莊家道：“快一點，還只打了六圈！真慢得要命。”

“真快啊！他死的前一天還對我說，叫我把去年的絲棉袍子給他重翻一下，說線腳全斷了，絲棉聚在一堆，脊梁那兒薄得厲害，不夠暖。他素來是那么清楚的，到斷氣的時候也沒昏過一分鐘，他對我說，說我要吃苦的，說他死了以后，我一定要苦的，真給他說中了，他死了還只九十八天，我已經苦夠了，那天他早上起來還是好好的，也不氣喘，也不咳嗽，吃中飯的時候二叔婆來瞧他，他還想豎起身來讓她坐，二叔婆那人真是老悖了……”

他們全一個心兒的在打牌，沒理會她，就沒聽到她在說什么似的。她說呀說的沒意思起來，便站起來走了，一面在心里想著：“我又不問你們借錢，我是問三叔借錢。我跟你們說話，也該答應我一句。三叔也是那么待理不理的，可也不能怪他，他也是一家開銷，這幾年做生意也不順手，他也沒錢，又不好意思回我，可是叫我怎么對得住他啊！那天二叔婆來看他，他還讓她坐，二叔婆真的老悖了，瞧著他說‘你不相干吧？去不得的，老婆兒子一大堆。’叫他聽了這話怎么不難過呢？”

一面想，一面往二伯家里走去。她想告訴人家，想同人家講，講她丈夫的事，講他是怎么善良的一個紳士，她也不想二伯能夠借錢給她，她只希望他能靜靜地聽她講，她希望他也能夠告訴她，跟她講她丈夫的事，她希望能夠有一個人象她那么的記住今天是他死了以后第九十八天。

走到二伯家里，二伯坐在那兒看報，他家的在房里換衣服，孩子們全穿得挺齊整的預備上街的樣子。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接了他遞給她的水煙簡，一面裝著煙：　　“上街嗎？”

“上大光明看電影去。一同去吧？新開的。”

“你們去吧，我不去了。”莫名其妙地感傷起來。為什么那么巧呢？要想講幾句話恰巧他們要看電影去。連一個可以談談心的人也沒啊！“我還有事，后天是他的百日呢！”便刺了他一下似的愉快著。她的意思是：“連他的百日也忘記了，怎么對得住他啊，你？”

“后天嗎？”只那么毫不在乎地反問了一句。

她，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似的嘶嗄著聲音，歇斯底里地說：“不是嗎？還有兩天。今天廿六，明天廿七，后天廿八，就是廿八那天。”

“日子過得真快啊！”

她想不到他那么說了一句就算了，她沒辦法，嘆息了一下，不再說話，在心里邊想：“焰口大概放不成了，只三十二元錢。他們全沒把他的百日當一會事。”

二伯家的換了衣服跑出來：“二嫂也一同去吧？大光明，片子很好。”

“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那么你在這兒坐一回，等我們回來，叫人來打牌吧。”

“我在這兒坐一回就走的，打牌也打不動，也沒興致，改一天打吧。”

她坐在那兒，怔怔地抽著水煙，瞧他們一大串人，老的小的，高高興興地跑出去；又想起了看梅蘭芳的日子，便對站在她身旁切鞋底的傭婦說：“你們太太興致真好！”

那傭婦笑了一聲說：“可不是嗎！二太太，你從前興致不也很好的嗎，怎么近來象心煩得了不得的樣子？”

“可不是，從二先生過了世，什么事也提不起興致來了。真快，后天是他的百日哩。”

“二先生在世的時候，真是頂善良的人啊！”

“真的，誰都說他好。他沒有架子，老是那么滿臉笑勁兒的，噯，做人真沒趣，三月里他上你們這兒來打牌，還是好好兒的一個人，誰想得那么快就回娘家去了。他害了三個月病，沒在床上躺過一天，一直到死的那天還是很清楚的——”

那傭婦忽然岔進來道：“二太太，你瞧，我鞋底切得怎么樣？緊不緊？”

她瞧了她一眼：“究竟是粗人，跟她講話就沒聽。不識抬舉的！”那么地想著便放下了水煙筒——“后天叫你們先生和太太到壽星庵來吃中飯，后天是二先生的百日。”就走了出來往壽星庵走去。在壽星庵的賬房里邊她跟他們說了后天要十三名和尚拜堂梁皇懺，定三桌素菜。

“晚上怎么呢？還是放堂焰口還是怎么樣？”

“焰口也不用放了，你知道的，呂先生在世的時候，真是頂善良的人，也沒一個冤家，也從來沒有架子；焰口本來是請野鬼的，呂先生那樣的好人自然有菩薩保護他，哪里會受野鬼欺？他真是個善良的人啊！”那么累贅他講了起來。“那年他在鄉下造了三座涼亭，鋪了五里路，他做了許多許多好事，前年還給普陀的大悲寺捐了座大殿呢！只要看了他的臉就能知道他是好人了，他有一個和氣的笑勁兒，兩道慈祥的眉毛……”

一個五十多歲的，穿了大團花黑旗袍的，很莊嚴的婦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后邊跟著一個整潔的傭婦。賬房里的和尚站了起來道：“呂太太，你請在這兒坐一回。”便匆匆的趕出去接那位莊嚴的婦人。

她問站在旁邊的香火道：“她是誰？”

“蔣太太，在這里捐過三千元錢的。上禮拜還在這兒做了三天水陸道場給她家的先生。”

于是她低下了腦袋走出來，走過了院子，走到門口。街上一片好陽光，溫煦地照到她身上，她手上反映著太陽光的金鐲在她眼前閃了一下，想到拐角那兒的當店，又回了進去道：“晚上放一堂焰口也好吧。”

在心里嘆息了一下：“這一下我總對得住他了吧！”

走了出來在浸透了溫煦的太陽光的街上蹈蹈地走著，她想：“跟誰去談談他的事呢？我跟這個說，跟那個說，他們就沒存心聽我。”

街上很鬧熱，來去的人很多；什么都和從前一樣。她奇怪著：為什么世界上少了一個他，就象少了一個螞蟻似的，沒一個人知道，沒一個懷念他，沒一個人跟我講起他，沒一個情愿聽談他的往事。

半小時后她回到家里，怔怔地望著她丈夫的遺像，嘴里咕噥著：“那天他還跟我說，說絲棉袍子太舊了，線腳全斷了，得重新翻一下……”

于是她一個非常疲倦了的老婦人似的，坐了下來。她想：“為什么他不跟我講話啊！”

1933年12月15日

生活在海上的人們

出去的三十多對船只回來了五只。

噯啊，噯啊，噯……呀！

咱們全是窮光蛋哪！

酒店窯子是我家，

大海小洋是我媽，

賒米賒酒，賒布，柴，

溜來溜去騙姑娘——

管他媽的！滾他媽的！

咱們全是窮光蛋哪！

噯啊，唆啊，噯……呀！

三百多人這么唱著去的，唱著回家的只我們三十多個啦。憑空添了幾百沒丈夫的小媳婦沒兒子的老頭兒，老婆兒，沒爹的小兔崽子——天天晚上聽得到哭聲！恩愛夫妻不到冬，他媽的，翠鳳兒好一朵鮮花兒，青青的年紀就變了寡婦咧！她沒嫁給老蔣的時候兒，本來和我頂親熱的，我也頂愛她的；可是，女人這東西嗎，壓根兒就靠不住，三不知的嫁了老蔣了。兩小口兒一條線兒拴倆螞蚱，好得什么似的，倒把我生疏了——天知道，我可哪里忘得了她！咱們動身的那天，老蔣還和她沒結沒完的談了半天。他媽的，誰知道呀，老蔣這回兒卻見了海龍王啦。

出岔子的三十多對船全是大腦袋蔡金生的，咱們這兒的船多半是他的。咱們這兒只這么大一塊地方兒，四面全是海，來回不到八十里地兒。他簡直在這兒封了王，誰敢沖著他出一口大氣兒？公倉是他的，當鋪子全是他開的，十八家米店他獨自個兒開了十五家，酒店又多半是他的。咱們三萬多人，曬鹽的，捉魚的，哪一個不吃他的，喝他的。他要咱們死，咱們就得死！巡官，緝私營，誰不奉承他？他家里還養著二十多個保鏢的，有幾十枝槍呢！那狗入的鄉紳，馮筱珊，村長邵曉村他們也是和他一鼻孔出氣的。他們家里不說別的，就女人，大的小的，也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咱們的姑娘，只要他們看上了，就得讓他們擺布。誰敢哼一聲兒，回頭就別想做人！媽的馮筱珊那老不死的就是刁鉆古怪的鬼靈精兒，專替他們打主意。媽的這伙兒囚攮的咱們三萬多人沒一個不想吃他的肉！

我回來了五天，沒一天沒人哭到大腦袋家里去，向他要錢養老。你猜那狗入的怎么著呀？干脆把人家摔出來！李福全的媽就給摔傷了腰，躺在家里，瞪著眼兒干哼唧。咱們半條性命在自家兒身上，半條性命在海龍王手里邊兒的替他捉魚，讓他發財，翻了船死了，扔下一大堆老的，小的，他一個大也不給，叫咱們心里邊兒能不把他恨到了極點嗎？咱們還算是好的，還有他們燒鹽的咧。你們知道鹽是怎么來的呀？有的是燒的，有的是曬的。一只蘆席編的搽了濕上的大鍋子放在那兒燒，鍋子里邊兒是海水，燒鹽的光著身子，一個心兒瞧著鍋底，一漏就得讓人家抬著往火里送，把手里邊兒的濕土按在那兒了才能出來。你說呀，干這營生的誰又說得定什么時候死哪！曬鹽的也要命，一天天的海水，一天天的太陽，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才曬成了這么二百多斤鹽，他媽的公倉不開——公倉已經好久不開了！這幾天米店不賒賬了，說是沒米啦。他媽的，沒米？那伙兒狗入的吃什么的呀？左歸右歸還不是要咱們的命罷咧。再這么過一個月，誰也別想活得了！

可是，也有說他好的人，我的哥子就是一個。咱們倆雖說是一娘養的哥兒，可是我就和他合不上來。他是在大腦袋家里當聽差的，早就娶了媳婦；我不和他在一塊兒住。那天我跑到他家去。他跟我說道，“老二，你說呀，他媽的那伙兒家伙，平日吃老爺的，喝老爺的，就不替老爺著想。這回老爺翻了這許多船，還哭到他家里去要養老錢。死了不就結了？還要什么撫恤？今兒石榴皮的媳婦來過了，我說老爺的心眼兒太好，壓根兒就別用理她。”

這話你說我怎么聽得進去，又要跟他抬杠兒啦。我的嫂子還說道：“那小媳婦子，人不象人，也守寡咧！那天我向她借條裙到前村喝喜酒去，她左推右推，歸根兒還是不肯。今兒做了寡婦，我才痛快呢！”我礁著她那副高興的模樣兒，那張勢利臉，就一股子氣勁兒往上冒，想給她個鍋貼。人家死了丈夫，她心里邊兒才痛快呢！我剛要發作，她又說道：“干脆給我當婊子去就得啦！沒錢守什么寡？”她冷笑了一聲兒。“死了倒干凈呢！她也象守寡的嗎？誰希罕她活著？誰又把她當人呀 ……”

我一股子氣勁兒直冒到腦門，再也耐不住了。

“滾你媽的！誰是人誰又不是人？大腦袋算是人嗎？你這娼婦根也象是人嗎？” 我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喝道。

她先怔住了，我氣呼呼地往外走。她跳起來就罵，趕了上來，給老大攔回去了。

“別撒你媽的潑！老大怕你這一套兒；我也怕你嗎？我怕得了誰？”

她一推老大，還想趕上來。

“你來？”我亮出刀子來；我殺人殺多了。“你來，老子不宰了你！”

那潑辣貨還是拍手頓腳的一個勁兒罵，我也不理她，揣上刀子走我的。那天晚上好月亮，不用摸著黑兒走。我跑到小白菜那兒喝酒去，黃泥螺也在那兒。咱們真的沒地方兒去，不是逛窯子，就是上酒店，總得喝得愣子眼兒的，打架淌了血才回來。有錢斗紙花，沒錢的時候兒就干瞧著人家樂；除了，這叫咱們怎么過活？錢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眙著眼干發愁，還不如灌飽了黃湯子，打一陣子，扎一刀子，淌點兒紫血就完咧。

過一回兒，陳海蜇也來了。

小白菜生得白奶白胸膛，

十字街上開酒坊；

老頭兒現錢現買沒酒吃，

我后生家沒錢喊來嘗。

小老兒肚子里邊氣沖火，

酒壺摔碎酒缸邊；

我年輕的時候兒沒錢喝白酒，　　如今人老珠黃雞巴不值錢！

他這么唱著進來，大伙兒全叫引笑了，他也咧著嘴傻笑。“喂，小白菜，? 酒來！”他在我們的桌上坐下了。

“嘻，你這人，欠了三千六，今年還沒見過你半個子兒咧。”小白菜來了，賣俏不象賣俏，半真半假的白著眼兒。“咱們這兒不賒酒給窮小子！”

“老子今兒不單要賒你的酒，還要賒你的窟窿咧！”他樂開了，跟左手那邊兒那個小老頭兒說道：“王老頭兒，你說，這話對不對？”

“噯……噯……”王老兒樂得合不上嘴來，一個勁兒噯。

“噯你媽的！還噯呢！誰跟你咸呀淡的！小白菜，快拿酒來！”

“蔡老板說的，你的鹽板早就完了，不能再賒給你。”小白菜回身走了。

“滾他媽的老板！真的行不行？”

“不行。”

“成！瞧老子的！”他亮出刀來，嚓的聲兒插在桌上。“行不行？”

“你瞧，跟你說著玩兒的，就急得這個模樣兒了！”小白菜趕忙拿出燒酒來，把笑勁兒也拿出來。

陳海蜇一條腿踐在凳上，一口氣兒喝了半杯，往桌上噔的一拳。“蔡老板！他媽的，多咱老子不割下他的大腦袋來當酒杯！誰擱得住受那份兒罪！半年不開倉了，米店不賒賬了，連小白菜也扭扭捏捏的了。臊他媽的，簡直要咱們的命咧。老馬，你說呀，誰又活得了？咱們燒鹽的，曬鹽的先不提，你們捉魚的活得了嗎？你瞧，你瞧這遭兒死了二三百人，扔下一大嘟嚕小媳婦子，小兔崽子，老婆子、老頭子，大腦袋他媽的出過半個子兒沒有？”他一回頭在王老兒肩上打了一下；王老兒往后一坐，差點兒往后跌了個毛兒跟斗。“就說你們莊稼人吧。你們活得了嗎？那媽的邵曉村，鬧什么沙田捐呀，雞巴捐呀，就差睡姑娘，生兒子沒要捐——他媽的，反正是要咱們的命罷咧。”

“可不是？咱們小百姓準得餓死咧。這年頭兒，我也活了六十多年了，就沒碰見過這種年頭兒！狗急跳墻，人急造反，我老頭兒也想造反咧。”王老兒也拍了下桌子，氣呼呼的，那神兒怪可笑的。

誰又不想造反呀？真是的。

“再這么過一個月，大伙兒再不造反，他媽的，我就獨自個兒子！老子不希罕這條命！”你瞧那神兒！說著玩兒的呢！真會一下子造起反來的？

“別說廢話啦，明兒晚上的事兒怎么了？”黃泥螺問他道。

“成！有四十多人——喂，老馬，你干不干？”

我明白準是運私鹽到縣里去。

“是帶‘私窩兒’上縣里去嗎？”

“對！”

“干！ 殺人放火我都干！ 我有什么不干的！”我把酒杯往桌上一砸，說道：“明兒要再碰著‘灰葉子’，他媽的，咱們就拼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反正是活不了！”

你明白的，灰葉子就是緝私營。他媽的，大腦袋那狗入的，這兒故意按著公倉不開，又不許人家運“私窩兒”，怪不得縣里的鹽賣這么貴。那囚攮的只知道獨自個兒發財，就不管人家。

我喝得舌頭硬撅撅的才跑出來；陳海蜇還在那兒跟小白菜胡鬧，一定要賒她的窟窿。

山歌要唱偷私情，

喝酒要喝紹興陳，

摸奶要摸十八九歲牡丹奶，

親嘴要親彎眉細睛紅嘴唇。

紅嘴唇來由挈腮，

又貪花色叉貪財；

貪財哪有貪花好？

野花香來夜夜開！

我嘴里邊兒這么哼著往窯子那兒跑，剛拐彎跑進那條太平胡同，只見前面有個穿西裝的小子。我是想到小金花家去的，他媽的，誰知道那小子也在那兒停住了，側過身來敲門。他媽的，果然是邵曉村——我早知道除了邵曉村那家伙，就沒人穿西裝的。他敲開了門進去了，一回兒門呀的又開啦。出來了大餅張。他嘴里咕嚷往胡同的那邊兒走去，也沒瞧見我。好小子，給攆出來了！我不高興到別家去，一回身就走。我可真有點兒喝多了酒，眼珠子也有點兒蒙蒙糊糊地瞧著前面一棵樹，還當是邵曉村了——媽的，你瞧，那家伙嘴上養著一朵小胡髭，架著眼鏡兒，一張瘦臉瓜子，兩只烏眼珠子在眼鏡兒后邊兒直沖著我咕嚕咕嚕的轉。滾你媽的！我一刀子扎去，正扎在他臉上。他嚷也不嚷一聲兒。我的刀子雪亮的在黑兒里邊兒哆嗦，哪里有什么邵曉村呀！

我拔了刀子沿著海灘往家走，大月亮正在腦袋上面，照在海上直照幾里遠。遠遠兒的有幾只刁船在那兒，桅桿就象是個高個兒的瘦子，瘦影子在水面一晃一晃的象蛇。浪花兒盡往沙上冒，嘩嘩的吐白沫兒。月亮在我的后邊兒，影子在我的前面；月亮跟著我，我跟著影子——嘻，媽的，你瞧她老比我快一步兒！一拐彎，我轉到山根那邊上，只見一個影子一閃，咚的一聲兒。是誰跳了海啦！多半是死了兒子的老婆兒。我一扔褂子，一聳身往漩渦那兒鉆去，我抓住了那家伙的發兒，扯了上來。是翠風兒！我讓她平躺在沙灘上面；她的衣服全濕透了，平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我往她身上一陣按，她那軟軟兒的身子一我按著按著，她給我按得胸脯兒一高一低的，氣越喘越急，腮幫兒也紅啦，我自家兒可按得心里邊兒有點兒糊糊涂涂的啦。還好沒喝多水，她哇的一聲兒醒過來了。她坐起身來，望了望我，哭起來啦，哭得抽抽咽咽的。他媽的，你哭你的，可教我怎么著呀？陪著你哭不成？我站在一旁愣磕磕地瞧她哭。他媽的，一個濕身子，衣服全貼在身上——我有點兒愛她呢！我本來是愛她的，嫁了老蔣，才不好意思再愛她了。老蔣，那家伙，把個花朵兒似的媳婦扔在家里，自家兒到龍王宮里去樂他的！我真舍不得讓她哭，可是也沒法兒。她哭了一回兒，站起來，一邊哭，一邊走，把我扔在那兒，我跟了上去。

“翠鳳兒，我送你回家吧？”

她不做聲，我也不言語，陪著她往回里走。那道兒真遠，走了半天還沒走了一半，她哭著哭著也不哭了。我搒著她走，越走越愛她，越走心里邊兒越糊涂。

月子彎彎照九州，

我陪著你在山道兒上走；

看到你胸前奶子兀兀抖，

我馬兒不由心難收……

我瞧了瞧她，她低下腦袋笑。

“誰教你救我的呀？我自家愿意死，干你嗎事！”

“鮮花兒掉在水里，我怎么舍得……”

“呸！”她忍著半截哭勁兒啐我道。

“翠鳳兒，你的衫子全濕透了，你瞧！”我往她胸脯兒上按。

“呸，別缺德了……”

我抱住了她……滾他媽的老蔣，我可管不了這么多！你瞧，我捉住了一條美人魚！

我回家的時候兒口頭剛冒嘴，一覺直睡到晚上，好香甜。醒來時已經不早了，我揣著刀子，先到船上去守著。我躲在艙里邊，探出半個腦袋來瞧著。今兒晚上有風，海在發氣啦。霧也夠大的，好天氣！運“私窩兒”，就要這么的天氣。好一回他們才悄沒聲地挑著鹽包來了。陳海蜇腦門上綁了條布，碰了“灰葉子”，給打破的。

咱們一伙兒十多只小船開了出去。陳海蜇，麻子和我在一條船上，我是劃船的。浪多高，大山小山。咱們一回兒上山，一回兒下山。我劃船的本事就大，只一槳。就到山頂上去啦。海里邊只聽見浪聲；浪花兒一個接著一個，黑壓壓的盡掃過來。

猛的麻子悄悄兒地說道：“緝私船來啦！留神！”

那邊兒霧里邊兒有一只桅燈正在向這邊兒駛來，他們多半是聽見了咱們的打槳聲。有人在那兒喝道：“誰呀！停下來！”接著就是碰的一聲槍！幸虧今兒晚上霧大，他們還瞧不見我們的船。

“別做聲！”陳海蜇悄悄兒喝道，亮出了刀子，望著那只鬼鬼啾啾的桅燈。

我攢一股子勁，身子往后一倒，又往前一撲，打了兩槳，往斜里躥出了三丈多遠，又往前駛去。浪花兒嘩啦嘩啦的濺到船里來；我們在緝私船的前面了，還有十多只船全跟在我們后邊兒。

我們走了半里路，只聽得后面碰碰的兩槍，有誰喝了聲兒：“停住！”我們往后一看，只見隔一丈路有一只船，頂后面的幾只看不清了，不知誰給攔住啦。到了縣里，我們從后山上岸，排小道兒走到石橋鎮去，悄沒聲地走。離石橋鎮沒多遠，一邊是田，一邊是河，田里邊兒猛的躥出一張狗腦袋來，叫了一聲兒。黃泥螺撲上去，一把抓住那狗嘴，只見刀光一閃，連人帶狗滾在田里邊，也沒聽見一聲兒叫。黃泥螺再跑出來時，渾身是泥。我們從田里抄過去，悄悄兒的各走各的，摸著黑兒跑到黑胡同里，敲開人家的門做買賣。

只一晚上，我們帶去的“私窩兒”全完了。

早上，天沒亮透，我們分著幾伙兒回到船里，搖著船往家里走。錢在咱們荷包里邊兒當啷當啷的響，《打牙牌》，《十八摸》也從咱們的嘴里邊兒往外飛。得樂他媽的幾天哩！到了家，一納頭便睡。晚上我買了一匣香粉，一瓶油，到翠鳳兒家里去。她頭也沒梳，粉也沒擦，見了我有點兒難為情。她說昨兒晚上抓住了一只船，三個人，石碌碡也在里邊兒；船給鋸斷了，人今兒在游街。她知道我昨兒晚上也在那兒干這勾當，便說道：　　“你也得小心哪！”

“管他呢！我怕誰？”

“你累不累？”

“我不累，可是厭了……”

“厭了什么呀？”

“搖船搖厭了，想換個新鮮的，我想推車。”

他媽的，我推車的本領真大，從地上直推到床上。她說我象牛，我真象牛，象牛在推車，車在鋪子上，牛也在鋪子上。你說怪不怪？末了，車一個勁兒的哼唧，牛也只會喘氣。累也忘了，愁也忘了！

接著五六天，白天睡覺，晚上當牛。錢又完啦！我到老大那兒去借錢。剛走到上莊，還沒到大腦袋家，遠遠兒地瞧見一大伙人在那兒笑著鬧。老大還站在門口那兒，指手畫腳地罵道：“滾你媽的，沒天良的狗子們！老爺沒向你們要船，你們倒向老爺要起人來啦！還有王法嗎？前兒搶了米店，今兒索性鬧到這里來了！”

我一瞧就知道是那伙兒死了丈夫，沒了兒子的。他媽的，你瞧，咱們老大那神兒！狗奴才！還向他借錢嗎？我可不干！

大伙兒鬧起來了。

有人拿石子往老大身上扔。

“沖進去！”有人這么嚷道。

門開啦，搶出二十多個小子來，拿著槍就趕，大伙兒往外退，擠倒了好兒個孩子，給踐在腳下。一片哭聲！我拿起腳下的一塊大石頭扔過去，正扔在老大腦勺上。他往前面倒，他媽的，老子回頭不搠你百兒八十個透明窟窿！狗入的！我管你是誰？

我可不能再往下瞧，再瞧下去腦門也得氣炸啦，我跑到小白菜那兒喝酒去。麻子，黃泥螺都在那兒。咱們好幾天沒碰著了，你一杯，我一杯的盡灌。

“老馬，昨兒大支山又搶了一家米店，真的要反哩。”麻子說道。

“不造反怎么呀？我趕明兒把家里的馬刀拿出來殺人去，他媽的，蔡金生，馮筱珊，邵曉村這伙兒狗入的家伙一個也別想活！”我真氣。

過了一回兒，咱們三個人，一邊喝酒，一邊斗起紙花來啦。他媽的，我簡直喝的不象樣兒了，手里的牌，一張變了二張，全在那兒搖頭晃腦的。這么著還能贏錢嗎？我的錢，沒多久就完啦。可是不知怎么的給我拿到了一副大牌，已經聽張了，只要來只娥牌就可以和出五千一百二十道，我拼命的等著，他媽的拉也拉不上，打也沒人打。黃泥螺坐在我下手，也是副大牌，也在那兒聽張。我們倆全等急了，拉一張罵一張，睜著四只眼，一個心兒想和，好容易麻子拿著張娥牌在外一揚手，他就把牌往桌上一扔，喝道：“和啦！”

“慢著！”我也把牌放了下來，我娥牌從他手里搶了過來。他先一怔，回頭看了一回兒我的牌，就說道：“為什么不早說？不給錢！”

“怎么能不給？”

“不給就不給！”

我一股氣往上沖，酒性發作了，直往上冒。不知怎么的，我一瞧，他的腦袋也大了，象蔡金生。我拔出刀子來，噌的一聲兒，連桌子帶手掌兒，把他給釘住在那兒。

“拿出來，我說！”我直著眼兒，扯長了嗓子就嚷，他殺豬似的叫了一聲兒。

“好家伙！”他瞬大著眼把刀子拔了出來，就往我身上扎。我一躲閃，粲的一下，一陣涼氣，刀子扎在我左胳膊上面，在那兒哆嗦。我不嚷一聲兒疼，拔出刀子來，紫血直冒。黃泥螺也亮出刀子來，咱們倆眼珠子都直啦！大伙兒圍了上來瞧熱鬧，也沒人勸。扎一刀子冒紫血，誰嚷疼就丟臉，誰勝了就誰有理，咱們這兒死幾個人算不了一回事兒，反正巡警管不了。麻子給我們把桌子什么的一腿踹開了，騰出片空地來。我往后退了一步，黃泥螺也往后退了一步，剛要往前一沖，死拼在一起啦，陳海蜇跑來了，分開了看熱鬧的，一把扯住我就往外跑。“別！讓我治治這小子！”

“你也來！”他又拖住了黃泥螺。

“滾你媽的，誰來勸架就打誰！”我們倆都這么說。

“別打你媽的！我高興來勸打架嗎？別累贅，跟我來！”

準是出了什么事咧，我們跟著他，跑到外邊，麻子也跟了出來。我問他什么事，他一個勁兒嚷：“造反。”成！要造反，我有什么不干的！我們直跑到山頂東岳宮前面那塊坪子上面，跑得氣都喘不上來，四面都有人在望風。黑壓壓的在那兒有十多個人。他媽媽的呀！我喜歡得要跳起來。大餅張，陸耿奎，帶魚李，他媽的，從前咱們這兒的漁×××長，鹽×××長，農×××長，一古腦兒全在這兒了。我胳膊上還淌血，從土褂兒上割下一條布來，綁在那兒，忙著嚷道：　　“怎么個鬧法呀！”

“悄悄兒的，別做聲！聽唐先生說！”帶魚李說道。

唐先生也在這兒呢！還是從前打縣里來的，教我們組織漁×××什么的那個唐先生！他年紀還輕哩，心眼兒頂好的，生得挺大方的。我滿心歡喜的，哪里能聽得他們的話呀。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還沒說完呢。

往底下望去，上莊大小支岔那兒一片燈火，海面有霧，數不清的桅燈，螢火蟲似的在那兒閃呀閃的，遠遠兒的能看到在黑兒里往上冒的浪，聽得見唏哩嘩啦的浪聲。

“明兒非殺了大腦袋不成！”

“他媽的，一刀子結了他，倒便宜了那狗入的，老子就想咬他一口兒呢！”

“聽著，呃！我已經把條件想好了，我們明兒別殺他，要他答應我們的條件，殺了他，一則沒什么用；二則要鬧出大事來的。”這是唐先生在說話，不用看，聽也聽得出。

“管他媽的！殺了他又怎么樣？造反就造反！我們管不了這么多！”

“不殺那家伙嗎？不成！”

“馮筱珊，邵曉村那伙兒狗入的全要殺！”

大家又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起來了。

“聽著，呃！我把條件念一念。殺了他是不中用的，我們只要他答應就好了。”

大家慢慢地靜了下來，一個心兒聽著。唐先生念了一遍，大家又爭了好久，才議定了。他媽的，陳海蜇又來了，他嚷道：“還有蔡金生的媳婦女兒全拿出來讓大伙兒戳！”你瞧他多得神兒！還以為自家兒說得真有理呢。

唐先生只望著他笑了笑。

我問帶魚李明兒怎么個鬧法，他說道：“明兒不是三十嗎？大伙兒全到東岳宮來拜菩薩，咱們就趁勢兒鬧起來，不就成嗎？誰又不想鬧？明兒咱們派人分道兒去繳緝私營的槍，……啊，鬧法多著咧，說也說不盡，全是唐先生想的。你單聽他吩咐就得了。”

“我干什么呢？”

“你到大腦袋家去捉人。”

嘻，他媽的，真想得不差。趕明兒不鬧他個天翻地覆？咱們有三萬多人哪！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大腦袋哪知道明兒有人要捉他！我瞧著上莊大腦袋的家心里邊兒樂得什么似的，頂好天立刻就亮，咱們馬上就跑到大腦袋家去把他捉了來。

咱們散的時候兒，月亮已經在西邊了，上莊那兒燈火也全熄了。陳海蜇跳起來抱著我，就腮幫兒上嘖的一聲兒親了一下，咧著嘴笑開啦。黃泥螺跑過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老馬，咱們別再打他媽的架咧。”我們二路跳著回去，月亮也在笑哪！我本來想到翠風家去的，回頭一想，別去吧，去了明兒沒勁。

我那天晚上直做了一晚上夢，那把馬刀不知怎么的長了腦袋，搖搖擺擺地跑來叫我和他一塊兒上大腦袋家去。迷迷糊糊的我好象在大腦袋家里拿著馬刀和他對打，翠風兒在一旁吶喊。我一刀砍去，他的腦袋飛在半空中，咕嚕咕嚕的轉了半天，往我腦袋上一撞，就長在那兒了，他的脖子又長出顆腦袋來，我再一刀砍去，腦袋又飛了上來，長在我的腦袋上面啦，我跟他打了半天，腦袋上長了一大嘟嚕的大腦袋，有屋子那么高。末了，索性連翠鳳兒的腦袋也長在他的脖子上啦，怎么也砍不掉，那腦袋笑著嚷道：“你砍呀！”我真急了，陳海蜇卻站在一旁傻笑。我叫他幫場，他回身走他的！我一急，往前趕，一腳踏空，跌了下去，咚的一聲兒，我一睜眼，卻落在地上。我爬上床去再睡，怎么也睡不著啦。我就象小時候，明兒要去喝喜酒了，晚上躺在床上似的，一肚子的不知什么東西在那兒鬧，頂好跳起來喊幾聲兒。我干躺在鋪上想明兒咱們怎么沖進去，怎么跟他的保鏢打架，怎么把大腦袋捉出來 ……天慢慢兒的亮了起來，我跳了起來，臉也不洗，先磨刀。他媽的，誰知道，那條胳膊昨兒給黃泥螺扎傷了筋，抬不起來。沒法兒，只得扔了那把馬刀，洗了臉，揣上尖刀，跑到陳海蜇家里去。媽的，你瞧，他光著身子，正睡得香甜，胸脯兒一起一落的，雷似的在那兒打呼嚕。我噌的給他一腿，他翻了個身，眼皮也不抬一下。好小子！我拿紙頭搓成了紙捻兒往他鼻孔里一陣攪。他鼻翅兒搧了一搧，哈啐！醒了過來。一支黑毛手盡搓自家兒的鼻翅兒，腮幫兒上睡得一片口涎子。

“早著呢！下午做戲的時候兒……”他一合上眼又打起呼嚕來啦。

我推了推他：“喂，別睡你媽的了。”

“滾你媽的，留神老子揍你！”粘涎子又從嘴犄角兒那兒掛下來啦。

我跑了出來，沒地方兒去——到翠鳳家去吧。我還沒到她家，她遠遠兒的來了，打扮得花朵兒似的。嘻，滾他媽的老蔣，她早就忘了他咧！

“喂，這么早上哪兒女，呃？”

“啊，你嗎？這幾天不知給哪個臭婊子留住了，怎么不來？”

“媽的婊子留住我！好朵鮮花兒，這么早就跑出來了，道兒上冷清清的鬼也不見一個，留神碰著采花賊！”

“人家還要上東岳宮燒香去，你就胡說八道的。留神你娘打你這狗嘴！”

“對了！你老在我嘴上打紅印子！又香又甜的……”我跑上去，噴的跟她要了個嘴兒。

“嘻，缺德的，一嘴的酒味兒！我瞧你酒還沒醒呢！”

“酒味兒香不香？咱們再來……”我嘖的聲兒，趁她不提防，又來了一個。

拍！她又清又脆的給了我一個鍋貼。“你這……”她笑彎了腰。

“成！打的好！瞧我的！”我捉住了她，她繃著臉，含著半截勁兒道：“別胡鬧了，規規矩矩的讓我燒香去是正經。”

“我陪你去！”

“你去干嗎兒呀？你的眼睛里頭還有菩薩嗎？別給我——”

“對啦！我眼睛里頭就只你這么尊活觀音！”

我就這么胡說八道伴著她上山去。

道兒上人已經很多了：賣水果的，賣香的全趕著往那兒跑。還有掛了黃香袋的小老婆兒，腳鴨兒小得象螞蟥，一步一句兒佛。你瞧她合著手掌兒，低著腦袋，那阿彌陀佛的模樣兒！

我們走到山上，天早已亮了。太陽從海底下冒上來，海面鋪了一層金。廟前那片空土坪子早已擺滿了攤兒，咱們今兒就在這土坪子上面鬧。你瞧，夠多大，疏疏的有點兒草，中間一片空地，放著幾個仙人擔，四面全是柏樹。從山門外往東岳宮里望，只見一片煙霧。翠鳳兒拜了彌勒佛，又拜觀音，再拜五百羅漢，她一尊尊的拜下來，我可給拜得命也掉了半條了。他媽的，好累贅！她又跑到大雄寶殿拜如來，還求簽，還嘮嘮叨叨地問那個看簽的和尚。你猜那禿腦袋的怎么說？

“此簽主早生貴子……大姑娘還沒嫁人吧，十月之內必有如意郎……”他媽的，笑話啦！也不瞧瞧翠鳳身上穿的素衣就這么信口胡說的。翠鳳兒差點兒笑開了，也不惱，含著笑勁兒望了望我。旁邊聽著的人可全笑開啦。我可等膩煩咧。那禿腦袋的又講了好一會兒，我也不去聽他。這當兒人越來越多了，全是小老婆兒跟小媳婦子。還有個傻瓜，從山門那兒叩著頭跪進來，直叩到大殿。好家伙，真有她的！

猛的有人喝了聲兒：“讓開！”來了一頂小轎。轎一停，就有兩個小媳婦子跑上來揭開了轎簾，走出一個油頭粉面的小媳婦子來。他媽的，正是大腦袋的姨太太，人家叫三太太的。一個小子跑上來把香燭點上了，往旁一站。那小媳婦子慢慢兒的跑上來，慢慢兒的跪下去，慢慢兒的拜了四拜，慢慢兒的站了起來。媽的大家氣！擺給誰看呀？可是瞧她的人卻多著咧！問簽的也不問了，拜的也不拜了，全悄沒聲的瞧著她。翠鳳兒簡直瞧出神了！我故意大聲兒的問道：“這是哪來娼婦根呀？還坐轎來！他媽的，出哪家的鋒頭！”翠鳳兒擠了擠我，叫我別胡說。那小娼婦聽我這么說，倒也不生氣，只望了望我，眼圈兒墨不溜揪的，準是抽大煙的。她一上轎大伙兒全談開啦。

“你瞧，她多么抖！”翠鳳兒嘆了口氣說道。

“抖？抖他媽的！做姨太太，守活寡！”

“有做姨太太的份兒倒也得啦，你瞧她頭上那件不是金的！”

翠鳳兒就愛闊，我賭氣不做聲，先跑了，扔下她，讓她去拜這么半天吧。我給香煙薰了半天，打不起精神來，迷迷糊糊的想睡咧。那片大土坪子上早已零零落落的站了許多人，有的是來趕買賣的，有的是來瞧熱鬧的，還有來瞧小媳婦子們的。旗桿石那兒站著個“黃葉子”，手里拿著藤條。別神氣你媽的了！等著瞧！那條山道兒上多熱鬧，擠滿了人呀，轎呀，從上面望下去就象是螞蟥排陣兒。我跑回家，上眼皮兒趕著我下限皮兒，倒在床上就睡。

到了下午，我猛的醒過來，一瞧日頭已經不早啦，趕忙泡了點兒冷飯，塞飽了肚子，趕著就往山上跑。胳膊不淌血了，可還是疼，不能拿馬刀。

遠遠兒的我就聽見東岳宮那兒一片聲嚷，他媽的，誰教你睡到現在的？人家已經在那兒鬧咧。我三步并一步的往上竄，前面撞來一個小子，后邊兒陳海蜇當頭，有四五個人在這邊兒趕來。那小子急急忙忙的搶來，那神兒可不對眼，我一瞧，不是別的，正是大腦袋那個保鏢的野貓張三笑。陳海蜇在后面嚷：“攔住那小子！”

他一聽就往旁邊兒樹林子里邊兒逃。我兜過去，好小子，盡在樹林子里邊兒東鉆西躥的。眼看著左拐右彎的要逃在我前頭啦，我趕過去，一個毛兒跟斗摔在他跟前，一把拖住了他的腿，扭在一塊兒了。陳海蜇跑上來按住了他，先給他腿上來一刀子，才反剪著他的胳膊推上山去。

“你在干嗎呀？媽的多半還是在翠鳳兒的袴下不成？到現在才來！”陳海蜇向我道。

“睡覺！”

“你晚上干什么呀？一清早就跑來，白天睡覺！”

“鬧起來了嗎？”

“唐先生已經在那兒念媽的條件咧，他媽的大腦袋家里的保鏢的跑來五個，也來看戲，叫咱們全給抓住了，就逃了這小子，跑得快，好小子！”他噌的給他一腿。

我跑到上面一看，只見那么大的一片土坪子站滿了人，夠一萬多，腦袋象浪花兒那么的一冒一冒的。幾百條馬刀在大伙中間閃呀閃的象鏡子。還有幾個家伙拿著長槍，槍頭上有紅纓子，他媽的戲班子里邊的十八套武器全給拿來啦。翠鳳兒也在那兒，她身傍站著個大花臉，串戲的也跑到這兒來啦。旗桿石上靠著旗桿站著唐先生，正在那兒演說。

“……你們明白的，這回事全靠咱們大伙兒來干，咱們有三萬多人，他們連緝私營在里邊兒也不滿三百，不用怕……”

“不怕！咱們怕什么的！”大伙兒里邊拿著馬刀的全嚷起來啦。

“很好！咱們用不著怕！你們明白的，咱們不能再這么活下去！咱們快餓死了，瞧，米店放著米不賣，情愿爛；死了三百人，大腦袋不肯給錢！每天晚上，咱們不是聽得到寡婦們的哭聲嗎？你瞧，他們全住大屋子，抽大煙，娶姨太太，咱們可飯都沒吃的了！咱們要不要飯吃？咱們愿意這么過下去嗎？愿意沒飯吃嗎？愿意死嗎？咱們是應該死的嗎？咱們還耐得下去嗎？”

“咱們等夠了！等夠了！”大伙兒全叫了起來。王老兒正在我前面，回過頭來問我道：“馬二，唐先生在講什么呀？咱們不愿意死，不愿意再等了；這話還用他問嗎？”我掩住了他的嘴。

“那末，起來！不愿意死的人，沒飯吃的人，起來！起來！”

大伙兒嚷了起來，海浪似的；胳膊全舉起來了，馬刀在頭上，一片刀光！我也聽不清大伙兒在嚷些什么，自家兒也胡亂的跟著嚷。

“干哇！”王老兒也在那兒拖長著嗓子盡嚷。

我的心兒在里邊兒碰碰的盡跳，差點子跳到嘴里來了。

我們把條件提出去：

第一，立刻開放公倉！

第二，立刻開放米倉，陳米平糶！

第三，這回死難的每人撫恤三十元！

他在上面說一條，大伙兒就在下面嚷一陣子。我簡直的高興得想飛上天去。唐先生喊著的時候兒，他一說：“反對沙田捐，沙田登記！反對土地陳報！打倒邵曉村，賀葦堤，劣紳馮筱珊，土豪蔡金生……”大伙兒就鬧了起來，也不跟著他喊，只一個勁兒的嚷：　　“打死那伙兒家伙！”

“放火燒他們的屋子！”

大伙兒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先說，眼兒全紅了，象發了瘋，象瘋狗，那里還象人哪。這就象是能傳人的病，慢慢兒的從前面直嚷到后面，我也直著眼嚷起來啦。我頭昏腦暈的象在發熱。唐先生站在上面也沒話說了。

“把那伙兒狗入的抓來！”

先是有一個在前面這么嚷，回頭大家全這么嚷起來啦。拿馬刀的火雜雜的先搶了出來：“走哇！”大伙兒也跟來了。

這么小一條山道兒哪里容得這么多人？大家也不挑著道兒走，打陣仗兒似的，漫山遍野的跑下去，有拿扁擔的，有拿槍的，也有拿著粗柴棍的。帶魚李在后邊吆喝道：“用不著這么多人，讓他們有家伙的去，大伙兒別散，等在這兒！”大伙兒才停住了。咱們帶家伙的九百多人分了兩股，有的往緝私營去，有的往上莊去。大伙兒往回走，在后邊兒嚷道：“別讓這伙兒狗入的家伙逃了哪！”

一路上又跟來了許多人；咱們到了上莊，后邊已經跟滿了人，夠一里多長。到了警察局的門口兒，他們在前面的全擁了進去，打起來啦。咱們在后邊的有的往大腦袋家里走，有的去抓別人，大腦袋家院子里二十多個保鏢的拿著槍逼住咱們，不讓進去，喝道：“干嗎兒？”

“叫蔡金生出來說話兒！”陸耿奎跑上去說道。

大伙兒也逼近去了。

“別上來！”保鏢的把槍一逼。

我的哥子出來啦，他叫我們跑幾個人進去跟大腦袋說話兒，我，大餅張，和陸耿奎進去了。半路上我的哥子跟我說道：“老爺沒虧待你，你怎么也跟著他們胡鬧？”

“滾你媽的狗奴才！”他給我罵得回不出一聲兒，只瞪了我一眼。他腦袋上多了塊疤——嘻，他媽的，是我那天給治的！

大腦袋那家伙，你瞧他多舒服，躺在上房抽大煙，鋪上還放了兩盤水果，一壺濃茶，我們進去的當兒，恰巧那三太太裝好了煙遞給他。他抽了一口，喝了口茶，咕的聲咽下了。他還沒事人似的！我們一進去，他慢慢兒地坐起來問道：“諸位有什么事？”

“什么事？還什么事？東岳宮講話去！”我見了他，簡直的象貓見耗子，頂好一口吞了他。

“有話在這兒說不是一樣嗎？”好家伙！他還不肯去呢！你瞧他，一肚子的疙瘩，故意不動氣，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手槍。

“你存心去不去？今兒你愿意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一拍桌子，瞪著眼道：“我蔡金生受你們的吩咐，天下還有王法嗎？什么話！”

這當兒外邊兒大伙兒在嚷：“叫大腦袋出來！”

有人扔石子到院子里來。

“什么話！簡直造反了！”他還那么說。

“去不去？”

“滾你們的！”他拿出手槍來對著我們，手往外一指。

碰！外面一聲槍，接著一片聲嚷，哄的大門倒了，大伙兒沖進來啦。大腦袋一怔。我趁勢兒躥上去，一下抓住他拿著槍的那只手。大餅張跑上來一把奪下他的槍。

“走不走！”陸耿奎先給他一個耳刮子，扭住他的胸脯兒。鋪上的那個娼婦根叫了起來，我的哥子抱了她就往里邊兒走。

院子里倒了三個保鏢的，一個家伙胸脯兒那兒扎著把刀子，還有個給馬刀劈了半個腦瓜子，旁邊躺著個叫人家撅通了肚子的，腸子漏了；滿地是血。別的全叫綁了起來，槍都在咱們手里了。

大伙兒見了大腦袋，哄的聲圍了上來。

“打死那狗入的！”

大腦袋臉也青啦，大伙兒，簡直是瘋子，拳腳不生眼兒，一個勁兒往這邊兒送來，我也帶著挨了幾下。大腦袋眼皮打裂了，直淌血，腫著半只臉瓜子。還有個家伙一伸手抓住了他的鼻子就扯。那囚攮的疼的直叫。再過一回兒管保叫大伙兒打死了，我們三個護著他想往外跑，叫大伙兒給擠得動也不能動。大伙兒打起人來真可怕，比海還可怕！比什么都可怕！

“別打他哪！”

大伙兒好象聽不見似的，他們的耳朵也沒了，眼兒也沒了，只剩了打人的胳膊腿。

“別打死他！押到東岳宮去！”

我們攔了半天，才算把他扯到外邊，我們往前面走，大伙兒跟在后面罵，扔石子，不專往大腦袋身上扔，連我也受了幾下。到警察局里去的迎著來了，繳了二十多枝槍拿在手里，我們合在一塊兒往東岳宮去。警察局門口兒那個站崗的撲在地上早就沒氣兒咧。里邊兒窗呀，桌子呀什么的全給打壞了。“黃葉子”是吃飯不管事的，巡長給我們抓了來，他們全在門口兒瞧熱鬧，我們走過的時候兒，他們也跟了上來。

在半路上，去捉別人的也來了，邵曉村逃了沒捉到，王耿奎，王全邦，和賀葦堤給反剪著胳膊。只有他們把我們反剪著送到縣里去的，現在他們也給我們反剪著送到東岳宮去啦！那五個狗入的家伙，一路上盡哆嗦。平日大爺的氣哪去啦？哈哈！還沒到東岳宮，全叫大伙兒把腦袋給摔破了。大腦袋一臉的血，不象人咧。

太陽早已躲在山后啦，大土坪子那兒大伙兒等急了，我們一跑上去，大伙兒就沖上來。

“打死那伙兒狗入的家伙！”

早有人一馬刀砍來，正中在王耿奎胳膊上面，撲的倒了下去。

“別殺他，打死他！”

“吊起來！”

“吊起來大家打！”

“吊到柏樹上去！”

“來哇！”

我也聽不清是誰在嚷，象刮大風；站也站不住，一回兒給涌到這兒，一回兒給涌到那兒。

綁起來！吊到宮前柏樹上去！

我腿也沒移，哄的聲給直擠到宮前那溜兒大柏樹底下，早有人拿了麻索來，我們把那五個狗養的五花大綁的綁了起來，還沒綁了，已經給打個半死；那腿呀，拳呀也不知哪來的。有一個小媳婦子跑上來，一口咬了大腦袋的半只耳朵，一嘴的血。

天黑了下來，他們象肉店里掛著的死豬似的一個個吊上去啦！

我擠上前去，一伸手，兩只手指兒插在大腦袋的眼眶子里邊兒，指兒一彎，往外一拉，血淋淋的鉤出鴿蛋那么的兩顆眼珠子來。真痛快哪！我還想捶他幾下，大伙兒一涌，我給擠開啦。

“他媽的，別給打死了，我還沒打到一拳呢。”

“我擠到里邊兒準得咬他一口肉才痛快！”“好小子，便宜了他，眼珠子也給他摘去啦！”

我擠到外邊，擠不進去的人全在外邊兒這么說。陳海蜇來啦，光著上半身，褡健兒插著把刀子，手里提著把槍，領了二百多人，我問他：“灰葉子全完了嗎？”

“全給咱們殺盡了！”

他一瞧見大伙兒圍在那兒，樹上吊著五個人，拔腳就跑，嘴里嚷道：“晚了！晚了！別叫人家把肉吃完咧！”

月亮上來了。

上莊那兒一片火光，我跑到東岳宮里邊兒，唐先生，帶魚李在哪兒。

“你瞧！我拿來了一對眼珠子！”

“糟了！打死了他們有什么用呢？”唐先生說道，“糟很了！糟得沒底兒了！群眾簡直是盲目的。”

“瞧我的！”陳海蜇背著槍，左手拿著把刀子，血還在往下掉，嚷著跑了進來。

“你瞧！”他一揚右手，拿出一顆心來，還在那兒碰碰的跳，滿手是血，“他媽的，那家伙的心也是紅的！怎么說他心黑呀！”他把那顆心往地上一扔，四五條狗子躥上來就搶，我也把眼珠子一扔。

“他媽的扔給狗子吃！”

我瞧狗子們搶著吃。

唐先生急得什么似的，忙著派人去守岔頭，管他媽的，殺就殺了，怕誰呀？縣里派兵來，打他媽的，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可不是，只要合伙兒干，怕得了誰。那伙兒捉來的保鏢的全綁在廊下，老子性子一起，索性全宰了那伙兒喂狗的。

外邊兒又鬧了起來，我只聽得大伙兒在嚷：“吊起來！”陳海蜇早已搶出去啦。捉到了誰呀？我也跟著跑了出去。土坪子那兒，許多人圍在那兒，象在搶什么東西似的，你不讓我，我也不愿意讓你，我拼命往里邊兒擠，擠上一步，退下兩步，怎么也擠不進去。等我擠到里邊兒，只見大馬刀一起一落的，那家伙那里還有人模樣兒，早給砍成肉漿啦。他的腦殼子給人家剁了下來，不見了，不知給誰拿去了。我問是誰呀，也沒人回我。鬧了半天，那家伙連骨架也沒了，墨不溜揪的一堆，也不知成了什么！血滲到泥土里邊兒，泥土也紅啦。我可還沒知道那家伙是誰。后來黃泥螺才告訴我說是邵曉村，在翠鳳兒家里捉到的。我忙問翠鳳兒在哪兒，他說屋子也燒了，誰知道那小狐媚子躲到哪兒去了。他媽的邵曉村那家伙怎么會躲到她家里去？怪事兒！翠鳳兒別靠不住哪！我趕忙跑到她家那兒，只見屋也倒了，剩下一大堆磚瓦，里邊兒還有火星兒，我碰著人就問，誰都回沒瞧見。別躲到我家里去了？我跑到自家兒家里，她也沒在。我找了半天沒找到，回頭碰著了小白菜，說看見她往小支岔走的。我直找到岔頭那兒，海在那兒嘩啦嘩啦的響，沒人，只麻子拿著槍守在那兒。

“瞧見翠鳳兒沒有？”

“翠風兒嗎？坐著船走咧！”

“跟誰一塊兒走的？”

“跟你家老大。”

“多久了？”

“好久了！”

“混蛋，怎么放他們走呀？”

“唔……”媽的一個勁兒的唔。唔什么的！“她說屋子給燒了，上縣里找熟人去；你哥說是伴她去的。”

“你怎么能信她的話？”

“唔……翠風兒那小狐媚子……”我肚子里明白準是給翠風兒兩句話一說，就痰迷了心窩咧。他也明白了，跳起來叫道：“好家伙，我受了他們誆啦！狗入的娼婦根，準是到縣里去告官咧！”

狗入的娟婦根，不受抬舉的，她準是一個心兒想做姨太太，戴滿金咧！我想劃了船趕上去，麻子說她已經走了兩個鐘頭了。我叫麻子守在那兒，別再讓人家跑了，自家兒跑到東岳宮去。他媽的，你就別回來！要再讓我碰見了，不把你這窟窿，從前面直棚到后面！老子索性把你那窟窿棚穿了，不讓你再叫別人往里鉆。看你還做得成姨太太！你就一輩子別再見我！

土坪子那兒還有幾千人，有站著的，有躺著的，也有打了地攤兒坐著的。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你不散，我也不散。柏樹上那五個狗入的，肉早給咬完了，雞巴全根兒割去啦，別提腦袋咧。

我告訴唐先生說有人逃到縣里報官去了，帶魚李聽了這話先慌了；唐先生低著腦袋想了一回兒，說道：“不用怕！咱們干下去！”他兩只眼兒在黑兒里放光。好家伙！成的！他只說了一句兒：“叫拿家伙的別散，”又低著腦袋想他的。

我和帶魚李跑出去一說是誰到縣里去報官了，叫大伙兒別散；他們本來好好兒的，這么一來，哄的又發起瘋來啦，合伙兒往上莊跑去。大腦袋家正在嗶嗶碌碌的燒，前面聚著許多瞧熱鬧的。我的嫂子正在那兒哭著罵：“天殺的囚徒哪！燒你媽的，把我的東西也全燒了，天哪，我的金鍘兒也沒有拿出來哪！天哪！天哪！……”

大伙兒望著她笑。

“撒你媽的潑！喂，她的丈夫上縣里報官去了！推她到火里去！”我一趕到就這么喝道。

她呀的一聲兒，三條槍扎進她的身子，往火里邊兒一挑，她飛進去啦。只一回兒，她的衫子燒起來了，發兒上也爆火星了，丟在火里邊兒不見了！只看得見紅的火！

我們往回里走，街上，大伙兒全象發了瘋，這兒跑到那兒，那兒跑到這兒。米店，當鋪全給搶了！到處有人放火；走道兒老踹著死尸。

陳海蜇躺在土坪子那兒，死了似的，一只狗子在舐他的臉。

直到下半夜，才慢慢兒地靜了下來，大伙兒散了，回家的回家，沒回家的全躺在土坪子上面睡熟了，槍呀，刀呀什么的全扔在一旁，有幾個是到岔頭換班去的。麻子抱著槍撲在那兒，也睡熟啦，嘴里還嘮嘮叨叨地不知在累贅什么——準是夢著翠鳳兒咧，嘻，他媽的！我走到里邊兒，唐先生還低著腦袋，一只手托著下巴額兒也坐在那兒。那個串大花臉的戲子正在那兒洗臉。我又跑出來，外邊兒靜悄悄的，山根那兒也靜悄悄的，到處有狗子在鬧，海浪唏哩嘩啦的在響。白茫茫的大月亮快沉在海里啦。一陣風吹來，我打了個呵欠，倒在地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咱們還沒醒，守小支岔的跑上來說，吳縣長來啦。大餅張沖出來把我一腳踢醒，我一翻身跳起來，那條左胳膊又酸又疼，大家一個個醒過來啦。陳海蜇一拍胸脯兒，說道：“吳縣長有媽勁！老子不用刀，不用腿，只用一只手這么一來就把他打翻咧。”我們也沒空兒理他。

海那兒停著一只大輪船。一伙兒“黃葉子”，中間夾著兩頂轎，螞蟥似的爬上山來啦，后邊兒跟著一大伙兒咱們這兒的人。唐先生吩咐我們道：“你們先別鬧，把他們圍住了；我去跟縣長講話，他不答應我們的條件，別放他走。”這當兒宮兒里邊兒猛的有人嚷救命，還有拼命叫著的。一個禿腦袋的跑出來嚷道：“陳海蜇在殺人哪！綁著的人全叫他給殺盡了！”那傻爪，殺他們干嗎兒呀？我們剛想進去攔他，他早已飛似的搶了出來，光著上半身，皮肉全紅了，臉上也全是血。

“他媽的，我跑進去瞧瞧那伙兒小子餓壞了沒有，恰巧聽見那兩個狗人的在說道：‘吳縣長一到，咱們就嚷救命，跑了出去，非告訴吳縣長殺了陳海蜇那小子不成；就說昨兒死的他殺了一半……’他媽的，這伙兒狗入的想算計老子呢！我跑進去問道：‘想殺老于是不是？’好家伙，他說是的，我倒也不殺他了；他還賴，好小子，要算計人，放在肚子里邊兒不明說！那還要得？他媽的，我一刀子一個，殺了三十二個，一個也不留下！”

好個傻小子，你聽呀！人家要算計你，還明說給你聽咧。真有他的，一口氣殺了這么多！這當兒吳縣長也跑來啦。他一下轎，就跳上旗桿石，帶來的“黃葉子”

在兩邊一站——我的哥子也在那兒。還有頂轎子里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翠鳳兒！成！象個姨太大咧！咱們等著瞧！有你的！我可不管誰是誰。殺老子我也干，別說你！

咱們哄的圍了上去。

“你們眼睛里頭還有我——還有王法嗎？殺人放火，動刀動槍，比強盜還兇！你們以為人多了我就怕嗎？別想左了，要知道本縣長執法無私，決不容情的。青天白日之下，哪里容得你們這伙兒目無法紀的暴徒……”吳縣長一上臺就這么說。

他話還沒說完咱們早就鬧了起來。

“滾下來！”

他怔了一回兒喝道：“你們要干嗎？在本縣長前面尚且這么放肆，這還了得！大伙兒不準說話，推代表上來！”

唐先生跑了上去，還沒開口，他就喝一聲兒：“拿下！”早走上兩個小子來，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瞧見翠鳳兒指著陳海蜇象在說什么話。他又喝了聲兒：“把那個囚徒也給我逮住！”

“逮你老子！”陳海蜇朝天碰的一槍，跳了出去。“誰敢來碰一碰老子！”

咱們往前一涌，合伙兒嚷了起來，馬刀全舉起來了。那伙兒“黃葉子”趕忙護住他，拿槍尖對著咱們。咱們越往前逼，他們的圈子越來越小，眼看著要打起來啦。他們放了唐先生。唐先生跳在旗桿石上叫咱們慢著來，咱們才往后退了一步。

唐先生在那兒跟縣長爭——你瞧他那股子神兒！縣長！官！袖管，筆套管，你媽的官！

咱們在底下嚷，鬧，開槍，扔石子上去。你瞧，他嚇慌了！

咱們的人越來越多啦，全來啦，他們在后邊的盡往前涌，咱們在前面的站不住腳，一步步的往前逼。咱們有三萬多人哪！我站在頂前面，瞧得見翠鳳兒，她臉也青了。你可不知道大伙兒有多么怕人哪！咱們是風，咱們是海！咱們不是好好兒的風，好好兒的海，咱們是發了瘋的風，發了瘋的海！她也見了我，望著我笑了一笑。笑你媽的，別樂！留神落在咱手里！

唐先生拿出張紙來，要縣長畫押。

“不能！你恃眾要挾嗎？這條件本縣長斷了頭也不能接收！”

“你不接收，群眾亂動起來，我可不能負責。”

我們聽得見他的話，我們明白他的話。

“殺！”咱們在前面的先嚷，在后邊的就跟著嚷：咱們又往前逼，一片刀光直射過去。

“你瞧，再過一分鐘，群眾要亂動了！”

那家伙軟了下來，說道：“讓我回去想一想，明兒回復你們。”

“縣長，你這分鐘內不肯答復的話，我們可不能讓你回去。”

他真有點氣，可是想了一想，望了望咱們，末了，還是答應了。咱們全跳了起來，自家兒也不明白是為了高興還是為了什么。那家伙跳了下來，“黃葉子”四面護著他，從咱們里邊兒穿了出去。咱們跟在他們后邊兒送下山去，直送到岔頭——咱們是海，他們是船，船是拗不過海的，除非順著海走。那只大輪船開出去啦。咱們碰碰的盡放爆竹，直鬧得看不見那只船了才回。

咱們又抓了許多人，王紹霖，劉芝先，徐介壽什么的全給咱們抓了來，挪在土坪子那兒，四面堆著干劈柴，燒。咱們在四面跳，他們在里邊兒掙扎，叫。那火勢好兇，逼得人不能跑近去，只一回兒就把那伙狗子們燒焦了，燒焦了的人和燒焦了的干劈柴一個模樣兒！

下半天咱們把那馮筱珊用轎子騙了來。那老不死的頂壞，媽的瞎了眼還作威作福的。他的小兒子馮炳也跟著，伺候他爹。他倆一上轎，咱們就把他的屋子燒了，一家子全給燒在里邊啦。他到了東岳宮，下了轎，還擺他媽的鄉紳架子，叫他的兒子扶著下轎，一面罵道：“抬轎的怎么連規矩也不懂呀，也不知道把轎子輕輕兒地放下來。炳兒，明兒拿了我的片子送他到縣里去！”抬轎的就是我和麻子。我扯住他一根白胡須一摘。他一伸手，打了個空，大伙兒全笑開啦。馮炳那狗養的不知跟他老子說了些什么。馮筱珊聽了他的話就跟咱們說道：“我馮筱珊讀書明理，在這兒住了七十五年，自問沒虧待諸位鄉鄰的地方兒……”他話沒說完，陳海蜇早就撿起石子扔上去，正打在腦門上面。腦門破了，血往下掉，掛到白胡須上面，白胡須染了紅血，可是那老不死的還不死！他說道：“你們既然和我過不去，我也活夠了。讓我死在家里吧！”滾你媽的！咱們跑上去，把他的馬褂什么的全剝下來。陳海蜇早就搶著穿在身上了——你瞧，他光著身穿緞馬褂那副得神的模樣兒！馮炳拼命護著他的老子，給咱們一把扯開了。馮筱珊動也不動，盡咱們擺布，瞎眼眶里掉下淚來。別哭你媽的，你想法擺布咱們的時候兒，曾可憐過咱們嗎？咱們不會可憐你的！他的兒子哇的聲哭啦，跪下來求道：“請諸位放了家父，我馮炳來生做牛做馬報答大恩……我馮炳情愿替家父受難……”滾你媽的，別裝得那模樣兒！到今兒來求咱們，晚著了！我一腳踹開他，大伙兒趕上來，一頓粗柴棍，學了邵曉村咧。

咱們綁定了那老不死的，把他倒吊在樹上，底下架著干劈柴。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繃起一條條的青筋來，嘴里，鼻子孔里，眼眶子里全淌出血來啦。往后，舌子，眼珠子全掛了下來，越掛越長，直掛到地上，咱們才燒起柴來。火焰直往他的眼珠子，舌子那兒卷，眼珠子和舌子慢慢兒地卷了起來。烘了半天，他的臉發黑啦。咱們繞著他，跳著兜圈兒。好家伙，他也有這么一天的嗎！樹下的葉子也全焦了，一片片嗖嗖的掉到火里邊兒去。

天黑了。

火是紅的，咱們的臉也是紅的，馬刀在黑兒里邊兒閃爍。

碰！碰！一排槍！在外邊兒的人先鬧了起來：“灰葉子來啦！”

“什么？那狗入的縣長不是答應咱們不抓人的嗎？”

“殺！殺出去！”

碰！碰！又是一排槍！

唐先生跳在旗桿石上嚷道：“別怕！別逃！咱們有三萬多人哪！”

在外邊兒的盡往里邊兒擠，咱們慢慢兒的退到東岳宮那兒啦。

“殺！”

咱們剛這么一嚷，他們又是一排槍。大伙兒不動了，靜了下來。

唐先生給抓去了！

“只拿頭兒腦兒，別的人不用怕！站著別動！”我聽得出那是縣長的聲音。

我擠到外邊，只見咱們的人一個個給抓去了二十多個。唐先生給綁著跪在那兒，他喊道：“干下去！別怕！咱們是殺不完的！”碰！他倒下去了！

我眼眶子里熱熱地掉下兩顆眼淚來。我想殺上去，可是媽的刺刀鋒在黑兒里邊發光！他們有一千多拿槍的哪！

“誰動一動就槍斃！”

地上橫的直的躺著許多人，黑兒里邊看不清楚，只望得見一堆堆的紅血。咱們全氣狠了，可是沒一個敢動的。

“這個是的，那個也是的……”翠鳳兒和我的哥子在那兒指出人來，指一個，抓一個。我的哥子看到我，望了一回兒，又找別人去了。翠鳳兒望著我笑了笑。滾你媽的，我可不愿意領你這份兒情！

我們抓去了八十多個人，我算沒給抓去。

咱們這兒又靜下來了，每天晚上又聽得見寡婦們的哭聲兒！在酒店里邊兒咱們總是氣呼呼的把刀子扎在桌上面。咱們是殺得完的嗎？還要來一次的！

過了一個月，我胳膊上和腿上的傷痕全好了，可是我心里的氣沒平——我心里的氣是一輩子不會平的！也不單是我一個，咱們全是這么的。

那天，翠鳳兒回來了，和我的哥子一塊兒回來的。我的哥子在縣長那兒當了門房，翠鳳兒戴了副金墜子，他們倆是特地來看我的。他們一進來，我先把門閂了。翠鳳兒一側腦袋，讓金墜子沖著我，望著我笑道：“美不美？”我一聲兒不言語，扯住她的胳膊，亮出刀子來，劃破了她的衫子。她嚇得包的聲撇了酥兒，睜著淚眼求我道：“馬二哥……”我瞧準了她的心眼兒一刀子扎下去，白的肉里邊兒冒出紅的血來，血直冒到我臉上，她倒了下去。我的哥子剛拔開了門閂，跨了出去，我一刀子扎在他背梁蓋兒上面，他靠著門說道：“老二，瞧爹的臉……”我不作聲，又是一刀子下去——他死了！我殺了我的親哥子，殺了我的翠鳳兒，可是我笑開啦。那副金墜子還在那兒閃呀閃的。

現在，桃花又開了，咱們這兒多了許多新墳，清明那天我看到許多小媳婦子在墳上哭，咱們活著的又要往海上去啦。

噯啊，噯啊，噯——呀！

咱們都是窮光蛋哪！

酒店窯子是我家，

大海小洋是我媽，

賒米，賒酒，賒布，柴，

溜來溜去騙姑娘——

管他媽的！滾他媽的！

咱們全是窮光蛋哪！

噯啊，噯啊，噯——呀！

咱們又這么喝著了。

可是咱們還要來一次的！

1931年1月2日

作者附志：

春天是快樂的，可是春天是某階級的特有物，它是不會跑到生活在海上的人們的生活中去的。他們是老在海上過著冬天的生活的；可是，冬天來了，春天還會不來嗎？總有這么的，春天會給他們和他們的朋友搶了去。我希望這一天伙計，等著瞧，快了！

街景

明朗的太陽光浸透了這靜寂的，秋天的街。

浮著輕快的秋意的，這下午的街上——三個修道院的童貞女，在金黃色的頭發上面，壓著雪白的帽子，拖著黑色的法衣，慢慢地走著。風吹著的時候，一陣太陽光的雨從樹葉里灑下來，滴了她們一帽。溫柔的會話，微風似地從她們的嘴唇里漏出來：　　“又是秋天了。”

“可不是嗎！一到秋天，我就想起故國的風光。地中海旁邊有那么暖和的太陽光啊！到這北極似的，古銅色的冷中國來，已經度過七個秋天了。”

“我的弟弟大概還穿著單衣吧。”

“希望你的弟弟是我的妹妹的戀人。”

“阿門！”

一輛又矮又長的蘋果綠的跑車，一點聲息也沒地貼地滑了過去。一籃果子，兩只水壺，牛脯，面包，玻璃杯，汽水，葡萄汁，淺灰的流行色，爽直的燙紋，快鏡，手杖，Cap，白絨的法蘭西帽和兩對男女一同地塞在車里。車駛了過去，愉快的笑聲卻留在空氣里邊蕩漾著：　　“野宴啊！”

在寥落的街角里，沒有人走過的地方，瞎著一只眼，擠箍著那一只沒黑了的眼，撇開著羊皮袍，在太陽光里曬著臟肚皮，一個老乞丐坐著，默默地，默默地。臉是褐色的，嘴唇是褐色的，眉毛也是褐色的——沒有眼白的一張單純色調的臉，臉上的皺紋全打了疙瘩，東一堆西一堆地。一腦殼的長頭發直拖到肩上，垃圾堆旁的白雪似的，踐滿了黑灰色的腳印的。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前面那陰溝；一只蒼蠅站在他腦門上，也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沒了脂肪層的皮膚。

也是那么個晴朗的，浮著輕快的秋意的下午。

機關車嘟的一聲兒，一道煤煙從月臺上橫了過去，站長手里的紅旗，爛熟的蘋果似的落到地上。月臺往后縮脖子。眼淚從媽的臉上，媳婦的臉上，斷了串的念佛珠似的掉下來，哥和爸跑起來啦。

轟，轟，轟！轉著，轉著，轟轟地，那火車的輪子，永遠轉著的輪子。爸媽，月臺，哥，車站，媳婦，媳婦，媳婦……湮沒在輪子里邊。肩上搭著只藍土布的糧袋，一只手按著那里邊的饃饃，把探在窗外的腦袋縮了回來。偷偷地，不讓人家瞧見地，把眼犄角兒那兒的眼淚抹了。可是——遠方的太陽，遠方的城市啊！在淚珠兒后邊，在那張老實的嘴上笑著。

腦門上的皮動了一動，那蒼蠅飛了，在他腦袋上面繞了個圈兒又飛回來停在那兒。他反覆地說著，象壞了的留聲機似地，喃喃地：“那時候兒上海還沒電燈，還沒那么闊的馬路，還沒汽車……還沒有……那么闊的馬路，電燈，汽車，汽車，汽車……還沒有……”

（石子鋪的路上全是馬車，得得地跑著，車上坐著穿蘭花竹葉緞袍的大爺們，娘兒們……元寶領，如意邊……衣襟上的茉莉花球的香味直飄過來。）“花生米賣兩文錢一包，兩文錢一包，很大的一包，兩文錢一包，兩文錢一包。”

（第一天到上海，就住在金二哥家里。金二哥是賣花生米的，他也跟著賣。金二哥把籃子放在制造局前面，賣給來往的工人——全有辮子的……）“全有辮子的，全有辮子的，全有辮子的。”

（金二哥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兒米！”

他也跟著大街小巷的喊：

“花兒米！”

“你怎么老跟著我呢？”金二哥恨恨地。

他嘻嘻地笑著。

“我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人賣各人的，大家多賣些，老跟著我，不是跟我搶生意嗎？”

他嘻嘻地笑著。

第二天，金二哥一早起先走了！）“那時候我住在他屋子里，金二哥，金二哥不知哪去咧。金二哥，金二哥，那時候我住在他屋子里。”他嘆息了一下。

（烏黑的辮子拖到腳跟，一個穿長褂的大爺：“賣花兒米的，是三文錢一包嗎？”

紅著臉，低著腦袋：“對啦，您大爺。”

“大爺”賣了三包，給了一個銅子，叫不用找了，賞給他吧，拿著錢，他怔住了，他想哭，他不應該騙他的。可是那晚上他叫金二哥伴著跑到拆字灘那兒，養著兩撇孔明胡髭的拆字先生的瘦臉，在洋油燈下，嘴咬著筆尖，望著他。

“你寫，我已經到了上海住在金二哥家里，叫他們安心。上海真好玩，有馬車，有自來火燈，你告訴他們這燈不用油的。還有石子鋪的馬路。還有石子鋪的馬路，你就說上海比天堂還好看，我發了財接他們來玩。上海滿地是元寶，我要好好兒的發財，發了財再告訴他們。也許明天就會發財的。”）“也許明天就會發財的，也許明天就——三十多了。”

（每天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兒米！”

錢！一文，兩文，三文……每天晚上摸著那光滑的銅錢，嘻嘻地笑著。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革命黨來了，打龍華，金二哥逃出來，他也逃出來，半路上給革命黨攔住了，嚓嚓，剪下了辮子，荷包里攢下來的十五元錢也給拿去啦。他跪下來叩頭，哭，拜，他說：“還了我吧！您大爺！一家子等著我這十五元錢呢！還了我吧！還了我吧！”

沒有了辮子，沒有了錢，坐在那兒哭著。子彈呼呼地打腦袋上面飛過去，一個個人倒在身旁，打得好兇啊！）“打得好兇啊！放著大炮，殺了許多人，許多革命黨，放著大炮，轟轟地，轟轟地。”

（轟！轟，轟，轟！轉著，轉著，轟轟地，那火車的輪子，永遠地轉著的輪子。故鄉是有暖和的太陽的，和白的綿羊的。）他抹了下鼻子，在褲兜里掏著，掏著，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來，擠箍著一只眼看著。白紙上的黑字，那些字象蒼蠅，一只只地站在紙上。他記著拆字的讀給他聽的句子：“聞汝發財，喜甚，喜甚。鄰里皆來道賀，殺了只雞請他們。雖然發財，可是錢財仍須節省。我們過了冬天到上海來玩幾天……”

（可是我是在花錢過日子啊！以后就沒接到過他們的信。信也沒了，辮子也沒了，錢也沒了。每天站在街頭：“大爺哪，做做好事哪，我化幾個車錢回去哪！”掏出信來給人家看。化了錢便寫信回去，說他下個月就回來，到了下個月，又寫信說還得過一個月。一年一年的老了，家里也沒信來過。家啊！真想回家去呢！）“真想回家去呢！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家啊！家啊！”

（那時候他老跑到車站去的，他跪著給收票的叩頭，叫放他進去。）他們不肯放我進去，他們不肯放我進去。

（一道煤煙從月臺上橫過去，站長手里的紅旗爛熟的蘋果似地落到地上，機關車嘟的吼了一聲，便突著肚子跑開了。

“天哪！”

可是他們不放他進去，把他攆出來啦。

馬路慢慢兒的闊起來，屋子慢慢兒的高起來，頭發慢慢兒的白起來……天哪！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眼淚流下來，流過那褐色的腮幫兒，流到褐色的嘴唇里。

（巡捕來了。）

一條黑白條子的警棍在他眼前擺著：“跑開！跑開！”

他慢慢兒地站起來，兩條腿哆嗦著，扶著墻壁，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往前走著，一步一步地。喃喃地說著：“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

嘟！一只輪子滾過去。

（火車！火車！回去啊！）

猛的跳了出去。轉著，轉著，轟轟地，那永遠地轉著的輪子。輪子壓上了他的身子。從輪子里轉出來他的爸的臉，媽的臉，媳婦的臉，哥的臉……（女子的叫聲，巡捕，輪子，跑著的人，天，火車，媳婦的臉，家……）他嘆息了一下，在淚珠兒后邊，在老實的嘴犄角兒那兒，這張褐色的臉，笑的臉笑著。便閉上了那只沒瞎了的眼珠子。那汽車上的人跑下來把他扛到車里，和一個巡捕一同地，駛走了。地上血也沒有，只有街旁有許多枯葉。穿了紅背心的掃街人，嗖嗖地掃過來，掃了那些枯葉。

一個從辦公處回來的打字女郎站在櫥窗外面看里面放著的白圖案的黑手套。是秋天了，應該戴手套啦！便對身旁的男朋友道：“進去瞧瞧吧。”

到了里邊：

“我明天生日，你預備送我什么呢？”

把剛領到的本月份的薪水放在身邊的那男子下了決心道：“送你這副手套，好嗎？”

“親愛的，你真好！”

過了一回，又道：“可是我的腰帶也舊了呢！”

“在這兒買一條，好嗎？”

“你真好，親愛的！”

過了一回，又道：“那只帽子倒也很可愛的。”

他便皺了眉尖，售貨員卻嘻開了嘴。

一群小學生背了書包，跳著跑來，嘴里唱：“今天功課完畢了，　　大家回去吃點心，

大家回去，

大家回去……”麗麗拉拉他。

忽然在咖啡店前站住了，拉開了錦幃的大玻璃后面投著一對對男子的腳，女子的腳。

“這像我媽的腳呢！”

“是我姊姊的腳呢！”

抬起腦袋來，卻見蒸在咖啡的熱氣里的是一張在向他們裝鬼臉的臉。便拍著小手，哈哈地笑起來。

這是浮著輕快的秋意的街，一條給黃昏的靄光浸透了的薄暮的秋街。

空閑少佐

一點不含糊的，就在空閑少佐的后邊兒，手榴彈猛的炸了起來。在腳下沒多遠，有人叫媽，一回兒便咬緊了牙哼唧著。慘哪！神經纖維組織那兒像一萬只蚱螞在爬著那么的難受。一陣冷，覺得血順了脊梁蓋兒往下淌。帶了傷咧！

東京的年輕的妻和才六歲的孩子浮到眼前來了，是的，他家是在東京郊外，門口有盞大紙燈籠，兩盆精致的小盆景……挺著槍刺，咬緊了牙的自家兒的部下盡搖晃……家的四邊是有櫻花的……只聽得各式各樣的槍聲，眼前的人，慢慢兒地模糊起來啦，便倒了下去。也不覺腰下那柄軍刀墊的疼。人，人……槍刺，鋼盔……子彈呼呼地掠過去……天，廣大的天空，蔚藍的天空。天小子下來，變成灰白的，這不是妻的臉嗎？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遠了，浮在空氣里邊，越浮越高，越來越遠啦，接著便一下子，什么都沒了。

在做夢吧？迷迷糊糊的，像有誰在走到身旁來，像有什么溫柔的東西按著自家兒的腦門。一用勁，猛的一下子睜開了眼。眼前是一片白，在空中飄蕩著，慢慢兒地清楚了起來，按在腦上的是一只女性的手。床沿那凡是白的看護服。再仔細一瞧：白床巾，白椅子，白小幾，白墻壁，白窗紗，一種舒適安逸的感覺。

沒死嗎？

便一邊抬起眼光來，一邊想：“是在東京病院里不成？”

可是把手按在自家兒腦門上的并不是妻，卻是個支那女子。別的病房里的哼卿，門外在走著的人，遠遠的汽車喇叭……慢慢兒地跑到聽覺里來了，她挪開了手，低下身子來，輕輕兒地問：　　“醒了嗎？”

淡淡的香氣氛氫著，自家兒的臉上是一雙透明的眼珠子，友誼的笑勁兒，體貼的臉。想點一點頭答應她，剛一欠身，脊梁蓋兒就刀子扎著那么的疼。

“別動，你傷得很厲害呢，靜靜的躺著，我等回兒再來瞧你。要什么你叫我就行。我姓黎。”

甘蔗味的北方話，在北平使館里當過三年武官的他聽起來是很親切的。她把他的胳膊放到被窩里邊，把被窩拉到肩上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一個人。

要是傷好了的話，我要天天替她祝福，這支那的女兒是這么小心地看護著我啊！看護著她的敵人，是俘虜啊！俘虜哪……俘虜哪！家里準以為我死了咧！

大海的那邊兒，在細巧的紙扎燈下，在櫻花里邊，在明秀的景色里邊，有他的家，小小的矮屋子。出發的時候兒，妻在太陽旗，紙扎燈和歡呼的聲音里邊低低兒地哭泣著。兒子牽著他的武裝帶：“爹，你上哪兒去呀？”那么麗麗拉拉地問過他的。

妻啊！兒子啊！在海的那邊兒哪！多喒再能和兒子一同到上野公園去打棒球？軍部里一定以為我是死了：我是在被包圍在敵人陣地里苦戰了兩天的。《朝日新聞》上會記載著我的戰績，我的名字會放在戰死者的名單里邊，妻也許已經領到了撫恤，她會在深夜里躲著哭，給兒子瞧見了便會纏住她問：“媽，怎么啦？怎么啦？”不依地。

他們不會知道我還活著，不會知道我是俘虜。支那人的俘虜啊，軍部知道了會怎么著呢，押回國去？逼著我自刎？總免不了死的。為什么不死在廟行哪！支那人的俘虜……翻了個身，脊梁蓋兒上猛的又疼了起來，不由呀了一聲。

門開了，黎姑娘走了進來：

“怎么啦？”坐到床沿上。

討厭！她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看護著我呢？帝國軍人是不偷活的，她以為我也像支那人那么怕死吧。討厭的，壓恨兒就不用把我弄到這兒來，讓我死了豈不好？我得對她說，不用她白費心，可是她是那么小心地看護著我啊！

“我怎么會到這兒來的？”

“已經四天了，×師長特地派人送你來。”

“是的。”

“×師長？不是×××嗎？”

“不是個胡髭很多的人嗎？”

“對了！”

“啊……”

說到這兒便默著望天花板，記起四年前的好友了，×師長是他在步兵學校時的同學，他們曾角過力，曾一同地上帝國劇場去，他受教員罰令立正一點鐘時，×師長替他不平過的。可是現在是敵人咧。他們的部下互相攻擊著，大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師長不是他的好友嗎？那么為什么呢？為什么？這就是戰爭，就是愛國嗎？

屋子里充滿著藥品的氣味，黎小姐坐在那兒，素潔的裝束使他想起了圣女瑪利亞，肚子有點兒餓了。

“黎姑娘，我可以吃東西嗎？”

“餓了不是？”

“有一點。”

“你躺著，我去拿。”

瞧著她走出門外，門把他的視線隔斷了。

靜靜的太陽光照在窗紗上，空氣里帶著花香。她剛才坐著的地方兒，有一種暖和的，芬芳的有機體流著。她有雅致的儀態，勻稱的胴體。想起哪兒看過的一本小說上傳奇的戀愛了：好象是一個美國軍官和德國女間諜的一段孽緣；啊……啊……可是哭泣著的妻的臉猛的涌上來啦。

黎姑娘走了進來，拿著一杯牛奶和一塊白食巾。把牛奶放在床前的小幾上，幫著他豎起身子來。

“創口疼不疼？”

“不，嗯。”便忍著疼靠在床欄上；床欄在他闊肩膀的重量下，吱吱地哼著。

把牛奶拿給他，替他把食巾放在面前。猛的一串眼淚擠到眼眶子里，趕忙把牛奶和眼淚一同地咽了下去。

“黎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說才好。你太好了！”

“靜靜兒的躺著吧，你不能多說話的，睡吧。”

閉上了眼，她站在床旁。一回兒他打起鼾來，可是并沒睡著，聽著她踮著腳走了出去，門輕輕的鬧上了。他睜開眼來望著窗紗。

不知哪來的傷感蕩漾著。

夜是溫柔而靜寂的，慢慢兒的從窗外溜到屋里來了。

黎姑娘闔上了門，走廊上沒一個人，走到窗前，靠著窗，臉貼著窗紗，盡想。

就在那屋子里，躺著她看護著的人。昏迷了好幾天，以為他要死了，不料又醒了回來。一個重傷了的人在自家兒的看護下又活了回來，真是夠高興的事。

黎姑娘笑。

可是他不是她的敵人嗎？死了不好嗎，死了倒也很可惜的。他有一個強壯的身子，臉是黑了點兒，那濃秀的眉毛和沒有云的天空似的眼珠子，死了真是太可惜啊。可惜嗎？恨他吧？恨他吧！

便找著恨他的理由，可是卻連一點厭惡的情緒都沒有。

記著！就譬如我一家子全叫他給殺了，譬如自家兒給他，啊！便瞧見自家兒給他逼著，給他扯掉了衫子……呸，胡思亂想什么。不會這么的。很懂事的人。今天他不是很有禮貌，甚至有點溫柔的嗎？可是恨他吧！為什么要替他換繃紗，換藥？為什么那么小心地看護他？為什么？早就應該扔了他不管，讓他死的。為什么不恨他？恨他啊！敵人哪！就譬如———個聲音，輕風似的低低的吹來！“黎姑娘，你太好了！”誰在說呀？夜嗎？窗外的夜嗎？可是夜是靜寂的。

一雙夜那么溫柔的眼珠子在窗外閃。恨他啊！可是那雙眼珠子卻酒似地流進來啦。但閉上了眼——是有點兒醉咧。

醫官側著腦袋診了脈，從他嘴里把溫度表拔了出來，對著窗子望了一望。

“大夫，不要緊吧？”

“幸虧你生得強壯，總算捱過了。現在熱度退了許多，心臟也很康健，只要靜養幾天，便可以收口的。”說著便替他在胳膊時上打了一針，叫他翻過身去換繃紗。

一層層的繃紗解了下來，裹著藥棉的鉗子搠在創口里。黎姑娘的手在那兒按著，輕輕兒的。疼得歪扭著臉，抓住了床沿忍著。酒精的氣味很濃。這么看來是死不成了。死呢？還是不死？

黎姑娘的手跑到腦袋上來啦，撫著他的頭發，柔軟的話：“疼嗎？再忍一回兒就完了。”

臉上痛苦的皺紋都平了，嘆息了一下。沒有痛苦，也沒有傷口似的。他想跪在她腳下，虔誠地向她頂禮。她不也是很可愛的姑娘嗎？她是支那人，可是要殺她的心思卻一點也沒有。如果有誰傷害她，倒怕會去救她的，不顧性命地。

涼快的繃紗一層層的繃著，還有點兒疼，可是心里卻象穿了燙得很平的軍服似的爽朗起來。想說些話，想笑，象春天就在窗外等著他似的。連自家兒也莫名其妙地問著：　　“大夫，我可以抽煙嗎？”

“再過幾天就可以了。”

“空閑君，身子還弱得很呢。沒瞧見自家兒的臉吧？——多蒼白啊。”

他不說話，只那么地瞧著她。現在是什么都扔了，武士道，自殺，戰死全不想。樂得身子要炸啦。

“你要什么盡說，我可以打電話去問×師長要的。”醫官說著便出去了。

“黎姑娘，我很想見見×師長呢！”

“他很忙，怕抽不出空兒來吧。”

“只要還活著，總要見他一次啊。”

沒話可說了，他想著這位爽直的老友。還記得他有一次晚上刮胡髭，第二天早上起來又長滿了，恨得他把下巴刮得全是刀痕，害大家笑痛了肚子。不由地又笑了出來。

“笑什么呀？”

卻見黎小姐不知多喒跑出去的，正從門口那兒走過來，拿了一身襯衣。

“我笑×師長。我們在步兵學校讀書時，他的胡髭長得頂快，頂硬，一晚上就長得挺長的。”

“真的嗎？”她輕輕兒地笑了起來，把襯衣放在床上道：“×師長是你的好朋友不是？”

“弟兄似的！”

“×師長時常打電話來問候你的，今兒又巴巴的叫勤務兵送襯衣來。其實他不送來，我們也要替你換的，已經很臟了。”

“真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他咧。多咱他再打電話來，替我說一聲兒我掛念他吧。”

“報答那類的話是不用說的，空閑君，就希望你回到國里去反對戰爭吧。”深怕使他為難的神情。“可是我幫你換衣服吧。”便揭開了被窩，替他換上了褂子。

“多下來的讓我自家兒來吧，不好意思的。”

她臉紅了起來，訕訕的。他覺到自家兒的話有點兒輕薄，就搭訕著把被蓋上了。

“不好意思再勞動你咧，傷口倒不疼，這點兒事情自家兒還做得動。”把換下的褲子交給她。

她接了褲跑出去，瞧著她的背影，一種異樣的感覺涌上來啦。要是我不是她的敵人多好啊。她好象有點兒——至少不討厭我，要不然，為什么這么小心地看護著我哪！我不是殺過許多支那人的嗎？也瞧見過自家兒的部下奸死支那女子，卻并沒責罰他們。

心里膩煩著，憎惡著自家兒。為什么要殺他們呢？對他們是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的惡感的。可是，在步兵學校里，教員們不是告訴他征服支那是帝國軍人的義務嗎？真有點兒給她迷了咧！怎么懷疑起這些來了？應該死的，給手榴彈炸傷的時候兒就該死的。就是現在也該立刻自殺——只要幾天不吃東西就行了。可是妻愿意他死嗎……春天快來了，窗外是那么可愛的夜色啊！穿著新的襯衣真是舒服，住在病院里，讓黎姑娘那么的姑娘陪著簡直是幸福的。這些幸福不是×師長給我的嗎？這胡老哥近來不知怎么了？四年不見咧！怕牙齒上面也長了胡髭吧。哈哈！真想不到的，現在我們竟在這兒變了敵人了。在學校里想到現在這么的情形，誰也要笑的吧？敵人！要是他對我說：“空閑君，我要槍斃你，你是我的敵人。”

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要是我對他這么說，他也會當我神經錯亂的。我不用瞧見他，也不用聽見他，只要把手在他臉上摸一下就能認出來的——這熟悉的胡髭啊！能夠再在一塊兒住一夜，就像在學校里那么的，我有一枝好煙，他想分一半，我不答應，就扭在一塊兒倒在床上，把那枝煙搶得稀爛，大家喘著氣罵……多有味兒！我們怎么會是敵人呢？為什么要打？為什么？誰也不希望打的。誰要打呀？……呸，不要臉的，帝國軍人的氣節全給我毀了！這么的主意，給人家知道了，誰也要罵我的。死吧！怎么能做支那人的俘虜哪？死吧……死嗎？可是活著總是好的。譬如煙卷兒，死了就沒福抽。竟一個心兒想抽起煙來啦。

“只要能抽煙，就是再過幾個月也不會寂寞的。”

醫官每天來兩次，來了總跟他談一回兒。日子很容易的混混就過去了，又像很長，很不容易混過去的。

一見黎姑娘走進來便問：

“今天可以抽煙了嗎？”

總是笑了笑，騙孩子似的：

“寂寞了不是？”便坐下來：“我和你說閑話兒，好不好？”

黎姑娘是很會說話的，一種粘性的聲音，像剛學說話的孩子似的。談著東京的不忍池和上野公園，×師長，北平的風俗和西山。把泣也忘了，哭泣著的妻也忘了。

再有誰向她說在她前面躺著的那個年輕人就是殘酷的日本軍官，她也許不會相信的。他的性情兒她全摸熟了。她知道講什么話他會高興，講什么話他不愛聽。他也知道冷，知道熱——不也是很可愛的人嗎？

空閑少佐的思想也有點變了。他不再想到自殺，不再想到戰死的光榮、有時也會猛的覺得自家兒是卑鄙的，不配稱帝國軍人，可是為什么帝國軍人一定要自殺呢？便固執地向著自家兒問。這是武士道的精神，這是大和魂！可是大家親親熱熱的豈不好？戰爭，為什么來著！

黎姑娘不在的時候兒卻覺得寂寞，一種淡淡的哀愁會浮上心來。就低低地唱著徘句。

一張女人的臉，蹙著眉尖老浮在眼前，這是妻。那張臉卻是很模糊的，再也記不清那嘴犄角兒是怎么的了。怎么能忘了她啊！苦苦地想著她的模樣兒，總引不起清晰的印像來。慢慢兒的那臉上長了胡髭，胖起來了，清楚起來啦。

“空閑君，認識我吧？”那么說著。

一回兒那張臉卻又淌起淚來啦，淚珠在搽多了粉的腮幫兒上流下來，劃出了兩條淡黃的線，鼻子下面和嘴的四邊也黃了起來，粉也沒有了，胭脂也沒有了。瞧見過那張臉的，是在出發的時候兒，在太陽旗下，在紙扎燈籠和歡呼聲里邊兒。接著便是也像自家兒那么拐著兩條腿的孩子。不知道還能見到他們不能。軍部一定不讓我回去的。會槍斃我的！軍法！命令！紀律！要打的人去打吧！如果能活著回去，我是不愿意再打了。

成天的那么想著，妻的臉，×師長的臉老在窗紗上，在天花板上存在著。可是那么地盡想著是痛苦的！一口煙把那些噴了多好！

第一次抽到煙的時候兒樂得百嗎兒似的，用尼古丁麻醉著自家兒，什么也別想它，飄飄地，飄飄地……從黎姑娘的手里搶過那只黃色的盒子，打開來，里面裝滿了橡皮頭的英國煙，拿了一枝叼在嘴犄角兒上，和蔚藍的煙一同地。

“是師長送我的吧？”

“不，現在前敵打得很厲害，×師長連聽電話的功夫也沒了，這盒煙是我送你的。不懂好不好，只是價錢還貴，大概不會十分壞吧。”得意地站在那兒。

聽了那么的話，自家兒連話也說不出啦。望著她，并不帶一點兒感激的心情！這心情是和日子一同混過去了。

她不作聲，望著那一圈圈的藍煙，在想著什么，又不像在想著什么。意識上是一片空白，在那空白上卻有一縷淡淡的云影。她希望一些粗魯的動作和瑣碎的話。可是一有了聲音自家兒便會吃驚的。

她臉上的笑勁兒，困窘的視線，他是明白的，很明白的。應該說些話的。說什么呀！說感謝她的話嗎？不會是要我感謝她才送我一盒煙吧。美國軍官和德國女間諜，只得想起那本小說了。從煙里邊望過去，她今天好像故意多擦了些胭脂。那張嘴像沒開透的櫻花！那么的事真是糟糕的，她是中國人，我是帝國軍人啊！

尼古丁麻醉不了神經的時候兒是有的！

成天地壓到心上的重量又壓上來了，總有一天要回去的。不是槍斃就是再上前線去打，打支那人，打×師長！黎姑娘是永遠不能再瞧見了。住在病院里的日子也會過去的。我再想起現在來時怕不是坐在牢獄里便在地獄里吧？報答×師長的日子不會有的，愛著黎姑娘的日子也不會有的。可是我是他們救活的人啊！就是在東京也不會這么可感地看護著我的吧？軍部怕早就把我忘了，誰都把我忘了。×師長卻隔了四年還沒忘了我。友誼有時是比戀還堅強的，比夫妻的情緒還悠久的。妻怕也嫁了人吧？可是妻也很可憐的。啊，戰爭，我為什么要做軍人哪！現在反悔也遲了……　　便痛苦地抽著煙。

創口慢慢兒的結了疤，鄉思也和疤一同地掉了。妻的影子慢慢兒地淡了下去，簡直不大想起啦。連自家兒是帝國軍人的事也差不多忘了，能夠老是這么的過下去，倒也愿意的。成天的和黎小姐廝混著，一離開了她就覺得窗子的太陽光也黯淡起來，屋子大了起來！簡直太大了，身子不知道擱在哪兒才合式似的，見了她又妒忌著。健康的人是可以羨慕的。要是也能在地上走兩步啊！春天就在窗外，老坐在床上真是傻子。

“多久才可以下床哪？”

“再養一個禮拜就行了。”

“真想坐到太陽光里邊看看廣大的天空哪！”

她走過去打開了窗子，第一陣風帶著新的生命吹進他的身子。晴朗的天氣，金黃的太陽光，笑聲全搶著擠了進來，汽車喇叭也頓時響了起來，在屋子里的，在自家兒心里邊的一切沉重的東西全給吹跑啦。

人像輕靈的鴿子在空中飛似的。

世界是活的，他也是活的。究竟是活著的好！說不出的歡喜。在田野里散著步，和×師長一同地。他們可以卸了褂子摔跤。他要大聲地笑，哈哈地。他要摘一朵小青花送給——送給胡老哥不成？插在他胡髭上面嗎？笑死人的。應該插在姑娘的鬢腳邊，衣襟上。是的，他們還要帶一個姑娘，像——妻那么的？黎姑娘那么的？

便瞧著黎姑娘，她站在窗前，半只腦袋在太陽光里邊，黑的頭發，白的腦門，康健的腮幫兒，紅的嘴唇，彩色影片那么的鮮明而活潑。帶她吧！可是黎姑娘也像鴿子那么的在空中飛起來了。一回兒窗紗也變了鴿子，太陽光也生了金黃的翅膀，輕靈地飛起來啦。自家兒是飛得太厲害咧。

頭昏了，閉上了：

“可惜大煩了點兒。”

“可不是嗎？究竟還沒復原呢。”說著便去關了窗子。

“要是在鄉下多好！”

“鄉下全是兵呢，上海附近全給炮彈炸了！”

是的，全炸了，他就是毀了上海的人。他瞧見一大隊望不盡的部隊開拔到前線去，全像他那么的年輕，全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也許還有老年的母親。這許多人在炮彈下毀滅了。他們哆嗦著，扯掉了軍服，扔了步槍，想往后退，可是在督戰部隊的機關槍前倒了下去，沒一個愿意死的。他看見過有三個十七八歲的兵士嚇得哭，瘋嚷嚷的，他們跪在他前面，可是他把他們拉出去槍斃了。為什么？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帝國。可是他們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而槍斃了他們的就是他！

他又瞧見積著血的窟窿，各色各樣的尸體，沒了腦袋的，沒了胳膊，腿的，漏了腸子的，掛在樹上的，壓扁在坦克車的輪齒下的，燒焦在木屋里的……這里邊有日本人，也有支那人，可是他們犯了什么罪？他們誰也不想殺誰，可是大家都給殺了。這是躲在他們后面的人，那些壞蛋，那些騙子叫他們去打仗的。他們全死了，可是他們犯了什么罪？什么罪？

“黎姑娘，我是該死的人。我親手砍過許多支那人的，我也親手把自家兒的部下槍斃過的。這許多人，許多人，……”

打他幾下吧！馬上罵他一頓吧！罵他犯了罪的！

可是黎姑娘只說：

“誰的不是呢？你的不是嗎？不。壓根兒我們為什么打？可是別提吧，過去了還提它干嗎？你還不能太興奮。”可憐他的臉色。

他想跪在她腳下哭，求她饒恕。她卻把話岔了開去：“日子過得真快啊！”

“可不是，真快啊！”

第二天她跑進來便嘻嘻地說：“空閑君，我們明天要搬了。”

“為什么呢？”

“你昨兒不是說太煩了嗎？我跟×師長說了，他叫把你搬到無錫去。”

“你留在這兒嗎？”

“不，我是專看護你的。”

“天哪！”

“怎么啦？”

“我高興。”

就嘮叨地講著搬到無錫去后的事情。

晚上他獨自個想著，在步兵學校對也曾晚上和×師長睡在床上談的，談著支那的女兒，說自家兒很想娶一個中國妻子……坐在月色里，是一座古舊的屋子，滿是蒼苔的院子里邊，老柏樹上掛著紙扎的大燈籠和黎姑娘說著閑話兒。黎姑娘是應該坐在月光下的。巴望傷快好起來吧。不好又怎么著？好起來又要回去了。回去了又得上前線去，怎么對得住×師長和黎姑娘呢？怎么著才好？怎么著才好啊！

過了三天，黎姑娘和一個時常來替他診脈的醫官果真和他一同搬到無錫去啦。是在郊外？一個別墅里，已經有好多人住在那兒了。園子里有幾個醫好了的，腦袋上扎著繃紗，坐在那兒看報。頂失望的那屋子是洋房，可是那園子卻很纖巧，那邊兒種了許多海棠花，在甬道上走著時：“黎姑娘，別扶我，讓我自家兒走一下看。”

她放了手，并沒跌下去，只是身子太重了些，兩條腿沒勁，像踐在棉花上似的。高興著，笑著。

“能走路了！”

她像逗剛學走路的孩子似的，反著身在他前面向后退：“來呀！到我這兒來！”

把他直逗到樓上。他坐躺在床上喘氣，從前攻擊蘊藻浜苦戰了三天兩夜也沒那么累哪。

“不中用啊！”一邊這么想著，一邊卻：“能走路了！”高興著。

“累了嗎？我不該逗你走這許多路的。”

瞧見她懊悔的臉色便掙扎了坐起來：“沒累，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呢！你能走路！”

“我真不希望好得這么快，已三個禮拜呢。”

“為什么……”

“好了不是要回去了嗎？”

她笑道：“你不能回去的。”

“怎么呢？”

可是猛的明白啦，俘虜！是俘虜！想跳起來罵她一頓。有點侮辱了他啦，可是她卻做錯了事似的說：“打完了就可以回去的。”

“可不是嗎？”

搭訕著便想開了，總有一天要回去的，回到海的那邊兒去，家里去。瞧見了他，妻會怎么呢？妻會樂得直淌淚，他要對她說：“我沒死，你瞧我還是我：能跑路，能說話。”兒子會扯著他抬起腦袋來，睜著大眼珠：“爹，你殺了多少支那人？”

支那人！支那人……黎姑娘是支那人呀！啊！×師長也是支那人！瞧黎姑娘一眼，卻見她正在那兒解行李。為什么要好得那么快哪？好了便要回去的。先到師部，我挺著胸脯走進去，他們瞧見我沒死會奇怪的！奇怪嗎？可是我是被俘獲過的帝國軍人呢。我又沒自殺。我是應該自殺的，他們會這么說。他們會罵我是帝國軍人的恥辱，會罵我是懦夫，他們會把我槍斃的。也許把我押回國去坐牢吧。也許……可是我曾經苦戰過；我的部下全打完了。也許他們說我勇敢，東京的碼頭上擁擠著歡迎勇士的人。“帝國的光榮。”《日日新聞》用這么的大標題記載著我的戰績。皇帝也許賜我徽章的。許多人會講著我怎么征服了一個美麗支那姑娘的心……可是黎姑娘我不能再見她了。

情愿不回去，沒有黎姑娘的日子怎么過哪？

“空閑君，躺一回吧，累得淌了許多冷汗呢。”

黎小姐站在床前。

鉆進了被窩，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睡熟了。

近了，大了，一張臉慢慢兒地低下來湊到他臉上停住啦，那張臉盡瞧著他，一動不動的，憂郁著。更大了！又低了下來，嘴唇貼到他的腦門上，暖的，更暖的兩顆淚珠，順著那長眼遮毛流到他臉上。那不是妻的臉？想伸出胳膊去抱住她，剛一動，卻見那張臉猛的遠了開去，慢慢兒地變了；成了誰的臉？對啦，是黎小姐的臉。

黎小姐站在床前。

像睡了很久咧，怎么黎小姐還站在那兒？只睡了一回兒不成？可是窗上的太陽光直照在那邊兒墻上，不像是傍晚兒。是的，是的，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黎小姐憂郁著，懦濕的眼珠子。

夢呢！還是真的？剛才吻我的就是她嗎？嘴上的胭脂像淡了一點，而且剛才臉上正氤氳著淡淡的香味。妻是沒有那種香味的。真的是她嗎？怎么又夢似的一點實感也沒有呢？

“怎么啦，黎姑娘？很不自在似的？”

“戰爭完了！”

可是引起的并不是高興的情緒，得回去咧！黎姑娘是一天天的遠了，遠了！有這么一天得遠到瞧不見的。

“怎么會完了？”

“我們退了，退到太倉。”

“啊！黎小姐，我也替你們很難受的。”

“倒不是為這事難受。”

“那么，為什么呢？”

“戰爭一完，你不是要回去了嗎？”

是的，要回去了，說不出話。半天；“可是，黎姑娘，我不會忘記你。還有× 師長，我總有一天要報答他的。”

報答嗎？再上前線去報答他嗎？還是也把他俘了來，擱在東京病院里報答他嗎？回去了還是要上前線去的。可是，戰爭！討厭的！要不然就是槍斃。沒法報答他呢。就是黎姑娘也沒法再見她一面了。辜負了啊！

“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

笑了笑，想找些話說，一句也找不到。

黎姑娘猛的回身跑了出去，在門口就掏出手帕來。屋子里剩了他一個人。可是像有誰在向他說著：“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輕輕地，就在他耳旁，在他心里。

為什么我是日本人哪？是帝國軍人哪？想到帝國軍人便瞧見了給憲兵押了去槍斃的空閑少佐，用軍刀搠通了肚子的空閑少佐，押在陸軍牢獄里的空閑少佐，在報上給人批評為懦夫的空閑少佐……空閑少佐！數不清的眼珠子，輕視地望著加了手枷的他從甲板走到碼頭上去。孔雀羽上的眼珠子那么多的嘴，講著他被俘虜的事，罵他，笑他。想那些干嗎？要扔了那些怕人的幻想似的搖了搖腦袋，閉上了眼。說不定的！這種事說不定的！想想吧，我是苦戰了兩天，受了傷的！便瞧見自家給大伙兒抬在腦袋上面，在銀座游行，群眾歡呼著，拋得他一身的花。他走到皇宮天皇賜他勛章和爵位。他要站在播音器前演說！講什么呢？講非戰嗎？人家馬上會把他趕下來的。別管他，總是演講就是了，日活映畫會社請他主演日支戰爭。不！我要反對戰爭。和黎姑娘的戀？不行！還是戰爭和戀愛混合著的傳奇吧。接著便想到自家兒應該怎么表演的事了。

過了幾天，那天早上，他剛起來，黎姑娘在瞧著他吃早飯。醫官和一個粗豪的男子聲音在門外說著話。

“就是這間屋子嗎？”

“是的，他見了你不知怎么高興咧。”

“我們四年沒見哪，本是頂好的朋友呢。”

啊，他嗎，跳起來想去開門，黎姑娘猛的臉發青著，扯住了他的袖子，堆上了強笑，一時嘴里說不出話來，他抓住了她的手，手是冷的。他來了！來了！可是歡喜里邊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的抓住她的小手，像怕她飛去似的，門開了。

“空閑君！”

一個穿軍服的，一下巴胡髭的人走了進來，后邊兒跟著醫官，黎姑娘起來讓坐，什么話也沒說，便走了出去。她好像一下子就飛去了，永遠不再回來了。他望著她，想拉住她。可是那胡髭笑著。猛的醒了回來——“×××！你嗎！胡髭還是那么怕人啊！啊！”

那張臉比從前胖了些，人也胖了些，胡髭越發多了。

“哈哈！想不到我會來的吧？前幾天實在忙，抽不出身子來望你。許多地方怠慢你了，還望原諒。”

“這話怎么說呀？還要我原諒咧！正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呢。你坐。要沒你，怕早就沒活的了。黎姑娘又……”

一陣快要失去心臟的感覺猛的兜了上來。

“真想不到你今兒怎么會來的。早飯用過了嗎？”

“偏過了，空閑君，我也替你歡喜，今天可以回去了。”

“真的嗎？”天猛的塌了下來，人是盡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回去！不是回到家里去，是回到軍部里去！

“真的。下班車就走。”看了看表。“還有四十五分鐘。離城里車站倒有一段路，反正你沒什么行李，我們馬上走嗎，到車上談去，可好？”

“有什么不好？你倒老是那么爽直的，一點沒變。黎姑娘呢？”

“黎姑娘不知哪去了，我替你說一聲吧。”那醫官說。

“你替我說一聲！”

“怎樣？有點兒舍不了嗎？”胡髭上面扮了張鬼臉。

“也好，你說我多謝她。大夫，一月來多費你的神，多謝了。”

“去吧？”

“去吧！”

走了出去，那張床，那床巾，那窗紗……啊，那些親切的老友！在這兒，在那兒，黎姑娘坐過的，站過的。在那屋子里，淡淡的香氣還氖氫著。可是，現在他走了！走到園子里，卻見黎姑娘正坐在那兒怔著望天。

“黎姑娘！”

“去了嗎？”走了過來，像要告訴他什么似的。

“有什么話嗎？”

“沒什么。”好久又說了一句；“去了嗎？”

他想說些話，可是說不出來，連謝謝也沒說！想抓住她的胳膊，可是只鞠了個躬。

“再會吧！”

她沒說話，望著他走到門口，坐上車。

車開了，他瞧見她跑出來，跑到門口站著，小啦！瞧不見啦！掉了什么似的臉上陰沉了起來。人像浮在空中，沒著落地。在車里，他笑著和×師長談同學時的瑣事。談了許多，可是自家兒也不知道在講什么。

坐在火車上，鐵軌在下面吱吱地哼唧著。窗外廣大的田野，拿著綠旗的鐵路工人，站在軌道旁瞧火車的莊稼人，茅屋……越走越遠了，無錫給扔在后邊兒了！只是一個心兒的想著黎姑娘，腦們上被吻過的地方兒像擦了油那么的保留著一種甜蜜的記憶，可是這許多全成了過去的事啦。

×師長就坐在他對面，見了他不知怎么的卻有一種慚愧的心情。天哪！傷是好了，日子是過得很快的。黎姑娘啊！風景慢慢兒地糊涂了起來，胡髭纏到一塊兒，象從給雨沾濕了的玻璃里望出去似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空閑君！”那只大手伸了過來。

“老×！我慚愧！”便抓緊了那只手。

空虛的！空虛的！世界小了下來。往哪兒去呢？哪兒去呢？世界小得容不下身了。只有一朵友誼的火在前面！×師長是在瞧著他。

又到北四川路來了。心跳著。司令部門口的哨兵見了他便眨著惡意的眼，也不敬禮。草地上一大隊的兵士芷在那兒休息著，卻不見一個他的部下。全死了嗎？槍架在草地上。他憎惡這些輝煌的制服，發亮的槍。一個迎接的人也沒有啊。誰都象在瞧著他似的，都象在說：　　“呔！還有臉回來！”

他往樓上跑。碰到的人都冷冷地向他招呼：“回來了嗎？”

可是他看得出他們的臉，他們整個兒的身子，他們的舉動，全是：“呔！也有臉回來！”

天皇賜的勛章給摘下來了，歡迎嗎？群眾把花拋在他身上嗎？播音嗎？日活映畫會社請他做主角嗎？哄！一下都完了。這兒沒有同情，沒有友誼，沒愛，有的只是冷笑。

推開門進去，白川見了他便：　　“你回來了嗎？”

許多從前的同伴也在那兒，他向他們問好，他們卻走了開去。桌子，椅子，桌上的筆，紙，空氣，每一個原子都在冷笑。

“我們以為你死了！”

“我受了重傷。”

“所以就讓支那人捉了去，住了一個月嗎？”

“可是……”

“可是武士道的精神你也知道的，為什么你被俘獲時不自殺？”

“可是……”

“可是帝國軍人的氣節應該尊重的。下星期有船，你到東京跟軍部講去吧。”

“可是……”

“可是，空閑君，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瞧瞧別人，全擺著一副“瞧我干嗎”的臉，抽著煙，冷笑著，在屋子里踱著，只得走了出去。

走到自家兒的屋子里。屋子是太高了，太大了，太大了！渴望著生胡髭的臉，那么的友情啊，我不能辜負他的。我要告訴白川，告訴他們，這戰爭是不對的。我可以死。可以坐押，我是對的。他們可以把我押回國去，可是回到國里，我便要對大伙兒說，說那許多戰死的年輕人，說那殘酷的命令，說那沒意義的武士道……可是我真的能活著回國里去嗎？也許軍部里會把我槍斃的。是的，一定要把我槍斃的。我還只二十八歲呢！我有力氣，我有強壯的身子，我還可以上前線去的！去打嗎？辜負了×師長咧。活著也許還有機會報答他呢？給軍部槍斃了白死的。再去請求白川一次吧。

又站到寫字桌前面了。

“什么事？”

“請你別送我回去吧！”

“為什么？”

“送回去是坐牢，槍斃哪！”

“你也知道的嗎？”

“可是……”

“可是什么？”

“我還有個年輕的妻和六歲的孩子呢！”

“她們早就知道你是很勇敢的在廟行戰死了。”

“可是……”眼淚象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猛的往下淌。

“不要臉的！”

大聲兒的喊了起來：“可是我有個年輕的妻六歲的孩子哪！我只二十八歲，我還年輕，我有強壯的好身子，我有力氣，我還可以上前線去，我還可以打的！”兩個衛兵抓住了他的胳膊。他靜了一回兒，便罵了起來：“你！狗子，你這畜生！你知道我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的丈夫嗎？你知道我是一個六歲的孩子的父親嗎？”掙扎著，可是未了還是給拉了出去。“我怎么可以回到東京去呢？我不愿意回去啊！不愿意回去啊！”掩著臉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到處都是：

“懦夫啊！”那么的冷笑聲。

房里的墻壁也那么笑著，床那么笑著，什么都那么笑著。放在床上的武裝帶象在那兒說道：“懦夫也配帶軍刀嗎？”

我真的是懦夫嗎？誰曾象我那么地苦戰過兩天呢？罵我懦夫！你們才是畜生呢！這許多人許多年輕人，是你們殺死的！我憎惡你們！憎惡你們！我憎惡戰爭！我犯了什么罪？要把我押回國去？要把我槍斃？

可是卻非常膽怯，怕人家說他懦夫，這是侮辱。每個人都象惡意地望著他，他不愿意讓他們那么地望著。飯也叫勤務兵搬進來吃了，話也不敢說。咳嗽了一下，別人便會注意到他似的。

成天地躲在房里，不敢動，不敢走路，象有誰在隔壁聽著似的。門外一有腳聲，便屏著氣聽，望著門，是到這屋子里來的吧？×師長？黎姑娘？不會來的啊！一段高興全沒了，就害怕著。別是白川吧？別是來抓我去槍斃的憲兵吧，人糊涂了起來。門象慢慢兒地開了。——可是腳步聲，就在門外走了過去，門并沒開。嘆息了一下，倒在床上。

希望有誰來談談，卻鬼也沒一個。悶坐了兩天，差不多瘋了。窗外是三月，和快活的人們。到外面逛逛去吧，真受不了。掛上武裝帶，開了門，沖著他的全象是冷笑的臉，又跑回去。踱了半天，猛的沖了出去，臉望著地，不敢抬起腦袋來，象偷了東西，深怕別人瞧見似的。

“站住。”誰在他后邊兒說，大聲兒的。

抬起眼來，已經到大門口了。回過腦袋去，只見兩個憲兵走了上來。什么事哪，慌張啦。

“空閑少佐，你不能出去！”

“為什么？”

“司令的命令。你是受了監視的，后天就要押回國去了。”

“啊！”象受傷那回兒那么的，就象一下子什么都淡了下去，什么都要沒了。怔著。

慢慢兒地回到房里。

真的要押回去了，坐牢的日子，哭泣著的妻，失業，餓死……都浮到眼前來啦。

“自殺吧”——有誰在屋子里悄悄的說著。猛的他瞧見黎姑娘站在床前，優郁著，象他回來的那天似的。接著一個胖子，嘴上養了兩溜胡須，掛著軍刀走了進來。×師長嗎？樂得要跳起來了，可是那人只冷冷地向他說道：“武士道的精神你是知道的，為什么被俘獲時不自殺？你是懦夫，可是帝國軍人的氣節，懦夫也該尊重的吧，空閑君。”

是的，是白川！他認識他的！摸著武裝帶上的手槍跑出去了，跑到白川的辦公處里。

“什么事，空閑君？”白川回過身來向著他。

他是白川！不會錯的，是白川！可是摸著槍的那只手掉了下去，腦袋也低下來了，眼望著桌子。桌上有一本日歷，記起明天是清明了。

“我想明天到廟行去看看我部下戰死的地方兒——后天就要回國了，這點兒事總能答應吧？”

“可以的。”

倒在床上：“真是一點勇氣也沒有的懦夫啊！”也不哭了。

白川派了四個衛兵坐著裝機關槍的機器腳踏車跟在他后邊兒。路上全是拿花枝的兵士，向江灣走去。支那的江南真可愛。布谷在田里叫。下了車，向從前被圍的地方兒，那座毀了的村子還在那兒。站在一條小石橋上，望著腳下的溪水，他認識它們的。

走出了那座村子，是一片原野。這兒沒有死尸，沒有戰壕，到處都是小野花和楊樹。不遠兒是一座新墳，走近了，只見那木志上寫的正是：　　“空閑大隊長戰死處。”

坐在自家兒墳上，什么也瞧不見了。空閑大隊長戰死處！自家兒是被稱為有出息的，在步兵學校里有優良的成績，在鋼鐵的紀律和命令下訓練到現在那么個人。要是戰死了不更好嗎？現在是總有點兒污點了。戰爭是殘酷的，可是軍人是不得不打仗的啊！明天就要回國去了，便又瞧見許多輕視的眼珠子，冷笑的臉……跟來的四個衛兵在村子那兒站住了望他。

軍刀碰在地上。照武士道的方法是應該剖腹的。可是他拿出了手槍，對準了腦門。

“不會再有痛苦，再有輕視和冷笑了吧？”

碰！只見四個衛兵跑了過來，像是自家兒的孩子在問妻：“爹，多喒回來哪？”

硬胡髭，眼前全是硬胡髭。像是那天躺在無錫病院里似的。黎姑娘的臉湊了近來，吻著他的腦門。腦門熱得難受——更熱的是兩顆眼淚，從她的眼遮毛那兒直掉到臉上，那是黎姑娘！他懊悔起來啦。不該自殺的，活著就是坐牢也有味啊！

可是那兩顆不是眼淚，是他自家的血流到嘴上。

一下子，什么都沒了。

PIERROT

——寄呈望舒

面向著你，女神，女神，水的女神啊，我來這百靜中獻呈我無端的淚點。

（錄自梁譯樊樂希水仙辭句）

一

籠罩著薄霧的秋巷。

在那路燈的，潮潤的，朦朧的光幕底下，邁著午夜那么沉靜的步趾，悄悄地來了潘鶴齡先生，戴著深灰色的氈帽，在肋下挾了本精裝的阿佐林文粹，低低地吹著：“Traumer”——那紫色的調子，疲倦和夢幻的調子。

陶醉在自己的口笛里邊，半閉著浸透了黃昏的輕愁的眼珠子，潘鶴齡先生，拖著瘦長的影子，蕭索地走著，望著街樹上的死葉，一個夢游者似的。

從一些給葡萄藤遮蔽了的窗里，濾過了絳紗的窗幃，散落著一些零星的燈火。不知哪一間屋子里的鋼琴上在流轉著Minuet inG；這中古味的舞曲的寂寥地掉到水面上去的落花似的旋律著這凄清的小巷。

凄清的季節！

凄清的，凄清的小巷啊！

潘鶴齡先生站住了，望著巷尾一百二十號二樓的窗，在那里有他的琉璃子，發香里簪著遼遠的愁思和遼遠的戀情的琉璃子。和寂寥的琴聲，一同地，他的心房的瓣一片片地掉下來，掉到地上，輕靈地。他覺得有一些寒冷，是的，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郁，牧歌那么沖淡的憂郁，而這些寒冷，這些憂郁是琉璃子的。

琉璃子有玄色的大眼珠子，林擒色的臉，林擒色的嘴唇，和蔚藍的心臟。她的眼是永遠茫然地望著遠方的，那有素樸的木屋，燦爛的櫻花和溫煦的陽光的遠方的，那么朦朧地，朦朧到叫人流淚地，可是當她倚在他肩頭的時候，便有了蔚藍的，溫存的眼珠子…………溫存的，蔚藍的眼珠子，她的心臟的顏色的眼珠子，在那日本風的紙燈籠旁邊，那玲瓏的松柏盆景旁邊，那白木制的紙屏風旁邊。

“要到明年櫻花開遍了東京的時候才能回來啊！”

“請在衣襟上簪著一個異國人的思戀吧！”

把領帶上的那支綴著珠子的別針給了她，便默默地坐著。

——插曲——

明天會有大淡的煙和太淡的酒，　　和磨不損的堅固的時間，

而現在，她知道應該有怎樣的忍耐，托密已經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憐。

——插曲——

走的時候，看到她蕭條的行裝，叉把錢袋給了她，黯然地望著她的，林擒色的臉。

把絹制的蝴蝶夫人放到他衣袋里：“為她祝福吧！”那么嘆息了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在她的唇上說著：“明年燕子筑巢的時候再不回來，我會到銀座來做一個流浪者的，為了你；因為蝴蝶夫人似的哀怨著命運的不是你，倒是我啊！”

她的眼珠子里邊有一些寒冷，是的，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郁，牧歌那么沖淡的憂郁——“沙揚娜拉！”

而這些寒冷，這些憂郁也是潘鶴齡先生的……是的，這些寒冷和這些憂郁正是潘鶴齡先生的。

“沙揚娜拉！”

（“琉璃子啊！”）

他嘆息了一下，在自己腳下撿起了掉到地上的心房的瓣，把中古味的舞曲，Minuet in G，扔在后邊兒，往前面走去，悄悄地，就和他來的時候一樣悄悄地，隱沒到籠罩著薄霧的秋巷的那邊。

二

街。

街有著無數都市的風魔的眼：舞場的色情的眼，百貨公司的饕餮的蠅眼，“啤酒園”的樂天的醉眼，美容室的欺詐的俗眼，旅邸的親昵的蕩眼，教堂的偽善的法眼，電影院的奸滑的三角眼，飯店的朦朧的睡眼……桃色的眼，湖色的眼，青色的眼，眼的光輪里邊展開了都市的風土畫：植立在暗角里的賣淫女，在街心用鼠眼注視著每一個著窄袍的青年的，性欲錯亂狂的，棕櫚樹似的印度巡槽，遲緊了嗓子模仿著少女的聲音唱《十八摸》的，披散著一頭白發的老丐；有著銅色的肌膚的人力車夫；刺猬似的縮在街角等行人們嘴上的煙蒂兒，襤褸的煙鬼；貓頭鷹似的站在店鋪的櫥窗前，歪戴著小帽的夜度兜銷員，擺著史太林那么沉毅的臉色，用希特勒演說時那么決死的神情向紳士們強求著的羅宋乞丐……覽賞著這幅秘藏的風土畫的游人們便在嘴上，毫沒來由地，嘻嘻地笑著。

嘻嘻地笑著，潘鶴齡先生在這街上出現了。

給這秘藏的風土畫的無憂無慮的線調感染了似的，在這街上出現的潘鶴齡先生邁著輕快的大步，歪戴著氈帽，和所有的游人一樣地，毫沒理由地，嘻嘻地笑著。

明天會沒有了琉璃子，沒有了絹制的蝴蝶夫人似的琉璃子，沒有了林擒色的臉，林擒色的嘴唇和蔚藍的心臟。琉璃子啊！空去了琉璃子的房間里邊，那日本風的紙燈籠，玲瓏的松柏盆景，白木制的紙屏風，也會和我一樣寂寞吧？可是街卻是那么熱鬧啊。有著琉璃子，街有著無數都市的風魔的眼，展開著都市的風土畫；沒有了琉璃子，街也有著無數都市的風魔的眼，也展開著都市的風土畫。琉璃子啊！沒有遼遠的愁思的日子，沒有遼遠的戀情的日子，沒有琉璃子的日子是有的。

嘻嘻地笑著，他跨進了一家南國風的飯店的門。餐桌上裝飾著典雅的東方色的膽瓶，瓶里裝飾著十月的薔薇，薔薇的蕊里揮發著小夜曲的幽味。

（薔薇的色呢？琉璃子的色呢？海上的秋風，海程的憔悴啊！）嘻嘻地笑著，他在等著他的那位孫先生的桌上坐了下來，于是他嘻嘻地笑著說：“你多早晚來的？”一個興致很高的夜游者似的。

（琉璃子！我們第一次的幽會是以這兒的晚宴做開篇的，而這第一次幽會卻是我們的羅曼史第一站呢！

“很早就等著了嗎？”溫柔到銷熔我的心的聲音。）嘻嘻地笑著，他把帽子遞到綠制服的侍女的左手里邊，從她右手那兒接過菜單來，說：“意大利絨湯；冷肉，德國式的；一只炙雞，加著蘿和生菜；一只胖力牛排；白汁鱖魚；桔子布丁和一杯咖啡。”

又嘻嘻地笑著，把菜單送到侍女手里：“此外，再給我要一大杯黑啤膺！”跟她擠了擠眼，一個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隨便地，輕薄地。

（一個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隨便地，輕薄地，擠了擠眼：“看我的眼吧，它們會告訴你什么是熱情，什么是思戀，什么是我的秘密，什么是我的嘴不敢說的話，什么是我每晚上的禱辭。”

羞澀的夜合花似的，琉璃子低下了腦袋，在嘴邊藏著微笑。

于是，我嚴肅起來。

于是，我想：“我真的愛著她呢。”

于是，我，一個最拙劣的求情者似的，顫抖著說：“琉璃子，我真的愛著你呢，我可以發誓。”

琉璃子啊！）

等她跑開了，又噓地把她叫了回來，繃著臉問道：“怎么你嘴角的黑痣今天格外迷人？”

便望著那撩人地跑去的侍女的后影，痛快地，大聲兒的笑了起來。

（牛排！除了性感，她們的愛嬌便等于零；西洋人真是牛排！只有東方人是靈感的；琉璃子的婉約味在她身上連一點影子也不會有的。）“今天你怎么那么高興？”孫先生在胡椒瓶上面看著他的闊嘴。

是的，潘鶴齡先生有一張在笑的時候瞧著很闊的，在沉默的時候就像一只憂郁的蚌蛤似的緊閉著的，四方形的嘴。他還有兩只非常大的，老蘊藏著愁思似的眼，和低氣壓的濃眉，和在人前總是嘻嘻地笑著的，頑皮的臉。

“我老是那么很高興的。你瞧我不是時常笑著的嗎？”

（時常笑著的，在憂郁著的琉璃子前面，因為要使她歡喜，使我自己歡喜。）“噯，真的，你倒是時常很高興的人。”

潘鶴齡先生有一種喜歡人家贊頌他的樂觀性的癖性。聽了這句話，便隔著張桌子，黑啤酒的泡沫似的，噴溢著自我解剖的話，和嘴里的煙一同地：“誰曾瞧到過我有哪一天皺著眉尖？誰曾聽到過我的嘆息？沒有的！我是個性很強悍的人，真的，我從不曾有過失望的日子，感傷的臉——那全是弱者的，敏感性的——（失望的日子，感傷的臉自然也有，可是那是……那是什么呢？是我的變態往往在陰灰的天氣里邊，或者睡眠不足的時候，那是生理的變態。本質地我是個強者。）——我全不是那么個人，我有頂澄澈的理智，頂堅強的意志，頂有節制的沉湎，我從不曾沉湎于任何東西里邊，女人，戀愛，詩，哥加因，麻醉品，革命，愛國狂，領袖欲，或是自我摧殘的Sentimentalism……感傷主義是頂廉價的，弱者的情緒— —（琉璃子？不，琉璃子的感傷主義只是東方女性的一種特性，在男子專制政體下的薄命感，不是她個人的。這是她的溫柔的美，東方的德，不是廉價的感傷主義。好幾次我盛怒地要從她家里跑出來的時候，她是那么可憐地跪到地上抱住了我的膝蓋啊，溫柔的鴿子！）——我的過去就可以替我證明，單瞧我從沒熱情地戀過一個女子，單瞧我……”

聽著的孫先生狡猾地笑了起來：“哪一次跟麗娜鬧翻了，為什么跑到這兒來，喝醉了酒痛哭著呢？”

對于那么尖銳的反攻，他有點兒給窘住了。憤激地吃了塊冷火腿，在湯里撒下了胡椒，便紅著臉罵孫先生不該懷疑他的自我解剖，罵他不能了解他。縱然有了十二年的友誼！說：“只有自己才是頂能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頂忠實，頂熟悉的自我觀察者……”他又嘲笑孫先生的缺乏常識，說酒后的人的言語行為是失態的表現，酒是有著夸大的功能的，醉漢很容易夸大自己的情緒：“感傷主義是誰也免不了的，是本質的東西。我沒說自己是一點感傷性也沒有的人，不過成分不重罷咧。酒后的痛哭能決定人的個性嗎？你把酒后的，夸大了的，我的感傷主義來判斷我，這錯誤不也很有趣不是？其實我是很世故的。”

他反復地跟孫先生申說著他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痛哭，說他是一個沒有眼淚的人，就是他有悲哀，他的悲哀決不是掉眼淚的悲哀，一個老于世故的人是沒有掉眼淚的悲哀的，引了許多例子，從各方面來證實他的話的真實性。說完了那一大串話，從炙雞上面抬起腦袋來看孫先生的反應時，卻見他正擺著裴斯開登的撲克臉，在那兒等著他的紅燒鵪鶉。

對于那么不算一回事的冷淡，他敏感地覺得難堪起來，便伏在餐桌上面，瞧著自己的食巾沉默著。

（我也有悲哀嗎？也有感傷性的悲哀嗎？……為什么他不能了解我的自由呢，縱然有了那么長的友誼？友誼？什么是友誼呢？我真的是感傷性的，敏感性的，像他所知道我的一樣嗎？其實，有的時候也有的！感傷性，敏感性，強悍的人，我究竟是怎么個人呢？為什么每個人，連他也不相信我的自我觀察呢？為什么每個人全喜歡把自己的觀察做根據，把自己的意見做觀點來判斷我的個性，來了解我的個性啊！究竟是他們不了解我？還是我不了解自己？總之，他們不情愿和我采取同樣的意見啊！他們甚至懷疑我的意見，懷疑我的話——真的，人類是那么不同的動物啊！我和他不同，他又和他不同，每個人全是那么孤獨地，寂寞地在世上生存著啊。只有琉璃子！琉璃子！琉璃子肯靜靜地坐在那兒聽我的話的。她能了解我嗎？她能了解我的，也許她不能懂我的話。可是，明天她要回國去了。琉璃子啊！在素質上，她是我的姊妹。明天，我的思想，我的見解，我的靈魂就會孤獨地，寂寞地生存在沙漠里邊。琉璃子，在海上盛開著的青色的薔薇，沙漠里的綠洲的琉璃子啊！）侍女拿上咖啡來的時候，咖啡上的水蒸氣，一樣茫然地，Traumeri那紫色的調子，疲倦和夢幻的調子，又悄悄地從他嘴唇里邊漏了出來。

三

在一間不十分大的書室里邊，充塞了托爾斯泰的石膏像，小型無線電播送器放送著的《春江花月夜》，普洱茶，香蕉皮，煙蒂兒和煙卷上的煙，笑聲，唯物史觀，美國文化，格萊泰嘉寶的八寸全身像，滿壁圖畫，現代主義，沙發，和支持中國文壇的潘鶴齡先生的一伙熏黃了手指和神經的朋友們。

談話的線索是這么的：從拖鞋談到香煙，從檳榔牌香煙的獎金，談到航空獎券，從航空獎券談到卓別麟的悲哀，從卓別麟的悲哀談到勞萊與哈代，從勞萊與哈代談到美國文化，從美國文化談到美國女人大腿的線條，談到嗣治的畫，談到拉斐爾前派，談到中古的建筑，談到莎士比亞，談到屠格涅夫，談到瑪雅闊夫斯基的花柳病，談到白濁的診法，談到穆朗診白濁的方法，談到現代人的悲哀，談到十月革命，談到小說的內容與技巧問題，談到沒落的苦悶，談到嘉寶的沙嗓子，談到沙嗓子的生理的原因，談到性欲的過分亢進，談到嘉寶的眼珠子，談到嘉寶的子宮病。

講到卓別麟的悲哀也好，講到中古的建筑也好，每個人都會從這里邊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來。就拿嘉寶的沙嗓子這話題來做例子，聽聽他們的議論吧。

坐在窗口那兒的，咬著粗雪前的，現代主義的作家榮哲人先生說：“現代女子的可愛，多半在她們的沙嗓子上面。沙嗓子暗示著性欲的過分亢進，而性欲又是現代生活最發展，最重要的一部門，所以沙嗓子的嘉寶被廣大的群眾崇拜著吧？”

“群眾是有著潛伏的原始性的，原始人崇拜生殖器，有了文化的時期崇拜象征生殖器的各種神，譬如東方人對于蛇的崇拜，中古時代崇拜十字架，獲德式的建筑所以被中古人愛好著的就因為她象征著女性生殖器的門的構造方式，現代人的嗜好跳舞，嗜好滑冰，嗜好嘉寶的沙嗓子，還不是為了跳舞和滑冰有著性交的快感，而嘉寶的沙嗓子引起了他們的沖動？現代人所以愛好嘉寶，正因為她是一個在性欲最發達的年齡上的，一個典型的性欲特強的婦人罷咧。”弗洛特主義者的，尖臉的金仲年先生那么地說了，便推了推眼鏡，異樣地笑起來。

異樣地笑著的，那感覺主義者的包咨先生嘆息了一下道：“如果在嘉寶前面我倒立了起來，用手在地上走著，她的嗓子該沙到霧那么地朦朧了吧！現代人的畸形的心理的復雜性，只能直覺地體驗，決不是哪一種主義能解釋得了的。”

“對了，正因為你們也有著畸形的，不健康的心理，你們的解釋也變成離奇到誰也不能滿意了。嘉寶的沙嗓子也有她的社會根據的。”繃著嚴肅的臉，戴著嚴肅的黑邊眼鏡的，唯物主義批評家的高令德先生從社會的經濟基礎說到有閑階級的娛樂里邊的性欲成分，說到騷亂的爵士樂和Tap舞，說到印象主義者的人體畫：“對于明顯的性欲撩撥，現代的有閑階級是已經厭疲了的，他們需要暗示的神秘主義，在這樣的社會制度下，嘉寶有了詭異的沙嗓子是必然的事情。蘇俄是沒有沙嗓子的！”

“連沙嗓子也沒有的，那么單調的社會啊！”潘鶴齡先生是需要一些幻夢的東西的。

站在書架旁邊正在端詳著一只剝了皮的香蕉的黎尊先生猛的嚷了出來道：“嘉寶的丈夫該是色癆患者吧？要不然，就是陽萎病患者！”

哄然地，全笑了起來。

“如果琉璃子也有著沙嗓子，那么老潘也該是陽萎病患者了吧！”

于是話題就轉到潘鶴齡先生的身上來了，從他的琉璃子談到他的人品，從他的人品談到他的作品，談嘉寶的沙嗓子和子宮病似的，使用著各人的知識，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批評他的小說集。他們從他的作品里發掘了跟他所表現的主題完全不同的主題來。譬如說，在他寫的時候只抱著一種抒寫初戀的蜜味的短篇《園》里邊，榮哲人先生說他是在寫一個十八歲的處女的感情，高令德先生以為是寫有閑階級的戀愛游戲，包咨先生贊嘆著他的句法，黎尊先生說他只是寫蒼蠅和初戀的關系，金仲年先生改正了榮哲人先生的意見：“在《園》里邊，很巧妙地，把處女期的女性生理變化在心理上的影響表現了出來。你當時是抱著這種思想寫的吧？如果是抱著這種思想寫的，那這短篇確實是成功了的。”

在那些紛亂地投射過來的，堅決的主張前面，潘鶴齡先生怔住了。他聽到他的自信，他的思想，他對于文學的理解，全部崩潰下來的聲音。愕然地望著那些在談論到他的別的作品的人們的臉，他吞了鐵釘似地想著：（是他們的理解錯誤呢？為什么他們會從我的作品里邊看出我從沒想到過的主題？為什么他們會從我的作品里邊看出和我自己所知道的我的思想完全不同的思想？同樣的東西，在每個人眼里便變成了一千種，一萬種全不相同的東西。我要說的話，他們全沒聽到，他們聽到的卻全不是我要說的話。為什么呢？為什么？還是我的技巧的失敗！那又為什么我的作品能使許多人感動，能使許多人嘆息？而他們還那么堅決地相信著他們各人對我的誤解！人和人中間的了解難道是不可能的嗎？我是生存在這世界上面，生存在這社會里面，我的作品被許多人讀著，被許多人贊美著，使許多人流淚，而他們流淚并不是為了我要叫他們流淚的思想，地方，和句子，卻是在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會叫他們流淚的地方。我旁邊有許多人，數不清的人，我和他們說話，和他們一同地笑，和他們一同地嘆息，可是他們卻不懂我的話，我也不懂他們的話，他們為了他們自己以為可笑的事而笑，我又為我自己以為可笑的事而笑，他們嘆息他們的，我嘆息我的，而那些人又贊美著我的話，愛好看我的笑，甚至為我的嘆息所感動——多么可笑的事啊！）看著那些在嚴肅地討論著的他們的臉，他嘻嘻地笑了起來。

“怎么那么好笑？”黎尊先生問。

“想到了一個很有趣味的笑話，就笑了出來。”望著一時靜默下來的他們說了那個笑話：“從前有一對夫妻，窮得厲害，簡直連一天三頓飯也沒有把握。那天晚上，他們夫妻倆商量了半天，想有什么法可以不窮，商量了半天便決定了到西山山腰那兒廟里去求菩薩。在菩薩前面很誠懇地叩了三個頭的當天晚上，夫妻倆全夢見那尊菩薩跑來跟他們說，明天早上起來，后門門檻那兒有三顆珠子，去撿了來，要什么東西，只要把一顆珠子往天上一扔，嘴里說一聲要什么，便會從天上掉下來，第二天起來，后門門檻那兒果真有三顆珠子，撿了那三顆珠子，夫妻倆便商量著要什么好。男的說要這個，女的說要那個，兩個人說著說著爭了起來，那男子越爭越氣，把自己手里的一顆珠子往上一扔，道：‘要這個！要那個！給你雞巴！’不料那么說了一聲，天上掉下來數不清的雞巴，堆滿了一屋子！”

聽著的人們不由全笑得倒在椅背上。

（笑？笑是什么呢？而他們全那么滑稽地笑著！可是誰也不知道笑是什么東西！你笑你的，我笑我的，誰也不知道誰究竟在笑什么。人是精神地互相隔離了的，寂寞地生活著的！）潘鶴齡先生一邊那么想著，一邊也哈哈地大聲兒的笑著說下去道：“那女的白了男的一眼，怪他不該那么粗魯，隨隨便便的掉了一顆寶珠，還弄了一屋子雞巴，想了一想就把自己手里的一顆珠子往上一扔，說：‘去你的，雞巴！’她想還有一顆珠子可以留下來要錢的。那么一來，果真一屋子的雞巴全沒了，心里正在爽朗起來，忽然他的丈夫殺豬似的嚷了起來道：‘怎么好，我的也沒了！’沒有辦法，只得用最后一顆珠子把丈夫的雞巴要了回來，還是安分守己的做人。”

笑聲要爆破了屋頂飛出去似的，講完了笑話，嘻嘻地笑著的潘鶴齡先生坐在那兒靜靜地想：（人真是那么古怪，那么的可笑的動物。他們說話，他們笑，他們叫我老潘，他們知道我是潘鶴齡，他們是我的朋友，可是他們不知道我是誰，精神地我是個陌生人。寂寞啊！海洋深的寂寞啊！說文學是溝通靈魂的工具，可是從小說里邊認識了的，我的靈魂是怎樣的靈魂哪。要是琉璃子能讀中文寫的東西就好了。她是我的影子，她是我的妹子，她是忠實于我的！琉璃子啊！琉璃子啊！）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笑得椅子往后邊傾斜的金仲年先生旁邊，把他的椅腳踹了一腳。

金仲年先生叉巴著胳膊腿，大聲地叫著倒了下去，他便一個最無聊的人，一個孩子似的笑了起來。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那么地想著。

四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痛楚地揪著自己的頭發胳時靠到膝蓋上面，身子往前撲著，潘鶴齡先生坐在黑暗里，解不出方程式似的想把他的腦神經一條條地抽出來。

一生到地上，他就明白人是有兩條腿，有嘴，有眼，有耳朵鼻子的動物。到十六歲，他明白人生，就是吃飯，睡覺，娶老婆，生兒子，或是做些不朽的事業，因此便把自己獻給了Nuse。到二十歲，他讀了許多書，他知道超人哲學，悲觀主義，佛法，唯物史觀，中庸之道，他知道政治是政治，蚊子是蚊子，什么是什么。可是，今天他忽然什么也不明白起來，他不明白人是什么，人生是什么，蚊子是什么。

（批評家和作者的話是靠不住的；可是讀者呢？讀者就是靠得住的嗎？讀者比批評家和作者還靠不住啊！他們稱頌著我的作品的最壞的部分，模仿著我的最拙劣的地方，而把一切好處全忽略了過去。他們盲目地嘆息著：“你的作品感動我了。讀第一遍，它們叫我流淚，第二遍，它們叫我嘆息；第三遍，它們叫我沉思。”可是問一問他們吧，究竟什么東西叫他們流淚，叫他們嘆息，叫他們沉思呢？他們會說：“你書里那個可憐的舞女的命運。”或者說：“你書里那些優美的感傷的句子！”

甚至有人會說：“為了你的名字，”那么莫名其妙的話，也許過了幾十年，幾百年，幾世紀，會有人真的懂得什么是什么吧？可是我們所理解的《浮士德》，《神曲》，希臘的悲劇，Hamlet，也和前幾代的人所理解的一樣不成？也和那些原作者要我們理解的一樣不成？文學作品是可以被人們理解的嗎？人是可以被人理解的嗎？我們所看到的理解只是一仲以各人自己的度量衡來權量別人的思想以后所得到的批評。那是為什么？那是理解嗎？人們為什么有權利拿自己的度量衡來權量別人的思想？可是我又有什么權利叫人家不拿各人自己的度量衡來權量我的思想？有什么權利可以要求人家理解我的思想？人是可以自由地要求這個，要求那個的嗎？自由這東西真的是有的嗎？為什么我不能自由地做一件事，自由地要求我的私生活？許多小報把我的私生活記了出來，還把他們的道德津來責備我，他們只知道責備我的行為，而不能理解我的內心，而且是用他們的道德律。而且是那么地夸大了的啊！他們有什么權利那么地做呢？誰允許他們那么地做呢？我又有什么權利不準他們那么做呢？我順從了他們的道德律，順從了他們的習慣抽一支煙，抽得比他們更是他們的，他們就夸贊我偉大，就崇拜我，贊美我，只要違反他們的道德律，違反了他們的習慣，就是一眨眼也會受到他們的唾罵，他們的攻擊，非要把我放在腳下踐得枯葉那么扁不成。那又是為什么？我順從他們的習慣抽煙，他們贊美我，并不是贊美抽煙得好，而是贊美我順從他們的習慣。他們要求我順從他們，甚至于強迫我；他們給我一個圈子，叫我站在圈子里邊，永遠不準跑出來，一跑出來就罵我是社會的叛徒，就拒絕我的生存。我為什么要站在他們的圈子里邊呢？不站在里邊又站在哪兒呢！）“站在哪兒呢？站在哪兒呢？”

抬起腦袋來：在黑暗里邊，桌上有著黑色的筆，黑色的墨水壺，黑色的書，黑色的石膏像，壁上有著黑色的壁紙，黑色的畫，黑色的氈帽，房間里有著黑色的床，黑色的花瓶，黑色的櫥，黑色的沙發，鐘的走聲也是黑色的，古龍香水的香味也是黑色的，煙卷上的煙也是黑色的，空氣也是黑色的，窗外還有個黑色的夜空。

全身的毛孔覺到霉天那么的壓迫感，把腿移了一移，透不過氣來似的再接下去想：（站到哪兒去呢？哪兒都是寂寞的！人在母親的胎里就是個孤獨的胎兒，生到陌生的社會上來，他會受崇拜，受責備，受放逐，可是始終是孤獨的，就是葬在棺材里邊的遺骨也是孤獨的；就是遺下來的思想，情緒，直到宇宙消滅的時候也還是孤獨的啊！絕對的人和人中間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事，縱然有友誼，有戀——戀也只有相對的了解。人類的心真是宇宙的秘密，宇宙的謎呢。沒有互相了解的人，只有本質地互相類似的人……琉璃子！互相類似的人中間有戀……琉璃子！琉璃子啊！沒有琉璃子，我會枯死在這寂寞的，人的沙漠里吧？琉璃子，琉璃子，盛開在沙漠里的薔薇的琉璃子，簪著遼遠的愁思和戀情的琉璃子，靠在我肩頭的時候有著蔚藍的心臟的琉璃子……）

他站了起來，往門外走去：

“只要不寂寞，還是到東京去做一個流浪者吧。”

五

穿著Pyiama的琉璃子正卸了綿緞的鞋子預備躺到床上去，瞧見蓬散著頭發跑了進來的，憔悴的潘鶴齡先生，不由嚇了一跳。

“什么事呢？”

“琉璃子！”跪到她腳下，抱著她的腿，抬起腦袋來望著她，她眼珠子里邊有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郁，而在這寒冷和憂郁里邊有一些溫煦，一些樸實的香味。

“什么事呀？”

琉璃子暗地里擔憂著，別是他碰到了剛才從她房里跑出去的，那個音樂師，菲津賓人羅柴立，褐色的羅柴立，所以擺著那么憔悴的臉，來跪到她腳下，流一些淚，哀怨地說一些責備她負心的話，而和她決絕了，各走各的路。便抱住了他的腦袋，把他的臉貼到自己胸前，柔聲地問著，一面卻偷偷地瞧瞧房里有沒有羅柴立遺下的東西，一面在心里：“如果真的他發覺了我的下忠實，預備和我決絕的時候，再在地上躺一回，抱著他的腳，哀求他再饒恕我一次吧。這懦弱的老實人一定會憐憫我的。”那么地思忖著。

“讓我和你一同到東京去吧，琉璃子！”他覺得在他的臉下有一顆蔚藍的心，沒有偏見的天真的心。

“啊！”嘆息了一下，為了放下了心的歡喜，她抱住了他，把花一樣的嘴唇溫柔地吻著他了。

在酒味的嘴唇里，意外地有了煙味，辛辣的吉士牌的煙味。那煙味電似的刺激著他的記憶，一個印象，一個聯想古怪地浮了上來，直覺地，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他看見吹色士風的，那個嘴角老叼著吉士牌的菲律賓人站在他前面；他看見他邪氣地歪戴著氈帽走進這屋子來；他看見琉璃子蛇似的纏到他身上；他嗅到熱帶人的體臭——這體臭像是琉璃子身上的。于是他推開了她的臉，站了起來道：“琉璃子，你是忠實于我的吧？”

“象你的影子一樣忠實于你的。”

“直到今天？”

她也站了起來，柔弱的花枝似的掛到他脖子上面：“你為什么要那么地問我呢？”

“為什么你的嘴里有著吉士牌的煙味呢？”

她的眼珠子狡猾地溜了一下道：“許是你的錯覺吧！”

“真的嗎？”

“真的。”

“不會騙我吧？”

她微笑著點了點腦袋，又把嘴唇貼了上去。

“如果是騙我，還是把真事說給我聽吧，我可以原諒你的。對于我，欺騙是比不忠實更不能忍受的啊，琉璃子！”

“我不會欺騙你的。”

忽然他覺得在他后邊兒那只圓桌上面有只煙盒，便推開了她回過身去，卻見那桌子上真的有一只半開著的，皮制的煙盒，盛著十多根吉士牌。誰在他心里拔了顆牙齒似的苦痛著。

（偎在我胸前的琉璃子也一樣偎在別人的胸前；她對我說：“象你的影子一樣忠實于你的。”也對別人說：“象你的影子一樣忠實于你的。”她在我的肢體的壓力下，也呈著柔弱的花朵的姿態，在別人的肢體的壓力下也呈著柔弱的花朵的姿態；她在我的肩頭，有著溫存的，蔚藍的眼珠子，她的心臟的顏色的眼珠子，在別人的肩頭，也有著溫存的，蔚藍的眼珠子，她的心臟的顏色的眼珠子；她的遼遠的戀情和遼遠的愁思是屬于我的，可是也屬于別人，屬于二個人，三個人，幾十個，幾百個，幾千幾萬個人，不，是屬于每一個生存著的人的，琉璃子，我的憧憬，我的希望，我的活力的琉璃子，不是我的，而是每一個生存著的人的！）他憤怒地喊了出來：“琉璃子！”

琉璃子垂倒了腦袋，要流下淚來的樣子。

“他是誰？”

“褐色的羅柴立。”

“無恥地做了菲律賓人的情婦嗎？”

“……”緊緊地抱住了他，眼淚斷了串的珠子似的掉了下來。

“你不愛我嗎？你對我說的話全是假的嗎？你的……你的……全是欺騙嗎？” 手指嚙著她的肩頭，要把她的腦袋搖下來似的搖著。

她只是悄悄地流著淚。

“你說……你說……你為什么不說！”咬著自己的牙。

“我是深深地愛著你的，如果你不能原諒我，那么你打吧，你打死我吧！”可憐地，閉上了眼珠子倒在他懷里。

“你騙我！你騙我！”

“再不相信，還有什么法子呢？請剖開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臟拿出來瞧一瞧吧！”

“那么，他呢？那個菲律賓人，那個亡國奴呢？你愛著我也愛著他嗎？”

“你能原諒我嗎？”捧著他的腦袋望著他。

“淫婦！賤價的狗！不要臉的！吻著我也一樣吻著別人！和我一同地睡在這張床上，說著要銷溶我的心的，溫柔的話，就在這張床上，你又在別人的耳朵旁邊說著‘擁抱我吧’的話！畜生！淫賤的畜生！”

“原諒我啊！原諒我啊！”

他不作聲。

過了一回，他嘆息了一下，把她放在床上：“如果你肯講真話，我為什么不原諒你呢？現代人的血液里邊，不會有多少原始人的嫉妒的血輪的遺留的。可是，對于我，欺騙是比失節更不可忍耐啊，琉璃子！”

（生理的失節給我的不過是淺薄的妒忌，可是靈魂的失節，琉璃子啊，是會使我變成游魂的。保持著你給我的記憶中的印象吧！你是應該以我所想象，我所知道，我所認識的琉璃子的姿態生存著！別讓我知道你的靈魂的不潔，和你的靈魂的卑鄙吧！）“請原諒我吧，那是在一個酒醉的晚上，醉得我彎了腿走路的一個晚上，他送我回來，就做了我的情夫。”

“以后呢？”

“以后因為已經失了節，也就沒有法子了，而且他時常送錢給我，——為著生活呢？”

“那么你一點不愛他嗎？”

“一點不愛他！”

“一點不愛他——”

（欺騙著他為了他送她錢用。為了我也送她錢用，她也欺騙著我，直到今天。為了生活，她出賣靈魂的崇高性，靈魂的信實；為了生活，她欺騙我；為了生活，她欺騙一個有著誠摯的心臟的男子。在我記憶里邊潔凈的琉璃子原來是我的錯覺一那么地卑污的，世俗的人……）“——琉璃子！”他絕望地喊。

“你別扔了我！你不能離開我的，我是那么深深地愛著你啊！”萎謝的聲音。

“我答應你。”

她把那只皮制的煙盒恨恨地扔到窗外，把嘴湊到他的嘴上，嘴角透出笑意來，笑意里邊重又閃著中命的光澤。

“頑皮的！”在她的嘴上他又嘻嘻地笑了起來。

（她靜靜地聽著我的自白，裝作一個我的了解者，是為了生活：她現在那么吻著我，也是為了生活。她的遼遠的戀情和遼遠的愁思和蔚藍的心臟原來只是一種商標，為了生活獲得的方便的商標。而她是那么地欺騙了我，在我前面，和在別人前面一樣地矯裝著……）“為什么不替我脫Pyiama呢？”發膩的聲音。

于是他嘻嘻地笑著，老練地給她脫了Pyiama，脫了Corset。

（她說深深地愛著我，現在那么說，從前也那么說，麗娜，蓉珠，月舫，Anna，麗瓊，許多人全那么說過，可是她們真的戀過我嗎？如果沒戀過我，她們為什么要說那樣的話呢？為什么要欺騙我呢？沒有欺騙，人生就不能存在嗎？欺騙！什么都是欺騙！友誼，戀情，藝術，文明，……一切粗浮的和精細的，拙劣的和深奧的欺騙。每個人欺騙著自己，欺騙著別人……）在他的臉下有著發光的眼珠子和發光的牙齒，而琉璃子的手臂又倔強地纏住了他的腰肢；他輕輕地說：“小淫婦！”嘻嘻地笑著。

（……還說我了解自己，也了解別人。這就是文化，就是人類，就是宇宙！每個人都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放在一切前面。我愛琉璃子，是為了我自己，而不是為了她，她也為她自己而出賣我對她的忠誠。一個人和我交朋友是為了他喜歡和我交朋友，而不是為了我喜歡跟他交朋友。讀者為了要娛樂他們自己，為了要在你作品里邊找出他們自己喜歡，他們自己需要的東西來讀我的書。每個人都根據了自己的見解去分析一件事，去觀察一個人，去批評一個人。一個人所以能同情一個死了父親的孤兒，一個失了戀的人，就因為他自己也許會失去父親，失去戀人。為什么人類中間充滿了自私？）“你脊梁上面全是汗，留心著了涼，”琉璃子把棉被拉到他肩頭上面，枕著他的手臂睡了。

他在閉上了眼皮的琉璃子的林擒色的臉上吻了幾下，又接下去想：（要人家不自私，那不是我的自私嗎？哪里才有不自私的，真的人類呢？只有母親是不自私的，偉大的母親啊！回家去吧！家園里該有了新鮮的竹筍了吧？家園里的陽光是親切的，家園里的菊花是有著家鄉的泥土味的，家園里的風也是秋空那么爽朗的。而且家園里還有著靜止的空氣和沉默的時間啊！）　　琉璃子已經睡熟在他身旁。

他輕輕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走下床來，撫著發熱的腦門，一個病了的老人似的，低著腦袋走了出去，走過一條條黎明的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整理了一下箱子，便匆匆地去趕八點四十分的特快通車。

六

病后的潘鶴齡先生，每天五點鐘便起身，往田里去溜跶溜跶，也幫著耙幾塊土，坐到樹根下跟老實的莊稼人談談話。在這些貧苦的，只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存的，穿著襤褸的藍褂的人們中間發現了顆顆真實的心，真的人類。他們辛苦地耕種著，他們都情愿使自己吃苦，而讓他們的父母妻子們幸福；他們的妻子偷了人，他們會野獸似的拿了耙把她砍成五六段，可是自己偷了別人的妻子，也從不抵賴，從不擺出感傷的臉來。是的，人性是在他們里邊。看吧！

有一天，有離開他家半里地兒的一座村里的稻草堆燒了起來。許多赤腳的人從四面的田野跑過去，挑著一擔擔的水。他沿著河邊的小河走去，走到那邊，只見好兒間屋子已經燒了火了。一個年輕的莊稼人，有著一顆蒙古人的圓腦袋的，急急地跑了來：“我的媽呢！她病在床上啊！”

“誰敢進去背她出來呢？”

他不說話，看了看火勢，便想撲進去，卻給他的妻子攔住了：“撲進去不是一同死在里邊嗎？”

他推開了她：

“不會的！就是死在一起，我是吃她的奶子吃大了的。”

便撲了進去。跟在他后邊，牽著他的衣襟，她也撲進去了。

在旁邊瞧著的潘鶴齡先生擺了擺手，流下眼淚來。

那晚上，望著帳頂，他失眠了。他想：為什么那些過著原始生活的人們有著那么純厚的感情呢？他們有恨，他們有愛，有同情，一些真的恨，真的愛，真的同情。他們的人性是象酒那么濃烈的，可是卻過著牛馬似的生活啊！為什么那樣的人倒過著最低限度的生活，而一些狡猾的，偽善的人卻有著一切生活上的奢侈和舒適？在這樣的，具有真的人性的真的人類的社會中間不會有欺騙，有偏見，有隔膜了吧？為那些人努力也是值得的吧？

忽然，他對于十月革命，神往起來。

家園里半個月的培養，在他的臉上消失了浸透了黃昏的輕愁的眼珠子，在他嘴上消失了Traumeri，那紫色的調子，疲倦和夢幻的調子，在記憶上消失了遼遠的戀情，遼遠的愁思。在精神上和生理上，他變成了健康的人。

所以：——

“生兒子有什么用呢？每年不寄錢回來，還從家里拿出去用，害了病倒知道回到家里來的。”

“當初原希望他好好兒的成家立業，不料他現在連媳婦也不肯好好兒的娶一個。”

“還是把培植他的那些錢，那些心血放在銀行里邊，到今天倒也可以舒舒服服過下半輩了。”

“可不是么？”

“這應該你做母親的跟他說的，我們全老了，做不動了，他也該好好兒的拿定心做人了。”

那天晚上聽見他父親和母親的那番對話，第二天早上就：“在我們這社會里，父親和母親原是把子女當搖錢樹的。”那么地想了一下，便收拾了行李，堅決地走了。

七

上個穿著敝舊的夾袍的，二十七八歲，眼里暴著許多紅筋的人沖了進來，把張著嘴正睡得香甜的潘鶴齡先生推了幾下道：“一點多了，還不起來？”

揉著眼皮的潘鶴齡先生瞧了他半天，才睜開眼來問：“乍么了？”

“斗爭已經發動了，很順利。你也睡夠了，快去吧，那邊只有老汪和老孫在那兒。”

潘鶴齡先生掙扎著爬起來，把放在椅子上面的模袍披上了，問：“現在幾點鐘了？”

“一點多了，這次群眾的斗爭情緒很高，好好兒的干下去吧。我三晚沒睡了，讓我在你床上睡一回吧。”那人一面脫衣服，一面打著呵欠躺下去：“他們雇了好多流氓預備來打工會，我們糾察隊已經組織起來了，你去想法子把機關護衛，一……”

說著已經打起鼾來。

潘鶴齡先生抹著眼走到街上，嘻嘻地笑著坐到電車里邊，想到廣大的群眾在那兒指揮，想到他是被幾萬有人性的人愛戴著，連腳尖也愉快起來。

（許多許多的工廠張著大口，從煙囪里吐著氣，肚子里邊巨大的機器騷動著，每天早上把幾萬個人吞進去……我說：“把機器關了！”

幾萬個人全把機器關了。

我說：“跑出工廠外面來！”

幾萬個行全沖了出來。

于是幾方里里邊的工廠全死了。

于是有一天，來了許多警察，抓住了他的領子，給他上了鐐銬。他要坦然地跟了他們去。數不清的會跟在他后邊：“潘鶴齡萬歲！”

他們會那么地喊著，他們會從他們簡單的心里邊流出淚來，為了他，為了他……）他跳下了電車，走進了一條骯臟的胡同，在第五十四家掛著孩子的屎布的門口跨了進去。屋子里擠了很多人，老汪正在那兒忙著寫第二十三隊糾察員名單，還有幾個在寫標語，一個夜校里的學生也扛了枝大筆伸長著手在一張白紙上面畫著蝌蚪那么的字：　　“必然反對妥協路線！”

一個腿里插了把尖刀的大漢坐在一堆斧子旁邊。自由自在地唱《泗洲調》。老孫正在那兒抽著煙，苦思著《告各界人士書》，瞧見他進來，連忙招呼他過去：“我們來商量一下吧，我腦子混亂得很。”

他剛坐下去看他的寫了一半的《告各界人十書》。猛的外面亂雜的喊起打來。他抬起腦袋來問“是什么事”時，唱《泗洲調》的那個大漢已經拾了把斧子跳了出去。

“不相干的，多半是他們雇用的突擊隊來搗毀我們的工會吧。我已經布置下十五個護衛了。”老孫那么地說了，便和他一同跑到門外去瞧。

胡同口那兒有七八十人，全拿了家伙在亂雜雜地擁進來，這邊的護衛已經統打翻在地上了。

“不行，我們還是拿了文件往別處避一下吧。”

兩個人剛想跑進來，卻見每一間屋子里邊全亂雜雜地跑出許多人來，有拾著竹掃帚的小媳婦子，拿著火鉗的老太婆兒，高高地舉著門閂的年輕人。一大堆小孩子也捧了大石頭跑過去，還有個老頭兒拿著煙管，把銅煙斗沖在前面，喘吁吁地罵：　　“揍這伙小子！”

一面兒便和擁進來的人揪打在一起了。

潘鶴齡先生忍著眼淚著：

“群眾的熱情真是可以感謝的。”

八

第四天晚上十二點鐘。

“開門！”

潘鶴齡先生朦朦朧朧地問道：　　“誰呀？”

越加捶得急了：“快開門！”

開了門只見站在門外的是兩個警察，一個便衣的，和那天來拖他起身的，穿著敝舊的夾袍的人。

“是他嗎？”那個便衣的指著他問那人。

他心里想：“是來抓我的嗎？為什么只兩個警察。完全不像抓個要犯的模樣。”

那人蒼白著臉道：“是他。”

“值價些，跟我們走吧。”便衣的毫不在乎地說。

他急急地扣上了鈕子，把兩只手伸了出來：“上銬嗎？”

“不用了！”

“他們以為我是那么容易捉的人！”微微地感著侮辱；跟著他們走到門外，門外停著輛汽車，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冷清地跨上了汽車。

（捉一個人是那么平常的事嗎？手銬也不上，只有兩個警察，捉一個區委？如果白天到工會來捉我，該是多么詩的場面啊！上了手銬，十二個警察，槍全上了刺刀，便衣偵探們全穿了鋼馬甲，許多人瞧見我跨上汽車，和這無恥的叛逆者一同地，我坐在他對面，我看著他，他慚愧地低下腦袋去……）他抬起腦袋來，凜然地望著對面的叛逆者，那人也抬起腦袋來，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望著他。

（還不慚愧得低下腦袋去嗎？還那么坦然地望著我嗎？無恥的叛逆者！你動搖了，你屈服了，你無恥地投降了，你知道嗎？你是不能那么坦然地坐在我對面，望著我的。你應該紅著臉，一個死囚似地在我前面懺悔的，而且不許高聲地懺悔，應該像一個口吃人一樣，在我前面，瑟縮地說著懺悔的話！你知道嗎，無恥的叛徒？因為你出賣了組織，出賣了朋友，出賣了三萬五千人的權利；因為你辜負了三萬五千人的信托，三萬五千人的熱情。這是一種罪惡，你知道嗎？你還那么坦然地看著我？我，三萬五千人會為了我的被捕而從心里流出眼淚來，出獄的時候，三萬五千人會為了我的釋放而從心里流出眼淚來，他們會放著爆竹接我回去，而你，你是會受到他們的唾罵，他們的輕視的！只有群眾是忠實的！不會動搖的，他們知道誰是誰，他們會感激，會報答于他們有恩的人，也會攻擊他們的叛逆者。瞧瞧那天突擊隊沖進來時的場面吧！）汽車停了。他走了下來，跟他們走進一座屋子里邊。他聽到皮鞭抽到肉上爽辣的聲音，聽到喊媽的聲音，也聽到一個隱約的，咬住了牙齒的，沉著的哼唧聲。他也咬住了牙齒，想：“好吧！群眾會知道我的。”

坦然地走進了他的牢房。

九

半年后，跛了左腿，有了一個光腦袋的潘鶴齡先生走進了一間一樓一底的屋子，悄悄地踮著腳尖走上了扶梯，在亭子間門口悄沒聲的聽了一回，猛的推開了門，跳了進去嚷道：　　“我回來了！”

里邊坐著的五個人全給嚇得跳了起來，看見是他，全擺著詫異的臉色問道：“你還活著嗎？”

“當然活著！”

他們聽了這話，全不作聲，靜靜地坐了下去。

（怎么一點表示也沒有呢？）“我還是我，不過跛了一只腳罷咧。”

還是不作聲，靜靜地望著他，望了半天，里邊的一個說道：“那么你投降了，無恥地投降了！”

他差一點跳了起來：

“你們居然這么懷疑著我嗎？”

“是投降了，也不必抵賴；策略上你的投降于組織是有利的，只要你現在再回到組織里來，忠實于組織……”

他跳起來。

（算了！算了！可是群眾會知道的！群眾不會忘記了我的！）一句話也不說地跑了出來，跳上了電車。

（試一試吧，你們可以懷疑我，群眾不會懷疑我的。群眾知道誰是誰！群眾不會拋棄我的。）下了電車，他急急地走著，走到從前每天去的那條胡同里邊，腦袋上面還是掛滿了屎布，墻根那兒還是焦黃的尿跡，墻上還是畫滿了烏龜，許多人還是亂雜雜地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向每一個人笑著。

（我回來了，你們知道嗎？我回來了，回到你們這里來了！）可是沒一個人理他，沒一個人招呼他，就像不認識他似的。他走到他從前時常去的一個人的家里，坦然地跑了進去，只有一個小媳婦子在那兒倒摟著一個孩子給抹屎，見他進去，抬起腦袋來道：　　“你找誰？”

“對不起，我走錯了。”頹然地退了出來。

他走著走著，跛著一條腿，和一個光腦袋一同地，茫然地望著天。他想：“這是什么呢？這些，那些，全是什么呢？全是什么意思呢？”

對面來了榮哲人先生，瞧見了他，一把拖住了他：“你嗎？你在干什么？半年沒瞧見你，文章也不寫，人也找不到，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望著他，一個白癡似的，嘻嘻地笑了起來。

圣處女的感情

白鴿，駝了鐘聲和崇高的晴空，在教堂的紅色的尖塔上面行著，休息日的晨禱就要開始了。

低下了頭，跟在姆姆的后邊，眼皮給大風琴染上了宗教感，踐在濾過了五色玻璃灑到地上來的靜穆的陽光上面，安詳地走進了教堂的陶茜和瑪麗，是靜謐，純潔，到像在銀架上燃燒著的白色的小蠟燭。

她們是圣瑪利亞的女兒，在她們的胸前掛了鑲著金十字架的項鏈，她們的額上都曾在出生時受清涼的圣水洗過，她們有一顆血色的心臟，她們一同地披著童貞女的長發坐在草地上讀《大仲馬的傳奇》，她們每天早上站在姆姆面前請早安，讓姆姆按著她們的頭慈藹地叫她們親愛的小寶貝，每天晚上跪在基督的磁像前面，穿了白紗的睡衣，為她們的姆姆祈福，為她們的父親和母親祈福，為世上的受難者祈福，而每星期日，她們跟著姆姆到大學教堂里來，低聲地唱著福音。

現在，她們也正在用她們的樸素的，沒有技巧的眼看著壇上的基督，在白色的心臟里歌唱著。

可是唱了福音，坐下來聽有著長發的老牧師講《馬太傳》第八章的時候，她們的安詳的靈魂蕩漾起來了。

在她們面前第三排左方第五只座位上的一個青年回過頭來看了她們兩個人。他是有著那么明朗的前額，那么光潔的下巴和潤澤的臉，他的頭發在右邊的頭上那么滑稽地鬈曲著，他的眼顯示他是一個聰明而溫柔的人，像她們的父親，也像基督，而且他的嘴是那么地笑著呵！

他時常回過頭來看她們。

做完了祈禱，走出教堂來的時候，他走在她們面前，站在大理石的庭柱旁邊又看了她們。

于是，她們的臉越加靜謐起來，純潔起來，像她們的姆姆一樣，緩慢地走下白色的步階。

他在她們后邊輕輕地背誦著《雅歌》里的一節：Thou hast ravished my heart，my sister，mysponseThou hast avished my heart　　With one of thine eyes

with one chain of thy neck.

從白色的心臟里邊，她們溫婉地笑了。

她們的對話的音樂柔和地在白色的窗紗邊彌漫著。

窗外的平原上，鋪著廣闊的麥田，和那面那所大學的紅色的建筑，秋天下午的太陽光那么爽朗地泛濫在地平線上面，遠處的花圃的暖室的玻璃屋頂也高興地閃耀起來了。

“他們那面，星期日下午可是和我們一樣地坐在窗前望著我們這邊呢？”

“我們是每星期日下午坐在窗前看著他們那邊的。”

“今天的晨禱真是很可愛的。”

“陶茜，今天那個青年看你呢！”

“不是的，是看了你呵！”

“他的氣概像達達安。”

“可是，他比達達安年輕多了。達達安一定是有胡髭的人。”

“那還用說，達達安一定沒他那么好看。”

“你想一想，他的前額多明朗！”

“他一定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而且也是很溫柔，脾氣很好的人——你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珠子！”

“他的下巴那兒一點胡髭也沒有！”

“那里沒有？你沒有看清楚，我看仔細他是有一點的。”

“恐怕也像哥那么的，沒有胡髭，天天刮，刮出來的吧？”

“也許是吧。他那樣的人是不會有胡髭的。”

“他右邊的頭發是鬈曲的，而且鬈曲得那么滑稽！”

“他的嘴才是頂可愛呢，像父親那么地笑著！”

“而且他的領帶也打得好。”

“你想一想他的衣服的樣子多好！”

“他走路的姿勢使我想起諾伐羅。”

“你說我們應該叫他什么呢？”

“Beau Stranger”

“我也那么想呢！”

一同地笑了起來。

“可是他看了你呢！”

“他也看了你呢！”

一同地沉戳了。

可是那爽朗的太陽光都在她們的心臟里邊照耀起來。

“呵！”

仿佛聽到他的聲音在她們耳朵旁邊輕輕地背誦著《雅歌》。

第二天早上，她們剛坐在床上，兩只手安靜地合著，看著自己的手指，為了一夜甜著的睡眠感謝著上帝的時候，一個用男子的次中音唱的歌聲，清澈地在圍墻外面飄起來，在嗒嗒的馬蹄聲里邊，在溫暖的早晨里邊。

“瑪麗！”

“是他的聲音呢，陶茜。”

那芳菲的，九月的歌聲和馬蹄一同地在寂靜的原野上震蕩著，在她們的靈魂上振蕩著。

是在記憶上那么熟悉的聲音呵！

裸了腳從床上跳了起來跑到窗口，看見一個穿了麻色的馬褲，在晨風里飄揚著蔚藍的襯衫的人，騎著一匹棕櫚色的高大的馬，在颯爽的秋的原野上緩緩地踱著。

從他的嘴唇里，高亢的調子瀑布似的，沙沙地流了出來，流向她們的窗，流向她們。

“可是他嗎，瑪麗？”

“是他吧，陶茜，你看一看他的肩膀，那么闊大的肩膀，一個拿寶劍的肩膀呢！”

“還有他騎在馬上的姿勢，一棵美麗小柏樹的姿勢！”

他聳了聳身子，那匹馬跳過了一條小溪，在原野上面奔跑起來了。

“跳過那條小溪的時候，我真替他擔心呢！”

瑪麗心里邊想：“應該擔心的是我呢！”一面說道：“陶茜，你侮辱了他了，跳過那么窄狹的一條小溪，是用不到你替他擔心的。”

“應該是你替他擔心吧？”

一面想：“昨天他看了的是我，不是你，就是替他擔心也是白費的吧。”

那匹馬越跑越快，而他是那么英俊地揮著鞭子往馬頭上打去，馬昂著頭跳躍起來。

“呵！”

兩個人全說不出話來了。

看了看瑪麗的臉，為了她的歡喜的臉色，陶茜說道：“昨天他看了你時，可曾看見你眼角的那顆小疤嗎？”

“那顆美麗的小疤，當然他一開頭就注意了的。”瑪麗驕傲地說。為了陶茜的得意的臉色，她又加了一句：“我為你憂慮呢，陶茜，恐怕昨夭他已經看見了你額角上那條傷痕。”

兩個人全堵起了嘴。陶茜站到窗的左邊，瑪麗站到窗的右邊。

他在一座黃石建的別墅旁邊彎了個圈子，又跑回來了，跑近她們的窗前時，馬忽然橫走了幾步，猛的站了起來，他俯著上半身，兩條腿夾著馬腹，拖住了馬鬃，用拳頭往它的脖子上澎澎地打去。

兩個人全吃驚得叫了起來。

他回過頭來，看了陶茜又看了瑪麗。

兩個人都笑了。

陶茜有一只潔白的小床，瑪麗也有一只潔白的小床，在床上，她們有著同樣的夢。

溫暖的九月的夜空下，原野在澄澈的月色里邊沉沉地睡著，松脂散發著芳烈的氣味，在窗前有著靡蕪，郁金香和丁香，在她們的心臟里邊有著羅曼斯的花朵的微妙的香味，而在原野上，是有著輕捷的馬蹄聲。

他唱著，穿了金線制的王子的衣服，悄悄地穿過了樹林，跳過了小溪，在黑暗的原野上悄悄地來了，向著她們的小巧的臥室。

從夢中，她們為了他的芳菲的歌聲醒來了。

跑到窗前，擺在她們眼前是一個蓮紫色的夜。

他站在馬鞍上，腰旁掛了把短劍，穿了棉的披肩，拈了一朵玫瑰，那么地美麗，那么地英俊，像一個王子，完全像一個王子，或者像一個騎士。

他向她們說：“和我一同地去吧，騎在我的馬上，到那邊去，到快樂的王國去。那面有緋色的月，白鴿，花圃，滿地都是玫瑰，那面還有蓮紫色的夜，靜謐的草原，玲瓏的小澗，和芳菲的歌聲。和我一同去吧，我的公主，我的太陽，我的小白鴿！”

于是他從藤蔓上面爬了上來，抱著她們跳下去，騎在馬上悄悄地往靜謐的平原中跑去。

她們有著同樣的夢，因為她們是躺在床上，瑪麗有一只潔白的小床，陶茜也有一只潔白的小床。

可是輕捷的馬蹄聲呢？

她們爬了起來，站到窗前。

廣漠而遼闊的原野是無邊無際地伸展開去，在黑暗里沉沉地睡著。

于是她們有了潮潤的眼和黑色的心。

在靜謐的午夜里，兩個純潔的圣處女，披了白紗的睡衣，在基督的像前跪了下來：“主呵，請恕宥你的女兒，她是犯了罪，她是那么不幸，那么悲傷，主呵，請你救助你的女兒……”那么地祈禱著。

某夫人

山本忠貞斜倚到車窗上，緩緩抽著雪前，從歪戴著的軍帽的帽沿那里，透過了從磁杯里邊蒸騰上來的咖啡的熱氣，在這邊望著她。

車一開出哈爾濱車站，在鋪滿了皚皚白雪的平原上馳走著，天慢慢地暗下來時，他已經注意到在隔壁那間臥室里，帶一點漢城口音唱著《銀座行進曲》的，那個不知國籍的女人是一個很可可懷疑的人物了，為了她的老于風塵的樣子，她的冷漠的音，腳下那雙名貴的緞鞋，輕捷的步趾，尤其是因為她的少婦型的，妖冶而飄逸的風姿。她老是在那里反覆地唱著同一的調子，悉悉地，象從緊閉著的嘴唇里邊漏出來的。睡在床上機械地聽著這充滿了北國的憂郁的歌聲，車頂上的電燈蚌珠似的放出光彩來時的山本忠貞完全忘了藏在帽徽里的，進攻遼東義軍的軍事密件，而對于隔室那位詭秘的夫人抱了滿懷不可遏制的好奇心。一個娟好的獨身婦人，那樣的對象是不能不使哈爾濱特務機關的調查科科長山本忠貞少佐睜開一只偵察的眼和一只愛慕的眼吧。

“毒品的販賣者么？舞女么？還是匪賊的間諜呢？”被這些問題苦惱著的山本忠貞在餐車里仔細地看了喝著咖啡的她，忽然毫無理由地高興起來：“總之，不會是一個貞節的女子吧。”所以，推歪了軍帽，擺出不修邊幅的輕薄態度來。

坐在餐車里的她。穿著堇色的衫，有一條精致的鼻子和一張精致的嘴，眉毛修飾得非常纖巧，一身時髦的西歐風味一點也剖別不出究竟是哪一國人。她把香煙灰彈在餐盆里，時常把晶瑩的眸子從鬢邊閃到山本忠貞臉上來，碰到他的眼便低下眼皮，讓長睫毛遮住柔媚的眸子的流光，把笑意約住在嘴角，溫雅地拿起咖啡來的姿態簡直是在跟他賣弄風情了。家眷遠在東京的，過著禁欲生活的山本忠貞，只喝了半杯雞尾酒便被桌旁的水汀烘得渾身的情欲古怪地燃燒起來。看看她在旁娉婷地走了過去，在他衣襟上留下了俱樂部香水的幽味，走到臥車里，碰地關上了門，他便似跌地闖進了她的臥室，用醉漢的聲氣喝道：“站起來！”

斜躺在床上她冷靜地問道：“你有什么權利那樣地命令我呢？”

“吹？特務機關調查科科長的山本忠貞少佐要搜查一個嫌疑犯也不行么？”

“很英俊的人為什么對于一個女子施行著那樣粗魯的儀態呢？”

“你那么漂亮的夫人不是也在做著不法的事么？”山本忠貞邪氣地笑了起來。

“不法的事么？請你搜吧，隨身行李都在這里。”把鑰匙扔給了他，又麗麗拉拉地唱起《銀座行進曲》來了。

“好本事！比我還鎮靜。可是你可知道山本忠貞少佐的眼是被稱為顯微鏡的么？”

一面咕噥著，一面打開了一只小提筐把一些零碎用品全倒了出來。他用把玩的態度檢視著那些手套，絲襪，褻褲，睡衣，用責罵的口氣調笑著道：“那樣的睡衣！從浴盆里跳出來，穿著那樣絲織的繡花睡衣，不怕一身的性感被水蒸氣揮發到外面來么？這樣珍貴的手套！連一雙愛的手也鏗吝到要遮蔽起來呵。呔！如果不是想怕腿部的肉來誘惑特務機關長山本忠貞少校，總不需要穿那樣透明的襪吧。”擠著眼瞧了她的腿：“腳上的還是桃色的襪呢！你看不是連柔軟的汗毛也看得很清楚么？可是山本忠貞少校并不是意志薄弱的家伙呵。”把褻褲拿到千里時，他已經不是在檢查違禁品，卻是在欣賞尖端流行物的獵奇趣味了。“也有那樣瘦削的腰肢的么？把那樣糾緋色的短褲穿了起來，就是印度的禁欲者也沒有法子保持獨身了吧！可是那只胸褡卻不免大得和褻褲大不得稱了吧，一個瘦削的腰肢也能承托這樣豐滿的胸部么？”

整個提筐全察看過了以后，索性把床下的那只大鐵箱也打了開來，鐵箱里邊除了一雙銀緞鞋，一雙水紅的高跟鞋，全是些衣服，正在說著“衣服也留著余香呢”

那樣的話時，她卻跳起來道：“還騷擾得不夠嗎？”

山本忠貞剛在搜尋不出什么違禁品，覺得沒法下臺，忽然看見鋪在床上的氈，便搶前一步，扯開那張氈，一大包煙土在氈下赫然顯現了出來：　　“呔！那是什么東西！”

婉孌的，求情的笑馬上在她俏麗的臉上浮現了出來，拖住他的手，顯著那樣柔弱迷人的樣子：“是第一次，人家托我帶的。總可以商量吧？我知道你是不會為難一個女人的。”

“可以商量，我和你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呢？”一只手抬著她的下巴，細細地看了一會道：“真漂亮！可惜做了偷運煙土的私販。”

她可憐得象一只綿羊：“不是私販呀，山本忠貞少佐。”

“你還是想跟了路警去呢？還是希望做三天山本夫人？”

她做了個媚眼道：“你還叫我選擇么？”

山本鎖上了門，哈哈地大笑著，把手伸到她懷里去道：“讓我來測量一下你的胸褡的尺寸吧。”

她低低地笑著道：“這一帶很多匪賊劫車的事件，而且，你看車動搖得多利害，又沒有浴室，——到長春常磨館去住三天不是很有趣嗎？”

第二天，山本少佐和他的新夫人從憲兵和警察的雙重搜查網里堂皇地跑了出來，在常磨館最上好的房間里，親密地站在窗畔眺望著街景了。

“這里不是有著馬賽克磁磚鋪的浴室嗎？”

山本拉攏了絲絨的窗篩，拎著水紅的睡鞋和繡花睡衣，把他的新夫人抱到浴室里邊，在浴缸里放滿了淫逸的熱水，“一定要等燈亮了才行么？”那么地說著，捉住了她，給她卸衫，她縮在他懷里嘻嘻地笑著時，外面的電話響了起來。

“討厭！是誰打電話來呢？”跑出去，拿起了電話。

“山本么？”電話筒里嗡嗡地講著的正是憲兵司令岡崎義一。

“岡崎么？本來預備一到就來拜訪你的，想不到你已經先打電話來了。”

“你昨天不是獵獲了一個新夫人么？”

“你怎么已經知道了。”

“你跟她一同在長春下車，我是不能不知道的。”

“好家伙！”

“可是朝鮮人，講話帶一點漢城口音的，身材很苗條，鼻子旁邊有一顆美人痣，笑起來很迷人，走路時帶一點媚態，腰肢非常細的？”

“你認識她不成？”山本驚異起來了。

“現在還在你房里嗎？”

“你想來看看她么？”

“你現在馬上拿手槍指住她，別讓她走一步。”

“拿手槍指住她？”

“你還不知道她就是有名的女間諜Madam X么？”

電話掛斷了。

“Madam

X可惜現在就被發覺了，過了今天再被發覺不是很好？”說著，霍地拔出手槍來指住走到浴室門口的他的新夫人：“親愛的，請你在那里站一回吧。”

“用什么手槍呢？旅館不是已經受包圍了么？”聲色不動地靠在門上。

“Madam X真是尤物！可惜了。”

她不做聲，輕輕地唱起《銀座行進曲》來。

五分鐘后，岡崎義一指揮刀在腰間咯咯地響著，跟在十二個憲兵后面走了進來。

“Madam X久會了。”

他打開了那只小提筐，和那只大鐵箱，從大鐵箱里尋出那包煙上來，笑著說道：“還是用這個笨拙的老方法么？”

抽出指揮刀從煙上的中間切下去，拿手指鉗出一顆蠟丸來道：“你還在擔任傳遞工作么？”

他插好了指揮刀：“請你到憲兵司令部來談談吧。”向山本講了一句：“對不起，請你另外再找一個吧。”帶了她走了。

山本在長春住了兩天，“另外再找一個，哪里再找得到那樣名貴的寶物呢！”

懷著這樣的思想，安安靜靜地搭了車到沈陽，把行李放在旅館里，去看了幾個朋友，預備回來好好地睡一夜，明天上第二師團本部去把文件繳了，玩一星期便回哈爾濱去。

從朋友家里喝了點酒，回到旅館，走進自己房里，只聽得浴室里嘩嘩的放水聲。

“見鬼么？”

剛想跑進去看時，浴室的門開了，在熱騰騰的水蒸氣里，亭亭地站著的，飽和了新鮮的性感的，站在瘦削的黑緞鞋上的，潔白而豐腴的裸像正是MadamX，他不由像見了狐精似的迷惑起來，半天才說出話來道：“你怎么會跑到這里來的？”

“你看，我不是剛洗了身么？岡崎怕有半年沒有洗澡了，身上臟得像乞丐似的，把我的肉也弄臟咧。”

聽了這樣的話，山本的情欲，在車上給水汀蒸發出似的又給從浴室里噴出來的，彌漫的水蒸氣毫無節制地蒸發起來了。

“臟也好，干凈也好，既然回到我這里來，至少要請你做一小時山本夫人再送到憲兵本部去吧。”

野獸似的撲了過去。

從她身后閃出兩個拿了四寸勃郎林式的手槍的壯漢來。山本在槍口前噤住了。

“你明白為什么我要車上勾搭你嗎？難道是我會愛上一個粗俗的日本男子不成？不過是想你把煙土里邊的蠟丸搜了去罷咧。不料你竟蠢到連煙上里邊可以藏蠟丸的事也不知道。岡崎是比你稍為聰明一點的笨漢。他以為蠟丸里邊藏的是我們的地圖和我們的計劃書，派了一中隊去搜尋我們——明天你就會知道，你們的一中隊全部覆沒在我們機關槍底下了。”

山本不由咆哮起來道：“你就為了要把這些話來侮辱我才跑到這里來的么？”

“請你把聲音放低一點吧，雖然是四寸的手槍，洞穿你的肢體的力量還是有的。”

她拿毛巾抹著身子：“你知道我跑來干嗎？你是不會知道的。我想來偷盜你的秘密文件的，想不到搜遍了全房間，還是搜不到，失望得很。現在我也不想你的秘密文件了，只想要你的帽徽做你對我的熱戀的紀念品。

“呔！”山本剛一抬手，下巴給打了一拳倒在地上，給塞住了嘴，綁住了手腳。

“沒用的東西！”

她把他的帽徽摘下了來交給那個壯漢道：“你們先去吧。”

那個壯漢啐了一口道：“那么沒用的家伙，還費了兩個人來服侍他。”笑著走了。

她從浴室里拿了一大堆衣服出來：“你不是說把緋色的褻褲穿了起來，就是印度的禁欲者也沒有法子保持獨身了么？現在我就穿給你看，報答一下你的過份的稱譽。”

她一面嘲笑著他，一面穿好了衣服：“莎育娜拉，特務機關調查科科長山本忠貞少佐！”走了出去，終于在房門外低低地唱起《銀座行進曲》來。

玲子

淡淡的日影斜映到窗紗上，在這樣靜謐的，九月的下午，我又默默地懷念著玲子了。

玲子是一個明媚的，南國的白鴿；怎樣認識她的事，現在是連一點實感也沒有了，可是在我畢業的那一學期，她像一顆緋色的替星似的涌現了出來，在我的干枯的生命史上，裝飾了羅曼諦克的韻味，這中間的經歷，甚至頂瑣碎的小事，在壹?

憶里邊，還是很清晰地保存了的。

是一千九百二十六年吧，在英美詩的課堂上有一個年紀很小，時常穿一件蔚藍的布旗袍的，娟麗的女生，看起來很天真，對于世事像不知道什么似的，在我們諦聽長胡子的約翰生博士講述維多利亞朝諸詩人的詩篇時，總是毫不在意地望著窗外遠處校園里的噴水池在嘴邊浮著爽朗的笑，這人就是玲子。

大概是對于文學的基礎知識也不大具備的緣故吧，把約翰生博士指定的幾篇代表作，她是完全用讀《撒克遜劫后英雄略》，讀《俠隱記》那樣的態度來讀的，所以約翰生博士叫她站起來批評了尼孫的時候，可笑而庸俗的思想就從那張雅致的小嘴里流了出來。嚴肅的約翰生博士便生起氣來，嚴厲地教訓了她。

“用你那樣的話去稱贊一代的文才，在你當作一個文學研究者是一種恥辱，在丁尼孫是一種侮辱。”

她也并不覺得難受，只是望著約翰生博士的胡子嘻嘻地笑，很明顯地，她一點也不明白為什么她的意見對于她是一種恥辱。“你是竭力稱善了丁尼孫，我不是比你還過份地稱譽了他么？”那樣的意思是刻劃在她的臉上。

“懂了么？對于丁尼孫這是一種侮辱，不可容忍的侮辱！一個人說的話應該負一點責任，不能隨意指責，或是胡亂吹捧。記著，孩子，口才是銀的，沉默是金的，這是一句格言。滔滔雄辯還抵不過一個有思想的哲人的微笑，何況你的胡說！”

她卻出乎意外他說出這樣有趣的話：“是的，先生，可是一定要我站起來說的不就是你么？”

這一下，約翰生博士是完全失敗了。“頑皮的孩子！頑皮的孩子！”喃喃地說著，頹喪地坐了下去。

面對著那樣的喜劇，我們不由全笑了起來。

下了課，在走廊里邊，約翰生博士叫住了我，撫著玲子的柔順的頭發對我說道： “你找幾本書給這位小妹妹念念吧，她真是什么也不懂。”

從那天起我便做了她的導師，我指定了幾部羅曼主義的小說給她看，如《沙弗》，《少年維特之煩惱》一類的書，每天在上英美詩這一課以前一個鐘頭，我替她解釋史文朋和白朗寧，在一些晴朗的下午，在校園里碰到她，便坐在日規上，找一點文學的題材跟她談了。她是一個有著非常好的天資的人，聯想力很豐富，悟性也好，如果好好的培養起來，是不難成為一個第一流的作家的。那時她差不多天天和我在一起，我們時常在校外的煤屑路上悉悉地踏著黃昏時的紫霞，從掛在天邊的夕云談到她腳上的鞋跟，在星期六的下午，我們便騎著腳踏車，帶了許多水果，糖，餅干和雪萊的抒情詩集，跑到十里路外的狩獵協會的獵場里邊去辟克匿克。

獵場旁邊有一道透明的溪流，岸上種著一叢雜樹，我們時常在一棵高大的菩提樹旁邊坐下來，靠著褐色的樹干，在婆娑的枝葉下開始我們的野餐，讀我們的詩。她是不大肯靜靜地坐一個鐘頭的，碰到溫暖而綺麗的好天氣，她就象一只小鹿似的在那塊廣漠的原野上奔跑起來了。她頂喜歡用樹枝去掘螞蟻穴，蹲在地上看螞蟻王怎樣率領著一長串的人民避難。她又喜歡跑得很遠，躲在樹枝后面，用清脆的，銀鈴似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引我去找她；從遼遠的天邊，風飄著她的芬芳的聲音，在這無際的草原上搖曳著：那樣的景象將永遠埋在我心里吧！

等我讀倦了書，抬起頭來時，就會看到她默默地坐在我身旁，衫角上沾滿了蒙茸的草茨子，望著地平線上的天主教寺的白石塔和塔頂的十字架，在想著什么似的臉色，在她眼里有一點柔情，和一點愁思。我點上了煙卷，仰著頭，把煙圈往飄渺的青空噴去，她便會回過頭來，恨恨地說道：　　“你瞧，這么好的天氣！”

也許那時我是被書和煙熏陶得太利害吧，對于在她這句話里邊包含著的心境是一點也沒有領會到；在我的印象里邊，正象約翰生博士說的，只是一個頑皮的孩子，一個什么也不懂的小妹妹而已。

在暮色里并騎著腳踏車，緩緩地沿著那條樸素的鄉間大路回去的時候，她就高興起來：“現在你總不能再看書了！”便麗麗拉拉地唱著古典的波蘭舞曲，望著那條漫長的路，眼睫毛在她眼上織起了一層五月的夢，她的褐色的眸子，慢慢地暗下去，變成那么溫柔的黑色，而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婉約了。

那樣的黃金色的好日子散布在我的最后的一學期里，這位純潔的圣處女也在我的培養下，慢慢地成長了起來。可是命運真是玄妙的東西，如果那時我在十八世紀法國百科全書派的學說上少下些功夫，多注意點她的理性的發展，她的情緒的潛流，那么，以后她的歷史便會跟現在不同，我也不會成為現在那樣的一個人了吧。我所介紹給她的讀物里邊太偏重于羅曼主義的作品，她的感情，正和那時的年輕人一樣地，畸形地發達起來，那顆剛發芽的花似的心臟已經裝滿了詩人氣分，就是在日常的談話里邊也懦染了很濃重的抒情傾向，冢學期快完時，她已經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女性了。我是她思想上和行動上的主宰，我是以她的保護人的態度和威嚴去統治了她，對于在一個從教會學校的保姆制度下解放出來，剛和異性接近的十八歲少女的，奔馬似的下層感情我是完全忽略了的，直到畢業考試那幾天，她忽然變態地傷感起來，興奮起來的時候，還是沒有發現蘊藏在她的純樸的感情里邊的秘密。

在舉行畢業禮的前一天，我從教授們的公宴席上回來，稍會有一點酒意，一個人帶著只孟特琳走到校園里，想借音樂來消遣這酒后的哀愁。

那天恰巧有著很好的下弦月，在清涼的月色里邊，我們的宿舍默默地站立著，草地下鋪滿了樹葉的陰影，銀色的噴泉從池水里女神的頭發上繽紛地拋散著跳躍的水珠，池旁徘徊著一些人影。是喝了太多的酒吧，對于這快要離別了的大學風景，有了依戀的游子的心。在這里不是埋葬了四年青春的歲月，埋葬了我的笑，我的悲哀么？

不會忘記這座朱漆的藏書樓里邊的溫煦的陽光，那些教授們的禿頭，和門房的沙嗓子的！嘆息著在日規上坐了下來，我聽到一個柔情的聲音在唱著《卡洛麗娜之月》，那懷念和思戀的調子，從靜謐的夜色里邊悄悄地溜了過來。

卡洛麗娜的月色鋪在我們舊游地，當薔薇開遍在家園的時候，瑪莎，你還記得我的名字么？

撫摸著日規上的大理石，傷感到差一點流下淚來。這是一支古舊的小曲，而那在唱著的聲音，不正是熟悉的鈴子的聲音么？于是我輕輕地彈著孟特琳唱起來了，向著這溫柔的夜春傾吐了我的憂郁，沉醉在自己的聲音里邊，閉上了眼。等我唱完了那支曲子，睜開眼來的時候，一個顫抖的聲音在我耳邊說：“再唱一遍吧，你是唱得那么好呵！”

坐在我身旁的正是鈴子，她的嘴抽搐著，她沒看我，只望著遠處插在天邊的樹叢的蒼姿，她捉住我的手，她的全個身子在顫抖著，忽然，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為什么她會一個人坐在校園里，我明白她的眼色，也明白了我自己的哀愁。我抓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臉在我的臉下面那么痛苦地蒼白著，她是那么勇敢地看著我，想看到我靈魂里邊去似的。她沒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可是我在心里低低地叫著她的名字。猛的，她的臉湊了上來，用手臂拖住了我的脖子，我看見一張嘴微微地張開著在渴望著什么似的喘息著，便吻了下去。一分鐘以后，她推開了我，坐在我前面用責罵似的眼光透視著我，于是，眼淚從她臉上簌簌地掉了下來。

在日規上，我們坐了一晚上，沒有講一句話。第二天，我不等行畢業禮，便車著鋪蓋，行李，扔下了這朵在我的心血的溫室里培養起來的名貴的瓊花，為著衣食，奔波到千里外的新加坡去了。此后，我就不曾看見過她，也沒一個人告訴我一些關于她的消息，可是，在我一個人坐到桌前，便默默地想起她來。——愿上帝祝福她呵，祝福這個純潔的靈魂！

墨綠衫的小姐

一

一枝蘆笛悄悄地吹了起來；于是，在旋轉著七色的光的，幻異的樂臺上，絹樣的聲音，從琉璃制的傳聲筒里邊，唱了：待青色的蘋果有了橘味的五月，替著三色的菫花并繪了黑人的臉。

（琉璃制的傳聲筒的邊上有著棗紅的腮，明潤的前額，和乳白的珠環，而從琉璃制的傳聲筒里看進去，她還有林擒似的嘴。）我要抱著手風琴來坐在你磁色的裙下，聽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亞熱帶的戀的小令。

絹樣的聲音溜了出去，溜到園子里，凝凍在銀綠色的夜色里邊。坐在鋼琴的尾上，這位有著絹樣的聲音的，墨綠衫的小姐，仰起了腦袋，一朵墨綠色的罌粟花似的，羽樣的長睫毛下柔弱得載不住自己的歌聲里邊的輕愁似的，透明的眼皮閉著，遮住了半只天鵝絨似的黑眼珠子，承受著那從蘆笛里邊紛然地墜下來的，繽紛的戀語，婉約得馬上會溶化了的樣子。

“雅品呢！”在Peppermint上面，我喝起彩來。薄荷味的液體流向我嘴里，我的思想情緒和信仰全流向她了。

《影之小令》依依地消散到她朦朧的鬢邊的時候，她垂下了腦袋走下了音樂臺，在夜禮服中間湮逝了她的姿態。

我覺得寂寞起來；在廣漠的舞場里邊，我流浪著，為了那朵纖細的，墨綠色的罌粟花，為了那絹樣的聲音。

有著桃衫的少女，紫衫的少女，鵝黃衫的少女，破裂的大鼓聲，嘮叨的色土風，膚淺的美國之化，雜亂的色情，沒有了瓶蓋，噴著白沫的啤酒瓶似的老紳士……可是那兒是半閉了眼珠子，柔弱地仰起了腦袋，承受著蘆笛那兒悠然地墜下來的繽紛的戀語，婉約得馬上會溶化了的樣子。有著那么娟妙的姿態的墨綠衫的Senorita呢？絹樣的聲音呵！

“呵！呵！”懶然地坐了下來，望著窗外的園子。

園子里溫柔的五月爬上每一頁手掌樣的菩提樹的樹葉；從天末，初夏的蜜味風，吹著一些無可奈何的愁思。

于是我有了顆黑色的心。

二

午夜三點鐘靜謐的Lullaby的時間。

懷著黑色的心從空去了人的凋落的舞場里走到蔚藍的園子里。

藤蔓的累然的紫花從樹枝搭成的棚架那兒炮爛地倒垂了下來，空氣里邊還微妙地氤氳著絹樣的聲音的，銀綠色的香味，墨綠衫的Senorita遺留在我的記憶上的香味。

黑色的心沉重起來了。

我是需要一點嘆息，一點口哨，一點小唱，一點默想……在一叢曼陀羅前面，靠著罌粟樹，低著腦袋站了兩分鐘再抬起腦袋來的時候，我知道我是有著潮潤的眼珠子，因為夜色是染在暗紅色的屋脊上面，染在蓮紫色的藤蔓上面，染在褐色的棚架上面，染在黝綠的草地上面，還染在我整個的靈魂上面，染在暗黃色的曼陀羅上面。

就是折了一朵憔悴的曼陀羅回去，也是太寂寞的吧？而且五月的午夜是越來越溫柔了呵！

跨過那片草地，在一條白木橋的那邊，是一條碎石砌的窄徑，和橋下的那條小溪一同地，在月光下面，繃著灰白的清瘦的臉，向棒樹叢和栗樹叢中間伸展了進去。

悉悉地在碎石小徑上走著，我開始詛咒我的心臟，因為它現在是那么地沉重，又那么地柔軟，而且它還從記憶里邊發掘著過去的月色和一些輕盈的時間。

碎石縫里的野草越來越長了，那條小徑給湮沒在落葉下面。不知從幾時起的我已經彎進了樹叢中間，在迷離的干枝下面，沾了一鞋的泥跡，彎了腰走著了。

我低著腦袋，撥開了橫在前面的一枝栗樹的粗枝的時候，我的全部的神經跳躍起來：在地上有著一個女子的腳印，纖瘦的鞋跟踐得很深，樹葉的縫里篩下來的月光正照在上面。再轉過三棵榛樹，從紛壇的樹枝中間抬起腦袋來，我聽見了淙淙的水聲，卻見那條小溪和石徑又擺在前面了。沿著溪流盛開著一溜櫻樹；就在櫻樹底下——我差一點瘋了，是的，就在櫻樹底下，在墨綠色的鞋上露了脆弱的腳踝，沾了半襟的櫻花，頹然地躺著的，不正是墨綠衫的Senorita？她腮上有著兩顆晶瑩的淚珠，嘴唇稍會堵著點兒，眼皮上添了冶蕩的，可憐的胭脂色，她的長卷發披在地上。那么地醉了呢！

把手帕在溪水里浸了按在她腦袋上面，拉了她坐起來讓酡然的醉顏貼住了自己的胸襟，輕輕地“小姐！小姐！”那么地叫著。

她茫然地睜開眼來。

“抱住我呵，羅柴里！我為你折那朵粉紅的櫻花，和我的嘴一樣的櫻花。”低低地說著。

“小姐！”

“我要把她簪在你的襟上，你的嘴便會有櫻花的味。”

“真是那么地醉了！”把她扶了起來。

站在那兒，兩只腳踝馬上會折斷了似的，亭亭的風姿，喃喃地說著：“拖著我回去呵，羅柴里！嫉妒是中世紀的感情呢！你已經那么地辱罵了我，……”

走到小徑上面的時候，她完全萎謝在我身上；走到栗樹叢里邊的時候，只得把她抱了起來。

“……那么地拉住了我的肩膀，拼命地搖著我，那么地鞭打著我，你瞧一瞧吧，我背上的那條紫痕！我是那么地跪在地下求你饒恕，那么地哭泣著……我不忠實，是的，可是你瞧，我已經那么可憐地醉了呵！”

在我的懷里，她說著一些微妙的，不清楚的言詞，她叫我羅柴里，她向我訴說自己是怎樣的不幸，要我饒恕她，說那天她是沒有法子，她說：“是五月，是那么溫柔的晚上，是喝了三杯威司忌，他又有著迷人的嗓子。”

抱住了我的脖子；她軟軟地笑著，把她的臉緊緊地貼住了我的，在我的耳朵旁邊低低地唱著《影之小令》，她甚至告訴我手提袋里有波斯人秘制的媚藥。

真是名貴的種類呢，這醉了的墨綠衫的Senorita！她說話的時候，有著絹樣的聲音，和稚氣的語調；她沉默了的時候，她的羽樣的長睫毛有著柔弱的愁思，她笑的時候喜歡跟人家做俏眉眼，而她微微地開著的嘴有了白蘭的沉沉的香味。

在迷離的月色下走著，只覺得自己是抱了一個流動的，詭秘的五月的午夜踱回家去。

三

臥室里邊有著桃木的床，桃色的床中和一盞桃色的燈。她躺在床上，象一條墨綠色的大懶蛇，閉上了酡紅的眼皮，扭動著腰肢。

“羅柴里！”用酒精浸過的聲音叫著我。

我灌了她一杯檸檬水，替她剝了半打橘子，給她吞了一片阿司匹靈。把一小瓶阿莫尼亞并放在她鼻子前面，可是她還是扭動著腰肢：“羅柴里！”用酒浸過的聲音叫著我。

于是我有了一同輕佻的臥室。

今晚上會是一個失眠的夜，半邊頭風的夜吧？

卸去了黑緞襟的上衫，領結散落到漿褶襯衫上的時候，她抬起一條腿來：“給脫了襪子呵，羅柴里！”

脫了襪子，便有了白汁桂魚似的，發膩的腳，而她還挦住了我的頭發，把我的臉扯到胸前：“羅柴里，抱住我呵！你知道我是那么軟弱，又是那么地醉了，緊緊地抱住我吧，我會把臟腑嘔吐了出來的。”

房子和家具，甚至那盞桃色的燈全晃動了起來；我的生命也晃動起來，一切的現實全晃動起來，我不知道醉了的是她還是我。墨綠衫落到地上，褻衣上的繡帶從皎潔的肩頭滑了出來的時候：“再抱得緊些吧，你看，我會把臟腑全嘔吐了出來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個人怎樣把女水仙捉回家來，終于又讓她從懷里飛了出去，等他跳起來捉她時，只搶到她腳上的一只睡鞋，第二天那只睡鞋還是變了一只紅寶石的燕子的瑰奇的故事，便拼命地壓住了她。

“吻著我吧，羅柴里，你的嘴是有椰子的味，榴蓮的味的。”

在我的嘴下一朵櫻花開放了，可是我卻慌張了起來，因為我忽然發現在我身下的人魚已經是一個沒有了衣服，倔強地；要把臟腑嘔吐了出來似地抽搐著的胴體，而我是有著大小的手臂，太少的腿，和太少的身體。

蓮灰色的黎明從窗紗里溜了進來的時候，她還是喃喃地說著：“緊緊地抱住了我呵，羅柴里，我會把臟腑全嘔吐了出來的。”

“無厭的少女呵！”再抱住了她的時候，覺得要把臟腑嘔吐了出來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下午五點鐘，在夢里給打了一拳似的，我跳了起來。

一抹橘黃的太陽光在窗前那只紅磁瓶里邊的一朵慈菇花的蕊上徘徊著，縷花的窗幃上已經染滿了紫暗暗的晚霞，映得床前一片明朗潤澤的色采，在床上和我一同地躺著的，不是墨綠衫的Senorita，卻是一張青箋，上面寫著：“你是個幸福的流氓，昨天我把羅柴里的名字來稱呼你，今天我要這樣叫你了： ma、‘ma’mi mi！”

我跳了起來，吃了半打橘子，嗅了一分鐘阿莫尼亞；我想，也許我從昨夜起就醉了吧。可是，在洗著臉的時候，卻有人唱著《影之小令》從我窗前緩緩地走了過去。

待青色的蘋果有了橘味的五月，簪著三色的繭花，并繪了黑人的臉。

在修容鏡里邊浮起了抹了一下巴肥皂的自己的茫然的臉。

我要抱著手風琴來坐在你磁色的裙下，聽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亞熱帶的戀的小令。

Ma mi呵Ma mi！

從肥皂泡里邊，噓噓地吹起口笛來。

1934年8月30日

南北極

那時我還只十三歲。

我的老子是洪門弟兄，我自幼兒就練把式的。他每天一清早就逼著我站樁，溜腿。我這一身本領就是他教的。

離我家遠兒是王大叔的家，他的姑娘小我一歲，咱們倆就是一對小兩口兒。我到今兒還忘不了她。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太陽和月亮會了面，咱姓于的就不該自幼兒就認識她。他媽的姓于的命根子里孤駕星高照，一生就毀在狐媚子手里。我還記得那時我老叫她過玉姐兒。

玉姐兒生得黑慘慘兒的臉蛋子，黑里透俏，誰不喜歡她。我每天趕著羊兒打她家門前過時，就唱：

白羊兒，

玉姐兒

咱們上山去玩兒！

她就唱著跑出來啦——那根粗辮兒就在后邊兒蕩秋千。

玉姐兒，

小獅子（我的名兒是于尚義，可是她就愛叫我小獅子），咱們趕著羊兒上山去吃草茨子！

咱們到山根那兒放了羊；我爬上樹給她采鮮果兒，她給我唱山歌兒。等到別家的孩子們來了，咱們不是摔跤就摸老瞎。摔跤是我的拿手戲，摔傷了玉姐兒會替我醫。是夏天，咱們小子就跳下河去洗澡，在水里耍子，她們姑娘就走著瞧咱們的小雞巴。我的水性，不是我吹嘴，夠得上一個好字。我能鉆在水里從這邊兒游到那邊兒，不讓水面起花，我老從水里跳上來嚇玉姐兒。傍晚兒時咱們倆就躺在草上編故事。箭頭菜結了老頭兒，婆婆頂開了一地，蝴蝶兒到處飛，太陽往山后躲，山呀人呀樹呀全紫不溜兒的。

“從前有個姑娘……”我總是這么起頭的。

“從前有個小子，叫小獅子……”她老搶著說。

編著編著一瞧下面村里的煙囪冒煙了，我跳起來趕著羊兒就跑，她就追，叫我給丟在后邊兒真丟遠了，索性賴在地上嚷：“小獅子！小獅子！”

“跑哇！”

“小獅子，老虎來抓玉姐兒了！”

“給老虎抓去做老婆吧？”

“小獅子！老虎要吃玉姐呢！”

“小獅子在這兒，還怕老虎不成。”我跑回去伴著她，她準撒嬌，不是說小獅子，我可走不動啦，就是說，小獅子，玉姐兒肚子痛，我總是故意跟她別扭，直到擱不住再叫她央求了才背著她回家。

這幾個年頭兒可真夠我玩兒樂哪！

可是在她十四歲那年，王大叔帶她往城里走了一遭兒，我的好日子算是完了。她一回來就說城里多么好，城里的姑娘小子全穿得花蝴蝶似的，全在學堂里念書會唱洋歌。

“咱們明年一塊兒上城里去念書吧。”

我那天做一晚上的夢，夢著和翠姐兒穿著新大褂兒在學堂里念書，那學堂就象是天堂，墻會發光。

隔了幾天，她又說，她到城里是去望姑母的，她的大表哥生得挺漂亮，大她三歲，抓了多果子給她吃，叫她過了年到他家去住。她又說她的大表哥比我漂亮，臉挺白的，行動兒不象我那么粗。我一聽這話就不高興；我說：“玉姐兒，你不能愛上他，王大叔說過的等我長得象他那么高，把你嫁給我做媳婦“別拉扯！咱們上山根兒去玩兒。”她拉了我就走。

往后她時常跟王大叔鬧著要到城里去念書，我也跟老子說，他一瞪眼把我瞪回來了。過了年，她來跟我說要上城里去給姑母拜年，得住幾天。我叫她別丟了我獨自個兒去，她不答應。我說：“好，去你的！小獅子不希罕你的。你去了就別回來！”

誰知道她真的去了，一去就是十多天。后來王大叔回來了，到我們家來坐地時，我就問他：“玉姐兒呢？”我心里發愁。你別瞧我一股子傻勁兒，我是粗中有細，我的心可象針眼兒。我知道玉姐兒沒回來準是愛上那囚攮的了。

“玉姐兒嗎？給她大表哥留下哩；得過半年才回，在城里念書哪！那小兩口兒好的什么似的……”他和我老子談開啦。我一納頭跑出來，一氣兒跑到山根兒，悶嗗咄地坐著、果然，她愛上那囚攮的啦。好家伙！我真有股傻勁兒，天直坐到滿天星星，媽提著燈籠來找，才踏著鬼火回去。過幾天王大叔又到我們家來時，我就說：“王大叔，你說過等我長得象你那么高把玉姐兒嫁給我，干嗎又讓上城里去？你瞧，她不回來了。”王大叔笑開了，說道：“好小子，毛還沒長全，就鬧媳婦了！”

“好小子！”老子在我脖子上拍了一掌，你說我怎么能明白他們說的話兒？那時我還只那么高哪，從那天起，我幾次三番想上城里去，可是不知道怎么走，那當兒世界也變了。往黑道兒上去的越來越多，動不動就綁人，官兵又是一大嘟嚕串兒的捐，咱們當莊稼人的每年不打一遭兒大陣仗兒就算你白辛苦了一年。大家往城里跑——誰都說城里好賺錢哇！咱們那一溜兒沒幾手兒的簡直連走道兒都別想。老子教我練槍，不練就得吃虧。我是自幼兒練把式的，胳膊有勁，打這么百兒八十下，沒半寸酸。好容易混過了半年，我才明白我可少不了玉姐兒。這半年可真夠我受的！玉姐兒回來時我已打得一手好槍，只要眼力夠得到，打那兒管中那兒。她回來那天，我正躺在草上納悶，遠遠兒的來了一聲兒：“小獅子！”我一聽那聲兒象玉姐兒，一挺身跳了起來。“玉姐兒！”我一跳三丈的迎了上去。她臉白多了，走道兒裝小姐了！越長越俏啦！咱們坐在地上，我滿想她還象從前那么的唱呀笑的跟我玩兒。她卻變了，說話兒又文氣又慢。那神兒，句兒，聲兒，還有字眼兒全和咱們說的不同。

“好個城里來的小姐！”

“別胡說八道的。”

“玉姐兒，你俏多啦！”

“去你的吧！”她也學會了裝模做樣，嘴里這么說，心里可不這么想——我知道她心里在笑呢！

她說來說去總是說城里的事，說念書怎么有趣兒，說她姑母給她做了多少新衣服，她表哥怎么好，他媽的左歸右歸總離不了她的表哥。我早就知道她愛上了那囚攮的。

“玉姐兒，我知道你愛上他了。”

“嘻！”她還笑呢！我提起手來就給一個鍋貼——這一掌可打重了。你知道的，我這手多有勁，可是，管她呢！“滾你的，虧你有這臉笑？老子不要你做媳婦了。小獅子從今兒起再叫你一聲兒就算是忘八羔子。”我跳起身就走，沒走多遠兒，聽得她在后邊兒抽抽噎噎地哭，心又軟啦。我跑了回去。

“媽的別再哭了，哭得老子難受。”

“走開，別理我！”

“成！咱小獅子受你的氣？”我剛想走，她哭得更傷心了，媽的，我真叫她哭軟了心，本來象鐵，現在可變成了棉花，“叫我走？老子偏不走！不走定了。我早就知道你愛上了那狗養的野雜種，忘八羔子，囚攮的，……”

“我就算愛上了她！有你管的份兒？不要臉的！”

媽的，還說我不要臉呢！“別累贅！老子沒理你。”

“誰跟我說一句兒就是忘八羔子！”她不哭了，鼓著腮幫兒，淚眼睜得活賽龍睛魚。

“老子再跟你說一句兒就算是忘八羔子。”

她撐起身就走，你走你的，不與我相干！打算叫我賠不是嗎？太陽還在頭上呢，倒做起夢來了。她在前一滑，滑倒了，我趕忙過去扶她，她一撒手，又走了。我不知怎么的，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又會趕上去攔住她道：“玉姐兒——”

“忘八羔子！”

“對！”

她噗哧地笑啦。

“笑啦，不要臉的！”

“誰才不要臉呢，打女孩兒家！”

咱們算是和了。

她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天。她走的那天我送了她五里路，她走遠了，拐個彎躲在樹林那邊了，我再愣磕磕地站了半天才回來。我也跟老子鬧著要上城里去念書，可是只挨了一頓罵，玉姐兒這一去就沒回來！我天天念著她。到第二年我已長得王大叔那么高啦，肩膀就比他闊一半，胳膊上跑馬，拳頭站人，誰不夸我一聲兒：“好小子。”可是她還沒回來。王大叔也不提起她。

那天傍晚兒我從田里回來，王大叔和老子在門口喝白干兒，娘也在那兒，我瞧見了他們，他們可沒瞧見我。遠遠兒的我聽得王大叔大聲兒笑道，“這門子親算對的不錯，有我這翁爹下半世喝白干兒的日子啦！”他見我走近了就嚷：“好小子，三不知的跑了來，玉姐兒巴巴地叫我來請你喝喜酒兒呢！”

“嫁給誰？”

“嫁到她姑母家里。”

“什么？啊！”我回頭就跑。

“小獅子！”

“牛性眼兒的小囚攮，還不回來！”

我知道是老子和媽在喊，也不管他。一氣兒跑到山根兒怔在那兒，半晌，才倒在地上哭起來啦。才歸巢的鳥兒也給我嚇得忒楞楞地飛了。我簡直哭瘋了，跳起身滿山亂跑，衣服也扎破了，腦袋也碰破了，臉子胳臂全淌血，我什么也不想，就是一陣風似的跑。到半晚上老子找了來一把扯住我，說道：“沒出息的小子！咱們洪家的臉算給你毀了！大丈夫男兒漢，扎一刀子冒紫血，好容易為了個姑娘就哭的這么了？——”我一掙又跑，他追上來一拳把我打倒了抬回去。我只叫得一聲：“媽啊！”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整整害了一個多月大病，爬起床來剛趕著那玉姐兒的喜酒兒。那時正是五月，王大叔在城里賃了座屋子，玉姐兒先回來，到月底再過去，咱們全住在那兒。

玉姐兒我簡直不認識啦，穿得多漂亮。我穿著新竹布大褂兒站在她前面就象是癩蝦螟。她一見我就嚷：“小獅子！”我一見她就氣往上沖，恨不得先剁她百兒八十刀再跟她說話兒。我還記得是十八那天，王大叔，老子和媽全出去辦嫁妝了，單剩下我和玉姐兒，她搭訕著和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說閑話兒。我放橫了心，一把扯她過來：“玉姐兒，咱們今兒打開窗子說亮話，究竟是你愛上了那囚攮的，還是王大叔愛上了那囚攮的？”

“你瘋了不是？抓得我胳膊怪疼的。”

“好嬌嫩的貴小姐！”我冷笑一聲，“說！究竟是誰愛上了那野雜種？”

她嚇得往后躲，我趕前一步，沖著她的臉喝道：“說呀！”

“愛上了誰？”

“你的表哥。”

她捱了一回兒才說：“是……”

“別累贅！咱不愛說話兒哼哼唧唧的。黑是黑，白是白，你今兒還我個牙清口白。你要半句假，喝，咱們今兒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你猜她怎么著？她一繃臉道：“是我愛上了他！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

她索性拿了把洋刀遞給我，一抑脖子，閉著眼兒道：“剁呀！”啊，出眼淚啦！小狐媚子，還是這么一套兒！我這股子氣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心又軟了。他媽的！她還說道：“好個男兒漢，英雄！拿了刀剁姑娘！剁呀！”我又愛她又恨她。我把刀一扔，到房里搜著了媽的錢荷包就往外跑。她在院子里喊：“小獅子！小獅子！”

“滾你媽的！”我一氣兒跑到火車站。就是那天，我丟了家跑到上海來。我算是一個跟斗十萬八千里從那一個世界，跳到這一個世界啦。

我從沒跑過碼頭，到了上海，他媽的，真應了句古話兒：“土老兒進城。”笑話兒可鬧多了，一下車跑進站臺就鬧笑話兒，站臺里有賣煙卷兒的，有賣報紙的，有賣水果的，人真多，比咱們家那兒趕集還熱鬧，我不知往哪兒跑才合式。只見盡那邊兒有許多人，七長八短，球球蛋蛋的，嘩啦嘩啦盡嚷，手里還拿了塊木牌子。我正在納罕這伙小子在鬧他媽的什么新鮮玩意兒，冷不防跑上個小子來，拱著肩兒，嘴唇外頭，露著半拉包牙，還含著枝紙煙，叫我聲兒：“先生！”

“怎么啦？”我聽老子說過上海就多扒兒手騙子，那小子和我非親非故，跑上來就叫先生，我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營生的，怎么能不嚇呢？我打量他管是挑上了我這土老兒了，拿胳臂護住心口，瞧住他的腿兒，拳兒提防著他猛的來一下。冷不防后面又來了這么個小子，捉住我的胳膊。好哇！你這囚攮的，欺老子？我把右胳膊往后一頓，那小子就摔了個毛兒跟頭。這么一來，笑話兒可鬧大啦。后來講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旅館里兜生意的。那時我可真想不到在上海住一晚要這么多錢，就跟著去了。我荷包里還有六元多錢、幸虧住的是小旅館，每天連吃的花不到四毛錢。

頭一天晚上就想起家。孤鬼兒似的獨自個兒躺在床上，往左挪挪手，往右搬搬腿，怎么也睡不著，又想起了玉姐兒。我心里說，別想這小娼婦，可是怎么也丟不開，第二天我東西南北的溜跳了一整天。上海這地方兒嗎，和咱們家那兒一比，可真有點兒兩樣的，我瞧著什么都新奇。電車汽車不用人拉，也不用人推，自家兒會跑，象火車，可又不冒煙；人啦車啦有那么多，跑不完；汽車就象螞蟻似的一長串兒，也沒個早晚兒盡在地上爬；屋子象小山，簡直要碰壞了天似的。啊，上海真是天堂！這兒的東西我全沒見過，就是這兒的人也有點兒兩樣。全又矮又小，哈著背兒，眼珠兒咕嚕咕嚕的成天在算計別人，腿象蜘蛛腿。出窩兒老！這兒的娘兒們也怪：穿著衣服就象沒穿，走道兒飛快，只見那寸多高的高跟皮鞋兒一跺一跺的，好象是一對小白鴿兒在地上踩，怎么也不摔一交。那印度鬼子，他媽的，頂叫我納罕，都是一模一樣黑太歲似的，就象是一娘養的哥兒們。

我一住就是十五天，太陽和月亮跑開了，你追著我，我追著你，才露臉又不見啦。錢早就沒了，竹布大褂兒當了六毛半錢只花了兩天。旅館老板只認識錢，他講什么面子情兒；我沒了錢，他還認識我？只白住了一天，就給攆出來啦。地生人不熟，我能到哪兒去？我整天的滿處里打游飛，幸虧是夏天，晚上找個小胡同，在口兒上打個盹；一天沒吃東西，肚皮兒咕咚咕咚的叫屈，見路旁有施茶的，拼命地喝一陣子，收緊了褲帶，算睡去了。第二天早上醒回來餓極了，只得把短褂兒也脫下來當了。這么的直熬煎了三天，我真擱不住再受了。我先以為象我那么的男兒漢還怕餓死不成。誰知道赤手空拳打江山這句話是騙人的，你有本領嗎，不認識財神爺，誰希罕你？偌大的上海，可就沒我小獅子這么條英雄好漢活的地方兒——我可真想不到咱小獅子會落魄到這步田地！回家吧，沒錢，再說咱也沒這臉子再去見人，搶吧，人家也是心血換來的錢。向人家化幾個吧，咱究竟是小伙子。左思右想，除了死就沒第二條路。咱小獅子就這么完了不成？我望著天，老天爺又是瞎了眼的！

那天我真餓慌了，可是救星來啦。拐角那兒有四五個窮小子圍住了一個擔飯的在大把兒抓著吃，那個擔飯的站在一傍干咕眼，我也跑過去。一個大一點兒的小子攔住我喝道：“干嗎？”

“不干嗎兒，我餓的慌！”

“請問：“‘老哥喝的哪一路水？’”

我不明白這話什么意思，一瞪眼道：“誰問你要水喝？”

“好家伙，原來你不是‘老兄弟’！你也不打聽打聽這一溜兒是誰買的胡琴兒，你倒拉起來啦？趁早兒滾你的！”那小子橫眉立目的沖著我的臉就啐，哈，老子還怕你？我一想，先下手力強，他剛一抬腿，我的腿已掃在他腿彎上，他狗嘴啃地倒了下去。還有幾個小子喝一聲就撲上來，我一瞧就知道不是行家，身子直撅撅地只死命的撲。我站穩了馬步、輕輕兒地給這個一腿，給那個一掌，全給我打得東倒西歪的，大伙兒全圍了上來看熱鬧。我一瞧那個擔飯的漢子正挑著擔子想跑，趕上一步，搶了飯桶抓飯吃。剛才那個小子爬了起來說道：“你強！是好漢就別跑！”他說著自己先跑了，剩下的幾個小子守著我，干瞪著眼瞧我吃。有一個瞧熱鬧的勸我道：“你占了面子還不走？——”那個守著我的小子瞪他一眼，他就悄悄地跑開了。我不管他，老子這幾天正苦一身勁沒處使哪！

有飯吃的時候兒不知道飯的味兒，沒吃的了才知道飯可多么香甜。這一頓我把擔著的兩半桶飯全吃完了。看的人全笑開啦。我正舐舌咂嘴地想跑，看的人哄的全散了開去，只見那邊來了二三十個小子，提著鐵棍馬刀。我抓了扁擔靠墻站著等。他們圍住了我，刀棍亂來，我提起扁擔撒個花，一個小子的棍給絞飛了。我拿平了扁擔一送，他們往后一躲。我瞧準那個丟了棍子的小子，陰手換陽手一點他的胸脯兒，他往后就倒，我趁勢兒托地跳了出去，想回頭再打幾個顯顯咱于家少林棍有多么霸道，冷不防斜刺里又跳出個程咬金來，一下打在我胳膊上，我急了，忍著疼，把扁擔橫掃過去，給了他一個耳刮子，那小子一臉的血，蹲在地上，我一撒腿跑我的。

往后我就懂得怎么能不花錢吃飯，不花錢找地方兒睡覺。成天在街上逛，朋友也有啦。我就這么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活下來了。他媽的，咱小獅子巴巴地丟了家跑到上海來當個“老兄弟”！你知道什么叫“老兄弟”？“老兄弟”就是沒住的，沒吃的，沒穿的痞子，你們上海人叫癟三。“老兄弟”可不是容易當的，那一大咕嚕串兒的“條子”就夠你麻煩的。熱天還好，蘇州河是現成的澡堂，水門汀算是旅館。可是那印度鬼子他媽的真別扭，他的脾胃真怪，愛相公。我的臉蛋也滿漂亮的，鼻直口方，眉毛兒象兩把劍，又濃又挺，就透著太黑了點兒，可就在這上面吃了虧了。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河沿子睡覺，咕咚咕咚大皮鞋兒聲音走近來了，一股子臭味兒。我一機靈，睜開眼，一只黑毛手正往我肚皮兒上按來，一個印度鬼子正沖著我咧著大嘴笑呢。我一瞧那模樣兒不對眼，一把抓住了那只大毛手，使勁往里一扯，抬起腿一頂他的肚皮兒，我在家里學摔跤的時候兒，誰都怕我這一著兒，那鬼子叉手叉腳地翻個跟頭，直撅撅的從我腦袋那幾倒摔了出去，我跳起身就跑，那印度鬼子真討厭，給他抓住了，你要扭手扭腳的，他就說：“行里去！”我打了好幾個，轉眼到了臘月，西北杠子風直刮，有錢的全坐在汽車里邊兒，至不濟也穿著大氅兒，把脖子縮在領圈子里邊兒，活象一只大王八。可是我只有三只麻袋，沒熱的吃，沒熱的喝，直哆嗦，虎牙也酸了。我不是不會說幾句兒：“好心眼兒的老爺太太，大度大量，多福多壽，明中去暗中來哇——救救命哪！”咱小獅子是打不死凍不壞的硬漢！我能哈著背兒問人家要一個銅子嗎？咱姓于的寧愿餓死，可不希罕這一個銅子！有錢的他們情愿買花炮，就不肯白舍給窮人。店鋪子全裝飾得多花梢，大吹大擂的減價，櫥窗里滿放著皮的呢的，我卻只能站在外面瞧。接連下了幾天雪，那雪片兒就象鵝毛，地上堆得膝蓋兒那么高。我的頭發也白了，眉毛上也是雪，鼻子給蓋得風雨不透，光腿插在雪里，麻袋濕透了，冰結得鐵那么硬，擱在脊梁蓋兒上，窸窸窣窣的象盔甲，那胳膊腿全不是我的了，手上的皮肉一條條的開了紅花。這才叫牛不喝水強按頭，沒法兒，小獅子也只得跟在人家后邊兒向人家化一個銅子兒啦。到傍晚兒我還只化了十五個銅子，可是肚皮兒差一點子倒氣破了。我等在永安公司的門口兒。兩個小媳婦子跑出來啦，全是白狐皮的大氅兒，可露著兩條胖小腿，他媽的，真怪，兩條腿就不怕冷。我跟上去，說道：“好小姐，給個銅子兒吧！”你猜她怎么著？啊，我現在說起來還有氣。

“別！好腌臜！”一個瓜子臉的小媳婦子好象怕我的窮氣沾了她似的，趕忙跳上車去。還有一個說道：“可憐兒的小癟三！”她從荷包里邊兒摸出個銅子兒來：“別挨近來！拿去！”把銅子兒往地上一扔，在汽車里邊兒的還說：“你別婆婆媽媽的，窮人是天生的賤種，哪里就這么嬌嫩，一下雪就凍死了？你給他干嗎兒？有錢給癟三，情愿回去買牛肉喂華盛頓！”我一聽這話，這股子氣可大啦。好不要臉的小娼婦！透著你有錢喂狗——老子就有錢喂你！我把手里的十五個銅子兒一把扔過去：“你？不要臉的小娼婦！什么小姐，太太，不是給老頭兒臊的姨太太就是四馬路野雞！神氣什么的，你？你算是貴種？你才是天生地造的淫種，娼婦種！老子希罕你的錢！”

在里邊兒的那個跳了出來。我說：“呸！你來？你來老子就臊你！你來？”還有一個把她攔回去了，說道：“理他呢？別弄臟了衣服！”她還不肯罷休，嚷道：“阿根：快叫巡捕來，簡直反了……不治治他還了得！”

“得了吧，你理他呢。阿根，開呀！”

汽車嘟的飛去了，濺了我一身雪，我氣得愣磕磕地怔在雪邊兒。咱小獅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鐵漢子受娘兒們的氣！饒我志氣高強，不認識財神爺，就沒誰瞧得起我！

往后我情愿挨饑受凍，不愿向有錢的化一個銅子兒，見了娘兒們就沒結沒完的在心里咒罵。

大除夕那晚上，十一點多了，街上還是擠不開的人，南貨店，香燭店什么的全圍上三圈人，東西就象是白舍的，臉上都掛著一層喜氣——可是我呢？我是孤鬼兒似的站在胡同里躲北風。人家院子里全在祭祖宗，有這許多沒娘崽子在嚷著鬧。百子炮噼啪噼啪的——你瞧，他們多歡勢。有一家后門開著，熱嘟嘟的肉香雞鴨香直往外冒，一個女孩子跑過來啪的一聲兒把一塊肥肉扔給只大花貓吃。那當兒恰巧有個胖子在外邊走過，我也不知是哪來的一股子氣，就跟上他了，他慢慢的在前面踱，我跟在后邊兒，他脖子上的肉真肥，堆了起來，走道兒時一涌一涌的直哆嗦。他見我盯著自家兒，有丁點慌，掏出個銅子兒來往地上一扔。他媽的，老子希罕你的錢？我真想拿刀子往他脖子上砍，叫他紫血直冒。我眼睛里頭要冒火啦，睜得象銅鈴，紅筋蹦得多高。他一回頭，見我還跟著，給嚇了一跳，胳臂一按兜兒就往人堆里邊兒擠，我一攢勁依舊跟了上去。北風刮在臉上也不覺得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股勁兒。那晚上不是十二點也有一班戲的嗎？咱們忙著躲債，他們有錢的正忙怎么樂這一晚！那時奧迪安大戲院剛散場，人象螞蟻似的往外涌，那囚攮的一鉆就不見啦。我急往街心找，猛的和人家撞了個滿懷。我抬頭一瞧，哈，我可樂開啦。他媽媽的白里透紅的腮幫兒上開了朵墨不溜揪的黑花兒！你猜怎么著？原來我的肩膀撞著了一個姑娘的腮幫兒；她給我撞得歪在車門上。幸虧車門剛開著，不然，還不是個元寶翻身？好哇！誰叫你穿高跟兒鞋來著？誰叫你把臉弄得這么白？不提防旁邊兒還有個姑娘，又清又脆的給了我一鍋貼：“你作死呢！”

“你才作死呢！”這一下把我的笑勁兒打了回去，把我的火打得冒穿腦蓋了。我一張嘴沖著她的臉就啐，我高過她一個腦袋，一口臭涎子把她半只臉瓜子全啐到啦。前面開車的跳了下來。先下手為強，我拿著麻袋套住了他的腦袋，連人帶袋往下一按，他咕咚倒在地上，這一麻袋虱子可夠他受用哩。哈，他媽的！我往人堆里一鉆。大伙兒全笑開啦。那晚上，我從夢里笑回來好幾次。我從家里跑了出來還沒樂過一遭兒呢！

第二天大年初一，滿街上花炮哧哧的亂竄，小孩子們全穿著新大褂兒，就我獨自個兒悶哈咄的，到了晚上，店鋪子全關了門，那鬼鬼啾啾的街燈也透著怪冷清清的，我想起幼時在家里騎著馬燈到王大叔家去找玉姐兒的情景，那時我給她拜年，她也給我拜年，還說是拜了征西大元帥回來拜堂呢。現在我可孤鬼兒似的在這兒受凄涼。我正在難受，遠遠兒的來了一對拉胡琴賣唱兒的夫妻。那男的啾呀嗚的拉得我受不了，那女的還唱《孟姜女尋夫》呢。

“家家戶戶團圓轉……”

拐個彎兒滾你的吧，別到老子這兒來。可是他們偏往我這兒走來，一個沒結沒完的拉，一個沒結沒完的唱，那聲兒就象鬼哭。男的女的全瘦得不象樣兒，拱著肩兒，只瞧得見兩只眼，繃著一副死人臉，眼珠子沒一了點神，愣磕磕的望著前頭，也不知在望什么，他媽的，老子今兒半夜三更碰了鬼！

“家家戶戶團圓轉……”

她唱一句，我心抽一下。我越難受，她越唱得起勁，她越唱得高興，我越難過。這當兒一陣北風刮過來，那個男的抖擻了一下，弦線斷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那個女的也唉聲嘆氣的不唱了。他們都怔在那兒，街燈的青光正照在臉上——你說這模樣兒我怎么瞧得下去。不愁死人嗎？我跑了，我跑到拐角上煙紙店那兒買了包煙卷兒抽。從那天起，我算愛上了煙卷兒啦。我少不得鼻子眼兒就少不得煙卷兒。

“老子？滾你媽的！媽！也滾！玉姐兒？滾你媽的小娼婦！老子愛你？滾你的！滾遠些！女人？哈，哈，哈！”

我一口煙把他們全吹跑了——吹上天，吹落地，不與老子相干。

話可說回來了。咱小獅子就這么沒出息不成！瞧我的！我天天把銅子兒攢了下來，攢滿了一元錢，有本錢啦，就租車拉。我這人嗎，拉車倒合式，拉車的得跑得快。拿得穩，收得住，放得開，別一顛一拐的，我就有這套兒本領。頭一天就拉四元多錢，往后我就拉車啦。

拉車可也不是機靈差使，咱們也是血肉做的人，就是牛馬也有乏的時候兒，一天拉下來能不累嗎？有時拉狠了，簡直累得腿都提不起。巡警的棍子老擱在脊梁蓋兒上，再說，成天的在汽車縫里鉆——說著玩兒的呢！拉來的錢只夠我自家兒用。現在什么都貴呀！又不能每天拉，頂強也只隔一天拉一天，要不然，咱們又不是鐵鑄的怎么能不拉死哇。我在狄思威路河沿子那兒租了間亭子間，每月要六元錢，那屋子才鋪得下一張床一只桌子，你說貴也不貴？

房東太太姓張，倒是個好心眼兒的小老婆兒，老夫妻倆全五十多了，男的在公館里拉包車，也沒兒女，真辛苦，還帶著老花眼鏡兒干活哪。她就有點兒悻晦，縫一針念一句兒佛，把我當兒子，老跑到我屋子里來一邊縫著破丁，一邊嘮叨；乏了，索性拿眼鏡往腦門上一擱，顛來倒去鬧那么些老話兒：“可憐兒的沒娘崽子，自幼兒就得受苦。你沒娘，我沒孩子，頭發也白了，還得老眼昏花的干活兒……阿彌陀佛！前生沒修呵！孩子，我瞧休怎么心里邊兒老拴著疙瘩，從不痛快的笑一陣子？悶吃糊睡好上膘哪。多咱娶個媳婦，生了孩子，也省得老來受艱窮……阿彌陀佛！”

他說著說著說到自家兒身上去了。“我歸了西天不知誰給買棺材呢。前生沒修，今生受苦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她抹鼻涕揩眼淚的念起佛來啦。這份兒好意我可不敢領！可是她待我真好，我一回來就把茶水備下了。我見了她，老想起媽。

張老頭兒也有趣兒，他時常回來，也叫我孩子。我要叫他一聲大叔，他一高興，管多喝三盅白干兒。他愛吹嘴，白干兒一下肚，這牛皮可就扯大啦。那當兒已是三月了，咱們坐在河沿子那兒，抽著煙卷聽他吹。他說有個劉老爺時常到他主子家里去，那個劉老爺有三家絲廠，二家火柴廠，家產少說些也是幾千萬，家里的園子比紫禁城還要大，奴才男的女的合起來一個個數不清，住半年也不能全認清，扶梯，臺階都是大理石的，叉巴子也是金的，連小姐大太們穿的高跟兒鞋也是銀打的呢。他媽的，再說下去，他真許說玉皇大帝是他的外甥呢！誰信他，天下有穿銀鞋兒的？反正是當《山海經》聽著玩兒罷了。

咱們那一溜兒住的多半是拉車的，做工的，碼頭上搬東西的，推小車的，和我合得上。咱們都賺不多錢，娶不起媳婦，一回家，人是累極了，又沒什么樂的，全聚到茶館里去。茶館里有酒喝，有熱鬧瞧，押寶牌九全套兒都有，不遠兒還有塊空地，走江湖的全來那兒賣錢。有一伙唱花鼓的，里邊兒有個小媳婦子，咱們老去聽她的《蕩湖船》。

哎哎呀，伸手摸到姐兒那東西呀！

姐兒的東西好象三角田——

嚌咯龍凍嗆……

哎哎呀！哎哎呀！哎呀，哎呀，哎哎呀！

一梭兩頭尖，

胡子兩邊分……

哈！夠味兒哪！我聽了她就得回到茶館里去喝酒，抓了老板娘串蕩湖船。喝的楞子眼了，就一窩風趕到釘棚里去。釘棚里的娼婦可真是活受罪哪！全活不上三十歲。又沒好的客來，左右總是咱們沒媳婦的窮光蛋。咱們身子生得結實，一股子狠勁兒胡頂亂來，也不管人家死活，這么著可苦了她們啦。眼睛擠箍著真想睡了，還抽著煙卷讓人家爬在身上，臉搽得象猴子屁股，可又瘦得象鬼，有氣沒力地哼著浪語，明明淚珠兒掛在腮幫兒上，可還得含著笑勁兒，不敢嚷疼。啊，慘哪！有一遭兒，咱們四個人全挑上了一個小娼婦。她是新來的，還象人，腿是腿，胳膊是胳膊，身上的皮肉也豐澤。那天才是第一天接客呢！好一塊肥肉！咱們四個全挑上了。他媽的，輪著來！咱們都醉了，輪到我時，我一跳上去，她一閉眼兒，手抓住了床柱子，咬著牙兒，淚珠兒直掉，臉也青啦。我酒也醒了，興致也給打回去了。往后我足有十多天不上那兒去。張老婆兒嘮叨嘮叨，成天的嘮叨，叫我省著些兒，逛釘棚，不如娶個媳婦子。可是，咱們一天拉下來，第二天憩著，兜兒里有的是錢，是春天，貓兒還要叫春呢，咱們不樂一下子，這活兒還過得下去嗎？咱們也是人哪！過了不久，我真的耐不住了，又去喝酒逛釘棚啦。一到茶館里，一天的累也忘了，什么都忘了，樂咱們的！

天漸漸兒地又熱了，娘兒們的衣服一天薄似一天，胳臂腿全露出來哩；冰淇淋鋪子越來越多，嚷老虎黃西瓜的也來了。苦了咱們拉車的，也樂了咱們拉車的。坐車的多了，一天能多拉一元多錢——有錢的不拿一元錢當一回事兒，咱們可得拿命去換，得跑死人哪！老頭兒沒底氣，跑著的時候兒還不怎么，跑到了，乍一放，一口氣喘不過來就完啦。狗兒也只有躺在胡同里喘氣的份兒，咱們還拉著車跑，坐車的還嚷大熱毒日頭里，不快點兒拉。柏油路全化了，踐上去一腳一個印就象踐在滾油上面，直疼到心里邊兒——你說呀，咱們就象在熱鍋子里爬的蟹呢！有一次我拉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從江灣路往外灘花園跑。才跑到持志大學那兒，咱已跑得一嘴的粘涎子，心口上象燒著一堆干劈柴，把嗓子燒得一點點往外裂。腦袋上蓋著塊濕毛巾，里邊兒還哄哄的不知在鬧什么新鮮玩意兒，太陽直烘在背上，烤火似的，汗珠子就象雨點兒似的直冒，從腦門往下掛，蓋住了眉毛，流進了嘴犄角兒，全身象浸在鹽水里邊兒。我是硬漢子；我一聲不言語，咬緊牙拼條命拉。八毛錢哪！今天不用再拉了。坐車的那小子真他媽的大爺氣，我知道他趕著往公園里去管沒正經的干，他在車上一個勁兒頓著足催，我先不理他。往后他索性說：“再不快拉，大爺不給錢！”成！老子瞧你的！不給？老子不揍你這囚攮的？我把車杠子往地下猛的一扔，往旁一逃，躲開了，他往前一撲，從車里掀出來，跌多遠，那小子跳起身來——你猜他怎么著？他先瞧衣服！

“老子不拉了，給錢！”我先說。

他一瞪眼——這小子多機靈，他四周一望半個巡警也沒，只有幾個穿短褂兒的站在一旁咧著嘴笑，那神兒可不對眼兒，會錯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是打悶棍的，說道：“跌了大爺還要錢？”回身就走，我能讓他跑了嗎？我趕上去一把扯住他，他沒法兒，惡狠狠的瞪著我從褲兜兒里掏出錢來往地上一扔，我才放他走了。那天我真高興，象封了大元帥，一肚皮的氣也沒了，摔那小子一交，哈哈！

我回到家里，洗了澡，就手兒把衣服也洗凈搓干了，擱在窗外。張老婆兒又進來了，我知道她管累贅，逃了出來。張老頭兒正坐在河沿子那兒吹嘴，我撿一塊小石子往他禿腦袋上扔。他呀了一聲兒回過頭來一瞧是我，就笑開啦。笑得多得味兒！

“扔大叔的腦袋，淘氣！孩子，這一石子倒打得有準兒！”

“我的一手兒槍打得還要有準兒呢！他媽的，多咱找幾個有錢的娘兒們當靶子。”

“好小子，你是說當那個靶子，還是說當這個靶子？哈哈！”這老家伙又喝的楞子眼了。“你這小子當保鏢的倒合適。”

“你大叔提拔我才行哪。要不然，我就老把你這腦袋當靶子。”

他一聽叫他大叔，就是一盅。“成！你大叔給你薦個生意比打死個人還不費力呢！多咱我薦你到劉公館去當保鏢的——啊，想起來了，劉公館那個五姨太太頂愛結實的小伙子……”他又吹開了。

那天真熱！要住在屋子里邊兒，人就算是蒸籠里邊兒的餑餑哩，河沿子那兒有風吹著涼快。張老頭兒吃了飯再談一回兒才走，我也不想回到屋子里去，抽著煙坐在鐵欄柵上面說閑話兒。坐到十二點多，風吹著脊梁蓋兒麻麻酥酥怪好受的，索性躺在水門汀上睡了。我正睡得香甜，朦朦糊糊的象到了家，媽在哭，抽抽噎噎怪傷心的。哭聲越來越清楚，咚的一聲，我一睜眼，大月亮正和高煙囪貼了個好燒餅，一個巡警站在橋下打盹兒，原來做了個夢。他媽的半夜三更鬼哭！腦袋一沉，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第二天傍晚兒咱們在乘涼時，啊，他媽的，一只稻草船的伙計一篙下去，鐵鉤扯上個人來！我死人見多了，咱們家那兒一句話說岔了，就得拔出刀子殺人，可沒見過跳河死的，怕人哪！那兒還象十個月生下來的人？肚皮兒有水缸那么大，鼻子平了，胳膊象小提桶，扎一刀能淌一面盆水似的。我細細兒一瞧，原來就是釘棚里那個新來的小娼婦，她死了還睜著眼呢！天下還有比咱們拉車的更苦的！我回到屋子里去時，張老婆兒說道：“阿彌陀佛，前生沒修呵！今生做娼婦。”我接著做了幾晚上的夢，老見著這么個頭腫腦脹的尸身。這么一來我真有三個多禮拜不去看花鼓戲——看了又得往釘棚跑呀！往后漸漸兒的到了冬天，興致也沒了，才不去了。

冬天可又是要咱們拉車的性命的時候兒，我先以為冬天成天的跑不會受冷，至不濟也比熱天強。他媽的，咱們拉車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一天是舒泰的。北風直吹著臉，冷且別說它，坐車的愛把篷扯上來，順著風兒還好，逆著風兒，那腿上的青筋全得繃在皮肉上面，小疙瘩似的。上橋可真得拼命哪！風兒刮得呼呼的打唿哨，店鋪的招牌也給吹得打架，吹飛頂帽子象吹灰，可是咱們得兜著一篷風往橋上拉，身子差一丁點貼著地，那車輪子還象生了根。一不留神把風咽了口下去，象是吞了把刀子，從嗓子到腸子給一劈兩半。下雪片兒，咱們的命一半算是在閻王老子手里！下小雪也不好受，夾著雨絲兒直往脖子里鉆，碰著皮肉就熱化成條小河，順著脊梁往下流；下大雪嗎，你得把車輪子在那兒劃上兩條溝，一步兒刻兩朵花才拉得動。就算是晌晴的藍天吧，道兒上一溜兒冰，一步一個毛兒跟頭，不摔死，也折腿。可是咱們還得拉——不拉活不了呀！咱們的活兒就象舉千斤石賣錢，放下活不了，不放下多咱總得給壓扁，今兒說不了明兒的事！我拉了兩年車，窮人的苦我全嘗遍了，老天爺又叫我瞧瞧富人的活兒啦。張老頭兒跑來說道：“孩子，快給大叔叩頭。可不是？我早就說薦個人不費什么力！劉老爺上禮拜接著收到四封信要五十萬，急著雇保鏢。我給你說了，一說就成！你瞧，大叔沒吹嘴不是？明兒別去拉車，大叔來帶你去。孩子！哈哈，大叔沒吹嘴不是？”他說著又樂開了。我一把扯著他到同福園去。

第二天我扎緊了褲腳，穿了對襟短褂兒，心里想著劉老爺不知是怎么個英雄好漢，會有這么多家產。吃了飯張老頭兒來了，我把褲腳再扎一扎，才跟他走。劉公館在靜安寺路，離大華飯店不遠兒。他媽的，可真是大模大樣的大公館，那鐵門就有城門那么高，那么大。張老頭兒一進門就談開啦，他指著那個營門的巡警跟我說：“這是韓大哥。”我一聽他的口音是老鄉，咱們就談上了，號房先去回了管家的，才帶著我進去。里邊是一大片草地，那邊兒還有條河，再望過去是密密的一片樹林，后邊有座假山，左手那邊是座小洋房，只瞧得見半個紅屋頂，這邊是座大洋房。這模樣兒要沒了那兩座屋子，倒象咱們家那兒山根。我走進一看那屋子前面四支大柱子，還有那一人高的闊階沿，云堆的似的，他媽的，張老美兒沒吹，站在上面象在冰上面溜，真是大理石的！左拐右彎的到了管家的那兒，管家的帶了我去見老爺。他媽的，真麻煩！他叫我站在門外，先進去了，再出來叫我進去。真是王宮哪！地上鋪著一寸多厚的氈子，踐在上面象踩棉花。屋子里邊放著的，除了桌子，椅子我一件也認不得。那個老爺穿著黑西裝，大概有五十左右，光腦門，腦構稀稀拉拉的有幾根發，梳得挺光滑的，那腦袋嗎，說句笑話兒，是汽油燈；大肚皮，大鼻子，大嘴，大眼兒，大咧咧的塑在那兒，抽雪茄煙，我可瞧不出他哪一根骨頭比我貴。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還問我許多活，跟管家的點一點腦袋，管家的帶我出來了。

到了號房，張老頭兒伴著我到處去瞧瞧。車棚里一順兒大的小的放著五輛汽車，我瞧著就嚇了一跳。穿過樹林，是座園子，遠遠兒的有個姑娘和一個小子在那兒。那個姑娘穿著件袍兒不象袍兒，褂兒不象褂兒的絨衣服，上面露著胸脯兒，下面磕膝蓋兒，胳膊卻藏在緊袖子里，手也藏在白手套里，穿著菲薄的絲襪子，可又連腳背帶小腿扎著裹腿似的套子。頭發象夜叉，眉毛是兩條線，中國人不能算，洋鬼子又沒黃頭發。張老頭兒忙跑上去陪笑道：“小姐少爺回來了？這小子是我薦來的保鏢，今天才來，我帶他來瞧瞧，”他說著跟我擠擠眼。他是叫我上去招呼一聲，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不愿意趕著有錢的拍！咱小獅子是哪種人？瞧著那個小子的模樣兒我就不高興，臉擦得和姑娘一樣白，發兒象鏡子，怯生生的身子——兔兒爺似的，他媽的！他們只瞧了我一眼，也沒說什么。咱們兜了個圈子也就回來了，那天晚上我睡在號房里，鋪蓋卷兒也是現成的。

除了我，還有個保鏢的，是湖南人，叫彭祖勛，倒也是條漢子，咱們兩個，替換著跟主子出去。我還記得是第三天，我跟著五姨太太出去了一遭兒回來。才算雇定了。那五姨太太嗎，是個娼婦模樣兒的小媳婦子，那臉瓜子望上去紅黃藍白黑都全，領子挺高挺硬，脖子不能轉，腦袋也不能隨意歪。瞧著頂多不過二十五歲，卻嫁個禿腦袋的——古話兒說嫦娥愛少年，現在可是嫦娥愛財神爺！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媽的！那天我跟著她從先施公司回來，離家還有半里來地兒，軋斯林完了。五姨太太想坐黃包車回去。我說：“別！我來把車推回家。”

“你獨自個兒推得動嗎？”那小娼婦門縫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開車的也說還多叫幾個人，我喝一聲兒：“別！”收緊褲帶，兩條胳膊推住車，讓他們上了車，我渾身一攢勁，兩條腿往地上一點，腰板一挺，全身粗筋和栗子肉都蹦了起來，拍的一來，胸前的扣兒漲飛了兩顆，一抬腿往前邁了一步，那車可動啦。一動就不費力了！我一路吆喝著，推著飛跑，來往的人都站住了瞧，跟了一伙兒瞧熱鬧的，還有人扯長怪嗓子叫好。到了家，我一站直，那小娼婦正在汽車后面那塊玻璃里邊瞧著我，老鄉和兩個號房，還有老彭都站在那兒看。老彭喝了聲：“好小子！”

“你索性給推到車棚里去吧！”小姐原來剛從學校里回來，也跟在咱們后邊兒，我倒沒瞧見她。

“這小子兩條胳膊簡直是鐵打的！”五姨太太跳下車來瞧著我。媽的，浪貨！

“成！”我真的又想推了，咱老鄉笑著說道：“好小子，姑娘跟你說著玩兒的！”

“說著玩兒的？”他媽的，咱小獅子是給你打哈哈的？小姐問我叫什么，我也不理她，回到號房里去了。

“還是彎巴子哪！五姨，咱們跟爹說去，好歹留下這小子。”

這么著，我就在那兒當保鏢的了；成天的沒什么事做，單跟著主子坐汽車，光是工錢每個月也有五十元。只在第八天傍晚兒出了一遭兒岔子。我把老爺從廠里接回來，才到白利南路，你知道那條路夠多冷僻，巡警也沒一個，已是上燈的時候兒，路旁只見一株株涂了白漆的樹根，猛的竄出來四五個穿短褂兒的想攔車，開車的一急就往前沖，碰的一槍，車輪炸了。車往左一歪，我一機靈，掏出手槍，開了車門，逃了下來，蹲在車輪后面，車前兩支燈多亮，我瞧得見他們，他們瞧不見我，我打了一槍，沒中。他們往后一躲，嚷了聲：“有狗，”呼的回了一槍，打碎了車門上的厚玻璃，碎片兒濺在我的臉上，血淌下來，我也不管，這回我把槍架在胳膊上，瞧準了就是一槍，一個小子往后一撲，別的扶著跑了，嘴里還大聲兒的嚷：“好狗！打大爺！

” 第二天賞了我二百元錢，我拿著錢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個小子的話：“有狗！”他媽的，老子真是狗嗎！可是綁票的還沒死了這條心，隔了不上一禮拜，五姨太太給綁去了。老彭忘了帶槍——是他跟著去的，赤手空拳和人家揪，給打了三槍。五姨太太算出了八萬錢贖了回來。那娼婦真不要臉，回來時還打扮的挺花哨的，誰知道她在強盜窩里吃了虧不曾？可是老爺，他情愿出這么多錢的忘八！老彭在醫院里跑出來，只剩了一條胳膊，老爺一聲兒不言語，給了五十元錢叫走，就算養老彭一輩子，吃一口兒白飯，也化不了他多少錢，他卻情愿每年十萬百萬的讓姨太太化，不愿養個男兒漢。我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眼兒！還有那個老太太，我也不知還比張老太婆兒多了些什么，成天在家里坐著，還天天吃人參什么的，三個老媽子服侍她一個；張老太婆兒可還得擠箍著老花眼縫破丁。都是生鼻子眼兒的，就差得這么遠！

他們和咱們窮人真是兩樣的，心眼兒也不同。咱們成天忙吃的穿的，他們可活得不耐煩了，沒正經的干，成天的忙著鬧新鮮玩意兒還忙不過來。看電影哪，拍照哪，上大華飯店哪，交朋友哪，開會哪，聽書哪——玩意兒多著哪。那小姐嗎，她一張臉一個身子就夠忙。臉上的一顆痣我就弄不清楚，天天搬場，今兒在鼻子旁，明兒到下巴去了，后兒又跑到酒渦兒里邊兒去了，一會兒，嘴犄角那兒又多了一顆了。衣服真多，一回兒穿這件，一回兒穿那件，那式樣全是千奇百怪的，張老頭兒真的沒扯牛，有一次她上大華飯店去，真的穿了雙銀的高跟兒皮鞋。老鄉說她的襪子全得二十五元一雙呢。咱們拉車的得拉十天哪！少爺也是這么的，今兒長褂兒，明兒西裝——還做詩呢！

咱們見下雪了就害怕，他們見下雪了就樂，拿著雪扔人。我走過去，冷不防的一下扔了我一臉。我回頭一看，那小姐穿得雪人似的，白絨衫，白絨帽，還在抓雪想扔我，拿老子取樂兒？我也抓了一團雪一晃，她一躲，我瞧準了扔過去、正打中脖子。少爺和五姨太太全在一旁拍手笑開了。他們三個戰我一個，我真氣，我使勁地扔，少爺給趕跑了。五姨太太跌在地上，瞧著笑軟了，兀自爬不起來。我抓了雪就趕小姐，她往假山那邊兒跑，我打這邊兒兜過去。在拐角上我等著，她跑過來撞在我懷里，倒在我胳膊上笑，我的心猛的一跳。她老拿男子開玩笑，今兒愛這個，明兒愛那個，沒準兒，現在可挑上了我。少爺也是那么的，他愛著的姑娘多著哪，荷包里有的是錢，誰不依他。玩兒的呀！可是咱小獅子是給你開玩笑的？我一繃臉，一縮胳膊，讓她直撅撅地倒在地上。走我的！她自己爬了起來，討了沒趣兒，干瞪眼。

這還不新奇，有天晚上我在園子里踱，月亮象圓鏡子，星星——象什么？猛的想起來了，玉姐兒的跟珠子！我的心象給鰾膠蒙住了，在小河那邊猛狐丁地站住了，愣磕磕地發怔。山兜兒的那邊兒有誰在說話。我一聽是少爺的聲氣：　　“青色的月光的水流著，

啊啊山兜是水族館……”

那小子獨自個兒在鬧什么？我剛在納罕，又來了一陣笑聲，還夾著句：“去你的吧！”是五姨太太！好家伙！猛的天羅地網似的來了一大嘟嚕，架也架不開，是那小娼婦的紗袍兒，接著不知什么勞什子沖著我飛來，我一伸手接住了，沖著臉又飛來一只青蝴蝶似的東西，我才一抬手，已搭拉在臉上了，蒙著眼，月亮也透著墨不溜漱的，扯下來一看，媽的，一只高跟皮鞋，一雙絲襪子！拿小娼婦的襪子望人家臉上扔，好小子！

“袒裸的你是人魚，

啊啊你的游泳……”

什么都扔過來了！

“嘻——呀！……”

在喘氣啦！睡姨娘，真有他的！可是不相干，反正是玩兒的！他們什么都是玩兒的：吃飯是玩兒的，穿衣服是玩兒的，睡覺是玩兒的……有錢，不玩兒樂又怎么著？又不用擔愁。一家子誰不是玩兒樂的？小姐，少爺，姨太太，老太太都是玩兒過活的。不單玩玩就算了，還玩出新鮮的來呢！沒早晚，也沒春夏秋冬。夏天屋子里不用開風扇，一股冷氣，晚上到花園去，冬天嗎，生爐子，那爐于也怪，不用生火，自家兒會暖。他們的冷暖是跟市上的東西走的，賣西瓜冰淇淋了，坐篷車，賣柿子，賣栗子了，坐跑車，賣雞呀鴨的吃暖鍋了坐轎車。咱們成年的忙活兒，他們成年的忙玩兒。那老爺嗎，他賺錢的法兒我真猜不透。廠里一禮拜只去一遭兒，我也不見他干什么別人不會干的事，抽抽雪茄，錢就來了，他忙什么？忙著看戲，玩姑娘哪！他這么個老頭兒自有女人會愛他，全是天仙似的，又年輕，又漂亮，卻情情愿愿地伴著他。家里有五個姨太太，外面不知有多少，全偷野老兒，自家兒綠頭巾戴的多高，可滿不在乎的。有個拍電影的段小姐真是狐精。他頂愛她。一禮拜總有兩次從天通庵路拍電影的地方接到旅館里去。她身上的衣服，珠項圈……什么不是他給的呀！說穿了她還不是娼婦？釘棚里的娼婦可多么苦？還有這么樂的，我真想不到。少爺也看上了她了。那天我跟了他到段小姐家里，他掏出個鉆戒叫我進去給她，說老爺在外面等著。那小娼婦——你沒瞧見呢！露著白胳臂，白腿，領子直開到腰下，別提胸脯兒，連奶子也露了點兒。她進了汽車，一見是少爺，也沒說什么話。車直開到虹橋路，他們在一塊草地上坐下了，我給他們望風。那草軟軟兒的象毛巾，什么事不能干哪！他們爺兒倆真是一對兒，大家滿不在乎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誰也不管誰。別說管兒子，那小娼婦看上我身子結實，要他吩咐我去伴她一晚上，他也答應哩。那小娼婦拿身子賣錢，倒玩起我來啦。可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他叫我去我不能不去。我存心給她沒趣兒，誰知道，媽的，她真是狐精！那時正是熱天。她穿的衣服，渾身發銀光，水紅的高跟兒緞鞋，鞋口上一朵大白綢花兒，紫眼皮兒一溜，含著笑勁兒，跟我說話兒，我口渴，喝了一杯洋酒。這一來可糟了！她往我身上一坐，一股子熱嘟嘟的香味兒直冒。我滿想不理她，可是那酒就怪，喝了下去，熱勁兒從我腿那兒直冒上來，她回過頭來說道：“別裝正經，耍個嘴兒呀！”

她攢著嘴唇迎上來。好個騷狐精，那嬌模樣兒就象要吞了天，吞了地，媽的吞了我！她的奶子尖兒硬啦，象要刺破薄綢袍兒挺出來似的，我一撕，把她的袍子從領子直撕下去——什么看不見呀！媽的，浪上人的火來了。冷不防地她跳起來，逃開了，咬著牙兒笑。我一追，她就繞著桌子跑。死促狹的小娼婦，浪上人的火來，又逃著逗人？我跑又不能跑，她還在那兒笑著說道：“一般急得這個樣兒，還裝正經！”

我急了托地一蹦，從桌子這邊兒跳到那邊兒，……他們連這件事也能鬧這許多玩意兒。那小媳婦子胸脯兒多厚，我一條胳膊還摟不過來，皮肉又滑又白，象白緞子，腿有勁，夠味兒的！我鬧得渾身沒勁，麻麻酥酥怪好受的睡去了。

半晚上我猛的醒回來，一挪手正碰著她。月光正照在床上，床也青了，她象躺在草上的白羊，正睡得香甜。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跳河死的那個小娼婦，就象睡在我旁邊似的。我趕忙跳起來，往外跑，猛想起沒穿衣服，趕回來找衣服，一腳踩在高跟鞋上面，險些兒摔了個毛兒跟頭。他媽的，真有鬼！衣服什么的全扔在地上，我撿了自家穿的，剛穿好，她一翻身，象怕鬼趕來似的，我一氣兒跑了回來。往后我見了她，她一笑，我就害怕。咱小獅子怕她！我自家兒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兒事。

我在那兒當了一年半保鏢的，他們的活兒我真瞧不上眼。我有時到張老頭兒家里去，瞧瞧他們，回來再瞧瞧老爺少爺，晚上別想睡覺。不能比！瞧了那邊兒不瞧這邊兒，不知道那邊兒多么苦，這邊兒多么樂。瞧了可得氣炸了肚子！誰是天生的貴種？誰是賤種？誰也不強似誰！干嗎兒咱們得受這么些苦？有錢的全是昧天良的囚攮。張老頭兒，他在主子家里拉了十多年，小心勤苦，又沒短兒給他們捉住了，現在他主子發財了，就不用他了。這半年他嘴也不吹了，我去瞧他時，他總是垂頭喪氣地坐在家里。他這么老了，還能做什么事？我去一遭兒總把幾個錢給他。他收了錢，就掉淚：“多謝你，孩子！”他們兩老夫妻就靠這點子錢過活，張老婆兒晚上還干活兒呢，一只眼瞎了！可憐哪。有一次我到那兒去，張老頭兒病在床上，張老婆兒一邊兒念佛，一邊兒干活。她跟我說道：“孩子哇！大米一年比一年貴，咱們窮人一年比一年苦，又不能吃土。現在日子可不容易過哪！前兒住在前樓的一家子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男的給工廠里開除了，閑在家里。孩子們餓急了，哭著嚷，那男的一刀子捆了那個大孩子的肚子，阿彌陀佛，腸子漏了，血直冒。女的趕上去搶刀，他一回手道：‘你也去了吧’劈了她半只腦袋。等他抹回頭往自家兒肚子撩，阿彌陀佛，那女的眼睜著還沒死透，瞧著孩子在哭，丈夫拿刀子扎自家，一急就拼著血身往刀口一撲，阿彌陀佛，半只腦袋正沖著刀鋒，快著哪，象劈蘿卜似的劈下半個腦蓋來！阿彌陀佛！他一瞧這模樣兒痛偏了心，拿著刀子瘋嚷嚷的往外跑，見了穿長褂兒的先生們就剁，末了，阿彌陀佛，把自家兒的心也摘出來了！留下兩個孩子，大的還不到八歲，小的還在地上爬呢。等人家跑進去，那個小的正爬在地，解開了他媽的扣兒，抓著他媽的奶子，嚷著哭哪！阿彌陀佛……”她那只瞎眼也淌淚。我怎么聽得下去？腦袋也要炸了！以后我真怕到那兒去。

咱們簡直不如小姐的那只狗哪！媽的，我提起那條白西洋狗就有氣，真是狗眼瞧人低，瞧見小姐會人似的站直了，垂著兩條前腿擺尾巴，見了咱們嗎，對你咕咕眼，吆喚了兩聲夾著尾巴跑了。每天得給它洗澡，吃牛肉，吃洋糖，吃冰淇淋，小姐吃的都有它的份——媽的，咱們飯也沒吃的呢！我也不管小姐在不在，見了它就踹。

我做到第二年夏天真做不下去了，小姐老纏著我。我知道她恨我，可又不愿意叫我走，她時常逗我，猛的跑來躲在我懷里，不是說給我趕那只狗，別讓走近來，就說你挾著我回去吧，我腳尖兒跑疼了。我故意不把她放在眼里。愛女人？我沒那么傻！壓根兒愛女人就是愛×××××現在要是玉姐兒來逗我，也許會愛她。除了玉姐兒，我眼里有誰？你知道她要玩個男子，誰肯不依她？生得俏，老子有錢，誰不愿意順著桿兒爬上去？我可是傻心眼兒。咱小獅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給你玩兒樂的？你生得俏，得讓老子玩你，不能讓你玩我。我給你解悶兒嗎？我偏給她個沒趣兒。她恨得我什么似的，那狗入的小娼婦時常當著大伙兒故意放出主子的架子來慪我。我可受不了這份罪！這幾個錢我可不希罕。

那天我到張老頭兒那兒去，離吉元當不遠兒，聚著一大堆人，我擠進去看時，只見一個巡警站在那兒，地上躺著個老婆兒，臉全蒙著血，分不清鼻子眼兒，白頭發也染紅了，那模樣兒瞧著象張老太婆兒。旁邊有兩件破棉襖兒也浸在血里。我一問知是汽車碰的，當下也沒理會。擠了出來，到張老頭兒家里。他正躺在床上，又病了！這回可病得利害，說話兒也氣喘。我問張老太婆哪兒去了。

“啊，孩子！”他先淌淚。“我病了，她拿著兩件破襖兒去當幾個錢請大夫。去了半天啦，怎么還不見回？天保佑，瞎了一只眼，摸老瞎似的東碰西磕別碰了汽車……”

我一想剛才那個別是她吧，也不再等他說下去，趕出來，一氣兒跑到那兒，大伙兒還沒散，我細細兒的一瞧，可不正是她！我也不敢回去跟張老頭兒說，我怎么跟他說呢？

我掩著臉跑到家里，老鄉一把扯住我說：“你到哪兒去來著？哪兒沒找到？老爺等著使喚你，快去！”我趕忙走進去，半路上碰著了老爺，五姨太太，和小姐。我一瞧那模樣兒知道又要出去兜風了。媽的，沒事兒就出去兜風，咱們窮人在汽車縫子里鉆著忙活兒呢！老爺見了我就大咧咧的道：“你近來越加不懂規矩了，也不問問要使喚你不，覷空兒就跑出去。”滾你媽的；老子不干，我剛要發作，小姐又說，“呀！我的鞋尖兒踐了這么些塵土！你給我拭一拭凈。”

“滾你媽的！”

老爺喝道：“狗奴才，越來越象樣了。我沒了你就得叫綁票給綁去不成？你馬上給我滾！”

我也喝道：“你罵誰呀？老子……”我上去，一把叉住他，平提起來，一旋身，直扔出去。小姐嚇得腿也軟了，站在那兒挪不動一步兒。我左右開弓給了她兩個耳刮子：“你？狗入的娼婦根！想拿我打哈哈？你等著瞧，有你玩兒樂的日子！咱小獅子扎一刀子不嚷疼，扔下腦袋賭錢的男兒漢到你家來做奴才？你有什么強似我的？就配做主子？你等著瞧……”

誰的胳膊粗，拳頭大，誰是主子。等著瞧，有你們玩兒樂的日子！我連夜走了。

1930年8月1日

煙

一

全屋子靜悄悄的，只聽得鄰家浴室里在放水，隔著一層墻壁，沙沙地響。他睡熟在床上，可是他的耳朵在聽著那水聲。太陽光從對面的紅屋脊上照進來，照到他臉上的時候，那張褐色的臉忽然笑了起來，睜開眼來，醒了。早晨是那么清新而溫煦！他滿心歡喜地坐了起來，望著窗外靜謐的藍天；一串斷片的思想紛亂賾檔剿?

神經里邊來。

（中央大廈四月囚日電梯克羅敏制的金屬字“華懋貿易公司”數不清的賀客立體風的家具橙色的墻風情的女打字員開幕詞……）在他眼前浮上了漂亮的總理室：（白金似的寫字臺，三只上好的絲絨沙發，全副Luxuryset的銀煙具，繪了紅花的，奶黃色的磁茶具，出色的水汀和電話，還有那盞新穎的燈。）他看了一眼放在小幾上的那本營業計劃書，默默地想：“第一流的牌號，第一流的裝飾，第一流的辦公室，第一流的計劃，合理化的管理，而我——”

而他，一個經濟系的學士，華懋公司的總經理，在氣概上和野心上，可以說是第一流的青年企業家。

披了晨衣走下床來，走到露臺上面站著。滿載著金黃色的麥穗的田野在陽光里面閃爍著，空氣里邊有著細致的茉莉味，不知哪兒有一只布谷鳥在吹它的雙重的口笛。生是那么妥帖，合理而親切啊！點上了煙，在吉士牌的爛熟的香味里仰起了腦袋想：　　“生真是太豐富了！”

嘆息了一下，因為他不能盡量地把生享受，把生吸收到自己的身子里邊去，因為他覺得有一個燦爛的好日子在遼遠的地方等著他。

“誰說生是丑惡的呢？詛咒生的人怕是不知道生的蜜味，不知道怎樣消化生的低能者吧。生真是滿開著青色的薔薇，吹著橙色的風的花圃啊！”

抽完了一支煙，天氣像越加溫煦了。他卸了晨衣，走到浴室里邊，在冷水里浸下了自己的臉。水正和早晨一樣清新而沁芳！力士皂的泡沫濺了一嘴，把萬利自動鐴鋒剃刀拿到下巴上面去的時候，嗅到手上的硝酸味，覺得靈魂也清新而強健了起來，便又明朗地笑了。

八點鐘，穿了米色的春服，從西班牙式的小建筑里邊跑出來，看了看露臺上望著他招手的母親和妹子——“生活真是安排得那么舒適！早上起來，洗身梳頭，穿了明朗的春服上事務所去，黃昏時候回來，坐在沙發上聽XCBL電臺的晚宴播送……”

在墨綠色的闊領帶上吹起口哨來了。

二

橙色的墻有著簇新的油漆的氣味，家具有著松脂的香味，沙發有著金屬的腥味，就是那個號房兼茶役的藍長衫也有著陰丹士林的氣味，一切全顯著那么簇新的，陌生的而又親切的。跨進辦公室的房門的時候，幾個職員已經坐在那兒了，看見他走進來，全站了起來，他有點兒窘住了，點了點腦袋走到總理室去。他在自己的寫字臺上坐了一回，走到大沙發那兒坐了一回，用那副新的煙具抽了枝煙，又在小沙發上坐了一回，用新的茶具喝了半杯茶，便跑到文書柜那兒，把盛滿了白賬簿的抽屜一只只地抽開來看了一遍，拿出一張印了頭銜的新名片，用新的派克筆座上的筆寫了幾個字，撫摸了一下電話，又站起來去開了窗，望了望街上的風景，這些簇新的東西，簇新的生活給了他一種簇新的，沒有經驗過的歡喜。

屋子里靜的很，沒有打字機的聲音，也沒有電話的聲音，幾個職員默默地坐在外面，他默默地坐在里面。忽然他覺得無聊起來，他想做一點事情；于是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本金邊的手冊來，把他約定的那些賀客，跑街，同時又是他從前的同學的電話號碼翻了出來，一個個地打著電話，催他們早一點來。

十點十分，他的總理室里邊，沙發上，寫字臺上，沙發的靠手上全坐滿了人，屋子里邊彌漫著煙味，就在屋子中間，他站著，右手的大指插在背心的小口袋里，左手拿著一技煙卷，皺著眉尖說：“諸位，今天是華懋公司誕生的日子，兄弟想簡單地跟諸位講幾句話。我們知道，一個事業的成功，決不是偶然，決不是僥幸，是建筑在互助，犧牲，毅力那些素質上面的。諸位，從前是我的同學，現在是我的同事，因為從前我們時常開玩笑慣了，也許現在做事容易玩忽，今天，我希望諸位能服從我……”說到這兒他看了囚面圍著他的許多烏黑的，發光的眼珠子，有點兒惶惑起來。“是的，我再說一句，希望諸位能服從我，公私要分明，平日我們是朋友，同學，可是在辦公室里我們應該嚴肅！諸位應該明白，這公司不是我個人的產業，而是我們共同的事業！”說到這兒他覺得屋子里邊古怪地悶熱起來，預備好的演說詞全忘了。便咳嗽了一聲，把他的計劃書拿出來報告一遍，就坐了下去。

出乎意外地，大家忽然拍起手來。接著，便是各人的演說，各人發表意見，每個人的眼珠子全發著希望的光輝，每個人全笑著。在這許多青年人前面，華懋貿易公司象五月的玫瑰似的，在中午的陽光里邊，豐盛地開了。

三

那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半個鐘點，后來又跑了下來，在房間里邊踱了三次，在露臺上看了三刻鐘夜色，于是坐了下來，寫信給北平的朋友。

大綱：你還記得在學校里的好日子嗎？坐在日規上面望著月色，抵掌長談的日子，在遠東飯店摸黑骨牌的日子，冬天，在宿舍里擁被讀李商隱七言詩，搶吃花生米的日子，那些抒情的好日子啊！這半年來，生活的列車那么迅速地在我前面奔馳著，我是黯然地咀嚼著人生的苦味在命運前面低下了腦袋。你也許已經知道我父親的死了吧？一個曾經雄視一世，縱橫于金融區域中的父親，在頹唐的暮年里邊，為了生活的憂慮，寂寞地死去了的情景，對于我應該是怎樣的打擊啊。我是永遠不會忘記他斷氣時，我們大聲地喊著他，他的嘴抽搐了半天，猛地哭了出來，只有鼻涕而沒有眼淚的臉的！他死的前一天，半晚上爬起來，看著睡熟了的我們兄弟三個，看了半天，才嘆息著說：“孩子們沒福，我半生賺了幾百萬錢，全用在親戚朋友身上，他們一文也拿不到，現在是遲了！”你想他那樣的悔恨，對于我是怎樣的一種痛苦呢？他死的時候，我眼淚也沒有，嘆息也沒有，我只覺得天猛的坍了下來，壓在我腦袋上面；我只覺得前面是一片空虛；只覺得自己是嬰孩那么地柔弱——我應該怎樣在人生的旅途上跨出我的第一步呢？可是上海有三百萬人在吃飯，而我，一個大學畢業生，有著較高的文化程度，再說，父親死下來，也不是一個錢也沒有，難道就不能找一口飯吃嗎？我抱了這樣的自信心，在我父親死后的第二周進了××洋行的廣告部。做了一個月的社會人，我的自信心陸續地建筑起來了，所以，那天我在主任的痰盂里吐了一口痰，給他白了一眼，訓斥了一頓，便負氣跑了出來。我放棄了文藝生涯，我也不情愿做人家的職員，給人家剝削，我父親是金融資本家，我為什么不能成一個企業家呢？我把人家欠父親的債務全討了來，賣了些舊家具，古董，書畫，我搬了家，在郊外組織了我新生活的出發點，我把父親的全部遺產做資本開了一家華懋貿易公司。也許你會說，這事情太冒險，可是冒險時常是成功的基礎，不冒險，怎么會成功呢？如果我把我的計劃寫在這兒，你會說我是頂出色的企業家罷。讓過去的永遠埋在泥里，讓我重新做起罷！我要讓那些卑鄙勢利的人，知道我的父親有怎樣的兒子！今天我唱出了事業的序曲，三年后，請你到我家里來，我要給你看我的書房，我的住宅，我的Studebaker。

四

華懋公司在他的合理化的經營里邊，顯著非常活躍，非常繁榮的姿態，一開頭，他就代人家買進了一塊道契地皮，為了公司的宣傳政策，沒要傭金，卻代客戶給公司的掮客支出了車馬費。第二個星期，又運用了手段，把一家電影畫報的全部廣告，用每月一千元的價格包辦了過來。每天早上，五十多個跑街一個個的跑來簽到，于是總理室便坐滿了青年人，用奶黃色的磁茶具喝著茶的時候，“大學幽默”風的談笑便和吉士煙、駱駝煙一同地從他們的嘴里邊噴了出來。每分鐘，電話響著，不是為了營業，而是為了那些青年的密約。女打字員的坐位前面時常站滿著人，把打字機做調情的工具，在華懋公司的信箋上打著“小姐，你是有著太膩的戀思的”那樣的，羅馬武士的行列似的句子。時常到晚上九、十點鐘，這寂寞的大廈里，華懋公司的窗還象都市的眼珠子似地睜著，在地平線上面一百二十尺的空間里隱隱地瀉下喧嘩的談笑到街上來。

他的家也跟著季節一同地熱鬧起來了，他母親的房里時常充滿著麻雀聲和水果。每一個親戚贊揚著他，甚至于贊揚了他的父親。他們的一家人成了這條街上的名流了。許多人拿他給自己的兒子做模范，他的言論也影響到他們的思想。

每天早上，他站在露臺上望著清新的田野，默默地想。

“生真是滿開青色的薔薇，吹著橙色的風花圃啊！”

嘆息了一下，覺得一個燦爛的好日子在遼遠的地方等著他。

日子平靜地，悄悄地滑過去了。他寫了許多信告訴朋友們，他的歡喜，他的驕傲，他詳細地計算給他們聽，三年中間，他可以積蓄多少錢，他告訴他們他是怎樣地在預備著一個舒適的生活和雄偉的事業，他還告訴了他們他的屋子的圖樣，風格和家具的安置法，他說，三年后他預備造一個小劇場，開一家文學咖啡，創立一個出版社。他做了許多計劃，在肚子里邊藏了許多理想；他的那本燙金的皮手冊差不多載滿了輕快的和沉重的各方面的計劃。每天他讀著自己的計劃，每天他想著，改著他的計劃，于是輕輕地嘆息著，為了燦爛的好日了和他的幸福。日子就載滿了幸福，嘆息和計劃，在他前面走了過去。第一個月底，他的資本為了給自己公司經理的一家襪廠和一家化裝品公司發到外埠去的貨物而墊的款項，少了一半；電影畫報的廣告費又收不回來。到第二個月，他的營業方針全部破產了。那個月的二十八日，他焦急地在總理室等收賬員回來，直等到五點鐘，他的跑街也失去了青年人的元氣，屋子里充滿著靜寂和衰頹。

五點三刻，大上海飯店的信差送了一封信來：實在難過得很，我寫這封信，為了你我的友誼。電影畫報的廣告費在上月底是全部收到了的，一共是一千六百五十元，已經給我用完了。你知道的，上個月我是沉灑在愛娜的懷里！我本來想等家里的錢寄來再還給你，不料直等到今天還沒寄來，想了幾天法子，到今天我只得回杭州去跟家里辦交涉，等我過了暑假，開學時再還給你罷。兄知我，諒不我罪。

又學校里我的水果賬十元零五分請你代為料理，一并歸還。

讀了這封信，他眼前頓時黑了下來。他默默地走了出來，他明白他是破產了。于是在他眼前的一切全消失了價值，消失了概念，覺得自己是剛生下地來，在路上，他茫然地想，想起了那遼遠的好日子，想起了父親臨死時那張哭出來的臉，想起了在露臺上向他招手的妹子和母親……“母親該怎么歇斯底里地哭泣著，訴說著罷。”

在電車站那兒，他把吉士牌的空包扔在地上，手插在口袋里邊想：“買包什么煙呢？”

他又想：“母親該怎么歇斯底里地哭泣著，訴說著罷！”

鉛樣黯淡的情緒染到眼珠子里邊，忽然他覺得自己是怎樣渺小，怎樣沒用，怎樣討厭；他覺得在街上走著的這許多人里邊，他是怎樣地不需要。

于是他摸到十六個銅子來，低著眼皮走到煙紙店的柜臺旁低聲地說道：“哈德門！”

那個煙紙店的伙計大聲地問道：“買什么？”

他的腦袋更垂得低一點，用差不得細小得自己也聽不清楚的聲音說道：“買一包哈德門！”

哈德門給拍地拋到他前面的時候，他覺得真要哭出來了，便搶了那包和他一樣渺小的廉價的紙煙，偷偷地跑了開去。

貧土日記

十一月十八日

溫煦的，初冬的陽光散布在床中上，從雜亂的鳥聲里邊醒來望見對家屋瓦上的霜，對著晶瑩的窗玻璃，像在檐前唧喳著的麻雀那樣地歡喜起來。

靜謐，圣潔而沖淡的晨呵！

面對著一杯咖啡，一枝紙煙，坐在窗前，浴著陽光捧起書來——還能有比這更崇高更樸素的快樂么？

洗了臉，斜倚在床上，點了昨晚剩下來的半段公司牌，妻捧著咖啡進來了。咖啡的味像比平時淡了許多。

“咖啡還沒煮透呢。你看顏色還是黃的！”

“再煮也煮不出什么來了，這原是你前天喝剩的渣我拿來給你煮的。”

“還是去買一罐來吧。”

“你荷包里不是只有兩元錢么？后天還要朵米，哪里再能買咖啡。”

聽著那樣的話，心境雖然黯淡了些，可是為著這樣晴朗的冬晨，終于喝著那淡味的陳咖啡，怡然地讀著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了。

十一月十九日

妻昨夜咳了一晚上，咳得很利害，早上起來，臉色憔悴得很。疑心她的肺不十分健全，可是嫁了我這樣的貧士，就是患著肺結核，又有什么法子呢？窮人是應該健康一點的，因為我們需要和生活戰斗，因為我們和醫生無緣，而且我們不能把買米的錢來買珍貴的藥材。

十一月二十日

望見了對面人家從晶瑩的玻璃窗中伸出來的煙囪，遲緩地冒著溫暖的煙時，妻凄然地說：“我們幾時才能裝火爐呢？”

“早咧。”

“可是晚上不是屋瓦上已經鋪了很厚的霜么？”

“可是我們不是應該像忍受貧困那樣去忍受寒冷，在寒冷里邊使自己堅強起來么？”

“你不知道我晚上咳得很利害么？”

“不過是輕松的流行性感冒罷咧。”

“我知道你是存心想凍死我。”

對于這樣歇斯底里的，不體諒的話，不由生起氣來：“那么為什么要嫁我這樣的貧士呢？”那樣地嘲諷了她，為著避免跟她吵鬧，便走了出來，走到街上卻后悔起來了。是十一月，是初冬的天氣了，我可以忍受寒冷，可是有什么理由強迫穿著一件薄棉袍，為綿延的疾病所苦惱著的妻和我一同地忍受寒冷呢？便當了我僅有的飾物，那只訂婚戒，租了只火爐，傍晚的時候在屋子里生起火來。

望著在屋販熊熊地燃燒著的煤塊上面冒出來的親切的火光，滿懷歡喜地抬起頭來：“坐到火爐旁邊來吧。”向妻那么說著時，卻看見一張靜靜地流著淚的，憔悴的臉。

“為什么呢，還那么地哭泣著！不是已經有了火爐，而且你也已經被憂傷吞蝕得夠了么？”

妻注視了我半天，忽然憐憫地說道：“火爐對于我們真是太奢侈了！”

虛榮心很大的妻會把火爐當作奢侈品真是不可理解的事，而且要求裝火爐的不就是她么？正在驚奇的時候，她撫摸著我的臉道：“看看你自己吧，這一年的貧困已經使你變成三十歲的中年人了呵。”

擺脫了她的手，在爐子旁邊默默地坐了下來，我的心臟像蒙了陣灰塵似的，越來越陰沉了，而在窗外散布著的正是初冬的，寒冷而幽黯的黃昏。

十一月二十一日

開了門，在晴朗的冬陽里浮現著妻的歡欣的臉，才把惴然的心放了下來。妻是回娘家借錢去的，既然帶著歡欣的臉，總不是絕望了回來吧。

“有了么？”

妻不說話，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兩張五元錢的鈔票來。

“只有十元錢么？”

“你不是說只要十五元么？她們也只有二十元錢，我哪里好意思多拿呢。”妻緊緊地捏著那兩張五元的鈔票，毫無理由地笑著說：“你看這不是兩張五元的鈔票么？簇新的中央銀行的鈔票么？”

原來妻的歡欣不是為了明天的生活問題得了解決，卻是為了好久沒有拿到五元的鈔票，今天忽然在手里拿著兩張簇新的鈔票。

對著十元錢，吃了晚飯，終于對自己的命運憤慨起來：“我們還是到回力球場去搏一下吧。反正十元錢總是不夠的——運氣好，也許可以贏點回來。”

“萬一輸了呢？”

“如果仔細一點總輸不了十元錢的。”

“也好。”

在路上，妻還叮囑著小心一點，用一點理性，別沖動。

“那還用你說么？”我還得意地笑了她。

到了回力球場里，輸了四元錢以后，我便連臉也紅了。

“命運對于我真是那么殘酷么？我不是只有五元錢的希望，很謙卑的希望么？”

忿然地走到買票的柜房，把剩下來的六元錢全買了三號獨贏，跑回來坐到妻的身旁，裁判者的笛子尖銳地吹了的時候，為著擺在眼前的命運，嘴唇也抽搐起來。

一號打了一分，三號上來了，渾身打著冷噤睜大了眼。碰碰地，球在墻壁上，在地板上響著。我差一點叫了出來；球不是打在墻壁上，是打在我的心臟上面，在我的心臟里邊撞擊著。等三號把一號打了下去，心臟是那么劇烈地，不可忍受地痛楚著，只得閉上了眼。

“臉色怎么青得那么利害？”

“不行，我已經出了好幾身冷汗。”

“你摸一下我的手！”妻把冰冷的手伸了過來。

這時，場子里哄鬧起來，睜開眼來，只見三號又把六號打了下去，打到四分了。我把三張給手汗濕透了的獨贏票拿了出來，道：“你看，我買了三張三號獨贏呢。”

妻緊緊地捏著我的手：“這一分——祖宗保佑吧。”

二號一上來就勝了三號，連打了五分，我覺得整個的人坍了下去，可是我卻站了起來，搖搖擺擺地走了出去，走出了回力球場，走到冷僻的辣斐德路，在凄清的街燈下，聽見妻終于在身旁低聲地哭了起來。

十一月二十二日

到××處去借錢，在他桌子上看到日久的世界文學上把我那篇《秋小姐》翻譯了出來，還登了我的照片。沒有辦法不笑出來，很高興，覺得一年來的貧困對于我并不是太殘酷的，覺得自己忽然年輕了一點。

懷著這本雜志，匆匆地跑回家去，給妻看了，又給母親看了，想把自己的歡喜告訴她們，只苦說不出話來。

可是母親冷冷地說：

“這榮譽值得幾文錢一斤呢！”

十一月二十三日

在永安公司門口碰到鐘柏生，剛想招呼他，他卻輕蔑地看了我一眼，不認識我似的走了過去。

柏生和我是十年的同窗，從中學到大學，他沒有跟我分開過，我們總是在同一的宿舍里住，選同樣的課目；畢業了以后因為忙迫和窮困，差不多和他斷了音訊；等他做了官，看看自己的寒槍相，簡直連寫信給他的勇氣也沒有了。可是一個忘形忘年的老朋友，竟會擺出那樣勢利的樣子，雖然生性豁達，對于紙樣的人情，總免不了有點灰心。

低下頭來，看著自己敝舊的棉袍，正想走開去時：“老韓！老韓！”他卻那么地嚷著，從后面達達地追上來了。

站住了回過身去，他已經跑到我身邊，親熱地拍著我的肩膀說道：“曉邨！真的是你么？”

“現在富貴了，不認識我了么？”

“哪里，哪里！我們到新雅去談談吧。”

富貴的人時常營養得很好，印堂很明潤，談鋒很健。在路上他老是興致很高地，爽朗他說了許多話。他告訴我許多從前的同學的消息，說某某現在是某院長手下的一等紅人，說某某在建設廳做了一年采料科長，現在買起八汽缸的新福特來了，說某某現在做了某銀行的協理……只有三年，別人一個個的發達了，我卻變成一個落魄的寒儒了！

在新雅談了三個鐘頭，末了，他說打算替我找一個固定的職業，還叫我時常上他家里去談。

分手時，看著他的豐滿的側影，裁制得很精致的衣服，我有了一種乞丐的謙抑而卑賤的感覺。

十一月二十四日

妻病了，有一點虛熱，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十一月二十五日

妻有著搽了胭脂似的焦紅的腮，瘦弱得可憐。

十一月二十六日

妻穿好了衣服，抹了點粉，像要出去的樣子。

“寒熱還沒有退，就想出去么？”

“想上水仙庵去。”

“干嗎？”

“求一服仙方來吃。”

“嘻！你怎么也那么愚昧起來？”

“愚昧么？吃仙方總算有一點藥吃，有一點希望——在床上等死不是太空虛得可怕么？”

窮人害了病，除了迷信，除了宿命論，還有什么別的安慰呢？可是那樣的迷信，那樣的宿命論，不也大悲慘了么？妻開了門走出去時，做丈夫的我，望著她的單薄的衣衫，和瘦弱支離的背影，異樣地難過起來。

十一月二十八日

接連下了兩天雨，屋子里是寒冷而灰黯。

妻整夜的咳嗽，病勢像越加利害了一點。坐在桌子前面，心緒亂得利害，一個字也不能寫，也不想看書，聽著在窗外淅瀝地下著的夜雨，胡同里喊賣餛飩的凄涼的聲音，覺得人的心臟真是太脆弱了。

黃著臉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妻忽然說道：“曉郊，你看我這病沒關系嗎？”

“說哪里話！一點感冒，躺幾天還怕不會好么？”

妻搖了搖頭，她的樣子很像個老年人，她還用一種鎮定而疲倦的，衰老的人的聲音說道：“我看我是等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三個月！還有七個月，那是多么悠久的歲月呵，七個月！我這病不是感冒，是肺結核，是富貴病，我知道得很清楚。”

死么？一個貧窮中的伴侶，一個糟糠妻，一個和我一同地有過黃金色的好往日，一同地忍受著侮辱和凍餓的人——死么？

于是我伏在她身上哭起來。

十一月二十九日

浴著一身凄迷的細雨，敲了金漆的鐵門，開了門走出來的守閽捕打量了我一眼，問道：“找誰？”

“鐘柏生在家嗎？”

“你有名片沒有？”

“忘了帶名片了。”

“鐘柏生不在家。”那么說著預備關上門進去了。

我連忙說：“你去跟他說是一個姓韓的來找他，他認識我的。”

“跟你說鐘柏生不在家。”碰地撞上了鐵門。

惘然地站在門口。

是想跟他借錢替妻診病的，不料人也見不到。再去找誰呢？不會一樣給拒絕了么？命運對于我真是連一個妻也慳吝到要搶奪了去么？想著早上在嘴旁咳出鮮紅的肺結核的花來的，喘著氣連話也說不出來的妻，躲躲閃閃地避著雨沿著人家的屋檐走過去。走到霞飛路，雨忽然大起來，只得在一家音樂鋪門前站住了，想躲過這陣雨，沒有什么行人，雨只是單調地下在柏油路上，街樹悄悄地擺著發霉的臉色。正在愁悶時，聽見了一個芬芳的歌聲，從雨點里唱了出來：給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著這支青春的歌，低聲地：在我憂郁的時候，在我為了戀思而流淚的時候，在我為了你而流淚的時候。

這是從我的記憶里唱出來的調子，那么親切而熟悉的調子。一年以前，我不是時常唱著這支歌的么？妻不是也時常唱著那支歌的么？那時我是年輕而健康，我有愉快的，羅曼諦克的心境，我不知道人世間的憂患疾苦，我時常唱著那支歌，在浴室里，在床上，在散步的時候，在公園里，在街樹的樹蔭下……連調子也忘了的今天，在雨聲里，這支過時了的曲子，卻把我的記憶，我的往日靜靜地唱了出來！

給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著這支青春的歌，低聲地：在我憂郁的時候……

十二月二日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下來。斜照到窗紗上來的夕陽，像給雨水沖洗過似的，是那么溫柔，清朗而新鮮。

推開了窗，靠在窗檻上，望著透明的青空和那潔靜而閑暇的白云時，一陣輕逸的南風吹到我臉上。簡直象是初春的黃昏了，越來越溫暖，而且空氣里邊還有一種靜寂，一種茉莉的香味。情緒和思想在暮色里邊，像一個結晶體似的，用著清脆的聲音，銀鈴的聲音，輕輕地晃搖起來。那樣的感覺是早從我的現實生活里剝奪了去的；那是記憶里的，幸福的感覺——可不是么，從前不是時常坐在草地上，讓春風吹著衣袂，燕子似地喃喃地說著話，享受著那樣詩意地感覺么？

于是對著悄悄地蔚藍起來的青空做起昔日的夢來。那個穿著淺紫衫，捧著一束紫丁香，眼珠子像透過了一層薄霧似的望著我的不就是歐陽玲么？嘻嘻地笑著，有一張會說謊話的頑皮的嘴的，不就是蓉子么？寂寞地坐在那里，有著狡猾的，黑天鵝絨似的眸子和空洞的，灰色的眸子的，不就是CravenA么？而且玲子的聲音是穿過了廣漠的草原，在風中搖曳著，叫著我的名字！坐在我身旁，望著從天邊溶溶地卷過來的月華，把蘭漿輕輕劃破了水面，低聲地唱著的不就是兩年前的妻么？

在夜色里吹起口笛來。跟著口笛：給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著這支青春的歌，低聲地：在我憂郁的時候，在我為了戀思而流淚的時候，在我為了你而流淚的時候。

是妻的憔悴而空洞的聲音。妻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下床來，站在我身旁。

“你還記得這支歌么？”

唱著歌的妻像忽然年輕了一些，有著黑而柔軟的頭發和婉孌的神情。

“我們從前不是時常唱著的么？”

“薇，你還記不記得那些日子，那些在麗娃栗姐劃船的日子，春花春月的日子？”

妻伏在我懷里古怪地笑起來。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道：“我是時常在懷念著這些日子的，可是現在我們已經是對于春花春月太鈍感的人了，為了生活，為了窮困——而且那些日子也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呵！”

妻的肩頭抽動起來，把她的臉抬起來時，我看見了一臉晶瑩的笑容和淚珠。

十二月三日

妻哭了一夜，咳了一夜。睡在病妻身旁，沒有錢給她看醫生的丈夫將用什么方法在日記上面寫下他的情緒呢？

十二月四日

七點鐘，從夢中聽見有人敲門。

“誰呵！不是半年不見一個鬼來上門么？”

跳起來開了門看見穿了鮮艷的綠衫的郵差和明朗的晨曦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覺起來了。

“是送給二百八十三號的信么？”

“二百八十三號的韓曉邨，不是這里么？”

“韓曉邨，是我的信么？不會送錯么？”

接過了那只綠邊白底，寫了很遒勁的字的，漂亮的信封：“誰能寫信給我，給一個潦倒的貧士呢？又不是水電公司的通知單。”那么地想著拆開來看對：曉邨兄：某部長令媛苔茜小姐欲于假期中延請一文學教師，弟頗思推薦吾兄前往；雖非優缺，亦可暫以解決生活，靜待機會，見信希即移玉，傅共往接洽，余面談。

是開玩笑么？真的會有那樣的職業毫無理由地飛到我的屋子里邊來么？

下午是溫煦素樸而爽朗，天上沒一片云，親切的陽光在窗上蕩漾著，在我屋子里蕩漾著。胡同里忽然有著喧鬧的孩子們的聲音，而麻雀也在檐前唧喳起來。

妻的病完全好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又在床上坐了一會。

“我們不是很久沒去看電影了么？”終于那么地說了出來。

“總有半年多了吧。”

“坐在屋子里真是無聊得很。”

“還是上公園去玩玩吧，公園也很久沒去了。”

“公園里邊風大得利害！我不是只穿了一件薄棉袍么？”

“再忍受一個月吧。等我領到了薪水，那時我們可以做一點衣服，也可以上電影院。”

“我要做一件墨綠色的絲棉袍。”

“而且我們每星期六要上一次電影院，每星期日要吃一頓豐盛的午餐。”

于是妻望著窗外，為著將來的生活，高興地笑了出來。為什么呢？因為我有了職業有了固定的收入，而且有了錢——所以笑便花似的在妻臉上開了出來！可是那么細小的一點物質欲望就能使妻滿足使妻笑出來，不也太那個么？

十二月五日

昨夜思慮得很苦：我的文學講義，苔茜小姐的豐姿，一切未來的生活的憧憬在黑暗里織成殉爛的夢：為著這些，到兩點鐘才睡著。

今天我很堂皇地走進了鐘柏生家的那扇金漆的大鐵門，那扇我在雨中被關了出來的大鐵門，和柏生一同去見了某部長。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從下星期一起，我為五位名貴的小姐的教師了！從下星期一起，我將成為一個有一百五十元一月的收入的自由職業者了！而且，還有進一步做某部長私人秘書的希望。我不需要再冒著雨奔走，不需要再喝陳咖啡，再為明天的柴米而奔走，妻也不需要再為纏綿的肺結核所苦，不需要再穿著薄棉袍回娘家去借錢了！

我很高興。

十二月八日

是五位漂亮而活潑的小姐，屋子里充滿了清逸的香味，風情的笑聲，而我是坐在沙發上，喝著上好的紅茶，抽著名貴的雪茄，被水汀蒸騰著，做她們的文學教師。她們會說很俏皮的話，走路時有十分優雅的姿勢——天哪，是我教她們文學知識，還是她們教我社交趣味呢？我跟他們講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運動，講象征詩派，而她們卻問我《秋小姐》里的玲子究竟是誰呢；苔茜小姐還說出這樣的話來：“據說韓先生的小說都是韓先生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

對著窘住了的我，小姐們全嬌俏地笑起來。

跟高貴的小姐們講文學——這是開玩笑么？還是侮辱？

晚上妻說：“今天教得怎么樣？”

“哈！教得怎么樣么？我坐在沙發上，喝著紅茶，抽著雪茄，屋子里水汀，有可愛的小姐們，她們身上有著清幽的香味，她們問我：‘韓先生你的小說里邊都是你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哈！這樣的文學教師！”

“那不是很有趣味么？”講出那樣諷刺的話來。

“不是很有趣味么？被人家當新奇的刺激而玩賞著！”

“而且是被五位漂亮的小姐玩賞著！”

對于那樣一點不能了解我的憤慨的，嫉妒的話，真使我異樣地憂郁起來。在外面奔波，受別人侮辱，不全是為了家么？如果是為了我自己，我是不會在生活和貧困前面彎下腰來的受了侮辱回來，一點不體諒我的心境，還說出那樣使人灰心的話來！我便故意說了使她難堪的話：“是的，五位漂亮的小姐！”

于是，妻伏在床上，嗚咽起來。

我忍不住大聲地吆喝起來：“怨命么？你一開頭就錯了，誰教你嫁了我那樣的貧士呢？哭吧！大聲地哭吧！”

十二月九日

早上起身，看見痰盂里有一點血絲。妻像有一點寒熱，臉泛著桃花色。我摸了下她的前額，燙手得很。

“又來了么？”

她不作聲，把被往臉上一蒙，又悄悄地哭起來了。

十二月十日

沒有太陽。

妻靜靜地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吃東西。一定近她身邊就把被蒙了臉很傷心地抽咽起來，接著便咳嗽吐出血絲來。

十二月十一日

天氣陰沉得很像要下雪。

小姐們今天穿得特別華麗，在這些飄逸的裙角和精致的鞋跟前面，想起襤褸的，憔悴的妻，心臟古怪地痛楚著。

上完了課跑出來，外面在下著霏霏的雪珠，那些潮濕的細雨和雪珠浸透了我的薄棉袍，濕透了我的肌膚，直刺到我的骨髓里邊。咬著牙走回家，只見二弟也回來了。見我棉袍全濕了，便把他自己的絲棉袍脫下來，道：“快穿了我這件袍，把棉袍脫下來，擱在椅背上晾著吧。”

妻在房里聽見了，跑出來道：“賤人，你穿叔叔的棉袍，叔叔又穿誰的袍呢？”

我不由笑了出來。

“還不跟我來。”

跟她跑進房里，她叫我脫了袍睡在床里，找些舊報紙和硬柴擱在爐子里燒，把袍給烘著。

我躺在床上問道：“今天好了些么？”

她不理我。

這時我忽然想起不知哪里看到的一句聯語，便說道：“至親至疏夫妻，夫妻真是冤家！”

妻把烘干了的棉袍往床上一曬，眼淚像斷了串的珠子似的掛下來。

十二月十二日

起來時二弟已經走了，把他的一件絲棉袍放在我床上，把我的舊棉袍穿著走了，妻瞧見了，指著我的鼻子說：“你瞧，叔叔怕凍壞了你，情愿自己冷，穿你的舊棉袍，把他的絲棉袍給你穿。天下就是你一個人是沒良心的！”

沒有良心么？天良和同情，善和智慧是從貧窮產生的，而我們都是窮乏的人呵！

十二月十三日

上午給《自由談》寫了一篇文學上的感情與想像，寫完時已經十二點三刻了，便匆匆地吃了飯，趕去上課。沒起來吃飯，躺在床上的妻見我出去，在鼻子里冷笑了一聲。妻的心眼越來越多，氣量越來越窄狹，我真不懂怎樣伺候她才合式。回來時還沒坐定，她便冷冷的說道：“做文學教師，跟小姐們談談笑很有味吧？”

“薇，你這話怎么講呢？”

“不是嗎？你不是連飯都來不及吃嗎？”

“好的，既然你這么多心我便寫信去辭了吧。”便賭著氣寫了封辭職書，貼上了郵票，拿去寄了。

寄了信回來，看見妻已經哭腫了眼，覺得痛快起來，索性再刺她一句道：“現在總可以安心了吧？”

把她氣得噤了半天。

十二月十四日

妻坐了一夜，也不說話，也不哭。

下午她靜靜地跟我說道：

“曉邨，我從認識你到現在，三年里邊也沒什么虧待你；你窮也窮了很久了，我也不曾說個半句怨言，我總算對得起你了。”

那樣沒來由的話！

“難道我有什么地方對你不起么？”

“你么？你近來態度變得很利害很容易發脾氣，譬如昨天吧，我不過說了兩句話，你便把事情辭了。我很明白你是討厭我，你生怕賺了錢我要你做絲棉袍子……”

聽了那樣的話，我不由氣橫了心。“是的，你怨命吧！你哭吧！為了你的墨綠色的絲棉袍子，為了你的每星期六的電影，為了你的每星期日的豐盛的午餐，你哭吧！”

可是出于意外地，她卻笑了起來：“哭么？我為什么要哭呢？你這不是明逼我走么？你的母親年齡也不小了，你做兒子的剛找到一份職業，也應該好好的做，讓她也吃得好一點，穿得暖一點，你為了我一句話，便借此辭了，今天還說那樣的話——這不是明逼我走么？”說著，她像躡自己說話似的，喃喃地：“走吧！走吧！我是看錯了人。”

我忽然覺得異樣地孤獨起來。于是我站起來走了出去……

十二月十五日

昨晚醉得太利害，今天還在頭痛，在床上躺了一天。

薇是走了！她的消瘦的，憔悴的影子將永遠從我身旁消逝了！昨天我回來時，屋子里還是那么靜悄而荒涼，家具還是擺著那樣發霉的臉色，可是我有一種預感，一種詭秘的預感。

“薇！薇！”絕望地喊著時，媽說道：“你出去以后，她悄悄地哭了一回，便走出去了——”

“有跟你講到哪里去沒有？”

“沒有。”

我惘然地走了出來，走進一家小飯店，我獨自地喝著白玫瑰，喝到十點鐘，心里還是很清楚，可是回到家里，看見了空著的臥房時，便糊涂起來。

“薇！”

沒有人。

于是撲在床上，掩著臉，上陣悲楚涌上來，我便像一個孩子似的，大聲地哭起來了。

十二月十六日

記些什么呢？我還有什么話可以寫在這里呢？

十二月十八日

給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著這支青春的歌，低聲地：在我憂郁的時候，在我為了戀思而流淚的時候，在我為了你而流淚的時候。

薇，給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十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收到了第一特區法院的傳單，是薇請律師跟我提起離婚——為什么一切不幸的事都會壓到我身上來呢？

一月四日

今天上法院，薇沒有來，據她的律師說是病在醫院里。

法官只問了我幾句話，就吩咐我們到外面去和解。

一月五日

在薇的律師的事務所等了三個鐘頭，才會見了他。

他說得簡單，很有力。他說：“你的妻子現在病得很利害，住在醫院里，沒有醫藥費，她跟你提出離婚，要求一萬四千元贍養費，你意思怎么樣？”

“你可以帶我去見一見她么？”

“有話盡管跟我說，她現在不能見你。”

“薇不能跟我提出離婚，提出一萬四千元贍養費的！薇不能的。”

“難道是我詐騙你么？”

“難道薇不知道我窮得一個銅子也沒有么？”

“別說廢話，你愿不愿意拿出一萬四千元贍養費？”

“叫我怎么拿得出來呢？”

“很好，那么我們十一號在法院碰頭吧。”便回過頭去和別人講話了，他的態度很嚴肅，冷靜而樸實。我完全給他壓倒了，我一句話也沒有講。

一月六日

一萬四千元贍養費！薇，那個消瘦憔悴而善良的薇真能向我，向她的丈夫提出這樣的要求么？

一月九日

薇是病著，在醫院里，黃著臉躺在純白的床中上，也許她是把被蒙著臉，悄悄地在哭著，而且咳嗽著，從灰白的嘴唇旁吐出鮮艷的血來吧？而我是不能看見她！

一月十一日

今天在法院里還是看不到薇。

他們不讓我跟薇說一句話，就判決了我跟她離婚，判決了我負擔一萬四千元贍養費。

我一句話也不說，在法庭上我沉默著，我不提出抗議——抗議么？向誰抗議呢？向命運提出抗議么？

一月十三日

我懷念著薇！

一月十七日

過去了的，黃金色的，春花春月的好日子呵！

一月十九日

后天是付款的日子，我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等著，等命運把我送到監獄里去。

我不再為生活而憂慮！我是在享受可愛的懷念，和一個饑餓的身體，一個空洞的心臟一同地。

一月二十日

母親為了我一夜沒有睡，我聽著她躺在床上反覆著身子。

是的，我是一個沒用的人，一個窮困而被命運愚弄著的兒子，而她是一個老年的，有著凄涼的暮年的母親。

一月二十一日

母親把二弟叫了回來，陪著我一同上法院去。

十點半，庭丁點了我的名字。我走了上去。

法官問我：“把錢帶來了沒有？”

“沒有。”

“為什么不帶來？”

“沒有錢。”

“幾時可以有呢？”

“一萬四千元！幾時才能有呵。”

這時薇的律師站起來道：“被告有意狡懶，請堂上押追。”

法官又問我道：“你還是愿意出錢？還是愿意坐監。”

薇能做這樣的事么？那是法律，保護我們的人權的民主國家的法律做的事。

法官看我不說話，便拿起筆來一面批，一面說道：“那么只好押起來了。”

這是完全在我意料之中的，可也是完全為我所不能了解的，庭丁：“先生，請你跟我來吧。”那么地說著時，我便茫然地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法庭。在走廊中，在數不清的，好奇的眼光中走著。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沒有哀怨，也沒有羞辱，只看見庭了的闊大的，穿了黑色制服的背脊，送葬者的背脊在我前面擺動著。而母親卻從我后面哭著嚷起來：“曉邨，我五十開外了，還要瞧你坐監么？我為什么要生你出來呵！”

真的，為什么我要被生出來呵！

一月二十二日

二弟今天跑來看我，說母親回去就發寒熱。

一月二十七日

到這里來已經七天了，二弟那天來了以后沒來過，母親的病不知怎么樣。

在這里我還要被羈押五十三天——五十三天，這悠長的歲月！

一月二十九日

二弟來了，這十天他人瘦了一大半。他說母親病得很利害。他沒說第二句說話。我懂得他的沉默。懂得他的沉默里邊的愁慮和悲郁，因為我自己也是時常沉默著的。

二月五日

今天早上九點鐘的時候，二弟跑了來站在柵門外面，臉色很難看。他的嘴像在抽搐著。他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我的臉，終于說道：“母親昨天晚上四點鐘沒有了，還沒收殮，我現在還要去張羅錢。”說著遞給我兩道紙頭道：“這是律師送來的，早幾天因為母親病得利害，所以沒拿到你這里來，——而且拿給你也是沒法子的。”

我看那兩張紙時，一張是薇的律師寫的：“尊夫人于本月一日病故于閘北平民醫院，請即前往收殮。”

一張是醫院給律師的通知單：“三等十四號病房陳小薇女士于三月一日病故，請希前來收尸。”

我把兩張紙扔了，沒說一句話。

二弟又看了看我的臉，看了看天，道：“我去了。”

我望著天，不說話。

在天邊照耀著的不是圣潔的晨陽么？

二弟去了。

我掩著臉走進去，在木板床上坐下了。

下午五點鐘的時候，我站起來，走到小方窗前，抬起頭來，從鐵柵中望出去，在外面的自由世界里是靜謐而溫柔的黃昏，可是不知從哪里，無邊無際的寂寞掩進來，充塞了這寒冷的水門汀監房。

紅色的女獵神

波動著的人群里邊，一襲紅色披肩鮮艷地浮了上來。

鬢邊簪著一朵胭脂色的玫瑰，讓九月的晚風吹著柔軟的長發，在披肩下面飄蕩著紅紗的衫角，遒勁地扭動著腰肢，一位有著豐腴的胴體和褐色的肌膚的小姐浴著一身瀟灑的豐姿，從跑道那兒輕捷地跑了上來，一朵盛開的芙蓉似的。

“紅絹制的維那絲造像呢！”

剛在那么地贊嘆著，催買票的鈴又響了起來。我忽遽地跑下去，擦過她身旁的時候，仔細地看了她一眼：她有著佚麗的臉，和明朗的笑。可是她已經發覺了我的覽賞的眼光，停住了，翔起一只腳來，一面看著自己的傾斜的鞋跟，一面機警地瞥了我一下。從下面看見了踐在羅馬型的流行鞋上面的，她的一對纖細而強韌的腳踝，便決定了去買穿紅制服的，叫李將軍的一號跑狗。

拿了十張獨贏票回來，卻見她正坐在我的座位的右邊，我的自信力便意外地頑固起來了。

看臺沉到黑暗里邊。

一只電兔，悄沒聲地，浮在鐵軌上面，撇開了四蹄，沖擊了出去。

平坦的跑道上泛溢著明快的，弧燈的光。

笛子吹著。

穿了五色的制服的狗，在靜謐的大草原上面，胴體和腿分離了似的奔跑了起來。

窒息似的，嚷也嚷不出來，我的手掌濕透了汗。

跑在前面的不正是李將軍嗎？

整齊的狗的行列里邊，李將軍的闊嘴突了出來；再過一秒鐘，看到它的耳朵了；在二百碼的地方，它的兩條腿也跑出來了；跑到三百五十碼的地方，李將軍的雄偉的剪影整個地出現在跑道上面！

三秒鐘以后，我嘆了口氣坐下來，有了閑暇的心境。紅色真是熱情和幸運的象征，李將軍以三十四秒又六分之一的紀錄替我贏了五百多元錢。

看臺上的燈再亮了起來的時候，她從手提袋里拿出一疊藍色的票子，堵著嘴，撕碎了，扔在地上，恨恨地用鞋跟踐了幾下：“沒有用的家伙，連李將軍也跑不過——你不是保持著五百碼的最高紀錄，三十二秒嗎？還叫什么電腿，簡直是狗腿罷咧。”稚氣地詛罵著。

很明顯地，她是個任性，野蠻，而又頑皮的人，因為在弧燈的強烈的光線照射下，她有著大膽的，褐色的眸子，笑的時候有著詭秘的，黑色的眸子；因為在咒罵著那只叫做電腿的跑狗的時候她有著清脆的聲音，往鬢發那兒射去，在眼梢那兒夸下來的，天真的纖眉和一條希臘型的高鼻準；因為在開賽的時候，她叫她買的電腿：“親愛的”；因為她有著不搽粉，只擦了胭脂的，矯憨的臉色；因為她的嘴上刻劃著明確的弧線，意志的弧線；因為從紗衫里邊，她的膚香倔強地蒸騰過來……“不是維娜絲，卻是紅色的Diana，狩獵之神，戀之女神呵！”

為了她，我又買了十張一號的獨贏票。

在狗籠里狗的吠聲又把人群的波浪吹得搖擺起來了。每個人把自己的命運抓緊在手里，伸長了脖子。

從一座矮小的木屋子那兒電兔彳亍著倒跑了過來了。

看臺上張惶的臉，臉，臉……　　笛子的聲音。

第一只竄出來的是白衣的那只澳大利種的三號，突著魁梧的胸脯，耳朵貼在腦袋上面，四條細小的腿憑空騰了起來，風似的在跑道上卷著。

紅色的Diana猛的跑了起來：

“親愛的！親愛的！”

我掏出手帕來擦汗，為了那只一號狗給四號遮住了怎么也跑不上來，為了她站在那兒抓著拳頭那可愛的姿態。

直到四百四十碼的地方，那只三號還是跑在前面。

“親愛的！親愛的！”

她顫抖著嘴唇笑。

可是電兔跑著的那條鐵軌上面忽然爆出一朵電火的碎花來，她的“親愛的”兩只耳朵一豎，一縱身跳過了欄桿躥到大草原里邊去了。

她猛的叫了起來，咬著嘴唇坐下去，在我手臂上，擰了一把，從牙齒縫里邊急促地說了些咒詛的話：“小姐！這是我的手臂呢。”

她像沒聽見我的話似的，褐色的眸子發著強悍的光，眼越睜越大了，盡看著在跑道上面含著牛肉踱回去的跑了第一的一號狗。

我笑了起來。

忽然，她回過頭來向我道：

“先生，我不懂你有什么理由買了兩次一號，第一次的李將軍還曾跑過三十七秒，可是這一次的一號不是有著四十一秒的五百碼最壞的成績的狗嗎？”

我驚異起來：“小姐，你怎么知道我買了兩次一號呢？”

“那不是很容易明白的事嗎？從你的臉色就可以看出來了。”

“那么我的買兩次一號不也是一樣容易明白的事嗎？”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因為紅色是熱情和幸福的象征，從繽紛的女子的衫織成的花圃的圖案里邊，一朵紅色的牡丹浮了上來坐在我的旁邊，于是我便有了兩個冒險的計劃，第一個就是買穿紅制服的一號。”

“第二個計劃呢？”

“第二個計劃是：我想對你說‘紅色的Diana，你是月光的女禪，你是狩獵的女神，你是戀的女神，你是我的心的女神，從你坐在我旁邊的時候起，我的心臟便成為你的獵狗，你的奴隸了！’那么的話。”

看臺上的燈暗了起來，她的眸子也變成了詭秘的黑色，婉約地笑了起來，道： “真是只鸚鵡！”

“如果我說：‘讓我們到酒巴里去，讓我們從紅色的葡萄酒的香味里，對紅色的女獵神訴說著我的心臟的愿望吧。’那你將怎樣呢？”

“那么我將問你：‘也明白為什么我會坐在你的旁邊嗎？’那也是巧合嗎？”

“因為……”我正在思索著，她已經站了起來。

“瞧一瞧我的眼珠子吧，它會告訴你為什么我會坐在你的旁邊，它會告訴你什么是我的靈魂的秘密，什么是戀……”

在許多人為了勝負而憂慮著的時候，我把這位紅色的小姐手杖似的掛在手臂上，走出這煩擾的，巔播著人類的悲哀，失望，興奮等情緒的名利場了。

走到凄清地閃著街燈的路上，我的心里氤蘊著一種歡喜，一種微妙的歡喜。行人道上的菩提樹散發著爽朗的，秋天的氣息。晚風悉悉地吹著，在我的腳下有著清晰的跫音，就在我的腳旁走著她的飄逸的步趾。清涼的月光是染在灰白的行人道上面，染在香的頭發上面，染在她的眼珠子上面，而她是有著黑色的，詭秘的眼珠子的。

我輕輕地嘆息了。

在玻璃杯上她的兩只眼珠笑著：“你擦過我的身旁的時候，我就為你的直線型的臉而吃驚了。你也明白你自己是有著怎樣可愛的臉嗎？”

喝完了一杯酒，她大聲地笑起來了，她擰著我，她拍著我的臉，她把鬢邊的玫瑰咬在嘴里，和我跳著熱烈的西班牙探戈，她拿她嘴上的唇膏印在我臉上。

為了四面注視的目光我臉紅了起來。

喝了第二杯酒的時候，她問我：“究竟你憑什么買了兩次一號呢？”

“為了你！”

“可是一號狗是怎么也不會跑贏的。”

“事實上一號已經贏了。”

“它怎么能贏呢？它沒有理由可以贏！它有什么權利可以跑第一呢？”

那么蠻橫得可愛地跟我爭論著，末了她跳了起來，有了褐色的眼珠子扯住了我的鼻子道：“一號不能贏的，明白嗎？一號沒有理由可以贏的！”

“是的，一號沒有理由可以贏的。”我簡直有點兒醉了，為了她的潑刺的性格，和那有著強烈的性感的膚香。

我那么地說以后，她安靜了下來；在華爾姿的旋律上面舒適地飄著的時候，臉貼著我的胸襟，一只手撫著我的頭發，在我下巴下悄悄地說道：“你的話不錯的，親愛的，是一號狗贏的。”婉約的語調。

低下腦袋來輕輕地吻著她的鬢發，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再喝點酒吧。”

于是我變了煙酒商人，我們的桌子上陳列了：紅印威司忌，黑印威司忌，駝駱牌和水手牌，櫻桃酒和薄荷酒，雞尾酒……我們嘗試了各種名貴的酒的醇味，各種酒的混合味，酒和煙的混合味，兩種煙的混合味……于是我的舌失去了辨味的功能。

“真熱得利害！”

她走到窗前拉開了青色的窗帷，打開了長窗走了出去，倚著陽臺上的欄桿，解開胸前的扣子，晚風悄悄地吹來，從她的發際吹過去，有著芳菲的氣息。剛拿薄荷味的spud的涼味熏染著，想把跳躍著的神經冰凍了一下，又給她的駘蕩的姿態把一股原始的熱力從下體逼上來了。

我走了出去，站在她身旁。

在遠處，無數的燈火在都市的上空蕩漾著。街上接連著從戲院和舞場里面回來的，哈士蟆似的車輛，在那條兩座面對著勃靈登大廈和劉易士公寓造成的狹巷似的街上爬行著。街上稀落的行人，全像倒豎在地上的，沒有人性的傀儡似的，古怪地移動著；在一百多尺下面的地上的店鋪和櫥窗里列著的貨物，全瞧著很精巧細致的，分外地可愛起來了。

站在闌珊的月色里的她，給酒精浸過了的胴體顯著格外地豐腴，在胸脯那兒膨脹起來的紗衫往瘦削的腰肢那兒抽著柔軟的弧線，透過了紗的朦朧的夢，我看見一個裸露在褻衣外面的脂肪性的背脊，而從解了鈕扣的胸襟那兒強烈的體香揮發著。

我有了一個不可遏止的欲望，我想抽斷她的腰肢，想抽斷她的腳踝，想把這豐腴的肉塊壓扁在自己的身體的下面。Spud從我的嘴上掉下來，我伸出戰抖著的手捉住了她的肩膀。

她沒動，沒說話，靜默地站在那兒，忽然她回過身來，捉住了我的手臂，抬起頭來看著我。

在我的臉下是一對溫柔的，沉沉的眼，在我的嘴下是一張微微地開著的嘴；在我的胸脯的下面是一個柔軟的，迅速地起伏著的胸脯。

我聽見一個喘息的聲音講著模糊的話，好像是在說：“親愛的，讓我們到里邊去吧。”

于是我把她抱起來，走到里邊，剛把她放到床上，墻角那兒的立地大鐘忽然發出布谷鳥的啼聲來，叫了兩聲。

她的黑色的詭秘的眸子馬上消失了閃爍著褐色的光，從床上跳了起來道：“兩點鐘了嗎？”

“是的，正是淫逸的兩點鐘呢！”我一邊解著領帶說道。

她匆匆地拾了披肩和手提袋道：“快！快！送我去！”

“還要回去嗎？”我不由笑了起來，把上衣也卸下來了。

她頓著腳，大聲地說道：“快些把衣服穿起來，送我去！”

“上哪去呢？這兒不是一樣嗎？”

她抓著兩個拳頭跑過來，在我前面揚著道：“馬上穿起衣服來，送我去，聽見了沒有？”

再想說話時，她已經替我拿了上衣，拖著我跑出去了。

在車里，她平靜了下來，拖住了我的領子道：“親愛的，你不能違抗我的話的。我曾經殺了十三個人，因為他們不肯聽我的活，記住了，親愛的。”

“你醉了。”

她笑了起來。

車是在往郊外駛去，那是她吩咐我的，我完全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像找尋什么人似的，眼光往車的四面搜尋著，一面竭力的催我開得快一些。

“沒用的家伙！你怕撞在電桿木上面嗎？”

用下流的口吻罵著我，拿手在我腰肢那兒推著摧我。

我只見一排排的街樹在眼前倒下來，又一棵棵的掠到后邊去，街燈的光閃得我頭也有一點漲熱了。

車已經駛到郊外；在白利南路的盡頭，我看見五個穿了避彈胸甲的巡捕張著手臂欄在前面。

我的腳剛去踏“塞車”，一只細小的腳把我的腳一下踹開了，一柄手槍指到我胸旁，一個潑刺的聲音喝道：“你愛命嗎？”

我一手抓住了她的手槍，大喝一聲回過頭去，看見了兩條直射到鬢腳那兒去的長眉，一對弧燈似的眼，從一張緊閉著的嘴里，堅決的聲音漏了出來：　　“沖過去！聽見了沒有？”

“啊！Diana！Diana！”

我咬緊了牙齒，踏足了風門，直沖了過去。

五個甲蟲似的人狼狽地逃了開去，警笛尖銳地劃破了靜寂的夜空。額上沁著冷汗，回過去，從車后那一小方玻璃里透過來的是幾個滑稽地在追趕著的黃制服的特別巡警，一回兒便給吞沒在黑黑越越的原野里邊了。

一只柔軟的手緊緊地捉住了我的胳膊，一張溫暖的臉貼住了我的臉，輕輕地叫著：“親愛的！”

“你究竟到哪兒去呢？”

“再過幾分鐘，你就可以明了，親愛的。”

車駛到一條泥路上停了下來。

跟在她后邊，跳下車去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唿嘯，而那聲唿嘯卻是從她那張菱形的小嘴里發出來的。

三個黑衣的漢子從路旁的墳山后邊閃了出來，恭謹地站在她前面，用我所聽不懂的話講了一回，又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她拖著我往田野里走去，在清涼的月色下面，踐在傾斜的鞋跟上，矯健地跨過了兩條田膛，在一叢灌樹林中拖著我蹲了下來，一點酒意也沒了，注視著前面那條泥路，一個守候著小鹿的雌獅似的。

“真是紅色的Diana啊！”那么地思索著的時候，在我耳朵旁邊，她突然抬起了槍。泥路上，三輛汽車正在蹣跚地往這邊駛過來。咬緊了嘴唇，眉稍微微地顫動著，長睫毛下褐色的眸子發著光，異樣地魅惑的臉在火光里閃了一下，清脆的槍聲在靜謐的夜空下震響了一聲，最前面的那輛車傾側了起來，停住了。

“他媽媽的！”喃喃地說著那么粗魯而可愛的話，她又抬起槍來。

汽車的門猛地開了，跳出來十二三個大漢子，手電筒霍霍地往田野里照射著，從墳山后邊，從一些蘆葦里邊無數的火光迸發著，蒸郁著撓進了的稻草的香味的原野上充滿了槍聲，不知在那兒許多狗狂亂地叫，電筒的光在樹葉上閃爍著掠過了我們的臉。

一點興奮的意思也沒有，我平安地躺在地上，點了一支辛辣的煙，一面欣賞著在槍口迸出來的光里邊煙火似的明滅著的，她的俏麗的姿態，蓬亂的長發遮到眼角，鬢邊的玫瑰憔悴地倒垂了下來，半腮零落的脂痕，歡喜她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搶土，女頭領，怎樣把這只奇艷的雌豹獵回去呢？”那么地思索著。

在地平上明亮的電筒光交織著銀色的圖案，每一條銀色的線條的盡頭，粉紅的火光跳躍著，就在那么夢幻的背景里，我的戀女閉著一只眼，顯著那么迷人的樣子！我不由高興得吹起口笛來了！她是只溫柔的鴿子，也是朵潑刺的玫瑰呵，紅色的Di ana，我的戀女！

“狗入的！”她是講著那么原始的，黑人的戀語的。

她有著高妙的槍法，可是她的戀的槍法也是那么地高妙，我是給她一槍就打中了心臟，僵直地躺在她鞋跟底下了。

可是我有一個恐懼，覺得這只雌豹子馬上就會跳躍了去的。降服了那樣的雌豹子，將是怎樣的一種愉快呢？

剛在那么地幻想的時候，她扔了空去了子彈的槍，罵了聲“媽媽的”，一個粗魯唿哨從她的小巧的嘴里古怪地飛了出來，她跳起身沖出去了。

田野里數不清的黑衣的大漢子奔跑著，一回兒，在泥路上面白刃閃爍起來，黑的影子和黑的影子沖擊著，一個紅色的人體在原野上移動著。

跟在她后邊的我，差一點瘋狂了：“呵！”

“呵！”

說不出話來，我有一種愿望，我想把她捉回去。

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個刺骨的聲音，一個呼嘯從那面卷了過來，一個探海燈的弧圈罩在我的身上，在那面是一輛裝了機關槍的紅色警備車悄悄地直掠過來。

她抓緊了拳頭，大聲地咒罵起來。

警備車停住了，穿了胸甲的甲蟲似的巡警一個個從后面溜了下來，從四面包圍上來了。

她搶了兩把盒子炮用兩只手，躲在一棵古柏后面，交換地打了出去。

“好槍法！”

那個在指揮著的黃甲蟲倒了下去，接著，車頭上的那盞弧光燈也拍地滅了。可是——咯！咯！咯！

墨色的機關槍的槍口轉動起來。

拖住了她，我往田野里跑去，跳過一道小河，轉到一道籬笆后面，在崎嶇的，割了麥的硬土上跑的時候，她的鞋跟一歪，跌了下去，坐在地上，拍著自己的腳踝，恨恨地咬著牙齒用惡毒的話詛咒著自己。

把她抱了起來，一抬腿，忽然覺得肩頭一陣涼意，看時卻是一陣涼紅的花在我禮服的緞襟上面，在漿褶的白襯衫上面開放了。

我覺得有一點麻痹；我倒了下去，頭有一點漲熱。

醒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一對黑色的，詭秘的眼珠子。一只纖小的手摸到我臉上，一個溫柔的聲音說：“親愛的！”

“我們是在哪兒呀！”

“囚車里邊，親愛的！”

“和你在一起嗎？”

“不錯，和你的Diana一同地，在囚車邊歌唱著囚徒的戀。”

我覺得身下顛簸得很利害，而肩頭卻難忍地痛楚起來。嘆息了一下。

“可不是嗎，我沒有看錯，我一上來就坐在你旁邊了。一號狗是應該贏的，你應該是我的。”

“不是我應該是你的，而是你應該是我的。”

她猛的抓住了我的頭發，粗暴地說道：“我不是你的，你是我的懂得嗎？”

我捉住了她的手豎起上半身來，對住她喝道：“你是我的，你聽見了沒有？”

她又平靜下來，過了一回低低地說，在我耳朵旁邊：“是的，我是你的，親愛的。”于是我的痛楚便云似的地溶化在她的黑的眸子里了。

囚車是在崎嶇的郊外的路上顛簸著，而她是默默地蹲在我身旁。

“紅色真是幸運的象征呢！我贏了錢，我獵獲了奇麗的Diana，我也做了囚徒，不全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嗎？”

高興地笑起來了。

第二戀

一

“哪，不是已經看得見了嗎？”

那個臺山籍的老水手用他的劃滿了皺紋的大手指著那面，并且用生硬的廣州話，這樣地告訴我。

順著他的手指，戴上了眼鏡，向他指點著的那面看去時，的確，睽別了將近七年的香港，這座滿開了橙花的日夕眷念著的島，終于涌現在眼前了。

在透明的，南方的青空下，它戴了滿山蒼翠的樹木和明朗的白石建筑物，靜謐地浸在亂飛著白鷗的大海里邊，正像七年前離開它的時候一樣！

上海還是寒冷的三月，而這南方的海面卻已經是初夏的模樣了。海面上陽光放肆地奔馳著，在陽光里邊的香港光亮而閃爍，像海灘上的砂粒。對著這樣愉快的風景，在心頭浮起來的卻不是旅程終結時的孩氣的高興，也不是被這馬上要攤開眼前的大都市的雜景所引起的好奇心，而是飄渺的，淡淡的，無端的哀愁。

七年，想起來總覺得十分悠長的，整整的七年是很快很快地流過去了。歡笑和嘆息，月光，戀思，《ROSEMARIE》，年輕的心臟和年輕的時間：這些當年一點也不愛惜的，像街旁的小野花似的東西慢慢地都變成珍貴的記憶。躺在游艇上聽六弦琴的日子，為了半塊朱古力和陳宗濂打起架來的日子，穿了新衣服歡天喜地去看瑪莉的日子，咬著板煙斗在街頭混充中年人的日子，拼命刮胡髭想把它刮得密一點的日子，在掛滿了紗制的日本燈籠的大廳舉行宴舞的日子……那些黃金色的好往日呵！七年前離開香港的時候，還有著漆黑的鬢發，沒有被人生的憂患點染過的眸子，橘紅的臉頰，明快的心情。可是，在再看到香港的今天，雖然橙花還是和七年前一樣，這里，那里，滿島開放著，我卻已經在眸子上涂上抑郁的筆觸，不但消失了橘紅的臉頰和明快的心情，就是黑色的鬢發的消失也不是怎樣遼遠的事了吧。

為了想復興中落的家業，為了想使自己成為一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幾年來差不多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可是卻從不曾踏上過香港的土地。雖然是那樣地企念著那透過了迷蒙的煙雨，隱約地在山腳下蜿蜒著的香港的街道，卻始終不敢回到這每一方寸上地都埋藏著自己的青春和自己的痛苦的香港，來翻掘那些過去了的，褪色了的……在這如果乘了汽車只要兩小時便可以走遍的小島上，我度過了一生里邊最無憂無慮的四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二歲，游水，坐在沙灘上看沉到海里去的紫金色的夕陽，黃昏時帶了女孩子駕了汽車滿山飛，在月光下劃紫洞艇，半晚上爬墻回宿舍去，是這樣地生活了下來的。

是第三年的上半年吧，也是在這樣滿島都開了花的三月，港大里最密切的同學陳宗濂君在家里舉行了一個舞會。還記得是一個很溫暖的星期六晚上，廳上的窗全開著，空氣里充滿了窒息的芬芳香，園子里，在樹叢和樹叢中間掛著玲瓏的紙燈籠，那片大草地上也擺滿了桌子。人的臉上，酒杯上，草地上，樹上，蕩漾著一片朦朧的柔軟的光澤，也不知是剛升到屋脊上去的淡黃的大月亮照下來的月光，還是從紗燈籠里濾過了薄紗灑下來的燈光。

到處都籠罩著青色的霧樣的光！

那天因為通知書收到了遲一點，又是星期六，好像全香港的小姐都不在家的樣子，趕來趕去的趕到十點半還是沒有找到舞侶，只得一個人跑了去。

“怎么？一個人來的么？”陳宗濂君擺著開玩笑似的臉。

“香港的小姐們不是全跑到你這里來了么？”我向他聳了聳肩膀。

“你真是幸運得很。”說了這樣莫名其妙的話。

我撇了撇嘴想走開去時，他忽然拖住了我，想告訴我什么秘密似地，指著外面菩提樹下一張桌子邊坐著的幾個人道：“你只瞧一瞧！”

在那面坐著的是宗濂君的父親和母親，還有一位從來沒瞧見過的小姐，像是迷失在這青色的霧樣的光里邊似的擺著茫然的神色。

“你是叫我瞧這位小姐么？”

“這回你才聰明了！”

“她就是我的舞侶么？”

“你說你是不是幸運得很？”

年輕得很，只有十六八歲的樣子，像一頭剛開始學走路的小白貓似地婉孌而可愛。

“倒是幸運得很。”我這樣想。

宗濂君湊在我耳朵旁邊輕輕地說道：“我告訴你，這位小姐除了她自己的爸爸以外還沒有跟男人跳過一次舞呢！”

這時，他們那面已經發現了我們在談論他們似地，向這邊笑了起來。向他們鞠了一個躬，便跟著宗濂君走了過去。穿白色的紗衫，搽了橘紅色的唇膏，嘴唇顯得那樣稚嫩而任性的樣子，那位小姐不但是年輕，而且實在是漂亮得很，不但是漂亮，而且一看見就會使人懷著像愛惜一頭小喜鵲似地愛惜的心。

“我們的加萊古柏，章士煊先生，甜蜜的朱古力，容瑪莉小姐。”宗濂君這樣說著時，她抬起了頭來，毫不顧忌地看了我，并且看了我的眼，她的是那樣晶瑩的，一點塵垢也沒有的眸子！

“我很榮幸能夠在這里碰見容小姐，可是……”

宗濂君的母親在旁邊調侃起來道：“不行呵，你要把自己當做他的哥哥，不能把你自己當作他的戀人，我的瑪莉還是十八歲的小孩子呢。”

給她這么一來，不由狼狽得話也說不下去了，可是瑪莉卻一點沒有羞澀的樣子，正像她的毫無顧忌的眼光似地，她毫無顧忌地笑了起來。

廳上，《ROSE MARIE》那懷念的，低回的調子從梵華琳的弦上依依地飄起來了。

“《ROSE MARIE》！”她差不多要跳起來似地喊。

“容小姐也喜歡這調子么？”

她高興得輕輕地拍著手一個勁兒的點頭。

向宗濂君們說了聲“對不起”，便和她一同地往廳上走去。

“我的音樂教師告訴我，說菲摩暗暗地戀著一位小姐，卻從來不敢對她說明自己的秘密，后來那位小姐結婚了，菲摩每天晚上對著那位小姐的臥室的窗，一面懷念著過去的日子，一面流著眼淚，唱這支歌——真是用淚珠串起來的歌呵！”

“所以你就喜歡了它？”

“你怎么知道？”像一個小孩子驚異著父親怎么知道他偷吃了他的牛奶似地把眼睜得那樣大。

我想不出用什么話來回答她，只默默地笑著。

走到廳上，她惴惴地說：“章先生，我是不大會跳的。”

“真是小妹妹呢！”這樣地想著，怕她滑跌下去，用力地抱住了她，謹慎地，向人少的地方跨著小步子，可是出于意外地，她是那樣輕盈而純熟，是一個十分優秀的舞侶。

我覺得自己是上了小孩子的當了。

“你的舞非常出色呵！你看，你說了謊話。”

“你怎么知道？”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我不由笑了起來，她是剛向人生睜開了眼，天真得像白癡。

“瑪莉，真是可愛得很！”

聽了贊美的話，很高興的樣子，抬起頭來看我，并且笑了出來，她的眸子里還遺留著乳香。

“真的么？”她說。

“真的。”

“你騙我！”

“我可以發誓。”

她才放了心似地：“謝謝你，章先生，你很好。”

如果是在外面園子里，我一定要大聲地笑起來，并且撫摸一下她的長卷發。她是從洋娃娃和童話的世界里逃出來的人魚公主。再跟她熟一點，半小時以后，也許會問我要牛奶或是要朱古力吃了。

夜是越來越溫煦了，跳了三次，內衣已經浸透了汗，便跑到園子里去吹一下風。我們在樹叢中間走著，數著頭上的燈籠。

“天上的星星全變了這樣的燈籠，多好！”

“本來都是很大很大的燈籠呵，因為太高了，看不清楚，所以只看見現在這樣的閃閃爍爍的火焰。”

“你怎么知道？”

“從前，我們上海的家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銀杏樹，有一天刮大風，銀杏樹搖了一下，把一粒星敲下來了，就像一盞宮燈一樣。”

“這粒星現在在哪里？”

“在上海，就掛在那棵銀杏樹上。”

“送給我！”

“好，我回到上海去時，給你帶來。”

“別忘記了。”

“不會忘記的。”

“我臥室里有很多這樣的紗燈籠，有很小很小的，也有——”她忽然喊起來道： “玫瑰！這樣紅的玫瑰！”

就在前面三步路遠的地方，一朵玫瑰在樹上鮮艷地開放著，沾滿了露珠，紅得像血。

“我要！”是跟父親要朱古力的聲音。

我撥開了樹枝，用力拗著那朵玫瑰下面的小枝，一時折不下來，用力一扯，手背上給花刺扯破了兩寸，血緩緩地流了出來。

“闖禍的東西！”她恨恨地把玫瑰扔在地上，把她手里拿著的淡黃色的紗帕替我把傷口扎了起來。

異樣的感覺，一只小蟲似地從她的手上爬過來，沾著手臂向心臟蠕蠕地爬去。覺得自己是在嚴肅起來，我捉住了她的肩膀，用手把她的臉抬了起來。在青色的霧樣的光里，她的漂亮的臉閃爍著！我想……可是在我的臉下是一張潔凈的臉，像望著她的哥哥似地望著我。于是我放了手，蹲下去從地上拾起那朵玫瑰，替她插在鬢腳上。

“不！”她把玫瑰拔下來，給我插在衣襟上，攀著我的衣襟，看著我的臉道：“這樣，真的比哥哥還漂亮了。”婉孌地笑起來，在她的笑上，我看到一顆第一次為男子而跳躍的少女的心臟。

我的眼皮古怪地跳動著；我咬著嘴唇說：“瑪莉，我希望時常能碰見你。”

“我也這樣想呵。”

“好孩子！”我在她頭發上吻了一下，把她掛在手臂上向外面走去。

回到宿舍后，我把那朵玫瑰包在她替我扎傷口的那條手帕里邊，收藏了起來：——在那樣年輕的時候，好像已經知道珍惜一個少女的溫存的心了。

瑪莉是宗濂君的姑表妹，又是他的未婚妻的最密切的朋友，正像我和宗濂君一樣。她的父親是香港百萬翁，而她是他的最鐘愛的獨生女。她還是剛開始踏進有男子的社會，而她看見的第一個男子很幸運地但也很不幸地恰巧是我。這些都是后來才知道的事……從這一次以后，便時常到她家里去玩，有時和宗濂君，宗濂君的未婚妻一同地，有時是獨自地。她的父親是一個和藹的老人，他時常陪著我們在客室里說笑，一面便打起瞌睡來。我時常買一些糖，一些玩具，一些小魔術，編一些無稽的故事來騙取她的笑，她總是坐在鋼琴前面奏著《ROSEMARIE》，并且告訴我菲摩怎樣對著他的戀人的窗唱這支懷念的歌。

每一個星期六的黃昏，不是消磨在半島酒店便消磨在海面上。我們劃著游艇，劃到一塊大巖下沒有風浪的地方，在那棵橫生著的大杉樹底下泊下來。她躺在船板上絮絮地和我談著些孩氣的話，望著在杉樹那邊慢慢地升起在海面的新月。談話的線索斷了的時候，菲摩的哀歌使會從她的唇問屑屑地漏了出來，和將晚的涼風似地在我們中間輕輕地吹動著。

望著從天邊浮起來的，紫色的薄霧，和在霧里飛著的海鷗的孤單的影子，我痛苦地沉默著。我不知道這位無邪的少女知不知道我的生命的秘密。她是那樣年輕而又那樣年老，她像什么都明白而又什么都不明白。對著一位并沒有真誠地愛戀著的小姐，我會老練地說：“請看一看我的眼吧，它會告訴你我在想著什么，”可是在她前面，我卻成為這樣柔弱而沒有決斷的傻子。

“在你八十歲的時候，會不會再記起我來呢？”有一天，也是在那塊大巖石下，正在談著早一天看的《七重天》里邊瞎了眼的卻理斯·法雷在人叢中找尋珍妮·蓋諾的一個鏡頭，她忽然無端地說起這樣的話來。

那時她正躺在船板上望著天，我不能看見在她臉上飄過的感情的氣流。她的聲音很冷靜，沒有一點感傷的氣氛，像是隨便他說出來的話，可是這句隨便的話卻差一點使我掉下眼淚來。忘記了她么？不會的！就是躺在墳墓里邊，尸體已經腐爛了的時候，也會獨自地憶念著瑪莉的吧。

“我將站在臥室的窗口，向著香港這邊的天空唱著《ROSE MARIE》，并且為你祈禱著，像菲摩一樣。”

她忽然豎起身子來，要說什么話似地看著我。她的嘴唇抖動著，她的眸子潮濕著。可是，幾秒鐘后，她又躺了下去，一句話也沒有說。

你還想得起那個遼遠的故鄉嗎，瑪莉？

在那邊，四月的玫瑰開放著……菲摩的哀歌又輕風似地在夜色里邊蕩漾起來了。

如果那時她肯——不，如果那時我能勇敢一點，我肯說一個字，只要一個字，世界便會和現在的完全不同了吧。可是我卻始終沒有說那個字，我不知道時間那樣緩緩地流了過去是不會再回來的，我不知道許多好像是很平庸的東西也會變成珍貴的記憶的。

兩年終于悄悄地溜了過去，我只是受傷地坐在宿舍里聽著年華的跫音從我身邊落葉似地，悉悉地走了過去，而瑪莉也一點點的生長起來，燦爛而芬芳得像五月的橙花。第二年的下半年，我的在上海做匯兌商的父親在商業上受了一個不小的打擊，我便越加懦弱起來。瑪莉是百萬翁的獨生女，我還能說些什么話呢？我是一個渺小的人，怎么敢在人們前面說出我的奢侈的欲望呵。在瑪莉的面前我抑郁著，可是當瑪莉看著我時，我只得傻子似地笑起來。我知道我必須先使自己成為一個可尊敬的人，在港大寫完了畢業論文，便抱著這樣的決心回到上海來了。

在上海我幫著父親做一點事，一面還創辦了一家熱水瓶廠。我勤苦地，不知疲勞地工作著。為什么呢，為了瑪莉，為了我的奢侈的欲望。我在銀行里的存款一天天的增加起來，可是就在我的存款加到五萬元的兩年以后，有一天早上，在父親的事務所里，我忽然接到了一只華麗的信封，里邊是一張瑪莉跟一位叫做譚壁的男子結婚的喜柬，還有一封信，說了些歡迎我到香港去玩的話。我的心臟停止了跳躍，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想起了香港就覺得痛苦，所以七年來雖然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卻從不曾踏上過香港的土地。今年生了一場大病，出了醫院便接到了宗濂君勸我到香港去住兩個月的信，為了那些過去的記憶的碎片，我想拒絕他，但也就是為那些過去的記憶的碎片，我提了皮箱，走上了威爾遜總統號。

現在，睽別了將近七年的維多利亞島，這座滿開了橙花的日夕眷念著的小島，終于涌現在眼前了。

在透明的，南方的青空下，它戴了滿山蒼翠的樹木和明朗的白石建筑物，靜謐地浸在亂飛著白鷗的大海里邊，正像七年前離開它的時候一樣！

二

拎著皮箱從吊橋上走到碼頭上去時，在嘈雜的人叢中發現了陳宗濂君正踮著腳尖站在那里焦急地望著從船上下來的旅客們，像在找尋我的樣子。他還是穿著他所喜愛的黑灰色的衣服，打了很整潔的領結，模樣一點沒有改變，只是臉色稍為蒼老了些，他顯然不認識我了，直到我走到他前面：“宗濂！”這樣地喊著，把手伸給他時，他才吃了一驚似的叫起來道：“士煊么？哈，你怎么留起小胡髭來了？”

“很像一個老人了么？”

他緊緊地捏著我的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仔細地看著我的臉道：“船上好嗎？”

“還好，我謝你。”在他的手掌上是熱烘烘的友情，我不由感激得像窒息了的樣子，好一回，才接下去道：“我又回到你們這里來了！”

他一面和我一同地往外面他的汽車那面走去，一面說道：“我很高興。”

“如果不是你寫信來，我這生也許不會再回到香港來了。”

“你瞧，老朋友，七年了！”

“你們都很好嗎？”

“我們這里差不多一點變動也沒有，除了每一個人都漸漸地老了起來，做了父親以外，我們還是這樣地生活著，還是時常在家里舉行舞會。嗨，士煊，我們已經籌備了一個舞會來歡迎你，就是明天晚上，而且——你還記得瑪莉么？”

我咬著牙齒，點了點頭。

我們已經走到汽車旁邊，他一面讓我走上車去，一面說道：“她明天也參加這舞會。”

這句簡單的活震動了我的整個的靈魂。喜歡，悲哀，回憶，憤怒，惶恐……像一匹俄國印花布一樣攤開在我的神經上面，各種的色彩和斑點一時都晃搖起來。命運真的將殘酷地把一切褪了色的再染上當年的色彩，把一切過去的再復活一次么？

“是么？”

“真是快得很，她現在也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是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著抖。

他看了我一眼，便把話題移到旁的地方去。他說：“現在你發財了？七里里邊積起這許多產業來，的確不容易呵。你瞧，你在上海賺錢，我們卻在這里花錢。”

“可是，這許多錢，在我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錢多一點，不好么？”

他是不會明白我的意思的，我也便把頭轉向窗外，沉默了下來。街上的店鋪還是有著很雅致的櫥窗，行人們還是穿著很整潔的衣服，這座紳士風的小島好像完全不知道人世間已經有了這許多的變遷的樣子。

“你們園子里那棵大龍柏怎樣了？”

“你還記得那棵大龍柏？”

我點了點頭，笑起來，我會忘記么！我知道香港的每一條街上有多少店鋪，在這小小的島上，我曾經聽過多少次蕭蕭的雨聲，度過多少個明媚的黃昏。

街漸漸地冷落起來，車向山上駛去，在那條傾斜的瀝青鋪道旁邊，宗濂君家里的圍墻從蔥郁的樹蔭中露出來了。車駛近了的時候，我看見了那棵菩提樹的粗干伸出在墻外。我認識那棵菩提樹的，它是熟悉的故人。在那棵菩提旁邊有一座葡萄棚，撥開了滿垂著藤的蔓，從那條石砌的小徑走過去，可以看到一叢玫瑰……宗濂君的夫人站在陽臺上迎接我們。他們把我的行李拿到樓上替我準備著的臥室里去。我一下車就坐在那間四面全是窗的小起居室里喝著牛奶紅茶，吃著點心，談說一些瑣碎的對話。宗濂君的夫人叫她的孩子叫我叔叔，告訴了我許多他的淘氣的事情，又很殷勤地跟我說：“你千萬別客氣，就把這里當做你的家一樣。如果你缺少什么，請你馬上告訴我。”

我向他們的盛意道了謝，在樓下坐到吃晚飯的時候，跟他們說了晚安，便走到樓上的臥室里去。是很精致的一間臥室，他們已經替我在床上鋪了潔白的被褥，可是我并不想睡。我鎖上了門，熄了燈，把向著園子的那一面的窗打開了，在窗前默默地站了下來。在山腳下，蜿蜒的，蛇樣的燈火明滅著。半山上，這里，那里，在黑暗的樹叢中，從人家的窗子里透露著一點一點的閃爍的燈光，夜風里隱隱地還聽得到千家笑語的樣子。

現在我是和瑪莉站在同一的土地上，同一的天空下，呼吸著同一的空氣，可是我不知道在這點點的燈光中，哪一點是從她的臥室的窗口灑落下來的。

整個的園子浸在澄澈的月華里邊，樹叢把樸素的黑影投在地上。我看到那棵大龍柏，看得到那棵菩提樹。看得到那條在樹叢中彎曲著的小徑，卻看不到那叢玫瑰。

你還想得起那個遼遠的故鄉么，瑪莉？

在那里，四月的玫瑰開放著。

你還想得起那個遼遠的人嗎，瑪莉？

像你懷念著故鄉的玫瑰似地，在懷念著你……

三

宗濂君沒有對我說謊，他們那里真的一點變動也沒有；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他們把九年前的，我的記憶里邊的那個溫暖的星期六晚上又搬回到這地世間來，搬回到這大廳上來了。正像九年前一樣，他們把廳上的窗子全打開了，讓那清新的夜色水樣地流進來，讓空氣里充滿著窒息的芳香，他們在園子里，在樹叢和樹叢中間掛起玲瓏的紙燈籠來。那片大草地也擺滿了桌子。人的臉上，酒杯上，草地上，樹上同樣地蕩漾著一片不知是從剛升到屋脊上去的淡黃的大月亮照下來的月光，還是從紗燈籠里濾過了薄紗灑下來的燈光，那樣柔軟的朦朧的光澤。一點也沒有變動、正像九年前一樣！

我是在八點半才穿好了衣服跑下去的，走進大廳的時候，我抖了二下。我覺得很痛苦，同時有一點孩氣的高興，我坐著，然而在笑里我聽得見自己的心的沉重的嘆息。我是拖著一個衰老的，破碎了的靈魂走回記憶里邊來了，走回蜜色的舊夢里邊來了。

客人差不多全到齊了，廣大的廳上只見黑的和白的，穿禮服的一大堆：里邊有一大半是舊日的同游者，他們熱烈地和我握著手，說了一些聽見我到了香港很快樂的話。在人叢中，我大聲地笑著，拍著人家的肩膀，非常愉快的樣子，可是我的靈魂卻沉默地憂郁著，我沒有看見瑪莉，也許她就站在我的近旁，也許我早就看見了她而她已經完全變了樣子，我已經不認識她了，也許她還沒有來。

音樂團開始奏第三個舞曲，許貝德的《子夜曲》在廳上的墻壁和墻壁中間回旋著，又是一個絕望的調子！人們卻在中間那片光滑的地板上，在這位失戀了的樂圣的悲痛的旋律里邊，一點心肝也沒有他說著溫柔的戀語。

“士煊，你來，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宗濂君忽然不知從哪里，鬼怪似地鉆了出來，拖了我的手臂向音樂團那邊走去。

離開音樂團不遠的地方，在一架慈菇花的旁邊站著一個下巴刮得鐵青的，很英俊的紳士正在跟宗濂君的夫人和一位穿月白衫的小姐說著話。她的背向我們這邊，柔軟的長卷發直披到肩上，有著天鵝絨的感覺。一看見了她的背影的時候，我的嘴唇便抽搐起來。

“瑪莉！”好像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在我耳朵旁邊，把屋子都震動了似地，這樣地喊著。

宗濂君的夫人和那位英俊的紳士看見我們走過去，微笑著把臉轉向這邊來，瑪莉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不知道有人從她后面走來似地站在那里。她的腰肢，正像她的鞋跟一樣，比從前瘦小了一些，但她的胴體卻顯然比從前發展得更平均，更豐腴；在九年前，她是一個少女，而現在，是少婦了。這思想使我像給當頭打了一棒似地暈眩起來，我的心臟快從褲管里跌出來了。

夢游者似地，恍恍惚惚地走到了他們前面。她好像是無意地，想跟宗濂君的夫人說話似地，回過身子來。是的，她的確是一個少婦了，搽了非常鮮艷的唇膏，紅得發膩的嘴唇雖然剩留著一點少女時代的任性的神情，卻使人想起吸收了太多的陽光的圓熟的八月葡萄，向鬢腳斜插的眉畫得很淡，翕張的鼻孔像很敏感的樣子，甚至連晶瑩的，一點塵垢也沒有的眸子也變成了朦朧的，在暗示著一些什么似的眸子。她穿了件領上沒有排鈕的旗袍，瀟灑地，一點激動也沒有地擺著撲克臉，可是在她的眸子上，在湖面浮過的云影似地，一種異樣的情感的波動迅速地飄了過去。

“瑪莉，你總還認識她吧？你走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現在已經是小母親了。”

宗濂君這樣他說著的時候，她微微地笑了起來；在她的笑里邊還有著昔日的婉孌味。

“士煊君，我們很久不見了。”她說；把手伸給了我，她的聲音鎮靜得像北極的冰山！

看看她的冷漠的，什么都忘了似的臉色，我真的想哭出來。雖然我是走進了九年前的舊夢里邊，但這已經是怎樣不同的一個舊夢啊！七年里邊，正像宗濂君說的一樣，什么都沒有變動，然而頂重要的一些東西卻全和從前不同了。

我的整個的靈魂那樣劇烈地顫抖著，抖得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怕人家看見我的顫抖著的嘴唇，只得緊緊地咬著牙齒，沉默著，在臉上堆著傻子樣的笑，握了她的手。

可是天啊，她的手也在顫抖著，而且冷得沁骨！在她的冰冷的手上有一點溫煦的東西，它暖和了我的生命，使我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輕輕地嘆息了一下，我暗暗地說著。

“很久么！我卻覺得就像是昨天晚上的事！”

“這是我的丈夫亨利，”她說；攀在她旁邊那個英俊的紳士的手臂上面，很親昵的樣子。

亨利，雖然我沒有看見過他，可是這名字我早就知道的了，在五年前接到她的婚柬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很客氣地跟我握了手，說：“我覺得很榮幸，能夠在這里碰見你，我時常聽見宗濂君跟瑪莉說起你的。”

“我很高興，我早就想見一見你了。今天我真是幸運得很。”

“聽說士煊君是非常出色的舞手，我很希望——”

命運真是殘酪得很，就在這時候，《ROSEMARIE》那懷念的，低回的調子，從音樂團那邊飄了起來，像一條斷了的絲一樣，在空中浮沉著，浮沉著。

“哈，你聽！是《ROSE MARIE》！士煊君，我懇切地希望你能陪瑪莉跳一次，她是非常喜歡這個調子的。”

“的確是很華美的調子。”可是，真的是華美的調子么！在我，我是一只淚珠串成的調子，很久很久以前，瑪莉就時常這樣告訴我的。

我看了看瑪莉，她低下了眼皮，——低下了眼皮也好，雖然我是想看一看她的眸子的顏色，但我實在也怕看見她的眸子呵。

“請別吝借你的舞步吧。”亨利催促著。

“對不起。”這樣地向亨利道了歉，和瑪莉走到舞池里邊去時，我又開始害了熱病似的連臉頰也抽搐起來。在我前面，她走著，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肢體，我可以嗅到她的頭發的香味，三秒鐘后，她將做我的舞侶，一同地聽著《ROSE MARIE》，我可以對她講在我的心里蘊藏了近十年的話，這些都不再是幻想，而是切切實實的，可以用我的官能感覺到的事。她不再是一個飄渺的，遼遠的影子了！

“我是一個幸福的人么？是一個幸福的人么？”

我只覺得自己的腿發軟，只看見白紗衫的背影在我前面移動著，馬上就會暈了過去的樣子。

在舞池里，我幾乎是蹣跚地在那里走著，模樣很可笑又很難看，簡直是一個拙劣的初學者。我完全聽不見音樂的聲音和節拍，只聽見自己一頭牛似的，在大聲地呼吸著。瑪莉也像是一個不熟練的舞侶，很笨重，好幾次她弄錯了腿，腳碰在我的腳上。我渴望著說一些話，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她，可是我不知道究竟要說一些什么話，我不知道怎樣才可以把蘊藏了近十年的話一下子全嘔吐出來，就是嘔吐了出來，有什么用呢？在我前面的是亨利君的可尊敬的夫人，而且我是把眼望著前面，不敢看一看她。我應該忍耐一點。不是么？我應該忍耐一點呵，可是，聽一聽那歌聲吧！正像九年前一個溫暖的星期六晚上所聽到的一樣，那樣柔弱，纏綿而不肯休止，不知從哪里飄起來的一個秋天的夢似地。跳了半個圈子以后，我終于快斷了氣似地說起來了。

“你知道這個歌的作者是誰么？”聲音細微到連自己也聽不出來。

她像沒有聽見我的話，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可是我還是說下去，用我的顫抖著的嘴：“這支歌的作者是菲摩，魯道夫·菲摩。菲摩暗暗地戀著一位小姐，卻從不敢對她明說自己的心的欲求，后來那位小姐結婚了，菲摩每天晚上對著那位小姐的窗，一面懷念著過去的日子，一面流著眼淚唱著這支歌。真是淚珠串起來的歌呵！”

她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我，在她的眼里，紫色的昔日悄悄地回來了。她是那樣地看著我！可是，她還是沉默著。

“我想，音樂家總是幸福的，他可以用自己的聲音唱出自己的眼淚和嘆息來……”

她想起了什么來似地，忽然說起來道：“你還時常唱這支歌么？”

“在上海，每天晚上，站在窗口，向著香港這邊的天空，‘你還想得起那個遼遠的人么，’這樣地唱著，能夠那樣唱是幸福的，然而三十歲已經近在身邊的人，是連眼淚也沒有，歌聲也沒有了呵！”

“士煊君，三十歲是唱《安樂家》的時候了呢。”

“‘在右面，在一盞乳白的燈下，是我的安樂的家，’那樣么？”

“不，不！大概我是到八十歲也還是一個獨身者吧？”

“可是，人生不是應該快樂些么？”

“在我，悲痛和快樂的感覺是不大分得清的。時間是很快很快就會流過去的，五十年怕也不會怎么遲緩吧。瑪莉。”這樣地叫著她的名字時，我覺得稍微輕松了一點。瑪莉和亨利君的夫人雖然是同一個人，然而對于我是有著不同的意義的“瑪莉，你看，九年不是好像只有一秒鐘么？”

“……”她像在思索著什么似地沉默起來。

“瑪莉，你還記得么？我們從花園里跑進來，到處都掛滿著玲瓏的紗燈籠，天氣很溫暖，廳上充滿著芳香，也是《ROSEMARIE》，你有著晶瑩的眸子，你喜歡說： ‘你怎么知道’……”

她深深地嘆息了一下。

“正像一分鐘前的事呵。”我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就是在今天，廳上也充塞著花的芬芳香呵！“你知道我這七年怎么生活了下來么？我刻苦地工作著，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有地位的人。我成功了，可是，”我咽下了底下的一句話，說了也是徒然的，我知道我應該忍耐一些。而且，她的臉色不是在蒼白起來了么？“我成功了，于是我天天站在窗口唱著菲摩的歌，是高興還是感傷，連自己也不明白——不是很可笑么？”我忽然不倫不類地笑了起來。

這時，我跨出腿去時卻踐了她的腳。

“真是對不起得很。”

她停了下來，象給我踐痛了腳似地擺著痛苦的臉色，低下頭去。她說：“士煊君，讓我們走到園子里去吧。我不能再跳下去了。”她的聲音很細。

她向園子里走去，園子里到處籠罩著青色的霧樣的光，頭上是一盞盞的燈籠，腳下是那些熟悉的小草和小野花，默默地我們走進了那樹叢間的小徑，大廳上的笑語聲是漸漸地遠了。我低著頭看她的輕盈地在濕了露珠的碎石上移動著的腳。

“士煊君……”

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么，抬起頭來看她；她的臉色蒼白得像雨后的玉梨。

“士煊君，唱吧，唱吧！那個《ROSE MARIE》！”

我差一點流下眼淚來，可是，唱吧，唱吧！變得年輕一點吧。感傷一點吧！用自己歌聲唱出自己的眼淚和嘆息來吧！

你還想得起那個遼遠的故鄉么，瑪莉？

在那里，四月的玫瑰開放著。

我剛唱了兩句，便聽見一個凝滑的，絹樣的聲音，訴說似地在我的次中音里邊，在夜色和花香里邊蕩漾了起來。

你還想起那個遼遠的人么，瑪莉？

像你懷念著故鄉的玫瑰似地在懷念著你。

沿著那條小徑，在樹叢中穿越著，走過了那株龍柏，那株菩提樹，那個葡萄棚，倒垂著的藤蔓的葉子輕輕地拂著我的臉，微風樣的感傷輕輕地拂著我的心臟。

你還想得起那個靜謐的小湖么，瑪莉？

現在花是寂寞地躺在月光里。

讓我們永遠這樣緩緩地，在沒有人的樹叢中走著，而且用我自己的聲音唱著《ROSE MARIE》吧！

可是，在唱到最后一次的，二重音的復唱的時候，歌聲突然斷了，我們突然地在一叢玫瑰的前面站了下來。玫瑰還是這樣鮮艷地開了一樹。

“這樣紅的玫瑰？”我說。

“玫瑰是每年紅一次的。”

“在這里曾經埋葬著我的青春，而我——瑪莉，我現在是在這記憶里邊生活著。”

于是一滴很大很大的眼淚從我的眼里流出來，流過我的臉頰，沿著鼻準，沿著下巴，墜到地上去。我頹然地坐了下去，拿手掩著臉，緊緊地咬著嘴唇忍受著，想起了不知誰說的一句話來：“我們應該勇敢一點。是呵，我們應該勇敢一點！”

一只手、母親樣的手輕輕地按到我頭上來，撫摸著我的頭發，那只手像一只熨斗，輕輕熨著我的結了許多皺紋的靈魂。一分鐘，我聽見她說：“士煊君，回到廳上去吧，也許他們已經在找尋我們了。”

“是的，亨利夫人，抱歉得很，請你忘了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吧。”我站了起來，和她一同地從另外一條小徑上抄了過去。

吃飯的時候，瑪莉跟著她的丈夫舉起酒杯來祝我康健時，忽然把酒杯打翻在桌上，她的丈夫吃了一驚道：“親愛的，你有一點不舒服嗎？”

“是的，讓我們先回去吧。”她說。

吃了兩個餐，他們便先走了。

在十一點鐘的時候，廳上還是很熱鬧。我獨自地跑上樓去，把自己鎖在房間里邊。我聽著底下的客人們一個個地散去，又看著園子里的燈籠一盞盞地熄去。于是，我熄了燈，坐在黑暗里，坐到窗槅的影子從地上移到東面的墻上去的時候。

四

過了兩天，亨利君請宗濂君夫妻和我到他家里去吃飯。到那邊的時候，亨利君和瑪莉剛在吵嘴，瑪莉好像還哭過了，雖然把他們勸了開來，可是亨利還是生著氣，大家都很狼狽的樣子。宗濂君提議玩Bridge，我們便坐在一張小桌子的旁邊，雞心梅花地玩到天黑。我輸了很多，吃晚飯的時候，喝了很多酒，宗濂君的太太有一點醉了，拿冷手中按著前額躺在瑪莉的房里，亨利君卻興致一點點的好起來。吃了晚飯，他扯掉了領帶，和宗濂君到那邊打彈子去了，留著他的太太陪我喝咖啡。

喝了半杯咖啡，這熱烘烘的飲料使我冒昧起來。

“瑪莉，亨利君待你不十分好么？”

“不，我愛著他，他也愛著我。”這樣他說著時，她像忍受著很劇烈的痛苦的樣子，把眼光移向窗外，離開了我。

談話的線索一開始便斷了。

我們靜默著，高興的哄笑聲從彈子房那邊傳過來，不知在哪里有一只蜜蜂在飛著，嗡嗡的聲音很響。

“瑪莉，我已經決定明天坐康脫羅梭到上海去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過頭來，可是，從她的蒼白的手指上，我知道她是很清楚地聽見我的話，而且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包東西來，那是一條褪了色的淡黃的手帕，在手帕里邊是一朵干枯的，像老婦人的嘴唇那樣帶一點黑色的玫瑰，我把這包遞了給她，說：　　“這是我的小小的禮物。”

她拿了過去，她的嘴像蚌蛤似地緊閉著。她也沒有看我一眼，她緩緩地站起來，走到鋼琴邊坐下來，她把那條手帕和那朵玫瑰放在琴架上，冷靜地彈起鋼琴來。

聽了第一個音符，我就知道這是什么調子，正是菲摩的《ROSE MARIE》呵！

彈了一半，她停止了，站起來，拿了那條手帕和那朵玫瑰向樓上走去，她的背脊很明顯地在戰抖著。

我走過去，坐到鋼琴邊，彈了那支歌的下半闋，于是我站起來，蓋好了琴蓋，向門外走去。

第二天，我拎了皮包，和孤獨的影子一同地，走上了康脫羅梭號郵船。

五月

第一章　蔡珮珮

之一　速寫像

要是給郭建英先生瞧見了珮珮的話，他一定會樂得只要能把她畫到紙上就是把地球扔了也不會覺得可惜的。在他的新鮮的筆觸下的珮珮像是怎么的呢？

畫面上沒有眉毛，沒有嘴，沒有耳朵，只有一對半閉的大眼睛，像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開放的睡蓮似的，和一條直鼻子，那么純潔的直鼻子。可是嘴角的那顆大黑痣和那眼梢那兒的五顆梅斑是他不會忽略了的東西。×頭發是童貞女那么地披到肩上的。在胸脯里邊還有顆心，那是一顆比什么都白的少女的心。

之二　家譜和履歷

祖父諱蓮堂，是廣東新會望族，娶一妻四妾，里邊有一個是日本人，叫芳子，就是珮珮的祖母。父諱知年，向在美國舊金山經商，是哈佛大學的經濟學博士，娶美國人琳麗朗白為妻，生一子二女，珮珮是頂小的一個。她的小學教育是在美國受的，中學教育是在上海一個天主堂辦的學校里受的。她是三種民族的混血兒，她的家庭教育和一切后天的訓練都是很復雜的，各種線條的交點。在童貞女出身的，學校里的姆姆的管束下，被養成一個天真的，圣潔的少女以后，便在大美晚報館的電話問做接線生。睜著新奇的眼，看萬花筒似的社會，一面卻在心里哀怨著青春。

之三　她的日記

五月一日：

醒回來時已經是五月了。五月在窗外，五月在園子里，五月在我的胭脂盒上那朵圖案花里——在這五月里邊，少女的心和玫瑰一同地開放！

披了睡衣走到園子里。園子里是滿地的郁金香，每一朵郁金香上都有一縷太陽光。太陽已經出來了，可是找不到它躲在哪兒，腦袋上面只有一個蔚藍的晴空，掛著三四球大自云。園子角上的那株玫瑰開了一樹的花，花瓣上全是那么可愛的圓露珠——昨天喬治吳跟我說，說我已經像玫瑰那么的開了，說我嘴上的笑是玫瑰那么嫵媚，又是露珠那么清新的。喬治吳是研究文學的人，他有一張鸚鵡的嘴。也許他還有一顆狐貍的心吧？姊姊叫我別相信男人，她告訴我喬治吳的話也是不能相信的。那么她為什么那么地相信他呢？還愛著他，還跟他訂婚呢？

可是我真的是一朵已經在開的玫瑰了嗎？

躺到玫瑰樹底下，太陽的淡光從葉縫里漏下來照到我臉上，閉上了眼睛，吻著玫瑰花瓣，枝上的刺把我的嘴唇扎出血來的時候，我便笑了。

我愛五月，愛玫瑰，愛笑，愛太陽！

一只鴿子從隔壁的園子里飛過來，在藍天下那么輕靈地翩翩著。我想騎在它背上，騎在那潔白的小東西的背上，往我不知道的地方飛去，往天邊飛去，因為我有一顆和鴿子一樣白的心，一個和天一樣藍的靈魂。

遠方的城市，遠方的太陽，遠方的玫瑰，遠方的少女的心……呵！

可是我真的是一朵已經在開的玫瑰了嗎？

金黃色的五月呵，我要獻給你，我十八歲的青春！

吃了早飯，和哥哥上公園去打網球。他今天穿了條白的褲子；白襯衫的口袋上用紅絲線繡了名字，比平日更漂亮了。他的愛人一定很幸福的，因為他待我也那么溫柔呵。

在報館里邊坐了一下午悶極了，只想早一點下工——窗外是那么好的五月的黃昏呢！可是下了工又覺得沒什么事做似的。走了一站路，到前一站去坐公共汽車，希望在車里碰見什么熟人，可是一個沒有碰到。只有那個長臉的，和哥哥很像的，哥哥的朋友江均坐在頂里邊的那個座位上。他每天和我同車回去的；他每天坐在那兒看我。我的眼光對他說：“蔡約翰的妹子呢！”可是這傻子不懂得。回到家里，只覺得掉了什么似的——寂寞呢！

吃了晚飯以后便整理箱子，把冬天的衣服放了進去。很可惜的，那么好的一件白狐皮短大裘，灰鼠長大裘，棕色的駱駝毛大褂全不能穿了——可是管它呢，再過幾天，我要穿了絨線外衣上報館里去了，現在究竟是春天。

姊姊半晚上才回來，叫醒了我，告訴我她今天下午和喬治吳一同去看了好幾座小屋子，她們已經決定了結了婚去住在大西路一百八十衖里邊那座奶油色的小建筑物里邊，她現在正在那兒學裁小孩子穿的衣服——真幸福呵！那么晚回來，媽也不說她一句，要是我，那可就不行了。喬治吳又是那么英俊的男子！為什么不讓我做姊姊，偏讓我做妹妹呢？她并沒生得比我好看。

月光從窗里照進來，那么皎潔的，比窗紗還白，和我的心一樣白。有人說，月光是浪漫的蕩婦，我說她是處女的象征，因為月光是和我一樣皎潔的——誰能說我是浪漫的蕩婦呢？

姊姊把我叫醒了，她自個兒可睡得那么香甜，扔下我獨自個兒干躺著看月亮。我恨她！

我真的是一朵已經在開的玫瑰了嗎？

一個很細的聲音在我的耳旁吹噓著朱麗葉和羅密歐的故事，這是誰呢？月光嗎？夜嗎？五月嗎？是我的和玫瑰同一地開放了的少女的心呢。

我想哭。

淚珠兒慢慢的滲了出來——我真的哭了。

第二章　三個獨身漢的寂寞

之一　劉滄波

窗外那棵果樹上的一只隔年的蘋果，那天忽然掉了下來，爛熟的蘋果香直吹到窗子里邊。在窗前刮胡髭的劉滄波的心里也冒起一陣爛熟的蘋果香。

“呵！呵！春天哪！”從空洞的心腴里邊發著空洞的嘆息。

屋子忽然大了起來，大得不像個樣子。看著那只大床，真不懂自家怎么會在那么大的一張床上睡了半年的。便第一次感到了獨身漢的心情。

“獨身漢還是聽聽音樂吧！”

就買了個播音機。播音機每天晚上唱著：“在五月的良夜里，蓮妮！”

每一條弦線上面，每一只喇叭口里，揮發著爛熟的蘋果香。

“呵！呵！春天哪！”從空洞的心臟里發著空洞的嘆息。

“可是獨身漢應該讀一些小說的。”便買了許多小說：《不開花的春天》，《曼儂攝實戈》，《沙莽》，《都市風景線》，《茶花女》，《色情文化》……每一頁紙上揮發著爛熟的蘋果香。書是只能堆滿個空洞的房間，不能填塞一顆空洞的心的……空洞的心臟里依舊——“呵！呵！春天哪！”那么地發著空洞的嘆息。

“獨身漢還看看電影吧！”

“獨身漢還買條手杖吧！”

“獨身漢還是到郊外去散步吧！”

“獨身漢還是到咖啡店去喝咖啡吧！”

窗外那顆果樹上的蘋果一天天地掉著，爛熟的蘋果香在五月的空氣里到處醞釀著。獨身漢究竟還是獨身漢呵！

“呵！呵！春天哪！”

之二　江均

那天晚上滿天的星，熄了燈，月光便偷偷地溜了進來。

“明兒該是個晴朗的藍天了！今年春天還沒上江南來過，待在屋子里，天天只聽窗外的雨聲呢。”躺在床上那么地想著的江均，第二天一早起來，打開了窗子，只見街上果真全是春季的流行色了。

一大串，一大串的小學生挾著書包在早晨的靜街上跑過去，穿著天青的衣服：“春天好，黃鶯枝上叫……”那么地唱著。

春真的來了，因為汽車的輪子上沒有了泥，因為人的身上沒有了大衣，因為獨身漢全有了一張愁思的臉，因為蟄居著的姑娘們全跑到街上來了。

江均嘴里哼哼著，換上了淺灰的春服，拿了條手杖，穿了黑白皮鞋，在沉醉的春風里，擺著張那么愉快的笑臉跑到美容室里。坐了一個半鐘頭，再走到街上的時候，摸了摸自個兒的下巴，連胡根也刮得干干凈凈的，就和自家的心情一樣光滑。

“五月是公園的季節呢。”趕著辦完了公事，跑到公園去。

五月真是公園的季節呢，公園里有那么多的人！江均在公園的角上樹蔭下一張游椅上坐下了，懷著等戀人的心情。他幻想著也許會有一個熟人來的。果真碰見了許多同事，朋友，全那么地問著他：　　“等女朋友嗎？”

“等戀人嗎？”

“幽會嗎？”狡猾地笑著。

他不作聲，他笑著，他在心里邊騙著自個兒：“是的，她約我五點鐘會面；她是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很天真的，不，很那個的……隨她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有一張圓臉，一張長圓臉，有一對大眼珠子，一張心臟形的小嘴——她是比白鴿還可愛的！”

到了黃昏的時候，淡淡的太陽光流到衣襟上的時候，他忽然——“呵，呵！五月不是獨身漢的季節呵！”上了當似的憂郁起來。

之三　宋一萍

跑出法律事務所的門，坐上自個兒那輛蘋果綠的跑車，忽然看著手里的離婚據懊悔起來。春天不是離婚的時候，冬天才是可以跟妻子斗嘴的時候呢。一個漂亮的太太，至少比一條上好的手杖強著些。現在是連蘋果綠的跑車也少了件裝飾品了！

“還是找她回來吧。”

跑到她家里，說已經買了船票上香港船去了。趕到船上，一個個房間的找著，可是沒有她，沒有她。便瘋了似的開著跑車在街上溜著，盡溜著，看見一個細腰肢的女人就趕上去看是她吧？

“怎么發了瘋會想起跟她離婚的呢？她也是那么漂亮呵！愛和我假斗嘴，愛裝動氣不理我，每天回去總得我一遍遍的央求才肯笑出來——那么頑皮的一個孩子！慢慢兒的把她的好處全想起來了。”

回到家里椅子空著，床空著，屋子空著；扶梯那兒沒了達達地那么高興的腳聲；香水嘆著氣，胭脂嘆著氣，被窩嘆著氣……可是在窗外，五月悉悉地悄語著。

“呵！呵！春天呵！”

跑了出去，把車子停在她門口，等她回來。一聽見汽車的喇叭，心臟就站了起來，眼珠子也站到眼架外面來了，等到半晚上，他睡在車里做夢，夢里決定了到各報去登一個廣告，夢里想好了底下那么的句子：“回來吧，琪妮，萍啟。”

第三章　宋一萍和蔡珮珮

之一　電話的用途

“回來吧，琪妮！”

付了廣告費，懷著一回家就可以看到琪妮坐在沙發上等他的心情，宋一萍急急地從廣告部跑出來，走到門口那個電話機的柜子那兒，看見蔡珮珮坐在柜子里邊，套著一副接線用的聽筒在那兒看小說，穿了件白絨線的上衣，便——“那么精致的一個小玩具呢！”這么地想著，把琪妮忘了。

“對不起，可以讓我打個電話嗎？”

“OK”稍為望了他一眼；只見站在前面的是一個有一張光潔的臉，生得很高大的，一個二十六八歲的紳士。

（姊姊說，二十六八歲是男性的頂溫柔的年齡，雖然不是頂熱情的——這男子有一雙懂事的眼呢！瞧哪，他的肩膀多強壯，他的手又是那么大呵；我的手給他捏了一下的話，一定……）覺得人像酥軟下去；一只耳朵聽著他的話的時候，一面專心地看著小說，紙上的字一個個地滑了過去。

宋一萍嘴對著電話筒，眼對著珮珮，耳朵對著珮珮的嘴：“喂，昭賢嗎？我今天不上你那兒來了。”

（呵，真可愛！只怕已經不是個圣處女了；從她畫眉毛的樣子看得出的。）電話筒里：“你是誰？”

“我是宋一萍。宋子文的宋，一二三四的一，草字頭底下三點水旁一個平字的萍：宋一萍。（她在哪兒聽我說話呢！）中央銀行國外匯兌科科長的宋一萍。”

電話筒里：“老宋，今天怎么啦，你有什么事……”

宋一萍：（混蛋，他可給我鬧得莫名其妙啦！）“沒什么事，我今天不上你那兒來了，我在大美晚報館打電話，我愛上一個人了——懂得我的話嗎？”

珮珮：（為什么每一個女人都有男人愛她呢？）“昭賢，你沒瞧見，那么可愛的一個小東西！她正在那兒看小說，她嘴角有一顆大黑痣，眼梢那兒有五顆雀斑……”

珮珮：（他在那兒說我不成？“那么可愛的！”“小東西！”）抬起腦袋來。

“呵，她抬起腦袋來了……”

電話筒里：“你瘋了不成？”

“這回我可瞧清楚啦。她剛才低著腦袋在看小說，我只能看到她的頭發——從來沒瞧見過那么光潤圣潔的頭發的。一定是很天真的姑娘。（其實，要是我的經驗沒欺騙我的話，她準是很會修飾，很懂得怎么應付男子的方法的女人；也不會是怎么天真的吧？只要看一看她的梳頭發的樣子就能斷定咧。可是稱贊她純潔，稱贊她天真，她也只有高興的理由吧？）她抬起腦袋來的時候，我看見她有一對安琪兒的眼珠子，不著一點女子的邪氣的，那是幸福，光明，快樂，安慰……噯，我說不出，我連氣都喘不過來咧。”

珮珮：（真的是在說我呢，這壞蛋！說我小東西，又說我有一對安琪兒的眼珠子——誰知道他心里在怎么說呢？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的嘴是天下頂靠不住的東西。）　　故意站了起來，望窗外。

電話筒里：“我真不懂……”

宋一萍：（她站起來了——可是討厭我嗎？一定是故意把臉背過去，躲在那兒笑我傻，笑我一個心兒以為她是個天真的姑娘……她站在那兒，靠著窗欄望街的姿態，就像靠在男人的懷里，望著男人的眼珠子，笑著猜他的心事呢！）“她站起來了，靠在窗欄那兒望街。昭賢，你沒瞧見，她站在那兒就像圣瑪利亞似的，那么不可侵犯地；如果她再站五分鐘，我得跪下來祈禱了。”

（如果我現在真的跪了下來，她會怎么呢？）珮珮：（真沒有辦法呢。）　　又坐了下來。

“我只想跟她說一句話，只要她跟我說一句話，我可以去死了。她讓我說嗎？我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肯告訴我嗎？她肯的！”

珮珮：（我不肯，我偏不肯！）電話筒里：“你瘋了不成？”嗒的掛了。

宋一萍：（混蛋，怎么掛了？她還沒肯開口呢？）“我知道她肯的。要是她今天不跟我說話，我明天再來，我天天要上這兒來。肯跟我說話嗎？肯嗎？”

電話筒里：“請你別再發瘋吧。我們是電話局，對面早就掛了”

（混蛋！我那里不知道對面早就掛了？我不是為了打電話才來打電話的。可是，我是真的瘋了呢！）珮珮：（我就準定不理他，我要擺著莊嚴的臉，媽那么的臉給他看。“小東西！” 我只是個“可愛的小東西”嗎？）宋一萍：“好，那么，就明天會吧。”低下腦袋去：“多謝你，小姐——我這么稱呼你，不冒犯你吧？”

珮珮忍住了笑，把腦袋回了過去：（那么溫雅的聲音呢！就和他的人，他的衣帽一樣溫雅！）宋一萍：（她真的不理我呢！就像沒聽見似的，連眉尖也不動一下，再試一試看吧。）“可以讓我知道小姐的芳名嗎？”

珮珮：（真是為難的事呵！還是站起來瞧瞧街上吧。）站了起來，眼珠子卻移到腦瓜后邊兒看著他。

宋一萍：（唉！）

“對不起得很，冒犯小姐了；請您原諒我。”

（還是不開口，真是個老練的對手呢！）只得擺著預備自殺的人的臉走了。

珮珮回過身來看著他出去：

“討厭的！”

（可憐的！）

之二 “晚安，宋先生。”

天天把那輛蘋果綠的，比五月還柔和，還明朗的跑車停到大美晚報館的窗前，拿一毛錢買份報，五分錢打個電話——電話里的話當然是不知所云。

末了，電話局聽到他的聲音就笑起來了；末了，上海有了一種謠言，說他患了時間性的神經錯亂癥；末了，每天一到五點鐘，他的朋友全把電話鈴塞起來了；末了，報館里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他了——可是蔡珮珮卻老像第一天瞧見他似的；她像近視眼患者似的，就像老沒瞧見他是從停在窗口那輛蘋果綠跑車里跑下來的。

慢慢兒的，宋一萍又想起“回來吧，琪妮”來了。

那天，懷著最后的決心，在蔡珮珮前面打了兩個鐘頭電話，“算了！”和“最后的決心”一同地走了出來。到了家里：呵！呵！春天哪！便又——“明天再會試一次吧？就這么一次了。”懷了第二次“最后的決心”。

第二天，他站在電話柜那兒，連拿電話筒的那只手也發抖了；用演悲劇的聲音說：“昭賢，我真的要自殺了！我那么地在愛著一位純潔的姑娘呵！我每天到這兒來，我每天哀求著她，只要她告訴她的名字，只要我能陪著她喝喝茶，談談話。她坐在哪兒我每天坐在哪兒，那么神圣地；聽了我的話，連嘴角也不動一動，就像沒聽見我的話，沒瞧見我似的。她理了我倒也罷咧；她越不理我，我越覺得她純潔，崇高，越覺得自個兒卑鄙，非自殺不可了……”

珮珮：（真要說得我淌下眼淚來咧。）把手里的那本傳奇翻到封面簽了名字的地方，放到柜子上。

宋一萍：（蔡珮珮！到底還是說給我聽了，隨你怎么老練，總逃不出我的手掌的。）“我可以去死了！”

掛了電話，靠在柜子上：

“蔡小姐，等回兒有空請去喝杯茶，行嗎？”

她不說話，拿了枝鉛筆在書上劃。

他馬上又沮喪起來：“為什么人生是那么地變化莫測的呢？”對自個兒說著。

蔡珮珮：（男子真是好玩的動物呢！再玩弄他一下吧。）用世界上頂冷靜的聲音說：“請付五分錢。”

真把他窘住了，沒法子，只得伸手到口袋里去摸錢，恰巧一個毛錢也沒有，便在皮夾子里拿了張十元錢的鈔票給她。

她細細的看。

（怪不得姊姊說：“男人到處想掏出錢來買女人的歡心。”男子真是只滑稽的小貓！）不由轉出一副笑容來，更從笑臉里轉出嬌媚的笑聲來；牙齒也在嘴唇后面露了出來，用上海的聲調，女職員的聲調，說道：　　“要不要找錢呢？”

宋一萍：（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個純潔的處女了。）“不用找錢了，蔡小姐肯賞光去喝杯茶嗎？”

蔡珮珮：（他臉上有了這么狡猾的笑勁兒呢！還以為我真的愛上了這幾元錢了。他自家不知道他的人比他的錢可愛多了！）便忽然又用頂冷靜的聲音說：“那么你以后打電話時給你一起算好了。”

宋一萍：（這小東西真壞！）沒有辦法的臉色：“好吧，反正我天天來打電話的。”便往外走。

蔡珮珮猛的大聲兒的笑了出來，道：“慢著走，我送你件好禮物。”

他莫名其妙地再走回來，把手里那本傳奇給了他：“要是回到家里無聊得沒事做，就看看這本書吧。很有趣的一本書呢！”

書面上寫著：“一百八十五頁。”

一百八十五頁上有一行用鉛筆勾了出來：“那騎士便把他的神駿的馬牽到林外，在河那邊等著露茜；因為村里有許多人注意著他們。”

宋一萍笑了起來，看時，卻見她正坐在那兒，頭發上面壓著副聽簡：“大美晚報館……定報股嗎？”一眼瞥見了他：“晚安！宋先生！”一副頂正經的臉。

之三　詭秘的小東西

宋一萍把他的漂亮的跑車開到馬路那邊等著珮珮。“等的時候是長的，會面的時候是短的；表有什么用呢？時間是拿心境做標準來測定的。”懷著那么的觀念，把手表上的短針撥快了五分鐘。

一小時等于二小時？二小時等于一小時？

看看手里的那本書，靜靜地想著：“她究竟是怎么個人呢？照年齡看起來，應該是很天真的。照生理上的發育程度看起來，她還是一朵剛在開放的花呢！可是照她對付我的手段看起來，卻是個很有經驗的女人呵。真是異味呵，這詭秘的小東西！剛走到成熟的年齡上，又不是一個什么也不懂的乖孩子，一定是很浪漫諦克的！”

忽然覺得食欲強大起來。“在眼梢那兒有五顆梅花斑的人決不會怎么純潔的。”

他的表已經走了兩個鐘頭了。時間過得那么快，人也容易等老的，又撥慢了兩個鐘頭。

“還早著呢！還只四點半呢！”懷著“譬如是剛在開頭等”的心境耐心地看著大美晚報館的門。

已經是黃昏時候了，在愛多亞路那面的盡頭那矗立著的銅像的腦袋上面浮起了一層晚霞；天是青的，映在江水里的天是鵝黃色的。一大串，一大串，下寫字間的汽車像是從江面駛來的似的，把他的視線隔斷了。從汽車縫里瞧過去，只見前面棕色的裙子一閃，一個穿白絨線上衣和棕色外褂的人影，鴿子似的，從汽車縫里飛了過來。

碰！不知道是車胎爆了，還是自個兒的神經爆斷了。只覺得自個兒是那么輕快地在青天里飛著，飛著。

從沒跟他講過一句話的，這詭秘的小東西忽然像是他的小戀人似的，很溫柔馴服的坐到他旁邊，抬起腦袋來，笑著問他：“親愛的，他真的等了我這么久嗎？”

“我等了你一禮拜咧。”

“為什么到報館里來跟我鬧不清楚呢？在報館里我是不說話的。”

“現在我們上哪兒去呢？”

她指著那面的廣告牌：

“五點到七點不是上電影的時候嗎？”

“那么好的天氣去坐到黑暗里邊嗎？”

“可是，五月的夜不是比五月的白天更溫柔嗎？”

“對，親愛的小東西！”

（嘻，她把今天晚上也預定給我了，這老練的小東西！）一刻鐘后，他把這“親愛的”，“老練的”小東西帶進了國泰大戲院的玻璃門，就像放在口袋里的幾包朱古力糖那么輕便地。

黑暗會使人忘掉一切的機詐，禮節，理智之類的東西的。看到琴恩哈綠在銀幕上出現時，宋一萍忽然覺得身旁的小東西靠到他肩膀上來，便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一面吃著糖，手給輕輕地抓著的時候，覺得感情在浪漫化起來，她低低地笑著，心里：“和一個男子看電影究竟比跟哥哥，跟姊夫看電影不同些的。”那么地想著；把手偷偷的滑了出來，在他的手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宋一萍笑著不做聲，依舊把手放在自個兒的膝蓋上等著。果真，又一回兒，那只小手又偷偷的滑回來了，捏緊了那只小手，回過腦袋去看她的臉，只見她正望著前面的銀幕，悄悄地藏著笑勁兒。她心里邊——“怎么會把手放過去的呢？”那么地想著；第一次覺得心是那么古怪地在跳著，跳得人像喝醉了似的。

電燈亮的時候，兩個人變了頂熟的膩友，蔡珮珮小鳥似的掛到他胳膊上，從戲院的石步階走到車上。戲院的路是通到飯店去的。她又小鳥似的在他的胳膊上掛著，從車上走進了Mareel的門。

隔著一瓶玫瑰花，他從鮑魚湯的白汁上看著她的臉。在燈下的臉是和太陽光的臉不同些的。她的鼻子給醬油瓶掩了，一只眼躲在蕃茄汁的瓶子后面——第一次感到桌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可是她的眼珠子，透明的流質；嘴，盤子里的生蕃茄；那一張夾種人的臉稍黑了些；褐色的頭發音樂的旋律似的鬈曲著；眉毛是帶著日本風的。

“你不大喜歡擦粉的吧？”

“我不愛擦粉，愛擦胭脂。在給太陽曬得黑滲滲的臉上擦兩朵焦紅的胭脂，像玫瑰花那么焦紅的胭脂，你難道不喜歡嗎？”

“你一定是很愛玫瑰花的。”

（我已經是一朵在開放的玫瑰花了！）“因為她是在五月里開放的。”

“你也愛五月嗎？”

“五月是一年中頂可愛的一個月呢。五月的早晨是頂明朗的早晨；五月的黃昏是頂溫柔的黃昏；再說，五月的夜不是頂浪漫諦克的嗎？”

“年輕的姑娘愛五月，年輕的男子愛四月，中年的女人愛九月，中年的男子卻是愛七月的——七月是成熟的季節，是收獲的季節。”

“我還愛太陽，愛笑，你也愛笑嗎？”

“中年的男子愛淡淡的笑意，可是你的笑會把壓在我身上的年齡的重量減輕的。”

“你瞧，我嘴角上的那朵笑！它是和我一同地生存著的。媽把我生下來的時候，也把它生下來了。小的時候，媽叫我Smilingbabv，以后，大家就趕著我叫珮珮。你喜歡這名字嗎？”

（珮珮！已經是“Baby you”的能手了！可是真想吻她臉上的那朵笑呢。）“珮珮是世界上頂天真，頂頑皮，頂純潔的名字呵。可是我想不到你是這么會說話的。”

“我也想不到你怎么會不是我理想中那么無賴的。”

“看見了你，我才無賴起來了。”

隔著張桌子說話真是麻煩的事。一個把煙蒂兒拋了一盤子，一個把胭脂和蘋果一同地吃了下去，喝也喝飽了，吃也吃飽了的時候，并沒有談笑飽的這兩個人便半躺在車里的軟坐墊上繼續著他們的會話。

“回去得晚一點，會叫媽打手心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賭著氣。忽然看見了他一下巴的胡須根：“那么好玩的小東西呢！”

“什么？”

“你的胡須根！”伸過手去摸著。“那么刺人的！”

（要是刺在臉上的時候……）便拉著胡髭根扯了一下，笑起來啦。

“如果你是我的女兒的話，我會天天捉著打手心的；如果你是我的妹妹的話，我會把你裝在盒子里，當洋娃娃送人的；如果你是我的朋友的話，我會和你關在屋子里玩一天也不覺得厭倦的；如果你是我的戀人的活，我會用世界上頂聰明的方法責罰你的。那么沒有辦法地頑皮呵！”

“可是你那胡髭根真好玩呢——那么古怪的小東西，像是活的！”

他猛的把下巴在她手心那兒擦了一下；她猛的咽住了話，縮回手來，一陣癢直鉆到心里。

（真是個可愛的人呵，我愛……）腦袋萎謝了的花似的倒到他肩膀上，嘆息了一下：“真真是輛可愛的跑車呵！我愛你的車！”

“比跑車還可愛的是你呢！”

輕輕地說著。

車輕輕地在柏油路上滑過去，一點聲息也沒的，那么平穩地。

蔡珮珮的感情和思想也那么輕輕地，平穩地在水面上滑了過去，一點聲息也沒的。

到了郊外，風悄悄的吹來，大月亮也悄悄的站到車頭那兒水箱蓋上往前伸著兩只胳膊的，裸水仙的長軟發上了。

月亮給云遮了的時候，星星是看得見的；星星給云遮了的時候，輕風會吹過來的——“那么可愛的珮珮應該是什么地方人呢？”

“我祖母是日本人，母親是美國人，父親是廣東人。”

（她的血里邊有著日本人的浪漫諦克性，美國人的熱情和隨便，廣東人的熱帶的強悍……）“你是有著日本人的貞潔的血，美國人的活潑天真的血……”猛的話沒有了，像吹來的一陣微風似的：“我愛你呢，珮珮！”

珮珮：（他是想吻我嗎？他是想吻我嗎？他的胡髭是粗魯的，他的嘴是溫柔的……）忽然那胡髭根刺到嘴上來了；便抬著腦袋，閉上了眼。用火箭離開地球的速度，她的靈魂開始向月球飛去了，那么輕輕地，平穩地，一點聲息也沒的。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圣處女呵！

是五千萬年以后，是一秒鐘以后：“他在吻我呢！”

猛的睜開眼來，吃驚似的叫了一聲，拍的打了他一個耳光子，掩著嘴怔住啦。

（怎么會叫他吻的？我昏了過去嗎？不應該給他吻的。壞東西呵！）捧著臉哭起來。

“你是壞人！”

宋一萍：（別裝得第一次叫人家吻了的模樣吧！）“實在對不起得很，請原諒我。我沒有辦法！我是那么地愛著你……我送你回去吧。”

笑著把月亮扔在后邊兒。

她連心臟都要掬出來似的懊悔著。

（“主呵，求你按你的慈愛憐恤我，按你的豐盛的慈悲涂抹我的過犯。求你將我的罪孽洗除凈盡，并潔除我的罪，因為我知道我的過犯。我的罪常在我前面……主呵，求你為我造清潔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靈……主所要的祭，就是憂傷的靈——主呵，憂傷痛悔的心，你必不輕視！”［見《舊約》詩篇第五十一篇。］主呵，求你恕我；是我引誘了他的。我要在你前面，替他祝福。）他的胡髭老貼在她的嘴唇上，癢瘠瘠地。

（他不是壞人：他是那么溫柔的，多情的……他有那么好玩的短胡髭——剛才他真的吻過我了嗎？我一定是昏過去了。他怎么會吻我的呢？他說沒有辦法，說他愛我。可是真的？真的？他不會騙我的；他有那么誠摯的，山羊的眼珠子，不是瘋了似的哀求了我一禮拜了嗎？現在他正坐在我旁邊，我聽得見他的呼吸。他比喬治吳好看多了。喬治吳是剛出礦的鉆石，他是琢磨過的鉆石，那是一種蘊藏著的美…… 呵！）　　“到家了，珮珮！”

珮珮不說話，猛的連還手的余地也不給他地撲了過來，一對發光的眼珠子一閃，自家嘴上擦了一陣唇膏香，這嬌小的人便影子似的跑進門去了。

“詭秘的小東西呵！”

倒覺得沒有把握起來了。

之四　“主呵，請你護我，請給我以力量！”

一家人都靜靜地坐在會客室里。爸在看大美晚報，媽在念圣經，戴了副老花眼鏡；無線電播音機在那兒唱著Just once for alltime。哥哥抽著煙，姊姊靠在沙發上，聽著。想偷偷的掩過去，跑到樓上去，不料媽已經叫了起來：“珮！”

“yes，媽！”

（她們已經知道我的事了嗎？不會的，別太心虛了。）一面走了進去。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挺古怪的。

“沒回來吃飯，上哪去了？”媽把老花眼鏡擱到腦門上。

笑了出來。

（哪能告訴你嗎？和戀人在一塊兒玩呢！）“一個同事生日，在她家吃了飯的。”走到媽前面，在媽臉上吻了一下，又到爸那兒，在爸的腦門上吻了一下：“晚安了，爸！”

跟著無線電播音機哼哼著：

“The Flowers are your flowers，The hour are your hours，The whole wide world belougs to you！”

跳著走到樓上去，在扶梯拐彎那兒停住了，又踮著腳尖跑下來，躲在門外聽他們在講什么話；恰巧聽見媽說：“珮今兒像很高興似的。”

“珮已經不是‘珮珮’了。”爸說。

哥和姊全笑了起來。忽然一陣歡喜襲擊著她的心，也不管自個兒是在哪兒偷聽的，大聲兒的笑了出來，往樓上逃去。關上了房門，倒在床上，把枕頭掩著臉，哈哈地傻笑著。姊追了上來，按著她：　　“告訴我，現，什么事？”

盡笑著。

“告訴我嗎？告訴我嗎？”捉著呵她的胳肢窩。

“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也罷，只是留神上了男子的當吧。”

慢慢兒的靜了下來，一層青色的憂郁浮過湖面的云影似的，在眼珠子里浮了過去，躺在姊妹的腿上：“姊，為什么每個人都要愛戀著呢！”眼淚露珠似的掉了下來。

半晚上，她又偷偷地爬了起來：“主呵，請保護我，請給我以力量！”

在窗前，在耶穌的磁像前，跪著這穿了白睡衣的少女，在清涼的月華里披著長發；十指尖尖的合著，安靜溫柔得像教堂里那些燃燒著的小蠟燭一樣。

——插曲——

一座封閉了的花園是我的妹子，我的新人；一口封鎖了的井，　　一道封鎖了的泉。

你的園里長滿石榴，

結了美好的果實。

還有鳳仙和香草，

哪噠和番紅花，

菖蒲桂樹并各類香木，

沒藥和沉香，一切的香品。

你是花園的流泉，

活水的井，

從利巴冷流來的溪水。

醒來吧，北風；起來，南風；　　吹上我的花園，

把我的香氣散在天空。

讓我的愛走進他的花園，

有他鮮美的果子，讓他挑選。

（見《舊約》雅歌第四章末五節；文錄自良友一角叢書陳夢家君所譯《歌中之歌》第九闋。）

第四章　江均與蔡珮珮

之一　五月的季節夢

每天六點鐘左右，九路公共汽車載了江均駛過大美晚報館的時候，從黃昏的街角里，便燕子似的跳上來一個嬌小的姑娘。

（很天真的，有一張長圓臉，一對大眼珠子，一張心臟形的小嘴——比白鴿還可愛的。）在她的身上發現了那天在公園里等著的戀人的影子。

“我的戀人是應該那么的。”

他的戀人是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滿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他的戀人是神殿上清涼的圣水。他的戀人是那露撒冷的百合。他的戀人是基督的嘆息里的嘆息。他的戀人是拂在基督腳上的圣女馬德蘭的頭發……他的戀人每天坐在他的對面，嘴上老掛著一朵笑，他的生命，靈魂，思想，寂寞全流向她了，藤蘿似地纏住在她的笑意他認識她的，她也認識他的，可是他們是陌生人呵！

五月的季節夢便旗竿上的旗子似的在他身上飄展著。

（他把腦袋上的帽子抬了一抬。

“江先生，您好？”她坐了過來。

“多謝你，忙嗎？”

“沒什么事。”

“回家去嗎？”

“是的。江先生也回家去罷？”

“你就住愚園路？”

“江先生也在愚園路罷，每天看見你走著回去的。”

“我們是一條路的。”

他仔仔細細的瞧著她：嘴角有一點大黑痣，眼梢那兒有五顆梅花斑；一條純潔的直鼻子，眼珠子像半夜里在清澈的河塘里開放的睡蓮似的，永遠半閉著的。

她笑了，嘴角那顆大黑痣也笑了，可是她的眼珠子沒笑。那么地單純，安謐— —一個圣女似的！

“江先生每天早上到辦公處去的嗎？”

“對了，怎么我早上坐車總碰不到你？”

“我是下午才上工的。”

“上午在家里做什么事呢？”

“打網球，織絨線，看小說，有的時候坐在園里做白日夢——我喜歡那樣無邊無際的想開去，想到一些遠方的城市，遠方的太陽，遠方的玫瑰……在我的幻想里，世界是那么地廣闊，那么地愉快的。時常有一種幻景可以看到，一閉起眼珠子來我就會看到一片大草原，四面全是蒼郁的倒生樹，枝葉全向著天，那么崇高地，草原上有各種的花，在那兒跳著輕風把腦袋搖擺著。在草原中間還有一道噴泉，不知道從哪兒噴出來，噴得多高，水也開著花，一顆顆的，珠子似的，停在半空中，那水一定是很清涼的，我會把嘴湊上去喝，我把腦袋那么地抬著，嘴張著，那珠花便斷了串似的掉到我嘴里。我便笑，我有一嘴的珠花。一直走過去，走到草原邊上，路沒有了，只有一棵很大很大，比屋子還大的大松樹，樹心是空的，望出去是一片黃沙和藍色的海，海面上飛掠著白色海鷗，紫色的海燕。我要赤著腳跑到沙灘上去；我要張著手臂迎著那沉醉的風；我要唱一支海天的歌，給那靜寂的海聽，給那幽靜的沙灘聽，給白鷗和紫燕聽；我要用一種沒有人懂的言語和天說話，悄悄地。那樣的世界，你喜歡嗎？”

“好孩子，這是童話里的世界嗎？”

“我的世界就是這么的。可是近來我也慢慢兒的不想起那些了，我想著一些別的東西。如果現實地做著人，一點白日夢也不做，那天地就會小下來，天像壓在你腦袋上面，世界窄得放不下一只腳，就像末路似的，沒什么地方可以去似的。你知道的，現實的世界就是屋子，公共汽車，椅子，電話，打字機，牛排，番薯，蔬菜湯，鞋子那些東西呵！”

“有幻想的人是幸福的，像我是連幻想的能力都給生活剝奪了。可是禮拜六禮拜天做些什么呢？也坐在園子里做白日的夢四？”

“禮拜天我們是一樣要做事的，禮拜日上午上教堂里去。下午就到郊外去野宴，騎馬，劃船……”

在表特式的建筑物里，太陽光從紅的，藍的，綠的玻璃透進來，大風琴把宗教的感情染上了她的眼珠子，純潔的小手捧著本金裝的厚圣經，心臟形的小嘴里泛溢贊美上帝的話……塔頂上飛著白鴿和鐘韻，跟在母親的后邊兒，一步步地走下白色的石階來……在白絨的法蘭西帽底下，在郊外的太陽光里邊，在馬背上笑著的，在蘋果餅上面笑著的，在水面，在船舷上笑著的……她呵！

“你不喜歡看電影，跳舞，那些都市的娛樂嗎？”

“明朗的禮拜天的下午難道關在陰暗的都市里邊嗎？你可喜歡到郊外去呢？”

“我也是頂喜歡到郊外去的。”

“這禮拜天我們一同去可好？”

車里的人怎么全站起來啦！）車里的人全站起來了，車子的搏抹停了，五月的季節夢也驚散了。江均擦著剛睡醒的眼珠子往愚園路走去，他的戀人就在他前面。到了自個兒的門口，便站住了，看著這嬌小的身影消逝在街樹的濃影里。

在房間里，站在窗口望著清靜的街，驚散了的，五月的季節夢，又一個個地爬了回來，這暮春的黃昏和窗檻上馬蘭花的溫和的香味在窗紗邊散布了愁思，因為，它們是流動的，他不能把它們直吸到生命的深處。

他的戀人今天穿了條白的裙子，綠色的綢襯衫——到郊外去時，穿什么呢？不會穿高跟鞋了罷？還會斜壓著一頂小帽的罷？在白絨的帽邊那兒露著褐色的鬢發，可是他還要給她插上一朵紫羅蘭的。

紫色的，溫和的晚霞直撲到窗里來。

是七點半。空氣里有一種靜止，像是一個凝住了的時間。街上的柏油路顯著薔薇色，在窗下走過去的一個法國孩子的腮上也染了晚霞。風輕輕地吹著，吹上窗外的每一片樹葉，那煙草色的樹葉輕輕地搖動著。

“呵！呵！五月哪！”

眼珠子夜色似的潮濕起來。

之二　五月的季節夢二

會做夢的人是幸福的。

江均的嘴上有著幸福的笑，因為在公共汽車上他每天做著夢。

第二夢：

（她今天用粉紅的絲帶結住了頭發，真是初夏的風景咧。還是穿了白的裙子，綠色的綢襯衫。就坐在旁邊，靠著車窗，風吹進來，飄起了她的頭發，她有著和遠處天空的呼吸一樣沉著的香味。

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想你是——你猜，我想你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一個純潔的小戀人。”

“你的小戀人嗎？”

“問你呢？”

“我還沒到戀愛的年紀呢？”

“真的嗎？”

“你愛我嗎？”

“我差不多為了你要害相思病了。”）第三夢：（“我差不多為了你要害相思病了。”

她不做聲。

那是一片銀色的斜坡，前面有一道小溪，溪水像是水晶的透明立體，水底有許多閃爍著的小白石，星星，和一個彎月亮。他們就坐在那兒。

“你愛我嗎？”

她還是不做聲，低著腦袋。他輕輕地吻著她的發，他覺得她的嘴唇在發抖，便捉著她的手。

“你愛我的，天真的小戀人！”

她抬起腦袋來，半閉的大眼珠子全睜開了，一朵滿開了的白蓮花似的。便輕輕地，怕碰傷了她似的吻著這圣處女的嘴唇。

“跟我結婚罷，我要把你瑪利亞似的供在家里。你是力，你是神圣的本體，你是無暇的水晶”……她的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面，閉上了眼珠子，輕輕地嘆息一下了。）第四夢：（他和他的戀人要到田間去，他們要住在鄉里。他們用青草鋪床，用香柏做屋梁，用銀松做椽子，還要造一個大理石的圣母像。早上他們到葡萄園里，他們要看葡萄發芽沒有，石榴開花沒有？在那兒他們要把她圣母瑪利亞似的供養著；他要跪在她前面唱贊美詩。在那兒蔓陀羅的香散著。那兒有各種美果，全是為了他的小戀人生的。他是他的小戀人的，他的小戀人是他的。他要把她像一顆印子似的刻在他臂上，刻到他的心上，等月亮從天上掉下來，等地球從地心里爆發開來。）可是沒有夢的日子是有的，沒有戀的日子是有的，那天忽然他的小戀人沒跳到公共汽車上來。

“病了么？”那么地焦慮著。

第二天特地跑到大美晚報館那兒的車站上去等車。車一輛輛的過去，可是老不見她出來，便大著膽進去買了份晚報，卻見他的小戀人剛拿下來壓在頭發上的聽筒，戴上了一頂棕色的小帽，拎著手提袋預備走出去的模樣。報也不要了，錢也不要了，跟在后邊走出來，看也不敢看她一眼的走到車站上，恰巧她坐在一輛蘋果綠的跑車里邊，和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一同地在他前面駛了過去。

“天哪，希望是她的哥哥吧！”憂郁起來。

以后，在公共汽車里連夢也做不成了。

很天真的，有一張長圓臉，一對大眼珠子，一張心臟形的小嘴，嘴角有一顆大黑痣，眼梢那兒有五顆梅花斑，一條純潔的直鼻子——比白鴿還可愛呢！

一陣海樣深的寂寞襲擊著他的心頭。

“呵！呵！春天哪！”在電話里向朋友們訴說著。

“可是為什么不到我家里來玩玩呢？你好久沒到我家里來了。喬治吳差不多天天來的。珮珮也已經變成一個會玩弄男子的少女了。來吧，我會給你預備一個快樂的下午，一個可愛的伴侶，一頓豐盛點心的。”蔡約翰在電話里那么地勸慰著他。

“好罷，禮拜日下午罷。在家里真要悶死了——獨身漢的凄涼味你總知道的。”

“哈哈，哈！”電話里笑了一陣子便沒有聲息了。

哈哈哈！他也莫名其妙地，大聲兒的笑了起來。

之三　“珮珮也已經變成一個會玩弄男子的少女了”

洗了個澡，把獨身漢凄涼味洗掉了，換上一件蓮灰的綢襯衫，打了條蓮灰的綢領帶，穿了白褲子，粽色的上衣，看見了鏡子里邊自個兒的爽朗的笑臉，真覺得“自己是獨身漢”的這件事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珮珮也已經變成了一個會玩弄男子的少女了’——嘻！”把手杖扔在家里，把爽朗笑臉躲在爽朗棕色草帽底下：“來罷，五月是你溫柔的季節。

來罷，把獨身漢的感情扔了罷！

少女的心全像玫瑰似的開了，為什么獨身漢會找不到一個戀人呢？

來罷，‘珮珮也已經變成一個會玩弄男子的少女了’。

為什么獨身漢會找不到一個戀人呢？”

那么地哼哼著往蔡約翰家里走去。

約翰還有一個叫珮珮的妹子他是知道的，他也看見過的，那時候還小，她進了中學就沒碰到過；他知道她一定是很可愛的，因為已經變了一個會玩弄男子的少女了。可是他怎么會從沒想到過她呢！一面卻訴說著獨身漢的寂寞——真是怪事呵。

拐彎，右手那邊兒是一條很寬的胡同，望進去，那深密的常青樹遮著的，一座長了一嘴巴蔓藤的屋子就是約翰的家。天氣很悶熱，兩邊的園墻里伸出來的樹蔭里有著蟬聲，那么煩躁的蟬聲。

走完了那條悠長的胡同，便走到一個綠色的鐵門前，手剛按著門鈴，狗嘴吧早從門下鉆出一半來，沖著他叫。

“浮羅比，別鬧！”那么婉約的聲音。

（別是珮珮罷？）

門開了——

一張長圓臉，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開放的睡蓮似的，半閉的大眼珠子，眼梢那兒的五顆梅花斑，心臟的小嘴，嘴角那顆大黑痣笑著，一條純潔的直鼻子。

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滿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神殿上清涼的圣水，耶路撒冷百合，基督的嘆息里的嘆息；拂在基督腳上的圣女馬德蘭的頭發……　　（她嗎！珮珮嗎？）

砰的一下，心臟鳳仙花子似的，不知道是碰在哪兒，爆裂了。

“約翰在家嗎？”

“在家，請里邊坐，江先生。”

真的嚇了一跳，怎么會知道他姓江的？走到門里邊，卻見約翰一家人全坐在陽臺上笑看望他，那支栗色的蘇格蘭狗浮羅比一個勁兒的嗅他的腳。

“就是珮珮嗎？”

“你剛知道嗎！”那么地笑著不說話。

“簡直不認識了？”

一面往陽臺那兒走去，老遠的跟約翰說：“我認識她的，可不知道她就是珮珮 ——長得那么大了！”

“不是一個可愛的伴侶嗎？”約翰站了起來，拉著他的手一同往前走到屋子里邊。

他脫了外衣，帽子，把領帶拉松了，解了領口那顆鈕子，用手巾擦了一下臉，嘆了一口氣道：“所以就有了一個快樂的下午了不是？”

“這一下你聰明了。”

珮珮向了約翰一眼，紅著臉走到陽臺上去了。

“每天回來總和她同車的；那么安詳地坐在我的對面，嘴上掛著天真的笑，‘比白鴿還可愛呢！’那么想著，連多看她一會也不敢，深怕看壞了她似的，誰知道就是珮珮！”

約翰哈哈地笑著，把他拉著往陽臺走。

“老江說你‘比白鴿還可愛’呢！連多看你一眼也不敢，深怕看壞了你似的。”

哈哈哈！陽臺裝滿了笑聲。

珮珮：（天天那么地看著我的！）笑得彎了腰。

江均：（她還有著一顆孩子的心呢，那么地笑著。）“你多咱起的，在大美晚報館做事的？約翰，你怎么從沒跟我說起過？”

“早對你說了，你也不會在電話里跟我訴說著獨身漢的凄涼了”

江均：（你這賊王八，我就想把你扔到門外去。）“真是個甜蜜的家呵！”嘆息了一下。

（她還沒說過一句話，我應該找些話跟她說。可是，對于一個十八歲的少女，我該說些什么話呢？）“真是個甜蜜的家呵！”又嘆息了一下。

（真蠢！老講那么一句，不是太滑稽了嗎？可是我該說些什么話呢？）“珮，你們今天休息嗎？”

“今天下午不做事。”

“怎么會待在家里，不出去玩呢？”

“哥說你要來，就待在家里，等你來。”

“每天幾點鐘上報館去？”

（噯，怎么老說那些沒意思的話。應該講風雅的，惹人喜歡的……）“吃了中飯就去。”

“事情不忙罷？”又講著沒意思的話，就那么地講到吃茶點時候。

他就坐在她旁邊，他的嘴喝著茶，可是他的耳朵聽著她，他的眼珠子從耳朵旁邊瞧著她，他的毛孔張開著，承受著她的汗氣，他的汗毛站著，她一動，他就感到了空氣里微妙的波動，差一點把手里的茶杯都會震掉了似的。

靜靜地吃完了茶點以后，江均便和一顆滿足的心一同地靜靜的走了。

那晚上，他抽了半個鐘頭煙，做了半個鐘頭詩，唱了三遍古巴戀歌，在墻上打了三拳，末了，跑了出去，直跑到約翰的家里，在園墻外站了一個鐘頭。看著窗里的紅的綠的黃的紗燈一盞盞地熄了，才吹著口笛跑回來。

之四　圣潔的少女

每天和珮珮坐在公共汽車上說東道西的，下了車，又送她到家里。

“古典的少女呢！還不十分懂事咧，一個脆弱的古董似的……要有耐心……” 那么地想著。

“不怪姊姊說二十七八歲是男子的頂溫柔，頂懂事的年齡。江均這傻子有一張英俊的臉，怎么會沒有一顆聰明的心的？要把心掏出來似的看著我——可是光看著我有什么用呢？”珮珮這么想著。

那晚上，他上她家去，只有她和她的媽坐在陽臺上聽無線電。坐了一會，她的媽在藤椅上睡熟了。園子里的風呂草垂倒了腦袋叫月光輕輕地撫著。那邊的那株玫瑰顯著暗紫色。像珮珮的嘴唇那么的。他下了個決心道：“我們到園子里走走去罷？”

珮珮：（他今天像懂事些了。）　　便站了起來。

他離著她一尺，并著走到園子里去。輕輕地踏著那風呂草，踏在夢上似的；輕輕地說著話，怕驚動了在天空里沉沉地睡著的星星似的：“珮，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可是我不敢說。今天有那么好的月光——我說了你不會動氣嗎？”

“你說，我不會動氣的。”

“我說，你是頂崇高的，頂圣潔的少女，頂可愛的鴿子，我是那么地尊敬著你，我要跪在你前面祈禱，我情愿為你作一個犧牲……”

珮珮：（我不是上帝，為什么在我前面說著禱詞呢？）“我的眼珠子是為了看你才生的，我的耳朵是為了你的嘴生的，我的嘴是為了贊美你才生的，我的手是為了你的鞋子才生的，我的膝蓋是為了膜拜你生的，我的腳是為了你的命令生的……”

珮珮：（那才象個熱情的年輕人，他為什么不走到我的身旁來呢？把胳膊放到我腰上來罷——宋一萍是又膽大又溫柔的。我應該給他暗示：姊姊不是說過的嗎，年輕的男子是應該給他些暗示的。）　　便慢慢地走近去，偎著他。

“我早就該跟你說了，我戀著你，從第一天在車上碰到你的時候起的。不是為了你的眉尖，眼珠子，嘴，是為了你那圣潔的美——”

珮珮：（是吻我的時候了罷？）慢慢兒地站住了，抬起腦袋來，半閉的大眼珠子全睜開了，象盛開的白蓮花似的，又慢慢兒的，眼皮萎謝了下來，等著。

（用火箭離開地球的速度，她的靈魂開始向月球飛去了，那么輕輕地，平穩地，一點聲息也沒的。）（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圣處女呵！）是五千萬年以后，是一秒鐘以后，她聽見一個發抖的聲音說道：“珮，讓我吻一下你的手罷！”

便輕輕地，怕碰破了她的皮膚似的吻著手背，接著是一個深深的嘆息。

珮珮：（傻子呵！傻子呵！）睜開眼來只見一對潤濕的眼珠子，一張戰抖的嘴，一個淌汗的腦門，兩條痙攣著的眉毛；一個熱病的聲音喃喃地說：“我很幸福！我很幸福，珮。”

珮珮：（我恨你，我不愿意再看見你！你去罷，我恨你！）說不出地抑郁起來，吞了鐵釘似的，溶化也溶化不了的。忽然跑了開去，跑到玫瑰樹那兒，摘了玫瑰的花瓣，放在嘴里，想把心里的抑郁壓下去似的，緊緊地咬著。

江均：（恐怕是第一回受了男子的吻罷？只吻了手背呢，就那么容易受驚地，小鹿似的逃了開去！吻著的時候，把眼珠子也閉了起來——圣潔的少女呵。我是幸福的，因為我能愛她。她一定也愛我罷？初戀似的，純潔的，誠摯的愛呢！我是幸福的）。

“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喃喃地說著。

第五章　劉滄波與蔡珮珮

之一　Hot Baby

白鉛皮屋頂下的電燈，星星似的閃爍著。在這綠草原的四周，那傾斜的看臺的花圃上，那么繽紛地開滿了鮮明的花。嫩黃的花瓣，煙草色的花瓣，湖色的花瓣，……每一朵花都有著一張興奮得發紅了的花心，在四面拉著真黑的，金黃的，褐色的，棕色的花蕊。這些鮮明的色彩也閃爍著，在劉滄波的心里，象是些輕快的，和諧的音符似的跳著。

他低下了眼皮，望著地上那幾張散亂的廢票，靜靜地等著五百碼平賽。不敢抬起腦袋來，因為他前面正站著一位姨太太似的少婦；她有一副窄肩膀，一個比肩膀還窄的腰肢，瘦袍角拖到地上，在晚風里垂了腦袋承受著斜陽的重量的，凄艷的罌粟花似的。可是不敢抬腦袋來有嗎用呢？她正站在他前面，輕輕地飄著的袍角里邊，白綢褻衣的，輕佻的紗邊和他的領帶一同地飄著，而且在白紗邊后面還有著纖細的鞋跟和纖細的腳踝呢，再說她又穿了太出色的絲襪——簡直是一層透明的粘膜！

不敢抬起腦袋來有嗎用呢？就在他后邊，一個少女的銀鈴似的笑聲，不規則地盡吹來。暮春的夜風那么地溫暖的，又帶著些涼意的笑聲呵！為什么人的官能不全能受意志指揮呢？如果耳朵也象眼珠子似的，說閉就閉，說睜就睜，那不是更好嗎。

不敢抬起腦袋來有嗎用呢？看臺是傾斜的，從自個兒的帽邊看出去，五色的菌似的，薄紗的女帽一層層地排列著，風卷起蟬翼似的闊帽沿，帽沿下蝴蝶的須似的貼著暑曲的鬢絲，一條長眉，一只笑眼，半張弧形的嘴，眼髭的側影和鼻子的側影，一只從帽沿那兒垂下來的長耳墜子。帽子是那么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只薄紗女帽的旁邊全伴著男子的草帽。有沒有孤獨的帽子呢？

有呵！他戴著頂孤獨的帽子呢！

他的帽子在孤獨中憔悴了，丁香花的羽樣的葉子似的，垂下了帽沿，那么脆弱的樣子。

他的帽子是他獨身漢的情緒的食量，他的帽子一天天地瘦下去，脆弱下去，他的獨身漢的感情卻一天天地胖起來，強壯起來，到今天，已經是一個力士了。

所以，他低下了眼皮，望得地上那幾張散亂的廢票，靜靜地等著五百碼平賽。

從那面，正條伸直了前后腿，懸在離地一尺的半空中的瘦腿狗，旋風似的沿著弧形的跑道直卷過來，帽子的行列叫吹得搖曳起來了。他的身邊也卷起了一陣吶喊的暴風。每一個人全變了長頸鹿，張著嘴嚷著：“天哪！趕上前去呀！”

“Bievo！”

“噯，喬治，二號跑在前頭呢！”一個渾圓的少女的聲音。

五道旋風呼的卷了過去，不正是二號在前頭嗎！

“二號！二號！獨身漢的賭運不會差的。”忘了形似的喊了起來，也不管那些伸長著的脖子，快頓斷了的纖細的鞋跟——“你們會獲得女人的歡心，我也會騙到狗子的歡心的。”那么地得意著，緊緊地捏著那張獨贏票，不顧前后地回身剛想跑出去，卻碰在后邊往前沖著點兒的喬治吳身上。“咦，你就在我后邊兒嗎？快走，跟我走，我請你玩去！”拉了他就跑。

“你也買了二號嗎？”喬治吳又拉上了兩位小姐。

兩位小姐全穿著白綢襯衫，棕色裙子，差不多高低，象是姊妹，一個半只腦門叫頭發遮著，打了條棕色的綢結，一個年紀輕著些，脖子里掛著條水晶項圈。

“今天真是好運氣呢！”意外地贏了錢，比贏錢更意外地碰到一位帶了兩位小姐的朋友。“連買了十二次，隨便買位置，獨贏，沒一次不贏錢的。”

“我贏了不多，可是本來不預備來的，不料卻贏了錢。”

四個人歡天喜地的跑到支付窗前，剛站住了，便叫后邊兒擁來的人給擠得貼在木板上了。

好容易領到了錢，手里青色的紙票變了燦爛的鈔票，在臉上笑著燦爛的笑，擠到了外面，劉滄波忽然發覺了脖子里掛著水晶項圈的小姐卻掛在他的胳膊上。

“喬治吳呢？”低下腦袋來向這位比他低一個腦袋的小姐。

“在后邊兒擠呢。”她抬起腦袋來，捧著爸的腿看爸的臉的孩子似的，看著他笑。

她有著一對探照燈那么的眼珠子，從里邊放射著生命的強光，堅強的嘴唇，稍會堵著點兒，眼梢那兒有五顆熱情的雀斑，嘴角那顆大黑痣，和她的嘴一同地笑著 ——嫵媚的孩子呢？

喬治吳和縛了綢結的那位小姐擠出來了。

“我們上后邊兒舞場里去。”

“可是這兩位小姐你沒給我介紹過呢。”

“你沒瞧見過她們嗎？”

“多咱見過的？”

“我的未婚妻，蔡麗麗。在你身旁的這孩子是她的妹子，珮珮。”

“珮珮？Hot Baby？”

“不單熱，簡直是白熱！等會兒跟她跳舞的時候你就會明白的。”裝著鬼臉；沒看見身旁的麗麗也在跟他裝鬼臉。

珮珮一歪腦袋道：“那我不去了！”

“哪能由你！老劉，她喜歡粗暴的；她不走，你拉著她，包管她馬上愛上了你。”

珮珮：“屁！你說的？”

她拉著的胳膊比江均的，比宋一萍的還強壯，只有哥哥打網球的右胳膊才有那么塊硬肌肉；比她高一個腦袋，望上去只見一個鐵的下巴；可是他也有溫柔的眼珠子。站在他旁邊，自個兒簡直象個小洋洋娃。

“他會不象江均那么傻的？”這么想著，看著這高大的男子又高興又害怕，才覺得二十七八歲的宋一萍并不是頂可愛的男子。

沿著瀝青的鋪道往后邊兒走去，走完了一長串汽車的行列，便從電梯里走進舞場里。

十二點不到一些，正是熱鬧的時候。

音樂臺中間的鋼琴上面坐著個穿了銀裳的，撤姆叔的女兒，唱得渾身生滿了瘧疾菌似的。四面是七張黑臉，魔術師的禮帽似的，裝在漿褶襯衫上的，七顆可以隨便拿下裝上的腦袋上的七張黑臉圍著她。站在她旁邊的那個吹“色士風”的眼珠子在眼框里邊，上下左右地，濟溜溜地轉著，盡轉著，轉成了一對白眼。

在一個幽僻的角上坐了下來。兩個男子要了酒，麗麗說喜歡可口可樂，珮珮卻說：“我愛桔子Squash，有一顆紅櫻桃的。”

舞著的時候，劉滄波便對胸前的珮珮說：“你愛Squash里的紅櫻桃，我愛你臉上的紅櫻桃呢！”

珮珮低低地笑著：（在他臉上印個嘴唇印子，叫大家瞧著笑，不是很好玩嗎？）踮起腳來，把嘴貼著他的臉。

劉滄波把臉壓著她的嘴，在她耳朵旁邊悄悄地：“把你的嘴，　　一顆印領似地，

印到我臉上，

印到我心里！”

（真是個白熱的女兒！）

珮珮的臉貼著他的胸脯，不做聲。劉滄波喜歡她喜歡得說不出來，只：“可愛的孩子呵！”那么地想著。

麗麗愛華爾滋，喬治吳愛勃露斯，珮珮愛她的狐步舞，劉滄波愛什么呢？劉滄波愛他的珮珮，因為對于這么熱情的女兒，用不到說“我愛你哪”那么的傻話，她總以為每個男子都會愛一個女子的罷；因為爛熱的蘋果香現在熏得他的心臟也芬芳起來了；因為熱情的女兒是比意志還粗魯的；因為熱情的女兒在不愛著你的時候是和愛著你的時候一樣的；因為熱情的女兒有著一切男人喜歡的女德的，潑刺，嫵媚，糊涂……“珮，明天晚上我們坐了汽油船到黃浦江里玩兒去，好嗎？”

“就我們兩個人嗎？”

“還不夠嗎？”

“……”為難的臉色。

“怕誰說話嗎？”

“……”

“怕我嗎？”

“……”

“另外有約嗎？”

“為什么不邀姊姊和喬治吳一同去的呢？”

“為什么要邀她們一同去呢？”

“不邀姊姊一同去，回來得晚一點，媽會說話的。”

“嘻！”鼻子里笑了一聲，覺得在懷里的真應該是他的心愛的女兒，便父親似的在她的頭發上面吻了一下。

她卻抬起腦袋來望著他笑。

回到座上，他悄悄地對喬治吳說：“你的姨妹真是寶物呢？”

“咱們握握手！”

伸出來把他的手拉一拉。

“明天我們一同坐汽油船到黃浦江里玩去可好？”

“好利害！”

“咱們再握一握手罷！”

兩個人在她們背后鬼鬼祟祟地握著手笑了。

之二　江上

月亮在浦東，從浦東到浦西，江面上橫浮著一道月色，風輕輕地吹，吹得月色在水面上飄呀飄的，水面上便有了暗銀色和暗綠色的斜紋圖案。水面上還浮著一盞盞的燈，沿著江岸，和黃的燈光，燈柱的影子，電線的影子一同地。

靠著那石砌的岸腳，沉沉地睡著許多舢板，渡船，魚舟——桅船的桅影一聲兒不言語地躺在波面上。

小汽船從江中的月色上面掠了過去，戴著兩對緘默的男女和半船的葡萄汁，鮮桔水，可口可樂，威士忌，象皮糖，話匣子，Banjo，吉士牌……一面兒那夾岸的摩天樓就不見了，喬治吳在后邊兒碰碰地彈著Banjo，用夢樣的男女二重音唱著《卡洛麗娜之月》，柔情地。

在船上的珮珮，叫風呼呼地吹著，頭發全往后飄著，襯衫也膨脹起來，有了一種馬上會撲著透明的翅膀飛去似的美姿。她的心情在水面上放縱地奔馳起來了。柔弱的，暮春的夜呵！

劉滄波一支胳膊挾了這好象越加嬌小了的軀體，默默笑著開著汽船。

“祝福我生的那天罷，一個老婆子跑來說生了個男孩子的那天罷！希望那一天是一個光明的日子，全宇宙充滿了愉快的太陽光的日子罷！因為在那天一個幸福的孩子生到地上，在那天一個幸福的人長大起來！”歌頌著自個兒的生日。

燈也沒了，燈光也沒了，不知從那兒來的風把暗銀的月色吹了他們一身，把他們的影子飄到水面上，把《卡洛麗娜之月》吹走了靈魂。

一道燈塔的光從幾里遠的地方兒直鋪過來，虹似的，一會兒浮到水面，一會兒又沉到水底。

馬達慢慢兒的退了寒熱，停住了虛喘，淌了一身冷汗，在黑暗里睡了，劉滄波點上了一支煙，側過身子來：“美麗的浦江月呵！我愛這暗綠的水，幽靜的月色，變幻的燈塔，輕靈的風，和身旁的珮珮。”

珮珮：（怎么每個男子都會說那種柔情的話呢？你只喜歡我，不是愛我；江均才是五體投地似的愛著我的——可惜是個傻子呵！）“你瞧，船舷上的影子，象絹剪的幻影似的。”

劉滄波：（她怎么不把胳膊圍到我的脖子上來呢，我那么暗示地和她講著話？瞧瞧我的眼光罷！難道要我說我愛著你嗎？）“你瞧，那消逝著的煙，煙蒂兒上那朵靜靜地發紅的火，象我的心情似的燃燒著。”

珮珮：（我愛誰呢？我并不愛你——用火箭離開地球的速度，靈魂開始向月球飛去了，那么輕輕地，平穩地，一點聲息也沒的，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圣處女呵——我愛著一萍！一萍……怎么后邊兒一點聲息也沒了？）“怎么后邊兒一點聲息也沒！”

回過腦袋去瞧：喬治吳和姊姊正在那兒唱著男女二重音，臉對著臉，鼻子碰著鼻子，一點聲息也沒有，因為男音灌在女的嗓子里邊，女音也灌在男的嗓子里邊。

“瞧！”

劉滄波不動。

“你瞧，你瞧他們哪！”伸過手來推他。

手給捉住了，那么緊緊地捉著。

“瞧……”忽然有了一種預感：“他想吻我嗎？”慢慢兒的回過身子去，看見了一對瘋人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在前面，便慢慢兒的閉上了眼皮，連自個兒也不知道地。

（可是一萍，一萍呢，一萍……他會象江均那么地只吻了手背嗎……）一塊烙鐵熨到嘴唇上面，自個兒是倒下去，倒下去，靠在柔輕的椅背上，兩條鐵鏈緊鎖著腰肢，在闊大的胸脯下，自個兒的身子會給壓碎了似的，思索的線條便在這兒中斷了。

那塊烙鐵越來越燙手，炙焦了嘴唇，炙焦了心臟，炙焦了靈魂，把她整個兒的炙焦啦。每一個毛孔都呼吸著，每一個毛孔都流出血來——忽然覺得那塊烙鐵慢慢兒地拿了開去。

（不，不！不夠……）

把胳膊圍上了他的脖子，摟住了他的脖子。

劉滄波：（果真圍到我脖子上來咧！）抬起腦袋來，嘆了口氣。

忽然后邊兒伸來了喬治吳的手：　　“咱們握一握手罷？”

“真是白熱的！”

握住了那只手。

之三　蔡珮珮的日記二

今天我和喬治吳一同到我們家里來。姊姊從窗口望見了他，對我說道：“珮，你以后也會被愛情困惱著了。”

她不知道我已經有了戀人咧！我愛著宋一萍。為什么一家人還全把我當小孩子呢？只有喬治吳知道我有顆和玫瑰一同地開放了的心，因為那天他來，姊姊不在家，便和我玩了半天。說起來真是慚愧呢！如果他到現在才認識我們，一定不會愛姊姊的。

他和劉滄波并站在園子里的過道那兒，和媽說著話。姊姊問我：“你看哪一個英俊？”

“差不多！”我說。

可是，自然是我的朋友漂亮多了，昨天他只是一個不修邊幅的美男子，今天他臉也光潔得多，穿了剛燙好的衣服，領帶飄到肩上，簡直是英俊的威爾斯王子了。

我先走了下去，他見了我就說：“珮珮，你今天越加可愛了。”

我很高興，今天知道他要來，我特地穿了我的頂出色的衣服的。我知道我生得漂亮，又年輕。姊姊在上面撲了半天粉才下來。我鄙夷地看著她。撲粉有什么用呢？我不擦粉，可是每個男人都為了我傾倒。

我們上禮查去茶舞，又在那兒吃了飯。

他的舞姿瀟灑極了，不象是滑過去的，象是輕輕地在地板上飄過去的；他舞著的時候，永遠不并腳，就是在停著的時候也是舞著的；他的身上有一種微妙的律動，一條線似的牽著我。

我把臉貼著他的胸脯，從下巴底下驕傲地望著別人。每一對眼珠子看著我們，欣羨地。我得意得了不得。我們的一對象是波斯王王冠上的鉆石，我們的光芒把別人都蓋了。

他很有學問，還讀過許多書，他把字典里所有的字找出來贊美我。他說我是鳥里邊的鴿子，獸里邊的兔子，衣料里邊的維也勒，果子里邊的葡萄，國際里邊的西班牙，花里邊的玫瑰，星座里邊的獅子座流星，家具里邊的矮坐墊，食物里邊的嫩燴雞……我從來不知道自個兒有那么可愛。

他怕也不知道他自個兒有多么可愛罷？他是鳥里邊的鷹，獸里邊的蒙古馬，衣料里上的Sportex，果子里邊的石榴，星座里邊的天王星，家具里邊的大沙發，食物里邊的炸牛排。可是我沒對他說，因為他的話把我說話的機會淹沒了；我只能靜靜聽著他。

坐到船上，他忽然沉默起來。

月光，水，燈影，波紋，夜風，柔情的歌……他塑像似的坐在那兒，望著前面。我靠在他肩上，他的左手放在我腰肢上——我不信這是真的事情。

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說，只希望船就那么地飄了去，飄了去，永遠靠在他肩膀上面，永遠是水和月。

在吳微口那兒船停了，他抽了一支煙，側過身子來，和我說了幾句話……后來，后來怎么呢？我記不得清楚了，只記得他要吞了我似的吻了我。也記不起什么時候回來的，模糊得很，什么也記不起來。

現在我還覺得懶洋洋的，他的嘴還象壓在我的嘴唇上面。可是我究竟愛誰呢？一萍？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希望那只船就那么地飄了去，飄了去，永遠靠在他肩膀上面，永遠是水和月——　　五月十四日夜，二時。

第六章 劉滄波與宋一萍與江均與蔡佩佩

之一 劉滄波與江均與蔡佩佩

下午六點鐘的太陽象六點鐘的月亮似的，睜著無力的蕩婦的大眼珠子瞧著愚園路。

江均懷著初戀的心情，把貝佩圣母像似的捧在手里踱著回去。忽然后面走上來一個高大的男子：“楓楓！”

“嗨，滄波！”便親熱得了不得地拉了他的胳膊。“哪去？到503我家里吃下午茶去，可好？”

高大的男子點了點腦袋，輕輕地拍著拉著他的胳膊的那只小手。

嫉妒的感情，旋風似的卷到江均的腦袋里邊來了。

“這位是劉滄波先生。”

只稍為動了動眉毛，沒聽見似的。

“這位是江均先生。”

對方卻熱烈地問著：“你好！”

“算是表示得意，示威我看嗎？可是她是我的呢！”那么地想著，不屑他說了一句“多謝你。”

一路上珮珮只親熱地和劉滄波說著話。到了家里，珮珮走到樓上去了，爽直的劉滄波便對擺著一張不高興的臉的江均直線的地談起來：　　“你戀著珮珮不是？”

“是的，她也愛著我。”

想起坐汽油船的那晚上，劉滄波便哈哈地笑了起來。

“別癡心了罷，什么叫愛呢？這么熱的女兒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她的戀人的。”

“你錯了！她是頂純潔的一個女孩子。”

“你怎么會愛上了一個純潔的女孩子呢！”

“我愛她的純潔，愛她的圣女樣的純潔。我對她說‘我愛你’的時候，她低下了腦袋；我吻著她手背的時候，她便受驚了似的逃了開去……”

“可是純潔的女孩子怎么會愛上了一個男子呢？”

“因為我尊敬她，我崇拜她，我把她當圣女瑪利亞似的供奉著；看看我的心罷，我的心里邊是一點污褻的欲念都沒有的。”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我愛你’的時候，她已經閉上了眼珠子，抬起了腦袋；我把我的嘴從她嘴上拿開的時候，她卻把胳膊圍到我的脖子上來了！哈！哈！”

這笑聲炙著江均的心臟，他猛的跳起來：（我要拗下你的脖子來！）可是他只：“我不信你的話，先生，她是個純潔的圣處女。”那么他說著，抬起了腦袋，高做地走了出去，因為對手的臂膀比他寬了二英寸，高了半英尺。

走到外面，他又低下了腦袋。

青灰色的黃昏籠罩著的街上，風，葬式似的吹著，吹動了每一頁樹葉，已經有些寒意。街旁的樓窗上，一盞兩盞，婉約的燈光透了來，和一些婉轉的幽情一同地。靜悄的街樹，靜悄的圍墻，還有他的沉思的蛩音，悉悉地，踐在落葉上似的。

每天和她一同回來的。

（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士，充滿了麝香的和玫瑰香丸的教寺；神殿上清涼的圣水；耶路撒冷的百合；基督的嘆息里的嘆息；拂在基督腳上的圣女馬德蘭的頭發……那么的圣處女會人家“我愛你”還沒來得及說時就閉上了眼珠子嗎？閉上了那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開放的睡蓮似的眼珠子嗎？那張心臟形的，只吻過基督的十字架的小嘴會讓一個男子的臟嘴吻了的嗎？還不大懂得戀愛的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呢！真不信會把胳膊圍到男子的脖子上去的。劉滄波，那小子，是他說謊！殘酷的東西，他知道我愛著她，她也愛著我，妒忌得了不得，便故意說些侮辱的話來叫我難受，這混蛋。我應該信任珮珮的——可是他跟我有什么仇恨，要那么地叫我難受呢？他不是有著很堅決的聲音嗎？他的臉色也不象是說謊的模樣。難道他的話是真的嗎？）他看見珮珮給裹在劉滄波的高大的身軀里，挾上了汽車，又看見她和他坐在草地上，她微微地抬著腦袋，讓他吻著。覺得心臟在收縮著，臉色也黯淡起來。

（可是吻著手背的時候，便吃驚似的逃了開去的，會把胳膊圍到男子的脖子上去嗎？）“不會的，她是頂純潔的圣處女。”

（剛才碰到劉滄波的時候，是那么親熱地叫著他的名字，要他到家里去吃下午茶，拉著他的胳膊時，真象戀人似的。也許他是她的戀人呢？那么為什么那天把心掬出來給他看了以后，不拒絕我吻她的手背呢？難道這么貞淑的女兒會蕩婦似的愛著許多男子嗎？也許那天和她一同坐在蘋果綠跑車里的那中年人也是她的戀人呵！不應該的，我不能那么地疑心著她的。頂好能間一問她自個兒，可是那么著，不唐突她嗎？）　　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煩悶著。

之二　宋一萍與劉滄波與蔡珮珮

珮珮生日那天，喬治吳送了她一個蛋糕塔，哥哥送了她一大盒糖，姊姊送了她一本皮面的日記，父親送了她一大束百合花和慈姑花，母親送了她一身新衣服，江均送了她一本精裝插繪的《處女的心》，宋一萍送了她全副修指甲的器具，劉滄波送了她一只精致的網拍。

那天下午，吃了喬治吳的蛋糕塔以后，珮珮，劉滄波，宋一萍，江均便默默地坐在會客室里。

宋一萍擺著孟喬臉，嘻嘻地笑著：“這小蕩婦原來還有這么兩位面首咧，一個是精明的傻瓜，一個是俏皮的粗漢。”

江均看見了劉滄波就一百個不高興，擺著一副“我不能相信的，先生”那么的臉。

劉滄波看著宋一萍的白皙的笑臉：“如果講打架，你不是我的對手；講男性的吸引力，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講和女子玩戀愛，你也未必是我的對手，只有在給女人穿鞋干的手法那一點上，我才甘拜下風呢！”

麗麗拉了珮珮偷偷地問道：“究竟哪一個是你戀人呢？”

“我不知道。”

“那么讓他們斗牛似的對坐一天嗎？”

“怎么辦呢？跟這個說話，那個就不高興；跟那個說話，這個就生氣——”

姊姊笑了出來，她就賊似的掩了出去，溜到樓上房里去了。麗麗悄悄地跟喬治吳說了，喬治吳也笑：“還是那么孩子氣的！”

宋一萍和劉滄波同時地：

“你的意思是說她隨便嗎？”

“你的意思是說她好玩嗎？”

“珮真是很天真的！”麗麗嘆息似的說，“我在她那么大時也是什么都不懂得，很不快活的。真都望把年齡縮短四年呵！”

“天真嗎？不見得——我應該怎么說呢？”宋一萍望了珮珮一眼，點上了一支煙，把煙和話一同地噴了出來：“有了，詭秘！Sophisticated！”看著她默默地坐著，想起了打了五天電話，一句話也不和他說的日子，想起了“晚安，宋先生！”

“Sophisticated？真不懂從哪兒看出她是個詭秘的女兒來的，我說她是剛才開放了的玫瑰花，有時象很天真，有時又象很老練，有時象很熱情，有時又非常貞靜。”

喬治吳回過腦袋去，對劉滄波做了個鬼臉，接下去道：“你說怎么呢？你應該知道她的。”

想著船上的浦江月，劉滄波摸著下巴道：“活潑，嫵媚，熱情！”

（默默地坐在那兒——看看她的眼珠子罷，蘊藏著地心的熱力呢！）江均染了一身的宗教感情，對著坐在那面的珮珮：“主呵，為什么造夏娃的時候不造珮珮呢？怎么會把她放在骯臟的世界上呵。應該放在山里，用素香供養著的。”

在心里贊嘆著。

珮珮連自個也模糊起來了：“難道我是這么復雜的人嗎？在每一個人的眼里，都是不同的。”

大家便都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有我才是頂知道她的。”頑固地。

直坐到晚上，三個人誰也不想走，“雖然那么地坐著沒意思，可是讓你獨自個兒享受也不十分情愿。”全懷著那樣的敵意。

慢慢兒的，屋子里只剩了他們四個人的時候，擅長給女人穿鞋子的孟喬臉和俏皮的粗漢全忍不住了，鸚鵡似地斗起嘴來，先是悄悄地在各人的耳朵旁邊：　　“你究竟愛不愛她呢？”

“愛這小蕩婦嗎？你呢？”

“我可不是傻子。”

“那么我告訴你，我是愛她的。”

“真話？”

“我是真的愛著她的。”

“那我也告訴你真話，我是比你還愛著她的。”

宋一萍挺起身子來：“可是我是手槍公會的會員呢！而且是去年遠距離射擊第一獎的獲得者。”

“你知道我是誰嗎？出色的騎師，草地網球會的會員，短跑家，華東游泳選手，輕量拳擊家，克尼異體育學校畢業生……”

“珮珮不見得會愛一個粗漢罷？”

“你還沒認識她時，她就親熱地掛在我的胳膊上咧。”

“她還沒認識你時，我就天天跟她調情咧。”

珮珮：（那么說著什么意思呢？男子真是古怪的動物。女子是把這種事情越秘密起來越好的。）“第一次和我跳舞時，她就把她的臉貼著我的臉，把嘴上的胭脂印到我臉上！”

珮珮：（該死，越說越不象樣了。）“是你把臉貼上來的！”

江均痛快起來：（果真又是他吹牛！）“她跟我講的第一句話是：‘親愛的！’”

珮珮：（一萍怎么也粗魯起來了？）“我叫喬治吳也叫，‘親愛的’！”

江均差一點拍起手來：（好哇！“親愛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字眼兒。）“第二次會面就親親熱熱的讓我吻了！”

珮珮臉紅了起來：（給他個耳光子罷，當著許多人說讓他吻了，暗銀的月色，暗綠的水色，柔情的《卡洛麗娜之月》，不可抵抗的瘋狂的眼光，一塊烙鐵，當著許多人，宋一萍，江均，什么意思呢……）江均鼓的漲紅了臉：（劉滄波那家伙吹牛！）宋一萍卻冷笑著：“我就在認識她的那晚上偷了她嘴唇上的處女味的！”

又是一個！江均叫黃蜂刺了一下似的，差一點跳了起來，“可是的？”那么的眼光看過去，卻見她掩著臉哭了，便患了大便不通癥似的，渾身不舒服起來。

“先生，我是個驕傲的人。”

“再驕傲一點，珮珮也不見得會愛你罷！”

劉滄波站了起來：“先生，我不能再忍耐了。”

宋一萍也站了起來：“先生，我并不是怎樣怕事的人罷？”

珮珮：（他們為了我要打起來了！是真的為了愛我嗎？混蛋，他們當我是誰呢？隨隨便便的在我前面吃起醋來。）跳起來，青著臉：（我愛誰呢？用火箭離開地球的速度，靈魂開始向月亮飛去，一點聲息也沒的，輕輕地，平穩地……一塊烙鐵，炙焦了嘴唇，炙焦了心臟……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圣處女呵……）便歇斯底里地頓著腳，叫道：“打罷！打你們的罷！我一個也不愛你們，我恨你們，把我當了誰呢？滾出去！滾出去！”掩著臉：“我不愿意看見你們！”跑了出去。

之三　江均與蔡珮珮

江均跟了出去，在園子里那棵玫瑰樹那兒找到了她。她躺在草地上，從眼淚里望著玫瑰花的暗影。他坐了下去，撫著她的頭發道：　　“可憐的小珮珮。”

珮珮：（只有他才是真的愛著我呢，可憐的傻子。）江均：（可憐的小珮珮，怎么會上了兩流氓的當呢？）“怎么會認識這兩個流氓的？”

珮珮：（這傻子真討厭！誰是流氓？一萍？滄波？全比你可愛多了。你以為我跟他們鬧翻了，你就能得意嗎？）“珮，為什么不跟我說話呢？”

珮珮：（討厭死你了！）

“我沒聽見你說什么話。”

“我說，你怎么會認識這兩個流氓的？”

“不是流氓，我告訴你，一個是劉滄波，一個是宋一萍。”

“至少是兩個可惡的小子。”

珮珮：（走罷！走罷！我討厭你！這也算是安慰嗎？）“全比你可愛多了！”

“為什么生氣呢？你難道愛著他們嗎？”

珮珮：（愛著他們也不干你的事。）“難道他們說的話全是真的嗎？”

“是真的！”

江均：（真是頑皮的孩子，故意嘔我。就讓你在我身上出氣罷，難得瞧見那么可愛的頑皮模樣的。）“珮，你騙我，我不信。”

珮珮：（可愛的傻子！）

“佩，你不會的，你是比天還崇高的，比雪還潔白的，我不信他的話。姓劉的上次跟我說，說他還沒來得及說‘我愛你’的話時，你已經閉上了眼珠子，他要把嘴拿開的時候，你把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

珮珮：（無賴！流氓！他算是得意不成，把這些事告訴人家？一定告訴過許多人了。）那么地生著氣。

“我就不信他，我知道姓劉愛吹牛的；純潔的珮珮是……”

佩珮：（純潔的！純潔的！兩個禮拜以前我還是純潔的呵！）難受起來。（討厭的傻子。）淚珠從眼髭毛后邊兒滲了出來。

“純潔的！我不是純潔的！我是個小蕩婦！你看錯人了；你去碎了心罷！”

江均：（難道那兩個流氓的話刺激得她這么利害嗎？一回兒就變得那么潑刺了。）“珮，別叫我難受了。你不知道自己說的什么話。”

“我知道的。我說我是個小蕩婦，他們兩個都吻過我的。他們沒有說謊。”

“珮，你知道我是愛你的，為什么要叫我難受？為什么要騙我？”

珮珮：（沒有辦法地討厭呵！）霍的跳了起來，淚珠象斷了串的珠子似的直掉下來：“我為什么要騙你呢？我跟你說，我是小蕩婦，我給他們吻過的，我愛著他們兩個，我為什么要騙你呢！”

江均怔住了，站在那兒望著她，圣母像從他的心里崩墜下來，好半天，才： “那么，你一點也不愛我嗎？”

“我為什么要愛你呢？”

“呵！”天地也崩墜了下來。“我看錯人了！”喃喃地說著，低著腦袋走了出去。

珮珮：（可憐的傻子！）

劉滄波也沒了，宋一萍也沒了，江均也沒了，獨自個兒在園子里，掉了什么似的懊悔起來，又掩著臉哭了。

第七章　四個流行性感冒癥的患者

之一　宋一萍

永安公司夏季大廉價

今日賤賣品：法國新到華爾紗，圖案新穎，每尺售八角五分，鮮荔枝每榜五角。

兆豐公園游人統計：據工部局報告，本星期中兆豐公園游人達五萬余。星期日因天氣晴朗，游人竟達二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人。再者，工部局音樂隊自下月一日起將移至園中演奏，而該園開放時間亦將延長至晚十二時云。

巴黎露天舞場開幕通知：本場地處滬西，風景幽雅宜人，素為摩登男女每年消夏之勝地。今年據天文臺報告，自五月中旬起，即將酷熱，本場為愛護各界起見，特雇工趕修房屋，提早于二十日開幕；聘有中西美麗舞伴數十名，如蒙光臨，無任歡迎。

本埠昨日天氣酷熱，中午時寒暑表達九十度，行人揮汗，儼如盛夏，至晚始轉涼。

一連報紙也涂上一層暮春的色調了。

蘋果綠的跑車閑得成天沒事做，“那詭秘的小東西哪兒去了！”那么地嘆息著。

一個空洞的房間，一只空洞的椅子，一張空洞的床，一顆空洞的心——在空洞的心里，宋一萍想著：“那么精致的一個小玩具呢！”

（眼珠子，透明的流質；嘴，盤子里的生著茄；稍為黑了些的夾種人的臉，腮上擦兩暈煙脂，“像玫瑰花那么紅的胭脂，你難道不喜歡嗎？”褐色的頭發，音樂的旋律似的卷曲著；眉毛是帶著日本風的……“晚安，宋先生！”一副頂正經的臉……一百八十五頁：“那騎士便把他的神駿的馬牽到村外，在河那邊等著露茜。”……郊外，風悄悄的吹來，大月亮悄悄的站到車頭那兒水箱蓋上往前伸著兩只胳膊的，裸水仙的長頭發上：“我愛你呢，珮珮！”……）窗外，風吹進來斷續的歌聲：　　戀人們來了又去了，

維也納的夜是永遠不會告訴你，他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的。

“我愛你呢，珮珮！”那么地對窗外的夜空說著，便：“呵！呵！五月的愁思呵！”吐出了煙似的嘆息。

之二　江均

很天真的，有一張長圓臉，一對大眼珠子，一張心臟形的小嘴——比白鴿還可愛的。

他的戀人是君士坦了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滿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他的戀人是神殿上清涼的圣水。他的戀人是耶露撤冷的百合，他的戀人是基督嘆息里的嘆息。他的戀人是拂在基督腳上的圣女馬德蘭的頭發，可是他的戀人對他說：“我是小蕩婦！”

他的戀人每天坐在他的對面，嘴上老掛著一朵笑。他的生命，靈魂，思想，寂寞全流向她了，藤蘿似的纏住在他的笑意上。他吻著他的戀人的手背的時候，她吃驚似的逃了開去，卻毫不顧惜地讓兩個流氓吻了她的嘴唇，而且他的戀人在心里說： “可憐的傻子。”

他認識她的，她也認識他的，可是他們是陌生人呵！

Gea，it breaks my heart to see you，Day after day，turning away！

Stangers，after shaning all you kisses，Now we are strangers……那么地哼哼著，懷著輕松的失戀踱回家去。

每天晚上，熄了燈，月光便偷偷地溜了進來。

“呵！呵！五月的愁思呵！”愁思和嘆息月光似的鋪在他床前，映出了他的黯淡的臉。

之三　劉淪波

她的嘴，

一顆印鈴似地，

印到他嘴上，

印到他心里！

鳥里邊的鴿子，獸里邊的兔子，衣料里邊的維也勒，果子里邊的葡萄，國家里邊的西班牙，花里邊的玫瑰，星座里邊的獅子座流星，家具里邊的矮坐墊，食物里邊的嫩燴雞——他的珮珮。

《卡洛麗娜之月。》

“美麗的浦江月呵！我愛這暗綠的水，幽靜的月色，夢幻的燈塔，輕靈的風，和身旁的珮珮。”

“你瞧，船舷上的影子，絹剪的幻影似的。”

“你瞧，那消逝著的煙，煙蒂兒上那朵靜靜地發紅的火，像我的心情似的燃燒著。”

比自個兒低一個腦袋，白的綢衫，棕色的裙子，脖子里掛著條水晶項圈，小貓似的一只……窗外果樹上的蘋果又掉了下來，爛熟的蘋果香直吹到窗子里邊，直吹到劉滄波的心里邊。

“呵！呵！五月的愁思啊！”嘆息也爛熟的蘋果似的，那么輕松地從他的嘴里直掉下來。

之四 蔡珮珮

對著梁上的長嘴八哥低低地訴說著：“滄波有一個堅強的下巴，一張光潔的臉，他是鳥里邊的鷹，獸里邊的蒙古馬，衣料里邊的Snortes，果子里邊的石榴，星座里邊的天王星，家具里邊的大沙發，食物里邊的炸牛排。我是他的鴿子，他是我的心愛。”

長嘴八哥歪著腦袋聽了半天，忽然眼珠子一轉，也說道：“我是他的鴿子，他是我的心愛。”

“一萍有一個溫柔的年齡，風雅的姿態，會說話的嘴，他是偷了我嘴上的處女味的。”

“處女味，處女味，”那么他說著，長嘴八哥在鈞上倒掛起來了。

“江均有一顆傻子的心，癡情的心，他是誠摯地愛我的。”

“哈哈哈！”長嘴八哥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呵呵，五月呵！五月和殘了的玫瑰花瓣，碎了的少女的心一同地悄悄地走了。”

“可憐的珮！”忽然有了男子的聲音。

回過身來，卻是喬治吳，

“我是失戀的人呢！”把腦袋放在他胸脯上，孩子似的訴說著。

“可憐的珮！”輕輕地吻著她的頭發。

忽然她抬起腦袋來，抱住了他的脖子：“喬治，我愛你呢！”

長嘴八哥歪著腦袋抬了起來：“我是他的鴿子，他是我的心愛！”

1933年5月5日

駱駝·尼采主義者與女人

一

靈魂是會變成駱駝的。

許多沉重的東西在那兒等著靈魂，等著那個馱著重擔的，頑強而可敬的靈魂，因為沉重的和頂沉重的東西能夠增進它的力量。

“沉重算得什么呢？”馱著重擔的靈魂那么地問著；于是跪了下來，一只駱駝似的，預備再給放些擔子上去。

“什么是頂沉重的東西呵，英雄們？”馱著重擔的靈魂問。“讓我馱上那些東西，為自己的力量而喜悅著吧。”

……那一切沉重的東西，馱著重擔的靈魂全拿來馱在自己的背上，象馱了重擔就會向漠野中馳去的駱駝似的，靈魂也那么地往它的漠野中馳去了。

（錄自《查拉圖斯屈拉如是說》之三變）靈魂是會變成駱駝的，所以：他從右邊的袋子里掏出一包皺縮的吉士牌來，拿手指在里邊溜了一下，把空紙包放到嘴旁吹了一口氣，拍的打扁了，從左邊的袋子里掏出一包臃腫的駱駝牌。

點上了火，沙色的駱駝便馱著他的沉重的靈魂在空中行起來了。

“沒有駝鈴的駱駝呵！”

牙齒咬著煙卷的蒂，慢慢地咀嚼著苦澀的煙草，手插在口袋里邊，面對著古銅色的金字塔的麻木的味覺，噓噓地吹著靜默的煙。

在染了急性腥紅熱的回力球場里邊，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在鋪著蔚藍色的夢的舞場里邊，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在賭場的急行列車似的大輪盤旁邊，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在生滿郁金香的郊外，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在酒排的綠色的薄荷酒的長脖子玻璃杯上面，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在飽和了Beaut′e exotigue的花鋪前面，也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甚至在有著黃色的墻的Cafe Napoli里邊，也噓噓地吹著沙色的駱駝。

二

是紫暗暗的晚霞直撲到地瀝青鋪道上的下午六點鐘，從街端吹來的四月的風把蔚藍色的靜謐吹上兩溜褐色的街樹，遼遠的白鴿的翅上散布著靜穆的天主教寺的?

禱鐘，而南國風的Cafe Napoli便把黃色的墻在鋪道上投出了蓮紫色的影子。

商店有著咖啡座的焦香，揚在天空的年紅燈也溫柔得象詩。樹蔭下滿是渲亮的初夏流行色，飄蕩的裙角，閑暇的微塵，和戀人們臉上葡萄的芳息。

就在這么雅致的，沉淀了商業味的街上，他穿了灰色的衣服，噓噓地吹著沉重的駱駝。

走過CafrNapoli的時候，在那塊大玻璃后面，透過那重朦朧的黃沙篩，綠桌布上的白磁杯里面，茫然地冒著嘆息似的霧氣，和一些雋永的談笑，一些歡然的臉。桌子底下，在桌腳的錯雜中寂然地擺列著溫文的紳士的腳，夢幻的少女的腳，常青樹似的，穿了深棕色的鞋的獨身漢的腳，風情的少婦的腳……可是在那邊角上，在一條嫩黃的裙子下交叉著一雙在墨綠的鞋上織著纖麗的絲的夢的腳，以為人生就是一條朱古律砌成的，平坦的大道似的擺在那兒。

“又來了！今天是她第五天咧。”

噓噓地吹著沉重的駱駝，拍拍地走了進去，在黃紗幃后面伸出了馱著重擔在漠野中奔馳的，有著往后彎曲的關節的異樣的腳，在茫然地冒著的咖啡的霧氣旁邊擺著蠟人樣的臉色。

坐在他前面桌上的正是那個有著在墨綠的鞋上織著纖麗的絲的夢的腳的，那個異教徒。

她繪著嘉寶型的眉，有著天鵝絨那么溫柔的黑眼珠子，和紅膩的嘴唇，穿了白綢的襯衫，嫩黃的裙。正是和她的腳一樣的人！

她在白磁杯里放下了五塊方糖，大口地，喝著甜酒似的喝著咖啡，在她，咖啡正是蜜味的，滋潤的飲料。不知道咖啡有苦澀的味的人怕不會有吧，而她是在咖啡的苦味里邊溶解了多量的糖，欺騙了自己的舌蕾，當做蔻力梭喝著的。

可是她的抽煙的姿態比她的錯誤的喝咖啡方法還要錯誤！光潔的指尖中間夾著有殷紅的煙蒂的朱唇牌，從嘴里慢慢地濾出蓮紫色的煙來，吹成一個個的圈，在自己眼前彌漫著，一面微笑地望著那些煙的圈，一面玩味著那純醇的，淡淡的郁味，就象抽煙不是一件痛苦的事似的。

“人生不是把朱唇牌夾在指尖中間，吹著蓮紫色的煙的圈，是把駱駝牌咬在牙齒中間咀嚼著，讓口腔內的分泌物給煙草濾成苦澀的汁，慢慢地從喉嚨里滲下去。”

那么地想著，對于她抽煙的姿態象要嘔吐似的，厭惡起來。

便把白磁杯挪到桌子的那一邊。背對著她坐了，噓噓地吹著沉重的駱駝。

從后邊直蒸騰過來，那純醇的朱唇牌的郁味，穿越了古銅色的駱駝味，刺著他的鼻管，連喉嚨也癢了起來。

“異教徒！”那么地在肚子里罵了一聲，只得又搬了過去。

在蓮紫色的煙圈后面的她的臉鮮艷地笑了起來。

他猛的站了起來，走到她前面道：“我實在忍不住了，小姐，我要告訴你，你喝咖啡的方法和抽煙的姿態完全是一種不可容恕的錯誤。”

她茫然地噴著煙笑道：

“先生，我覺得你實在是很有趣味的人。請坐下來談談吧，我的朋友怕不會來了，我正覺得一個人坐著沒意思。”

他在她對面坐下了：

“小姐，人生不是蓮紫色的煙圈，而是那燃燒著的煙草。”繃著嚴肅的撲克臉那么地教訓著她。

“我不懂你的話。”

“人生是駱駝牌，駱駝是靜默，忍耐，頑強的動物，你永遠看不見駱駝掉眼淚，駱駝永遠不會疲倦，駱駝永遠不嘆一口氣，駱駝永遠邁著穩定的步趾……”

“先生，我沒法子懂你的話。”

“不懂嗎？我告訴你，我們要做人，我們就抽駱駝牌，因為沙色的駱駝的苦汁能使靈魂強健，使臟腑殘忍，使器官麻木。”

她聳了肩膀：“我完全不明白你的話。”

他苦苦地抽了一口煙，望著她道：“你知道靈魂會變成駱駝的嗎？”

她搖了搖腦袋道：“我只知道你是個很有趣的人，也生得很強壯，想同你在一起吃一頓飯，看你割牛排的樣子……”

他不由笑了起來：

“多么有趣的人喲！”

三

吃晚飯的時候，她教了他三百七十三種煙的牌子，二十八種咖啡的名目，五千種混合酒的成分配列方式。

“請試一試這一種酒吧！”

他皺著眉尖喝了一口，便仰著脖子把一杯酒喝完了。

“這種混合酒是有著特殊的香味的。”

“這種葡萄酒是用一種秘制的方法釀造的，你聞一下這爛熟的葡萄味！”

“這種威司忌是亨利第八的御酒，你也嘗一下吧？”

“這種白蘭地是拿破侖進彼得堡時，法國民眾送得去勞軍的。”

吃完了飯，喝那杯飯后酒的時候，他把領帶拉了出來，把沙色的駱駝噴著她，覺得每個人都有著古怪的臉。

坐到街車上面，他瞧著她，覺得她綢衫薄了起來，脫離了她的身子，透明體似的凝凍在空中。一陣原始的熱情從下部涌上來，他扔了沙色的駱駝，撲了過去，一面朦朦朧朧想：“也許尼采是陽萎癥患者吧！”

本埠新聞欄編輯室里一札廢稿上的故事

我是一個校對員，每天晚上八點鐘就坐到編輯室里的一張舊寫字桌旁邊，抽著廉價的紙煙，翻著字紙簍里的廢稿消磨日子。字紙簍是我的好友，連他臉上的痣我也記得一清二楚的。他的肚子里邊放著大上海的悲哀和快樂。上海是一個大都市，在這都市里邊三百萬人呼吸著，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心，每顆心都有它們的悲哀，快樂和憧憬——每晚上我就從字紙簍的嘴里聽著它們的訴說，聽著它們的吶喊，聽著它們的哭泣，聽著它們的嬉笑。這全是些在報紙上，雜志上看不到的東西，因為載在報上的是新聞，載在雜志上的是小說，而這些廢稿卻只是頂普通的，沒有人注意的事。我也曾為了這些廢稿上的記載嘆息過，可是后來慢慢兒的麻木了，因為這是頂普通的，沒有人注意的事，就是要為了它們嘆息也是嘆息不了的。可是那天我看到了這一札廢稿，我又激動起來啦。我特地冒充了記者去調查了一下。我為了這故事難過了好多天，記在這里的全是我所聽到看到的——可是我希望讀者知道，這不是新聞，也不是小說，只是頂普通的一件事的記載。

一

下面就是那札廢稿上的原文：“今晨三時許，皇宮舞場中一舞女名林八妹者，無故受人毆打，該舞場場主因兇手系有名流氓，不惟不加驅逐，反將此舞女押送警所，謂其搗亂營業云。記者目擊之余，憤不能平，茲將各情，分志如下，望社會人士，或能為正義而有所表示也。

漂泊身世　該舞女原籍廣東梅縣，芳齡二九，花容玉貌，身材苗條，向在北四川路虬江路×舞場為舞女，方于今年三月改入皇宮舞場服務。八妹生性高做，不善逢迎，是以生意清淡，常終夜枯坐，乏人過問。據其同伴語，人謂八妹之假母兇狠異常，因八妹非搖錢樹，遂時加責打，視若奴婢，且不給飯吃；八妹每暗自啄泣，不敢告人。

出事情形　今晨三時許，八妹因門庭冷落，枯坐無聊，倚幾小寐之際，不料禍生肘側，橫遭欺辱。先是有一‘象牙筷’者，為法界某大亨之開山門徒弟，與三四押友，并攜來他處舞女數名在皇宮酣舞；該場場主旁坐相陪，趨候惟恐不周。‘象牙筷’，業已半醉，高呼大叫，全場側目。某次舞罷，竟徘徊八妹座前，與之調笑。八妹低頭不理，炬‘象牙筷’老羞成怒，將八妹青絲扭住，飽以老拳，并加辱罵，謂：‘爛污貨，你也配在大爺前面擺架子！’八妹區區弱質，無力抵抗，迫他人拉開，已被毆至遍體鱗傷矣。該場場主，且呵斥八妹，不應得罪貴客，當即將八妹解雇。

鳴警拘捕　事后八妹出外，鳴得六分所警士到來，欲入場拘捕兇手，經該場場主阻止，謂此并非本場舞女，因敲詐不遂，故來搗亂，請將其拘捕，以維秩序。八妹處此重壓之下，百喙莫辯，反被拘押于六分所云。”

二

看了這張廢稿的第二天，我找到一位當時在場的人；我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把底下那樣的話告訴了我：“坐著坐著，煙灰盤子里的煙灰又快滿了，她卻靠著茶幾睡熟啦，我早就注意她了，這可憐的孩子。那天是禮拜日，六點鐘茶舞會的時候就上那兒去的，客人擠得了不得，每個舞女都跳得喘不上氣來，埋怨今天的生意大好了；還有一個叫梁蘭英的，每一次總有十多個人去搶她，一到華爾姿的時候，只見許多穿黑衣服的少年紳士從每一個角上跳出來，賽跑似的，往她前面沖去，我坐了一晚上沒見她空過一只音樂。可是她，那可憐的孩子，你說的那林八妹卻老坐在那兒，沒一個人跟她跳。我本來早就想去了，就為了她，便拼明天不上辦公處去，在那兒坐一晚上，看究竟有人跟她跳一次沒有。

她坐在那邊兒角上，不大叫人注意的地方，穿了一件蘋果綠的西裝，沒穿襪子，人生得不好看，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比化石還麻木點兒似的。先還東張西望的想有客人來跟她跳笏爛揮昧耍闋諛嵌耙膊凰狄瘓洌膊歡摹?

那對眼珠子啊！簡直是死囚的眼珠子，望過去象不是黑的，閃著絕望的光。

一次又一次的燈光暗了下來，一次又一次的爵士樂直刺到人的骨頭里邊，把骨髓都要抖出來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舞女在客人的懷里笑著，一次又一次的，音樂的旋律吹醉了人，她卻老坐在那兒。

象世界的末日到了似的，舞場里邊每一個人都掉了靈魂舞著那么瘋狂地舞，場老板笑悼了牙齒。誰知道呢，還有她那么個哭也哭不出來的人在這兒？沒有人知道，也沒誰管，我替她難受。

十二點鐘那時候，人慢慢兒的少下去了，場子里邊每一次音樂只有八九對人在舞著。這一次她知道真的絕望了，我看見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站起來跑到外面去。坐在我前面的兩個舞女在那兒說她：　　‘八妹又去哭哩！’

‘真奇怪，怎么會天天那么的，一張票子也沒。’我湊上去問：‘天天沒票子嗎？’‘難得有人跟她跳的。’　　‘那么她怎么過活呢？’

‘做舞女真是沒一個能過活的！’嘆息了一下。‘她是越加難做人了。我們在這兒做，跳來的票子跟老板對拆，跳一個鐘頭，只兩塊半錢，那錢還不是我們的，得養活一家子，那還是說我們生意好的，象林八妹那么的，簡直是活受罪，你不知道她回到家里怎么受苦啊。’‘可是你們不是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很高興嗎？’‘不嘻嘻哈哈的難道成天的哭喪著臉不成？’說到這兒，還有個舞女猛的道：‘“象牙筷”又來了！’來了一大伙人，三個穿綢袍的，一個穿西裝的，還帶了幾個新新里的舞女。那穿西裝的象有點兒喝醉了，走路七歪八倒的。

‘“象牙筷”來了，又是我們該晦氣！’‘怎么呢？’‘這小子老是喝楞了眼才跑這兒來，來了就是我們的晦氣。他愛開玩笑，當著大伙兒動手動腳的，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別理他就得了。’‘別理他，哈哈！你知道他是誰？’‘誰？’‘×××的開山門徒弟！你別理他！老板還在那兒拍他馬屁，只怕拍不上，你別理他！’‘那一個是“象牙筷”！’‘那個穿西裝的，坐在林八妹座位那兒的。’這一回我仔細的瞧了一下，這小子生得很魁梧，有兩條濃眉，還有一對很機警的眼珠子，嘴可以說生得漂亮，衣服也很端整。他的桌子上那幾個都不象是好惹的人。‘象牙筷’還在那兒喝酒，一杯白蘭地一仰脖子就灌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扔，站起來拉了個他們帶來的舞女跳到場子里邊去了。大家都看著他，場子里只他一對。跳是跳得很不錯。那一只音樂特別長，音樂好象在那兒跟他開玩笑似的。音樂一停，大伙兒就拍起手來，那家伙也真臉厚，回過身子來鞠了一躬，那么一來，大伙兒又拼命的拍起手來啦。他笑著走回去，走過林八妹的座位前面——她不知道多咱跑進來的，我就沒留神——見她低著腦袋坐在那兒，便道：　　‘小妹妹可是害相思病？’

她旁邊的舞女說道：

‘她今天一張票也沒，氣死了；你別跟她胡鬧了吧。’‘是的嗎？下一次音樂我跟你跳，別再害相思病哩。’跑到桌上去又灌了一杯白蘭地，再走到林八妹前面，不知怎么的這回才瞧見了她是穿的西裝，沒穿襪子。

‘嗐，小妹妹，好漂亮！好摩登！洋派！真不錯，什么的不穿襪子！’眼珠子光溜溜的盡瞧她的腿。

林八妹白了他一眼，他就碰得跳起來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做媚眼，要我今晚上開旅館去！’大伙兒哄的笑了起來，他就越加高興了，把林八妹的裙子一把拉了起來；‘大家瞧，小妹妹真摩登！不穿襪子，洋派！’林八妹繃下了臉，罵道：‘鬧什么，賊王八。’他也頓時繃下臉來，××！××給你吃！’就那么的‘××給你吃，××給你吃’的，嘴里邊那么說著，把一個中指拼命的往她嘴里塞。

她也火起來了，‘我×你媽！’‘媽的，小娼婦，你在大爺前擺架子？’拍！就是一個耳刮子。

‘狗×的……’

‘你敢罵大爺？’

索性揪住了她的頭發，拍拍的一陣耳刮子，一會兒許多人跑了上去，什么也瞧不見啦。只見舞場的老板把林八妹拉了往外跑，她怎么也不肯出去，頭發亂著，滿臉的眼淚，嚷著，鬧著，非要回去打還他不罷手似的。‘象牙筷’叫人家勸住了，還站在老遠的罵：‘你再罵，大爺不要你的命？你再敢罵？’我就跑過去，只聽得老板在跟她說：‘你跟他鬧，沒好處的。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她拼命的嚷著：‘我不管！我不管！他憑什么可以那么的打我！’老板把她抱起來，往門外走去，她一個勁兒的掙扎著：‘為什么？為什么？你們為什么合著欺我？’大伙兒見她那副哭著嚷的模樣兒，忽然拍起手來，拼命的笑著。我難受極了，還笑她！

‘還笑她？’

‘要不然，怎么呢？我們又不能幫她。’真是，她們有什么法子呢？我明白的，她們也替她難受，她們只得笑。我跑到外面，只見林八妹還在那兒硬要進來拼命，侍者攔住了她，勸她：‘你別哭了，今天還是回家里去吧。’她掙了出來，就往門口跑去，叫老板一把扯了回來：‘你給我滾！你那么的舞女地上一抓就是十來個，要你來給我拆生意？你滾！這里不許你進來！’她撲到他身上：‘不管！我人也做夠了，苦也受夠了！我不管！我一生到地上就叫大家欺！我叫人家欺夠了！我叫人家欺夠了！’‘給我扠他出去！’兩個服侍她一個，把她拉到扶梯那兒，她猛的嘆了口長氣，昏過去啦。牙齒緊緊的咬著，臉白得怕人，頭發遮著半張臉，呼吸也沒有了似的，眼淚盡滾下來。我不能再看她，我走進去，坐到桌上，抽一支煙，我懊悔自個兒不該在這兒待這么久，看到了那么不平的事情。那老板還坐在‘象牙筷’那兒跟他賠不是。

‘對不起得很，老板，今天多喝了一點酒，在你們這兒鬧了這么個笑話。’ ‘象牙筷’說。

‘沒干系，你老哥還跟我說那種話！你真是太客氣了！這舞女本來不是我們這兒的，來了三個月，叫她趕跑了幾百塊錢生意。本來是想叫她跑路了，沒找到錯處。今天幸虧你老哥那么一來，剛才我已經停了她的生意。’老板那么一說，我噴了口煙，叫侍者給我換一個地方——實在不愿意再聽下去咧。

坐了一回，我跑到外面去，想看看那可憐的孩子不知怎么了，剛跑到外面，只見她和一個巡長在扶梯那兒跑上來。在門口那兒的侍者頭目忙迎上去道：‘老鄉，抽枝煙。’遞了枝煙過去。

‘好久不見了。’他接了煙，好象很熟的樣子。‘這位姑娘說這兒有一位客人打了她，可有那么一回事？’‘有是有的，不是打，只是推一下——’這當兒老板跑出來了，一副笑臉跟巡長打招呼：‘正有件事想麻煩您老人家，剛才我們這兒，不知哪來的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說到這兒裝著一眼瞥見了林八妹似的，‘就是她，跑到我們這兒來搗蛋，跟我們的客人鬧，客人全叫她給趕走了……’林八妹急了起來道：‘你不應該的，那么冤枉著我！’跟巡長說道：‘我是這兒的舞女，他認識我的，他冤我，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有一個客人無緣無故的打了我一頓。’我想上去說，這老板太不講理了，剛一動嘴，那侍者頭目瞧了我一眼，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還是站在那兒瞧。

那老板又說下去道：‘簡直是笑話，我這兒會要你那么的舞女！巡長，我們這兒沒有她那么的舞女的，也沒誰打過她，這兒的許多人都可以證明。是她存心跑來搗蛋，剛才給她跑了，現在她自個兒找上門來，好得很，費您老人家的神，給看起來，明天我請你吃晚飯，咱們再細細的談。’林八妹急得跳起來，扯住他的胳膊道：‘你冤枉人！你冤枉人！怎么說我跟你搗蛋？打了我，還說我跟你搗蛋！’‘巡長，你瞧她多兇！’說著大家都笑了起來。

林八妹馬上又扯著巡長道：‘你別信他！他故意咬我一口。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我坐在桌子上，一個客人，是流氓，跑來調戲我，我罵他，他就打我，打我的耳刮子，你瞧，現在臉還紅著。’把半個臉給他瞧，‘我不會騙你的，你應該相信我。’巡長笑著道：‘你可以找個人證明？’‘他們都能證明的。’‘可是真的嗎？’巡長問那些侍者。

大家都笑著說：‘沒看見。’林八妹瞧見了我，一把扯住我道：‘先生，你瞧見的，你說一聲吧！’那么哀求著的臉。

我剛要說說，老板已經攔了進來道：‘這位先生剛來，怎么會知道？巡長，你瞧，她可不是胡鬧嗎？我們來了個客人，她又得想法給攆走了！費你神，請帶了去吧。我們生意人，不會說謊冤枉人的。’巡長拍一下林八妹的肩膀道：‘乖乖的跟我去吧。’這一下她可怔住了，也不掙扎，也不說話，只瞧了我一眼，跟著他走啦。可是她的眼光我懂得的，是在：‘每一個人都合伙欺我啊！’那么地說著。

我馬上給了錢，拿了帽子就走。

‘法律，警察，老板，流氓……一層層地把這許多舞女壓榨著，象林八妹那么的并不止一個呢！’回去的路上一個兒那么地想著。

三

那天晚上，我告了假，約了一個曾經上舞場去過的朋友跑到皇宮舞場里，在帶著酒意的燈光底下坐了下來，那許多舞女全象是很快樂的，那張笑臉簡直比孩子還天真。我真不能相信在這么幽雅愉逸的氛圍氣邊，有著那些悲慘的命運，悲慘的故事。坐了一回，我跟一個侍者談上了，慢慢兒的談到林八妹的事，底下是我和他的對話：他——“老實說，舞女多半是那么的奴隸脾胃，你好好兒的待她吧，她架子偏大，只配那種白相人。那才是一帖藥，吃到肚里，平平穩穩，保你沒事，譬如你吧，譬如你跳的那舞女，你真心真意的待她，她就待理不理的，你要繃著臉不理她，她又跟你親熱得不得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舞女那玩藝兒嗎，大爺有錢高興花，不妨跑來玩玩，可是千萬不能當真，一真可糟糕！命也會送在她手里。咱們做侍者的那種事看得多了。就說林八妹吧！也是壞蛋。那性情兒可古怪！到這兒來了幾個月，少說些吧，也叫她給鬧去了五百塊錢生意。客人出了錢是找開心來的，誰高興瞧你冷臉？先生，你說這話可不錯？做舞女的，拿了人家錢，應該叫人家開心，那才是做生意的道理。林八妹，她就不管那些，得隨她高興。你先生也是老跑跳舞場的，你可喜歡跟她跳？時常有客人受了她的氣，怪上了舞場，連我們這兒也不來了。”

我——“可是‘象牙筷’是怎么回事呢？”

他——“那種事多極了。好的客人受了氣不高興，就不同她跳；‘象牙筷’是什么人？他來受你的氣？”

我——“聽說是‘象牙筷’的不是。不知究竟怎么樣？”

他——“講公平話，兩個都有不對的地方兒。‘象牙筷’是那么的，每次上我們這兒來，總喝楞了眼珠子才跑來，又愛跟舞女開玩笑，那天也是巧，林八妹剛穿了西裝，沒穿襪子，‘象牙筷’又剛巧坐在她后邊兒，不知怎么一來，叫他瞧見了，便跑到她前面說：“你好漂亮！不穿襪子！那才是真的摩登，洋派！’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既然做了舞女，讓人家開開玩笑也沒多大關系。再說‘象牙筷’是大白相人，就是再做得難看一點，也得遷就他。林八妹繃下臉來罵他，他自然動手打了。譬如罵了你，你怎么呢？還不是一樣嗎？可對？”

我——“回頭怎么又把林八妹抓了去呢？”

他——“那是她自個不生眼珠子，跑到警察局里去叫了個巡長來，想抓人。開跳舞場的警察局里不認識幾個人還成嗎？本來抓人不用講誰的理對，誰的理虧，誰沒錢，沒手面，沒勢力，就得抓進去，押幾天，稍微吃一點眼前虧。那天真笑話，她還要我們證明‘象牙筷’打了她。我們吃老板的飯，拿老板的錢，難道為了她去跟老板作對不成？沒有的事！”

我——“可是這兒老板不應該的，停了她生意也夠了，還把她押起來。”

他——“你先生真是生得太忠厚了！現在哪兒不是這么的？”

我——“可是這里的老板跟‘象牙筷’有多大交情，那么的幫他？”

他——“交情是沒多大的交情。可是開舞場吃的什么飯？得罪了白相人還開得下去嗎？做生意的要面面圓到，老板也有老板的難處。犧牲一兩個舞女打什么緊？真是！”

我——“現在林八妹在哪兒？”

他——“還在六分所里。”

我——“也是很可憐的人啊！”

他——“嘻，你先生真是！可憐的人多著咧！做舞女的那一個不可憐？年紀一年年的大了，嫁人又嫁不掉。坐在對面那個穿紅旗袍兒的梁蘭英，這兒生意算她頂好了，那天我跟她隨便談，我問她：　　‘你可打算嫁人嗎？’

‘誰愛娶舞女呢？’

‘今年你二十歲，再過六年，可怎么辦？’‘過了今天再說！’‘我問你，過了六年怎么辦？’‘給人家去做下人，洗地板，擦桌子，再不然，就上吊！’‘你說，哪一個不可憐？’到這兒我們又談到旁的地方去了，可是我在心里決定了明兒上六分所去看林八妹去。

四

吃了中飯，我走到六分所，先見了他們的所長。我說是報館的新聞記者，所長就很客氣請我到他的臥室里去談。是一間不十分明亮的屋子，上面壁上掛著黨國旗和總理遺像，桌上放了一大堆《三民主義》、《建國大綱》，公文，和一把紫砂茶壺。他請我坐下了，掏了枝煙遞給我，給擦上了火，抽了口煙，我就開口道：“這兒可是有一個叫林八妹的舞女押在這兒？”

“是的。”

“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是前天半晚上，她跑到這兒來，說有人在舞場里打了她，要我們保護，當時我就派巡長跟了她去……”

我截住了他的話道：“這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就不懂怎么反而把她押了起來。”

在煙霧里邊他的臉很狡猾地笑了：“這有什么不懂得，你老哥也是明白人，咱也不瞞你，我家里也有七八個人吃飯，靠這苦差使還不全餓死嗎？皇宮的老板跟我又是有交情的，咱們平日彼此都有些小事情，就彼此幫幫忙。”

“可是那么一來你不是知法犯法嗎？”我故意裝著開玩笑的模樣，大聲地笑起來。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法律真的能保護人權，不瞞你老哥說，我早就餓死了。對不對？大家都在刮地皮，我也犯不著做傻子。誰知道明天還當不當得了巡官呢！”便跟著我哈哈地大笑了一陣子。

“那林八妹我可以看看她嗎？”

“可以！你老哥吩咐的話，還有什么不可以的？”一面說，一面卻坐著不動。

我站了起來道：“現在就去，怎么樣？”

“行。”

他帶我到一間很黑暗的屋子里面，下面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只椅子，在床上坐著一個女人，像是穿著件暗綠的衣服。

所長說：“這就是林八妹，你跟她談一回吧。兄弟有事，過回兒再來奉陪。”

“不敢當！”

他走了以后，屋子里只我們兩個人，她不動聲色的瞧著我。我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是報館里的記者，你的事我們覺得很不平，我個人也是很同情你的，請你把那天的事告訴我。”

她坐在那兒，盡瞧著我，不做聲，就像沒聽見我的話似的。我明白，她不懂得為什么我要老遠的跑來問她，她不懂得我為什么要知道她的事，她疑心我在騙她，我在想法子算計她。她有一張平板的臉，扁鼻子，很大的腮骨，斜眼珠子，一圈黑眼皮，典型的廣東臉。

我又說了一遍，要她告訴我她的事。

她才說道：“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兒很氣悶，已經一點多了，忽然那個‘象牙筷’ 跑到我前面來調戲我——”

“他怎么調戲你呢？”

“我那天沒穿襪子，他說：‘小妹妹，你好漂亮，不穿襪子！兩條腿那么白！’我不理他。他索性嘻著臉，跟我鬧不清楚，我站起來想走，想避開他，他卻把我按在座位上道：‘急什么呢？有拖車在那兒等你不成！’我就不高興，我說：‘屁，我沒拖車的！’他說：‘我做你拖車可好？咱們等會兒開房間去。’我白了他一眼，他就大聲兒的嚷起來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做媚眼，要我等回兒開房間去！’樹樹要皮，人人要臉，我雖說做舞女，也是沒法子，混口飯吃，臉也是要的，究竟也是個有鼻子眼兒的人。可是當時我還忍著不做聲，這狗入的越發得意了，索性把我的裙子，就那么的給拉起來，還說：‘小妹妹不穿襪子，可穿褲子？’你說還有誰能耐得下？我火起來了，我說：‘鬧什么？’他頓時繃下臉來，道：‘鬧什么！鬧條大××你吃！’就‘××給你吃，××給你吃’那么的說著，把中指直塞到我嘴里來；我恨透了，就罵他：‘狗×的！’他就拍的一個耳括子，‘小娼婦，你敢罵大爺！’揪住了我的頭發，打得我哪！——后來給人家拉開了；他們把我推到外面去，他們說他是大流氓，犯不著跟他鬧。他們合著伙欺我，騙我，就因為生意壞。可是我為什么要白讓他打呢？我要進去打還他，我要跟他拼命去；我們廣東人是那么的，打死了算不了什么。老板把我趕了出來，不要我做了。我去叫了警察來，不知怎么一來，可把我帶到這兒來啦。喝！”她猛的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可是聲音是那么小，一種病人的聲音。“他們又有錢，又有勢，打了我還把我押起來！他們合著伙欺我！合著伙欺我！”躺到床上喘著氣，低低地說著：“我是一生下來就叫人欺的！”臉上泛著紅色，桃花那么的淺紅色，一回兒又咳嗽起來啦。

“你的家里人呢？”

她聳了聳肩膀，苦笑了一下：“我是賣給人家的。”

“很小的時候就賣了的嗎？”

“從我知道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媽和一個爸的時候，我已經是沒有媽，沒有爸的人了。可是我有一個媽，假的媽，我叫她媽的。小的時候，她天天打我，罵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現在她還是天天罵我，打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從前我不是做舞女的，她逼著我賣淫，做咸水妹。我是夜開花，白天睡覺，晚上做生意的，你不知道那可多苦。后來做了舞女，為了我沒生意，舞場關了門回來還逼我去接客——我簡直連骨頭也做得斷了！”

“她可知道你現在給押在這兒？”

“知道的！”

“為什么不來弄你出去呢？”

“她不會再在我身上化一文錢了。”

“你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嗎？”

“到這兒來還沒睡過，怎么睡得著呢！只想早一點死了算了！我受夠了！”

“你要錢用嗎？”

她搖了搖腦袋。

我再問她：“你要錢用嗎？”

她不做聲，閉上了眼珠子。

我便退了出來。

偷面包的面包師

奶奶帶了孩子逛大街去，走過兒子的鋪子那兒，總得站住了，在櫥窗前面瞧這么半天。大玻璃里邊站了個紙洋人，滿臉的笑勁兒，笑得下巴和脖子的肉擠到一塊兒，分不清那是脖子那是下巴。穿了白布裙，歪戴了白布帽，手里捧了個盤子，盤子上擱著一大堆洋餑餑兒，一杯洋酒，象在那兒說：“來呀！大家都來！這兒有的是酒，汽水，面包，蛋糕！”那洋人腳下放了真的洋餑餑兒，什么顏色，什么花式的全有，就象繡出來的，綢緞扎出來的。說不上有多好看！

奶奶和孩子全往櫥窗里瞧，仔仔細細的，大的小的全瞧到。瞧這么半天，奶奶就告訴孩子：“你爹就在這鋪子里當烘面包的。這許多洋餑餑兒全是他做的，你瞧，多好看。”

“那模樣兒瞧著就中吃！奶奶，咱們多咱叫爹挑大的帶幾個回來，可好？奶奶說的爹多依。”

“饞嘴！”奶奶說孩子饞嘴，其實自家兒也饞嘴。可不是，瞧那模樣兒就中吃！放在嘴里可真說不上夠多香甜，多松脆呢！只要吃一個也不算白活一輩子咧。“你不知道多貴，咱們沒這福份吃洋餑餑兒的，有飯吃就算好的了。”

孩子就拐彎抹角地說開會：“奶奶，你瞧，那紙洋人不活象爹！”

“可不真象！”

“爹沒那么胖，可是也穿白裙子，戴白帽子的。”

“你爹回來時還一頭發的面粉屑。”

“奶奶，我說哪，洋餑餑兒就象洋人那么胖得發油，擱在嘴里一定怪舒服的。”

“饞嘴！”

孩子瞧奶奶還是那么說，不發氣，就拐彎抹角的講回來了：“奶奶，你說那大的挺貴不是？”

“洋人吃的呵！”

“咱們挑小的跟爹要，可好？”

“你這饞嘴誆起我老騙子來了！咱們回去吧。”

老的小的走了，小的有點兒舍不得離開，把手指塞在嘴里回過腦袋去瞧，老的也有點兒舍不得走，可是不好意思回過腦袋去瞧，心里邊罵自家兒：“老饞嘴，越來越饞了！”

老的小的回到家里，媳婦瞧見他們臉上那股子喜歡勁兒，就明白多半又是到鋪子前去逛了來咧。問：“奶奶上大街逛去了嗎？”

“可不是嗎？鋪子里又多了新花式了。”

奶奶坐到竹椅子上，講洋餑餑兒上奶油塑的花朵兒，講洋餑餑兒的小模樣兒可愛，一邊用手比著，一點零碎兒也不給漏掉。漏掉了孩子就給補上，媳婦望著奶奶的嘴聽出了神，心里想：“成天的講那些講得人心里癢！簡直的比念佛還得勁！”

孩子愛上了那張嘴，掉了門牙的嘴——奶奶的嘴念起佛來快得聽不清，講起故事來叫人不想睡覺，談到洋餑餑兒簡直的聽了就是吃飽了肚子也會覺得餓咧！

“只要能在嘴里擱一會兒才不算白養了這么個好兒子！”奶奶說完了總在心里邊兒這么嘀咕一下。

奶奶二十多歲死了丈夫，粗紙也舍不得多花一張的，省吃省用養大了這么個好兒子，一個月倒也掙得二三十塊錢種家養眷，奶奶這份兒老福真也不差什么咧——就差沒嘗過洋餑餑兒的味兒！就是念佛的時候兒也在想著的。

哪一家子哪一個不想哪？孩子老夢著爹帶了挺大的洋餑餑兒回來，搶著就往嘴里塞，可是還沒到嘴，一下子就醒了。一醒來就心里恨，怎么不再捱一會兒呢！到了嘴里再醒來也總算知道洋餑餑兒是什么味兒咧。想著想著又夢著爹帶了洋餑餑兒回來啦。

媳婦閑著沒事，就在心里邊烘洋餑餑兒，烘新的，比什么都好看的。她烘面包的法子全知道，她知道什么叫面包，什么叫蛋糕，什么叫西點，她還知道吉慶蛋糕要多少錢一個。面包的氣味是很熟悉的，吃蛋糕的方法是背也背得出了。第一天嫁過來，晚上在丈夫的身上就聞到面包香，第二天起來奶奶就告訴她吃面包的法子。有這么一天能嘗一嘗新，真是做夢也得笑醒來咧。

一家子誰都想瘋了，可是誰也不說。奶奶是長輩，哪里好意思在媳婦孫子前面問兒子要東西吃呢？再說，她不是老罵孫子小饞嘴的嗎？媳婦見奶奶尚且不說，我哪里能說，說了不給奶奶罵又裝小狐媚子迷丈夫，也得受她嘮叨，現在什么都貴，不當家花拉的，怎么股勁兒想起吃洋餑餑兒來了。孩子跟奶奶說，奶奶老罵饞嘴，跟媽說，媽就回：“怎么不跟你爹說去？只會死纏我，見了老子像耗子見了貓，生怕吃了你似的。”跟爹說去嗎？腦勺上的一巴掌還沒忘呢！

兒子也知道一家子全饞死了，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學了三年生意，泡水掃地板，成天的鬧得腰也直不起，好容易才爭到做個烘面包的，吃了千辛萬苦，今兒才賺得二十八塊錢一月，哪里買得起西點孝敬她老人家。有白米飯給一家子四口兒喂飽肚子也算可以了。這年頭兒大米貴呀！除了偷，這輩子就沒法兒醫這一家子的饞嘴咧。偷？好家伙！老板瞧見了，運氣好的停生意攆出去。運氣不好還得坐西牢哪！算了吧。反正大家又不明提，開一眼閉一眼的含糊過去就得啦，彼此心里明白。多咱發了財，請請你們吧。

他一早起來，就跑到鋪子里，圍上白竹裙，坐到長桌子跟前搓面粉，弄得眉毛也白得老壽星似的。人家一邊搓就一邊兒談姑娘，談賭錢，談上了勁兒，就一把鼻涎子抹到面粉里去了。他是老實人，嫖也不來，賭也不懂，跟人家什么也談不上，獨自個兒唱小曲兒，唱不出字眼兒的地方兒就哼哼著。把面粉搓成長的圓的，又坐到爐子前烘，碰到六月大伏天，那西點就算透鮮汗漬的時新貨咧。直到下半天五點鐘才弄完，人可就象雪堆的啦。抽上一支煙，解下竹裙在身上拂了一陣子，從后門跑出去，到鋪子前櫥窗那兒站住了瞧。瞧這么半天，他心里樂。他想告訴人家這些全是他烘的。那花似的洋餑餑兒就是他自家兒的手做出來的。客人們從玻璃門里跑出來，一說到今兒的西點做得不錯，他就沖著人家笑。這一樂直樂得心里邊也糊涂起來啦。站在電車的拖車上，身子搖搖擺擺的，象上任做知縣去似的，象前面有什么好運氣在等著他似的。到了家，一家子的饞眼巴巴的望著他頭發上的面粉屑，真叫他把一雙空手也沒地方兒擱了。把空手擱在外面叫人家瞧是自家兒也怪慚愧的。

可不是嗎？奶奶老了，沒多久人做了，可是她虎牙還沒掉，一個心兒的想吃洋餑餑兒呢，做兒子的總該孝敬她一下呵。媳婦過來了也沒好的吃，沒好的穿，上面要服侍婆婆，下面要看顧孩子，外帶著得伺候自家兒，成天忙得沒點兒空回娘家去望望姊妹兄弟的，做丈夫的連一個洋餑餑兒也不能給她，真有點兒不好意思咧。孩子——那小混蛋頂壞，串掇著奶奶來彈壓我！吃洋餑餑兒他想得頂高興，奶奶忘了，他就去提醒她。這小混蛋真有他的！可是也給他點兒吃吧，生在我家，我窮爹成年的也沒糖兒果兒的買給他吃，也怪可憐兒的。再說吧。初五是奶奶生日，買不起偷也偷一個來。偷一遭不相干的，不見得就會停生意，大不了扣幾個工錢。我做了八九年，老老實實的又沒干什么壞事，就這一點錯縫子也不能叫我坐西牢，總得給點臉不是。

每天坐到桌子前面就想開了。

奶奶坐上面，媳婦坐左手那邊兒，自家兒坐右手那邊兒，孩子坐在底下，桌上放了個——放了個什么呢？面包！不象樣！西點？算什么呢！咱們窮雖窮，究竟也是奶奶做生日，也得弄個吉慶蛋糕來才是。他們只想吃西點，我給他們個想不到，帶吉慶蛋糕回來。不樂得他們百嗎兒似的？奶奶準是一個勁兒念佛，笑得擠箍著老花眼。媳婦小家子氣，準舍不得一氣兒吃完，料定她得鬧著藏起半只來，那小混蛋嘴就別想合得上來，他準會去捏一下，摸一下，弄得稀臟的。我就捉住他這錯縫子給他一巴掌，奶奶也不能偏護他，也好出口氣。奶奶真是有了孫子就把兒子忘掉了。

我給他們一塊塊的剁開來，布給他們，教他們怎么吃。奶奶還咬得動，那小混蛋怕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一口就吞了。媳婦是——我知道她的，咬一口得擱在嘴里嚼半天咧。她就舍不得這好東西一下子便跑到肚子里去。

可是吉慶蛋糕頂好的得幾十塊錢，簡直的不用提。就化五元錢買個頂小的吧？五元錢也拿不出呢！房錢沒付，米店已經欠了不少了，多下來的做車錢零用錢還不夠，那挪得出這筆錢。借吧？誰都想問人家借錢呢。當又沒當得五元錢的東西，再說去年當了的那套棉大褂還沒贖回來。媽媽的，偷吧！

望著放在前面的洋餑餑兒，心跳著。四面一望，誰也不說話，不談姑娘，不談賭錢，就一個心兒在望著他似的。這老實人連脖子也漲紅了。

回到家里，屹了晚飯，奶奶咕嚷著：“日子過得真快，五十八年咧！初五又是生日了！”嘆息了一下。她底下一句話“只要嘗一嘗洋餑餑兒死也甘心的呵，”沒說出來，可是她一嘆氣，兒子就聽懂了。

第二天他一起來就記起了是初三了，就是后天啦！怎么辦哪。搓面粉的時候兒心里邊嘀咕著：“偷一個回去吧？”臉馬上紅了起來。糟糕！好容易腮幫兒上才不熱了。烘面包的時候兒又這么嘀咕了一下，喝！一點不含糊的，臉馬上又熱辣辣的不象樣了。這老實人心里恨，怪自家兒沒用。怎么一來就紅了！媽媽的，趕明兒拿剃刀刮破你，刮出繭來，瞧你再紅不紅。

可是后天就是初五了，偷一個吧！偷一個吧！只要小心點兒鬼才知道。把那勞什子往桌子下一塞，裝作熱，卸下褂子來，扔到桌子下，蓋在上面，到五點鐘，把褂子搭拉在胳膊肘上，連那勞什子一同帶了出去，誰也瞧不出的。就留神別讓臉紅！想著想著，便想去抓那大蛋糕啦。不知怎么股子勁兒，胳膊一伸出去就拐彎，摸了個面包往桌子下一扔，搭訕著：　　“天好熱！”

一瞧誰也沒留心，便卸下褂子來想往蛋糕上面蓋去，不知怎么的心一動，就說道：“好家伙，怎么就跑到桌子底下去啦。”一伸手又拿到桌上來了。這一嚷，大伙兒倒望起他來咧。好象誰都在跟他裝鬼臉似的。

“你怎么熱得直淌汗？”

“可不是，天可真熱。秋老虎，到了九月卻又熱起來了。”

一邊這么說著，一邊懊悔起來咧。不是誰也沒瞧見嗎？把褂子往桌子下一扔就成，怎么又縮回來了。真是的！望著那面包心痛。媽媽的胳膊也不聽話，一伸出未就拐彎，抓了這么個勞什子還鬧得自家兒受虛驚，大不值得咧。

初四那天，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鬧了一整天，失魂落魄的。末了還是沒動手。晚上睡在床上，媳婦跟他說：“明兒是奶奶生日，咱們弄些面吃吧。”

“也好。”

就是明天咧！奶奶在隔壁房里翻了個身，咳嗽著。

“奶奶想吃洋餑餑兒想得什么似的。”往奶奶身上推。

“小狐媚子，你難道不想吃？推給奶奶！”

她笑。

他想：“真是非給他們帶個回來不行了。”

奶奶在隔壁聽見了，又樂又恨。媳婦把她的心事全說了出來，明兒倒不好意思見面了。孩子正在那兒做夢，聽到洋餑餑兒這兒個字，趕忙從夢里醒回來。醒回來卻只聽得爹睡的那張床響得厲害，媽笑得氣都喘不過來。只得又睡去啦。剛睡熟，只聽得爹又在講：“這餑餑比洋餑餑兒好多著啦。”

別老是餑餑兒餑餑兒的盡在嘴里講，多咱真的帶一個回來才不愧做爹咧，索性打起呼嚕來了。

一覺睡回來是初五啦，這老實人這一天可苦透了。一個心兒的想偷一個吉慶蛋糕回去。東張西望的等了半天，只見人家都在望著他。這伙兒小子的心眼兒他有什么不明白？就等著機會想排擠他！等他動手，一動手就抓住他。他一邊做著吉慶蛋糕上面的花朵兒，一邊手發抖，渾身發抖，人也糊糊涂涂的。心里想：“偷一個吧！偷一個吧！”這么的嘟念著。

從爐子上拿下一個烘好了的大蛋糕來，手里沉甸甸的，面香直往鼻翅兒里鉆，熱騰騰的。得賣十多塊錢哪！什么都瞧不見了，頭昏得厲害，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擱到桌子底下去了。一望，沒人在瞧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卸褂子蓋在上面。嘆了一口氣，滿想舒泰一下，可是兀的放不下心。眼皮跳得厲害。別給瞧見了吧！汗珠兒兒腦門那兒直掛下來，掛在眉毛上面。兩條腿軟得象棉花，提不起，挪不開。太陽穴那兒青筋直蹦，眼也有點兒花了。

到了散工的時候兒，心才放下了一半。等人家都走開了，他才站起來，解了竹裙，馬上就想低下身子去拿那勞什子。真的是上場暈，衣服也忘了咧。一身的白面粉，急急忙忙的不明顯著偷了什么去嗎？便象平日那么的抽上一技煙，劈劈啪啪的拍衣服。可是饒他一個心兒想慢慢兒地來，越是手慌腳忙的一回兒就完了，連帶著脊梁蓋兒上的粉屑也沒拍掉。連蛋糕帶褂子拿了起來，就往外跑，又怕人家多心，便慢慢的踱著出去，抽著煙，哼哼著。

猛的大伙兒在后邊兒笑了起來。他的心碰的一跳三丈高，只覺得渾身發冷。完了！趕忙回過腦袋一瞧，不相干，不是笑他。便連為什么笑也沒知道的，跟著也哈哈地笑了起來，只想急著往外走，卻見監工的正在對面走來，笑也笑不成了，臉上的肉發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拼命的笑著，大聲兒的。那聲兒真有點兒象在吆喚。還好，監工的也沒查問他，只望了他一眼，就從身邊過去了。

走出了門，便一百個沒事啦。不相干咧！不料啪的一聲兒，那勞什子溜了下來，跌在腳上，一腳踹了出去，直滾到門外。也不敢回過腦袋去瞧，趕上去撿了起來，剛想揣在懷里放開腿跑，后面監工的喊道：　　“慢走！”

回過身子他已經跑了過來。

“看你人倒很老實的，原來還有這一著兒，啊？這是你的嗎？”

“不是……是我買的。錢我明天帶來。”

“你買的？！錢明天帶來？！成，去你的吧。明天也不用你來了，錢也本要你的。跌臟了的東西哪里還能賣你錢。”說著便對看熱鬧的說道：“諸位老哥說一聲，這話可對？”便在鼻子里連笑帶哼的來了一下，便進去了。

糟很咧！愣磕磕地往前走。大伙兒在后邊說他的話，他全聽得，說不上有多難受。老不死，吃了白米飯還不夠，還想吃洋悸諄兒！那小混蛋回去不打死他！媳婦也不好，她不說，我不會動手的。行，吃你們的洋餑餑兒吧！我是生意也停了，白米飯也吃不成了，瞧你們再吃洋餑餑兒去！

一肚子沒好氣的跑回去，到了胡同里就瞧見孩子野馬似的在那兒跑，弄得兩手稀臟的，便一瞪眼，伸手一巴掌，喝道：“又死跑！樂什么的？還不替我死到家里去！”

孩子抬起腦袋來一瞧是老子，一肚子的冤屈，兩只手一抱腦袋，剛想哭，便瞧見了他手里那好洋餑餑兒，就忍住了哭往屋子里跑，嘴里嚷：“奶奶瞧！爹帶了洋餑餑兒回來咧！”

爹在后邊兒跟進去，罵：

“嚷？嚷什么的！偏沒你吃的份兒。”

“今兒奶奶生日，孩子不好，明天再罵他吧，”媳婦過來，把蛋糕接了過去，嘻嘻地。

奶奶一個勁兒的阿彌陀佛，哪來的這好兒子。孩子給爹一罵，罵得堵著嘴去坐到門檻上望日頭。這日頭今兒就怪，你瞧它，五點多了，還那么高高的站在上面。兒子懶懶地洗了臉，心里想：“這回我可完了！”媳婦在那兒燒面，鍋子里吱吱的響。奶奶盡端相那洋餑餑兒——噯，這寶貝可真的到咱們家來啦！他悶嗗咄的坐著抽煙。

“不當家花拉的，哪里就化許多錢買了這個來了！”奶奶瞧兒子，越瞧越覺得這兒子孝順。

“十多塊錢呢！”

“呀！嚇死我咧！生日又不是今年一年有，年年可以做的，何必弄這寶貝來。孝敬就孝敬在心里邊，吃一頓壽面也罷了，哪弄這些。”奶奶不舍得這許多錢，可是也不愿意兒子不買回來。她巴巴地望了幾年咧。“真的買的嗎？”

“不買又哪來？”

買的！買的！生意也掉了！你們樂！看你們以后怎么過？可是奶奶盡望著他念佛。可不是，奶奶也老了，今年不孝順，往后也沒日子了。

孩子鬧肚子餓，一個勁兒嚷吃飯。

“哪里就餓得這么了？偏餓死你！”

“是也不早了，面熟了就吃。乖，去坐在那兒別鬧。”

孩子賭氣不作聲，我不吃了，偏不吃。誰要吃你的東西！我大了賺了錢天天買一個當飯吃——稀罕什么的！可是賭了半天氣，偷偷地望了望桌上的洋餑餑兒，心又軟了下來。罷咧！有吃總是好的。有好東西不吃，才是傻子，我可不這么傻。又望望日頭那家伙還不下去，真有點兒等急了。

末了，還是奶奶作的主，叫搬開桌子來吃。孩子頂高興，一搬開桌子就搶了條凳去坐在下面。奶奶坐上面，兒子怔在那兒。孩子喊道：“爹，吃飯咧。”跟老子表示好感似的。

“忙死了！今天偏不給你吃。”

孩子真想哇的撇酥兒了，奶奶連忙說道：“難得的，大家都吃，我奶奶作主，爹騙你的。”

做爹的瞧奶奶的臉，就瞪了他一眼，也不坐下，站在那兒切蛋糕。奶奶招呼媳婦來吃，媳婦一面答應著，一面忙著撈面，一不留神，面掛在胳臂上，燙得叫了一聲兒。孩子正在那兒瞧爹手里的刀，猛的爹喝道：“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過去幫著張羅，只知道吃。呆在這兒干嗎？等鳥！”

爹今兒不知怎么的，存心找他晦氣。便跳下來從媽手里接過面碗來。碗底熱得燙手，又不敢作聲，拿到桌上，一碗放在爹前面，一碗放在自家兒前面。放重了，湯濺在桌子上，把爹也燙著了。

“你頂要緊？今兒是奶奶生日，先給奶奶！這點兒也不明白，十多年大米飯全塞在狗肚子里！”

奶奶忙護在前頭，自家兒把面拿了過來：“得啦，你今兒怎么老找著他。手也燙了，還罵他。大家歡歡喜喜的豈不好？定要磨折得他耗子似的！”

全是你護壞了，我做爹的說幾句你就岔進來。還大家歡歡喜喜的，我就歡喜不起來咧。做爹的一邊這么想，一邊就剁下一片蛋糕來。孩子一伸手想拿，給爹一瞪眼就瞪回去了。奶奶就拿了一片給他：“再餓要餓壞了，先吃吧。”

媳婦也坐了下來，大家吃著蛋糕。孩子弄得一嘴子花花綠的奶油，拿袖子一擦，擦得腮幫兒上也是的。媳婦把蛋糕擱在嘴里舍不得嚼。奶奶吃得那張扁嘴動呀動的，好不有味。只有兒子獨自個兒不舒服，又不能說出來。這生意是歇定的了，明兒再去求求看，也許只扣我幾個工錢。

那一天，在奶奶的眼睛里頭，他是頂孝順的兒子；在媳婦的心里邊，他是頂懂事的丈夫；在孩子看來，只要不再給他巴掌，就能算天下頂好的父親了。

可是那晚上，一家子全樂得夢也不做，他卻睡不著。刮西北杠子風的日子，滿地大雪，奶奶害病，孩子嚷餓，媳婦哭……他可不能再往下想。

第二天，他去了不久就回來了，臉色陰沉的怕人。一跑進屋子就躺在床上，一聲兒不言語的，悶抽煙。奶奶問他：“今兒怎么這么早回來？放假嗎？”

他不回，把煙蒂兒狠狠的扔了。

“怎么啦？”妻說。

“怎么啦，還有怎么啦？停了生意！”

一家子全怔住了。

“為什么停生意？你做錯了什么？”

“做錯了什么！偷洋餑餑兒給你們吃！”

媳婦馬上哭了起來，奶奶罵自家兒：“老不死，想吃洋餑餑兒！現在可吃出的來了？”氣得把佛珠一扔。菩薩不生眼珠子，我辛辛苦苦過了半輩子，香也燒了不少，從沒得罪你老人家，怎么還叫我老來苦。

孩子悄悄的問奶奶：“奶奶，為什么爹不能把洋餑餑拿回來？不是爹做的嗎？”

奶奶罵：“你孩子不懂的。”可是她這一代人不懂，孩子的一代是會懂得的。

兒子心里想：“真的，為什么我自家兒烘洋餑餑兒我就不能吃呢？”

1932年4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