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Foreword

- 宋诗选注序

- 柳开

- 郑文宝

- 王禹偁

- 寇准

- 林逋

- 晏殊

- 梅尧臣

- 苏舜钦

- 欧阳修

- 柳永

- 李覯

- 陶弼

- 文同

- 曾巩

- 王安石

- 郑獬

- 刘攽

- 王令

- 吕南公

- 晁端友

- 苏轼

- 秦观

- 张耒

- 孔平仲

- 张舜民

- 贺铸

- 唐庚

- 黄庭坚

- 陈师道

- 徐俯

- 洪炎

- 江端友

- 韩驹

- 吕本中

- 宗泽

- 汪藻

- 王庭珪

- 曾几

- 李纲

- 李弥逊

- 陈与义

- 朱弁

- 曹勋

- 董颖

- 吴涛

- 周紫芝

- 刘子翚

- 杨万里

- 陆游

- 范成大

- 尤袤

- 王质

- 陈造

- 章甫

- 姜夔

- 徐玑

- 徐照

- 翁卷

- 裘万顷

- 华岳

- 刘宰

- 戴复古

- 洪咨夔

- 王迈

- 赵汝鐩

- 高翥

- 刘克庄

- 方岳

- 罗与之

- 许棐

- 利登

- 叶绍翁

- 严羽

- 乐雷发

- 周密

- 文天祥

- 汪元量

- 萧立之

- 附录 香港版〈宋诗选注〉

宋诗选注

钱锺书

内容简介

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对晏殊、王安石、柳永、欧阳修、秦观、苏轼、黄庭坚、杨万里、陆游、文天祥等八十位诗人的近三百首宋诗作了注释。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初版这部《宋诗选注》，其后多次重印或重排，作者均有所校订。

作者简介

钱锺书（1910-1998），字默存，号槐聚。中国现代著名的学者和作家。1932年在清华大学结识后来的夫人杨绛，次年毕业，赴上海光华大学执教。 1935年与杨绛完婚，然后同赴英国留学。两年后以《十七十八世纪英国文学中的中国》一文获副博士学位，后随妻子杨绛赴法国巴黎大学从事研究。1938 年，他被清华大学破例聘为教授，次年转赴国立蓝田师范学院任英文系主任，并开始了《谈艺录》的写作。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困于上海，在震旦女子文理学校任教，其间完成了《谈艺录》、《写在人生边上》的写作 。抗战结束后，任上海暨南大学外文系教授兼南京中央图书馆英文馆刊《书林季刊》编辑。在其后的三年中，作品集《人·兽·鬼》、小说《围城》、诗论《谈艺录》相继出版，在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1949年回到清华任教；1953年调到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其间完成《宋诗选注》，并参加了《唐诗... (展开全部) 钱钟书（1910-1998），字默存，号槐聚。中国现代著名的学者和作家。1932年在清华大学结识后来的夫人杨绛，次年毕业，赴上海光华大学执教。 1935年与杨绛完婚，然后同赴英国留学。两年后以《十七十八世纪英国文学中的中国》一文获副博士学位，后随妻子杨绛赴法国巴黎大学从事研究。1938 年，他被清华大学破例聘为教授，次年转赴国立蓝田师范学院任英文系主任，并开始了《谈艺录》的写作。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困于上海，在震旦女子文理学校任教，其间完成了《谈艺录》、《写在人生边上》的写作 。抗战结束后，任上海暨南大学外文系教授兼南京中央图书馆英文馆刊《书林季刊》编辑。在其后的三年中，作品集《人·兽·鬼》、小说《围城》、诗论《谈艺录》相继出版，在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1949年回到清华任教；1953年调到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其间完成《宋诗选注》，并参加了《唐诗选》、《中国文学史》（唐宋部分）的编写工作。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受冲击，当年11月与妻子一道被派往河南“五七干校”。1972年3月回京，8月《管锥编》定稿。1979年，《管锥编》、《旧文四篇》出版。1982年起担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院特邀顾问；1984年《谈艺录》补订本出版；次年《七缀集》出版。1998年12月19日，钱钟书在北京逝世，终年88岁。

宋诗选注序

钱锺书

关于宋代诗歌的主要变化和流派，所选各个诗人的简评里讲了一些；关于诗歌反映的历史情况，在所选作品的注释里也讲了一些。这里不再重复，只补充几点。

一 宋朝收拾了残唐五代那种乱糟糟的割据局面，能够维持比较长时期的统一和稳定，所以元代有汉唐宋为“后三代”的说法。(郝经：《陵川文集》卷十《温公画象》，赵汸：《东山先生存稿》卷一《观舆图有感》第四首自注。)不过，宋的国势远没有汉唐的强大，我们只要看陆游的一个诗题：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剑南诗稿》卷十二）宋太祖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曾把南唐吞并，而也只能在他那张卧榻上做陆游的这场仲夏夜梦。到了南宋，那张卧榻更从八尺方床收缩而为行军帆布床。（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炎兴下帙》卷五十四载吴伸《万言书》里还引了宋太祖那句话来劝宋高宗不要“止如东晋之南据”。）此外，又宽又滥的科举制度开放了做官的门路，既繁且复的行政机构增添了做官的名额，宋代的官僚阶级就比汉唐的来得庞大，所谓“州县之地不广于前而……官五倍于旧”；（宋祁：《景文集》卷二十六《上三冗三费疏》）北宋的“冗官冗费”已经“不可纪极”。（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五“宋冗官冗费”条）宋初有人在诗里感慨说，年成随你多么丰收，大多数人还不免穷饿：“春秋生成一百倍，天下三分二分贫!” （张咏：《乖崖先生文集》卷《悯农》）最高增加到一百倍的收成只是幻想，而至少增加了五倍的冗官倒是事实，人民负担的重和痛苦的深也可想而知，例如所选的唐庚《讯囚》诗就老实不客气的说大官小吏都是盗窃人民“膏血”的贼。国内统治阶级和人民群众的矛盾因国际的矛盾而抵触得愈加厉害；宋人跟辽人和金人打仗老是输的，打仗要军费，打败仗要赔款买和，朝廷只有从人民身上去榨取这些开销，例如所选的王安石《河北民》诗就透露这一点，而李觏的《感事》和《村行》两首诗更说得明白：“太平无武备，一动未能安……役频农力耗，赋重女工寒……” “产业家家坏，诛求岁岁新，平时不为备，执事彼何人……” （《李直讲先生文集》卷三十六）北宋中叶以后，内忧处患、水深火热的情况愈来愈甚，也反映在诗人的作品里。诗人就像古希腊悲剧里的合唱队，尤其像那种参加动作的合唱队，随着搬演的情节的发展，歌唱他们的感想，直到那场戏剧惨痛的闭幕、南宋亡国，唱出他们最后的长歌当哭：“世事庄周蝴蝶梦，春愁臣甫杜鹃诗!” （马廷鸾：《碧梧玩芳集》卷二十四《题黎芳洲诗集》引了这两句，还说：“所谓长歌之哀非耶?”） 作品在作者所处的历史环境里产生，在他生活的现实里生根立脚，但是它反映这些情况和表示这个背景的方式可以有各色各样。单就下面选的作品而论，也可以看见几种不同的方式。 下面选了梅尧臣的《田家语》和《汝坟贫女》，注释引了司马光的《论义勇六札子》来印证诗里所写当时抽点弓箭手的惨状。这是一种反映方式的例子。我们可以参考许多历史资料来证明这一类诗歌的真实性，不过那些记载尽管跟这种诗歌在内容上相符，到底只是文件，不是文学，只是诗歌的局部说明，不能作为诗歌的惟一衡量。也许史料里把一件事情叙述得比较详细，但是诗歌里经过一番提炼和剪裁，就把它表现得更集中、更具体、更鲜明，产生了又强烈又深永的效果。反过来说，要是诗歌缺乏这种艺术特性，只是枯燥粗糙的平铺直叙，那么，虽然它在内容上有史实的根据，或者竟可以补历史记录的缺漏，它也只是押韵的文件，例如下面王禹偁《对雪》的注释里所引的李复《兵馈行》。因此，《诗史》的看法是个一偏之见。诗是有血有肉的活东西，史诚然是它的骨干，然而假如单凭内容是否在史书上信而有征这一点来判断诗歌的价值，那就仿佛要从爱克司光透视里来鉴定图画家和雕刻家所选择的人体美了。 下面选了范成大的《州桥》，注释引了范成大自己的以及楼钥和韩元吉的记载来说明诗里写的事情在当时并没有发生而且也许不会发生。这是另一种反映方式的例子，使我们愈加明白文学创作的真实不等于历史考订的事实，因此不能机械地把考据来测验文学作品的真实，恰像不能天真地靠文学作品来供给历史的事实。历史考据只扣住表面的迹象，这正是它的克己的美德，要不然它就丧失了谨严，算不得考据，或者变成不安本分、遇事生风的考据，所谓穿凿附会；而文学创作可以深挖事物的隐藏的本质，曲传人物的未吐露的心理，否则它就没有尽它的艺术的责任，抛弃了它的创造的职权。考订只断定已然，而艺术可以想象当然和测度所以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说诗歌、小说、戏剧比史书来得高明。（参看亚理士多德《诗学》第1451(乙)、1460(乙)。《左传》宣公二年记载鉏麑自杀以前的独白，古来好些读者都觉得离奇难以相信，至少嫌作史的人交代得不清楚，因为既然是独白，“又谁闻而谁述之耶?”(李元度《天岳山房文钞》卷一《鉏麑论》)。但是对于《长恨歌》故事里“夜半无人私语”那桩情节，似乎还没有人死心眼的问“又谁闻而谁述之耶?”或者杀风景的指斥“临邛道士”编造谎话。）南宋的爱国志士最担心的是：若不赶早恢复失地，沦陷的人民就要跟金人习而相安，忘掉了祖国。（例如《三朝北盟会编》《炎兴下帙》卷六十八载杨造《乞罢和议疏》讲到沦陷的人民，就说：“窃恐岁月之久，人心懈怠。”）不过，对祖国的忆念是留在情感和灵魂里的，不比记生字、记数目、记事实等等偏于理智的记忆。后面的一种是死记忆，好比在石头上雕的字，随你凿得多么深，年代久了，总要模糊销灭；前面的一种是活记忆，好比在树上刻的字，那棵树愈长愈大，它身上的字迹也就愈长愈牢。从韩元吉的记载里，看得出北方虽然失陷了近五十年，那里的人民还是怀念祖国。（参看辛启泰辑《稼轩集钞存》卷一《乾道乙酉进美芹十论》里《观衅》第三）范成大的诗就是加强的表白了他们这种久而不变、隐而未申的爱国心，来激发家里人的爱国行动，所以那样真挚感人。

下面选了萧立之的《送人之常德》，注释引了方回的逸诗作为参照，说明宋末元初有些人的心理是：要是不能抵抗蒙古人的侵略，就希望找个桃花源去隐居，免得受异族的统治。这是又一种反映方式的例子。一首咏怀古迹的诗虽然跟直接感慨时事的诗两样，但是诗里的思想感情还会印上了作者身世的标记，恰像一首咏物诗也可以诗中有人，因而帮助读者知人论世。譬如汪藻有一首《桃源行》，里面说：“那知平地有青云，只属寻常避世人……何事区区汉天子，种桃辛苦求长年！” （《<浮溪集>拾遗》卷三）这首诗是在“教主道君皇帝”宋徽宗崇道教、求神仙的时候作的，（黄震：《黄氏日抄》卷六十六）寄托在桃花源上的讽喻就跟萧立之诗里寄托在桃花源上的哀怨不同。宋代有一首海外奇谈之类的长诗、邹浩的《悼陈生》，（《道乡集》卷二）诗很笨拙，但是叙述的可以说是宋版的桃花源。（这桩奇闻当时颇为流传，例如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三就有详细的叙述，还说：“又闻舒信道尝记之甚详，求其本不获。”南宋初康兴之《昨梦录》记杨可试兄弟被老人引入“西京山中大穴”，内有“大聚落”，可供隐居，也正是桃花源的变相。）有个宁波人陈生，搭海船上南通泰县一带，被暴风吹到蓬莱峰，看见山里修仙的“处士”，是唐末避乱来的，和“中原”不通消息：“‘于今天子果谁氏?’语罢默默如盲聋”；这位陈生住了一程子，又想应举做官——“书生名利浃肌骨，尘念日久生心胸”——因此那个处士用缩地法送他回去，谁知道“还家妻子久黄壤，单形双影反匆匆”，陈生就变成疯子。邹浩从他的朋友章潜那里听到这桩奇闻，觉得秦始皇汉武帝求仙而不能遇仙，陈生遇仙而不求仙：“求不求兮两莫遂，我虽忘情亦欷歔；仲尼之门非所议，率然作诗记其事。”邹浩作这首诗的时候，宋徽宗还没有即位，假如他听到这个新桃花源的故事，又恰碰上皇帝崇道求仙、排斥释教，以他那样一个援佛入儒的道学先生，感触准会不同，也许借题发挥，不仅说“非所议”了。邹浩死在靖康之变以前，设想他多活几年，尝到了国破家亡的苦痛，又听得这个新桃花源的故事，以他那样一个气骨颇硬的人，感触准会不同，也许他的“欷歔”就要亲切一点了。只要看陆游，他处在南宋的偏安局里面，耳闻眼见许多人甘心臣事敌国或者攀附权奸，就自然而然把桃花源和气节拍合起来，（《剑南诗稿》卷二十三《书陶靖节桃源诗后》：“寄奴谈笑取秦燕，愚智皆知晋鼎迁；独为桃源人作传，固应不仕义熙年!”）何况连残山剩水那种托足之地都遭剥夺的萧立之呢?

二 宋代的五七言诗虽然真实反映了历史和社会，却没有全部反映出来。有许多情况宋诗里没有描叙，而由宋代其他文体来传真留影。譬如后世哄传的宋江“聚义”那件事，当时的五七言诗里都没有“采著”，而只是通俗小说的题材，像保留在《宣和遗事》前集里那几节，所谓“见于街谈巷语”（周密：《癸辛杂识》续集卷上载龚开《宋江三十六赞》）。这些诗人十之八九从大大小小的官僚地主家庭出身，经过科举保举，进身为大大小小的官僚地主。在民族矛盾问题上，他们可以有爱国的立场；在阶级矛盾问题上，他们可以反对苛政，怜悯穷人，希望改善他们的生活。不过，假如人民受不了统治者的榨逼，真刀真枪地对抗起来，文人学士们又觉得大势不好，忙站在朝廷和官府一面。后世的士大夫在咏梁山泊事件的诗里会说官也不好，民也不好，各打五十板（魏禧《魏叔子诗集》卷一《读水浒》第二首：“君不择臣，相不下士，士不求友，乃在于此!”）；北宋士大夫亲身感到阶级利益受了威胁，连这一点点“公道话”似乎都不肯讲。直到南宋灭亡，遗老像龚开痛恨“乱臣贼子”的“祸流四海”，总想起宋江这种“盗贼之圣”来，仿佛为后世李贽等对《忠义水浒传》的看法开了先路。在北宋诗里出现的梁山泊只是宋江“替天行道”以前的梁山泊，是个风光明秀的地区（例如宋庠《元宪集》卷十《坐旧州亭上作，亭下是梁山泊，水数百里》：“长天野浪相依碧，落日残云共作红；鱼缶回环千艇合，巷蒲明灭百帆通”：韩琦《安阳集》卷五《过梁山泊》，苏辙《栾城集》卷六《梁山泊》，又《梁山泊见荷花忆吴兴》第五首：“菰蒲出没风波际，雁鸭飞鸣雾雨中；应为高人爱吴越，故于齐鲁作南风。”），不像在元明以来的诗里是“好汉”们一度风云聚会的地盘（例如《元诗选》三集庚陆友《杞菊轩稿》《题宋江三十六人画赞》刘基《诚意伯文集》卷十七《分赃台》(参看李贽《焚书》卷五《李涉〈赠盗〉》条)，朱彝尊《明诗综》卷五胡翰《夜过梁山泊》，王士祯《古夫于亭杂录》卷五载丘海石《过梁山泊》）。 宋诗还有个缺陷，爱讲道理，发议论；道理往往粗浅，议论往往陈旧，也煞费笔墨去发挥申说。这种风气，韩愈、白居易以来的唐诗里已有，宋代“理学”或“道学”的兴盛使它普遍流播。元初刘壎为曾巩的诗辩护，曾说：“宋人诗体多尚赋而比兴寡，先生之诗亦然。故惟当以赋体观之，即无憾矣” （《隐居通议》卷七）。毛泽东同志《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以近代文艺理论的术语，明确地作了判断：“又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宋人多数不懂诗是要用形象思维的，一反唐人规律，所以味同嚼蜡。”同时，宋代五七言诗讲“性理”或“道学”的多得惹厌，而写爱情的少得可怜。宋人在恋爱生活里的悲欢离合不反映在他们的诗里，而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词里。如范仲淹的诗里一字不涉及儿女私情，而他的《御街行》词就有“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这样悱恻缠绵的情调，措词婉约，胜过李清照《一剪梅》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据唐宋两代的诗词看来，也许可以说，爱情，尤其是在封建礼教眼开眼闭的监视之下那种公然走私的爱情，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里，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除掉陆游的甘祝未坎欢嗟陌槭嫉 ⒈孔尽⑻装濉Ｏ裰焓缯妗抖铣κ防锏淖髌罚翟诜羟车煤埽皇怯阈姆绲鳎痔砹诵┖胶陀馗涣蹩俗圃蘩畋诘摹兜客觥肥安豢梢愿醇右?” （《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五）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诗里最深挚的两句跟元稹的诗“暗合”（《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以艳体诗闻名的司马槱，若根据他流传下来的两首诗而论（陈起：《(前贤小集)拾遗》卷五《闺怨》），学李商隐而缺乏笔力，仿佛是害了贫血病和软骨病的“西昆体”。有人想把词里常见的情事也在诗里具体的描摹，不过往往不是陈旧，像李元膺的《十忆诗》（见《墨庄漫录》卷五），就是肤廓，像晁冲之《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具茨先生诗集》卷十三），都还比不上韩偓《香奁集》里的东西。

南宋时，金国的作者就嫌宋诗“衰于前古……遂鄙薄而不道”，连他们里面都有人觉得“不已甚乎!” （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卷四十。王若虚是师法白居易的，所以他说宋诗“亦有以自立，不必尽居其后”，算得一句平心之论，正像瞿佑《归田诗话》卷上论“举世宗唐恐未公”或者叶燮《己畦文集》卷八《黄叶村庄诗序》和《原诗》卷一论“因时善变”或者潘德兴《养一斋诗话》卷四引申都穆《南濠诗话》那几节一样，因为那些人也都是不学宋诗的。）从此以后，宋诗也颇尝过世态炎凉或者市价涨落的滋味。在明代，苏平认为宋人的近体诗只有一首可取，而那一首还有毛病（叶盛：《水东日记》卷十记苏平语；那首诗是王珪的《恭和御制上元观灯》，见《华阳集》卷四。），李攀龙甚至在一部从商周直到本朝诗歌的选本里，把明诗直接唐诗，宋诗半个字也插不进（《古今诗删》卷二十二以李建勋和灵一结束，卷二十三以刘基开始；参看屠隆《鸿苞集》卷十七；“宋诗河汉，不入品裁”，又陈子龙《陈忠裕全集》卷二十五《皇明诗选序》说宋诗跟明诗等不是“同类”而是“异物”。就因为讨厌何、李、王、李等前后“七子”的“复古”，明代中叶以后的作者又把宋诗抬出来，例如“公安派”捧得宋诗超过盛唐诗，捧得苏轼高出杜甫——参看袁宏道《瓶花斋集》卷九《答陶石篑》、陶望龄《歇庵集》卷十五《与袁六休书》之三，又谭元春《东坡诗选》载袁宏道跋、卷一《真兴寺阁》、《石苍舒醉墨堂》、卷五《赠眼医王彦若》附袁宏道评语。黄宗义《明文授读》卷三十六所载叶向高《王亦泉诗序》、卷三十七所载何乔远《郑道圭诗序》、《吴可观诗草序》和曾异撰《徐叔亨山居次韵诗序》也全是有激于“七子”的“复古”而表扬宋诗的，同时使我们看出了清初黄宗羲、吕留良、吴之振、陈讦等人提倡宋诗的渊源。有趣的是，许多宋人诗句靠明代通俗作品而推广，只是当时的读者未必知道是宋诗。举三个显著的例：《荷花荡》第三折里玉帝说的“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是苏轼“上元侍饮楼上呈同列”第三首，见《苏文忠公诗集》卷三十六；《鹦鹉洲》第三折里女巫说的“暖日熏杨柳，浓春醉海棠；放慵真有味，应俗苦相妨”是陈义与《放慵》前半四句，见《简斋诗集》卷十；《金瓶梅》第八十回的“正是‘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是黄庭坚《王厚颂》第二首后半两句，见《豫章黄先生文集》卷十五。参看宣统二年《小说时报》第六期《息楼谈余》记载赣州“清音班”唱本里所用黄庭坚的各联诗句。）。在晚清，“同光体”提倡宋诗，尤其推尊江西派，宋代诗人就此身价十倍，黄庭坚的诗集卖过十两银子一部的辣价钱（施山：《姜露庵杂记》卷六）。这些旧事不必多提，不过它们包含一个教训，使我们明白：批评该有分寸，不要失掉了适当的比例感。假如宋诗不好，就不用选它，但是选了宋诗并不等于有义务或者权利来把它说成顶好、顶顶好、无双第一，模仿旧社会里商店登广告的方法，害得文学批评里数得清的几个赞美字眼儿加班兼职、力竭声嘶的赶任务。整个说来，宋诗的成就在元诗、明诗之上，也超过了清诗。我们可以夸奖这个成就，但是无须夸张、夸大它。

据说古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在东宫的时候，每听到他父王在外国打胜仗的消息，就要发愁，生怕全世界都给他老子征服了，自己这样一位英雄将来没有用武之地。紧跟着伟大的诗歌创作时代而起来的诗人准有类似的感想。当然，诗歌的世界是无边无际的，不过，前人占领的疆域愈广，继承者要开拓版图，就得配备更大的人力物力，出征得愈加辽远，否则他至多是个守成之主，不能算光大前业之君。所以，前代诗歌的造诣不但是传给后人的产业，而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向后人挑衅，挑他们来比赛，试试他们能不能后来居上、打破记录，或者异曲同工、别开生面。假如后人没出息，接受不了这种挑衅，那么这笔遗产很容易贻祸子孙，养成了贪吃懒做的膏粱纨绔。有唐诗作榜样是宋人的大幸，也是宋人的大不幸。看了这个好榜样，宋代诗人就学了乖，会在技巧和语言方面精益求精；同时，有了这个好榜样，他们也偷起懒来，放纵了摹仿和依赖的惰性。瞧不起宋诗的明人说它学唐诗而不像唐诗（例如何景明《何氏集》卷二十六《读(精华录)》：“山谷诗自宋以来论者皆谓似杜子美，固余所未喻也。”），这句话并不错，只是他们不懂这一点不像之处恰恰就是宋诗的创造性和价值所在。明人学唐诗是学得来维肖而不维妙，像唐诗而又不是唐诗，缺乏个性，没有新意，因此博得“瞎盛唐诗”、“赝古”、“优孟衣冠”等等绰号（参看于慎行《觳城山馆文集》卷十一《冯宗伯诗序》：“如画师写照，……无一不似，……了无生意，……似之而失其真矣!”又《朱光禄集序》：“大者模拟篇章，小者剽剥字句，……形腴神索。”这是曾受“七子”影响的一位过来人的话。）。宋人能够把唐人修筑的道路延长了，疏凿的河流加深了，可是不曾冒险开荒，没有去发现新天地。用宋代文学批评的术语来说，凭借了唐诗，宋代作者在诗歌的“小结裹”方面有了很多发明和成功的尝试，譬如某一个意思写得比唐人透彻，某一个字眼或句法从唐人那里来而比他们工稳，然而在“大判断”或者艺术的整个方向上没有什么特著的转变，风格和意境虽不寄生在杜甫、韩愈、白居易或贾岛、姚合等人的身上，总多多少少落在他们的势力圈里（这两个术语见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姚合《游春》批语，参看卷十五陈子昂《晚次乐乡县》批语。）。这一点从下面的评述和注释里就看得出来。鄙薄宋诗的明代作者对这点推陈出新都皱眉摇头，恰像做算学，他们不但不许另排公式，而且对前人除不尽的数目，也不肯在小数点后多除几位。我们不妨借三个人的话来表明这种差别。“反古曰复，不滞曰变。若惟复不变，则陷于相似之格，其状如驽骥同厩，非造父不能辨……复忌太过……变若造微，不忌太过……若乏天机，强效复古，反令思扰神沮”——这是唐人的话（皎然：《诗式》卷五《复古能变体》条），认为“通变”比“复古”来得重要而且比较稳当。“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这是宋人的话（姜夔：《白石道人诗集》自序之二），已经让古人作了主去，然而还努力要“合”中求“异”。“规矩者方圆之自也，即欲舍之，乌乎舍?……乃其为之也，鲜不中方圆也；何也?有必同者也”；“曹、刘、阮、陆、李、杜能用之而不能异，能异之而不能不同”——这是鄙薄宋诗的明人的话（李梦阳：《空同子集》卷六十二《驳何氏论文书》、《再与何氏书》；参看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六记顾璘驳李梦阳称杜甫诗如“至圆不能加规，至方不能加矩。”），只知道拘守成规，跟古人相“同”，而不注重立“异”标新了。 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早指出：“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源泉。这是唯一的源泉，因为只能有这样的源泉，此外不能有第二个源泉。……实际上，过去的文艺作品不是源而是流，是古人和外国人根据他们彼时彼地所得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出来的东西。我们必须继承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遗产，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作为我们从此时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作品时候的借鉴。有这个借鉴和没有这个借鉴是不同的，这里有文野之分，粗细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但是继承和借鉴决不可以变成替代自己的创造，这是决不能替代的。” （《毛泽东选集》，人民出版社版，第882页）宋诗就可以证实这一节所讲的颠扑不破的真理，表示出诗歌创作里把“流”错认为“源”的危险。这个危险倾向在宋以前早有迹象，但是在宋诗里才大规模的发展，具备了明确的理论，变为普遍的空气压力，以至于罩盖着后来的元、明、清诗。我们只要看六朝钟嵘的批评：“殆同书抄” （《诗品》卷中），看唐代皎然的要求：“虽欲经史，而离书生” （《诗式》卷一《诗有四离》条），看清代袁枚的嘲笑：“天涯有客太詅痴，误把抄书当作诗” （《小苍山房诗集》卷二十七《仿元遗山(论诗)》第三十八首，所嘲笑的“无己氏”据说就指翁方纲。这首诗应该对照第五首称赞查慎行的诗：“他山书史腹便便，每到吟诗尽弃捐”；参看《随园诗话》卷一论咏古咏物诗：“必将此题之书籍无所不搜，及其成仍不用一典。”），就明白宋诗里那种习气有多么古老的来头和多么久长的影响。

从下面的评述和注释里也看得出，把末流当作本源的风气仿佛是宋代诗人里的流行性感冒。嫌孟浩然“无材料”的苏轼有这种倾向，把“古人好对偶用尽”的陆游更有这种倾向；不但西昆体害这个毛病，江西派也害这个毛病，而且反对江西派的“四灵”竟传染着同样的毛病。他们给这种习气的定义是：“资书以为诗” （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六《韩隐君诗序》，是用韩愈《登封县尉卢殷墓志》里的话。韩愈那句话在宋代非常传诵，例如强幼安《唐子西文录》里“凡作诗平居须收拾诗材以备用”条，文珦《潜山集》卷三《哭李雪林》、卷五《周草窗吟稿号“蜡屐”为赋古诗》等。），后人直率的解释是：“除却书本子，则更无诗。” （王夫之：《船山遗书》卷六十四《夕堂永日绪论》内编评苏轼、黄庭坚。） 宋代诗人的现实感虽然没有完全沉没在文山字海里，但是有时也已经像李逵假洑水，探头探脑的挣扎。 从古人各种著作里收集自己诗歌的材料和词句，从古人的诗里孳生出自己的诗来，把书架子和书箱砌成了一座象牙之塔，偶尔向人生现实居高临远的凭栏眺望一番。内容就愈来愈贫薄，形式也愈变愈严密。偏重形式的古典主义发达到极端，可以使作者丧失了对具体事物的感受性，对外界视而不见，恰像玻璃缸里的金鱼，生活在一种透明的隔离状态里。据说在文艺复兴时代，那些人文主义作家沉浸在古典文学里，一味讲究风格和词藻，虽然接触到事物，心目间并没有事物的印象，只浮动着古罗马大诗人的好词佳句（德·桑克谛斯(F．De Sanctis)《意大利文学史》(Storia della Letteratura Italiana)，1962年版第1册，第342页。）。我们古代的批评家也指出相同的现象：“人于顺逆境遇所动情思，皆是诗材；子美之诗多得于此。人不能然，失却好诗；及至作诗，了无意思，惟学古人句样而已。” （吴乔：《围炉诗话》卷一）这是讲明代的“七子”，宋诗的病情还远不至于那么沉重，不过它的病象已经显明。譬如南宋有个师法陶潜的陈渊（《默堂先生文集》卷四《小轩闲题》第二首：《渊明吾之师》，卷五《次韵令德答天启》：“我师陶靖节。”），他在旅行诗里就说：“渊明已黄壤，诗语馀奇趣；我行田野间，举目辄相遇。谁云古人远?正是无来去!” （《默堂先生文集》卷五《越州道中杂诗》第八首）陶潜当然是位大诗人，但是假如陈渊觉得一眼望出去都是六七百年前陶潜所歌咏的情景，那未必证明陶潜的意境包罗得很广阔，而也许只表示自己的心眼给陶潜限制得很褊狭。这种对文艺作品的敏感只造成了对现实事物的盲点，同时也会变为对文艺作品的幻觉，因为它一方面目不转睛，只注视着陶潜，在陶潜诗境以外的东西都领略不到，而另一方面可以白书见鬼，影响附会，在陶潜的诗里看出陶潜本人梦想不到的东西。这在文艺鉴赏里并不是稀罕的症候。 再举一首写景的宋代小诗为例。沈约说古人写景的“茂制”“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钟嵘也说古人写景的“胜句”“多非补假，皆由直寻”，我们且看那首诗是否这样。四川有个诗人叫史尧弼，《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赞他“天资踔绝”，有同乡前辈苏轼的“遗风”；他作过一首《湖上》七绝：“浪汹涛翻忽渺漫，须臾风定见平宽；此间有句无人得，赤手长蛇试捕看。” （《莲峰集》卷二）这首诗颇有气魄，第三第四两句表示他要写旁人未写的景象，意思很好，用的比喻尤其新奇，使人联想起“捕捉形象的猎人”那个有名的称号（《小红萝菔须》作者勒那(Jules Renard)在《博物小志》(Histoires Na． turelles)里自称的话，见贝尔诺亚(F．Bernouard)版本，第3页。）。可是，仔细一研究，我们就发现史尧弼只是说得好听。他说自己赤手空拳，其实两双手都拿着向古人借来的武器，那条长蛇也是古人弄熟的、养家的一条烂草绳似的爬虫。苏轼《郭熙(秋山平远)》第一首说过：“此间有句无人识，送与襄阳孟浩然”； （《苏文忠公诗集》卷二十九） 孙樵《舆王霖秀才书》形容卢仝、韩愈等的风格也说过：“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暇，莫不捉搦。” （《孙樵集》卷二）再研究下去，我们又发现原来孙樵也是顺手向韩愈和柳宗元借的本钱；韩愈《送无本师归范阳》不是说过“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么? （《昌黎先生集》卷五）柳宗元《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不是也说过“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于之角，而力不得暇”么? （《唐柳先生集》卷二十一）换句话说，孙樵和史尧弼都在那里旧货翻新，把巧妙的裁改拆补来代替艰苦的创造，都没有向“自然形态的东西”里去发掘原料。

三 上面的话也说明了我们去取的标准。押韵的文件不选，学问的展览和典故成语的把戏也不选。大模大样的仿照前人的假古董不选，把前人的词意改头换面而绝无增进的旧货充新也不选；前者号称“优孟衣冠”，一望而知，后者容易蒙混，其实只是另一意义的“优孟衣冠”，所谓：“如梨园演剧，装抹日异，细看多是旧人。” （ 隆观易：《宁灵销食录》卷四评陆游诗；这句话对陆游太苛刻，但是指出了旧诗词里那种现象。）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匀称的不选，这真是割爱：当时传诵而现在看不出好处的也不选，这类作品就仿佛走了电的电池，读者的心灵电线也似的跟它们接触，却不能使它们发出旧日的光焰来。我们也没有为了表示自己做过一点发掘工夫，硬把僻冷的东西选进去，把文学古董混在古典文学里。假如僻冷的东西已经僵冷，一丝儿活气也不透，那么顶好让它安安静静的长眠永息。一来因为文学研究者事实上只会应用人工呼吸法，并没有还魂续命丹；二来因为文学研究者似乎不必去制造木乃伊，费心用力的把许多作家维持在“死且不朽”的状态里。 我们在选择的过程里，有时心肠软了，有时眼睛花了，以至违背这些标准，一定犯了或缺或滥的错误。尤其对于大作家，我们准有不够公道的地方。在一切诗选里，老是小家占便宜，那些总共不过保存了几首的小家更占尽了便宜，因为他们只有这点点好东西，可以一股脑儿陈列在橱窗里，读者看了会无限神往，不知道他们的样品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大作家就不然了。在一部总集性质的选本里，我们希望对大诗人能够选到“尝一滴水知大海味”的程度，只担心选择不当，弄得仿佛要求读者从一块砖上看出万里长城的形势! 《全唐诗》虽然有错误和缺漏（也许可以举两个跟宋人著作有关的例：《太平广记》卷四百九十五《哥舒翰》条引“亁□子”、又钱易《南部新书》卷庚所载《北斗七星高》那首绝句跟洪迈《唐人万首绝句》五言卷二十所载《西鄙哥舒歌》有一半完全不同，《全唐诗》只收了洪迈搜采的那一首；程俱《北山小集》卷九《九日写怀》明明只借用了高适一句，《锦绣万花谷》前集卷四《重阳》门引了半首也注出是程俱的作品，《后村千家诗》卷四错把它当高适的诗，自明以来直到《全唐诗》沿袭了这个错误。），不失为一代诗歌的总汇，给选唐诗者以极大的便利。选宋诗的人就没有这个便利，得去尽量翻看宋诗的总集、别集以至于类书、笔记、方志等等。而且宋人别集里的情形比唐人别集里的来得混乱，张冠李戴、挂此漏彼的事几乎是家常便饭，下面接触到若干例子，随时指出。不妨在这里从大作家的诗集里举一个例。李壁《王荆文公诗笺注》卷四十一有一首《竹里》绝句：“竹里编茅倚石根，竹茎疏处见前村；闲眠尽日无人到，自有春风为扫门”。李壁在注解里引了贺铸《题定林寺》诗：“破冰泉脉漱篱根，坏衲犹疑挂树猿；蜡屐旧痕寻不见，东风先为我开门”，还说王安石“见之大称赏”，因此贺铸“知名”，《竹里》这首诗“颇亦似之”。评点这部注本的刘辰翁和补正这部注本的姚范、沈钦韩等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知道李壁上了人家的当（李壁的话完全出于《王直方诗话》；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七引有王直方的那一节。）。这首《竹里》其实不是王安石所作，而是僧显忠的诗，经王安石写在墙上的（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七、又何豀汶《竹庄诗话》卷二十一引《洪驹父诗话》，《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十五《隐逸》门。王安石只把这个意思写入《渔家傲》词里：“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临川文集》卷三十七)。附带可以提起，《全唐诗》把《竹里》误收入李涉的诗里。）；其次，贺铸作《定林寺》诗的时候，王安石已死，贺铸也早在三年前哀悼过他了（《庆湖遗老集》卷六《寓泊金陵寻王荆公陈迹》(自注《戊辰三月赋》)：“可须樽酒平生约，长望西州泪满巾”；《(庆湖遗老集)拾遗》《重游钟山定林寺》(自注：《辛未正月金陵赋》）。王安石的诗集是有好些人在上面花过功夫的，还不免这样，其他就可以推想。清代那位细心而短命的学者劳格曾经把少数宋人别集刊误补遗（《读书杂识》卷十二），尽管他偏重在散文方面，也总是为这桩艰辛密致的校订工作很审慎的开了个头，现在只要有人去接他的手。

有两部比较流行的书似乎这里非讲一下不可：吴之振等的《宋诗钞》和厉鹗等的《宋诗纪事》。这两部书规模很大，用处也不小，只是我们用它们的时候，心里得作几分保留。王安石的《唐百家诗选》据说是吃了钞手偷懒的亏，他“择善者签帖其上，令吏钞之；吏钞书字多，辄移荆公所取长诗签，置所不取小诗上，荆公性忽略，不复更视” （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参看周煇《清波杂志》卷八。）；钱谦益的《列朝诗集》据说是吃了钞手太卖力气的亏，是向人家借了书来选的，因为这些不是自己的书，他“不着笔，又不用签帖其上，但以指甲掐其欲选者，令小胥钞，胥于掐痕侵他幅，亦并钞，牧翁不复省视。” （阎若璩：《潜邱札记》卷四上。在书本上掐指甲痕，以为这样可以有痕无迹，看来是明代流行的习惯，刘若愚：《酌中志》卷十三就讲起过。）在《宋诗钞》的誊写过程里是否发生这类事情，我们不知道。不过我们注意到一点：对于卷帙繁多的别集，它一般都从前面的部分抄得多，从后面的部分抄得很草率。例如只钞了刘克庄《后村居士诗集》卷一至卷十六里的作品，卷十七至卷四十八里一字未钞。老去才退诚然是文学史上的普通现象，最初是作者出名全靠作品的力量，到后来往往是作品有名全亏作者的招牌；但是《宋诗钞》在“凡例”里就声明“宽以存之”，对一个人的早期作品也收得很滥，所以那种前详后略的钞选不会包含什么批判。其次，它的许多“小序”也引人误会，例如开卷第一篇把王禹偁说得仿佛他不是在西昆体流行以前早已成家的；在钞选的诗里还偶然制造了混淆，例如把张耒《柯山集》卷十《有感》第三首钞在苏舜钦名下，题目改为《田家词》。管庭芬的《〈宋诗钞〉补》直接从有些别集里采取了作品，但是时常暗暗把《宋诗纪事》和曹庭栋《宋百家诗存》来凑数。例如《〈南阳集〉补钞》出于《宋诗纪事》卷十七，《<玉楮集)钞》完全根据《宋百家诗存》卷十二。至于《宋诗纪事》呢，不用说是部渊博伟大的著作。有些书籍它没有采用到，有些书籍它采用得没有彻底，有些书籍它说采用了而其实只是不可靠的转引，这许多都不必说。有两点是该讲的：第一，开错了书名，例如卷四十七把称引尤袤诗句的《诚斋诗话》误作《后村诗话》，害得《常州先哲遗书》里的《〈梁溪集〉补遗》以讹传讹；第二，删改原诗，例如卷七和卷三十三分别从《宋文鉴》里引了孙仅《勘书》诗和潘大临《春日书怀》诗，但是我们寻出《宋文鉴》卷二十二和卷二十三里这两首诗来一对，发现《宋诗纪事》所载各个短了两联。陆心源的《〈宋诗纪事〉补遗》是部错误百出的书，把唐代王绩(改名王阗)和张碧的诗补在卷四十三和卷八十八里，把金国麻革的诗补在卷三十九里，卷二王嗣宗《思归》就是《宋诗纪事》卷二的王嗣宗“题关右寺壁”，卷三十一张袁臣的诗就是“宋诗纪事”卷四十六张表臣的诗，卷五十六危正的诗就是《宋诗纪事》卷五十六危稹的诗，诸如此类大约都属于作者自夸的补漏百余家里面的（《仪顾堂题跋》卷十三《(宋诗纪事)跋》。）。虽然这样，它毕竟也供给些难得的材料。在一篇古代诗人的事迹考里，有位大批评家说自己读了许多无用之书，倒也干了一件有用之事，值得人家感谢，因为他读过了这些东西就免得别人再费力去读（莱辛(Lessing)“索福克勒斯”(Sophokles)，见彼得森(J．Petersen)与欧尔斯好森(w．v．O lshausen)合编《莱辛集》第13册，第396页，参看泼朗脱尔(Call Prantl)的经典著作《逻辑学史》(Geschichte der Logik)第四册序文，第3页。）。我们未必可以轻心大意，完全信任吴之振、厉鹗等人的正确和周密，一概不再去看他们看过的书。不过，没有他们的著作，我们的研究就要困难得多。不说别的，他们至少开出了一张宋代诗人的详细名单，指示了无数探讨的线索，这就省掉我们不少心力，值得我们深深感谢。 我也愉快地向几位师友致谢。假如没有郑振铎同志的指示，我不会担任这样一项工作；假如没有何其芳同志、余冠英同志的提示和王伯祥同志的审订，我在作品的选择和注释里还要多些错误；假如没有北京大学图书馆和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图书资料室诸位同志的不厌麻烦的帮助，我在书籍的参考里就会更加疏漏。希望他们接受我的言轻意重的感谢。

柳开

柳开（九四六～九九九）字仲涂，自号东郊野夫、补亡史生，大名人，有“河东集”。他提倡韩愈和柳宗元的散文，把自己名字也弄得有点像文艺运动的口号：“肩愈”、“绍先”。在这一方面，他是王禹偁、欧阳修等的先导。“河东集”里只保存了三首诗，也都学韩愈的风格，偏偏遗漏了他的名作，就是下面的一首。

○塞上

鸣骹直上一千尺，天静无风声更干；碧眼胡儿三百骑，尽提金勒向云看。

郑文宝

郑文宝（九五二～一○一二）字仆贤，宁化人。他很多才多艺，对军事也颇为熟练，“好谈方略”。宋代收集他作品最多的人说他有文集二十卷。但是现在已经失传，只在宋人编选或著作的总集、笔记、诗话，例如“皇朝文鉴”、“麈史”、“温公诗话”等等书里还保存了若干篇诗文以及零星诗句。根据司马光和欧阳修对他的称赏，想见他是宋初一位负有盛名的诗人，风格轻盈柔软，还承袭残唐五代的传统。

○柳枝词

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王禹偁

王禹偁（九五四～一○○一）字元之，钜野人，有“小畜集”。北宋初年的诗歌大多是轻佻浮华，缺乏人民性，王禹偁极力要挽回这种风气。他提倡杜甫和白居易的诗，在北宋三位师法白居易的名诗人里──其他两人是苏轼和张耒──他是最早的，也是受影响最深的。他对杜甫的评论也很值得注意。以前推崇杜甫的人都说他能够“集大成”，综合了过去作家的各种长处，例如元稹“故工部员外郎社君墓系铭”说：“小大之有所总萃”，“尽得古今之体势”；王禹偁注重杜甫“推陈出新”这一点，在“日长简仲咸”那首诗里，用了在当时算得很创辟的语言来歌颂杜甫开辟了诗的领域：“子美集开诗世界”。

○对雪

帝乡岁云暮，衡门书长闭。五日免常参，三馆无公事。读书夜卧迟，多成日高睡。睡起毛骨寒，窗牖琼花坠。披衣出户看，飘飘满天地。岂敢患贫居，聊将贺些丰岁。月俸虽无余，晨炊且相继。薪刍未缺供，酒肴亦能备。数杯奉亲老，一酌均兄弟。妻子不饥寒，相聚歌时瑞。因思河朔民，输挽供边鄙：车重敷十斛，路遥数百里，羸蹄冻不行，死辙水难曳，夜来何处宿，阒寂荒陂里。又思边塞兵，荷戈御胡骑：城上卓旌旗，楼中望烽燧，弓劲添气力，甲寒侵骨髓，今日何处行，牢落穷沙际。自念亦何人，偷安得如是！深为苍生蠹，仍尸谏官位。謇谬无一言，岂得为直士？褒贬无一词，岂得为良史？不耕一亩田，不持一只矢；多惭富人术，且乏安边议。空作对雪吟，勤勤谢知己。

○寒食

今年寒食在商山，山里风光亦可怜：稚子就花拈蛱蝶，人家依树系秋千；郊原晓绿初经雨，巷陌春阴乍禁烟。副使官闲莫惆怅，酒钱犹有撰碑钱。

○村行

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寇准

寇准（九六一～一○二三）宇平仲，下邽人，有“寇忠愍公诗策”。同时人范雍为他的诗集作序，说他“平昔酷爱王右丞韦苏州诗”；他的名作“春日登楼怀归”里传诵的“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也只是把韦应物“滁州西涧”的“野渡无人舟白横”一句扩大为一联。他的七言绝诗比较不依傍前人，最有韵味。

○书河上亭壁

岸阔樯稀波渺茫，独凭危槛思何长。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夏日

离心杳杳思迟迟，深院无人柳自垂。日暮长廊闻燕语，轻寒微雨麦秋时。

林逋

林逋（九六七～一○二八）字君复，钱塘人，有“林和靖先生诗集”。那时候有一群山林诗人，有的出家做和尚──例如所谓“九僧”，有的隐居做处士──例如林逋、魏野、曹汝弼等。他们的风格多少相像，都流露出晚唐诗人贾岛、姚合的影响。林逋算得这里面突出的作者，用一种细碎小巧的笔法来写清苦而又幽静的隐居生涯。他住在西湖的孤山，歌讠永西湖风景的诗很多，也是他比较好的作品。

○孤山寺端上人房写望

底处凭阑思<耳少>然？孤山塔后阁西偏。阴沉画轴林间寺，零落棋枰葑上田；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迟留更爱吾庐近，秪待重来看雪天。

晏殊

晏殊（九九一～一○五五）字同叔，临川人。他的门生说：“晏相相国，今世之工为诗者也。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以来所未有”。假如这句话没有夸张，那末晏殊作品之多，超过十年间万首诗”的陆游。这一万多篇诗，跟五代时王仁裕“西江集”的万余首诗一样，散失没有流传。到清初才有人搜辑“元献遗文”一卷，后来又有人作“补编”和“增辑”，当然还可以添补些，可是总寥寥无几。

据说他爱读韦应物诗，赞它“全没些儿脂腻气”。但是从他现存的作品看来，他主要还是受了李商隐的影响。也许因为他反对“脂腻”，所以他跟当时师法李商隐的西昆体作者以及宋庠、宋祁、胡宿等人不同，比较活泼轻快，不像他们那样浓得化不开，窒塞闷气。他也有时把古典成语割裂简省得牵强不通，例如“赋得秋雨”的“楚梦先知薤叶凉”把楚怀王梦见巫山神女那件事缩成“楚梦”两个字，比李商隐“圣女祠”的“肠回楚国梦”更加生硬，不过还不至于像胡宿把老子讲过“如登春台”那件事缩成“老台”。这种修词是唐人类书“初学记”滋长的习气，而更是摹仿李商隐的流弊。文艺里的摹仿总把所摹仿的作家的短处缺点也学来，就像传说里的那个女人裁裤子：她把旧裤子拿来做榜样，看见旧裤子扯破了一块，忙也照式照样在新裤子上剪个窟窿。

○无题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梅尧臣

梅尧臣（一○○二～一○六○）字圣俞，宣城人，有“宛陵先生集”。王禹偁没有发生多少作用；西昆体起来了，愈加脱离现实，注重形式，讲究华丽的词藻。梅尧臣反对这种意义空洞语言晦涩的诗体，主张“平淡”，在当时有极高的声望，起极大的影响。他对人民疾苦体会很深，用的字句也颇朴素，看来古诗从韩愈、孟郊、还有庐仝那里学了些手法，五言律诗受了王维、孟浩然的启发。不过他“平”得常常没有劲，“淡”得往往没有味。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的用些笨重干燥不很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例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了茶肚子里打咕噜之类。可以说是从坑里跳出来，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里去了。再举一个例。自从“诗经”“邶风”里“终风”的“愿言则嚏”，打嚏喷泡算是入诗的事物了，尤其因为郑玄在笺注里采取了民间的传说，把这个冷热不调的生理反应说成离别相思的心理感应。诗人也有写自己打嚏喷因而说人家在想念的，也有写自己不打嚏喷因而怨人家不想念的。梅尧臣在诗里就写自己出外思家，希望他那位少年美貌的夫人在闺中因此大打嚏喷：“我今齐寝泰坛外，侘傺愿嚏朱颜妻。这也许是有意要避免沈约“六忆诗”里“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那类套语，但是“朱颜”和“嚏”这两个形像配合一起，无意中变为滑稽，冲散了抒情诗的气味；“愿言则嚏”这个传说在元曲里成为插科打诨的材料，有它的道理。这类不自觉的滑稽正是梅尧臣改革诗体所付的一部分代价。

○田家

南山尝种豆，碎荚落风雨；空收一束萁，无物充煎釜。

○陶者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田家语

【庚辰诏书：凡民三丁籍一，立校与长，号“弓箭手”，用备不虞。主词欲以多媚上，急责郡吏；郡吏畏，不敢辨，遂以属县令。互搜民口，虽老幼不得免。上下愁怨，天雨淫淫，岂助圣上抚育之意耶？因录田家之言，次为文，以俟采诗者云。】

谁道田家乐？春税秋未足！里胥扣我门，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白水高于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前月诏书来，生齿复板录；三丁籍一壮，恶使操弓韣。州符今又严，老吏持鞭朴；搜索稚与艾，唯存跛无目。田闾敢怨嗟，父子各悲哭。南亩焉可事？买箭卖牛犊。愁气变久雨，铛缶空无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迟速。我闻诚所惭，徒尔叨君禄；却咏“归去来”，刈薪向深谷。

○汝坟贫女

【时再点弓手，老幼俱集。大雨甚寒，道死者百余人；自壤河至昆阳老牛陂，僵尸相继。】

汝坟贫家女，行哭音凄怆。自言有老父，孤独无丁壮。郡吏来何暴，县官不敢抗。督遣勿稽留，龙钟去携杖。勤勤嘱四邻，幸愿相依傍。适闻闾里归，问讯疑犹强。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质无以托，横尸无以葬；生女不如男，虽存何所当！拊膺呼苍天，生死将奈向？

○鲁山山行

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东溪

行到东溪看水时，坐临孤屿发船迟。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短短蒲茸齐似翦，平平沙石净于筛。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

○考试毕登铨楼

春云浓淡日微光，双阙重门耸建章。不上楼来知几日，满城无算柳梢黄。

苏舜钦

苏舜钦（一○○八～一○四八）字子美，开封人，有“苏学士文集”。他跟梅尧臣齐名，创作的目标也大致相同。他的观察力虽没有梅尧臣那样细密，情感比较激昂，语言比较畅达，只是修词上也常犯粗糙生硬的毛病。陆游诗的一个主题──愤慨国势削弱、异族侵凌而愿意“破敌立功”那种英雄抱负──在宋诗里恐怕最早见于苏舜钦的作品，这是值得提起的一点，虽然这里没有选他那些诗。

○城南感怀呈永叔

春阳泛野动，春阴与天低；远林气蔼蔼，长道风依依。览物虽暂适，感怀翻然移。所见既可骇，所闻良可悲。去年水后旱，田亩不及犁。冬温晚得雪，宿麦生者稀。前去固无望，即日已苦饥。老稚满田野，断掘寻凫茈。此物近亦尽，卷耳共所资：昔云能驱风，充腹理不疑；今乃有毒厉，肠胃生疮痍。十有七八死，当路横其尸；犬彘咋其骨，乌鸢啄其皮。胡为残良民，令此鸟兽肥？天岂意如此？泱荡莫可知！高位厌粱肉，坐论搀云霓；岂无富人术，使之长熙熙？我今饥伶俜，悯此复自思：自济既不暇，将复奈尔为！愁愤徒满胸？嵘厷不能齐。

○淮中晚泊犊头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初晴游沧浪亭

夜雨连明春水生，娇云浓暖弄微晴。帘虚日薄花竹静，时有乳鸠相对鸣。

○暑中闲咏

嘉果浮沉酒半醺，床头书册乱纷纷。北轩凉吹开疏竹，卧看青天行白云。

欧阳修

欧阳修（一○○七～一○七二）字永叔，自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人，有“文忠集”。他是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有宋以来第一个在散文、诗、词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梅尧臣和苏舜钦对他起了启蒙的作用，可是他对语言的把握，封字句和音节的感性，都在他们之上。他深受李白和韩愈的影响，要想一方面保存唐人定下来的形式，一方面使这些形式具有弹性，可以比较的畅所欲言而不致于削足适屦似的牺牲了内容，希望诗歌不丧尖整齐的体裁而能接近散文那样的流动萧洒的风格。在“以文为诗”这一点上，他为王安石、苏轼等人奠了基础，同时也替道学家像邵雍、徐积之流开了个端；这些道学家常要用诗体来讲哲学、史学以至天文、水利，更觉得内容受了诗律的限制，就进一步的散文化，写出来的不是摆脱了形式整齐的束缚的诗歌，而是还未摆脱押韵的牵累的散文，例如徐积那首近二千宇的“大河”诗。

南宋有个裴及卿，为欧阳修的诗歌作了注解，似乎当时就没有流传。

○晚泊岳阳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

○戏答元珍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筍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花。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啼鸟

穷山候至阳气生，百物如与时节争。官居荒凉草树密，撩乱红紫开繁英。花深叶暗耀朝日，日暖众鸟皆嘤鸣。鸟言我岂解尔意，绵蛮但爱声可听：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晓催天明；黄鹂颜色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竹林静啼青竹笋，深处不见惟闻声；陂田绕郭白水满，戴胜縠谷催春耕；谁谓鸣鸠拙无用，雄雌各自知阴晴：雨声萧萧泥滑滑，草深苔绿无人行；独有花上提葫芦，劝我沽酒花前倾。其余百种各嘲哲，异乡殊俗难知名。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盏常恨无娉婷。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身闲酒美惜光景，惟恐鸟散花飘零。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愁独醒。

○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

西湖春色归，春水绿于染。群芳烂不收，东风落如糁。西湖者，许昌胜地也。参军春思乱如云，白发题诗愁送春；谢君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万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惊；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异乡物态与人殊，惟有东风旧相识。

○别滁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奉使道中作

客梦方在家，角声已催晓；匆匆行人起，共怨角声早。马蹄终日践冰霜，未到思回空断肠。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路正长。

柳永

柳永（生卒年不详）原名三变，字耆卿，崇安人。他是词的大作家，只留下来两三首诗，散在宋人笔记和地方志书里。相传他是个风流浪子，罗烨“醉翁谈录”丙集卷二的“花衢实录”、“清平山堂话本”里的“玩江楼记”、关漠卿的“谢天香”等都以他为题材。他在词集“乐章集”里常常歌咏当时寻欢行乐的豪花盛况，因此宋人有句话，说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的太平景象，全写在柳永的词里。但是这里选的一首诗就表示“乐章集”并不能概括柳永的全貌，也够使我们对他的性格和对宋仁宗的太平盛世都另眼相看了。柳永这一首跟王冕的“伤亭户”可以算宋元两代里写盐民生活最痛切的两首诗；以前唐代柳宗元的名作“晋问”里也有描写盐池的一段，刻划得很精致，可是只笼统说“未为民利”，没有把盐民的痛苦具体写出来。

○煮海歌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曝盐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卤浓盐淡未得间，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餱粮；秤入官中充微值，一缗往往十缗偿。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煮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甲兵净洗征输辍，君有余财罢盐铁。太平相业尔惟盐，化作夏商周时节。

李覯

李覯（一○○九～一○五九）字泰伯，南城人，有“李直讲主生文集”。他是位思想家，对传统的儒家理论，颇有非议；例如他认为“利”是可以而且应当讲求的，差不多继续王充“论衡”的“刺孟”，而且开辟了颜元李塨等对宋儒的批评。他的诗受了些韩愈、皮日休、陆龟蒙等的影响，意思和词句往往都很奇特，跟王令的诗算得宋代在语言上最创辟的两家。可惜集里通体完善的诗篇不多，例如有一首“哀老妇”，前面二十句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寡妇，追于赋税差役，只好跟儿孙分别，重新嫁人，但是后面三十句发了许多感慨，说要“孝治”，该响应皇帝表扬“节妇”的号召。前面讲的是杜甫“石壕吏”“垂老别”所没写到的惨况，而后面讲的也许在北宋就是迂执之论，因为以前和当时对再醮或改嫁的一般意见虽然有如白居易的“妇人苦”所说：“及至生死际，何曾苦乐均？妇人一丧夫，终身守孤孑，”却还不像后来的舆论那样苛刻。李覯说皇帝表扬“节妇”，可是事实上北宋皇帝也准许再醮，而且就像李覯所师法的韩愈就有个“从二夫”的女儿，李覯同时人范仲淹的母亲和媳妇、王安石的媳妇等也都是“从二夫”而不隐讳的。

○获稻

朝阳过山来，下田犹露湿。饷妇念儿啼，逢人不敢立。青黄先后收，断折僵偻拾。鸟鼠满官仓，于今又租入。

○乡思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苦雨初霁

积阴为患恐沈绵，革去方惊造化权。天放旧光还日月，地将浓秀与山川。泥途渐少车声活，林薄初干果味全。寄语残云好知足，莫依河汉更油然。

陶弼

陶弼（一○一五～一○七八）字商翁，祁阳人，有“邕州小集”。他是位熟悉军事的诗人，作品已经十之八九散失。现存的诗里最长的一首“兵器”批评当时将领的昏庸，跟异族打了败仗，就怨武器不行：“朝廷急郡县，郡县急官吏；官吏无他术，下责蚩蚩辈。耕牛拔筋角，飞鸟秃翎翅；簳截会稽空，铁烹堇山碎。供亿稍后期，鞭朴异他罪。……是知用兵术，在人不在器，愿求谋略长，勿倚干戈锐。”这首诗颇为宋代所重视，可以表现他的思想。从其它的诗以及宋人笔记、诗话里引的断句看来，他擅长写悲壮的情绪，阔大的景象。

○碧湘门

城中烟树绿波漫，几万楼台树影间。天阔鸟行疑没草，地卑江势欲沉山。

文同

文同（一○一八～一○七九）字与可，自号笑笑居士，梓潼人，有“丹渊集”。他跟苏轼是表亲，又是好朋友，所以批评家常把他作为苏轼的附庸。其实他比苏轼大十八岁，中进士就早八年，诗歌也还是苏舜钦、梅尧臣时期那种朴质而带生硬的风格，没有王安石、苏轼以后讲究词藻和铺排典故的习气。他有一首“问景逊借梅圣俞诗卷”诗，可以看出他的趋向：“我方嗜此学，常恨失所趋；愿子少假之，使之识夷途。

文同是位大画家，他在诗里描摹天然风景，常跟绘画联结起来，为中国的写景文学添了一种手法。泛泛的说风景像图画，例如：“峰次青松，岩悬赪石，于中历落有翠柏生焉，丹青绮分，望若图绣矣，这是很早就有的。具体的把当前风物比拟为某种画法或某某大画家的名作，例如：“律以皴法，类黄鹤山樵，或者：“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宫僧寮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似宋人赵千里的一幅‘瑶池图’”，这可以说从文同正式起头。例如他的“晚雪湖上寄景孺”：“独坐水轩人不到，满林如挂‘暝禽图’”；“长举”：“峰峦李成似，涧谷范宽能”；“长举驿楼”：“君如要识营邱画，请看东头第五重。”在他以前，像韩偓的“山驿”：“叠石小松张水部，暗山寒雨李将军”，还有林逋的“乘公桥作”：“忆得江南曾看着，巨然名画在屏风”，不过偶然一见；在他以后，这就成为中国写景诗文里去找绘画题材和布局的试探，都表示诗和画这两门艺术在北宋前期更密切的结合起来了。

○早晴至报恩山寺

山石谗谗磴道微，拂松穿竹露沾衣。烟开远水双鸥落，日照高林一雉飞。大麦未收治圃晚，小蚕犹卧斫桑稀。暮烟已合牛羊下，信马林间步月归。

○织妇怨

掷梭两手倦，踏茧双足趼。三日不住织，一疋才可剪。织处畏风日，剪时谨刀尺。皆言边幅好，自爱经纬密。昨朝持入库，何事监官怒？大字雕印文，浓和油墨污。父母抱归舍，抛向中门下；相看各无语，泪迸若倾泻。质钱解衣服，买丝添上轴；不敢辄下机，连宵停火烛。当须了租赋，岂暇恤襦袴？前知寒切骨，甘心肩骭露。里胥踞门限，叫骂嗔纳晚。安得织归心，变作监官眼！

○晚至村家

高原硗确石径微，篱巷明灭余残晖。旧裾飘风采桑去，白袷卷水秧稻归。深葭绕涧牛散卧，积麦满场鸡乱飞。前溪后谷暝烟起，稚子各出关柴扉。

○新晴山月

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画地。徘徊爱其下，及久不能寐。怯风池荷卷，病雨果坠。谁伴余苦吟？满林啼络纬。

曾巩

曾巩（一○一九～一○八三）字子固，南丰人，有“元丰类稿”。他以散文著名，列在“唐宋八家”里。他的学生秦观不客气地认为他不会作诗，他的另一位学生陈师道不加可否地转述一般人的话，说他不会作诗。从此一场笔墨官司直打到清朝，看来判他胜诉的批评家居多数。就“八家”而论，他的诗远比苏洵、苏辙父子的诗好，七言绝句更有王安石的风致。

○西楼

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城南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王安石

王安石（一○二一～一○八六）字介甫，临川人，有“临川文集”。他在政治上的新措施引起同时和后世许多人的敌视，但是这些人也不能不推重他在文学上的造就，尤其是他的诗，例如先后注释他诗集的两个人就是很不赞成他的人。他比欧阳修渊博，更讲究修词的技巧，因此尽管他自己的作品大部分内容充实，把锋芒犀利的语言时常斩截干跪得不留余地、没有回味的表达了新颖的意思，而后来宋诗的形式主义却也是他培养了根芽。他的诗往往是搬弄词汇和典故的游戏、测验学问的考题；借典故来讲当前的情事，把不经见而有出处的或者看来新鲜乱其实古旧的词藻来代替常用的语言。典故词藻的来头愈大，例如出于“六经”、“四史”，或者出处愈僻，例如来自佛典、道书，就愈见工夫。有时他还用些通俗的话作为点缀，恰像大观园里要来一个泥墙土井、有“田舍家风”的稻香村，例如最早把“锦上添花”这个“俚语”用进去的一首诗可能是他的“即事”。

把古典成语铺张排比虽然不是中两旧诗先天不足而带来的胎里病，但是从它的历史看来，可以说是它后天失调而经常发作的老毛病。六朝时，萧子显在“南斋书”卷五十二“文学传论”里已经不很满意诗歌“缉事比类……或全借古语，用申今情”，锺嵘在“诗品”里更反对“补假”“经史”“故实”，换句话说，反对把当时骈文里“事对”、“事类”的方法应用到诗歌里去；唐代的韩愈无意中为这种作诗方法立下了一个简明的公式：“无书不读，然止用以资为诗”。也许古代诗人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把记诵的丰富来补救和掩饰诗情诗意的贫乏，或者把浓厚的“书卷气”作为应付政治和社会势力的烟幂。第一，从六朝到清代这个长时期里，诗歌愈来愈变成社交的必需品，贺喜吊丧，迎来送往，都用得着，所谓“牵率应酬”。应酬的对象非常多，作者的品质愈低，他应酬的范围愈广，该有点真情实话可说的题目都是他把五七言来写“八股”、讲些客套虚文的机会。他可以从朝上的皇帝一直应酬到家里的妻子──试看一部分“赠内”、“悼亡”的诗；从同时人一直应酬到古人──试看许多“怀古”、“吊古”的诗；从傍人一直应酬到自己──试看不少“生日感怀”、“自题小像”的诗，从人一直应酬到物──例如中秋玩月、重阳赏菊、登泰山、游西湖之类都是“儒林外史”里赵雪齐所谓“不可无诗”的。就是一位大诗人也未必有那许多真实的情感和新鲜的思想来满足“应制”、“应教”、“应酬”、“应景”的需要，于是不得不像“文心雕龙”“情采”篇所谓“为文而造情”，甚至以“文”代“情”，偷懒取巧，罗列些古典成语来敷衍搪塞。为皇帝做诗少不得找出周文王、汉武帝的轶事，为菊花做诗免不了扯进陶潜、司空图的名句。第二，在旧社会里，政治的压迫和礼教的束缚剥夺了诗人把某些思想和情感坦白抒写的自由。譬如他对国事朝局的愤慨、在恋爱生活里的感受，常常得指桑骂槐或者移花接木，绕了个弯，借古典来传述；明明是时事，偏说“咏史”，明明是新愁，偏说“古意”，甚至还利用“香草美人”的传统，借“古意”的形式来起“咏史”的作用，更害得读者猜测个不休。当然，碰到紧急关头，这种烟幂未必有多少用处。统治者要兴文字狱的时候，总会根据无火不会冒烟的常识，向诗人追究到底，例如在“乌台诗案”里，法官逼得苏轼把“引证经传”的字句交代出来。除掉这两个社会原因，还有艺术上的原因；诗人要使语言有色泽、增添深度、富于暗示力，好去引得读者对诗的内容作更多的寻味，就用些古典成语，仿佛屋子里安放些曲屏小几，陈设些古玩书画。不过，对一切点缀品的爱好都很容易弄到反客为主，好好一个家陈列得像古董铺子兼寄售商店，好好一首诗变成“垛叠死人”或“牵绊死尸”。

北宋初的西昆体就是主要靠“挦撦”──锺嵘所谓“补假”──来写诗的。然而从北宋诗歌的整个发展看来，西昆体不过像一薄层、一小圈的油花，浮在水面上，没有在水里渗入得透，溶解得匀；它只有极局限、极短促的影响，立刻给大家瞧不起，并且它“挦撦”的古典成语的范围跟它歌讠永的事物的范围同样的狭小。王安石的诗无论在声誉上、在内容上、或在词句的来源上都比西昆体广大得多。痛骂他祸国殃民的人都得承认他“博闻”、“博极群书”；他在辩论的时候，也破口骂人：“君辈坐不读书耳！”又说自己：“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所以他写到各种事物，只要他想“以故事记实事”──萧子显所谓“借古语申今情”，他都办得到。他还有他的理论，所谓“用事”不是“编事”，“须自出己意，借事以相发明”；这也许正是唐代皎然所说“用事不直”，的确就是后来杨万里所称赞黄庭坚的“妙法”，“备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后面选的“书湖阴先生壁”里把两个人事上的古典成语来描写青山绿水的姿态，可以作为“借事发明”的例证。这种把古典来“挪用”，比了那种捧住了类书，说到山水就一味搬弄山水的古典，诚然是心眼儿活得多，手段高明得多，可是总不免把借债来代替生产。结果是跟读者捉迷藏，也替笺注家拉买卖。流传下来的、宋代就有注本的宋人诗集从王安石集数起，并非偶然。李壁的“王荆文公诗笺注”不够精确，也没有辨别误收的作品，清代沈钦韩的“补注”并未充分纠正这些缺点。

○河北民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依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天地白日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

○即事

径暖草如积，山晴花更紫。纵横一川水，高下数家村。静憩鸡鸣午，荒寻犬吠昏。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

○葛溪驿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示长安君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初夏印事

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悟真院

野水从横漱屋除，午窗残梦鸟相呼。春风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无。

○书湖阴先生壁

茆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锺山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江上

江北秋阴一半开，晓云含雨却低回。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

○夜直

金炉香烬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郑獬

郑獬（一○二二～一○七二）字毅夫，湖北安陆人，有“郧溪集”。他做官以直率著名，敢替人民叫苦，从下面选的诗里就看得出来。诗虽然受了些韩愈的影响，而风格爽辣明白，不做作，不装饰。集里有几首堆砌雕琢的七律，都是同时人王珪的诗，所谓镶金嵌玉的“至宝丹”体，“四库全书馆”误收进去，不能算在他账上的。其中最词藻富丽的一首、“寄程公辟”在王珪、郑獬、王安石和秦观的诗集里都出现，大约是中国诗史上分身最多的诗了。

○探凫茨

朝携一筐出，暮携一筐归。十指欲流血，且急眼前饥。官仓岂无粟？粒粒藏珠玑。一粒不出仓，仓中群鼠肥。

○道旁稚子

稚儿怕寒床下啼，两骭赤立仍苦饥。天之生汝岂为累，使汝不如凫鹜肥？官家桑柘连四海，岂无寸缕为汝衣？羡尔百鸟有毛羽，冰雪满山犹解飞！

○滞客

五月不雨至六月，河流一尺青泥浑。舟人击鼓挽舟去，牛头刺地挽不行。我舟系岸已七日，疑与绿树同生根。忽惊黑云涌西北，风号万窍秋涛奔；截断雨脚不到地，半夜霹雳空杀人！须臾云破见星斗，老农叹息如街冤。高田已槁下田瘐，我为滞客何足言！

○春尽

春尽行人未到家，春风应怪在天涯。夜来过岭忽闻雨，今日满溪俱是花。前树未回疑路所，后山才转便云遮。野间绝少尘埃汙，惟有清泉漾白沙。

刘攽

刘攽（一○二二～一○八八）字贡父，新喻人，有“彭城集”。他跟他哥哥刘敞都是博学者，也许在史学考古方面算得北宋最精博的人，但他们的诗歌里都不甚炫弄学问。刘敞的诗有点呆板，刘攽比他好，风格上是欧阳修的同调。

○江南田家

种田江南岸，六月才树秧。借问一何晏，再为霖雨伤。官家不爱农，农贫弥自忙。尽力泥水间，肤甲皆疥疮。未知秋成期，尚足输太仓。不如逐商贾，游闲事车航；朝廷虽多贤，正许赀为郎。

○城南行

八月江湖秋水高，大堤夜坼声嘈嘈。前村农家失几户，近郭扁舟屯百艘。蛟龙婉蜒水禽白，渡头老翁须雇直。城南百姓多为鱼，买鱼欲烹辄凄恻。

○雨后池上

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束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新晴

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馀。惟有南风旧相识，偷闲门户又翻书。

王令

王令（一○三二～一○五九）字逢原，江都人，有“广陵先生文集”。他受韩愈、孟郊、庐仝气的影响很深，词句跟李覯的一样创辟，而口气愈加雄壮，仿佛能够昂头天外，把地球当皮球踢着似的，大约是宋代里气概最阔大的诗人了。运用语言不免粗暴，而且词句尽管奇特，意思却往往在那时候都要认为陈腐，这是他的毛病。

○饿者行

雨雪不止泥路迂，马倒伏地人下扶。居者不出行者止，午市不合人空衢。道中独行乃谁子？饿者负席缘门呼。高门食钦岂无弃，愿从犬马中其馀。耳闻门开身就拜，拜优不起呵群奴。喉干无声久无泪，引杖去此他何如。路旁少年无所语，归视纸上还长吁。

○暑旱苦热

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人固已惧江海竭，天岂不惜河汉干？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

○渰々

渰渰轻云弄落晖，坏檐巢满燕来归。小园桃李东风后，却看杨花自在飞。

吕南公

吕南公（生卒年不详）字次儒，南城人，有“灌园集”。是曾巩的朋友，极推重韩愈。跟他同乡李覯都是科举不得意的，诗的风格也有点相近。

○老樵

何山老翁鬓垂雪，担负樵苏清晓发。城门在望来路长，樵重身羸如疲鳖。皮枯亦复汗淋沥，步强遥闻气呜咽。同行壮俊常后追，体倦心烦未容歇。街东少年殊傲岸，和袖高扉万声唤。低眉索价退听言，移刻才蒙酬与半。纳樵收值不敢缓，病妇倚门待朝爨。

○勿愿寿

勿愿寿，寿不利贫祇利富。君不见：生平龌龊南邻翁，绮纨合杂歌鼓雄，子孙奢华百事便，死后祭葬如王公；西家老人晓稼穑，白发空多短衣食，儿孱妻病盆甑干，静卧藜床冷无席。

晁端友

晁端友（生卒年不详）字君成，钜野人。他的遗集共收了三百六十首诗，现在已经散失了。苏轼和黄庭坚都得称赞他，下面一首是宋代传诵的。

○宿济州西门外旅馆

寒林残日欲栖乌，壁里青灯乍有无。小雨愔愔人假寐，卧听疲马齧残刍。

苏轼

苏轼（一○三七～一一○一）字子瞻，自号东坡居土，眉山人，有“东坡集”、“后集”、“续集”。他一向被推为宋代最伟大的文人，在散文、诗、词各方面都有极高的成就。他批评吴道子的画，曾经说过：“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从分散在他著作里的诗文评看来，这两句话也许可以现成的应用在他自己身上，概括他在诗歌里的理论和实践。后面一句说“豪放”要耐人寻味，并非发酒疯似的胡闹乱嚷。前面一句算得“豪放”的定义，用苏轼所能了解的话来说，就是：“从心所欲，不俞矩”；用近代术语来说，就是：自由是以规律性的认识为基础，在艺术规律的容许之下，创造力有充分的自由活动。这正是苏轼所一再声明的，作文该像“行云流水”或“泉源涌地”那样的自在活泼，可是同时候很谨严的“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李白以后，古代大约没有人赶得上苏轼这种“豪放”。

他在风格上的大特色是比喻的丰富、新鲜和贴切，而且在他的诗里还看得到宋代讲究散文的人所谓“博喻”或者西洋人所称道的沙士比亚式的比喻，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彷佛是采用了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连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伏在诗人的笔下。在中国散文家里，苏轼所喜欢的庄周和韩愈就都用这个手法；例如庄周的“天运”篇连用“刍狗已陈”、“舟行陆、车行水”、“猿狙衣服”、“桔槔”、“柤梨橘柚”、“丑人学西施”六个比喻来说明不合时宜这一点，韩愈的“送石处士序”连用“河决下流”、“驷马驾轻车就熟路”、“烛照”、“数计”、“龟卜”五个比喻来表示议论和识见的明快这一点。在中国诗歌里，“诗经”每每有这种写法，像“国风”的“柏舟”连用镜、石、席三个形象来跟心情参照，“小雅”的“斯干”连说“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翠斯飞”来形容建筑物线条的整齐挺耸。唐代算韩愈的诗里这类比喻最多，例如“送无本师”先有“蛟龙弄角牙”等八句四个比喻来讲诗胆的泼辣，又有“蜂蝉碎锦缬”等四句四个比喻来讲诗才的秀拔，或像“峋嵝山”里“科斗拳身薤倒披”等两句四个比喻来讲字体的奇怪。但是我们试看苏轼的“百步洪”第一首里写水波冲泻的一段：“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句里七种形象，错综利落，衬得“诗经”和韩愈的例子都呆板滞钝了。其他像“石鼓歌”里用六种形象来讲“时得一二遗八九”，“读孟郊诗”第一首里用四种形象来讲“佳处时一遭”，都是例证。词里像贺铸“青玉案”的有名结句把“烟草”、“风絮”、“黄梅雨”三者来比“闲愁”，就是“博喻】的佳例，最突出的是嫁名谢逸的“花心动·闺情”用“风里杨花”等九物来比好事不成（“全宋词”六百五十二页）。上古理论家早已著重诗歌语言的形象化，很注意比喻；在这一点上，苏轼充分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苏轼的主要毛病是在诗里铺排古典成语，所以批评家嫌他“用事博”、“见学矣然似绝无才”、“事障”、“如积薪”、“窒、积、芜”、“獭祭”，而袒护他的人就赞他对“故实小说”和“街谈巷语”，都能够“入手便用，似神仙点瓦砾为黄金”。他批评过孟浩然的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这句话恰恰透露出他自己的偏向和弱点。同时，这种批评，正像李清照对秦观的词的批评：“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都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在那种创作风气里古典成语的比重。

不用说，笺注家纷纷给这种诗吸引。在北宋早有赵次公等五家注的苏诗，南宋到清又陆续添了十多家的注本，王文诰的夸大噜囌而绝少新见的“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在清代中叶做了些总结工作；其他像沈钦韩的“苏诗查注补正”和张道的“苏亭诗话”卷五都算得规模比较大的增补。最可惜的是陆游没有肯替苏轼的诗集作注，这跟杜甫和李白的“樽酒细论文”没有记录一样，是文学史上的大憾事。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放生鱼鳖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裴回。

○望海楼晚景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应。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

○吴中田妇叹和贾收韵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鎌生衣。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茆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粃。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

○法惠寺横翠阁

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吴山故多态，转侧为君容。幽人起朱阁，空洞更无物；惟有千步冈，东西作帘额。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秋悲春更悲；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游人寻我旧游处，但觅吴山横处来。

○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书双竹湛师房

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孤枕对残釭。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

○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端午偏游诸寺

肩舆任所适，遇胜辄流连。焚香引幽步，酌茗开净筵。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卞峰照城郭，震泽浮云天。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晚烟。归来记所历，耿耿清不眠；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

○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

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拄杖闲挑菜，秋千不见人。殷勤木芍药，独自殿馀春。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南堂

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春日

鸣鸠乳燕寂无声，日射西窗泼眼明。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

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

○惠崇春江晓景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萋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荔支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阬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支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死亡，罢猛兽毒虫之害者无数。唐羌字伯游为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支，自子午谷路进入）。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耶！”）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关品充官茶。今年闽中监司乞进关茶，许之。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洛阳贡花，自钱惟演始）。

○澄迈驿通潮阁

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观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秦观

秦观（一○四九～一一○○）字少游，又字太虚，高邮人，有“淮海集”。在苏轼苏辙兄弟俩的周围有五位作家，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和陈师道，所谓“苏门”。张耒和晁补之都有诗把这一“门”五口儿描写在一起，仿佛是来了个“合家欢”。不用说，一家人之间也往往分个亲疏厚薄，陈师道就觉得苏轼待秦观比待自己亲热，后人还代他抱不平。这五位诗人并不模仿苏轼的风格，而且除掉陈师道受黄庭坚的影响以外，彼此在创作上各人走各人的路。晁补之的诗最差。只有一点值得提起：宋代对李白虽然推崇，不像对杜甫那样的效法，晁补之和同时的徐积、郭祥正也许是欧阳修、苏轼以后仅有的向李白学习的北宋诗人。徐积甚至说杜甫比起李白来，就像“老骥”去追赶“秋鹰”、“霜鹘”。

秦观的诗内容上比较贫薄，气魄也显得狭小，修词却非常精致；只要看李廌“师友谈记”里记载他讲怎样写律赋的许多话，就知道他对文字的琢磨工夫多少细密，怪不得朋友说他“智巧饾订，只如填词”，又说‘铢两不差，非秤子上秤来，乃算子上算来”。他的诗句“敲点匀净”，常常落于纟韱巧，所以同时人说他“诗如词”、“诗似小词”、“又待入小石调”。后来金国人批评他的诗是“妇人语”、“女郎诗”，其实只是这个意思，而且不一定出于什么“南北之见”。南宋人不也说他的诗“如诗女游春，终伤婉弱”么？“时女游春”的诗境未必不好。艺术之宫是重楼复室、千门万户，决不仅仅是一大间敞厅；不过，这些屋子当然有正有偏，有高有下，决不可能都居正中，都在同一层楼上。

○泗州东城晚望

渺渺孤城白水环，舳舻人语夕霏间。林梢一抹青如画，应是淮流转处山。

○春日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秋日

霜落邗沟积水清，寒星无数傍船明。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月团新碾瀹花瓷，饮罢呼儿课“楚词”。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

○金山晚眺

西津江口月初弦，水气昏昏上接天。清渚白沙茫不辨，只应灯火是渔船。

○还自广陵

天寒水鸟自相依，十百为群戏落晖；过尽行人都不起，忽闻冰响一齐飞。

张耒

张耒（一○五四～一一一四）字文潜，自号柯山，亳州人，有“柯山集”。在“苏门”里，他的作品最富于关怀人民的内容，风格也最不做作装饰，很平易舒坦，南北宋的诗人都注意到他这一点：“君诗容易不著意，忽似春风开百花”；“晚爱肥仙诗自然，何曾绣绘更雕镌，他受白居易和张籍的影响颇深，而读他的七言律诗常会起一种感觉，仿佛没有尝到陆游七律的味道，却已经老早闻着它的香气，有一小部分模仿杜甫的语气雄阔的七律又好像替明代的前后“七子”先透了个消息。可惜他作的诗虽不算很多，而词意每每复出叠见，风格也写意随便得近乎不耐烦，流于草率。张籍的诗正如王安石“题张司业诗”所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白居易的诗稿是张耒亲眼看到的，上面也是翻来覆去的修改。张耒似乎没有学他们这种榜样，看来他往往写了几句好句以后，气就泄了，草草完篇，连复看一遍也懒。朱熹说他“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还没留心到他在律诗里接连用同一个字押韵都不管账。

○感春

春郊草木明，秀色如可揽。雨馀尘埃少，信马不知远。黄乱高柳轻，绿铺新麦短。南山逼人来，涨洛清漫漫。人家寒食近，桃李暖将绽。年丰妇子乐，日出牛羊散。携酒莫辞贫，东风花欲烂。

浮云起南山，冉冉朝复雨。苍鸠鸣竹间，两两自相语。老农城中归，沽酒饮其妇。共言今年麦，新绿已映土；去年一尺雪，新泽至已屡；丰年坐可待，春眼行欲补。

○劳歌

暑天三月元无雨，云头不合惟飞土。深堂无人午睡馀，欲动身先汗如雨。忽怜长街负重民，筋骸长彀十石弩；半衲遮背是生涯，以力受金饱儿女。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

○有感

群儿鞭答学官府，翁怜痴儿傍笑侮。翁出坐曹鞭复呵，贤于群儿能几何？儿曹相鞭以为戏，翁怒鞭人血满地。等为戏剧谁后先？我笑谓翁儿更贤。

○海州道中

孤舟夜行秋水广，秋风满帆不摇桨。荒田寂寂无人声，水边跳鱼翻水响。河边守罾茅作屋，罾头月明人夜宿。船中客觉天未明，谁家鞭牛登陇声。

秋野苍苍秋日黄，黄蒿满田苍耳长。草虫咿咿鸣复咽，一秋雨多水满辙。渡头鸣舂村径斜，悠悠小蝶飞豆花。逃屋无人草满家，累累秋蔓悬寒瓜。

○和周廉彦

天光不动晚云垂，芳草初长衬马蹄。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花开有客时携酒，门冷无车出畏泥。修禊洛滨期一醉，天津春浪绿浮堤。

○夜坐

庭户无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气先清。梧桐真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初见嵩山

年来鞍马困尘埃，赖有青山豁我怀。日暮北风吹雨去，数峰清瘦出云来。

○福昌官合

小园寒尽雪成泥，堂角方池水接溪。梦觉隔窗残月尽，五更春鸟满山啼。

孔平仲

孔平仲（生卒年不详）字毅父，新喻人，有《朝散集》。当时把他和他哥哥文仲、武仲跟苏轼、苏辙并称，所谓“二苏三孔”。他的诗比两位哥哥的好，很近苏轼的风格。郭祥正“青山集”续集里的诗篇差不多全是孔平仲的作品，后人张冠李戴，错编进去的，就像洪迈“野处类稿”里的诗篇差不多全是朱熹父亲朱松的作品一样，这一点也许应该提起。

○霁夜

寂历帘拢深夜明，摇回清梦戍墙铃。狂风送雨已何处？淡月笼云犹未醒。早有秋声随堕叶，独将凉意伴流萤。明朝准拟南轩望，洗出庐山万丈青。

○禾熟

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宝縠登场。老牛粗了耕耘债，齧草坡头卧夕阳。

张舜民

张舜民（生卒年不详）字芸叟，自号浮休居土，又号斋齐，邠州人，有“画墁集”。他是陈师道的姊夫，和苏轼友好，作诗师法白居易。

○打麦

打麦打麦，彭彭魄魄，声在山南应山北。四月太阳出东北，才离海峤麦尚青，转到天心麦已熟。鹖旦催人夜不眠，竹鸡叫雨云如墨。大妇腰镰出，小妇具筐逐。上垅先捋青，下垅已成束。田家以苦乃为乐，敢惮头枯面焦黑。贵人荐庙已尝新，洒醴雍容会所亲；曲终厌饫劳童仆，岂信田家未入唇。尽将精好输公赋，次把升斗求市人。麦秋正急又秧禾，丰岁自少凶岁多，田家辛苦可奈何！将比打麦词，兼作插禾歌。

○村居

水绕陂田竹绕篱，榆钱落尽槿花稀。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

贺铸

贺铸（一○六三～一一二○）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卫州人，有“庆湖遗老集”。在当时不属“苏门”而也不入江西派的诗人里，他跟唐庚算得艺术造诣最高的两位。他是个词家，有一部分受唐人李商隐、温庭筠等影响的诗常教人想起晏殊的诗来，跟他自己的词境也相近；但是他另有些诗绝然不是这种细腻柔软的风调，用了许多“之”“乎”“者”“也”之类的语助词，又像“打油”体，又像理学家邵雍的“击壤集”体。他最好的作品都是开朗干净，没有“头巾气”，也没有“脂粉气”的。

○清燕堂

雀声啧啧燕飞飞，在得残红一两枝。睡思乍来还乍去，日长披卷下帘时。

○野步

津头微径望城斜，水落孤邨格嫩沙。黄草庵中疏雨湿，白头翁妪坐看瓜。

○题诸葛谼田家壁地名诸葛亮谼，在乌江北八十里，与江南石头城相望。

晚度孔间谼，林间访老农。行冲落叶迳，坐听隔江钟。后舍灯犹织，前溪水自春。无多游宦兴，卜隐幸相容。

○宿芥塘佛祠壁间得魏湘、毕平仲、张士宗回所留字，皆吾故人也。

青青面麦欲抽芒，浩荡东风晚更狂。微迳断桥寻古寺，短篱高树隔横塘。开门未扫杨花雨，待晚先烧柏子香。底许暂忘行役倦，故人题字满长廊。

唐庚

唐庚（一○七一～一一二一）字子西，丹夌人，有“眉山唐先生文集”。他和苏轼算得小同乡，也贬斥在惠州多年，身世有点相像，而且很佩服苏轼。可是他们两人讲起创作经验来，一个是欢天喜地，一个是愁眉苦脸。苏轼说：“某生平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俞此者”；唐庚的话恰好相反：“诗最难事也！吾……作诗甚苦，悲吟累日，然后成篇……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返复改正……复数日取出读之，病复出，凡如此数四”。唐庚还有句名言：“诗律伤严似寡恩言”，若用朱熹的生动的话来引申，就是：“看文字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没人情”。因此，他在当时可能是最简练、最紧凑的诗人，虽然也搬弄故典，还不算厉害，只是炼字炼句常有弄巧成拙的地方。

○讯囚

参军坐厅事，据案嚼齿牙。引囚到庭下，囚口争喧哗。参军气益振，声厉语更切：“自古官中财，一一民膏血。为吏掌管錀，反窃以自私；人不汝谁何，如摘颔下髭。事老恶自张，证佐日月明。推穷见毛脉，那可口舌争？”有囚奋然出，请与参军辨：“参军心如眼，有睫不自见。参军在场屋，薄薄有声称。只今作参军，几时得骞腾？无功食国禄，去窃能几何？上官乃容隐，曾不加谴诃。囚今信有罪，参军宜揣分；等是为贫计，何苦独相困！”参军噤无语，反顾吏卒羞；包裹琴与书，明日吾归休。

○春日郊外

城中未省有春光，城外榆槐已半黄。山好更宜余积雪，水生看欲倒垂杨。莺边日暖如人语，草际风来作药香。疑此江头有佳句，为君寻取却茫茫。

○栖禅暮归书所见

雨在时时黑，春归处处青。山深失小寺，湖尽得孤亭。春着湖烟腻，晴摇野水光。草青仍过雨，山紫更斜阳。

○春归

东风定何物？所至辙苍然。小市花间合，孤城柳外园。禽声犯寒食，江色带新年。无计驱愁得，还推到酒边。

○醉眠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

黄庭坚

黄庭坚（一○四五～一一○五）字鲁直，自号山谷老人，又号涪翁，分密人，有“山谷内集”、“外集”、“别集”。他是“江西诗社宗派”的开创人，生前跟苏轼齐名，死后给他的徒子法孙推崇为杜甫的继承者。自唐以来，钦佩杜甫的人很多，而大吹大擂地向他学习的恐怕以黄庭坚为最早。他对杜诗的那一点最醉心呢？他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在他的许多关于诗文的议论里，这一段话最起影响，最足以解释他自己的风格，也算得江西诗派的纲领。他有些论诗的话，玄虚神秘，据说连江西派里的人都莫名其妙的。

杜诗是否处处有来历，没有半个字杜撰，且撇开不谈。至少黄庭坚是那样看它，要学它那样的。元稹赏识杜诗的白描直说，不用古典成语：“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傍古人”；刘禹锡讲“业诗即须有据”，举了一句杜诗为例，只限于“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在涵意上还比黄庭坚的话狭得多。“无一字无来处”就是锺嵘“诗品”所谓“句无虚语，语无虚字”。锺嵘早就反对的这种“贵用事”、“殆同书抄”的形式主义，到了宋代，在王安石的诗里又透露迹象，在“点瓦为金”的苏轼的诗里愈加发达，而在“点铁成金”的黄庭坚的诗里登峰造极。“读书多”的人或者看得出他句句都是把“古人陈言”点铁成金，明白他讲些什么；“读书少”的人只觉得碰头无非古典成语，仿佛眼睛里搁了金沙铁屑，张都张不开，别想看东西了。当然，以前像李商隐和师法他的西昆体作者都爱把古典成语镶嵌绣织到诗里去的，不过他们跟黄庭坚有极大的不同。李商隐的最起影响的诗和西昆体主要都写华丽的事物和绮艳的情景，所采用的字眼和词藻也偏在这一方面。黄庭坚歌讠永的内容，比起这种诗的来，要繁富得多，词句的性质也就复杂得多，来源也就广博冷僻得多。在李商隐、尤其在西昆体的诗里，意思往往似有若无，欲吐又吞，不可捉摸；他们用的典故词藻也常常只为了制造些气氛，牵引些情调，仿佛餐厅里吃饭时的音乐，所以会给人一种“华而不实”、“文浮于意”的印象。黄庭坚有著著实实的意思，也喜欢说教发议论；不管意思如何平凡、议论怎样迂腐，只要读者了解他用的那些古典成语，就会确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的诗给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涩，语言不够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水汽、冻成一片冰花。黄庭坚曾经把道听涂说的艺术批评比于“隔帘听琵琶”，这句话正可以形容他自己的诗。读者知道他诗里确有意思，可是给他的语言像帘子般的障隔住了，弄得咫尺千里，闻声不见面。正像“文心雕龙”“隐秀”篇所说：“晦塞为深，虽奥非隐”；这种“耐人思索”是费解，不是含蓄。

南宋初年，任渊注解了“山谷内集”；南宋中叶，史容注了“外集”，史季温注了“别集”，都赶不上任渊的精博。此外，陈逢寅也作了“山谷诗注”，任骥和邓公立又分别注了“外集”，可惜这三家的注本没有流传。看来“读书多”的人对黄庭坚的诗都疑神疑鬼，只提防极平常的字句里有什麽埋伏著的古典，草木皆兵，你张我望。例如任渊满以为把“和答钱穆父讠永猩猩毛笔”的出典注明白了，可是杨万里又搜查出来两句暗藏的“古人陈言”。甚至黄庭坚明明是默写白居易的诗，记错了些字句，他的崇拜者也以为他把白铁点成黄金，“可为作诗之法”，替他加上了一个“谪居黔南”的题目，编入他的诗集里。

○病起荆江亭即事

翰墨场中老伏波，菩提坊里病维摩。近人积水无鸥鹭，时有归牛浮鼻过。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

○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滪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新喻道中寄元明

中年畏病不举酒，孤负东来数百觞。唤客煎茶山店远，看人获稻午风凉。但知家里俱无恙，不用书来细作行。一百八盘携手上，至今犹梦绕羊肠。

陈师道

陈师道（一○五三～一一○二）字无己，又字履常，自号后山居士，彭城人，有“后山集”。黄庭坚是江西人；北宋后期，吕本中把受他影响的诗家罗列一起，称为“江西诗社宗派’。在这些人里，陈师道的年辈最长，声望也最高，所以任渊就把“后山集”和“山谷集”一起注了。

陈师道模仿杜甫句法的痕迹比黄庭坚来得显著。他想做到“每下一俗间言语”也“无字无来处”，可是本钱似乎没有黄庭坚那样雄厚，学问没有他那样杂博，常常见得竭蹶寒窘。他曾经说自己做诗好像“拆东补西裳作带”，又说：“拆补新诗拟献酬”，这也许是老实的招供。因此，尽管他瞧不起那些把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的作者，他的作品就很犯这种嫌疑。他的情感和心思都比黄庭坚深刻，可惜表达得很勉强，往往格格不吐，可能也是他那种减省字句以求“语简而益工”的理论害了他。假如读“山谷集”好像听异乡人讲他们的方言，听他们讲得滔滔滚滚，只是不大懂，那末读“后山集”就仿佛听口吃的人或病得一丝两气的人说话，瞧着他满肚子的话说不畅快，替他干着急。只要陈师道不是一味把成语古句东拆西补或者过分把字句简缩的时候，他可以写出极朴挚的诗。

○别三子

夫妇死同穴，父子贫贱离。天下宁有此？昔闻今见之！母前三子后，熟视不得追。嗟乎胡不仁，使我至于斯！有女初束发，已知生离悲；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大儿学语言，拜揖未胜衣；唤“爷我欲去！”此语那可思！小儿襁褓间，抱负有母慈；汝哭犹在耳，我怀人得知！

○示三子

去远郎相忘，归近不可忍。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田家

鸡鸣人当行，犬鸣人当归。秋来公事急，出处不待时。昨夜三尺雨竈灶下已生泥。人言田家乐，尔苦人得知！

○绝句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逢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

○春怀示邻里

断墙着雨蜗成字，老屋无僧燕作家。剩欲出门追语笑，却嫌归鬓着尘沙。风翻蛛网闻三面，雷动蜂窠趁两衙。屡失南邻春事约，只今容有未开花。

徐俯

徐俯（一○七五～一一四一）字师川，自号东湖居土，分密人，有“东湖居士诗集”，据说共“三大卷”，上卷是古体，中卷是五言近体，下卷是七言近体，现在已经失传了。清代厉鹗的“宋诗纪事”卷三十三和陆心源的“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八都搜辑了他的诗篇和断句，当然还可以从宋人的笔记、诗话、类书，选集、集句诗里添补好些。徐俯是黄庭坚的外甥，列入江西派。吕本中的“江西诗社宗派图”惹起许多是非，当时有些列入江西派的人亲自抗议，后世也有人认为某某不应当收在里面，而某某该补进去。列入江西派的二十多位诗人里，有一大半留下足够数量的作品，让我们辨别得出他们的风格。根据这些作品而论，他们受黄庭坚的影响是无可讳言的，只是有暂有久，有深有浅，浅的像比较有才情的韩驹，深的像平庸拘谨的李彭。黄庭坚的声势很浩大，有许多给他薰陶感染的诗人都没有搜罗在江西派里，这也是无可讳言的，例如跟李彭差不多的吴则礼、张扩之类。至于那些人列在江西派里而否认受过黄庭坚的影响，也许有两种原因。第一是政治嫌疑。宋徽宗赵佶即位以后，蔡京专政，把反对过王安石“新法”的人开了一张名单，通令全国把这些“奸党”的姓名刻石立碑。苏轼、孔平仲、张舜民、张耒、秦观、黄庭坚都名挂黑榜，苏黄的诗文书画一律是违禁品，必须销毁。因此模仿苏黄诗体或字体的人往往遮遮掩掩，要到宋高宗赵构的时候，才敢露出真相。第二是好胜的心理。孙行者怕闯了祸牵累到先生，“只说是自家会的”本领；有些人成名之后，也不肯供出老师来，总要说自己独创一派，好教别人来拜他为开山祖师。徐俯晚年说不知道舅舅的诗好在那里，而且极口否认受过舅舅的启发：“涪翁之妙天下，君其问诸水滨；斯道之大域中，我独知之濠上”。不过他舅舅文集里分明有指示他作诗的书信；在他自己的作品里也找得着他承袭黄庭坚的诗句的证据；在他年轻的时候，同派的李彭称赞他是外甥不出舅家，他好像并没有抗议。他虽然回复上门请教的人说自己看不出黄庭坚诗歌的好处，但是喜欢黄诗黄字的宋高宗分付他题跋黄庭坚的墨迹，他就会说“黄庭坚文章妙天下”，承皇帝陛下赏识，“备于乙览”，真是虽死犹荣！他这种看人打发、相机行事的批评是“儒林外史”的资料，不能算文学史的根据。只是他晚年的确想摆脱江西派的风格，不堆砌雕琢，而求“平易自然”，看来流为另一个偏向，变成草率油滑。

元代以后，“东湖居士诗集”失传，徐俯也就冷落无闻。但是在南宋的作品里，我们往往碰见从他那里脱胎的诗句；例如他的名句：“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不但陆游、楼錀、敖陶孙、钱厚等人都摹仿过，而且流传入金，给当时与南宋成为敌国的诗人侵占去了。

○春游湖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

洪炎

洪炎（生卒年不详）字玉父，南昌人，有“西渡集”。他也是黄庭坚的外甥，列入江西派。他存诗不多，看来虽然没有摆脱“山谷集”的圈套，还不至于像鹦哥学舌，颇能够说自己的话而口齿清楚。

○山中闻杜鹃

山中二月闻杜鹃，百草争芳已消歇。绿阴初不待薰风，啼鸟区区自流血。北窗移灯欲三更，南山高林时一声。言“归”汝亦无归处，何用多言伤我情！

○四月二十三日晚同太冲表之公实野步

四山矗矗野田田，近是人烟远是邨。鸟外疏钟灵隐寺，花边流水武陵源。有逢即画元非笔，所见皆诗本不言。看插秧栽欲忘返，杖藜徙倚至黄昏。

江端友

江端友（生卒年不详）字子我，陈留人。他也列入江西派，诗集已经失传。在宋人笔记、诗话、选集等保存的江端友的作品里，以两首刻划官场丑态的诗为最重要，一首就是下面选的，语言还算利落，所讽刺的事情也好像前人诗里没写过。另有一首“玉延行”，比较沉闷，所以没有选。

○牛酥行

有客有客官长安，牛酥百斤亲自煎。倍道奔驰少师府，望尘且欲迎归轩。守阍呼语“不必出，已有人居第一先；其多乃复倍于此，台颜顾视初怡然。昨朝所献虽第二，桶以纯漆丽且坚。今君来迟数又少，青纸题封难胜前。”持归空惭辽东豕，努力明年趁头市。

韩驹

韩驹（？～一一三五）字子苍，四川仙井监人，有“陵阳先生诗”。他早年学苏轼，蒙苏辙赏识说：“恍然重见储光羲”，就此得名，然后由徐俯介绍，认识黄庭坚，受了些影响，列入江西派；晚年对苏黄都不满意，认为“学古人尚恐不至，况学今人哉！”所以有人说他“非坡非谷自一家”。至于苏辙那句品评，我们实在不懂；看来苏辙动不动把人比储光羲，也许这是一顶照例的高帽子，并非量了韩驹的脑瓜的尺寸定做的。

韩驹十分讲究“字字有来历”，据说他的草稿上都详细注明字句的出处。所以他跟其他江西派作家一样，都注重怎样把故典成语点化运用，只是他比较高明，知道每首诗的意思应当通体贯串，每句诗的语气应当承上启下，故典可用则用，不应当把意思去迁就故典。他的作品也就不很给人以堆砌的印象。他的同派仿佛只把砖头石块横七竖八的叠成一堵墙，他不但叠得整整齐齐，还抹上一层灰泥，看来光洁、顺溜、打成一片，不像他们那样的杂凑。

○夜泊宁陵

汴水日驰三百里，扁舟东下更开帆。旦辞杞国风微北，夜泊宁陵月正南。老树挟霜鸣窣窣，寒花垂露落<毛参>々。茫然不悟身何处，水色天光共蔚蓝。

吕本中

吕本中（一○八四～一一四五）字居仁，寿州人，有“东莱先生诗集”。他是“江西诗社宗派图”的作者，虽然没把自己算在里面，后世少不了补他进去。不过他后来不但懊悔做了这个“宗派图”，而且认为黄庭坚也有“短处”，所以他说专学杜甫和黄庭坚是不够的，应该师法李白和苏轼，尤其是苏轼；他“题东坡诗”甚至说：“命代风骚第一功，斯文倒底为谁雄。太山北斗攀韩愈，琨玉秋霜敌孔融”。他的诗始终没摆脱黄庭坚和陈师道的影响，却还清醒轻松，不像一般江西派的坚涩。

○春日即事

病起多情白日迟，强来庭下探花期。雪消池馆初春后，人倚阑干欲暮时。乱蝶狂蜂俱有意，兔葵燕麦自无知。池边垂柳腰支活，折尽长条为寄谁？

○兵乱后杂诗

晚逢戎马际，处处聚兵时。后死翻为累，偷生未有期。积忧全少睡，经劫抱长饥。欲逐范仔辈，同盟起义师。近闻河北布衣范仔起义师。

万事多翻覆，萧兰不辨真。汝为误国贼，我作破家人！求饱羹无糁，浇愁爵有尘。往来梁上燕，相顾却情亲。

蜗舍嗟芜没，孤城乱定初。篱根留敝屦，屋角得残书。云路惭高鸟，渊潜羡巨鱼。客来缺佳致，亲为摘山蔬。

○柳州开元寺夏雨

风雨潇潇似晚秋，鸦归门掩伴僧幽。云深不见千岩秀，水涨初闻万壑流。钟唤梦回空怅望，人传书至竟沈浮。面如田字非吾相，莫羡班超封列侯。

○连州阳山归路

稍离烟瘴近湘潭，疾病衰颓已不堪。儿女不知来避地，强言风物胜江南。

宗泽

宗泽（一○五九～一一二八）字汝霖，义乌人，有“宗忠简公集”。他是个抵抗金人侵略的民族英雄，宋代把他跟岳飞并称。他的诗平平实实，并不在文字上用工夫。

○早发

缴幄垂垂马踏沙，水长山远路多花。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譁。

汪藻

汪藻（一○七九～一一五四）字彦章，德兴人，有“浮溪集”。他早年蒙江西派的徐俯、洪炎等人赏识，据说还向徐俯请教过“作诗法门”，他中年以后写信给韩驹说愿意拜他为老师。可是从他的作品看来，主要是受苏轼的影响。北宋末南宋初的诗坛差不多是黄庭坚的世界，苏轼的儿子苏过以外，像孙觌、叶梦得等不卷入江西派的风气里而倾向于苏轼的名家，寥寥可数，汪藻是其中最出色的。

○春日

一春略无十日晴，处处浮云将雨行。野田春水碧于镜，人影渡傍鸥不惊。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茅茨烟暝客衣湿，破梦午鸡啼一声。

○己酉乱后寄常州使君姪

草草官军渡，悠悠虏骑旋。方尝勾践胆，已补女娲天。诸将争阴拱，苍生忍倒悬。乾坤满群盗，何日是归年！

○即事

燕子将雏语夏深，绿槐庭院不多阴。西窗一雨无人见，展尽芭蕉数尺心。双鹭能忙翻白雪，平畴许远涨清波鈎钩帘百顷风烟上，卧看青云载雨过。

王庭珪

王庭珪（一○八○～一一七二）字民瞻，安福人，有“泸溪集”。北宋末、南宋初的诗人里，有些是瞧不起江西派而对黄庭坚却另眼看待的，例如叶梦得和王庭珪，他们的态度恰好像元好问的“论诗”绝句所说：“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王庭珪的诗明白晓畅，可是好些地方模仿黄庭坚的格调，承袭他的词句，运用经他运用而流行的成语故典。

○和周秀实田家行

旱田气逢六月尾，天公为叱群龙起；连宵作雨知丰年，老妻饱饭儿童喜。向来辛苦躬锄荒，剜肌不补眼不疮；先输官仓足兵食，馀粟尚可瓶中藏。边头将军耀威武，捷书夜报擒龙虎；近报杀退龙虎大王。便令壮士挽天河，不使腥亶汙后土。咸池洗日当青天，汉家自有中兴年；大臣鼻息如雷吼，玉帐无忧方熟眠！

○移居东村作

避地东村深几许？青山窟里起炊烟。敢嫌茅屋绝低小，净扫土林堪醉眠。鸟不住啼天更静，花多晚发地应偏。遥看翠竹娟娟好，犹隔西泉数亩田。山中有西泉寺故基。

○二月二日出郊

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烟村南北黄鹂语，麦陇高低紫燕飞。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

曾几

曾几（一○八四～一一六六）字吉甫，自号茶山居士，赣州人，有“茶山集”。他极口推重黄庭坚，自己说把“山谷集”读得烂熟，又曾经向韩驹和吕本中请教过诗法，所以后人也想把他附属在江西派里。他的风格比吕本中的还要轻快，尤其是一部分近体诗，活泼不费力，已经做了杨万里的先声。

○苏秀道中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大雨三日秋苗以苏喜而有作

一夕骄阳转作霖，梦回凉冷润衣襟。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深。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心！

○三衢道中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李纲

李纲（一○八五～一一四○）字伯纪，邵武人，有“梁溪集”。这位政治家主张抵抗金人、规画革新内政，跟宗泽一样的不得志，终算没有像岳飞那样惨死。他诗篇很多，颇为冗长拖沓，也搬弄些词藻，偶然有真率感人的作品。

○病牛

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赢病卧残阳。

李弥逊

李弥逊（一○八五～一一五三）字似之，吴县人，有“筠溪集”。他和李纲是好朋友，政治主张相同，诗歌酬答也很多。他的诗不受苏轼和黄庭坚的影响，命意造句都新鲜轻巧，在当时可算独来独往。

○云门道中晚步

层林叠巘暗东西，山转岗回路更迷。望与游云奔落日，步随流水赴前溪。樵归野烧孤烟尽，牛卧春犁小麦低。独绕辋川图画里，醉扶白叟杖青藜。

○东岗晚步

饭饱东岗晚杖藜，石梁横渡绿秧哇。深行径险从牛后，小立台高出鸟栖。问舍谁人村远近，唤船别浦水东西。自怜头白江山里，回首中原正鼓鼙！

○春日即事

小雨丝丝欲纲春，落花狼藉近黄昏。车尘不到张罗地，宿鸟声中自掩门。

陈与义

陈与义（一○九○～一一三八）字去非，自号简斋，洛阳人，有“简斋集”。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许要算他是最杰出的诗人。他虽然推重苏轼和黄庭坚，却更佩服陈师道，把对这些近代人的揣摩作为学杜甫的阶梯，同时他跟江西派不很相同，因为他听说过“天下书虽不可不读，然慎不可以有意于用事”。我们看他前期的作品，古体诗主要受了黄、陈的影响，近体诗往往要从黄、陈的风格过渡到杜甫的风格。杜甫律诗的声调音节是公推为唐代律诗里最弘亮而又沉著的，黄庭坚和陈师道费心用力的学杜甫，忽略了这一点。陈与义却注意到了，所以他的诗尽管意思不深，可是词句明净，而且音调响亮，比江西派的讨人喜欢。靖康之难发生，宋代诗人遭遇到天崩地塌的大变动，在流离颠沛之中，才深切体会出杜甫诗里所写安史之乱的境界，起了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同感，先前只以为杜甫“风雅可师”，这时候更认识他是个患难中的知心伴侣。王铚“别孝先”就说：“平生尝叹少陵诗，岂谓残生尽见之；后来逃难到襄阳去的北方人题光孝寺壁也说：“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都可以证明身经离乱的宋人对杜甫发生了一种心心相印的新关系。诗人要抒写家国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这类苍凉悲壮的作品，前面所选吕本中和汪藻的几首五律就是例子，何况陈与义本来是个师法杜甫的人。他逃难的第一首诗“发商水道中”可以说是他后期诗歌的开宗明义：“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诗！”他的“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至”又说：“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表示他经历了兵荒马乱才明白以前对杜甫还领会不深。他的诗进了一步，有了雄阔慷慨的风格。在他以前，这种风格在李商隐学杜甫的时候偶然出现；在他以后，明代的“七子”像李梦阳等专学杜甫这种调门，而意思很空洞，词句也杂凑，几乎像有声无字的吊嗓子，比不上陈与义的作品。虽然如此，就因为这点类似，那些推崇盛唐诗的明代批评家对“苏门”和江西派不甚许可，而看陈与义倒还觉得顺眼。

陈与义在南宋诗名极高，当时有几个学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张铚和朱熹的父亲朱松。然而他的影响看来并不大，也没有人归他在江西派里，张铚讲他的诗学的时候，就半个字没提起黄庭坚。南宋末期，严羽说陈与义“亦江西之派而小异，刘辰翁更把他和黄庭坚、陈师道讲成一脉相承；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阔人作亲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从此淆惑了后世文学史家的耳目。

“简斋集”有胡穉的注本，在宋人注的宋诗里恐怕是最简陋的一种。

○襄邑道中

飞花两岸照船红，百里榆堤半日风。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中牟道中

雨意欲成还未成，归云却作伴人行。依然坏郭中牟县，千尺浮屠管送迎。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蜒近马忽相猜。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

○清明

卷地风抛市井声，病夫危坐了清明。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微风百媚生。

○雨晴

天缺西南江面清，纤云不动小滩横。墙头语鹊衣犹湿，楼外残雷气未平。尽取微凉供稳睡，急搜奇句报新晴。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登岳阳楼

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

○春寒

二月巴陵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海棠不惜臙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借居小园，遂自号“园公”。

○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觞恨醉迟。燕子不禁连夜雨，海棠犹待老夫诗。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白竹篱前湖海阔，茫茫身世两堪悲。

○伤春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

○牡丹

一白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龙锺客，独立东风看牡丹。

○早行

露侵驼褐晓寒轻，星斗阑干分外明。寂寞小桥和梦过，稻田深处草虫鸣。

朱弁

朱弁（一○八五～一一四四）字少章，自号观如居士，婺源人。他在宋高宗建炎元年冬天出使金国，拒绝金人的威胁利诱，不肯屈服，因此拘留了整整十五年，在宋高宗绍兴十三年秋天才回到故国。他只有一部分拘留时期的诗歌收在元好问“中州集”卷十里，程敏政“新安文献志”甲集卷五十一上也收他的“别百一侄寄念二兄”五古一首，此外没传下来多少。他的“风月堂诗话”对苏轼、黄庭坚都很推重，却不赞成当时诗人那种“无字无来历”的风气，以为这是误解了杜甫。他的谶见那样高明，可惜作品里依然喜欢搬弄典故成语，也许是他“酷嗜李义山”的流弊，只有想念故国的诗往往婉转缠绵，仿佛晚唐人的风格和情调。

○送春

风烟节物眼中稀，三月人犹恋褚衣。结就客愁云片段，唤回乡梦雨霏微。小桃山下花初见，弱柳沙头絮未飞。把酒送春无别语，羡君才到便成归！

○春阴

关河迢递绕黄沙，惨惨阴风塞柳斜。花带露寒无戏蝶，草连云暗有藏鸦。诗穷莫写愁如海，酒薄难将梦到家。绝域东风竟何事，祇应催我鬓边华！

曹勋

曹勋（一○九八～一一七四）字公显，阳翟人，有“松隐文集”。他的诗不算少，都是平庸浅率的东西，只除了几首，就是他在绍兴十一至十二年出使金国的诗。那时候的出使比不得北宋的出使了，从交聘的仪节就看得出来。北宋封辽低头，却还没有屈膝，觉得自己力量小，就装得气量很大；从苏洵的“送石昌言使北引”推测，奉命到辽国去的人大多暗暗捏著一把汗，会赔小心而说大话就算是外交能手，所谓“‘说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苏轼所记富弼对辽主打的官话和朱弁所记富弼回国后讲的私话是个鲜明的对照，也是这种外交的具体例证；他对辽主说，中国的“精兵以百万计”，而心里明白本国“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只有“忍耻增币”一个办法。欧阳修、韩琦、王安石、刘敞、苏辙、彭汝厉等人都有出使的诗，苏颂作得最多；都不外乎想念家乡，描摹北地的风物，或者嗤笑辽人的起居服食不文明，诗里的内容比较贫薄。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已经是北宋建国以前的旧事，苏辙在燕山的诗也许可以代表北宋人一般的感想：“汉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渐变存语言……汉奚单弱契丹横，目视汉使心凄然。石瑭窃位不传子，遗患燕蓟逾百年。仰头呼天问何罪，自恨远祖从禄山”。换句话说，五代的那笔陈年宿账北宋人当然引为缺憾，不过并未觉得耻辱。有的人记载那里的人民对儿子说：“尔不得为汉民，命也！”或者对逃回去的宋人说：“尔归矣！他年南朝官家来收幽州，慎无杀吾汉儿也！”有的人想激发他们就地响应：“念汝幽蓟之奇士兮……忍遂反衤任偷生为？吾民就不愿左袒，汝其共取燕支归！”假如那里的人民向使者拆说过：“我本汉人，陷于涂炭，朝廷不加拯救，无路自归”，这些话至少没有反映在诗歌里。靖康之变以后，南宋跟金不像北宋跟辽那样，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叔侄”──老实说，竟是主仆了；出使的人连把银样蜡枪头对付铁拳头的那点儿外交手法都使不出来了。金人给整个宋朝的奇耻大辱以及给各个宋人的深创钜痛，这些使者都记得牢牢切切，现在奉了君命，只好憋著一肚子气去哀恳软求。淮河以北的土地人民是剜肉似的忍痛割掉的，伤痕还没有收口，这些使者一路上分明认得是老家里，现在自己倒变成外客，分明认得是一家人，眼睁睁看他们在异族手里讨生活。这种惭愤哀痛交搀在一起的情绪产生了一种新的诗境，而曹勋是第一个把它写出来的人，比他出使早十年的洪皓的“鄱阳集”里就还没有这一类的诗。

【仆持节朔庭，自燕山向北。部落以三分为率，南人居其二；闻南使过，骈肩引颈，气哽不得语，但泣数行下，或以慨叹，仆每为挥涕惮见也。因作“出入塞”纪其事，用示有志节、悯国难者云。】

○入塞

妾在靖康初，胡尘蒙京师。城陷撞军入，掠去随胡儿。忽闻南使过，羞顶羖羊皮；立向最高处，图见汉官仪。数上声日望回骑，芦致临风悲。

○出塞

闻道南使归，路从城中去。岂如车上瓶，犹挂归去路！引首恐过尽，马疾忽无处。吞声送百感，南望泪如雨。

○望太行

落月如老妇，苍苍无颜色。稍觉林影疎，已见东方白。一生困尘土，半世走阡陌；临老复兹游，喜见太行碧。

董颖

董颖（生卒年不祥）字仲达，德兴人。根据洪迈“夷坚乙志”卷十六的记载，他是个穷愁潦倒的诗人，跟韩驹、徐俯、汪藻等人往来，有“霜亻桀集”。这部诗集看来在当时颇为传诵，后来全部遗失，下面选的一首是保存在南宋人陈起所编“前贤小集拾遗”卷四里的。也许可以顺便提起，在中国戏曲发展史上，董颖还值得注意，因为他留下来十首叙述西施事迹的“道宫薄媚”词，衔接连贯，成为一套，是词正在蜕变为曲的极少数例子之一。

○江上

万顷沧江万顷秋，镜天飞雪一双鸥。摩挲数尺沙边柳，待汝成阴系钓舟。

吴涛

吴涛（生卒年不详）字德劭，崇仁人。在历代的诗话里，南北宋之交的吴沆“环溪诗话”是部奇特的著作，因为它主要是标榜作者自己的诗。也许他非得自称自赞不可，因为那些诗的妙处实在看不出来。吴沆笔歌墨舞的自我表扬之后，想到哥哥，于是在卷下里引了吴涛几首诗，下面这一首写春深夏浅、乍暖忽寒的情味，倒是极新颖的。

○绝句

游子春衫已试单，桃花飞尽野梅酸。怪来一夜蛙声歇，又作东风十日寒。

周紫芝

周紫芝（一○八二～？）字少隐：自号竹坡居士，宣城人，有“太仓梯米集”。他向张耒请教过诗法，所作“竹坡诗话”颇为流传，可是对诗歌的鉴别并不高明，有人甚至说它是宋代“最劣”的诗话。假如我们就此满以为周紫芝的创作一定也不行，那末他的诗和词会使我们快意的失望。他佩服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等人，尤其推崇张耒，沾染江西派的习气不很深，还爽利不堆砌典故。

○禽言

婆饼焦云穰穰，麦穗黄。婆饼欲焦新麦香，今年麦熟不敢尝，斗量车载倾囷仓，化作三军马上粮。

○提壶芦

提壶芦，树头劝酒声相呼，劝人沽酒无处沽。太岁何年当在酉，敲门问浆还得酒；田中禾穗处处黄，瓮头新绿家家有。

○思归乐

山花冥冥山欲雨，杜鹃声酸客无语。客欲去山边，贼营友鸣鼓。谁言杜宇归去乐？归来处处无城郭！春日暖，春云薄；飞来日落还未落，春山相呼亦不恶。

○布谷

田中水涓涓，布谷催种田。贼今在邑农在山。但愿今年贼去早，春田处处无荒草；农夫呼妇出山来，深种春秧答飞鸟。

刘子翚

刘子翚（一一○一～一一四七）字彦冲，自号病翁，崇安人，有“屏山全集”。他也是位道学家或理学家，宋代最大的道学家朱熹就是他的门生。批评家认为道学是“作诗第一对病”，在讲宋诗──还有明诗──的时候，也许应该提一下这个问题。哲学家对诗歌的排斥和敌视在历史上原是常事，西洋美学史一开头就接触到柏拉图所谓“诗歌和哲学之间的旧仇宿怨”，但是宋代道学家对诗歌的态度特别微妙。

程颐说：“作文害道”，文章是“悱优”；又说：“学诗用功甚妨事”，像杜甫的写景名句都是“闲言语，道他做甚！”轻轻两句话变了成文的法律，吓得人家作不成诗文。不但道学家像朱熹要说：“顷以多言害道，绝不作诗”，甚至七十八天里做一百首诗的陆游也一再警告自己说：“文词终与道相妨”，“文词害道第一事，子能去之其庶几！”当然也有反驳的人。不过这种清规戒律根本上行不通。诗依然一首又一首的作个无休无歇，妙的是歪诗恶诗反而因此增添，就出于反对作诗的道学家的手笔。因为道学家还是手痒痒的要作几首诗的，前门撵走的诗歌会从后窗里爬进来，只添了些狼狈的形状。就像程颐罢，他刚说完作诗“害事”，马上引一首自己作的“谢王子真”七绝；又像朱熹罢，他刚说“绝不作诗”，忙忙“盖不得已而言”的来了一首“读‘大学’‘诚意’章有感”五古。也许这不算言行不符，因为道学家作的有时简直不是诗。形式上用功夫既然要“害道”，那末就可以粗制滥造，所谓：“自知无纪律，安得谓之诗？或者：“平生意思春风里，信手题诗不用工。内容抒情写景既然是“闲言语”，那末就得借讲道学的藉口来吟诗或者借吟诗的机会来讲道学，游玩的诗要根据“周礼”来肯定山水，赏月的诗要发挥“易经”来否定月亮，看海棠的诗要分析主观嗜好和客观事物。结果就像刘克庄所说：“近世贵理学而贱诗，间有篇讠永，率是语录讲义之押韵者耳。道学家要把宇宙和人生的一切现象安排总括起来，而在他的理论系统里没有文学的地位，那仿佛造屋千间，缺了一间；他排斥了文学而又去写文学作品，那仿佛家里有屋子千间而上邻家去睡午觉；写了文学作品而藉口说反正写得不好，所以并没有“害道”，那仿佛说自己只在邻居的屋檐下打个地铺，并没有升堂入室，所以还算得睡在家里。这样，他自以为把矛盾统一了。

北宋中叶以后，道学家的声势愈来愈浩大；南宋前期虽然政府几次三番下令禁止，并不能阻挡道学的流行和减削它的声望。不管道学家是无能力而写不好诗或者是有原则的不写好诗，他们那种迂腐粗糙的诗开了一个特殊风气，影响到许多诗人。有名的像黄庭坚、贺铸、陆游、辛弃疾还有刘克庄本人都写了些“讲义语录之押韵者”，小家像吴锡畴、吴龙翰、陈杰、陈起、宋自适、毛珝、罗与之等等也是这样。就像描摹道学家丑态的周密也免不了写这一类的诗，甚于取个“草窗”的笔名，还是根据周敦颐和程颢等道学家不拔掉窗前野草的故事。又像朱淑真这样一位工愁善怨的女诗人，也有时候会在诗里做出岸然道貌，放射出浓郁的“头巾气”；有人讲她是朱熹的侄女儿，那句查无实据的历史传说倒也不失为含有真理的文学批评。

假如一位道学家的诗集里，“讲义语录”的比例还不大，肯容许些“闲言语”，他就算得道学家中间的大诗人，例如朱熹。刘子翚却是诗人里的一位道学家，并非只在道学家里充个诗人。他沾染“讲义语录”的习气最少，就是讲心理学伦理学的时候，也能够用鲜明的比喻，使抽象的东西有了形象。极口鄙弃道学家作诗的人也不得不说：“皋比若道多陈腐，请诵屏山集里诗”。他跟曾几、吕本中、韩驹等人唱和，而并不学江西派，风格很明朗豪爽，尤其是那些愤慨国事的作品。

○江上

江上潮来浪薄天，隔江寒树晚生烟。北风三日无人渡，寂寞沙头一族船。

○策杖

策杖农家去，萧条绝四邻。空田依垅峻，断藁布窠匀。地薄惟供税，年丰尚苦贫。平生饱官粟，愧尔力耕人。

○汴京纪事

帝城王气杂妖氛，胡虏何知屡易君！犹有太平遗老在，时时洒泪向南云。联翩漕舸入神州，梁主经营授宋休；一自胡儿来饮马，春波惟见断水流。内苑珍林蔚绛霄，围城不复禁刍荛；舳舻岁岁御清汴，才足都人几炬烧。空嗟覆鼎误前朝，骨朽人间骂未销。夜月池台王傅宅，春风杨柳太师桥。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

杨万里

杨万里（一一二七～一二○六）字廷秀，自号诚斋，吉水人，有“诚斋集”。南宋时所推重的“中兴四大诗人”是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和陆游四位互相佩服的朋友；杨和陆的声名尤其大，俨然等于唐诗里的李白和杜甫。不过，十个指头也有长短，同时齐名的两位作家像李白和杜甫。元稹和白居易慢慢的总会分出个高低。宋代以后，杨万里的读者不但远少于陆游的，而且比起范成大的来也数目上不如。在当时，杨万里却是诗歌转变的主要枢纽，创辟了一种新鲜泼辣的写法，衬得陆和范的风格都保守或者稳健。因此严羽“沧浪诗话”的“诗体”节里只举出“杨诚斋体”，没说起“陆放翁体”或“范石湖体”。

杨万里的创作经历见于“江湖集”和“荆溪集”的自序。据他说，他最初学江西派，后来学王安石的绝句，又转而学晚唐人的绝句，最后“忽若有悟”，谁也不学，“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余诗材”，从此作诗非常容易。同时人也赞叹他的“活法”、他的“死蛇弄活”和“生擒活捉”的本领。这一段话可以分三方面来申说。

第一、杨万里和江西派。江西诗一成了宗派，李格非、叶梦得等人就讨厌它“腐熟窃袭”、“死声活气”、“以艰深之词文之”、“字字剽窃”。杨万里的老师王庭珪也是反对江西派的，虽然他和叶梦得一样，很喜欢黄庭坚。杨万里对江西派的批评没有明说，从他的创作看来，大概也是不很满意那几点，所以他不掉书袋，废除古典，真能够做到平易自然，接近口语。不过他对黄庭坚、陈师道始终佩服，虽说把受江西派影响的“少作千余”都烧掉了，江西派的习气也始终不曾除根，有机会就要发作；他六十岁以后，不但为江西派的总集作序，还要增补吕本中的“宗派图”，来个“江西续派”，而且认为江西派好比“南宗禅”，是诗里最高的境界。南宋人往往把他算在江西派里，并非无稽之谈。我们进一步的追究，就发现杨万里的诗跟黄庭坚的诗虽然一个是轻松明白，点缀些俗语常谈，一个是引经据典，博奥艰深，可是杨万里在理论上并没有跳出黄庭坚所谓“无字无来处”的圈套。请看他自己的话：“诗固有以俗为雅，然亦须经前辈取熔，乃可因承尔，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之‘里许’‘若个’之类是也。……彼固未肯引里母田妇而坐之于平王之子、卫侯之妻之列也。这恰好符合陈长方的记载：“每下一俗间言语，无一字无来处，此陈无己、黄鲁直作诗法也”。换句话说，杨万里对俗语常谈还是很势利的，并不平等看待、广泛吸收；他只肯挑选牌子老、来头大的口语，晋唐以来诗人文人用过的──至少是正史、小说、禅宗语录记载着的──口语。他诚然不堆砌古典了，而他用的俗语都有出典，是白话里比较“古雅”的部分。读者只看见他潇洒自由，不知道他这样谨严不马虎，好比我们碰见一个老于世故的交际家，只觉得他豪爽好客，不知道他花钱待人都有分寸，一点儿不含糊。这就像唐僧寒山的诗，看上去很通俗，而他自己夸口说：“我诗合典雅”，后来的学者也发现他的词句“涉猎广博”。

第二、杨万里和晚唐诗。他说自己学江西派学腻了，就改学王安石的绝句，然后过渡到晚唐人的绝句。我们知道，黄庭坚是极瞧不起晚唐诗的：“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共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何！’”所以一个学江西体的诗人先得反对晚唐诗；不过，假如他学腻了江西体而要另找门路，他也就很容易按照钟摆运动的规律，趋向于晚唐诗人。杨万里说：“诗非文比也……而或者挟其深博之学、维隽之文，于是隐括其伟辞以为诗”。这透露了他转变的理由，可以借刘克庄的话来做注脚：“古诗出于情性，今诗出于记闻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于是张籍、王建辈稍束起书帙，划去繁缛，趋于切近。世喜其简便，竞起效颦。遂为‘晚唐体’”。除掉李商隐、温庭筠、皮日休、陆龟蒙等以外，晚唐诗人一般都少用古典，而绝句又是五七言诗里最不宜“繁缛”的体裁，就像温、李、皮、陆等人的绝句也比他们的古体律体来得清空；在讲究“用事”的王安石的诗里，绝句也比较明净。杨万里显然想把空灵轻快的晚唐绝句作为医救填饱塞满的江西体的药。前面讲过徐俯想摆脱江西派而写“平易自然”的诗，他就说：“荆公诗多学唐人，然百首不如晚唐人一首”；另一个想脱离江西派的诗人韩驹也说：“唐末人诗虽格致卑浅，然谓其非诗则不可；今人作诗虽句语轩昂，但可远听，其理略不可究”。可以想见他们都跟杨万里打相同的主意，要翻黄庭坚定下的铁案。从杨万里起，宋诗就割分江西体和晚唐体两派，这一点在评述“四灵”的时候还要细讲。他不像“四灵”那样又狭隘又呆板的学晚唐一两个作家的诗：他欣赏的作家很多，有杜牧，有陆龟蒙，甚至有黄滔和李咸用，而且他也并不模仿他们，只是借他们的帮助，承他们的启示，从江西派的窠臼里解脱出来。他的目的是作出活泼自然的诗，所以他后来只要发现谁有这种风格，他就喜欢，不管是晋代的陶潜或中唐的白居易或北宋的张耒。

第三、杨万里的活法。“活法”是江西派吕本中提出来的口号，意思是要诗人又不破坏规矩，又能够变化不测，给读者以圆转而“不费力”的印象。杨万里所谓“活法”当然也包含这种规律和自由的统一，但是还不仅如此。根据他的实践以及“万象毕来”、“生擒活捉”等话看来，可以说他努力要跟事物──主要是自然界──重新建立嫡亲母子的骨肉关系，要恢复耳目观感的天真状态。古代作家言情写景的好句或者古人处在人生各种境地的有名轶事，都可以变成后世诗人看事物的有色眼镜，或者竟离间了他们和现实的亲密关系，支配了他们观察的角度，限止了他们感受的范围，使他们的作品“刻板”、“落套”、“公式化”。他们仿佛挂上口罩去闻东西，戴了手套去摸东西。譬如赏月作诗，他们不写自己直接的印象和切身的情事，倒给古代的名句佳话牢笼住了，不想到杜老的鄜州对月或者张生的西厢待月，就想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或者“本是分明夜，翻成黯淡愁”。他们的心眼丧失了天真，跟事物接触得不亲切，也就不觉得它们新鲜，只知道把古人的描写来印证和拍合，不是“乐莫乐兮新相知”而祇是“他乡遇故知”。六朝以来许多诗歌常使我们怀疑：作者真的领略到诗里所写的情景呢？还是他记性好，想起了关于这个情景的成语古典呢？沈约“宋书”卷六十七说：“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锺嵘“诗品”也说过：“‘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唯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杨万里也悟到这个道理，不让活泼泼的事物做死书的牺牲品，把多看了古书而在眼睛上长的那层膜刮掉，用敏捷灵巧的手法，描写了形形色色从没描写过以及很难描写的景象，因此姜夔称赞他说：“处处山川怕见君”──怕落在他眼睛里，给他无微不至的刻划在诗里。这一类的作品在杨万里现存的诗里一开头就很多，也正像江西体在他晚年的诗里还出现一样；他把自己的创作讲得来层次过于整齐划一，跟实际有点儿参差不合。

扬万里的主要兴趣是天然景物，关心国事的作品远不及陆游的多而且好，同情民生疾苦的作品也不及范成大的多而且好；相形之下，内容上见得琐屑。他的诗多聪明、很省力、很有风趣，可是不能沁入心灵；他那种一挥而就的“即景”写法也害他写了许多草率的作品。

○过百家渡

园花落尽路花开，白白红红各自媒。莫问早行奇绝处，四方八面野香来。柳子祠前春已残，新晴特地却春寒。疏篱不与花为护，只为蛛丝作网竿。一晴一雨路干湿，半淡半浓山叠重；远草平中见牛背，新秧疏处有人踪。

○悯农

稻云不雨不多黄，荞麦空花早着霜。已分忍饥度残岁，更堪岁里闰添长！

○闲居初夏午睡起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口长睡翅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插秧歌

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

○春晴怀故园海棠

竹边台榭水边亭，不要人随只独行。乍暖柳条无气力，淡晴花影不分明。一番过雨来幽径，无数新禽有喜声。只欠翠纱红映肉，两年寒食负先生！（予去年正月离家之官，盖两年不见海棠矣。）

○五月初二日苦熟

人言“长江无六月”，我言六月无长江。只今五月已如许，六月更来何可当！船仓周围各五尺，且道此中底宽窄！上下东西与南北，一面是水五面日。日光煮水复成汤，此外何处能清凉？掀篷更无风半点，挥扇只有汗如浆。吾曹避暑自无处，飞蝇投吾求避暑；吾不解飞且此住，飞蝇解飞不飞去。

○初入淮河

船离洪泽岸头沙，人到淮河意不佳。何必桑干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两岸舟船各背驰，波痕交涉亦难为。只余鸥鹭无拘管，北去南来自在飞。中原父老莫空谈，逢着王人诉不堪。却是归鸿不能语，一年一度到江南。

○遇实应县新开湖

天上云烟压水来，湖中波浪打云回；中间不是平林树，水色天容拆不开。

○桑茶坑道中

田塍莫道细于椽，便是桑园与菜园。岭脚置锥留结屋，尽驱柿栗上山巅。晴明风日雨干时，草满花堤水满溪。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契过柳阴西。

○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陆游

陆游（一一二五～二二○）字务观，自号放翁，山阴人，有“剑南诗稿”。他的作品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悲愤激昂，要为国家报仇雪耻，恢复丧失的疆土，解放沦陷的人民；一方面是闲适细腻，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贴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他的学生称赞他说：“论诗何止高南渡，草檄相看了北征”；一个宋代遗老表扬他说：“前辈评宋渡南后诗，以陆务观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实同”。这两个跟他时代接近的人注重他作品的第一方面。然而，除了在明代中叶他很受冷淡以外，陆游全靠那第二方面去打动後世好几百年的读者，像清初杨大鹤的选本，方文、汪琬、王苹、徐釚、冯廷櫆、王霖等的摹仿，像“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里香菱的摘句，像旧社会裹无数客堂、书房和花园中挂的陆游诗联都是例证。就此造成了陆游是个“老清客”的印象。当然也有批评家反对这种一偏之见，说“忠愤”的诗才是陆游集里的骨干和主脑，那些流连光景的“和粹”的诗只算次要。可是，这个偏向要到清朝末年才矫正过来；谈者痛心国势的衰弱，愤恨帝国主义的压迫，对陆游第一方面的作品有了极亲切的体会，作了极热烈的赞扬，例如：“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呜；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这几句话彷佛是前面所引两个宋人的意见的口声，而且恰像山谷裹的回声一样，比原来的声音洪大震荡得多了。

“扫胡尘”、“靖国艰”的诗歌在北宋初年就出现过，像路振的“伐棘篇”。靖康之变以後，宋人的爱国作品增加了数目，前面也选了一些。不过，陈与义、吕本中、汪藻、杨万里等人在这方面跟陆游显然不同。他们只表达了对国事的忧愤或希望，并没有投身在灾难里、把生命和力量都交给国家去支配的壮志和弘愿；只束手无策地叹息或者伸手求助地呼吁，并没有说自己也要来动手，要“从戎”，要“上马击贼”，能够“慷慨欲忘身”或者“敢爱不赀身”，愿意“拥马横戈”。“手枭逆贼清旧京”。这就是陆游的特点，他不但写爱国、忧国的情绪，并且声明救国、卫国的胆量和决心。譬如刘子翚的诗里说：“中兴将士材无双……胡儿胡儿莫窥江！”“低头拔胡箭，却向胡军射……男儿取封侯，赴敌如饥渴”，语气已经算比较雄壮了，然而讲的是别人，是那些“将士”和“男儿”──正像李白、王维等等的“从军行”讲的是别人，尽管刘子翚对他的诗中人有更真切的现实感，抱更迫切的希望。试看陆游的一个例：“鸭绿桑乾尽汉天，传烽自合过祁连；功名在子何殊我，惟恨无人快着鞭！”尽管他把自己搁後，口吻已经很含蓄温和，然而明明在这一场英雄事业里准备有自己的份儿的。这是“诗经”“秦风”里“无衣”的意境，是李牧“闻庆州赵纵使君中箭身死长句”的意境，也是和陆游年辈相接的岳飞在“满江红”词里表现的意境；在北宋像苏舜钦和郭祥正时诗里，在南北宋之交像韩驹的诗里，也偶然流露过这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谁知我亦轻生者”的气魄和心情，可是从没有人像陆游那样把它发挥得淋漓酣畅。这也正是杜甫缺少的境界，所以说陆游“与拜鹃心事实同”还不算很确切，还没有认识他别开生面的地方。爱国情绪饱和在陆游的整个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里；他看到一幅画马，碰见几朵鲜花。听了一声雁唳，喝几杯酒，写几行草书，都会惹起报国仇、雪国耻的心事，血液沸腾起来，而且这股热潮冲出了他的白天清醒生活的边界，还泛滥到他的梦境里去。这也是在傍人的诗集里找不到的。

关于陆游的艺术，也有一点应该补充过去的批评。非常推重他的刘克庄说他记闻博，善于运用古典，组织成为工致的对偶，甚至说“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后来许多批评家的意见也不约而同。这当然说得对，不过这忽视了他那些朴质清空的作品，更重要的是抹杀了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们发现他时常觉得寻章摘句的作诗方法是不妥的，尽管她自己改不掉那种习气。他说：“组绣纷纷炫女工，诗家於此欲途穷；又说：“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弘大。……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又针对着“杜诗无一字无来处”的议论说：“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如‘西昆酬唱集’中诗何尝有一字无出处？……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山处……但不妨共为恶诗耳！”那就是说，字句有“出处”并不等於诗歌有出路，刘克庄赏识的恰恰是陆游认为诗家的穷途末路──“组绣”、“藻绘”、“出处”。什么是诗家的生路、“诗外”的“工夫”呢？陆游作过几种答覆。最值得注意而一向被人忽视的是下面的主张。他说：“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又说：“大抵此业在道途则愈工……愿舟楫鞍马间加意勿辍，他日绝尘迈往之作必得之此时为多。”换句话说，要做好诗，该跟外面的世界接触，不用说，该走出书本的字里行间，跳出蠹鱼蛀孔那种陷人坑。”妆画虚空”、“扪摸虚空”原是佛经里的比喻，“法不孤生仗境生”、“心不孤起，仗境方生”也是禅宗的口号。陆游借这些话来说：诗人决不可以关起门来空想，只有从游历和阅历里，在生活的体验里，跟现实──“境”一一碰面，才会获得新鲜的诗思──“法”。像他自己那种独开生面的、具有英雄气概的爱国诗歌，也是到西北去参预军机以後开始写的，第一首就是下面选的“山南行”。至於他颇效法晚唐诗人而又痛骂他们，很讲究“组绣”“藻绘”而最推重素朴平淡的梅尧臣，这些都表示他对自己的作品提出更严的要求，悬立更高的理想。

陆游虽然拜曾几为师，但是诗格没有受到很大影响，他的朋友早已指出他“不嗣江西”这一点。杨万里和范成大的诗里保留的江西派作风的痕迹都比他的诗里来得多。在唐代诗人里，白居易对他也有极大的启发，当然还有杜甫，一般宋人尊而不亲的李白常常是他的七言古诗的楷模。

早在元初，闻仲和“於放翁诗注其事甚悉”，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许美尊为陆游的一部分诗篇曾作详密的注解；这两个注本当时没有刻出来，现在也无从寻找了。

○度浮桥至南台

客中多病废登临，闻说南台试一寻。九轨徐行怒涛上，千艘横系大江心。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山南行

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绳大路东西出。平川沃野望不尽，麦陇青青桑郁郁。地近函秦气俗豪，秋千蹴踘分朋曹；苜蓿连云马蹄健，杨柳夹道车声高。古来历历兴亡处，举目山川尚如故；将军坛上冷云低，丞相祠前春日暮。国家四纪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会看金鼓从天下，却用关中作本根。

○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

杀气昏昏横塞上，东并黄河开玉帐。书飞羽檄下列城，夜脱貂裘抚降将。将军枥上汗血马，猛士腰间虎文韔。阶前白刃明如霜，门外长戟森相向。朔风卷地吹急雪，转盼玉花深一丈。谁言铁衣冷彻骨，感义怀恩如挟纩！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岳原无恙。更呼斗酒作长歌，要使天山健儿唱。

○秋声

人言悲秋难为情，我喜枕上闻秋声；快鹰下鞲爪觜健，壮士抚剑精神生。我亦奋迅起衰病，唾手便有擒胡兴；弦开雁落诗亦成，笔力未饶弓力劲。五原草枯苜蓿空，青海萧萧风卷蓬；草罢捷书重上马，却从銮驾下辽东。

○春残

石镜山前送落晖，春残回首倍依依。时平壮士无功老，乡远征人有梦归。苜蓿苗侵宫道合，芜菁花入麦畦稀。倦游自笑摧颓甚，谁记飞鹰醉打围！

○夜寒

斗帐重茵香雾重，膏粱那可共功名！三更骑报河水合，铁马何人从我行？

○大风登城

风从北来不可当？街中横吹人马僵。西家女儿午未妆，帐底炉红愁下床。东家唤客宴书堂，两行玉指调丝簧；锦绣四合如垣墙，微风不动金猊香。我欲登城望大荒，勇欲为国平河湟；才疏志大不自量，东家西家笑我狂。

○初发夷陵

雷动江边鼓吹雄，百滩过尽失涂穷。山平水远苍茫外，地辟天开指顾中。后鹘横飞遥掠岸，大鱼腾出欲凌空。今朝喜处君知否？三丈黄旗舞便风。

○夏夜不寐有赋

急雨初过天宇湿，大星磊落才数十。饥鹘掠檐飞磔磔，冷萤堕水光熠熠。丈夫无成忽老大，箭羽凋零剑锋涩。徘徊欲睡还复行，三更犹凭阑干立。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

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熊罢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

○小园

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村南村北鹁鸠声，刺水新秧漫漫平。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

○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欢，犹及清明可到家。

○病起

山村病起帽围宽，春尽江南尚薄寒。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断香漠漠便支枕，芳草离离悔倚阑。收拾吟笺停酒碗，年来触事动忧端。

○书愤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雪中忽起从戎之兴戏作

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群胡束手仗天亡，弃甲纵横满战场。雪上急追奔马迹，官军夜半入辽阳。

○冬夜闻角声

袅袅清笳入雪云，白头老守卧中军。自怜到老怀遗恨，不向居延塞外闻！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呜。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沈园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溪上作

伛偻溪头白发翁，暮年心事一枝筇。山衔落日青横野，鸦起平沙黑蔽空。天下可忧非一事，书生无地效孤忠。“东山”“七月”犹关念，未忍浮沉酒醆中。

○初夏行平水道中

老去人间乐事稀，一年容易又春归。市桥压担孽莼丝滑，村店堆盘豆荚肥。傍水风林鸟语语，满园烟草蝶飞飞。郊行已觉侵微暑，小立桐阴换夹衣。

○西村

乱山深处小桃源，往岁求浆忆叩门。高柳簇桥初转马，数家临水自成村。茂林风送幽禽语，坏壁苔侵醉墨痕。一首清诗记今夕，细云新月耿黄昏。

○追忆征西幕中旧事

大散关头北望秦，自期谈笑扫胡尘。收身死向农桑社，何止明明两世人！小猎南山雪未消，绣旗斜卷玉骢骄。不如意事常千万，空想先锋宿渭桥。

○醉歌

百骑河滩猎盛秋，至今血渍短貂裘。谁知老卧江湖上，犹枕当年虎髑髅。

○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范成大

范成大（一一二六～一一九三）字致能，自号石湖居士，吴县人，有“石湖诗集”。元末明初，他的“四时田园杂兴”已经公认为经典作品，忽然起了个传说，说宋孝宗原想叫他做宰相，以为他“不知稼穑之艰”，就此作罢，於是他写了这些诗来替自己表白。假如这个传说靠得住，它只证明了宋孝宗没调查过范成大的诗，或者没把他的诗作准，那末再多写些“四时田园杂兴”和“腊月村田乐府”也不见得有效。因为“石湖诗集”里很早就有像“大暑舟行含山道中”那种“忧稼穑”、“怜老农”的作品，而且不论是做官或退隐时的诗，都一贯表现出对老百姓痛苦的体会，对官吏横暴的愤慨。

他晚年所作的“四时田园杂兴”不但是他的最传诵、最有影响的诗篇，也算得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诗经”里“豳风”的“七月”是中国最古的“四时田园”诗，叙述了农民一年到头的辛勤生产和刻苦生活。可是这首诗没有起示范的作用；後世的田园诗，正像江淹的“杂体”诗所表示，都是从陶潜那里来的榜样。陶潜当然有“西田获早稻”、“下潠田舍获”等写自己“躬耕”、“作苦”的诗，然而王维的“渭川田家”、“偶然作”、“春中田园作”、“淇上田园即事”和储光羲的“田家即事”（五古和七律）、“田家杂兴”等等建立风气的作品，是得了陶潜的“怀古田舍”、“归田园居”等的启示，著重在“陇亩民”的安定闲适、乐天知命，内容从劳动过渡到隐逸。宋代像欧阳修和梅尧臣分咏的“归田四时乐”更老实不客气的是过腻了富贵生活，要换个新鲜。西洋文学里牧歌的传统老是形容草多麽又绿又软，羊多麽既肥且驯，天真快乐的牧童牧女怎样在尘世的乾净土里谈情说爱；有人读得腻了，就说这种诗里漏掉了一件东西──狼。我们看中国传统的田园诗，也常常觉得遗漏了一件东西──狗，地保公差这一类统治阶级的走狗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剥削和压迫农民的制度。诚然，很多古诗描写到这种现象，例如柳宗元“田家”第二首、张籍“山农词”、元稹“田家词”、聂夷中“咏田家”等等，可是它们不属於田园诗的系统。梅尧臣的例可以说明这个传统的束缚力；上面选了他驳斥“田家乐”的“田家语言”，然而他不但作了“续永叔‘归田乐’”，还作了“田家四时”，只在第四首末尾轻描淡写的说农民过不了年，此外依然沿袭王维、储光羲以来的田圆诗的情调和材料。秦观的“田居四首”只提到了“明日输绢租，邻儿入城郭”和“得谷不敢储，催科吏傍午”，一点没有描画发挥，整个格调也还是摹仿储、王，并且修词很有毛病。到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才彷佛把“七月”、“怀古田舍”、“田家词”这三条线索打成一个总结，使脱离现实的田园诗有了泥土和血汗的气息，根据他的亲切的观感，把一年四季的农村劳动和生活鲜明地刻画出一个比较完全的面貌。田园诗又获得了生命，扩大了境地，范成大就可以跟陶潜相提并称，甚至比他後来居上：例如宋代遗老的“月泉吟社”的诗里和信里动不动把“栗里”、“彭泽”来对“石湖”；而贾政的清客就只知道：“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最耐人寻味的是“月泉吟社”第四十八名那首诗的批语。诗题是：“春日田园杂兴”；诗的结句是：前村大吠无他事，不是搜盐定榷茶”；批语是：“此时无一字不佳，末语虽似过直，若使采诗观风，亦足以戒闻者。”换句话说，尽管范成大的“田园杂兴”裏里也讽刺过公差下乡催租的行迳，头脑保守的批评家总觉得田园诗里提到官吏榨逼农民，那未免像音乐合奏时来一响手枪声，有点儿杀风景，所以要替第四十八名的两句诗开脱一下。这证明范成大的手法真是当时一个大胆的创举了。

范成大的风格很轻巧，用字造句比杨万里来得规矩和华丽，却没有陆游那样匀称妥贴。他也受了中晚唐人的影响，可是像在杨万里的诗里一样，没有断根的江西派习气时常要还魂作怪。杨万里和陆游运用的古典一般还是普通的，他就喜欢用些冷僻的故事成语，而且有江西派那种“多用释氏语”的通病，也许是黄庭坚以後、钱谦益以前用佛典最多、最内行的名诗人。例如他的“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说：“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这两句曾为“红楼梦”第六十三回称引的诗就是搬运王梵志的两首诗而作成的，而且“铁门限”那首诗经陈师道和曹组分别在诗词里采用过，“土馒头”那首诗经黄庭坚称赞过。他是个多病的人，在讲病情的诗里也每每堆塞了许多僻典，我们对他的“奇博”也许增加钦佩，但是对他的痛苦不免减少同情。

清代沈钦韩有“石湖诗集注”，颇为疏略，引证还确凿可靠。

○初夏

清晨出郭更登台，不见余春只麽回。桑叶露枝蚕向老，菜花成荚蝶犹来。晴丝千尺挽韶光，百舌无声燕子忙。永日屋头槐影暗，微风扇里麦花香。

○晚潮

东风吹雨晚潮生，叠鼓催船镜里行。底事今年春涨小？去年曾与画桥平。

○碧瓦

碧瓦楼前绣幙遮，赤栏桥外绿溪斜。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

○横塘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催租行

输租得钞官更催，踉跄里正敲门来。手持文书杂嗔喜：“我亦来营醉归耳！”床头慳囊大如拳，扑破正有三百钱；不堪与君成一醉，聊复偿君草鞋费。

○早发竹下

结束晨妆破小寒，跨鞍聊得散疲顽。行冲薄薄轻轻雾，看放重重叠叠山。碧穗炊烟当树直，绿纹溪水趁桥湾。清禽百啭似迎客，正在有情无思问。

○後催租行

老父田荒秋雨里，旧时高岸今江水；佣耕犹自抱长饥，的知无力输租米。

自从乡官新上来，黄纸放尽白纸催。卖衣得钱都纳却，病骨虽寒聊免缚。

去年衣尽到家口，大女临岐两分首；今年次女已行媒，亦复驱将换升斗。

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

○州桥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皆旧御路也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夜坐有感

静夜家家闭户眠，满城风雨骤寒天。号呼卖卜谁家子，想欠明朝粜米钱！

○雪中闻墙外鬻鱼菜者求售之声甚苦有感

饭箩驱出敢偷闲，雪胫冰须惯忍寒；岂是不能扃户坐？忍寒犹可忍饥难！

○咏河市歌者

岂是从容唱渭城？个中当有不平鸣。可怜日晏忍饥面，强作春深求友声！

○四时田园杂兴

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舍後荒畦犹绿秀，邻家鞭笋过墙来。种园得果仅偿劳，不奈儿童鸟雀搔。已插棘针樊笋径，更铺渔网盖樱挑。吉日初开种稻包，南山雷动雨连宵。今年不欠秧田水，新涨看看拍小桥。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卖茶。三旬蚕忌闭门中，邻曲都无步往踪。犹是晓晴风露下，采桑时节暂相逢。雨後山家起较迟，天窗新色半熹微。老翁欹枕听莺啭，童子开门放燕飞。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书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黄尘行客汗如浆，少住侬家漱井香。借与门前盘石坐，柳阴亭午正风凉。采菱辛苦废犁鉏，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朱门乞巧沸欢声，田舍黄昏静掩扃，男解牵牛女能织，不须邀福渡河星。垂成穑事苦艰难，忌雨嫌风更怯寒。笺诉天公休掠剩，半偿私债半输官。租船满载候开仓，粒粒如珠白似霜。不惜两锺输一斛，尚赢糠核饱儿郎。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斜日低山片月高，睡余行药绕江郊。霜风扫尽千林叶，闲倚筇技数鹳巢。黄纸蠲租白纸催，皂衣旁午下乡来。“长官头脑冬烘甚，乞汝青铜买酒回。”

尤袤

尤袤（一一二七～一一九四）字延之，自号遂初居士，无锡人。他的诗集已经散失，後人几次三番的搜辑，以“锡山尤氏丛刻”甲集里的“梁溪遗稿”算比较完备，当然也还有增补的余地。他那些流传下来的诗都很平常，用的词藻往往滥俗，实在赶不上杨、陆、范的作品。下面选的一首是他集里压卷之作。此外还有经杨万里称赏而保存的“寄友人”一联好句：“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亲友久别重逢，要谈起来是话根儿剪不断的，可是千丝万绪，不知道拈起那一个话头儿才好，情意的充沛反造成了语言的窘涩。尤袤的两句把这种情景真切而又经济的传达出来了。全首诗已经失传，断句也因此埋没，直到它经过扩充和引申，变为王实甫“西厢记”第五本第四折的“沉醉东风”：“不见时准备著千言万语……待伸拆，及至相逢，一语也无，刚则道个‘先生万福！’”彷佛一根折断的杨柳枝儿，给人捡起来，插在好泥土里，长成了一棵亭亭柳树。

○淮民谣

东府买舟船，西府买器械。问侬欲何为？团结山水寨。寨长过我庐，意气甚雄粗。青衫两承局，暮夜连勾呼。勾呼且未已，椎剥到鸡豕。供应稍不如，向前受笞棰。驱东复驱西，弃却锄与犁。无钱买刀剑，典尽浑家衣。去年江南荒，趁熟过江北；江北不可住，江南归未得！父母生我时，教我学耕桑；不识官府严，安能事戎行！执枪不解刺，执弓不能射；团结我何为，徒劳定无益。流离重流离，忍冻复忍饥；谁谓天地宽，一身无所依！淮南丧乱後，安集亦未久。死者积如麻，生者能几口！荒村日西斜，破屋两三家；抚摩力不给，将奈此扰何！

○萧德藻

萧德藻（生卒年不详）字东夫，自号千岩居士，长乐人。他在当时居然也跟尤、杨、范、陆并称，可是诗集流传不广，早已散失，所存的作品都搜集在清代光聪谐的“有不为斋随笔”卷丁里。他跟曾几学过诗，为杨万里所赏识，看来也想摆脱江西派的影响，所以他说：“诗不读书不可为，然以书为诗不可也”。用字造句都要生硬新奇，显得吃力。他有一篇“吴五百”的寓言，为中国的笑林里添了个类型，後世转辗摹仿，而完全忘掉了他这位创始人；这一点也许可以提起。

○樵夫

一担乾柴古渡头，盘缠一日颇优游。归来磵底磨刀斧，又作全家明日谋。

王质

王质（一一二七～一一八九）字景文，自号雪山，兴国人，有“雪山集”。他佩服苏轼，甚至说：“一百年前……有苏子瞻……一百年後，有王景文”。他的诗很流畅爽快，有点儿苏轼的气派，还能够少用古典。他的朋友张孝祥也以第二个苏轼自命，名声比他响得多，而作品笨拙，远不如他。至於他的“绍陶录”，那是表示他羡慕陶潜那样的隐逸生活，并非效法陶潜的诗歌，而且“陶”字指陶潜、陶弘景两个人，所谓：“渊乎栗里，谧哉华阳”。

○山行即事

浮云在空碧，来往议阴晴。荷雨洒衣湿，苹风吹袖清。鹊声喧日出，鸥性狎波平。山色不言语，唤醒三日酲。

○东流道中

山高树多日出迟，食时雾露且雰霏。马蹄已踏两邮舍，人家渐开双竹扉。冬青匝路野蜂乱，荞麦满园山鹊飞。明朝大江送吾去，万里天风吹客衣。

陈造

陈造（一一三三～一二○三）字唐卿，自号江湖长翁，高邮人，有“江湖长翁文集”。他是陆游、范成大、尤袤都赏识的诗人，跟范成大唱和的诗很多。自从杨万里以後，一般诗人都想摆脱江西派的影响，陈造和敖陶孙两人是显著的例外。他敢批评当时的社会习尚，肯反映人民疾苦，只可惜堆砌和镶嵌的古典成语太多，意思不够醒豁，把批评的锋口弄得钝了、反映的镜面弄得昏了。

○田家谣

麦上场，蚕出筐，此时只有田家忙。半月天晴一夜雨，前日麦地皆青秧。阴晴随意古难得，妇後夫先各努力。倏凉骤暖茧易蛾，大妇络丝中妇织。中妇辍闲事铅华，不比大妇能忧家。饭熟何曾趁时吃，辛苦仅得蚕事毕。小妇初嫁当少宽，令伴阿姑顽房谓嬉为“顽”过日。明年愿得如今年，剩贮二麦饶丝绵。小妇莫辞担上肩，却放大妇当姑前。

○题赵秀才壁

日日危亭凭曲栏，几层苍翠拥烟鬟。连朝策马冲云去，尽是亭中望处山。

章甫

章甫（生卒年不详）字冠之，自号易足居士，鄱阳人，有“自鸣集”。他是陆游的朋友，诗歌受杜甫和苏轼的影响。

○田家苦

何处行商因问路，歇肩听说田家苦。今年麦熟胜去年，贱价还人如粪土。五月将次尽，早秧都未移；雨师懒病藏不出，家家灼火钻乌龟。前朝夏至还上庙，着衫奠酒乞杯珓；许我曾为五日期，待得秋成敢忘报。阴阳水旱由天公，忧雨忧风愁煞侬；农商苦乐原不同，淮南不熟贩江东。

○即事

天意诚难测，人言果有不？便令江汉竭，未压虎狼求。独下伤时泪，谁陈活国谋？君王自神武，况乃富貔貅！

初失清河日，骎骎遂逼人。余生偷岁月，无地避风尘。精锐看诸将，谟谋仰大臣。忄耎夫忧国泪，欲忍已沾巾。

姜夔

姜夔（一一五五～一二二一）字尧章，自号白石道人，鄱阳人，有“白石道人诗集”。他是一位词家，也很负诗名，在当时差不多赶得上尤、杨、范、陆的声望。他跟尤、杨、范也都有交情，诗篇唱和，只把陆漏掉了。词家常常不会作诗，陆游曾经诧异过为什么“能此不能彼”，姜夔是极少数的例外之一。他早年学江西派，後来又受了晚唐诗的影响，在一切关於他的诗歌的批评里，也许他的朋友项安世的话比较切近实际：“古体黄陈家格律，短章温李氏才情。当然在他的近体里还遗留著些黄、陈的习气，七律却又受了杨万里的薰陶，而且与其说温、李也还不如说皮、陆。他的字句很精心刻意，可是读来很自然，不觉得纤巧，这尤其是词家的诗里所少有的。

○昔游诗

【夔蚤岁孤贫，寻走川陆；数年以来，始获宁处。秋日无谓，追述旧游可喜可愕者，吟为五字古句。时欲展阅，自省生平，不足以为诗也。】

我乘五板船，将入沌河口。大江风浪起，夜黑不见手。同行子周子，渠胆大如斗；长竿插芦席，船作野马走。不知何所诣，死生付之偶。忽闻人草声，灯火亦稍有。杙船遂登岸，急买野家酒。

扬舲下大江，日日风雨雪。留滞鳌背洲，十日不得发。岸冰一尺厚，刀剑触舟楫；岸雪一尺深，屹如玉城堞。同舟二三士，颇壮不恐慑；蒙毡闭篷卧，波里任倾侧。晨兴视毡上，积雪何皎洁。欲上不得梯，欲留岸频裂；攀援始得上，幸有人见接。荒村三两家，寒苦衣食缺。买猪祭波神，入市路已绝。如今得安坐，闲对妻儿说。

濠梁四无山，陂陀亘长野。吾披紫茸毡，纵饮面无赭。自矜意气豪，敢骑雪中马。行行逆风去，初亦略沾洒；疾风吹大片，忽若乱飘瓦。侧身当其冲，丝鞚袖中把。重围万箭急，驰突更叱咤。酒力不支吾，数里进一斝。燎茅烘湿衣，客有见留者。徘徊望神州，沈欢英雄寡！

○除夜自石湖归苕溪

细草穿沙雪半销，吴宫烟冷水迢迢。梅花竹里无人见，一夜吹香过石桥。黄帽传呼睡不成，投篙细细激流冰。分明旧泊江南岸，舟尾春风刮客灯。三生定是陆天随，又向吴淞作客归。已拚新年舟上过，倩人和雪洗征衣。笠泽茫茫赝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

○湖上寓居杂咏

处处虚堂望眼宽，荷花荷叶过阑干。游人去後无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苑墙曲曲柳冥冥，人静山空见一灯。荷叶似云香不断，小船摇曳入西陵。

○平甫见招不欲往

老去无心听管弦，病来杯酒不相便。人生难得秋前雨，乞我虚堂自在眠。

徐玑

徐玑（一一六二～一二一四）字文渊，一字致中，号灵渊，永嘉人，有“二薇亭诗集”。他和他的三位同乡好友──字灵晖的徐照，字灵舒的翁卷，号灵秀的赵师秀──并称“四灵”，开创了所谓“江湖派”。

杜甫有首“白小”诗，说：“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意思是这种细小微末的东西要大夥儿合起来才凑得成一条性命。我们看到“四灵”这个称号，也许想起麟、凤、龟、龙，但是读了“四灵”的作品，就觉得这种同一流派而彼此面貌极少差异的小家不过像白小。江湖派反对江西派运用占典成语、“资书以为诗”，就要尽量白描、“捐书以为诗”，“以不用事为第一格”；江西派自称师法杜甫，江湖派就抛弃杜甫，抬出晚唐诗人来对抗。这种比杨万里的主张更为偏激的诗风从潘柽开始，由叶适极力提倡，而在“四灵”的作品里充分表现，潘和叶也是永嘉人。叶适认为：“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黜唐人之学，而江西宗派章焉”；“杜甫强作近体……当时为律诗者不服，甚或绝口不道……王安石七言绝句人皆以为特工，此亦後人貌似之论尔！七言绝句凡唐人所谓工者，今人皆不能到……若王氏徒有纤弱而已”。朱熹批评过叶适，说他“谎话只是杜撰”，又批评过叶适所隶属的永嘉学派说：“譬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见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这些哲学和史学上的批评也可以应用在叶适的文艺理论上面。他说杜甫“强作近体”那一段话，正所谓“只是杜撰”；他排斥杜甫而尊崇晚唐，鄙视欧阳修梅尧臣以来的诗而偏袒庆历、嘉祐以前承袭晚唐风气像林逋、潘阆、魏野等的诗，正所谓“只是小”。而且他心日中的晚唐也许比林逋、潘阆、魏野所承袭的──至少比杨万里所喜爱的──狭隘得多，主要指姚合和贾岛，两个意境非常淡薄而琐碎的诗人，就是赵师秀所选“二妙集”里的“二妙”。

经过叶适的鼓吹，有了“四灵”的榜样，江湖派或者“唐体”风行一时，大大削弱了江西派或者“派家”的势力，几乎夺取了它的地位，所谓“旧止四人为律体，今通天下话头行”。名叫“江湖派”大约因为这一体的作者一般都是布衣──像徐照和翁卷──或者是不得意的小官──像徐玑和赵师秀，当然也有几个比较显达的“钜公”，譬如叶适、赵汝谈、刘克庄等。名叫“唐体”其实就是晚唐体，杨万里已经把名称用得混淆了；江湖派不但把“唐”等於“晚唐”、“唐末”，更把“晚唐”、“唐末”限於姚合、贾岛，所以严羽抗议说这是惑乱观听的冒牌，到清初的黄宗羲养还得解释“四灵”所谓“唐诗”是狭义的“唐诗”。“四灵”的诗情诗意都枯窘贫薄，全集很少变化，一首也难得完整，似乎一两句话以後，已经才尽气竭，在这一夥里稍微出色的赵师秀坦白的说：“一篇幸止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未如之何矣！”可是这“四十字”写得并不高明，开头两句往往死死扣住题日，像律赋或时文的“破题”；而且诗里的警联常常依傍和模仿姚合等的诗，换句话说，还不免“资书以为诗”，只是根据的书没有江西派根据的那样多。

我们没有选叶适的诗。他号称宋儒里对诗文最讲究的人，可是他的持竭力炼字琢句，而语气不贯，意思不达，不及“四灵”还有那么一点点灵秀的意致。所以，他尽管是位“大儒”，却并不能跟小诗人排列在一起；这仿佛麻雀虽然是个小鸟儿，飞得既不高又不远，终不失为飞禽，而那庞然昂然的鸵鸟，力气很大，也生了一对翅膀，可是绝不会腾空离地，只好让它跟善走的动物赛跑去罢。

○新凉

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

徐照

徐照（？～一二一一）字道晖，一字灵晖，号山民，永嘉人，有“芳兰轩集”。

○促促词

促促复促促，东家欢欲歌，西家悲欲哭。丈夫力耕长忍饥，老妇勤织长无衣。东家铺兵不出户，父为节级儿抄簿；一年两度请官衣，每月请米一石五；小儿作军送文字，一旬一轮怨辛苦。

翁卷

翁卷（生卒年不详）字续古，一字灵舒，永嘉人，有“苇碧轩集”。

○野望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闲上山来看野水，忽於水底见青山。

○乡村四月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赵师秀

赵师秀（生卒年不详）字紫芝，号灵秀，永嘉人，有“清苑斋集”。

○数日

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芜。林疏放得遥山出，又被云遮一半无。

○约客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闭敲棋子落灯花。

裘万顷

裘万顷（？～一二二二）字元量，自号竹斋，新建人，有“竹斋诗集”。当时人要把他归入江西派，後来的批评家又称赞他是江西人而能不传染江西派的习气。其实南宋从杨万里开始，许多江西籍贯的诗人都要从江西派的影响里挣紥出来，裘万顷也是一个，可是还常常流露出江西派的套语，跟江湖派终不相同。

○雨後

秋事雨已毕，秋容晴为妍。新香浮罢稏，余润溢潺湲。机杼蛩声里，犁锄鹭影边。吾生一何幸，田里又丰年！

○早作

井梧飞叶送秋声，篱菊缄香待晚晴。斗柄横斜河欲没，数山青处乱鸦鸣。

○入京道中曝背

露湿芳桃午未乾，花时全似麦秋寒。征衫不敌东风力，试上邮亭曝背看。

华岳

华岳（生卒年不详）字子西，自号翠微，贵池人，有“翠微南征录”。这个遭韩侂胄迫害、被史弥远残杀的爱国志士是“武学生”出身。宋代的武学“重墨义文学而后骑射”，武学生也是文绉绉的，但是他总跟职业文人不同。华岳并不沾染当时诗坛上江西派和江湖派的风尚；他发牢骚，开顽笑，谈情说爱，都很真率坦白的写出来，不怕人家嫌他粗犷或笑他俚鄙。宋人说他的人品“倜傥”像陈亮；我们看他那种“粗豪使气”的诗格，同时人里只有刘过和刘仙伦──所谓“庐陵二刘”──的作风还相近，而他的内容比较充实，题材的花样比较多。他的散文集“翠微北征录”卷一里有篇“平戎十策”，劝皇帝四面八方搜罗“英雄豪杰”，别把国事全部交托给“书生学士”，他讲英雄豪杰的八个来源──从“沉溺下僚”的小官一直到“轻犯刑法”的“黥配”和“隐於吏籍”的“胥靡”──简直算得《水游传》的一篇总赞，这也许可以附带一提的。

○骤雨

牛尾乌云泼浓墨，牛头风雨翻车轴。怒涛顷刻卷沙滩，十万军声吼鸣瀑。牧童家住溪西曲，侵早骑牛牧溪北；慌忙冒雨急渡溪，雨势骤晴山又绿。

○江上双舟催发

前帆风饱江天阔，後帆半出疏林阙。後帆招手呼前帆，画鼓轻敲总催发。前帆雪浪惊飞湍，後帆舵尾披银山。前帆渐缓後帆急，相傍俱人芦花滩。岛屿潆洄断还续，沙尾夕阳明属玉；望中醉眼昏欲花？误作闲窗小横轴。

○田家

老农锄水子收禾，老妇攀机女织梭；苗绢已成空对喜，纳官还主外无多。鸡唱三声天欲明，安排饭碗怀茶瓶；良人犹恐催耕早，自扯蓬窗看晓星。拂晓呼儿去采樵，祝妻早办午炊烧；日斜枵腹归家看，尚有生枝炙未焦。

刘宰

刘宰（一一六六～一二三九）字平国，自号漫塘病叟，金坛人，有“漫塘文集”。他以品节著名，诗歌不很出色，但是像下面选的两首，在同时人的诗集里倒也很难找到那样朴挚的作品。

○开禧纪事

“泥滑滑”，“仆姑姑”，唤晴唤雨无时无。晓窗未曙闻啼呼，更劝沽酒“提壶芦”。年来米贵无酒沽！

“婆饼焦”，“车载板”，饼焦有味婆可食，有板盈车死不晚。君不见比来翁姥尽饥死，狐狸嘬骨乌啄眼！

○野犬行嘉定己巳作

野有犬，林有乌；犬饿得食声咿呜，乌驱不去尾毕逋。田舍无烟人迹疏，我欲言之涕泪俱。村南村北衢路隅，妻唤不省哭者夫；父气欲绝孤儿扶，夜半夫死儿亦殂。尸横路隅一缕无；乌啄眼，犬衔须，身上那有全肌肤！叫呼五百烦里闾，浅土元不盖头颅。过者且勿叹，闻者且莫吁；生必有数死莫逾，饥冻而死非幸欤！君不见荒祠之中荆棘里，脔割不知谁氏子；苍天苍天叫不闻，应羡道旁饥冻死！

戴复古

戴复古（一一六七～？）字式之，自号石屏，黄岩人，有“石屏诗集”。他活到八十多岁，是江湖派里的名家。作品受了“四灵”提倡的晚唐诗的影响，後来又搀杂了些江西派的风格；他有首“自嘲”的词说：“贾岛形模原自瘦，杜陵言语不妨村。”贾岛是江湖派所谓“二妙”的一“妙”，杜甫是江西派所谓“一祖三宗”的一“祖”，表示他的调停那两个流派的企图。据说他为人极谨慎。“广座中口不淡世事”，可是他的诗里每每指斥朝政国事，而且好像并不怕出乱子得罪人。

○织妇叹

春蚕成丝复成绢，养得夏蚕重剥茧。绢未脱轴拟输官，丝未落车图赎典。一春一夏为蚕忙，织妇布衣仍布裳；有布得着犹自可，今年无麻愁杀我！

○庚子荐饥

饿走抛家舍，纵横死路歧。有天不雨粟，无地可埋尸。劫数惨如此，吾曹忍见之？官司行赈血阝，不过是文移！

杵臼成虚设，蛛丝网釜鬻。啼饥食草木，啸聚斫山林。人语无生意，鸟啼空好音。休言谷价贵，菜亦贵如金！

○夜宿田家

簦笠相随走路歧，一春不换旧征衣。雨行山崦黄泥坂，夜扣田家白板扉。身在乱蛙声里睡，心从化蝶梦中归。乡书十寄九不达，天北天南雁自飞。

洪咨夔

洪咨夔（一一七六～一二三五）字舜俞，自号平斋，於潜人，有“平斋文集”。他是抨击当时政治黑暗的著名人物，集里常有讽刺官吏、怜悯人民的作品。他的诗歌近江西派的风格，也受了些杨万里的影响，往往有新巧的比喻。

○漩口

秃山束纡江，寸土无平田。麦登粟事起，竟岁相周旋。抉犁荦确间，并驱从两犍。雨犍力不齐，手胼後者鞭。日暮鞭更急，轭促肩领穿。归来茅屋下，抚牛涕泗涟。一饱勿易得，奈此官租钱！

○狐鼠

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无皮。吏骛肥如瓠，民鱼烂欲糜。交征谁敢问，空想“素丝”诗。

○泥溪

沙路缘江曲，斜阳塞轿明。晚花酣晕浅，平水笑窝轻。喜荫时休驾，疑昏屡问程。谁家刚齐饼，味过八珍烹。

○促织

一点光分草际萤，缲车未了纬车鸣。催科知要先期办，风露饥肠织到明。水碧衫裙透骨鲜，飘摇机杼夜凉边。隔林恐有人闻得，报县来拘土产钱。

王迈

王迈（一一八四～一二四八）字实之，白号臞轩居士，仙游人，有“臞轩集”。他因直言强谏，给宋理宗骂为“狂生”。许多号称有胆量、敢批评的人在诗歌里都表现得颇为“温柔敦厚”，洪咨夔却不是那样，王迈更不是那样。他在作品里依然保存那股辣性和火劲，处处替人民讲话，不怕得罪上司和同僚，真像他自己所说：“生为奇男子，先办许国身”；“入被丞相嗔，出遭长官骂……不曲不圆，不聋不哑。他虽然极推尊杨万里的诗，自己的风格并不相像，还是受江湖派的影响居多。“臞轩集”里混进了若干傍人的作品，有北宋人的，有同时人的，甚至有元代诗人的。

○简同年刁时中俊卿诗并序

【时中吾诤友也。未第时作“老农行”以讽其长官，言词甚苫。今为绥宁簿，被邹帅檄，来董虎营二千间之役；诸邑疲於应命，民间悴於科募。一日禀帅，又欲任浮屠宫宇之责，帅以小缓谢之。余退而作诗，即以所讽令者讽之。】

读君“老农诗”，一读三太息。君方未第时，忧民真恳恻；直笔诛县官，言言虹贯日。县官怒其讪，移文加诮斥；君笑答之书，抗词如矢直。旁观争吐舌，此士勇无匹。今君已得官，一饭必念国。民为国本根，岂不思培植？其如边事殷，赋役烦且亟。虎营间二千，鸠工日数百。硬土烧炽窑，高岗舆巨石。山骨惨无青，犊皮腥带赤。羸者赪其肩，饥者菜其色。憔悴动天愁，搬移惊地脉。吏饕鹰隼如，攫拿何顾惜。交炭不论斤，每十必加一；量竹不计围，每丈每赢尺。军则新有营，谁念民无室？吏则日饱鲜，谁悯民艰食？州家费不赀，帑藏空储积。间有小人儒，旁献生财策；大帅今龚、黄，岂愿闻此画？夏潦苦不多，秋旱势如炙。愿君在莒心，端不渝畴昔；蔡人即吾人，一视孰肥瘠？筑事宜少宽，纾徐俟农隙；至如浮屠宫，底用吾儒力？彼役犹有名，何名尸此役？君言虽怂惥，帅意竟缩瑟。同年义弟兄，王事同休戚；相辨色如争，相与情似昵。余言似太戆，有君前日癖；责人斯无难，亦合受人责。我既规君过，君盍砭我失，面谀皆相倾，俗子吾所疾。

○观猎行

落日飞山上，山下人呼猎。出门纵步观，无遑需屐屦。至则闻猎人，喧然肆牙颊。或言歧径多，御者困追蹑。或言御徒希，声势不相接。或言器械钝，驰逐无所挟。或言卢犬顽，兽走不能劫。余笑与之言：“善猎气不慑。汝方未猎时，战气先萎薾。弱者力不支，勇者胆亦怯。微哉一雉不能擒，虎豹之血其可喋？汝不闻去岁淮甸间，熊罢百万临危堞，往往被甲皆汝曹，何怪师行无凯捷！”呜呼！安得善猎与善兵，使我一见而心惬！

○读渡江诸将传

读到诸贤传，令人泪洒衣。功高成怨府，权盛是危机。勇似韩彭有，心如廉蔺希。中原岂天上？尺土不能归！

赵汝鐩

赵汝鐩（一一七二～一二四六）字明翁，自号野谷，袁州人，有“野谷诗集”。江湖派诗人里算他的才气最豪放；他的古体不但学王建、张籍，也学李白、卢仝，近体不但传“四灵”的家法，也学杨万里，都很畅快伶俐。

○翁媪吹

旱曦当空岁不熟，炊甑飞尘煮薄粥；翁媪饥雷常转腹，大儿嗷嗷小儿哭。愁死来死此何时，县道赋不遗毫Ａ４；科胥督欠烈星火，诟言我已遭榜笞。壮丁偷身出走避，病妇抱子诉下泪；掉头不恤尔有无，多寡但照帖中字。盘鸡岂能供大嚼？杯酒安足直一醉？沥血祈哀容贷纳，拍案邀需仍痛詈。百请幸听去须臾，冲夜捶门谁叫呼？後胥复持朱书急急符，预借明年一年租。

○耕织叹

春催农工动阡陌，耕犁纷纭牛背血。种莳已复耘耔，久晴渴雨车声发。往来逻视晓夕忙，香穗垂头秋登场。一年苦辛今幸熟，壮儿健妇争扫仓。官输私负索交至，勺合不留但糠秕；我腹不饱饱他人，终日茅檐愁饿死！

春气薰陶蚕动纸，采桑女儿閧如市。昼饲夜喂时分盘，扁门谢客谨俗忌。雪团落架抽茧丝，小姑缫车妇织机；全家勤劳各有望，翁媪处分将裁衣。官输私负索交至，尺寸不留但箱笥；我身不暧暧他人，终日茅檐愁冻死！

○陇首

陇首多逢采桑女，荆钗蓬鬓短青裙。斋钟断寺鸡鸣午，吟杖穿山犬吠云。避石牛从斜路转，作陂水自半溪分。农家说县催科急，留我茅檐看引文。

○途中

雨中奔走十来程，风卷云开陡顿晴。双燕引雏花下教，一鸠唤妇树梢呜。烟江远认帆樯影，山舍微闻机杼声。最爱水边数株柳，翠条浓处两三莺。

高翥

高翥（生卒年不详）字九万，自号菊磵，馀姚人，有“菊磵小集”、“信天巢遗稿”。他是“江湖派”里比较有才情的作者，黄宗羲甚至推重他为“千年以来”馀姚人的“诗祖”；谭嗣同幼年读了很感动的句子正是他的“清明日对酒”诗。

○秋日

庭草衔秋自短长，悲蛩传响答寒螀。豆花似解通邻好，引蔓殷勤远过墙。

○晓出黄山寺

晓上篮舆出宝坊，野塘山路尽春光。试穿松影登平陆，已觉钟声在上方。草色溪流高下碧，菜花杨柳浅深黄。杖藜切莫匆匆去，有伴行春不要忙。

刘克庄

刘克庄（一一八七～一二六九）字潜夫，自号後村居士，莆田人，有“後村居士诗集”。他是江湖派里最大的诗人，最初深受“四灵”的影响，蒙叶适赏识。不过他虽然著重的效法姚合贾岛，也学其他晚唐诗人像许浑、王建、张籍，还模仿过李贺，颇有些灵活流动的作品。後来他觉得江西派“资书以为诗失之腐”，而晚唐体“捐书以为诗失之野”，就也在晚唐体那种轻快的诗里大掉书袋，填嵌典故成语，组织为小巧的对偶。因此，他又非常推重陆游的作“好对偶”和“奇对”的本领。他的雨个後辈刘辰翁和方回对他的批评最中肯。刘辰翁说：“刘後村仿‘初学记’，骈俪为书，左旋右抽，用之不尽，至五七言名对亦出於此，然终身不敢离尺寸，欲古诗少许自献，如不可得。”我们只知道刘克庄瞧不起“初学记”这种类书，不知道他原来采用了“初学记”的办法，下了比江西派祖师黄庭坚还要碎密的“帖括”和“饾饤”的工夫，事先把搜集的故典成语分门别类作好了些对偶，题目一到手就马上拼凑成篇。“诗因料少不成联”，因此为了对联，非备料不可。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作品给人的印象是滑溜得有点机械，现成得似乎店底的宿货。在方回骂刘克庄的许多话里，有一句讲得顶好：“饱满‘四灵’，用事冗塞”；意思说：一个瘦人饱吃了一顿好饭，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可是相貌和骨骼都变不过来。清代诗人像赵翼等的风格常使读者想起“後村居士诗集”来。

○北来人

试说东都事，添人白发多。寝园残石马，废殿泣铜驼。胡运占难久，边情听易讹。凄凉旧京女，敉髻尚宣和。十口同离仳，今成独雁飞！饥锄荒寺菜，贫著陷蕃衣。甲第歌钟沸，沙场探骑稀。老身闽地死，不见翠銮归！

○戊辰即事

诗人安得有青衫？今岁和戎百万缣！从此西湖休插柳，剩栽桑树养吴蚕。

○筑城行

万夫喧喧不停杵，杵声丁丁惊后土。遍村开田起窑灶，望青斫木作楼橹。天寒日短工役急，白棒诃责如风雨。汉家丞相方忧边，筑城功高除美官。旧时广野无城处，而今烽火列屯戍。君不见高城齾々如鱼鳞，城中萧疏空无人！

○开壕行

前人筑城官已高，後人下车来开壕，画图先至中书省，诸公聚看称贤劳。壕深数丈周十里，役兵大半化为鬼；传闻又起旁县夫，凿教四面皆成水。何时此地不为边，使我地脉重相连？

○运粮行

极边官军守战场，次边丁壮俱运粮。县符旁午催调发，大车小车声轧轧，霜寒晷短路又滑，担夫肩穿牛蹄脱。呜呼！汉军何日屯渭滨，营中子弟皆耕人？

○苦寒行

十月边头风色恶，官军身上衣裘薄。押衣敕使来不来，夜长甲冷睡难着。长安城中多热官，朱门日高未启关；重重帏箔施屏山，中酒不知屏外寒。

○军中乐

行营面面设刁斗，帐门深深万人守。将军贵重不据鞍，夜夜发兵防隘口。自言虏畏不敢犯，射麋捕鹿来行酒。更阑酒醒山月落，彩缣百段支女乐。谁知营中血战人，无钱得合金疮药！

方岳

方岳（一一九九～一二六二）字巨山，自号秋崖，祁门人，有“秋崖先生小稿”。南宋後期，他的诗名很大，差不多比得上刘克庄。看来他本来从江西派入手，後来很受杨万里、范成大的影响。他有把典故成语组织为新巧对偶的习惯，例如元明以来戏曲和小说里常见的“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这一联，就是他的诗。

○春思

春风多可太忙生，长共花边柳外行；与燕作泥蜂酿蜜，才吹小雨又须晴。

○湖上

连天芳草晚萋萋，蹀躞花边马不嘶。蜂蝶已归弦管静，犹闻人语画桥西。

○农谣

雨过一村桑柘烟，林梢日暮鸟声幵。青裙老姥遥相语，今岁春寒蚕未眠。漠漠馀香着草花，森森柔绿长桑麻；池塘水满蛙成市，门巷春深燕作家。

○三虎行

黄茅惨惨天欲雨，老乌查查路幽阻。田家止予且勿行，前有南山白额虎；一母三足其名彪，两子从之力俱武；西邻昨暮樵不归，欲觅残骸无处所。日未昏黑深掩关，毛发骂竖心悲酸，客子岂知行路难！打门声急谁氏子，束蕴乞火霜风寒；劝渠且宿不敢住，袒而示我催租瘢。呜呼！李广不生周处死，负子渡河何日是！

罗与之

罗与之（生卒年不详）字与甫，自号雪坡，吉安人，有“雪坡小稿”。在江湖派诗人里，他作的道学诗比例上最多，有几首二十字的抒情短诗，筒练精悍，颇有孟郊、曹邺的风味，同辈很少赶得上的。

○寄衣曲

忆郎赴边城，几个秋砧月。若无鸿雁飞，生离即死别。此身傥长在，敢恨归无日。但愿郎防边，似妾缝衣密。

○商歌

东风满天地，贫家独无春。负薪花下过，燕语似讥人。

许棐

许棐（生卒年不详）字忱夫，自号梅屋，海盐人，有“梅屋诗稿”、“融春小缀”、“梅屋第三稿”、“梅屋第四稿”。他是江湖派诗人而能在姚合贾岛以外也师法些其他晚唐作家的。

○乐府

妾心如镜面，一规秋水清；郎心如镜背，磨杀不分明。郎心如纸鸢，断线随风去；愿得上林枝，为妾萦留住。

○秋斋即事

桂香吹过中秋了，菊傍重阳未肯开；几日铜瓶无可浸，赚他饥蝶入窗来。

○泥孩儿

牧渎一块泥，装塐恣华侈；所恨肌体微，金珠载不起。双罩红纱厨，娇立瓶花底。少妇初尝酸，一玩一心喜；潜乞大士灵，生子愿如尔。岂知贫家儿，呱呱瘦於鬼；弃卧桥巷间，谁或顾生死！人贱不如泥，三叹而已矣。

利登

利登（生卒年不详）字履道，自号碧涧，南城人，有“骸稿”。他是江湖派里比较朴素而不专讲工致细巧的诗人。

○田家即事

小雨初晴岁事新，一犁江上趁初春。豆畦种罢无人守，缚得黄茅更似人。

○野农谣

去年阳春二月中，守令出郊亲劝农。红云一道拥归骑，村村镂榜黏春风。行行蛇蚓字相续，野农不识何由读？唯闻是年秋，粒颗民不收：上堂对妻子，炊多粜少饥号啾；下堂见官吏，税多输少喧征求。呼官视田吏视釜；官去掉头吏不顾；内煎外迫两无计，更以饥躯受笞棰。古来丘垅几多人，此日孱生岂难弃！今年二月春，重见劝农文；我勤自锺惰自釜，何用官司劝我氓？农亦不必劝，文亦不必述；但愿官民通有无，莫令租吏打门叫呼疾。或言州家一年三百六十日，念及我农惟此日。

叶绍翁

叶绍翁（生卒年不详）字嗣宗，浦城人，有“靖逸小集”。江湖派诗人，最擅长七言绝句。

○游园不值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田家三咏

织篱为界编红槿，排石成桥接断塍。野老生涯差省事，一间茅屋两池菱。田因水坏秧重播，家为蚕忙户紧关；黄犊归来莎草阔，绿桑采尽竹梯闲。抱儿更送田头饭，画鬓浓调灶额烟；争信春风红袖女，绿杨庭院正秋千。

○夜书所见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

严羽

严羽（生卒年不详）字仪卿，一字丹邱，自号沧浪逋客，邵武人，有“沧浪吟”。他是位理论家，极力反对苏轼黄庭坚以来的诗体和当时流行的江湖派，严格的把盛唐诗和晚唐诗区分，用“禅道”来说诗，排斥“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开了所谓“神韵派”，那就是以“不说出来”为方法，想达到“说不出来”的境界。他的“沧浪诗话”在明清两代起了极大的影响，被推为宋代最好的诗话，像诗集一样，有人笺注，甚至讲戏曲和八股文的人，也宣扬或应用他书里的理论。

批评家一动手创作，人家就要把他的拳头塞他的嘴──毋宁说，使他的嘴咬他的手。大家都觉得严羽的实践远远不如他的理论。他论诗着重“透彻玲珑”、“洒脱”，而他自己的作品很粘皮带骨，常常有摹仿的痕迹；尤其是那些师法李白的七古，力竭声嘶，使读者想到一个嗓子不好的人学唱歌，也许调门儿没弄错，可是声音又哑又毛，或者想起寓言里那个青蛙，鼓足了气，跟牛比赛大小。江湖派不满意苏、黄以来使事用典的作风，提倡晚唐诗；严羽也不满意这种作风，就提倡盛唐诗。江湖派把这种作风归罪於杜甫，就把他抛弃；严羽把杜甫开脱出来，没有把小娃娃和澡盆里的脏水一起掷掉，这是他高明的地方。他虽然“以禅喻诗”，虚无缥缈，作品里倒还有现实感，并非对世事不见不闻，像参禅入定那样加工精制的麻木。他很爱国，尽管他那些“从军”、“塞下”、“出塞”、“闺中词”等等都是仿古摹唐之作，看来也在他所处的时代里抛锚下碇，寄托着他的期望：“何日匈奴灭，中原得晏然？”跟一般想像边塞风光的摹唐之作，还有点儿不同。此外他有两三首伤离忧乱的诗，比较不依傍前人，颇有情致。

关於“沧浪诗话”，此地不能多讲，只有两件事还值得一提。当时跟“沧浪诗话”的主张最符合的是包恢“敝帚稿略”里几篇文章，而据“樵川二家诗”卷首黄公绍的序文，严羽是包恢的父亲包扬的学生；当然，徒弟的学问和意见未必全出於师父的传授，不过假如师兄弟俩的议论相同，这里面就有点关系。“沧浪诗话”的主张不但跟十九世纪欧洲颇为风行的一派诗论接近，并且跟古印度的一派诗论暗合，更妙的是那派诗论的口号恰恰相当於汉文的“韵”字；印度的文艺理论没有介绍到中国来过，“禅”不过沾了印度哲学一点儿边，所以这个巧合很耐寻味。

○有感

误喜残胡灭，那知患更长！黄云新战路，白骨旧沙场。巴蜀连年哭，江淮几郡疮。里阳根本地，回首一悲伤。

闻道单于使，年来入国频。圣朝思息战，异域请和亲。今日唐虞际，群公社稷臣；不防盟墨诈，须戒覆车新。

○临川逢郑遐之之云梦

天涯十载无穷恨，老泪灯前语罢垂。明发又为千里别，相思应尽一生期。洞庭波浪帆开晚，云梦蒹葭鸟去迟。世乱音书到何日？关河一望不胜悲！

乐雷发

乐雷发（生卒年不详）字声远，自号雪矶，舂陵人，有“雪矶丛稿”。他在当时的诗名并不大，其实算得宋末小家里一位特出的作者，比较有雄伟的风格和激昂的情调。近体诗还大多落在江湖派的圈套里。

○乌乌歌

莫读书！莫读书！惠施五车今何如？请君为我焚却“离骚赋”，我亦为君劈碎“太极图”；朅来相就饮斗酒，听我仰天呼乌乌。深衣大带讲唐虞，不如长缨系单于；吮毫搦管赋“子虚”，不如快鞭跃的卢。君不见前年贼兵破巴渝，今年贼兵屠成都；风尘澒洞兮豺虎塞途，杀人如麻兮流血成湖。眉山书院嘶哨马，浣花草堂巢妖狐。何人笞中行？何人缚可汗？何人丸泥封函谷？何人三箭定天山？大冠若箕兮高剑拄颐；朝谭回轲兮夕讲濂伊。绶若若兮印累累，九州博大兮君今何之？有金须碎作仆姑，有铁须铸作蒺藜。我当赠君以湛卢青萍之剑，君当报我以太乙白鹊之旗。好杀贼奴取金印，何用区区章句为？死诸葛兮能走仲达，非孔子兮孰却莱夷？噫！歌乌乌兮使我不怡，莫读书！成书痴！

○常宁道中怀许介之

雨过池塘路未乾，人家桑柘带春寒。野巫竖石为神像，稚子搓泥作药丸。柳下两姝争饷路，花边一犬吠征鞍。行吟不得束溪听，借砚村庐自写看。

○秋日行村路

儿童篱落带斜阳，豆荚姜芽社肉香。一路稻花谁是主？红蜻蛉伴绿螳螂。

○逃户

租帖名犹在，何人纳税钱？烧侵无主墓，地占没官田。边国干戈满，蛮州瘴疠偏。不知携老稚，何处就丰年？

周密

周密（一二三二～一二九八）字公谨，自号草窗，又号弁阳啸翁，又号苹洲，吴兴人，有“草窗韵语”，里面都是宋代灭亡以前的诗。他的“弁阳诗集”已经失传，可见他感慨宋亡的诗所谓“凄凉怕问前朝事，老大犹存后世书”，不免希望太奢！南宋能诗的词家，除了姜夔，就数到他。他的诗也学晚唐体，在一般江湖派所效法的晚唐人以外，又挽进了些李贺、杜牧的风格。诗里的意境字句常常很纤涩，例如“喷天狂雨浣香尽，绿填红阙春无痕，像李贺的诗，更像吴文英的词。这里面也许有线索可找。宋末虽然有几位学李贺的诗家（周密而外，像谢翱、萧立之等），而李贺主要是词家“炼字”的典范。“四灵”等人的诗使读者想起花园里叠石为山、引水为池，没有真山真水那种阔大的气象，周密的诗更使人想到精细的盆景。

○夜归

夜深归客倚筇行，冷磷依萤聚土塍。村店月昏泥径滑，竹窗斜漏补衣灯。

○野步

麦陇风来翠浪斜，草根肥水噪新蛙。羡他无事双蝴蝶，烂醉东风野草花。

○西塍秋日即事

络纬声声织夜愁，酸风吹雨水边楼。堤杨脆尽黄金线，城里人家未觉秋。

○西塍废圃

吟蛩鸣蜩引兴长，玉簪花落野塘香。园翁莫把秋荷折，留与游鱼盖夕阳。

文天祥

文天祥（一二三六～一二八三）字履善，一字宋瑞，自号文山，吉水人，有“文山诗集”、“指南录”、“指南後录”、“吟啸集”。这位抵抗元兵侵略的烈士留下来的诗歌绝然分成前後两期。元兵打破杭州、俘虏宋帝以前是一个时期。他在这个时期里的作品可以说全部都草率平庸，为相面、算命、卜卦等人做的诗比例上大得使我们吃惊。比他早三年中状元的姚勉的“雪坡舍人稿”里有同样的情形，大约那些人都要找状元来替他们做广告。他从元兵的监禁里逃出来，跋涉奔波，尽心竭力，要替宋朝保住一角山河、一寸土地，失败了不肯屈服，拘囚两年被杀。他在这一个时期里的各种遭遇和情绪都纪载在“指南录”、“吟啸集”里，大多是直书胸臆，不讲究修词，然而有极沉痛的好作品。

○扬子江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南安军

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出岭同谁出？归乡如此归！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饥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除夜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汪元量

汪元量（生卒年不详）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人，有“水云集”、“湖山类稿”。他是供奉内廷的琴师，元兵灭宋，把三官俘掳到北方去，他也跟去。他对于“亡国之苦、去国之戚”，有极痛切的感受，用极朴素的语言抒写出来。在宋代遗民叙述亡国的诗歌里，以他的“湖州歌”九十八首和俞德邻的“京口遣怀”一百韵算规模最大，但是他写得具体生动，远在俞德邻之上。从全部作品看来，他也是学江湖派的，虽然有时借用些黄庭坚陈师道的成句。

○醉歌

淮襄州郡尽归降，鞞鼓喧天入古杭。国母已无心听政，书生空有泪成行。六宫宫女泪涟涟，事主谁知不尽年！太后传宣许降国，伯颜丞相到帘前。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涌金门外雨晴初，多少红船上下趋；龙管凤笙无韵调，却挝战鼓下西湖。

○湖州歌

丙子正月十有三，挝鞞伐<豆皮>下江南。皋亭山上青烟起，宰执相看似醉酣。万马如云在外间，玉阶仙仗罢趋班。三宫北面议方定，遣使皋亭慰伯颜。殿上群臣嘿不言，伯颜丞相趣降笺；三宫共在珠帘下，万骑虬须绕殿前。谢了天恩出内门，驾前喝道上将军；白旄黄钺分行立，一点猩红似幼君。一掬吴山在眼中，楼台累累间青红。锦帆後夜烟江上，手抱琵琶忆故宫。北望燕云不尽头，大江东去水悠悠。夕阳一片寒鸦外，目断东西四百州。太湖风卷浪头高，锦柁摇摇坐不牢；靠着篷窗垂两目，船头船尾烂弓刀。晓来宫棹去如飞，掠削鬟云浅画眉。风雨凄凄能自遣，三三五五坐弹棋。莫雨萧萧酒力微，江头杨柳正依依。宫娥抱膝船窗坐，红泪千行湿绣衣。晓鬓鬅松懒不梳，忽听人说是南徐；手中明镜抛船上，半揭篷窗看打鱼。官军两岸护龙舟，麦饭鱼羹进不休。宫女垂头空作恶，暗抛珠泪落船头。芦获飕飕风乱吹，战场白骨暴沙泥。淮南兵後人烟绝，新鬼啾啾旧鬼啼。青天澹澹月荒荒，两岸淮田尽战场。宫女不眠开眼坐，更听人唱哭襄阳。篷窗倚坐酒微酣，淮水无波似蔚蓝。双橹咿哑摇不住，望中犹自是江南。销金帐下忽天明，梦里无情亦有情。何处乱山可埋骨，暂时相对坐调笙。锦帆百幅碍斜阳，遥望陵州里许长。车马争驰迎把盏，走来船上看花娘。日中转柁到河间，万里羁人强自宽。此夜此歌如此酒，长安月色好谁看？

萧立之

萧立之（生卒年不详）一名立等，字斯立，自号冰崖，宁都人，有“萧冰崖诗集拾遗”。这位有坚强的民族气节的诗人没有同时的谢翱、真山民等那些遗民来得著名，可是在艺术上超过了他们的造诣。南宋危急的时候，他参预过保卫本朝的战争；南宋亡後，他对元代的统治极端憎恶。除掉七言古诗偶然模仿李贺和五言律诗偶然模仿陈师道以外，他的作品大多是爽快峭利，自成风格，不像谢翱那样意不胜词，或者真山民那样弹江湖派的旧调。

○送人之常德

秋风原头桐叶飞，幽篁翠冷山鬼啼；海图拆补儿女衣。轻衫笑指秦人溪。秦人得知晋以前，降唐臣宋谁为言？忽逢桃花照溪源，请君停篙莫回船。编蓬便结溪上宅，采桃为薪食桃实；山林黄尘三百尺，不用归来说消息！

○春寒叹

一月春寒缩牛马。束桂薪刍不当价。去年霜早谷蕃熟，雨烂秧青无日晒。深山处处人夷齐，锄荒饭蕨填朝饥；干戈满地此乐土，不谓乃有凶荒时！今年有田谁力种，恃牛为命牛亦冻。君不见邻翁八十不得死，昨夜哭牛如哭子！

○茶陵道中

山深迷落日，一径窅无涯。老屋茅生菌，饥年竹有花。西来无道路，南去亦尘沙。独立苍茫外。吾生何处家！

○第四桥

自把孤樽擘蟹斟，荻花洲渚月平林。一江秋色无人管，柔舻风前语夜深。

○偶成

雨妒游人故作难，禁持闲了下湖船。城中岂识农耕好，却恨怪晴放纸鸢。（纸鸢）

附录 香港版〈宋诗选注〉

〈宋诗选注〉是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一九八五年第

五次重印后，我又作了些小小修订，主要在注解里。一九八七年

出版社要第六次重印，但因旧版磨损，势必全部新排，我就获得

机会，把修订处补进书里。同时，香港陈松龄先生建议由天地图

书公司也出版〈宋诗选注)0 多承负责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注秉祥

先生慨然惠允，这本书得以在京港台三地分别印行。我很欣幸，

并向江、陈两位先生表示感谢。

陈先生还要我为港台版写一篇序文c 这本书在一九五八年

出版，受到一些公开批判，还能继续重印，已经历了"三十年为一

世"。它当初不够趋肘，但终免不了也付出趋时的代价一一过时，

只能作为那个时期学术风气的一种文献了。假如文献算得时代

风貌和作者思想的镜子，那末这本书比不上现在的清澈明亮的

玻璃镜，只仿佛古代模糊黯淡的铜镜，就像圣保罗的名言所谓:

"镜子里看到的影像是昏暗的。"①它既没有鲜明地反映当时学

术界的"正确"指导思想，也不爽朗地显露我个人在诗歌里的衷

心嗜好。也许这个晦昧朦胧的状态本身正是某种处境的清楚不

过的表现。恰巧七年前彦火先生访问我时，谈起这本书，记录下

一段话。我省力偷懒，就抄袭他写的文字罢，因为他的也充得是

我的，而我的何妨原是他的。

这部选注是文学研究所第一任所长已故郑振锋先生

要我干的O 因为我曾蒙他的同乡前辈陈衍(石遗)先生等的

过奖， (他)就有了一个印象，以为我喜欢宋诗。这部选本不

很好;由于种种原因，我以为可选的诗往往不能选进去，而

我以为不必选的诗倒选进去了。只有些评论和注解还算有

价值②。不过，一切这类选本都带些迁就和妥协。选诗很像

有些学会之类选举会长、理事等，有"终身制"、"分身制"。一

首诗是历来选本都选进的，你若不选，就惹起是非;一首诗

是近年来其他选本都选的，要是你不选，人家也找岔子。正

像上届的会长和理事，这届得保留名位;兄弟组织的会长和

理事，本会也得拉上几个作为装点或"统战"。所以老是那几

首诗在历代和同时各种选本里出现。评选者的懒惰和懦怯

或势利，巩固和扩大了作者的文名和诗名。这是构成文学史

的一个小因素，也是文艺社会学里一个有趣的问题③。

① 参看斯丹福〈诗歌的各种敌人) (W. B.Stanford. Ene叩四0/ Poetry. 伦敦九

八0) 六三页考论由于制造材料的局限，古代镜子在希腊、罗马著作里往往成为错误

糊涂观感的比喻。

② 最近看到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 (台湾:一九八四) .二0至二一

页评及〈宋诗选注).对选目很不满意，并认为迎合风气，却说:"注确实写得不错。"

③ 彦火(当代中国作家风貌续编)(香港:一九八二)六四至六五页o

当然，不论一个时代，或一个人，过去的形象经常适应现在

的情况而被加工改造，历史和回忆录等有许多随时应变而改头

换面的好范例O 我不想学摇身→变的魔术或自我整容的手术，

所以这本书的"序"和选目一仍其旧，作为当时气候的原来物证

一一更确切地说，作为当时我自己尽可能适应气候的原来物证

我只补充几句话。文学研究所成立时，我原是外国文学组

的成员。郑先生以所长而兼任中国古代文学组组长，把我"借

调"过去，从此一"借"不复还，一"调"不再动。我选注宋诗，是单

干的，花了两年工夫。在当时学术界的大气压力下，我企图识时

务，守规炬，而又忍不住自作聪明，稍微别出心裁。结果就像在

两个凳子的间隙里坐了个落空，或宋代常语所谓"半间不架"。

我个人学识上的缺陷和偏狭也产生了许多过错，都不能归咎于

那时候意识形态的严峻戒律，我就不利用这个惯例的方便借口

了。

→九八八年一月于北京

Table of Contents

Cover

Contents

Foreword

宋诗选注序

柳开

郑文宝

王禹偁

寇准

林逋

晏殊

梅尧臣

苏舜钦

欧阳修

柳永

李覯

陶弼

文同

曾巩

王安石

郑獬

刘攽

王令

吕南公

晁端友

苏轼

秦观

张耒

孔平仲

张舜民

贺铸

唐庚

黄庭坚

陈师道

徐俯

洪炎

江端友

韩驹

吕本中

宗泽

汪藻

王庭珪

曾几

李纲

李弥逊

陈与义

朱弁

曹勋

董颖

吴涛

周紫芝

刘子翚

杨万里

陆游

范成大

尤袤

王质

陈造

章甫

姜夔

徐玑

徐照

翁卷

裘万顷

华岳

刘宰

戴复古

洪咨夔

王迈

赵汝鐩

高翥

刘克庄

方岳

罗与之

许棐

利登

叶绍翁

严羽

乐雷发

周密

文天祥

汪元量

萧立之

附录 香港版〈宋诗选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