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三卷本文集第二卷

史铁生

内容简介

星期六晚上，男的八点多才回到家，在过道里锁车的时候就感到意外：孩子没喊他，也没听见孩子的笑声。
屋里光线很暗，没开大灯，只一盏八瓦的小灯亮在尽里头的写字台上。女的坐在床沿上，见他进来，只把两条腿变了下位置，脸依然冲着电视，披了件旧外套，象是怕冷的样子。床上扔满了玩具。孩子在玩具中间睡着了，没脱衣裳，身上盖了条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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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晚上，男的八点多才回到家，在过道里锁车的时候就感到意外：孩子没喊他，也没听见孩子的笑声。
屋里光线很暗，没开大灯，只一盏八瓦的小灯亮在尽里头的写字台上。女的坐在床沿上，见他进来，只把两条腿变了下位置，脸依然冲着电视，披了件旧外套，象是怕冷的样子。床上扔满了玩具。孩子在玩具中间睡着了，没脱衣裳，身上盖了条毛毯。
“没想到又这么晚，”男的说，看了看手表。女的没搭腔。
男的走到床的另一侧，一边解风衣扣一边俯身看看孩子：“怎么这么睡？”
女的还是没回头，说：“饭在厨房里，锅里。”声音囔囔的，掏出手绢擤鼻子。
男的又绕到女的身旁，站着看电视，把胳膊抱在胸前，注意着妻子的脸。电视的光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晃，让人弄不清她的表情。电视里在播球赛。他知道她从来不爱看球赛。
“怎么了你？”男的问。
“饭在锅里，凉了热热。”妻子的声音仍旧囔囔的，鼻音很重。
男的愣了一会，正转身要去厨房，听见女的长出气，并且象啜泣那样颤抖。 ‘“到底怎么了你？”男的又转回身来问。
“你先吃饭去。”
男的走了几步，伸手去开大灯。
“别开！”女的说。
男的退回到床边，挨着女的坐下，瞪着电视发愣。街上过汽车，荧光屏咔嚓咔嚓地闪。
“到底怎么啦？”
女的不说话，一条腿不住地颠。
“是不是孩子又怎么了？”
“她没说幼儿园好不好？”男的又问。
这下女的忍不住了，“唄——唄——”地哭起来，把头顶在丈夫肩上，浑身不住地抽动。丈夫茫然地坐着，抓紧妻子冰凉的手。
这孩子二来到世上，面前就摆好了一条残酷的路。先天性软骨组织发育不全。一种可怕的病。能让人的身体长不高，四肢长不长，手脚也长不大，光留下与正常 人一样的般头脑和愿望。一条布满了痛苦和艰辛的路，在等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去走。也许要走六十年，七十年，或者还要长，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种病到什么时候 才有办法治。
孩子不知道这些。和别的孩子一样，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小拳头紧攥着，蹬蹬腿，踹踹脚，想来这个世界上试试似的。饿了，她也哭，或者 尿了，就哭。吃饱了，高兴了，她也笑。买只红气球挂在床栏杆上，太阳把气球照得透明闪亮，她皱着眉头不眨眼地看。和别的孩子完全一样。
“你说她是吗？”年轻的母亲说，不愿意说出那个病名。人们一般管那种病叫“侏儒症”。
年轻的父亲捅捅那只气球。一片红光飘来飘去，孩子的眼睛跟着转，笑了。还在襁褓里，这孩子就会笑。
妻子斜靠在被摞上，两手垫在脑后，眨巴着眼睛看对面的墙，象是那儿有一道题。丈夫趴在椅背上，交叉起两手顶着下巴，好象另一道题写在妻子的脚上。对面 阳台上有个人在给盆花浇水，一边唱着京戏，遇着高音就巧妙地变个调子。孩子什么都不管，看着那只红气球，“咿咿唔唔”地说着自己的歌，仿佛知道童年不会太 长，得抓紧懂事前的这段好时光。
“要不再到别的医院去看看？”母亲说。
父亲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把目光从妻子的脚上转向窗外的天上。
“我看她不象。”母亲又说。
父亲猛地站起来：“那就走！”
两口子急急忙忙把孩子裹好，抱起来，出了门，就象这回准有什么好结果。
“我们团有个编剧，”一边下楼梯女的一边说：“头一回化验说是肝炎，还很厉害，没过几天又到另一个医院去化验，结果各项指标都正常。咱们上哪儿？”
街上永远有那么多人，那么多车，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男的站在马路边想了想，说：“这回咱们不去太大的医院了。”
女的没有哭太久。“把灯开开吧。”她说。
男的把大灯拉开。
“把电视关了吧。”
男的把电视关掉。
女的开始收拾床上的玩具，一样一样收进一只小木箱。然后给孩子脱衣服。“欧欧，把衣服脱了睡。”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承认，孩子现在四岁了，个子就是比 其他同岁的孩子矮，胳膊腿也明显地短。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这种病的特征开始显露，再不用跑医院检查了，剩下的是怎么接受这个事实。“欧欧，妈妈在这儿，脱 了衣服好好睡。”孩子在梦里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看见了爸爸，困得又闭上眼睛，呼吸中带着抽噎。
两个人一直看着孩子睡熟了，呼吸平稳了。
“嗯。”男的说，是问话，看着女的。
“下了班我去次接她，”女的说，“一进幼儿园就见她一个人靠窗台站着，光是看着别的孩子在院儿里玩。一见我来，她就跑过来，拽着我要回家。两个阿姨在聊天。我问阿姨她怎么样。阿姨说还好，不过才两个礼拜，谁知道时间长了怎么样呢？对了，你先吃饭吧。”
“等会儿。”
“出幼儿园没多远，她就跟我说，她的被子和枕头都丢在幼儿园了，让我回去拿。我说不用，星期一还要来呢。她一下子就哭起来，蹲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走了， 非让我把她的被子和枕头都拿回来不可。我说，‘你不是想上幼儿园吗？’她光是哭。我说‘你怎么又不想上了呢？’她光是哭。要不我去把饭给你拿来？”
“不用，不着急。”男的等着她往下说。
“她用胳膊勾住路边的一棵小树，就是不走。小胳膊勾也勾不住，就甩两只胳膊这么抱着。我拉她也拉不动，就打了她一下。”
女的用手抹眼泪，伤心地摇头。‘男的焦急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还从来没打过她。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我从来没打过她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没什么。”
“我打了她一巴掌，”女的仰起脸，把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平缓些。“她就一个人哭着往幼儿园走，走到幼儿园门口又不敢进去，自己靠墙边儿站着，把脸扭过去不朝我这边看。好半天，还是我先过去跟她说对不起，问她为什么不想再上幼儿园了。
她说，‘你把被子和枕头拿回来，我再告诉你。’你看她。“
男的想：糟糕的就是她还这么聪明。
“我本来想说，你告诉我，我就去把被子和枕头拿回来。”
“千万别这么说。”
“就是。我知道不能骗她。”女的说，“她又让了一步，说，‘你要是拿不动，明天让爸爸来拿。’”
“你答应了？”
“没。我知道咱们不能骗她。”
男的叹了口气。“嗯，后来呢？”
“这会儿天就快黑了。我狠了狠心，猛地抱起她来就走。你猜她怎么？也不哭了，也不喊了，使劲闭着嘴，一直到家，一句话都不说。我跟她说什么她也不理我。你说她这脾气。”
“就是，这孩子又聪明又有个性，”男的说。
女的到厨房去拿来个面包。给男的。
“不用。等会儿再吃。”男的把面包搁在桌上。“她到底跟你说为什么了没有？”
“回到家她还是不理我，自己坐在床上摆弄那只塑料狗。我把饭做好摆在桌子上，她连看也不看。我把所有的玩具都给她拿出来，好，她连那只塑料狗也甩到一 边去。我坐在床上，想跟她一块玩，她干脆一个人跑到厕所里去，把厕所的门插上。过了一会儿，我贴着厕所的门听，听见她在厕所里小声哭。我扒着门缝跟她说， ‘是不是别的小朋友说你什么了？’她立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说别的孩子管她叫大头，叫她大脑壳，还管她叫丑八怪，还有。我说，‘你 告诉阿姨了没有？’她说她才不去告诉阿姨呢，她说她知道阿姨光喜欢别的孩子。”
女的又抽泣起来。男的不说话。
“我怀疑是阿姨那么叫过她，孩子们怎么想得起来那么叫她？”
“你先别这么瞎怀疑，”男的说。“先冷静点。”
“我要去找阿姨谈谈，找她们园长！”
“谈谈不是不可以，必要的时候甚至……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我让她把门开开，她说不，除非我答应明天把她的被子和枕头都拿回来。我说好吧。”
“你这么说了？”
“我没骗她！我明天就去把她的东西都拿回来！不让她去了。
让她自己在家里玩。要不就把原来看她的那个老太太再请来，多少钱都行，五十、六十也行！“
“你再好好想想。”
“我早想了！”
“问题不在钱上，问题是她不能总在家里！”
“我也没说在钱上。得得得！我不听你说！”
“咱们别又吵。你想想，孩子总有一天……”
“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养她，养她一辈子。你不养算了，我一个人养！”
“你又不冷静。”男的说，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女的追到过道里说：“就你那德行冷静！”然后又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呆愣着坐了好一会，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死应该是一件轻松的事。生才是严峻的。一个人快要死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安慰他：“放心吧！伙计，不管怎么说，你把你的路走完了，走得还不坏。”对一 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呢？你能安慰他什么？你能知道这个娇嫩的肉体和天真的心灵，将来会碰上什么吗？你顶多可以跟他说：“行了伙计，既然来了，就得开始 了。”
对所有的人来说，也都是这样。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什么。生活中随时可能出现倒运的事。
丈夫很有才气，得了硕士学位，现在是工程师，身高一米八十三。妻子是话剧演员，当然漂亮，身高一米六十八。有一套一居室的房子，有厨房、厕所、煤气、 暖气。女的还在香港有个叔叔，送给他们彩电、冰箱、录音机。然后，这个孩子来了，上帝象是生怕世上有一个平平安安的家庭。
妻子生这孩子的时候就不太顺利。孩子先是窒息、抽风，之后又得了肺炎，一直在医院里抢救。母亲也出了点毛病，住在另一间病房里。母子俩还没见过面。有 一天大夫告诉父亲，“发现您这孩子有一种先天性的疾病。”“嗯？什么病？”“软骨组织发育不全。”“我不懂，对病我一点都不懂。”“这病，怎么说呢？不好 治，而且……”“会死吗？”年轻的父亲有些慌。“那倒不会，这病没有生命危险。”接着，大夫把那种病的后果告诉了他。
年轻的父亲跑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坐着。夏天的中午，小花园里没什么人，晒蔫了的洋槐树下有一条长椅，水泥路面上浮着一层颤抖的热气。他坐了一个多小时， 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矮人儿，只有一米一二高，头很大，躯干也象成年人的一样，只是四肢短，手指象脚趾一样又粗又短。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嘲弄过那样 的人，追在人家身后喊“大个儿”。没人教过他，也没有人制止他。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很多年了。这些年他忙这忙那，忙着考大学，忙着考研究生，不知不觉已经作 了父亲。现在他清晰地记起来，那个矮人怎样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怎样急匆匆地走，想要摆脱他。现在他才想到，他曾给过一个心灵怎样的折磨。那颗心上已经磨出 了老茧，已经不反抗了，只是逃避。他将有一个那样的女儿。
“不对！”他的一个老同学跟他说。“糟糕的不是你有一个那样的女儿，是有一个灵魂要凭白无辜地来世上受折磨！”
“这我想过。不过，所有的人不都是一样吗？譬如说我现在。”
“不一样。当然，人世间的痛苦你都可能碰上。可她呢？她是生来就注定了，痛苦要跟她一辈子。”
“她也许能因此成为一个很有作为的人呢？”
“战争能造就不少英雄，但是为了造就英雄就发动一场战争，有这回事吗？”
“那当然不。”他说。
“人是不得不成为英雄的。”
“这我同意。”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的肺炎很厉害，救得活救不活还不敢说。”
“这是暗示。”
“我知道是暗示。”
“你也可以给大夫一个暗示。”
“这我得跟我爱人商量。”
“她会同意吗？” ‘“我想不会。”
“你得说服她。”
“她肯定不听。”
正如父亲所预料的那样，年轻的母亲一听便大哭起来：“不！
不！我就要她！什么模样我也要！“
男的把饭菜热好，端进屋里，女的在看当天的晚报。
“你不再吃点？”
“什么叫再吃点？我也一点没吃呢！”
男的听出，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男的又跑去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盛好饭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
“你怎么买着鱼了？哪儿买的？”
她没回答，把自己的饭拨一半到男的碗里。
“什么鱼？是鲤鱼吗？”男的拨弄着碗里的鱼，很快地朝女的脸上扫一眼。
过了一会，男的又说：“我看象鲤鱼。”
“不是。”女的勉强回答。
“不是鲤鱼？”男的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我看她现在还太小。”女的说。
男的在嘴里费劲儿地倒着鱼刺，考虑怎么回答她。
“再过一年，啊？怎么样？明年再让她去。”
“还不是一样吗？反正早晚有这么一天，她得知道她长得丑。”
“我答应了她，你没见她多高兴呢，立刻不哭了，一个人在床上玩，让我跟她一块玩。我到厨房去，她跑到厨房来问我，‘你说我丑吗？’”
“你怎么说？” . 女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吃饭。
“你准又说她不丑。我跟你说不能骗她！”
“等她再大点，到五岁，再告诉她，可能会好一点。”
“干吗不到六岁？干吗不到七岁？大点也长不好！别说五岁。
头一回知道自己是畸型人，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别说五岁，五十岁也受不了。岁数越大也许越糟糕。“
“那怎么办？”
“没别的办法。得让她知道，让她及早在心里接受这个事实。”
男的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嘲弄过的那个矮人。是接受这个事实，可不能是习惯、麻木和自卑，男的在心里对自己说，得让她保留生来的自尊。 ‘“我怕她受不了。”女的说。
“谁受得了？谁他妈的也受不了！”男的喊，使劲把饭碗躧在茶几上。
妻子吓坏了。丈夫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赶紧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提醒自己：要冷静。
“要是世界上只有你、我和她，咱们就永远不让她知道。”男的说。
“不过，”男的又说，“既便那样也不行，她自己早晚也会发现，你就长得比她漂亮。”
“还不如让我是她，让她是我。”母亲说。
“别瞎说了。”
“真的，我真的愿意。”
“我知道，”父亲抓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不过不可能。既便可能又怎么样呢？她也会象你现在这样，你也会象她这样。这事轮上谁，谁也受不了。”
“要是她是我，我是她，我就受得了。”
“咱们别说废话了好不好？”男的说。
“就让她再过一年再去吧。”女的坐到床上，看着熟睡的孩子。
男的不说话。
“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不能骗她。”
父亲还是不说话。
母亲看着梦中的孩子。“咱们还不如不生她。还不如那时候不让她活。”
孩子能满床上爬了，满床上爬着追那只气球。气球在她眼前飘，她总是抓不住，捉不着。气球飘到桌子上，飘上玻璃窗，飘上屋顶，又飘下来。孩子嘎嘎地笑， 尖声地叫，一心一意地追。她挺聪明，等到气球滚到她跟前，一下子扑上去，抱着气球坐在床上笑，举起来给爸爸妈妈看。忽然“砰！”的一声。孩子吓愣了，抬起 头来看看桌子上，看看屋顶上，看爸爸，看妈妈，“哇——”
地哭开了。
孩子那惶然四顾的样子，给了父母很深刻的印象。还有那一声哭，使人想起一个在人丛中走丢了的孩子，发现左右没有了父母，都是些陌生的人。
夫妻俩越来越多地想到孩子的将来。
“你说她能长到一米四吗？女孩子只要能长到一米四，也就还可以。”女的跟好多人这么说过，有的人不言语，有的人说“也许差不多。”年轻的母亲叹气，心里什么都明白：要真能长到一米四，还算什么有病呢……
孩子又得了一场大病，肾炎。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小姑娘。母亲请了假在家里，抱她去打针，按时给她喂药，大夫说不能让她吃盐。父亲的工作放不下，每天尽量早地跑回家。孩子明显的没有精神，不爱笑，总睡。
“今天好点吗？”
“打针的时候恨不能把嗓子哭破了。从注射室出来，她使劲把脑袋往门框上碰。这脾气长大了可怎么办？”
窗外正下着雪。从三层楼的窗口望出去，家家户户的灰房子上，都有一个白色的屋顶。雪花静静地飘落。他们知道自己要比孩子先离开世界，知道这孩子无论碰上什么事都将是一个“难”字，一个“苦”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了。
“她真还不如不来。”母亲说。
“当初不如听那个大夫的话，”父亲说。
“其实，那时候她等于还没有生命，”他又说。
“什么？” . “人是在开始懂事了，才算有了生命。”
“我没懂你的意思。”
“那时候如果听了大夫的话，其实她一点都不知道痛苦。跟没生她一样。”
女的想了一会，说：“真的，是这么回事。”
“当时我就跟你说过。”男的说。·“你根本没这么说。”
“我说了。你根本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光想，她长得再丑我也一样会爱她。”
“我说你应该替她想想。我还说，这不光是我们受得了受不了的事。你根本听不进去。”
女的想着过去的事和以后的事。
“咱们可以再生一个正常的。”男的忽然说。
“象咱们这种情况，也允许再生一个。”男的又说。
妻子把脸埋在手里，痛苦地摇头。
“我问过大夫了，行。”丈夫说，“这病不是遗传，咱们生这样的孩子，其实非常偶然。”
妻子抬起头，认真地听。
“是否正常，可以在怀孕期间检查出来。”
一直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女的才又说起这件事。
“不，我不想再要了。我怕那样咱们会偏心。我就要她一个。
咱们别再要了。“
“咱们不会不偏心？”丈夫说。
“肯定会。不是偏那个就是偏这个。”
孩子睡在两个人中间。雪早停了，一缕月光照在床上。两个人都看着睡在中间的孩子。
“还有几个加号？”
“三个。还是跟原来一样。尿还是发红。” ‘“其实她现在也还什么都不懂。”男的说。
“这是命。”女的一下子没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她现在也可以一点痛苦都没有，跟没生她一样。”
“什么？你说什么？”妻子恐怖地看着丈夫。
一团云彩又挡住了月亮，屋里完全黑暗。没有声音。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有睡。过了很久，丈夫感觉到床在颤动。妻子在哭。
男人在夜里才哭。男人睡着了的时候才把握不住自己。妻子把他推醒。那时月光又落在地上。他立刻很清醒；无论什么事，也不管对不对，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因为爱这孩子；所以不想让她受以后这几十年的痛苦，但正是因为爱又做不到。就象算命，不管算得准不准，反正你不会相信。或者不管你信不信，你还得活下去， 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母亲该给孩子喂药了，父亲穿着单薄的衣服下地去拿暖壶。
现在孩子懂事了，生命真正开始了。夫妻俩一直害怕着这一天，没料到竟来得这么早。她有了记忆，知道了歧视，懂得气愤和痛苦了。她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她想逃避，还不知道这是逃不开的。
“这不过是第一回，”男的说，半坐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那个被他嘲弄过的人。
女的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孩子睡在她身边。街上传来洒水车“当当当”的铃声。
“这回还不是最难办的呢，”男的又说。“不过咱们得跟她说实话。”
“怎么说？”
“怎么说倒是小事。”
“那你说，你跟她说。”
“我当然可以说。不过，你答应了她不去幼儿园，她会说是你不让她去的。”
“你跟她说。然后我紧跟着就说，你说得对。”
“也行。不过怎么说呢？”
“你就说，所有的孩子都得上幼园。”
“不是，主要不在这儿。上幼儿园好办，硬把她送去她也得去。”
“那你说怎么说？”
、“得让她知道，她确实是长得不好看。”
“我看说这个还早。她还太小。”
“就得现在说！大了就更难办。”
“她脾气倔极了，她能干脆不理你。”
“那也得说。”
“还是你自己跟她说吧。她要是闹脾气，我好哄她。”
“就怕这样！就伯我什么都跟她说了，你再来说好听的，说不是那么回事，‘你长得不丑，你长得漂亮，你跟别的孩子一样，大伙都会喜欢你。’怕就怕这个！比不说还坏！”
“我不是这么哄。我没说这么哄。”
“那你怎么哄？我问你，你怎么哄？”
女的坐起来，披上衣服，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皱着眉头不说话。
楼上传来“嚓啦嚓啦”的拖鞋声，一会又“嚓啦嚓啦”地走回来。
男的赶紧又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说：“但是她可以在其它方面不比别人差，你得这么说，她能在很多方面超过别人，做得比别人强。”
第二天是星期日，孩子很早就醒了，赖在被窝里不起来，看着春天的太阳照进屋里，太阳光越来越多，自己躺在床上唱。
母亲做好了早点，进屋来说：“快起床吧，小懒丫头，吃完饭带你去公园。”
“真的？”
“真的。”
“爸爸！是真的吗？”爸爸还在厨房里。
她跳出被窝，抱住妈妈的脖子，在床上蹦，在妈妈的脸上亲。
这孩子会来事儿。
“妈妈！我穿哪件毛衣呀？”
“妈妈！我穿什么裤子呀？”
“我的新皮鞋呢？爸爸！你给我买的新皮鞋放在哪儿啦？”
年轻的父母在过道里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很严肃，甚至是紧张。
临出门的时候，孩子忽然有些担心：“妈妈，我不去幼儿园了吧？”
“不去。不去幼儿园。”
丈夫撴了一下妻子的衣襟。孩子一蹦一蹦地跑到楼道里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妻子赶忙解释，“可是现在没法说。”
“那你也别那么说呀，‘不去！’不去！‘说得那么肯定。”
两个人都叹气，急忙出来。孩子站在楼梯上喊他们。
公园里有了春天的模样，柳条绿了，湖面上有了游船。孩子—进公园就跑起来，跑跑停停，转回身喊她的父母。
“快来呀你们！草！草！”
草也绿了。孩子蹲在地上看，用手摸摸。
“有的草是绿的，爸爸，有的草是黄的。”孩子说。
“草跟草不一样，”父亲说。孩子已经跑开了。
到了儿童运动场，孩子不进去，只是扒着栅栏朝里面看，一声不响。
“你不想去滑滑梯吗？”母亲问她。
“你看，里面有那么多小朋友在玩。”父亲说。
孩子猛地跑开，故意蹦跳着，在地上捡石子，好像是说她自己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她会掩饰自己的愿望了。
“这样下去她会离群，”父亲对母亲说。“她会慢慢变得孤僻。”
那个极力想摆脱他的矮人，又浮现在他眼前，这几年他不断地想起那件事。
“船！船！妈妈，咱们划船吗？”孩子又跑回来，抱住母亲的腿。
“告诉妈妈，你们幼儿园有船吗？”母亲说。
孩子一楞。
妻子看一眼丈夫，丈夫点点头，鼓励她。
“妈妈，我想划船。”
“那你得答应妈妈一件事，明天去幼儿园。”
“嘘——”丈夫作了个不满意的表情。
“嗯？”妻子有些慌张。
“别这么说，别这么许愿似的。”丈夫小声说。
孩子拉着母亲的手默默地走，专心地望着湖面上的船。‘“爸爸带你划船去，走！”父亲拉过孩子的手。
孩子有些犹豫，把手缩回来，望望妈妈。湖面上那些划船的人真让人羡慕。
“走，咱们划船去，妈妈也去！”母亲说。
在船上，孩子一直不说话。船桨有时打起水花，孩子忍不住笑起来，尖声叫，但很快又静下来，象个大人似的，心事重重地看着船边荡漾的湖水。
“你着她。”母亲悄声说。
“嘘——”父亲说。“哎，那个愁眉苦脸的，看咱们的船快不快。”
孩子故意不看他们，装听不见。划船原来是这么没意思。这样，明天就得上幼儿园去了。
“行了，你瞧她这脾气吧。”
“嘘——”
整个上午，孩子再没有真正笑过。父母俩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孩子却想回家了。
“咱们吃点饭吧，回家去没有饭吃呀？”父亲对孩子说。
在饭馆里等饭的时候，父亲给孩子讲了个故事：“从前我认识一个小个子的人，很矮，只有筷子这么高……”
孩子笑起来：“真的？那他用什么吃饭呢？”
“别笑，还没人敢笑话他。别看他个子矮。这个人很了不起，从来不把高个子的人放在眼里，很多事别人干不了，可他能干。”
“他能干什么？”
“嗯……很多；譬如说，他研究出了一种药，这种药矮个子的人吃了就能长高。”
“那他干吗不给自己吃一点？”
“嗯……可是他已经老了。别人吃了这种药都长高了，可是他自己却不会再长高了。所以没人敢笑话他矮，大伙都特别尊敬他。”
“这个人从小就上幼儿园。”母亲插嘴说。
丈夫差点没跳起来，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孩子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她又喊着要回家了，一个人先跑到饭馆外边去。 ‘“我跟你说了，上幼儿园是小事！”丈夫冲妻子喊，跑出去追孩子。
女的呆呆地坐在饭馆里，想哭又哭不出来。服务员把饭菜端来了。她问多少钱，服务员说交过钱了。等服务员走开，她也走出饭馆。
她看见丈夫和孩子在草坪那边的长椅上，孩子正扯破了嗓子哭。她赶紧跑过去。
“看，妈妈来了，”父亲说，“妈妈给你道歉来了。”
“妈妈，”孩子哭着说，“我不去幼儿园。”
母亲抱着孩子，“欧欧，不哭，不哭，”不知再说什么好。
“妈妈骗了你，妈妈要给你说对不起。”丈夫给妻子使眼色。
孩子用脚使劲踢爸爸：“你甭说！不用你说！你走！你滚一边去！”
母亲还是说不出话来，光流眼泪。
“他还说，”孩子哭着对妈妈说，“还说我就是大脑袋，就是、长得、难看，他还说。”
“那怕什么？那没关系，”母亲抹掉眼泪，尽量让声音平缓、柔和。“大脑袋怕什么？矮个子也没关系，你能在其它地方比别人强，比别人更有用。” . “不！不！！”孩子喊起来，“我不是！我不是！爸爸、才、是哪！”她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一个人哭着往前走去。
丈夫拍拍妻子的背：“这会你别再哭，有一个就够了。”
“我知道。我没有。”
两个人跟在孩子后面追上去。
到家以后，孩子又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女的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男的淘米。男的隔一会到阳台上去一回，从窗户缝往厕所里看看。
“干什么呢？”母亲问。 ‘“靠墙站着，把鞋给脱了。”
母亲去敲厕所的门：“快开门，妈妈要上厕所。”没有回答。
“把鞋穿上，要不该着凉了。”
过了一会，父亲又到阳台上去，回来说：“把袜子也脱了。”
“她这脾气可怎么办？”
“我看倒好。她得有点脾气。得让她有点脾气。”
妻子靠在丈夫怀里，觉得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得让她把鞋穿上，要不该着凉了。”
“不会。放心，不会。”丈夫说，“得让她保持住这种硬劲儿。”
没办法。无论将来她遇见什么，她不能太软了，得有股硬劲儿。
天渐渐黑了。夫妻俩站在厨房通向阳台的门旁，听着孩子的动静。
过了很久，厕所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孩子站在厨房门前的过道里，看见爸爸搂着妈妈，外面是万家灯火；还有深蓝色的天空和闪闪的星星……

一九八五年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象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也无所谓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方圆几百上千里的这片大山中，峰峦叠嶂，沟壑纵横，人烟稀疏，走一天才能见一片开阔地，有几个村落。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它小野兽。山谷中常有鹞鹰盘旋。
寂静的群山没有一点阴影，太阳正热得凶。
“把三弦子抓在手里，”老瞎子喊，在山间震起回声。
“抓在手里呢。”小瞎子回答。
“操心身上的汗把三弦子弄湿了。弄湿了晚上弹你的肋条？”
“抓在手里呢。”
老少二人都赤着上身，各自拎了一条木棍探路。缠在腰间的粗布小褂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蹚起来的黄土干得呛人。这正是说书的旺季。天长，村子里的人 吃罢晚饭都不呆在家里；有的人晚饭也不在家里吃，捧上碗到路边去，或者到场院里。老瞎子想赶着多说书，整个热季领着小瞎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紧走，一晚上一 晚上紧说。老瞎子一天比一天紧张，激动，心里算定：弹断一千根琴弦的日子就在这个夏天了，说不定就在前面的野羊坳。
暴躁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会儿正平静下来，光线开始变得深沉。
远远近近的蝉鸣也舒缓了许多。
“小子！你不能走快点吗？”老瞎子在前面喊，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小瞎子紧跑几步，吊在屁股上的一只大挎包叮啷哐啷地响，离老瞎子仍有几丈远。
“野鸽子都往窝里飞啦。”
“什么？”小瞎子又紧走几步。
“我说野鸽子都回窝了，你还不快走！”
“噢。”
“你又鼓捣我那电匣子呢。”
“噫——！鬼动来。”
“那耳机子快让你鼓捣坏了。”
“鬼动来！”
老瞎子暗笑：你小子才活了几天？“蚂蚁打架我也听得着，”老瞎子说。
小瞎子不争辩了，悄悄把耳机子塞到挎包里去，跟在师父身后闷闷地走路。无尽无休的无聊的路。
走了一阵子，小瞎子听见有只獾在地里啃庄稼，就使劲学狗叫，那只獾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他觉得有点开心，轻声哼了几句小调儿，哥哥呀妹妹的。师父不让他 养狗，怕受村子里的狗欺负，也怕欺负了别人家的狗，误了生意。又走了一会，小瞎子又听见不远处有条蛇在游动，弯腰摸了块石头砍过去，“哗啦啦”一阵高粱叶 子响。老瞎子有点可怜他了，停下来等他。
“除了獾就是蛇，”小瞎子赶忙说，担心师父骂他。
“有了庄稼地了，不远了。”老瞎子把一个水壶递给徒弟。
“干咱们这营生的，一辈子就是走，”老瞎子又说。“累不？”
小瞎子不回答，知道师父最讨厌他说累。
“我师父才冤呢。就是你师爷，才冤呢，东奔西走—辈子，到了没弹够一千根琴弦。”
小瞎子听出师父这会儿心绪好，就问：“什么是绿色的长乙（椅）？”
“什么？噢，八成是一把椅子吧。”
“曲折的油狼（游廊）呢？”
“油狼？什么油狼？”
“曲折的油狼。”
“不知道。”
“匣子里说的。”
“你就爱瞎听那些玩艺儿。听那些玩艺儿有什么用？天底下的好东西多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跟咱们有关系。”小瞎子把“有”字说得重。
“琴！三弦子！你爹让你跟了我来，是为让你弹好三弦子，学会说书。”
小瞎子故意把水喝得咕噜噜响。
再上路时小瞎子走在前头。
大山的阴影在沟谷里铺开来。地势也渐渐的平缓，开阔。
接近村子的时候，老瞎子喊住小瞎子，在背阴的山脚下找到一个小泉眼。细细的泉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淌下来，积成脸盆大的小洼，周围的野草长得茂盛，水流出去几十米便被干渴的土地吸干。
“过来洗洗吧，洗洗你那身臭汗味。”
小瞎子拨开野草在水洼边蹲下，心里还在猜想着“曲折的油狼”。
“把浑身都洗洗。你那样儿准象个小叫花子。”
“那您不就是个老叫花子了？”小瞎子把手按在水里，嘻嘻地笑。
老瞎子也笑，双手掏起水往脸上泼。“可咱们不是叫花子，咱们有手艺。”
“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小瞎子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可你的心思总不在学艺上。你这小子心太野。老人的话你从来不着耳朵听。”
“咱们准是来过这儿。”
“别打岔！你那三弦子弹得还差着远呢。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我师父当年就这么跟我说。”
泉水清凉凉的。小瞎子又哥哥呀妹妹的哼起来。
老瞎子挺来气：“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您师父我师爷说的。我都听过八百遍了。您师父还给您留下一张药方，您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药，吃了药您就能看见东西了。我听您说过一千遍了。”
“你不信？”
小瞎子不正面回答，说：“干嘛非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药呢？”
“那是药引子。机灵鬼儿，吃药得有药引子！”
“一千根断了的琴弦还不好弄？”小瞎子忍不住嗤嗤地笑。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懂得多少事？得真正是一根一根断了的才成。”
小瞎子不敢吱声了，听出师父又要动气。每回都是这样，师父容不得对这件事有怀疑。
老瞎子也没再作声，显得有些激动，双手搭在膝盖上，两颗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象是一根一根地回忆着那些弹断的琴弦。盼了多少年了呀，老瞎子想，盼了五十年了！五十年中翻了多少架山，走了多少里路哇，挨了多少回晒，挨了多少回冻，心里受了多少委屈呀。
一晚上一晚上地弹，心里总记着，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尽心尽力地弹断的才成。现在快盼到了，绝出不了这个夏天了。老瞎子知道自己又没什么能要命的病，活过这个夏天一点不成问题。“我比我师父可运气多了，”他说，“我师父到了没能睁开眼睛看一回。”
“咳！我知道这地方是哪儿了！”小瞎子忽然喊起来。
老瞎子这才动了动，抓起自己的琴来摇了摇，叠好的纸片碰在蛇皮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张药方就在琴槽里。
“师父，这儿不是野羊岭吗？”小瞎子问。
老瞎子没搭理他，听出这小子又不安稳了。
“前头就是野羊坳，是不是，师父？”
“小子，过来给我擦擦背，”老瞎子说，把弓一样的脊背弯给他。
“是不是野羊坳，师父？”
“是！干什么？你别又闹猫似的。”
小瞎子的心扑通扑通跳，老老实实地给师父擦背。老瞎子觉出他擦得很有劲。
“野羊坳怎么了？你别又叫驴似的会闻味儿。”
小瞎子心虚，不吭声，不让自己显出兴奋。
“又想什么呢？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又怎么了，我？”
“怎么了你？上回你在这儿疯得不够？那妮子是什么好货！”老瞎子心想，也许不该再带他到野羊坳来。可是野羊坳是个大村子，年年在这儿生意都好，能说上半个多月。老瞎子恨不能立刻弹断最后几根琴弦。
小瞎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心却飘飘的，想着野羊坳里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
“听我一句话，不害你，”老瞎子说，“那号事靠不住。”
“什么事？”
“少跟我贫嘴。你明白我说的什么事。”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事靠得住。”小瞎子又偷偷地笑。
老瞎子没理他，骨头一样的眼珠又对着苍天。那儿，太阳正变成一汪血。
两面脊背和山是一样的黄褐色。一座已经老了，嶙峋瘦骨象是山根下裸露的基石。另一座正年青。老瞎子七十岁，小瞎子才十七。
小瞎子十四岁上父亲把他送到老瞎子这儿来，为的是让他学说书，这辈子好有个本事；将来可以独自在世上活下去。
老瞎子说书已经说了五十多年。这一片偏僻荒凉的大山里的人们都知道他：头发一天天变白，背一天天变驼，年年月月背一把三弦琴满世界走，逢上有愿意出钱 的地方就拨动琴弦唱一晚上，给寂寞的山村带来欢乐。开头常是这么几句：“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 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于是听书的众人喊起来，老的要听董永卖身葬父，小的要听武二郎夜走蜈蚣岭，女人们想听秦香莲。这 是老瞎子最知足的一刻，身上的疲劳和心里的孤寂全忘却，不慌不忙地喝几口水，待众人的吵嚷声鼎沸，便把琴弦一阵紧拨，唱道：“今日不把别人唱，单表公子小 罗成。”或者：“茶也喝来烟也吸，唱一回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满场立刻鸦雀无声，老瞎子也全心沉到自己所说的书中去。
他会的老书数不尽。他还有一个电匣子，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山外人手里买来，为的是学些新词儿，编些新曲儿。其实山里人倒不太在乎他说什么唱什么。 人人都称赞他那三弦子弹得讲究，轻轻漫漫的，飘飘洒洒的，疯颠狂放的，那里头有天上的日月，有地上的生灵。老瞎子的嗓子能学出世上所有的声音，男人、女 人、刮风下雨，兽啼禽鸣。不知道他脑子里能呈现出什么景象，他一落生就瞎了眼睛，从没见过这个世界。
小瞎子可以算见过世界，但只有三年，那时还不懂事。他对说书和弹琴并无多少兴趣，父亲把他送来的时候费尽了唇舌，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不如说是那个电匣子把他留住。他抱着电匣子听得入神，甚至没发觉父亲什么时候离去。
这只神奇的匣子永远令他着迷，遥远的地方和稀奇古怪的事物使他幻想不绝，凭着三年朦胧的记忆，补充着万物的色彩和形象，譬如海，匣子里说蓝天就象大海，他记得蓝天，于是想象出海；匣子里说海是无边无际的水，他记得锅里的水，于是想象出满天排开的水锅。
再譬如漂亮的姑娘，匣子里说就像盛开的花朵，他实在不相信会是那样，母亲的灵柩被抬到远山上去的时候，路上正开通着野花，他永远记得却永远不愿意去 想。但他愿意想姑娘，越来越愿意想；尤其是野羊坳的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总让他心里荡起波澜。直到有一回匣子里唱道，“姑娘的眼睛就像太阳”，这下他才 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形象，想起母亲在红透的夕阳中向他走来的样子，其实人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所知猜测着无穷的未知，以自己的感情勾画出世界。每个人的世界就都 不同。
也总有一些东西小瞎子无从想象，譬如“曲折的油狼”。
这天晚上，小瞎子跟着师父在野羊坳说书，又听见那小妮子站在离他不远处尖声细气地说笑。书正说到紧要处——“罗成回马再交战，大胆苏烈又兴兵。苏烈大 刀如流水，罗成长枪似腾云，好似海中龙吊宝，犹如深山虎争林。又战七日并七夜，罗成清茶无点唇……”老瞎子把琴弹得如雨骤风疾，字字句句唱得铿锵。小瞎子 却心猿意马，手底下早乱了套数……
野羊岭上有一座小庙，离野羊坳村二里地，师徒二人就在这里住下。石头砌的院墙已经残断不全，几间小殿堂也歪斜欲倾百孔千疮，唯正中一间尚可遮蔽风雨，大约是因为这一间中毕竟还供奉着神灵。
三尊泥像早脱尽了尘世的彩饰，还一身黄土本色返朴归真了；认不出是佛是道。院里院外、房顶墙头都长满荒藤野草，蓊蓊郁郁倒有生气。
老瞎子每回到野羊坳说书都住这儿，不出房钱又不惹是非。小瞎子是第二次住在这儿。
散了书已经不早，老瞎子在正殿里安顿行李，小瞎子在侧殿的檐下生火烧水。去年砌下的灶稍加修整就可以用。小瞎子蹶着屁股吹火，柴草不干，呛得他满院里转着圈咳嗽。
老瞎子在正殿里数叨他：“我看你能干好什么。”
“柴湿嘛。”
“我没说这事。我说的是你的琴，今儿晚上的琴你弹成了什么。”
小瞎子不敢接这话茬，吸足了几口气又跪到灶火前去，鼓着腮帮子一通猛吹。“你要是不想干这行，就趁早给你爹捎信把你领回去。
老这么闹猫闹狗的可不行，要闹回家闹去。“
小瞎子咳嗽着从灶火边跳开，几步蹿到院子另一头，呼嗤呼嗤大喘气，嘴里一边骂。
“说什么呢？”
“我骂这火。”
“有你那么吹火的？”
“那怎么吹？”
“怎么吹？哼，”老瞎子顿了顿，又说：“你就当这灶火是那妮子的脸！”
小瞎子又不敢搭腔了，跪到灶火前去再吹，心想：真的，不知道兰秀儿的脸什么样。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叫兰秀儿。
“那要是妮子的脸，我看你不用教也会吹。”老瞎子说。
小瞎子笑起来，越笑越咳嗽。
“笑什么笑！”
“您吹过妮子脸？”
老瞎子一时语塞。小瞎子笑得坐在地上。“日他妈。”老瞎子骂道，笑笑，然后变了脸色，再不言语。
灶膛里腾的一声，火旺起来。小瞎子再去添柴，一心想着兰秀儿。
才散了书的那会儿，兰秀儿挤到他跟前来小声说：“哎，上回你答应我什么来？”师父就在旁边，他没敢吭声。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又把兰秀儿挤到他身边。 “噫，上回吃了人家的煮鸡蛋倒白吃了？”兰秀儿说，声音比上回大。这时候师父正忙着跟几个老汉拉话，他赶紧说：“嘘——，我记着呢。”兰秀儿又把声音压 低：“你答应给我听电匣子你还没给我听。”“嘘——，我记着呢。”幸亏那会儿入声嘈杂。
正殿里好半天没有动静。之后，琴声响了，老瞎子又上好了一根新弦。他本来应该高兴的，来野羊坳头一晚上就又弹断了一根琴弦。
可是那琴声却低沉、零乱。
小瞎子渐渐听出琴声不对，在院里喊：“水开了，师父。”
没有回答。琴声一阵紧似一阵了。
小瞎子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师父跟前，故意嘻嘻笑着说：“您今儿晚还想弹断一根是怎么着？”
老瞎子没听见，这会儿他自己的往事都在心中，琴声烦躁不安，象是年年旷野里的风雨，象是日夜山谷中的流溪，象是奔奔忙忙不知所归的脚步声。小瞎子有点害怕了：师父很久不这样了，师父一这样就要犯病，头疼、心口疼、浑身疼，会几个月爬不起炕来。
“师父，您先洗脚吧。”
琴声不停。
“师父，您该洗脚了。”小瞎子的声音发抖。
琴声不停。
“师父！”
琴声嘎然而止，老瞎子叹了口气。小瞎子松了口气。
老瞎子洗脚，小瞎子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睡去吧，”老瞎子说，“今儿格够累的了。”
“您呢？”
“你先睡，我得好好泡泡脚。人上了岁数毛病多。”老瞎子故意说得轻松。
“我等您一块儿睡。”
山深夜静。有了一点风，墙头的草叶子响。夜猫子在远处哀哀地叫。听得见野羊场里偶尔有几声狗吠，又引得孩子哭。月亮升起来，白光透过残损的窗棂进了殿堂，照见两个瞎子和三尊神像。
“等我干嘛，时候不早了。”
“你甭担心我，我怎么也不怎么。”老瞎子又说。
“听见没有，小子？”
小瞎子到底年轻，已经睡着。老瞎子推推他让他躺好，他嘴里咕嚷了几句倒头睡去。老瞎子给他盖被时，从那身日渐发育的筋肉上觉出，这孩子到了要想那些事的年龄，非得有一段苦日子过不可了。唉，这事谁也替不了谁。
老瞎子再把琴抱在怀里，摩挲着根根绷紧的琴弦，心里使劲念叨：又断了一根了，又断了一根了。再摇摇琴槽、有轻微的纸和蛇皮的磨擦声。唯独这事能为他排忧解烦。一辈子的愿望。
小瞎子作了一个好梦，醒来吓了一跳，鸡已经叫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听听，师父正睡得香，心说还好。他摸到那个大挎包，悄悄地掏出电匣子，蹑手蹑脚出了门。
往野羊坳方向走了一会儿，他才觉出不对头，鸡叫声渐渐停歇，野羊坳里还是静静的没有人声。他楞了一会儿，鸡才叫头遍吗？灵机一动扭开电匣子。电匣子里 也是静悄悄。现在是半夜。他半夜里听过匣子，什么都没有。这匣子对他来说还是个表，只要扭开一听，便知道是几点钟，什么时候有什么节目都是一定的。
小瞎子回到庙里，老瞎子正翻身。
“干嘛哪？”
“撒尿去了。”小瞎子说。
一上午，师父逼着他练琴。直到晌午饭后，小瞎子才瞅机会溜出庙来，溜进野羊坳。鸡也在树荫下打盹，猪也在墙根下说着梦话，太阳又热得凶，村子里很安静。
小瞎子踩着磨盘，扒着兰秀儿家的墙头轻声喊：“兰秀儿——兰秀儿——”
屋里传出雷似的鼾声。
他犹豫了片刻，把声音稍稍抬高：“兰秀儿——！兰秀儿——！”
狗叫起来。屋里的鼾声停了，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问：“谁呀？”
小瞎子不敢回答，把脑袋从墙头上缩下来。
屋里吧唧了一阵嘴，又响起鼾声。
他叹口气，从磨盘上下来，快快地往回走。忽听见身后嘎吱一声院门响，随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他跑来。
“猜是谁？”尖声细气。小瞎子的眼睛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上了。
——这才多余呢。兰秀儿不到十五岁，认真说还是个孩子。
“兰秀儿！”
“电匣子拿来没？”
小瞎子掀开衣襟，匣子挂在腰上。“嘘——，别在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听去。”
“咋啦？”
“回头招好些人。”
“咋啦？”
“那么多人听，费电。”
两个人东拐西弯，来到山背后那眼小泉边。小瞎子忽然想起件事，问兰秀儿：“你见过曲折的油狼吗？”
“啥？”
“曲折的油狼。”
“曲折的油狼？”
“知道吗？”
“你知道？”
“当然。还有绿色的长椅。就是一把椅子。”
“椅子谁不知道。”
“那曲折的油狼呢？”
兰秀儿摇摇头，有点崇拜小瞎子了。小瞎子这才郑重其事地扭开电匣子，一支欢快的乐曲在山沟里飘荡。
这地方又凉快又没有人来打扰。
“这是‘步步高’。”小瞎子说，跟着哼。
一会儿又换了支曲子，叫“旱天雷”，小瞎子还能跟着哼。兰秀儿觉得很惭愧。
“这曲子也叫‘和尚思妻’。”
兰秀儿笑起来：“瞎骗人！”
“你不信？”
“不信。”
“爱信不信。这匣子里说的古怪事多啦。”小瞎子玩着凉凉的泉水，想了一会儿。“你知道什么叫接吻吗？”
“你说什么叫？”
这回轮到小瞎子笑，光笑不答。兰秀儿明白准不是好话，红着脸不再问。
音乐播完了，一个女人说，“现在是讲卫生节目。”
“啥？”兰秀儿没听清。
“讲卫生。”
“是什么？”
“嗯——，你头发上有虱子吗？”
“去——，别动！”
小瞎子赶忙缩回手来，赶忙解释：“要有就是不讲卫生。”
“我才没有。”兰秀儿抓抓头，觉得有些刺痒。“噫——，瞧你自个儿吧！”兰秀儿一把搬过小瞎子的头。“看我捉几个大的。”
这时候听见老瞎子在半山上喊：“小子，还不给我回来！该做饭了，吃罢饭还得去说书！”他已经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了。
野羊坳里已经昏暗，羊叫、驴叫、狗叫、孩子们叫，处处起了炊烟。野羊岭上还有一线残阳，小庙正在那淡薄的光中，没有声响。
小瞎子又蹶着屁股烧火。老瞎子坐在一旁淘米，凭着听觉他能把米中的砂子捡出来。
“今天的柴挺干。”小瞎子说。
“嗯。”
“还是焖饭？”
“嗯。”
小瞎子这会儿精神百倍，很想找些话说，但是知道师父的气还没消，心说还是少找骂。
两个人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又默默地一块儿把饭做熟。岭上也没了阳光。
小瞎子盛了一碗小米饭，先给师父：“您吃吧。”声音怯怯的，无比驯顺。
老瞎子终于开了腔：“小子，你听我一句行不？”
“嗯。”小瞎子往嘴里扒拉饭，回答得含糊。
“你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
“谁说不愿意听了？我说‘嗯’！”
“我是过来人，总比你知道的多。”
小瞎子闷头扒拉饭。
“我经过那号事。”
“什么事？”
“又跟我贫嘴！”老瞎子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摔。
“兰秀儿光是想听听电匣子。我们光是一块儿听电匣子来。”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我还问她见没见过曲折的油狼。”
“我没问你这个！”
“后来，后来，”小瞎子不那么气壮了。“不知怎么一下就说起了虱子……”

一

去年我竟作梦似的回了趟陕北。
想回一趟陕北，回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去看看，想了快十年了。
我的精神没什么毛病，一直都明白那不过是梦想。我插队的那地
方离北京几千里路，坐了火车再坐火车，倒了汽车再倒汽车，然后还
有几十里山路连汽车也不通。我这人唯一的优点是精神正常，对这两
条残腿表示了深恶痛绝；就又回到现实中来。何况这两条腿给我的遗
憾又并非唯此为大。
前年我写了一篇关于插队的小说，不少人说还象那么回事。我就
跟几个也写小说的朋友说起了我的梦想。大家说我的梦想从来就不少，
不过这一回倒未必是，如果作家协会肯帮忙，他们哥儿几个愿意把我
背着扛着走一回陕北。我在交友方面永远能得金牌，可惜没这项比赛。
作家协会的同志说我怎么不早说，我说我要是知道行我早就说了，
大伙都说“咳——！”
连着几夜失眠。我一头一头地想着我喂过的那群牛的模样，不知
道它们当中是不是还有活着的。耕牛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几年。我又逐
个地想一遍村里的老乡，肯定有些已经老得认不出了，有些长大了变
了模样，我走后出生的娃娃当然更不会认得。就又想我们当年住过的
那几眼旧石窑，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又去想那些山梁、山峁、山沟的
名字，有些已经记不清了。我拦过两年牛，为了知道哪儿有好草，那
些山梁、山茆、山沟我全走遍……
很快定了行期。我每晚吃一片安定，养精蓄锐。我又想起我的一
个朋友，当年在晋中插队，现在是北京某剧团的编剧，三十二岁成家，
带着老婆到他当年插队的地方去旅行结婚，据说火车一过娘子关这小
子就再没说过话，离他呆过的村子越近他的脸色越青。进了村子碰见
第一个人，一瞧认得，这小子胡子拉茬的二话没说先咧开大嘴哭了。
我想很多插过队的人都能理解，不过为什么哭大约没人能说清。不过
我想我最好别那样。不过我们这帮搞文艺的是他妈好像精神都有点毛
病。不过我不这么看。
一行七人，除我之外都没到过陕北，其中五个都兴致很高，不知
从哪儿学来几句陕北民歌，哼哼唧唧地唱。我说，你们唱的这些都是
被篡改过的，丢了很多人情味。只一人例外，说要不是为了我，他干
嘛要去陕北？“我不如用这半个月假回一趟太行山。”他在太行山当
过几年兵。一路上他总说起他的太行山，说他的太行山比我的黄土高
原要壮观得多，美得多。我说也许正相反。他说：“民歌也不比你们
那儿的差，”他说，于是扯了脖子唱：“干妹子好来果然是好，”我
便跟他一块唱：“走起路来好像水上漂……”“扯淡！这明明是陕北
民歌。”“扯淡！”他也说，“当然是太行山的。”
过了一会有人提醒我们：太行山也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陕北
也不过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他说，似乎找到了一点平衡。
十几年前我离开那儿的时候，老乡就说，这一定不晓今生再得见
不得见。我那时只是腰腿疼，走路有些吃力，回北京来看病，没想到
会这么厉害。老乡们也没料到我的腿会残废，但却已料到我不会再回
去。那是春天，那年春天雨水又少，漫山遍野刮着黄风。太阳浑蒙蒙
的，从东山上升起来。山里受苦去的人们扛着老镢，扛着锄，扛着弯
曲的木犁，站在村头高高的土崖上远远地望着我。我能猜出他们在说
什么：“咋，回北京去呀。”“咋，不要在这搭儿受熬煎了。”“这
些迟早都要走哇。”老乡们把知识青年统称为“这些”或“那些”。
仲伟帮我把行李搬上驴车，绑好。他和随随送我到县城。娃娃们追过
河，迫着我们的驴车跑，终于追不上了，就都站下来定定地望着我们
走远。驴车沿着清平河走，清平河只剩了几尺宽的细流。随随赶着车，
总担心到县里住宿要花很多钱，想当天返回来。仲伟说：“来回一百
六、七十里，把驴打死你也赶不回来。放心，房钱饭钱一分不用你出。”
随随这才松了口气，又对我说：“这一走怕再不得回。”随随比我大
几岁，念过三年书。“得回哩？怕记也记不起。”他在鞋底上磕磕烟
锅儿，蓝布鞋帮上用白线密密地纳了云彩似的图案。我光是说：“怎
么会忘呢？不会。”村头那面高高的土崖上，好像还有人站在那儿朝
我们望……
十几年了，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块地方，看看那儿的人，不为别
的。

二

有人说，我们这些插过队的人总好念叨那些插队的日子，不是因
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们最好的年华是在插队中度过的。谁会忘记自己
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时候呢？谁会不记得自己的初恋，或者头一
遭被异性搅乱了心的时候呢？于是，你不仅记住了那个姑娘或是那个
小伙子，也记住了那个地方，那段生活。
得承认，这话说得很有些道理。不过我感觉说这话的人没插过队，
否则他不会说“只是因为”。使我们记住那些日子的原因太多了。
我常默默地去想，终于想不清楚。
夜里就又作梦：无边的黄土连着天。起伏绵延的山群，象一只只
巨大的恐龙伏卧着，用光秃秃的脊背没日没夜地驮着落日、驮着星光。
河水吃够了泥土，流得沉重、艰辛。只在半崖上默默地生着几丛葛针、
狼牙刺，也都蒙满黄尘。天地沉寂，原始一样的荒凉……忽然，不知
是从哪儿，缓缓地响起了歌声，仿佛是从深深的峡谷里，也象是从天
上，“咿哟哟——哟嗬——”听不清唱的什么。于是贫瘠的土地上有
深褐色的犁迹在走，在伸长；镢头的闪光在山背洼里一落一扬；人的
脊背和牛的脊背在血红的太阳里蠕动；山风把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吹散
开在高原上，“咿呀咳——哟喂——”还是听不清唱些什么，也雄浑，
也缠绵，辽远而哀壮……
又梦见一群少男少女在高原上走，偶尔有人停下来弯腰捡些什么，
又直起腰来继续走，又有人弯腰捡起些什么，大家都停步看一阵，又
继续走，村里的钟声便“当当当”地响起来……
前不久仲伟带着他四岁的女儿来我家，碰巧金涛也来了，带着儿
子。金涛的儿子三岁多。孩子和孩子一见面就熟起来，屋里屋外地跑，
尖声叫，一会哭了一个，一会又都笑，让人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了点。
去插队的时候我们也还都是孩子，十七岁，有的还不到。后来两个孩
子趴在床上翻我的旧像册，翻着翻着嚷起来：“这是我爸爸在陕北！”
“的（这）是我爸爸带（在）清平湾！”“叔叔，你怎么也有这张照
片？”女孩子说。男孩子也说：“叔叔，的道当片（这张照片）我们
家也有。”“看，黄土高原。”“才不是呢，的（这）是山！”“也
是山，也是黄土高原！这些山都是水冲出来的，把挺平挺平的高原冲
成这样的……”
仲伟满意地看着他的女儿。
男孩子感到自己处于劣势，一把夺过像册去：“我爸爸带（在）
那儿（它）插过队！”
“我爸爸也在那儿插过队。”毕竟姑娘脾气好。
“你爸爸旦（干）嘛它（插）队？”金涛说他儿子从来不懂什么
叫没话说，就是有点大舌头。
小姑娘转过脸去询问般地看着她的爸爸。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评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得失功过了。也许，
这不是我们这辈人的事。后人会比我们看得清楚（譬如眼前这个小姑
娘），会给出一个冷静的判断，不象我们带了那么多感情……
我、仲伟、金涛也都凑过去看那些旧照片。
有一张是：十个头上裹了白羊肚手巾的小伙子。还有一张：十个
穿着又肥又大的破制服的姑娘。这就是我们一块在清平湾插队的二十
个人。背景都是光秃秃的山梁、山峁、冒着炊烟的窑洞，村前那条没
不了膝的河。金涛和李卓坐在麦垛上。仲伟一本正经扛着老镢站在河
滩里。袁小彬一条腿蹬在磨盘上，身旁卧着“玩主”。“玩主”是我
们养的狗。数我照得浪漫些，抱着我的牛犊子。
那牛犊子才出世四天，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回清平湾去，我估计
我那群牛中最可能还活着的就是它，我向老乡问起，人们说那牛也老
了，年昔牵到集上卖了。
可惜的是，竟没有一张男女生全体的合影。——小伙子们和姑娘
们刚刚不吵架了，刚刚有了和解的趋势，就匆匆地分手了，各奔东西。
那时我们二十一、二岁。那张全体女生的合影，还是两年前我见到沈
梦苹时跟她要的。她说：“那时候刘溪几次说，男女生应该一起照张
像。”我说：“那你们干嘛不早说？”她说谁敢跟你们男生说呀。
我说：”恐怕不是不敢，是怕丢了你们女生的威风。“
她就笑，说：“真的，是不敢。”“现在敢了？”“现在晚了。”
“不知道谁怕谁呢。”“谁怕谁也晚了。”
那条河叫清平河，那道川叫清平川，我们的村子叫清平湾。几十
户人家，几十眼窑洞，坐落在山腰。清平河在山前转弯东去，七、八
十里到了县城，再几十里就到了黄河边。黄河岸边陡岩峭壁，细小的
清平河水在那儿注入了黄河。黄河，自然是宽阔得多也壮伟得多。
我们那二十个人如今再难聚到一起了。有在河北的，有在湖南的，
有的留在了陕西。两个人出了国，李卓在芝加哥，徐悦悦也在美国。
多数又回到北京，差不多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各自忙着一摊事。偶尔
碰上，学理工的，学文史的，学农林的，学经济和企业管理的，干什
么的都有，共同的话题倒少了。唯一提起插队，大家兴致就都高。
“那时候真该多照些照片。”
“那会儿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光想革命了。”
“还有饿！”
“还有把后沟里的果树砍了造田。”
“用破裤子去换烟抽，这位老兄的首创。”
“不要这样嘛，没有你？”
“饿着肚子抽烟，他妈越抽越饿……”
话多起来，比手划脚起来，坐着的站起来，站着的满屋子转开，
说得兴奋了也许就一仰在床上躺下，脚丫子翘上桌，都没了。
规矩，仿佛又都回到窑洞里。反复说起那些往事，平淡甚至琐碎，
却又说到很晚很晚。直到哪位忽然想起了老婆孩子，众人就纷纷看表，
起立，告辞，说是不得了，老婆要发火了。

三

去插队的那年，我十七岁。直到上了火车，直到火车开了，我仍
然觉得不过象是去什么地方玩一趟，跟下乡去麦收差不多，也有点象
大串联。大串联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起哄似的跟着人家跑了
几个城市，又抄大字报又印传单，什么也不懂。其实我最愿意这么大
家在一块热热闹闹的，有男的有女的，都差不多大，—到一个遥远的
地方去干一点什么事。
火车很平稳地起动了。老实说我一点都没悲伤，倒也不是有多么
革命，只是很兴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那么兴奋都是因为什么。
譬如说，一想到从现在开始指不定会碰上什么事，就兴奋。譬如说火
车要是出轨翻车了，那群女生准得吓得又喊又叫，我想我应该很镇静，
说不定我们男生还得好歹把她们女生救出来。不过由此又联想到死，
心里却含糊。
这时金涛凑到我跟前来，满脸诡秘的笑，说：“刚才仲伟他妈跟
他姐真够神的……”
“嘿，说真的你怕死吗？”我忽然说。然后我装出想考考他的样
子。
“怕死？不怕呀？干嘛？”
“不干嘛。问问。”
金涛挺认真地看着我，猜不透我到底什么意思。
“没事儿。我就问问；你刚才说什么？”
“仲伟他妈跟他姐姐真神，”他满脸又涌起诡秘的笑。“刚才跟
仲伟说，你们也得对女同学好点，都不小了，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得多
关心人家。神不神？”
“这怎么了？”我说，“这有什么。”
金涛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纹变浅。我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老实说也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仲伟跟你说的？”
“不是。是我听见的，当时我就在旁边。”他脸上的笑纹又加深，
紧盯着我，希望我能对他这一发现表示出足够的兴趣。
我想着别的：假如需要死，我敢不敢。
“蒙你是孙子，”金涛又说。
“说真的，你真的怕死不怕？”我说。
“你吃错什么药了？”
“甭费话，你真的怕不怕？”
他严肃地想了大约一秒钟：“不怕。你呢？”
“废话。”我说。
车厢剧烈地晃动起来，火车在变换轨道，发出令人不安的铁和铁
的磨擦声。许多条铁轨穿叉交错。
“仲伟他妈跟他姐真够神的。”金涛还在说。
金涛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个子并不矮，但是瘦，脸小，脸上
纵横着几道皱纹，外号却叫“牛”。这小子在车厢里四处乱窜又怪模
怪样学起女人哭来，嘴里念念有词抑扬顿挫，自己并不笑大伙都说学
得象，都笑。车起动的那会儿，站台上有个中年妇女猛地大哭大喊，
象是死了人。
车开之前，车上车下就有不少人在抹眼泪，只是没那么邪乎那会
儿我和李卓勾肩搭臂在站台上瞎蹓踧，一边吃果脯；李卓带了一盒果
脯，说不如这会儿给吃完就算了。他不时地捅捅我，说“快瞧，那儿
又有俩哭的。”“快瞧快瞧，又一个。”我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希
望那些抹眼泪的人能注意到我们泰然自若的神态，同时希望抹眼泪的
人不妨再多点，再邪乎点。所谓惟恐天下不乱。我暗自庆幸没有让母
亲来车站送我，否则她非也得跟着瞎哭不可。
我和李卓又逛了一阵儿，捡个人少的地方靠着根石柱子坐下，开
始认真地吃那盒果脯。
“你妈今儿早上哭了吗？”李卓问我。
“你妈哭了吗？”
“我妈这回够呛，她们系里的人说不定要整她。不过她什么也没
干。”
停了一会，李卓又说：“反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她们系里说她什么？”
“海外关系。你可别跟别人说。”
“放心。”我说，然后严肃地向毛主席做了保证。后来我才知道
这事本用不着我去跟别人说，他自己跟谁都说。
这时候仲伟不知从哪儿喘吁吁地钻出来，说：“你们俩上哪儿了？
我这找你们劲儿的！”
“你妈和你姐姐她们呢？”我问仲伟。
“我让她们回去了。”
“你妈哭了吗？”李卓问。
仲伟装着没听见，也靠着石柱子坐下。
“嘿，你妈哭了吗？”
我说：“牛他们也不知哪儿去了。”
“仲伟，你妈哭没哭？”
我赶紧又说：“金涛和小彬他们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嘿，仲伟，你妈哭……”
“你妈！”我说，揣了李卓一脚。
火车头开始喷起气来。
仲伟一直紧闭着嘴发楞，这会儿问：“吃什么呢你们？”
我们三个坐在石柱子那儿直把那盒果脯吃光，然后把纸盒子扔到
火车底下的铁道上去。一个铁路工人瞪了我们一眼。火车喷气的声音
非常响，如果你站在离车头很近的地方你就知道了，那声音非常响。
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火车，火车就开了。似乎一切都太简单，还
没过够瘾。我觉得就跟出去玩一趟一样。后来金涛就学那个中年妇女
哭，“天呀地呀”的。
“牛！别瞎学了，那是徐悦悦她妈！”——不知从哪儿传出了这
么个消息。我至今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估计不过是源于一句玩笑。
小伙子们却添了兴致，纷纷上厕所，厕所在车厢前边，女生们都
坐在前边。我们先是想看看那个又漂亮又厉害的徐悦悦哭没哭，哭起
来是不是还那么傲慢，后来则发现，到车厢前边去走一趟，朝女生群
中扫两眼，原是一件颇得乐趣的事情。女生中似乎有几个眼边发红，
这又让“男子汉”们感到几分优越。“头发太长，”
金涛说。徐悦悦并没哭，是件小遗憾。

四

火车在大平原上跑，拉着长长的烟和长长的嘶鸣。已经是冬天，
车窗外北风刮得凶，树和荒草东倒西摇，愈见荒凉了，愈感到离北京
远了。土路上慢吞吞地走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抱着鞭子，下巴缩到领
口里。马车上还坐着个孩子，两只手尽力往袖筒里插。
弯曲的土路通向远处一个村落。这会儿我想了一下家，想了一下
母亲，也并没想得太久。
我心里盼着天黑，盼着一种诗境的降临。“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在西去列车的窗口，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
时候……”还有什么塞外的风吧；滚滚的延河水啦；一群青年人，姑
娘和小伙子怎么怎么了吧；一条火龙般辉煌的列车，在深蓝色的夜的
天地间飞走，等等。还有隐约而欢快的手风琴声，等等。想得呆，想
得陶醉。
嗐，你正经得承认诗的作用，尤其是对十六、七岁的人来说。尤
其是那个时代的十六、七岁。
当然，发自心底想去插队的人是极少数。象我这么随潮流，而又
怀了一堆空设的诗意去插队的就多些。更多数呢？其实都不想去，不
得不去罢了；不得不去便情愿相信这事原是光荣壮烈的。其实能不去
呢？还是不去。今天有不少人说，那时多少多少万知青“满怀豪情壮
志”，如何如何告别故乡，奔赴什么什么地方。感情常常影响了记忆。
冷静下来便想起本不是那么回事。
延安对我确有吸引力。不过如果那时候说，也可以到儒勒凡尔纳
的“神秘岛”去插队，我想我的积极性会更高。我那时既不懂发愁，
也不太去想什么前途，一切单凭兴趣，随潮流。
第一回听说“插队”这个词，是在六七年秋天。那年我十五岁。
听说有几个高中同学自愿去东北农村插队，户口也迁去，城市户口换
成农村户口，不挣工资，挣工分，一辈子。
“光靠挣工分？”
“废话。”
“跟农民一样光挣工分？”
“多——新鲜！”或者：“多新——鲜！‘我问仲伟：”你去吗，
要是你？”
“到时候再说。你呢？”
“去不了工厂再说。牛，你去吗？”
“不去！”金涛正满嘴嚼着江米条。
那时我们几个正在清华园里闲逛。文化革命开始不久，学校里的
伙食质量就下降，接近忆苦饭水平，我们这些住宿生就建立了“补养
大军”，经常浩浩荡荡光顾清华园里的食品店。大家都不阔，无非是
每人一包江米条，一毛一，一两粮票，或者一包炸排叉，价格同上。
嘴里嘎吱嘎吱响亮地嚼，在清华园里逛。瞧见大字报就看大字报，碰
上批斗会也听一会儿批斗会。有时正赶上哪位首长来清华下指示，就
挤上去拼命看个明白。事后金涛就吹嘘，那位首长跟他握了手或者差
点要跟他握手，大伙就说：“牛！”金涛就粗着脖子讲当时的细节，
大伙还是说：“牛！”因为每一回首长都差点要跟他握手。嘴里的东
西嚼完了，一伙人依然晃晃悠悠地走，有人把包装纸揉成团，随便别
在路边哪辆自行车的辐条上。
文化革命已经进行到费解又散漫的地步，我们都是逍遥派。我们
几个既非红五类子弟又非黑五类出身，因而不是敌人，也不想找麻烦
去与人为敌。这大约正是由阶级地位所决定。为此心里由衷的惭愧。
何以解惭愧？惟有读马列的书。便认认真真地读了些马列经典，条条
杠杠地在书上画，象过去背外语单词般地记住了很多。有机会与人就
当下的什么事辩论起来，就知道那书没有白读，惭愧少了些，添之以
骄傲。在辩论中取胜的方法有二：一是引出大段大段与自己观点合拍
的马列的话；一是引出大段大段与对方观点类似的托洛斯基的话，考
茨基、布哈林、杜林等人的话。
这就看谁功夫深了。只要你能不断大段大段地引出，对方必定就
心虚害怕，旁观者也不由得站到你一边。
不过去插队之前，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千方百计找一本本“毒草”
来读，当然得说是为了批判。再就是到圆明园的小河沟里去摸鱼。我
们学校在圆明园旁边。通常是和仲伟、李卓、金涛，我们四个，在小
河最窄的地方筑起两道坝，小河很浅且水流速度很慢，用脸盆把两坝
之间的水掏干，可以摸到鲫鱼、黑鱼、小白鲢、泥鳅，有时还能抓到
黄鳝。鱼都不大，主要为了玩。六八年秋夫，正是我们摸鱼的兴致高
涨之际，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谁也别做梦想留在北京当工人了，都
得去插队，连大学生和出身好的人也得去。“谁说的？”“多———
新鲜！”“真的？蒙人是什么？”“孙子！”这有点让我失望，我满
心盼望当了工人以后自己能有点钱，能买一双“回力”球鞋的——那
是当时的中学生们最以为时髦的鞋，十块多钱一双，在当时算很贵。
“都去哪儿？”“全中国，哪儿都去。”
“都得去？”“不错，拍拍脑袋算一个。”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报名了？”母亲问我。
“报了。”
“去哪儿？”
“东北内蒙山西陕西云南，没准儿。”
母亲呆呆的。
“给我钱吧，我去买插队用的东西。”
我买了一只箱子，几身衣服，一顶皮帽子，终于买了一双白色的
“回力”鞋。我妈也没说我。没想到这竟是个机会，我妈忽然慷慨起
来，无论我想买什么，她都不再嫌贵，痛痛快快地掏钱。
好像一夜之间我成了大人，让你觉得单为这个去插队也值得。我
醉心于整理行装，醉心于把我的财产一样一样码在箱子里，反复地码
来码去。有机会我就对人说：“我要走了，插队去，八成近不了。”
我妈开始叹气，开始暗暗地落泪。好多成年人对此也都叹气，或流露
出叹气般的表情。我也迎合以煞有介事的叹气，手里摇着箱子钥匙，
端详着那只箱子作沉思状，觉得那样才更不象个孩子了，才更象要出
远门去的样子。后来定了去延安。我妈一天说好几回“毕竟那是老区”，
眼泪少了些。我却盼着走，盼着“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盼着
“在那春光明媚的早晨，列车奔向远方”……以后呢？管那么多跟老
娘们儿似的！我总觉得好运气在等着我，总觉得有什么新鲜、美妙的
事向我走近了。

五

分组的方法，新鲜而且美妙：一个村子一个知识青年小组，每个
小组都是按男女生名额各半分配的。这是什么意思？又宣传什么“安
家落户”，又是这么个分配法。十六七岁的“男子汉”群中起了骚动，
爆发了一阵抵抗：“我们组只要男生，光男生就够了！”
“好家伙，这得腻烦死多少人哪。”“我们可不负责养活她们！”
…… 其实掩盖着某种兴奋和激动。掩盖得又很拙劣，因为抵抗得
并不顽强。姑娘们当时怎么想，我不知道。现在想来，十六、七岁的
“男子汉”都憨直，又想在姑娘们面前显显能，又不愿意承认异性对
自己的引力，欲盖弥彰。好在十六、七岁的姑娘们还看不穿这些，否
则就不会又喊又跳，气得要哭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时代，也许是那个年龄，我们以对女性不感兴趣
来显示“男子汉”的革命精神。平时，我们看见她们就装没看见，扭
着头走过去。不过总是心神不安定，走过去之后要活动活动脖子。她
们迎面碰上我们多半是低下头。——也许这对脖子要好一些。
袁小彬不同凡响，他是为了刘溪才去插队的。刘溪是我们班一个
女生。小彬本来可以去当兵，他爹是高干，老战友遍天下。当兵在当
时是最难得的，比进工厂还让人羡慕。这小于却偏要去插队，跟家里
也吵翻了，住在学校不回去。一开始我们还直劝他：“至于那么革命
吗，驴奔儿！”他光说他觉得插队挺有意思。
小彬那时身高已经一米八六，块头也大，外号“大驴奔儿”或者
“驴奔儿”，干事从来不同凡响，愣。文革前有一回上体育课，全班
在操场上站好队，体育老师说：“女同学例假的出列。”四、五个女
生站出去。男生队伍里便隐隐有不满的唏嘘声。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近来体育课上总发生这事。忽然小彬也站了出去。体育老师一愣：
“你什么事？”“请例假。”回答的很有底气。体育老师直发蒙。
“凭什么光让女生请，不让男生请？”小彬问得有理。女生都低下头
悄悄笑，互相使眼色。这更把男生都激怒。老师只好说：“她们身体
不好。”“我们身体也不好！”男生群里嚷开了，说肚子疼的，说脚
崴了的，闪了腰的。“她们怎么了？往食堂跑时比谁都快！”“再说，
身体不好才应该锻炼锻炼呢！”一个个又都正义凛然。那节体育课没
上成，一直吵。那时我们真太小了。那时没有性教育，也没人给讲生
理。
这回我们还以为驴奔儿是在犯愣。事情是这么败露的：刘溪和我
们分在一组，小彬也要求分在我们组，可“光荣榜”公布时，刘溪的
名字被错写到别的组去了，小彬于是也要求调到那个组去，等到工宣
队批准他调过去了，光荣榜上的错误又被改正，小彬又要求再调回来。
“男子汉”们对此类事从来反应灵敏。
“干嘛刘溪上哪个组你上哪个组呀？”
“嘿，看来你主要不是想跟我们哥儿几个在一块儿。”
“驴奔儿，你多半儿看上刘溪了吧？”
“看上了就说看上了，哥几个给你保密。”
这是件开心事，小伙子们都聚拢来，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我们
以为驴奔儿肯定会否认，会赌咒发誓说他没那么想。可这家伙不吭声。
“是不是为了刘溪你才不去当兵的？”
“说话呀驴奔儿。肯定保密，说话算数。”
“真的，”我对所有在场的人说，“就这几个人知道，谁说出去
大伙一块治他。”
大伙都说，谁说出去谁是孙子。
小彬点头承认。
我们原以为可以大笑一场的，可是预备好了的笑容都在脸上凝固、
消失，气氛竟然严肃。小彬眨巴眼睛，长出气，似乎求所有人原谅。
大伙面面相觑。我觉得心里有些乱。金涛说小彬够意思，对咱们够信
任的，咱们得挨个保证不说出去。于是在场的人都很感动，纷纷指天
发誓，象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安慰小彬，说刘溪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事
能成。还有人说，谁早晚都得有这事，怕什么的？
那天下午，我、仲伟、李卓、金涛又去圆明园摸鱼。已经秋深，
小河上漂着金黄的落叶，象一条条小鱼悄然游去。四个人兴致都不高，
都说水太凉，光是坐在岸上把搪瓷脸盆敲得叮当响。谁都不说起上午
的事，不说起袁小彬，也不说起刘溪。中午仲伟曾特地跑来跟我说：
“哎，刘溪可是‘井冈山’的。”我明白他的意思——袁小彬是老红
卫兵的，和刘溪是对立派。我没理他，我那会儿不怎么高兴，心里无
端地乱。
圆明园的秋天色彩续纷，树林静静的。
远处的红楼是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教室。我记起阳光投在黑板上，
白杨树的影子在那儿摇，老师用教鞭敲着黑板：“注意啦，注意啦…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金涛说：“嘿，犯什么傻呢，赶紧再摸一回
吧。”
“真的，下个月就该走了，再摸一回吧。”
仿佛单单是摸鱼这件事，使我们感到了一点离别的味道，感到了
一点人生的严肃。我们在小河上筑坝、掏水，摸了不少鱼，摸到很晚。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小河边搓着冻麻了的腿和脚，又觉得很快
活了。鱼在水盆里翻着银光，“噗愣噗愣”想往外跳。
仲伟说：“小彬跟刘溪可不是一派的。”金涛说：“那有什么新
鲜的，我爸跟我妈就不一派。”……

六

十六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有一回李卓从美国来信还提到当年在圆
明园摸鱼的事。他在读博士。他说他买了一辆旧“丰田”，很便宜，
暑假里开着车出去旅游，从芝加哥到亚利桑那，看了科罗拉多河大峡
谷。“可惜没有咱们那哥儿几个在一块儿，”他说。他说美国实在是
很不错，可他每一秒钟都忘不了那是人家的。他说等他回国后，“咱
们哥儿几个也来一次旅游，回清平湾去看看。”我说别忘了，那会儿
你就没有“丰田”了。
从北京到清平湾有两条路。一条是走西安，那条路好走些。另一
条路是走太原，走介休，然后换汽车从军渡过黄河，到绥德歇一宿，
再换汽车到永坪，下了汽车再走三、四十里山路。插队那些年我们多
半是走这条路，难走，却能少花几块钱。这条路建筑和保养得都差，
逢上雨雪，汽车说不定在沿途的哪个小镇子上就走不动了。我们就花
三毛钱在车马大店的长炕上找一个位置，盼着天晴。三毛钱只够在那
条长炕上躺直，没有铺盖；走这条路原本是为省钱，当然不舍得再花
五毛钱去租一条油光光的被子。
去年回清平湾去，当然走了头一条路。
同行的几个人连背带抱把我弄上卧铺车厢。我平生头一回坐卧铺。
追溯到上一回坐火车，还是在插队的时候。
北京站没有什么变化，和十六年前去插队的时候差不多。不过站
台上人群的色彩变了。那时候都是蓝的、灰的、国防绿，如果见一点
红色，确定无疑是袖章或者语录本。现在处处是披肩发、牛仔裤：国
际流行色。不过十几年罢，历史的脚步不算慢。换一种说法也对：十
几年啦！还不算慢？还要怎样才算慢？我是想：历史以自己的脚步在
向前走，旁若无人。
火车又很平稳地起动了。仿佛就在昨天。
于是眼前渐渐开阔。火车行驶的声音在旷野上散开，也显得弱小、
轻飘。
凡是树木茂盛处，就是一个村落。
村子里的人见了火车头也不抬。
在我们那儿，不少老婆儿连汽车也没见过，更别说火车。清平湾
不通汽车，要看汽车得翻两架大山到几十里外的小镇上去，那些老婆
儿们的三寸金莲又走不动。套上驴车专程去看一回吧，她们又觉得那
太近奢侈和浪费。她们倒都见过飞机，是胡宗南的轰炸机。
同行的几个人都说，命运其实不公平。在太行山当过兵的那个说，
他家请了个小保姆，从安徽农村来，十七岁。有一回他在这屋里写东
西，偶尔到那屋去找一本书，见那小保姆正在穿衣镜前作一个舞蹈姿
式，显然是从电视里学的，学得确实很到家。他说他马上想起在太行
山时认识的一个小女孩。那时他们时常给邻近的老乡演点样板戏一类，
他能拉两下子小提琴，那女孩就来缠他，央告着也让她拉两下，“看
我拉得响不”。这孩子颇有灵气。他离开太行山时，那孩子拉得已经
不比他差。“可惜没有个象样的老师教。”他说，“那孩子现在也得
有十七、八了。”然后他又细推算一回，说哪止十七、八呀，他离开
那儿已经十五年，那孩子应该已经出嫁，没准儿都作了孩子妈。
一伙人又都感慨：人不知道被命运安排在哪儿，又不知道为什么
被安排在那儿。
我于是想起明娃。

七

有一年明娃和明娃妈跟我们一起到北京来，给明娃治病。母子俩
都头一回坐火车，头一回见平原，一天一宿不睡也不困，扒着窗口往
外望，说“受苦也这搭儿介受哩，麦种得够咋稠”，说“作牲灵也要
在这搭儿作哩，一满是平川地”。正是清晨，广阔的平原上阳光渐渐
铺开，雾气也变得辉煌。明娃却忽然叹气，说；“今生不顶事了，不
胜早些儿死下再托生。”明娃妈眼角的皱纹立刻都散开，沉了脸怨他：
“又瞎说哩！”散开的皱纹都是一道道白痕，因为那儿太阳晒得少些。
我们也劝明娃别胡想，来北京不正是为了把病治好么。明娃再不言传。
母子俩都不再说话，望着窗外，窗外仿佛全是虚空。
明娃的病是先天性心脏病。
才到清平湾时，我们自己的窑洞还没有，就先住了明娃家一眼旧
石窑，在村头那面高高的土崖上，离崖边二、三十米，终日听见清平
河的水声。明娃的大，叫“疤子”，不记得他的学名。陕北话管麻子
叫疤子。明娃妈也叫疤子婆姨，叫个什么凤英或者什么玉英。明娃是
老大，下面六个都是小子，排几就叫几元儿。
明娃若生在北京，至少不会那么年轻就死。生在我们那地方，除
去是动弹不得，总就是个受苦吧。山里的苦都不轻，就是跟在牛屁股
后头打土坷垃，你也得抢着老镢坷慌慌地走；一个成年劳力打土坷垃，
要跟得住三、四簇牛。十七、八岁往成年劳力过渡，最要付出大气力，
别人不情愿承认你长大了，不情愿给你记十分工。明娃正是这年纪，
拼着命想挣十分工。除非你在体魂和力气上先就压倒了许多成年劳力，
否则就难。明娃长得不矮，却叫病闹得瘦。收工时众人纷纷往向村走，
他要站在地头喘一阵气，拄着撅把，嘴唇没有血色。后走的人劝他不
要贪图着工分倒把身体垮了，他便硬充着笑，说“咋也不咋”，连着
喘，声音低得象在对自己说。
书上这么介绍我们那儿：地表破碎，梁峁起伏，沟壑纵横。黄河
沿岸地带，山梁狭窄，坡陡沟深，基岩裸露，形成峡谷峭壁……
据说是风把黄土搬来，成了那一片纵横几千公里的高原，水又在
漫长的年月里把它们切割得破碎。六九年初去的时候，浩浩荡荡几十
辆卡车，扬起几里滚滚黄尘，“哼……哼……”地在高原上爬。人蜷
在车棚里颠。不久看见了窑洞，一排排很革命的样子，大伙都慨叹。
一会儿又见了羊群，拦羊老汉披着老羊皮袄，大家又都从心里崇敬，
冲老汉招手，老汉却只顾了他的羊群。然后又看见了戴白羊肚手巾的
人群拥在塬畔上，木然且疑惑地看我们的车队，我们又冲人家招手，
人家仍旧木然且疑惑地站着。塬地平坦而开阔，就象平原，一望无际。
忽然，汽车仿佛开到了大地的尽头，平平的塬地斧砍刀劈般塌下去一
大片深谷，往下看头晕目眩。深谷中也有人间，炊烟袅袅，犬吠鸡鸣，
牲灵和赶牲灵的人小得如蚂蚁在爬。越往北走这样的深谷越多，越大，
渐渐不见了平地，全是起伏不断的山梁。然后到了延安。然后发现宝
塔山并不“巍巍”，延河又因在冬天不能“滚滚流”。然后遇见有人
朝我们伸来饭碗，被带队的县干部吼开。我心里的诗意遭了挫折。李
卓在牙间“咝——”了一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到了我们县境内。在小镇上下了卡车，带队的县干部问，是歇一
宿再走那几十里山路，还是现在走？男男女女都赛着英雄，说来也来
了，就再不怕什么，现在走就现在走。几个干部引上我们走，翻了山
又过沟，过了沟又翻山，说是寻一条近路。几十个老乡扛上我们的行
李，迈着骆驼一样的步伐往山上爬；哪一件行李都有七、八十斤重。
山都又高又陡，一样的光秃，羊肠小道盘在上面。半天才走下一道山
梁，半天才又爬上一座山峁，四下望去，仍是不尽的山梁、山峁、深
沟大壑，莽莽与天相连。
山顶上却都是平整整的松土。仲伟喘着问我：“这上面还种庄稼？”
“不可能，”金涛说，也喘。女生中也有人问：“这么高的地方还种
东西吗？”“是风刮的吧，这么平？”老乡们笑起来：“有那来便宜
的风？还要往这搭儿送粪哩！”“怎么送？”“人担哩嘛。”“种什
么？”“麦。”“亩产多少？”“两、三斗。”“是多少斤？”“合
上七、八十斤。”“一亩？”“欧嘛。”“一亩才七、八十斤？！”
“噫！那就拔尖，还要赶上好年成。”行了，这下弄懂什么叫“傻眼”
了，都默默地低下头走，不知是这些老乡在骗我们，还是临来时学校
的工宣队骗了我们。腿下于是沉重起来。那翻松的土地上确实长着麦
苗，阵阵山风吹得它们发抖。
疤子撅着屁股“吭吭”地走，扛的正是我那只装了书的箱子。
我知道那箱子有多沉，里面装了不少精装的马列经典和文学的、
哲学的名著。心想既是走入社会，以后当然要想些正事，不能再去想
摸鱼了。疤子不知道他正扛着那么多思想和主义，似乎也奇怪这不大
的箱子何以会这么沉。看他额头上渗出汗来，我也绝没胆量说一句
“让我来扛一会儿”，我只是惭愧地问：“沉吗？”疤子眼角上、额
头上立刻堆起笑纹，“咳呀——！”他说，然后满脸笑纹一直保持着，
扛着箱子愈走愈欢。半天他才又寻出一句话，问我：“北京起身呀是？”
我说是从北京来。“咳呀——！”他说，满脸笑纹又一直保持着，努
力想，却再寻不出别的话。“多会儿回？”另一个老乡问。我说不回
去了，以后就在清平湾。“咳呀——！！”所有的老乡都喊起来，笑
个不停，仿佛听见了鬼话。
这“咳呀——！”含意很多，与北京话中的“没治了”略似，说
好说坏，是惊讶，是嘲笑，还是赞叹、羡慕，得视具体情况定。
到清平湾第二天，早晨一睁眼，炕沿前已经站满一排人，老汉、
娃娃、后生。那儿的人习惯不敲门就进窑里来串。一排脑袋瞪着一排
眼睛，正“咳呀咳呀”地轻声慨叹。捏捏厚厚的铺盖，“咳呀——！”
摸摸照得出人影的箱子：“咳呀——！”捅捅李卓的半导体，不
知道能派什么用场，又都“咳呀——！”仲伟的假牙放在窗台上的漱
口杯里，一排人轮番看过，都不言传了。一个老汉悄声问“什嘛介？”
一个后生回答：“不晓球。”疤子挤到前边，看了说：“球——，狗
牙。”我们都笑得醒过来，知道不能再睡了。疤子还在争辩：“人说
公社里姚书记家婆姨，年昔肚子疼得一满不行，到西安换了节狗肠肠。
欧嘛，尺二长！”他歪着头比划，把周围的人都看一遍，看有敢对此
表示怀疑的人没有，脸上的麻子全变红。“这事我晓得哩，”一个老
汉作证说。那老汉象是在众人里有些威望。
李卓开了半导体，音乐一响，满窑又是“咳呀咳呀”的惊叹声。
婆姨、女子们原都远远地站着望，这时也不顾了，进到窑里来贴墙站
着，几个小女子悄悄地互相推搡。那是清平湾的人头一回见到半导体
——那么一个小东西却能唱得那么红火。

八

疤子那年三十七岁，看上去象有五十。疤子是不大会发愁的人，
或者也会，只是旁人看不出。他生来好像只为做两件事，一是受苦，
一是抽烟，两件事都做得愉快。担粪上山，众人的筐更象盘子，疤子
的筐却如一对坛子。他光记得力气用不完，却忘了多出力要多吃饭，
窑里的粮却有限。明娃妈骂他“憨脑”，他坐在碾盘上“咝咝”地抽
烟，仿佛研究烟的道理。明娃妈三十五。这年龄要在北京，尚可飘飘
扬扬地穿一身连衣裙。明娃妈已经有了七个儿子。山沟里生孩子，随
便找把剪子就把脐带剪断，死亡率很高。明娃妈倒是生了七个就活了
七个。除去明娃，个个都活蹦蹦的，结实着哩。冬天的早晨，雪刚停，
五元儿、六元儿站在窑前撒尿，光着屁股在雪地里跳，在雪地里嚷，
在雪地上尿出一排排小洞。晚上，一条炕上睡一排，一个比一个短二
截，横盖一条被。这时候明娃妈就坐到炕里去，开始纺线或者织布。
油灯又跳又摇，冒着黑烟。疤子或者一心抽烟，或者边抽烟边响
起鼾声。
“人说黑市上粮价涨了，”明娃妈说。那时私人卖粮是犯法的事。
“噢，”疤子应道，停了鼾声。“卖上几升玉米吧。”
“噫，窑里吃甚？”
“卖了玉米换些红薯回来。”明娃妈盘算，这就又能余下些钱。
明娃睡不着了，又为自己只挣七分工心焦，起身到我们窑里来。
袁小彬和金涛正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事在喊，我和李卓也
不时参加进去。那时我开始想些正经事了。小彬一上手就读《资本论》。
我和李卓想，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或许更实用。
仲伟每晚都拉小提琴，偶尔给我们评判一下谁说的更合逻辑，然后吱
吱嘎嘎地拉，每日都不见长进。明娃却如一首梦幻曲，无声地在灶火
前坐下，无声地往灶膛里添柴，瘦削的脸上光剩了眼睛，火光在那儿
闪亮，又在那儿熄灭。
半夜起来出去撒尿，还听见明娃妈的织布机声，看见窗纸上印着
她的影子，头发垂在脸边顾不上拢。
在她手里，你看不出有什么东西需要花钱买。线，自己纺的；布，
自己织的；鞋和衣裳都是自己做；油，自己出，把麻籽儿炒了，再放
大锅里熬，慢慢的麻楂沉下去，青亮亮的麻油浮上来；酱也是自己酿，
用麦麸，或者也加些黑豆。单是买些盐。还要买些颜料，把织好的布
染黑。钱都抬起，钢鏰变票票，小票票变大票票。明娃妈有一桩要用
钱的事：去给明娃把病治了，县上不行上延安，再不行去西安，去北
京。明娃已经问下婆姨，那女子是三十里外赵家河人。
“咋看到了北京什么病治不了！”明娃妈跟明娃说。在她想来，
北京还有治不了的病么。
“治罢病，咱也去天安门看一回。”她故意说得轻松，怕明娃心
疼钱。
明娃坐在窑前的磨盘上化玉米，不言传。化玉米就是把玉米粒从
玉米棒上搓下来。
明娃妈在纳鞋底，把麻线扯得力嗤啦啦响。
“不要叫我大炭窑上去，”明娃忽然说。
明娃妈愣一下，继续纳鞋底，只是眼角的皱纹又散成一道道白痕。
“不要叫去。”
明娃妈不搭话。
“不要叫去！”
不去又怎么办？明娃妈停下手里的事。卖猪、卖鸡蛋、卖青油，
直能卖多少？治病的钱多会儿能攒够？母亲望着儿子。她有七个儿子，
不因为有七个，就对其中的一个爱得轻些。九

炭窑就是煤矿。我们那地方有煤，不过煤层很薄，且分布零散。
只是公社一级常组织些开采，设备极原始，称不上矿，叫炭窑很恰当。
打一眼井，比一般的水井大些，井口上一个辘轳，也比一般的辘轳大，
几个人摇，把掏炭的人吊下去，把掏好的炭吊上来。地下水也是从这
井口吊上来——用一张大牛皮兜着，吊上来倒掉。几班人轮番不停地
摇辘轳，用肌肉代替吊车，代替抽水机，“哼哼咳咳”地喊。掏炭的
人嘴上叼一盏小油灯，攀在绳索上下去，三四丈深到了煤层。巷道只
一米来高，又很窄，没有坑木——用不着也用不起。掏炭的人在里头
爬，有时要爬几里地，挖一块煤，几百斤，用绳拖在身后，再往回爬。
膝盖磨烂了；然后磨出肠子。煤吊上来了，然后掏炭的人也吊上来了，
人和煤都湿漉漉的。冬天井口上挂满了冰凌。所谓安全设备，就是地
面上有几根不高的烟筒，为通风用，不能没有。
留传下来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人下了炭窑，他就是欠了你再
多的钱粮，你也不能去催要了，不然就是逼人去死。下了炭窑就是说
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讨饭只是不顾了脸，掏炭却是不顾了命。
然而我们在的那些年，这规矩只成了一个传说，实际人们却争着下炭
窑。一个人下炭窑，一家人的日子就好过些。下炭窑的人能吃饱，吃
白馍，吃小米，吃不掺麸也不掺糠的净玉米干粮，偶尔还能吃一顿大
肉，有些萝卜、洋芋。主要是能给窑里挣回些钱。
疤子一直羡慕人家去掏炭，自己没机会。这年疤子的哥哥在公社
灶房上给干部们做饭，慢慢跟些人混熟，给疤子争来了这机会。同是
走后门搞不正之风，有人给自家的儿女弄得去上大学，有人给自家的
兄弟弄个舍命的事做。炭窑上的窑头也看得下疤子，知道他苦好①，
厚道，有力气；明娃妈想，等把明娃治病的钱攒够，就不再叫男人下
炭窑。她想，一天总能挣回一块钱，一年三百几，两年下来就再不叫
疤子下炭窑去。

十

老乡们都烧柴。煤价虽不高，但总要钱买。柴可以自己去山里砍，
只要有力气。煤都运到公社，运到县上，运到邮局、医院、商店、车
站去。“给公家儿的烧去！”老乡们管挣工资的人叫“公家儿的”，
就是公家的儿子。“看给公家为儿够咋美，消消停停倒把钱挣下。”
或者“看那些公家儿的咋着意，烧炭火，吃白馍。”话里含了怨气，
自然也含了羡慕。所以老乡们的审美标准也与“公家儿的”有关。新
媳妇出嫁，要在花条绒袄外再披一件制服棉袄，要在红红绿绿的头巾
上再加一顶黑呢子制帽。小伙子去相亲呢？要有一包纸烟，要在上衣
兜里别支钢笔。这确实是一条唯物主义美学观的佐证。
“明娃的相好来啦！”听见娃娃们喊，我们都跑去看。纷纷扬扬
的大雪落白了群山，让人想起那首打油诗：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娃娃们也喊，狗也叫，呐喊山寂静的小路
上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黑的，后面一个红的。前边的头上裹一条白
手巾，后边的戴一条花头巾加一顶黑呢子帽，下得呐喊山，走过呐喊
坪，朝庄里来了。所谓“呐喊山”“呐喊坪”，就是村子对面最近的
山和坪，在那儿呐喊一声全村都能听见，因而得名。黑呢子帽下根本
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胸脯瘪瘪的，头发黄黄的，穿了一身红
条绒，怯怯地跟在一个中年汉子身后走，臂弯里抵个篮，篮子上盖块
花布。中年汉子在前边背起手悠悠地迈着大步。一群嘎娃娃追在那小
女子身后，问：“寻明娃了是？”“明娃在哩，等得心焦哩。”“给
明娃作婆姨了是？”……小女子红了脸紧走，忽然返转身来喊：“看
把人家的鞋踩掉了没嘛！”娃娃们笑嚷着散开。她弯腰去提鞋，篮子
上的花布开了，里面是蒸的白馍，每个馍上一个红点。如同北京人串
亲戚常拿一盒点心。这就是碧莲，虚岁才十七。
随随站在小学校的窑顶上，两手插在袖筒里。下雪天，—他没去
拦羊。女生们也都站在小学校的窑顶上。
“随随，你问下婆姨了没？”徐悦悦问。女生们都嘻嘻哈哈地笑。
只是跟老乡们说话时她们才这么大方。
“问下啦！”随随一本正经。
“怎么没见过？”庄宁问。
“常来串哩，你们倒没见着？”
“哪个村儿的？”
随随想想：“朱家沟，叫个黑玉英。”
众人都笑起来。
“笑什么你们？”
“照，”一个老婆儿说：“‘黑玉英’串来啦。”
不远处“哼哼”地晃过来一只老母猪。
女生们都骂，自然是北京妇女界最传统的用词：“流氓！”我们
不敢笑。凡女生们参于其中的事，我们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否则
她们会以为我们多么希望理她们。她们也只当我们不在场。活到三十
几岁回过头来想，才知道。倘小伙子们不在场，姑娘们也不至于那么
唧唧嘎嘎嚷得欢。
“噫，敢是没钱嘛！”随随说：“寻个婆姨，没有五六百块不得
过去。”
明娃的婆姨六百块。那天疤子又给碧莲大交了十五块钱。交够了
数数过门，那儿的规矩。
没想到所谓“老区”、“圣地”竟还是这样。倒真是“信知生男
恶，反是生女好”。如果这一家养的女子多，这家便富裕些。疤子的
七个全是儿子，七六四千二百块。幸亏七个儿子不是同时都长大。徐
悦悦为这事去找疤子辩论。“你就不给，看他敢怎么着！”
“噫，不能不给嘛。”“怎么不能？”“咳呀——，你买了人家
东西，不给人家钱能行哩？”“你说什么？这是买东西呀？碧莲是人！”
“人哩嘛，不喽出六百块？”“你是不是贫下中农？！”徐悦悦急了，
要上纲上线了。疤子全然不怵这一套：“贫农咋啦？咳呀——，贫农
也出得起六百块。”……
那年明娃来北京治病，我们带他看了天安门，照了像，又逛了颐
和园、动物园、王府井。病却不能治，大夫说若是早几年或许还可以
做手术，现在只好吃些药，多注意保养。明娃妈背着明娃哭了几场，
便不吝惜钱，让明娃在北京美美地玩几回，吃几回，买几件象样的衣
裳。明娃明白母亲的心愿，便显出高兴的样子，说清平湾的人有几个
能像他这样到北京来逛过呢。从北京回去后，明娃妈把攒下治病的钱
一回全交给了碧莲大，不久碧莲过了门。明娃妈说。不能让明娃这辈
子连婆姨也没有过。一年后碧莲给明娃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倒很壮实。
这孩子一岁多时，明娃死了，死在山里，正掏地便倒在山上，拾回村
里已经不出气；明娃妈让那孩子也戴上孝，抱着去给明娃送葬。碧莲
哭得死去活来，说她才晓得明娃有这么重的病，哭得众人都落泪……

十—

随随家是全村数得着的穷户。
随随的大是个瞎子。据说他三岁上害了场大病。险些送了命，小
棺材也打下了他又没死，单是把一双眼睛瞎了。六十年，他没走出过
清平湾，也没有成亲。随随是他收养的别人的孩子。窑里短个女人，
日子穷半边，衣裳要求人缝，穿鞋要买着穿。
他先前是跟着哥哥嫂嫂一搭里过。他能旋磨，能捻毛线，能担水
劈柴，还能铡草挣些工分。一把铡刀，两个人，一个人入草，一个人
掌刀。这瞎子掌刀。谁把草入得太长他也觉得出，笑骂一句：“你狗
日的懒松！”把铡刀悬在半空不往下落。所以不用担心他会铡到别人
的手。每天去饲养场上铡半晌草，挣四分，有时候铡一整天就挣八分，
工分全交给哥嫂，自己除去吃穿再无所求，反倒帮助哥嫂把光景过得
强些。有个跳大神的巫婆给他说过：“这瞎子四十五岁上能成家哩。”
他笑笑，摇头，不言传。是不相信呢？
是无所谓呢？还是心想要是那样赶情好呢？众人都没想起问。
常见他一个人半晌半晌地仰着脸，枯瘪的眼窝不住地蠕动。他依
稀记得山川的模样。
偏偏在他四十六岁这年，从绥德来了个吹手，提着一把唢呐，带
个三四岁的男娃。天黑时，吹手领着孩子走到了清平湾，睡在了呐喊
山上的小庙里。吹手病倒了，病得很重。过了两天，要不是那个男孩
子哭喊，众人还不晓得呐喊山的小庙里住着父子俩。众人来看时，吹
手已经不行了。吹手撂下了一把唢呐和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随随。
瞎子不顾一切地要收养这孩子，求人去给扯布做衣裳，求人去供销社
给称糖，搂着随随不放手。嫂嫂说：“咱再养不起了嘛！”他回答得
坚定：“我个人养。”哥哥说：“你能养得活？”“咋啦倒不能？”
他心底的父性忽然炽烈地爆发，或者也是母性。众人想起了那个巫婆
的话。“咳呀——，那跳神的婆姨真格有法哩！”“只晚了一年。”
“噫——，说周岁瞎子不正是四十五哩？”其实算命哪有论周岁的。
“咳呀——！”随后人们又都记起，那巫婆说的不是“成亲”，是
“成家”。
瞎子从此有了自己的家——他和随随。
他们住在垴畔山后羊圈旁的一眼小土窑里。这窑原来也是羊圈，
比一般的窑洞要低矮得多，也没有门窗。众人帮忙在窑口垒起一面土
墙，单是两扇门不得不用了些木料；门上边象栅栏一样竖几根椽，算
作窗户。土窑洞里昏暗暗的，反正他也无所谓。陕北的土窑造价本来
十分低廉，除去做门窗要花些钱，黄土山是足够大，—只要你不断向
纵深挖掘。便可任意扩大自己的居住面积。
白天他去铡草，随随自己在窑里。窑旁就是牛圈，羊羔羔也盼着
老羊回来。随随蹲在栅栏外，羊羔站在栅栏里。随随拔些青草喂羊羔，
羊羔在圈里又蹦又跳，随随在窑前又滚又爬。羊羔羔比随随长得快。
瞎子把草铡得更细、更好，怕丢了这营生。铡下的草喂大了多少
头牛，铡草的人靠这营生养活随随。按平均一天六分算，三百六十天
不误一个工，一年下来刚好不用再给人家交粮钱。再有用钱的地方的
呢？年复一年总是欠着债。他盼着随随长大。随随给他带来了无穷的
欢乐，因为随随不是管别人而是管他叫大。
村里的人都叫他瞎老汉。大人们这么叫，娃娃们也这么叫，语气
中绝无讥嘲，却是含着亲近和尊敬。
“瞎老汉，哪搭儿去？”娃娃们喊。
“哪搭儿也不去。”他说。
“哪搭儿不去你走得坷慌慌介？”
“欧，我在这崖畔上望望。”
人们不以为奇怪，甚至相信他能看见明眼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土崖有五、六丈高，刀削般陡峭的崖面上有野鸽子在那儿做窝，
长着几株葛针和黄篙，清平河常年在它脚下流。这高高的黄土崖是清
平湾的标志和象征。远路回家来的人，翻山越岭，山转路回，忽然眼
前一亮，远远地先看见那面土崖。离家去谋生的人，沿着川道走出几
里远，回头还望见这土崖，望见亲人站在崖畔上。正如歌中所唱：他
哥哥就在大路哟子边，干妹子就在崖畔上哟嗬站。或者：走一回三边
买一回盐，小妹妹想你在崖畔上看。
不知道瞎老汉能望见什么。
土崖有时候塌方，依着山势，越塌越显得高峻。轰隆一声，几十
吨黄土塌下去，把清平河都变黄。瞎老汉每天都爬上崖去，众人担心
他迟早会蹚下去，却不知道他靠了什么神灵指点，再定一步就要掉下
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六十年了，清平湾的每一寸黄土他都清楚。他站
在崖畔上，或者坐在那儿，默默地长久地面对群山。“花脑”蹲在他
身旁，也那么无声地了望。“花脑”是一只小母狗，浑身黄土色，脑
袋上有些黑斑。
“做什么哩，瞎老汉？”娃娃们又问。
“什么也不做。”
“能照见随随哩？”
他很有把握地笑笑：“随随在苦行山梁上。”
随随长大了。小时候跟羊羔羔一搭耍，谁想长大了也拦羊。随随
十五岁上就拦起队里一群羊。拦一群羊挣八分，包工，无论老少。若
是早晨再上山受一阵苦，一天就能挣十分。随随想早些承担起作儿子
的责任。
“你昨晓得是在苦行山上？”
“这程儿又上了葫芦峁。”
众人说，这父子俩有神神给传话哩。随随投错了胎，随随当根儿
就是瞎老汉的儿哩。老天爷不晓咋介闹混乱了，一照，噫——，咋看
弄成了个甚？咋差那吹手把随随送了来。
苦行出和葫芦峁离村里少说有五、六里远，瞎老汉却说他听见了
随随的吆羊声和歌声。
“这程儿随随又到了哪搭儿？”
“往窑里回啦。”
山背洼里的阴影爬高了，夕阳把群山的峰顶都染红。
娃娃们都回家了。瞎老汉还坐在崖畔上。
野鸽子也归巢了，在他脚下飞，“咕咕”地叫。
村里便处处升起晚炊的薄烟。
忽然“花脑”兴奋地叫起来。顺着落日最后的余光，呐喊山后隐
隐传过来山歌：不来哟就说你不来的话，省得一个蓝花花常等下。
你要来哟你早早些儿来，来迟了蓝花花门不开。
这是陕北民歌中最有名的一首，男女老少都会唱。蓝花花是个胆
大又苦命的女子。
瞎老汉便又想起随随到了该寻婆姨的年纪，可窑里没有钱。他近
两年常为这事心焦。
梳头中间亲了个口，你要什么哥哥也有。
不爱你东来不爱你西，单爱上哥哥的二十一。
黑的山羊，白的绵羊，从呐喊沟里转出来，“咩咩”地叫，有的
嗓声低沉暗哑，有的高亢娇嫩，象是散了什么集会。随随出现在呐喊
山的山腰上，挥起羊铲喊一声：“花脑儿——来！”那只狗又蹿又跳
下了土崖，摇着尾巴迎过河去。
瞎老汉站起身，往窑里回，心里依然盘算着钱的事。随随大了，
光景本该好过了，可他却老了。他近几年身上总是难活，不是这搭儿
就是那搭儿，常出些毛病。唉，老了，球势了。胃里准也是有了病，
在饲养场上铡着草，常就吐下一滩滩酸水，夜里心口疼得一满睡不成，
随随拉上架子车送他到公社、县上都去过，闹糟踏了钱，不顶事。
羊都进了圈，天完全黑了。随随回到窑里，瞎老汉已经做熟了饭。
天天是这样，随随“一五二十”地把羊放进圈去的时候，还听见自家
窑里“唿哒唿哒”的风箱响，进得窑来瞎老汉正把饭菜摆上炕。因为
这饭菜太简单——半瓦盆豆钱饭，抓上一把盐，再有一小钵辣子。随
随点上灯，小油灯只照亮半个炕。父子俩盘腿炕上坐，喝着比清水稠
很多的豆钱饭，“唏溜唏溜”地响。
这会儿清平湾家家户户都是这响亮的“唏溜”声。那些年人们已
经忘记了晚上也可以吃干粮。
“大，叫你做些白面嘛。”
“想吃白面哩？”
“球——，我吃甚也能行。你不要今儿黑地又闹得睡不成。”
豆钱饭就是把黑豆在碾子上轧扁，然后兑上充足的水，熬成粥。
也叫钱钱饭。因为黑豆轧扁了样子像钱吧？人缺什么想什么，什么都
不缺的就写一条“艰苦奋斗”的字幅挂在客厅里。
“夜来黑地心口疼得好些儿没？”
“好些儿。”
“玄谎哩，我听着你又吃止痛片。”
其实这药对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可这是老乡们的“万应灵丹”，
不管什么病都先吃止痛片。一则便宜，二则累了一天浑身都酸疼，吃
一片可以解乏，无论什么病也就仿佛见轻。
“再不好，秋后卖些粮上延安去。”
“冬里饿死去？”
“今年年成差不多儿。”
“几时给你问下婆姨，几时我的病才得好。”
常就是说到这儿没了话。响亮的“唏溜”声。勺子刮得瓦盆底响。
灯花“嗞嗞剥剥”地爆。

十二

随随想起后晌在苦行山梁上遇见英娥的事。苦行山离沙家沟不远
了，山那边就是沙家沟的地界。那程儿随随正攀在半崖上砍柴，听见
有人喊：“谁的羊！吃上桃黍啦！”桃黍就是高粱。随随循声望去，
见山洼洼里走上来个女子，穿的崭新的一双红条绒鞋。是英娥。随随
认得英娥，英娥认不得随随。她常来清平湾串亲戚、是刘志高家婆姨
的妹妹。刘志高家婆姨，被认为是全村年轻婆姨当中最漂亮最能干的
一个。英娥更俊，腿长，身上很丰满，又不像她姐姐那么太显得壮。
英娥又喊：“拦羊的死到哪去啦！”随随生性嘎，便唱：“你妈打你
不成才，露水水地里穿红鞋。”
英娥气了，骂开：“哪庄里的个黑皮，羊吃了人家的桃黍，还逞
什么哩！”
随随装作没听见，又唱：“你穿红鞋坡坡儿上站，把我们年轻人
心搅乱。”
“噫，看把你能的！这号酸曲儿谁解不开？”
随随再唱：“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们旁人球相干。”
英娥咯咯地笑开了：“没眉脸！”
“哪搭儿去？”随随问。
“你管！”英娥又扳起脸。
随随吆喝了几声羊，返转身去砍柴。英娥仰着脸看随随。
“你是哪庄里的？”英娥问。
“你管！”
“谁管你咧！”英娥说，却不动，依旧仰了脸望随随。
“不说我也晓得哩，敢是马家坪看王康儿去。”
英娥腾地红了脸，但立刻又现出怒气：“谁去！看他哩，看个鬼！”
“那你这程儿哪去？”
“在这洼洼里寻菜哩嘛。”
“寻菜哩？‘六月里黄瓜下了架。巧口口说下哄人的话’。”随
随又唱。
“谁哄你！”英娥把臂弯里的篮子举给随随看，里面果然是些苦
苦菜。
王康儿随随认得，那人实在是长得丑。随随记得听刘志高说过，
英娥不情愿那门亲事。随随也觉得王康儿实在配不上英娥。不知为什
么随随却说：“王康儿给你捎话来，想你想得难活下了。”
“爬远！”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
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爬球远远的！”英娥一扭身下了山坡。
随随纳罕：英娥的声音里怎么会带了哭腔。他独自想了一阵，似
乎有些觉悟。
这一夜随随睡得很迟。
“花脑”卧在窑前，不住地耸耸鼻子，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诱人的
气味。
千山万壑都浸在月光里，象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
展开。寂静的星辰挨着寂静的峰峦。
清平河水夜里也不停歇，在月光下赶着路程。
老绵羊半夜里咳嗽，声音就象人。
窗纸上有个窟窿，正看见一个又圆又远的月亮。随随又想到窑里
没有钱，又想到他大的病要赶紧治。而象英娥那么好的婆姨，没有一
千块钱就怕问不下。
“花脑”仰天长吠几声，那声音颤颤的有些古怪……
第二天随随早早起身去拦羊，心里慌慌的又上了苦行山。英娥已
经在那山洼里，依旧穿了那双耀眼的红条绒鞋。“我晓得你是哪庄里
的了！”“你比你姐姐还能！”这一天两个人再没说旁的话，都感到
对方炽热的目光。
第三天两个人又都来，一个拦羊，一个寻莱。
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巧格溜溜手手拔苦莱。
白布衫衫缀飘带，人好心好脾气坏。
第四天……第十天，两个人还都来。
洋芋开花土里埋，半崖上招手半崖上来。
打碗碗花就地开，有什么心事慢慢来。
以后两个人便常见面，在苦行山，在葫芦峁，在随随拦羊的每条
小路上。随随拦羊净往沙家沟近处走。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人人呀都说咱们两个好，阿弥陀佛天知道。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蛋，谁不知道妹子没好汉。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窝，谁不知道哥哥没老婆。
三十三颗养麦九十九道棱，妹子虽好是人家的人。
蛤蟆口灶火烧干柴，越烧越热离不开。
……

十三

好了，我的想象过于浪漫了。事实上也许完全不象我想象的这样。
事实上我们到了清平湾的时候，随随和英娥的罗曼史已告结束。我的
想象是根据了村里的传说和陕北动人的情歌。
去年回陕北去，一路上我这想象逐渐清晰，便讲给同行的六个人
听。大家都被这情歌打动。有老婆的想起了老婆，没有老婆的便说应
该赶紧找了，不然日子有点难熬。那位“太行山人士”也说这歌词歌
曲实在作得太好，然后又不失时机地讲起他的太行山，希望他认识的
那女孩不要有英娥似的命运。他已料到英娥和随随的事不会成。
但无论如何那是清平湾历史上有数的几桩自由恋爱之一，而且确
实极富浪漫色彩。人说，“砍柴时见二人在苦行山洼里走哩”，“见
随随把英娥捉起亲口哩”，“英娥睡倒在随随怀里，咋才叫羊把沙家
沟的桃黍闹糟踏啦。”随随是在拦羊时与英娥建立和发展了爱情，这
一点确凿无疑。
六七年冬里英娥嫁到了马家坪。王康儿是个老实人，心里明白英
娥看不下他，便连话也很少敢跟英娥说，一个人不吭不哈地受苦、做
饭、喂猪，有了钱给英娥买衣裳。英娥不穿他买的衣裳，也不给做饭，
也不让他跟她一块睡。英娥还是常往随随拦羊的路上跑。于是英娥娘
家的人就跑到随随窑前来骂，把瞎老汉也捎上，说：“叫你跟你大一
样把眼窝瞎了！”随随急了，抄起老镢跑出去，说：“你狗日的骂谁
哩？谁的事说谁的事！”众人把双方拉开。王康儿家的人告到了公社，
公社里来人把随随叫去整治了一顿。英娥听说了便要寻死。据说水银
吃了能死人，据说镜子背后涂的就是水银，英娥就刮了镜子背后的
“水银”吃，不顶事。她以为那层红的涂料就是水银。她又把镜子摔
了，用碎玻璃割脖子，被众人发现拽住。随随也想过死，但又想到撂
下瞎老汉谁管？这些都是我们到清平湾之前的事。我们来之后，风波
全已平息。只是听说英娥结婚两年还是没有怀娃娃。第三年还是没有。
第四年生了一个儿子，第五年又生了一个女子。众人说这下没麻搭了。
我在清平湾的几年中，没听随随说过半句这往事。他还是穷得问
不下婆姨，却似乎也不急。别人间他，他就随机说些嘎话，大家一笑。
瞎老汉却心焦。他还是总到那土崖上去，和那条狗在一块，从太
阳偏西望到暮色苍茫，望得随随拦羊回来。随随不再唱山歌。山歌差
不多都是情歌。瞎老汉草也铡不了多少了，总是病病歪歪。他一辈子
不知道婆姨的味儿，心想不能再拖累得随随也娶不上婆姨。
那时李卓干起了赤脚医生，靠一本《农村医疗手册》，自己买了
听诊器、注射器，开始给老乡们开药，打针，扎针灸。李卓傻大胆，
真干起来也心细，又买了麻药和手术刀，给村里一个十三、四岁的男
孩做了包皮切除术，竟很成功。那确是急用先学，上午抱着书看几遍，
把器械都消了毒（无非是一把刀两把镊子），下午就去做，手术的时
候书翻开在旁边，不时再看几眼。老乡说，“要看书哩嘛，不看书能
治好个病？”绝对相信他的手艺，相信他不时看看书是必要的。我也
跟李卓一起去给人打过针，把针使劲往人家屁股上一戳，没进去，针
头弯了，李卓就忙说“这针头不行，换一个”，老乡们就相信那全不
是因为我的手艺不济。李卓的医道于是日渐高超了。瞎老汉的病却难
治。李卓再胆大，那时也还不敢做胃溃疡的手术。上延安去治就又要
借钱，瞎老汉说死不去。“不顶事了，再不要瞎糟踏了钱，”他说。
“我死了你就好好介打上两眼窑，”瞎老汉跟随随说，“我死了你就
结婚下婆姨好好介过。”随随就急得喊：“多会儿死咧，咱俩相跟上！”
有这话瞎老汉心里就满足，于是又想起那个吹手，说：“也常要给你
亲大上坟哩。把我也埋在前川枣树滩里。”随随不耐烦听，出去和
“花脑”在窑前坐一会，然后使足了力气劈柴。
有一天瞎老汉又走上那土崖。看见的人说，他走得缓慢又镇静，
身后也没跟着那条狗。瞎老汉往崖畔上走，差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
人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停住，可他没停。那崖几丈高。
“花脑”这时跑来，站在崖上一望，又返身跑开，直往山里去。
众人惊叫着跑下崖去，见瞎老汉正在河滩上翻身爬起，愣瞌瞌坐着，
浑身是泥，只在脸上被砂砾划破一道口子，洇出血来。这事有点让人
难以相信，众人一时都不敢上前。瞎老汉愣了一会，对众人说：“小
鬼儿不接我去哩，还要再拖累随随哩。日这小鬼儿的先人！”
“花脑”带着随随走来时，挤了满满一窑人，瞎老汉坐在炕上，
脸上只贴了块纱布。瞎老汉只说是自己不留神才出了这乱子，咋也不
咋。有人还记得他坐在河滩里说的话，就把原话悄悄说给随随。有人
又记起那条狗当时被拴在窑前，便把狗叫来看，脖颈上还有半截被咬
断的绳子。随随大哭了一场，发誓要给他大娶下儿媳妇。众人又劝随
随，说这是天意，好人总要有好报；说神神保佑着这老汉哩，往后的
日子要好过了。
这之后大约半年，随随和碧莲好上了。随随的话是：“碧莲母子
命苦咧。”碧莲是说：“随随人好哩，心忠哩。”这事便在村里传开，
人人都说这倒又是神神牵线，天配就的。这时明娃已经殁下一年多。
碧莲是十二分的看得下随随，比随随要心急得多，催随随托人去跟公
婆说。随随自己去找疤子，说：“明娃的儿还是姓明娃的姓，明娃在
时和我可好哩，我不能错待了他的儿。”疤子没主意，叫他去问明娃
妈。随随去了又是这一套话。明娃妈眼圈又红，沉了好一阵子，说：
“就这，明娃的儿还是姓明娃的姓，你窑里我窑里都是这娃的家。你
给咱出上四百块，我家二元儿也十七了，问婆姨又要使唤钱哩。”随
随楞了半晌，回去。他自然是拿不出四百块。这关头碧莲却充当了男
子汉的角色，说：“不怕，她不讲理，一个二婚的倒要你那么多钱？
不怕她，有理走遍天下。”火在心里烧，眼见的好男人不能丢，碧莲
胆子大了，抱了孩子拉了随随去找李卓他们，又找徐悦悦她们。那时
我已经离开清平湾，正住在北京的医院里，听金涛来信说起这事。碧
莲知道明娃妈最信知识青年的话，知道徐悦悦和金涛的嘴能说，知道
那年明娃母子来北京时吃住都在李卓家，李卓在明娃妈面前说话最顶
事。李卓他们和徐悦悦她们便轮番去跟明娃妈说，都感觉负了正义又
神圣的使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篇大套的恋爱自由经典学说。
男女生间的隔阂于这时开始融化，我在北京听说了这一节，心里很是
羡慕。明娃妈落了泪，说：“疤子下炭窑去挣来的钱，好不容易给明
娃娶了婆姨，六百块钱来得那么容易？再要给二元儿问婆姨，又要五
六百块哩。”那几个经典学说的信仰者立刻都没了话。明娃妈又说：
“我晓得随随穷，二百块总要出哩吧？”几个人再能说也都没的说。
瞎老汉竟然悄悄存了些钱，把疤子喊来，从枕头里摸出一百零六块，
全给了疤子。疤子说：“咳呀——”瞎老汉说：“再欠的钱我死前准
定给你还上，能行不？”“咳呀——”疤子说。
我们那地方娶媳妇很热闹。一队人马从女家的村里出来，顺着山
路走。最前面是四、五个吹手，每人一把唢呐。吹手后头是一个迎亲
的老汉或老婆儿，骑着驴。然后是新媳妇，也骑了驴（要是骑骡子就
更排场），经常也并没有盖头，脸反正是垂到众人看不明白的程度。
再后边是几匹驴驮了嫁妆，大致是木箱和被褥，多与少便标志出穷与
富。最后又是一个老汉或者老婆儿，是送亲的。一队人在大山里悠悠
地走，除了新媳妇之外似乎都不急，翻梁越岭。都是在冬天，庄稼早
都收光，漫山遍野是裸露的黄土，更显荒莽，幸而天是格外的蓝，格
外深远。远远望见个村子，吹手们把唢呐高高扬起，让那自由欢畅的
曲调信着天游开，顺着天游开。《信天游》或《顺天游》这曲牌名都
不是瞎起的。村子里的人便都跑出来，辨认这是哪村里的女子，都露
着白牙笑。有相识的就朝那迎亲的或送亲的呐喊两声，对方很高兴回
答。新媳妇浑身都抽紧。过了村子，吹手们歇下，一队人就走得有些
寂寞。新媳妇松口气，不知是应该笑一回还是想哭一顿。再走一程，
唢呐声又信天游开。

十四

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到清平湾，这日子记得清楚，永远不会忘。
不久就过年，当然是阴历年，那儿没有人承认阳历。过阴历年，
过清明，过端午，过中秋，不过“十一”和“五一”。不少人稀里糊
涂地知道有个“五一”，却不知道有劳动节。劳动就是受苦，谈何节
哉？每日都过。我们第一回上山受苦是在大南山掏地，李卓和金涛疯
狂地抡着老镢掏向山顶，不久便都似终点线上的马拉松运动员，被人
搀扶着安慰着拖到一边去休息。最被重视的是阴历年，不用受苦，在
热炕上款款盛下，喝米酒，吃大肉，吃油糕和油漠，吃豆腐和漏粉，
吃白馍和扁食……这才是过节。夜晚，家家窑前吊一盏油灯，在漆黑
的山间如一片朦胧的星光。
这一冬，烧的柴是队里派人给我们砍下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叫徐
财，跟我们说，公社通知，知青的烧柴，队里只管这一冬，然后陪着
笑脸。徐财是个老好人，既无能力也无威信，既怕公社领导也怕村里
的乡亲。我们无端地想起老书上说的地保，就叫他徐地保。徐地保任
何时候都显出张惶与和蔼。真正有本事有威望的原大队书记，两年前
被公社降为第二把手。
山上雪化了的时候，我们自己去砍柴。提上小镢，背上书包，牵
上栓儿家的“黑黑”，上山去。“黑黑”是条公狗，常追踪着随随家
的“花脑”，“花脑”对它时冷时热。我们想得挺好，砍一阵柴看一
会书，书包里背着《国家与革命》、《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等等。
雪化了，风和泥土都湿润润的，山野间有了清新的生气。清平河
开始解冻，早晨的太阳照在疏松的冰层上。这季节的河水也清冽，哗
哗啦啦如同奏乐，轻缓而安然，像它的名字。我们牵着“黑黑”在大
山上跑，喊。村里的一群孩子也提了小镢，追在我们屁股后头。孩子
们请求：“吹个曲儿嘛！”仲伟带了个口琴。
站在山顶上看清平河，一条金属似的带子，蜿蜒东西不见头。
清平湾上浮着薄雾，隐约可见家家窑檐下耀眼的红辣椒，隐约可
闻石碾的吱扭声，人的吆驴骂狗声，狗惭愧的讨饶声和驴的引吭高歌。
蓝天，黄土，地远天高。云彩的影子在山地上起伏赛跑，几座山峁忽
地暗了，几座山茆聚然又辉煌灿烂。那时候你觉得，或许在这儿呆一
辈子也凑合吧？
“吹个曲儿嘛。”。娃娃们蹲着、跪着、趴着，把仲伟围住。吹
了个《三套车》，又吹了《山植树》，又吹《小路》和《红河谷》，
我们跟着哼，遇到“姑娘”、“爱情”一类的字眼就含混过去，不咬
得太清楚。唱到《货郎与小姐》的插曲时，就尤其乱了节奏，舌头都
不大利落。娃娃们听不懂，但都满意，因为那么个东西竟能吹成个曲
儿。“吹个道情！”娃娃们说，“随随唱道情唱得好，这程儿不唱了。
喂牛的老汉这程儿还唱，也唱得好。”有个大些的男孩就唱一句：
“半夜里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所有的孩子都笑，说：
“这狗日的骚情咧。”那男孩又唱一句：“村子小来路又僻，忽啦啦
来了些游击队。”
忽然发现，远处山梁上女生们正在那儿照像，她们有人带了个相
机。红头巾，绿头巾，蓝头巾，在黄土的大山上分外鲜明。李卓说：
“快看驴奔儿。”小彬望着那个蓝头巾又犯傻。仲伟吹起《海港之夜》，
我们齐声唱：“当天已发亮，在那船尾上，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
小彬说：“×，别逗了，我看那边那山呢。”李卓说：“没错儿，那
边那山上。”小彬一下把李卓扭倒，大巴掌照屁股上猛抽。我们重复
唱最后一句：“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李卓
在地上翻滚，狂呼救命。
对面山梁上的头巾都扭过去，变成脸，奇怪我们这边出了什么事。
“说真格的，小彬，”金涛说，“你写封信，我负责送到刘溪手
里。”
“牛——你敢送去？”
“只要小彬敢写。”
“我替他写，你送不送？”
“那不行。”
“牛——！”大伙都说。“你知道驴奔儿不敢写。”
“要不然我去跟刘溪说，就说小彬跟她借相机用用。怎么样？”
大伙认为这主意好，说要去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
“牛——！你就牛吧。”
“你们懂什么，这事得瞅机会。”
“牛×——！”
大伙哼着歌散开，去砍柴。
那天我们六、七个人只砍了一捆黄篙。黄篙好烧，一点就着，不
过不经烧，老乡只用它引火。晌午我们背着那捆黄篙往回村走，以为
不算少。那群和我们一道上山来的娃娃这时纷纷不知从哪儿都冒出来，
一人背一大捆柴，弯着腰走，见了我们的一捆黄篙，都扭起脸来：学
着大人的腔调“咳呀咳呀”地嘲笑，脸上全是黄泥汗。孩子还不如一
捆柴高，远看只有一捆柴在山坡上一跃一跃地移动。
晚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洗脸洗脚，就把那捆黄篙全用光。几个人脱
了衣服在灯下抓虱子，浑身起鸡皮疙瘩。李卓让大伙看他屁股上的血
印，说：“驴奔儿这小子真他妈驴，手真狠。”

十五

那天砍柴回来的路上，看见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山坡上哭，
身旁放了一捆柴。这小姑娘也是追在我们屁股后头上山来砍柴的。
“怎么了你？”
她光流泪，不哭出声，用小脏手在脸上抹。
“怎么不回家？”
“砍柴时，把买本本儿的钱撂了。”
小姑娘小鼻子小眼长得挺秀气，脸被抹脏了，头发上挂着碎黄篙。
“买什么本本儿？”
“小学校要开学哩。”
“丢在哪儿啦？”
“不晓得。这山上彻走遍，再寻不着。”
“几块钱？”
“三角。还有买笔的。”
“这好办，回家吧。”
小姑娘嘤嘤地哭出声。“我大要打死我咧……”
“谁带钱了？”
大伙都摸兜。只小彬带了一块钱。小姑娘不接，却盯着那一块钱
住了哭声。小彬把钱放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不动手，直到一阵风要
把那张票子吹掉，她才一把捂住。这小姑娘就是怀月儿。
这事我已经忘记，去年回清平湾见了怀月儿，她跟我说起这事，
我才依稀记起。她说她常记得这件事，记得小彬，“小彬的个子高得
危险哩。他这程儿做什么？”我说：“他在一家公司里，当了官了。”
“他跟刘溪结婚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俩的事？”“你们不是常
笑他咧？”“不行，他们俩没成。”怀月儿听了沉默一会。
回来我跟小彬说起怀月儿还记得他给了她一块钱的事，小彬说
“有这回事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说怀月儿你总记得吧？
他说这名字记得。我说怀月儿是金涛的得意门生。他说金涛当小
学老师那会儿，他已经当兵走了。我说怀月儿家就住在芦根沟门上。
“芦根沟？沟门上？”我说怀月儿的大就是张富贵。这下他才想起来。

十六

张富贵就是前大队书记，在朝鲜打过仗，在国内也打过，头上一
块很大的伤疤不长头发，所以总戴着帽子。帽子还是当兵时的帽子，
已经发白，上了补钉，补钉也已发白。他之所以被降为第二把手，是
因为他反对大队分红，主张小队核算。清平湾老少三百余口，土地是
全川最好的，公社决定在这里搞大队分红试点，为了早日实现共产主
义。
知识青年都赞成公社这主张，认为此乃历史前进必然之途径，改
天换地当然之招法。由小集体到大集体再到全民所有制，最后消灭阶
级以及赖阶级以生存的国家才能环球一片红，使三分之二还在水深火
热中的人们全都过上好日子，这，无疑是一条革命的康庄大道。男女
生坐在一起开了会，在女生窑里。男生低头耷脑地进来，女生都躲到
一个角落去，油灯微光照亮之处都没人坐。然后开始互相催促着发言，
渐渐说起来，总听见“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大家都
觉得站到斗争前列去，坚决支持大队分红，要与张富贵斗争，但张富
贵毕竟是同志，所以还应该把矛头指向真正的阶级敌人。村里有一个
地主。“谁呀？”“是谁呀？”都不知道，光知道有一个地主。又严
肃认真地探讨了一回理论。说到“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一节时，产
生一点疑问：清平湾目前没有半点机械化，人力、牛力、犁、镢头，
与几百年前绝无不同，何以能产生新的生产关系呢？大家沉默着坐了
半晌。终于小彬想到：政治思想工作第一，生产工具不是生产力，掌
握生产工具的人才是生产力，掌握了革命思想的人才是最先进的生产
力。解决了理论问题，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油灯跳跃着，我心想这
土窑洞里还真有马列主义。小彬说话时，刘溪一直看着他，这让他永
生难忘。其实大家都一直看着他。
我们去找张富贵，想争取他。我们自信比梁生宝①和萧长春②水
平高。张富贵偏偏是第二把手，这像小说。小说中的二把手常是要人
来争取的。
张富贵不在窑里。炕上坐着个老汉，是怀月儿的爷爷，正捻毛线。
在陕北，捻毛线，织毛衣、毛袜，都是男人的事。
“您说，大队分红好，还是小队分红好？”
怀月儿爷爷啰啰嗦嗦说很多，他不识字，又结巴，说得我们打了
哈欠还不知道他要证明什么。窑里只有两只木箱，几个瓦罐。猪在灶
台边“卡嗤卡嗤”蹭痒痒。灶台上睡着一只猫，时而睁一下眼睛看那
只瘦猪。猪卷动了几下尾巴走开了。炕上一条毛毡，两条被。窑掌里
一个很大的荆条编的因子。木架上整整齐齐码了些红薯。满窑里就再
没有别的东西。
“那就好咧——”怀月儿爷爷终于告一段落。
“什么好咧？大队分红好咧？”
“就是的，小队分红好咧。”他还有点聋。
“小队分红好？”
“欧嘛！”这次回答得明确。
男生看女生，女生看男生，又都四周看。怀月儿对我们的到来感
到高兴，带着两个弟弟在炕上抛一只猪尿泡。猪尿泡里吹足了气，用
线扎紧，像一只土黄色的气球。墙上贴了很多布票，仔细看，有过期
的也有当年的。家家都买不起那么多布，娃娃们就把布票贴在墙上当
画画儿看。
“那您说，是小队分红好呢？还是单干好？”
我们想引导他忆苦思甜。似乎只要证明了小队分红比单干好，就
自然证明了大队分红更具优越性。
怀月儿爷爷楞了一下，把脸凑近些，压低声音问：“能哩？”颇
为怀疑地看我们每一个人。
“什么能哩？”
“球——，谁解不下这事？不是不敢言传？众人心里明格楚楚儿
介。小队分红好，可还是不顶单干。”
大家又互相看，都没敢轻易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怀月儿爷爷是
彻底的贫农，烈属，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青化砭，一个死在沙家店。
“这号话不敢乱说哩。”他从我们的神情中大约觉察出了什么，
又专心于他的毛线了。一会又说：“随咋介。受苦人解开个球。”
我们又去问徐财，村里那个地主是谁。徐财说那人叫李正发，已
经死了三年。

十七

在清平湾的头一年我们吃的国库粮，每人每月四十五斤，玉米、
麦子、谷，还有几两青油。老乡们就说我们也都是“公家儿的”。
老乡们常要吃麸子，吃糠，还吃一种叫“叶子”的东西（我至今
不知该是哪两个字，查了辞海也无结果，总之比糠还难下咽）；若吃
一钡净玉米干粮便如过节般喜庆。老乡说我们：“这些窑里有办法。”
“这些的老子都是中央的干部咧！”说的听的都点头，确认我们给公
家为儿乃天经地义，每月吃四十几斤好粮无可厚非。
婆姨们常拿着鞋底聚到我们灶房前来纳，赞叹说，“这些吃的好
干粮”，“洋芋菜、萝卜菜，浮面常见漂的油”，然后纷纷给我们以
指教。北京式的窝头引得他们笑，说“这看糟践成了甚”，玉米面还
是要发了蒸“黄儿”才是正道。菜要煮烂，否则岂不是生吃了？白面
不如掺了豆面擀成杂面条条，切得细细的，调上酱和辣子，光吃白面
能吃几回？我们二十个人，轮流每两个人做一天饭，都叫苦连天，手
艺本来不济，被众婆姨一指点就更乱了套路，昏天黑地。这时就有见
义勇为者，麻线绕在鞋底子上，挽了袖子下手帮我们做；做一顿好饭
比做不上千顿好饭当然多了乐趣。另一个婆姨又帮着烧火，说灶火该
整顿了，不然柴就费得厉害，等她家掌柜的山里回来给整顿一下，她
家掌柜的整顿灶火有方法。她们都很称赞北京带来的粉丝，比她们漏
的粉又白又细。饭做熟了，我们壮着胆子请她们也尝尝，她们都退却，
开始骂腿底下的娃不听话；依旧拿起鞋底来纳。我们给几个娃掰一点
白模吃，娃的妈眼里亮起光彩，才想起让娃管我们都叫一遍叔叔。女
生们没法叫，那儿没有相当于阿姨的叫法。
二十个人都宁可上山受苦，也不愿意做饭。那灶火实在难摆弄，
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直到太阳很高，仍然是满窑浓烟不见人，光
听见风箱拉得发疯似地响。风箱声忽然停歇，浓烟中便趔趔趄趄地跳
出两个人来，抹眼泪，喘粗气，坐在磨盘上，蹲在院当心，于朝阳光
中和鸡鸣声里相对无言想一阵，又钻回烟中去。
要把煤火烧得旺盛，必须有好柴。譬如狼牙刺，有油性，烧起来
火势既猛又耐久。然而这柴砍来费劲。我们先跟老乡借一些，借的次
数多了自觉无理，就只好偷一些，反正一样，都不还。偷的次数一多，
又觉有违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教导，便终于发现了呐喊山上小
庙的门窗和门槛。
小庙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残垣断壁，处处长满荒草，几间小
殿堂也表示随时要歪倒的愿望。那腐朽的门槛，干裂的窗棂、门框，
正是上好的柴。我和金涛有一次到那儿去，先发现了这能源，能源有
限，不宜告诉别人。轮到我们俩做饭时，就拿一把斧头去砍一块好柴。
先用光了窗棂，又砍门槛。金涛说，这门槛不知是否样林嫂捐的那条。
小庙里几尊泥佛，斑斑驳驳还有些彩饰在身上，中间一尊仿佛观
世音。据说每个佛都有一颗心，或者金的，或者银的、铜的。
我们俩在那泥胎后背砍开一个洞，果然掏出一颗心，是木头的。
金涛掂掂那木头心，说这就够做一顿饭了，不用再砍门槛，门槛已经
所剩不多。佛像前铺了许多麦秸，时常有些外乡人来这儿过夜。
从榆林来过两个卖艺的，在这庙里住过几天。一个瘸子，一个十
几岁的孩子。孩子很瘦，头上很多疮在流黄水。两个人来到村于中心
的空地上，瘸子就敲起一面小鼓，大喊：“表演一回榆林的硬势子！”
孩子把上衣脱光，显出一串脊椎骨和两扇分明的肋骨，也喊：“操心
看下，演上一回榆林的硬势子。”瘸子把一根铁丝缠在孩子胸上，再
把鼓敲一阵。孩子憋足一口气，弯腰跺脚就地团团转，想把那铁丝崩
断。铁丝没断，孩子直起身惶然地看那瘸子。
瘸子很机灵，冲众人说：“这娃几天没吃干粮了，光喝了一肚子
稀米汤。”围看的人都笑。孩子又弯腰跺脚用了一回力气，铁丝终于
崩断。然后换了孩子敲鼓，瘸子抡拳摇掌比划了一阵，发出歇斯底里
般的叫喊，险些跌倒。
那小庙不知接待过多少流浪的吹手、石匠、说书的、卖艺的。
佛像前总有些新烧就的灰烬。
有一年那小庙恢复了一阵香火。那年到处传说，从黄河东过来了
神神，方圆几百里内的寺庙都兴旺了一阵，寺庙的神灵都复活。人们
去庙里跪拜、许愿、烧香。那时没有卖香的，便只好用纸烟代替，指
定要“延安牌”的，说那是神神看下的牌子，以致“延安牌”烟脱销
了很久。呐喊山小庙的门框和门槛都被补上，窗户用席遮住，观世音
后背的窟窿填满泥，刷了白灰。殿堂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人声嗡
嗡。有病的求神神给些药，没儿的求神神给个儿子，缺粮欠债的求神
神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且公粮不要收得太多。瞎老汉烧了一包烟，求神
神帮助随随娶下婆姨；那时随随还是单身。明娃还在世，明娃妈卖了
一罐青油，差疤子去百十里外的一个大庙去磕头。据说那庙神灵大，
有求必应。县里、公社里都出动了人，把跪拜的人群驱散，挑几个不
大顺眼的绑走。黄河东的神神也才回了黄河东。疤子失魂落魄地跑回
来，说花了十几块钱，“咳呀——，险忽儿叫捉去”。明娃死后，明
娃妈仍对那神神抱着希望，认为这下明娃转世要有好光景过了。

十八

接近垴畔山的山顶处，有一眼孤零零的窑洞，与呐喊山上的小庙
隔河相望，三面土夯的矮墙围成一个小院落。每天太阳最先照到它的
西墙，最后离开它的东墙。窑里安安静静地住着一对老人。老汉是全
村最高寿的老汉，七十七岁。老婆儿是全村岁数最大的人，八十岁。
老两口自己过，不靠儿孙。并非是儿孙不孝，实在是儿孙的光景过得
都还不如他们。老两口养了二十几只鸡，养两头老母猪。二十几只鸡
能下不少蛋，托人拿到集上卖了，一年下来够一个人的粮钱。六七十
块钱就顶一千工分，交到队里，队里给分粮。两只老母猪一年下儿窝
猪儿子，卖了，又够一个人的粮钱还有富裕。
年富力壮的人不能这么干，否则就挨一顿批判，或者被公社来人
绑一绳。那时惩罚农民的办法只剩这一种，无论什么罪，偷了一升黑
豆也好，复辟了资本主义也罢，都是绑一绳。一根粗绳，五花大绑，
推推操操地送走关个把月。
村里人都羡慕这老俩口，认为这老俩口前生必是做下好事。
知识青年们问：“咱村里有老红军吗？”
“噫——，那老汉就是。”
“打过仗吗？”
“咳呀，那老汉就打过，炮弹把耳朵震得一满聋下。”
“咱村有人见过毛主席吗？”
“那老汉就见过，在瓦窖堡。那老汉烧炭。”
“张思德也是烧炭。”
“还怕就在一搭里烧哩。”
“张思德是在安塞烧炭。”
“咳呀，那就不晓得在不在一搭里。那老汉打了几年仗，把耳朵
聋了下。那老婆儿在窑里听说，哭得一满弄不成，咋托人捎话去，老
汉就回来。”
从来没听那老汉说过话。每天早晨总见他到河对面去担水，慢慢
地走过河，慢慢伏下身把木桶探进井里，水面很高，满满地提一桶水
上来，再提一桶上来，慢慢地担了往回走，沿着小路走上垴畔山，白
发银须轻轻地颤。担完水他就到近处的山里寻些喂猪的野菜，或者在
村前村后转着捡碎柴。无论碰见谁他也不打招呼，不管你是公社干部
还是县里的干部，他照旧捡他的柴，偶尔角度适合看你一眼，倒让你
有些怀疑。知识青年的到来，应该算是古今罕事，却也不给他任何惊
动。他站在人群中看一会，目光和面容都极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要有
上山下乡运动发生。
那老婆儿呢？却听说了知识青年爱吃鸡蛋，时常用围裙兜十几个
鸡蛋，小脚翘翘地走来问知识青年要不要。
那小院落总安安静静的，在朝阳里或在落日中，给人一点神秘感。
村里的一切事似乎全与他们无关。明娃死了，从那老汉的表情看，
未必就是灾祸。随随成亲了，从那老婆儿的神态看，未必不是苦难。
老俩口有一对好棺材，柏木打的，远近闻名。老汉每年给它们上
一遍漆，漆得很仔细，很耐心。棺材放在垴畔山腰的一眼闲窑里，窑
口堆满了柴草以遮挡风雨。有一回小彬偷柴偷到此处，看看四下没人，
抱一捆柴正要走，黑糊糊见了那两口棺材，又见一个满头白发、满脸
银须的老人正扶着棺材看着他，他拖了柴赶紧跑，老人一声不响，继
续漆他的棺材。
有一天早晨，老汉起来倒了尿盆，担了水，扫了院子，回到窑里
就躺在炕上，叫老婆儿把他的寿衣拿来，无非一身黑条绒袄，老婆以
为他又要看看，就去拿来，拿来老汉就穿上，说“再没有旁的事了”，
就闭了眼。
那老汉入殓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戴了孝，都是他的晚辈。
男人们跪下来粗声粗气“呜呜”一阵，女人们哭得有腔有调。那老婆
儿平平静静地坐在棺材旁，摸模棺材上的漆。
又过两个月，老婆儿也死了。
那座小院落就更加静寂，主要是没有了猪和鸡的声音。
随后村里闹了一阵子“鬼”。好些人都说又见了那老汉和老婆儿，
有说见二人相跟着在村里走的；有说见他俩在那院前坐着，老汉问明
日吃啥，老婆儿说白馍大肉都有哩，情愿吃啥就吃啥。公社来人吓唬
了一顿，又拿来一条粗绳，才没有人再说。

十九

电影放映队要来了，从县城出发了，自下川往上川走，每到一个
村子演一晚上。电影队还在几十里外，消息就传到清平湾，全村人都
盼着。总共三部片子，《地道战》、《地雷战》、《列宁在十月》，
各村任选一部。
娃娃们搬着指头算日子，一面回忆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就所
有能想到的细节争论不休，譬如：上了刺刀的步枪是否还能放响？倘
能放响，何必不放响呢？两个人刺刀对刺刀，你干嘛不搂机子？你先
搂机子，对方不就先“死他妈×”了吗？然后说到拼刺刀的场面，娃
娃们都兴奋得捋胳膊挽袖子，跑到场院里滚成一团，直到四元儿把五
元儿的头打出血。五元儿并不哭，用手捂住伤口，想把血捂回去。四
元儿却吓得脸发白，实指望五元儿能把血捂回去。疤子正到场里来，
四元儿赶紧跑，所有的孩子都跑散，只剩了五元儿。五元儿既流了血，
屁股上又挨了疤于两脚，这才觉得委屈，一个人哭着回窑去。
年轻后生们在山上锄地，从电影说到当兵；说到当兵吃国库粮，
每月还有好几块钱挣；说到赵家河有个人年昔当兵走了南方，来信说
一股劲吃大米、白面，往饱里吃，不计数数；又说到有个人当了几年
兵回来，就分配在县里供销社工作，一个月挣四十几块。“不用打仗
它狗日的，咱也去当一回兵，怕不能？”“立个战功回来，日那些妈
的，再不要受。”打过仗的老汉们就嘲笑这些年轻人：“把你能成了
什么！炸弹一响，保险你狗日的趴下。”“三天不得过去，你狗日的
就要想回窑搂老婆了。”“操心机关枪把你狗日的球打烂！”几个老
汉瘪着嘴笑。
电影队近了，离清平湾还隔着两个村子，老乡们就都跑去看了，
走二十几里路，看一回无数颗地雷乱炸，像是看焰火。婆姨女子们都
穿了出门的衣裳。年轻的后生就可能买一包纸烟，享受享受，排场排
场。地雷一炸，娃娃们都喝彩。清平川没有电，电影队自带一部脚踏
式人力发电机，样子像自行车，两个壮劳力轮流骑在上面拼力蹬。有
时蹬机器的人光顾了看电影，看得入了迷，脚下的速度就放慢，于是
电影的速度也放慢，银幕上的光变暗，人物的对话走腔走调，地雷的
爆炸声也不同凡响。娃娃们又喝彩，大家都笑，觉得愈发有了看头。
散了电影，再走二十几里路回来，山路上洒满月光，四处庄稼叶子响，
一群人吵吵嚷嚷，回味着各式各样的地雷，嘲笑日本鬼子的丑态，以
为战争本来十分有趣。我们也去看，虽然几部片子在北京都看过，但
生活需要有点变化，需要红火。有的老乡要连着看五、六个晚上，不
怕五、六个村子都选《地雷战》。爱看打仗的人多，因此选择片名上
有“战”字的，地雷又比地道显见得红火。
在清平湾演的那天，我们跟徐财说：“看《列宁在十月》吧。”
电影队长在一旁听见，说：“那要多出五块钱，这片子是进口的。”
这也是各村都选《地雷战》的原因之一。我们那儿，一个大队如
果有百八十块钱公积金，就算得富队。徐财为难了，把队干部都叫来
商量，大家说，还是看个便宜的就对球了，队里的架子车的轮胎烂了
好几条还没有钱换。我们赶紧说：“不在这五块钱上。《列宁在十月》
老美气。”“咋？”“有男的女的亲嘴儿！“李卓说。这一计策果然
妙，在场的人都说：”咳呀——，那就看上一回。穷死不在这五块钱
上。”
看罢《列宁在十月》，老乡们都称赞瓦西里。“瓦西里好身体，
个子怕比袁小彬还高。”“瓦西里能行，心忠哩！一疙瘩干粮还给婆
姨撂下。”“看那瓦西里的婆姨，生得够咋美！”……公认这片子确
凿是比《地雷战》好看。议论要延续好多天，延续到窑里、场院里、
山里。有些见识的人说：“外国人亲口和咱这搭儿握手一样样儿。”
多数人不信：“球——，你和你婆姨倒常握手来？”于是有人说出不
宜见诸文字的话来。又有人唱了。“抓住胳膊端起手，搬转肩肩亲上
一个口。”有人又和：“把住情人亲个嘴，心里的疙瘩化成水。”又
唱：“要吃砂糖化成水，要吃冰糖嘴对嘴。”又和：“砂糖不如冰糖
甜，冰糖不如胳膊弯里绵。”再唱：“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
下还想你。”再和：“你是哥哥的命蛋蛋，搂在怀里打颤颤。”再唱：
“一把捉住哥哥的手，说不下日子你难走。”……
电影队不定几年才来一回。

二十

有一篇外国小说中写过这么一件事：一个负责计划生育的官员，
到贫民区去调查情况，兼而作一次“少生儿女可以使生活富裕起来”
的宣传。那儿的人告诉她：“到了晚上，有钱人去看戏了，去跳舞了，
去听音乐会了，我们上哪儿？上床。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就出世了。”
不过清平湾没有床，人都是睡炕。全村三百多人，大约一半是孩
子。平均每家四、五个娃。少则两、三个，多则八、九个。
村里办着小学校。小学校有一眼窑，一个老师，几十个学生。
窑前的树上挂一块胡宗南留下的炮弹皮，上课下课时就把那炮弹
皮“噹、噹、噹”地敲响。学生多是八、九岁，再小的学校不收，再
大的就都能上山受苦，家长不让来了。学生分成两班，一个班在窑里
上课时，另一个班就在窑前写字，因为窑太小。轮在窑里的不得不跟
着老师朗朗地读书：“胸怀祖国。”“胸——怀——祖——国”“不
要看外头！——放眼世界。”“放——眼——世——界”“不要看外
头！——敢教日月换”这时窑外的一个班不知出了什么事，笑嚷声震
天响。老师出来猛吼几声，抓出一个来问，才知四元儿用墨水把自己
两腿之间的东西染成了蓝色。老师把四元儿推搡到窑里去罚站，剩下
的孩子都安静下来，纷纷跪在窑前的空地上撅着屁股写“鸠山设宴和
我交朋友”，写二十遍。写字的本子各式各样，有从供销社买来，也
有用糊窗纸订的。五元儿的本子竟是用装肥皂粉的纸袋拆开后订成的，
那纸袋只可能从知识青年窑里捡来。五元儿头上的伤还没好，缠着布
条，转着脸四处看，嘻嘻笑，手下写得飞快。
老师是本村的，上过县高中，眼睛近视得厉害，永远眯着，不和
你撞个满怀绝不能发现你，发现你以后还要再看你一分钟，然后微笑
着叫出你的名字，不保证一定叫得对。
“干嘛不配副眼镜？”
“有一副，打碎了。”
“再配一副呢？”
“又要十几块钱，还不晓得啥时间又打碎。”所以他宁可总眯着
眼睛。
老师这营生也苦，一天上六节课，只挣八分。逢上农忙还要带着
学生上山支农。
“年昔娃娃们捡的麦穗，打了几斗麦。”老师对徐财说。
“噢。”
“卖了几十块钱。看是咋介……？”老师很想给学校添些用具。
“这事要队委会商量。”徐财从不独断专行。
队干部会上一商量，大家都说那股子娃娃也不容易，不如割些大
肉让娃娃们吃一顿。于是大肉买来了，小学校放两天假，教室窑里的
灶火整顿好，支起大锅来炖肉。又买了漏粉，发了豆芽。
所有的队干部都来帮忙，整宿守候在大锅旁。肉炖熟了，众干部
就都先尝一碗。然后又一锅一锅地蒸白馍。馍蒸熟了，众干部又都先
尝几个。
早晨，娃娃们过节般地早早爬起来，抱着父母早给预备下的大碗
到学校来。几十个娃娃排好队，坐成一片，捧着碗望着教室，出声地
吸着鼻子，捕捉教室里流出的肉香，赞叹声不绝于耳，逐渐地又打闹
起来。徐财喊：“悄悄儿！谁日怪哩？不给狗日的吃大肉。”娃娃们
都闭上嘴，屏住呼吸。大肉白馍全端出来，娃娃们都把大碗举向半空，
所有的眼睛都瞅着第一个分到大肉和白馍的孩子，一时间全村都很静。
每个娃娃分得一个白馍，小半碗肉，大半碗漏粉、豆芽和肉汤。娃娃
们都很快乐，互相比着谁分到的肉更多，而且更肥。都先喝一口肉汤，
吃一点豆芽和漏粉，看见别人碗里的肉没动，自己也不动。四元儿忍
不住吃了一大口肉，别的娃娃都笑他，都往他碗里看，笑他碗里已经
没有原来那么多肉了。
“咋，狗日的们操心吃！”徐财喊，也很快乐。
怀月儿先端着碗往回窑走了，说是要给她大、她爷、她妈、她兄
弟都尝尝。所有的娃娃都想起窑里，骄傲地端着碗往回走，一边用筷
子蘸点肉汤在嘴里嘬。
五元儿永远是个倒运鬼，飞似地往窑里跑，肉和菜全扣在地上，
一只大碗也捣烂，又遭了疤子一顿骂。肉和菜拣起来洗洗还能吃，半
碗汤却全喂了狗。狗把那块地舔成一个坑。

二十—

五月里，麦子黄时下起了暴雨。
我们那地方树少草少，山上存不住水，只要二十分钟大暴雨，山
洪就下来。那地方的雨也来得快，刚才还是明晃晃的烈日，什么时候
天边藏了几块发亮的云彩，忽然响了雷，那云彩立刻黑压压爬上来，
在山里拦羊、拦牛的人常常跑不回村，雨就下来。
那天我们正在山上锄谷，一抬头忽然觉得远山一片模糊，像是罩
在雾中，老乡们就喊：“下得来啦！”队长捏着下巴看一会儿，说：
“回！”每天上山来就盼着这一个“回”字，扛起锄赶紧往回村跑。
跑一阵回头望，近处的山野也变得朦胧，天变得低矮，地显得苍白，
齐刷刷一道雨线几十里拉开，横着在身后追来，看看跑不脱了，就钻
进半崖上的小土窑。山里常见这样的小土窑，半人高，是人们打了专
为避雨用的。蹲在小土窑里再往外看，群山都隐没在大雨中。
那天亏得我们跑回了村。我们先是躲在大南沟口的小窑里，感谢
老天爷的照顾，心想可以美美地歇上一后晌了。那时我们盼下雨如同
小学生盼星期天。若是早晨还在梦中先就听见雨声，准有一位怪声地
高呼万岁，然后打响一连串喜不自禁的哈欠，把别人也吵醒。被吵醒
的人都从窗口看看雨势大小，浑身上下挠一阵再躺下，骂第一个人多
事，吵了大家的好觉。下雨就是我们的星期天，可以歇着，不用天不
亮就滚起来去干活，也不用为不出工而在心里谴责自己没有好好接受
再教育，心安理得地躺在窑里看会儿书，打会儿牌，直着脖子唱一阵。
最窝心的是唱着唱着雨过天晴，又听见队长站在谁家的窑顶上喊“出
里走。”那天的雨真下得大，栓儿看看天，云层越来越厚，栓儿说：
“不敢盛了，操心一程儿山水下来把咱拦在河这头。”
河水已经涨了，好不容易扭扭歪歪地越过去。村里一片“叮叮噹
噹”的敲盆敲罐声。人们站在窑檐下，用木棍、石块把盆盆罐罐敲响。
“老天爷爷，可不敢下冷子！”婆姨们一边念叨，神情严峻。仿佛老
天爷下雹子专门是为了把盆盆罐罐敲响，人替天敲，天就可以省了这
份麻烦。雨紧一阵，叮叮噹噹的声音也紧一阵。男人们仰面凝神望着
天。我想，锣鼓的由来是否与冰雹有关。
山洪下来了。几里远先听见了隆隆的喧响，转眼，墙一样高出水
面的洪峰就过来，挟裹着山间的泥土砂砾、枯草败叶，呼啸呐喊着奔
过清平湾。清平河再不是那么清平舒缓，骤然间变成几十丈宽的急流，
惊涛汹涌，浊浪拍天，似乎生怕辱没了它黄河子孙的声名。
我们披了雨衣跑向河边。雷声雨声水声，响成一片，面对面说话
也要喊。天色灰黑，水色昏黄，乌云紧贴着山头翻滚，滔滔黄水如与
天相连。闪电在云水之间划开，竟显出火一样的红色。村庄如一座蚁
穴，弱小、飘摇。我们站在岸上惊叹着，光看见对方张着大嘴喊，听
不清喊什么。清平河只是黄河上一条无名的支流，由此能想见黄河的
气势了。
平时可以游泳的那个水潭不见了，急流在那儿形成一个大游涡，
掀起两三丈高的大浪。浪峰上有时托起一块上百斤重的大树根，然后
又把它重重地摔进河底，一会儿又见它在远处的急流里翻滚上来。一
百多斤的好柴被洪水抢走。
栓儿头一个跑来捞河柴，身上披一块破麻袋片，拿了木叉、镰刀
和一根很长的木竿。那儿的规矩，不管什么东西，放在山里绝没人偷，
但只要被洪水推走，谁把它从急流中捞上来，谁就是它的新主人。多
是些碎柴。偶尔也有一两根圆木被推下来。一根圆木上百块，谁捞了
也高兴，但又想起它的旧主人，真心叹道：“日这洪水的妈。不晓得
又把谁做过了。”然后把圆木拾回窑去。
女生们也站在河边，又嚷又笑，似乎还唱。
“笑咧！一程冷子下来全不要笑！”栓儿在我耳边喊。他正把镰
力往那根长木竿上绑。
“冷子一打，一年的苦顶喂了狗！”他又在我耳边喊。
“什么？”
“麦子全落在地里，水一推，球毛搁不下一根！”
我楞一下。
“哄你？玉米、桃黍也敢球势。”
“会下吗？”
栓儿再看看天：“敢哩！”
我们都安静下来，感到了一点恐怖，想到明年不能再吃国库粮，
往后的日子与收成的好坏有联系。不觉中都仰脸凝神望着天。
“怎么办，那？”
“弄上根绳。”
“绳？”
“把脖颈扎起！”栓儿说，像在说一个平常的玩笑，却不笑。

二十二

担粪上山，沟里走几里，山上再爬几里，六七十斤的担子压在肩
上。有条沟叫愁牛沟，意思是牛走起来也发愁。愁牛沟的尽头就是苦
行山，那架山梁又高又长，是说在那山上走最是件苦事呢？还是说谁
能担粪爬上那架山，谁就最是好受苦人呢？北京话说“活儿干得好”，
陕北话是说“苦行”。还有座山叫日天峁，是全村的最高点。绝不是
说它高得接近了太阳和天。提醒一句：那山又高又陡，几乎直上直下。
老乡们的想象极大胆。
我和仲伟、小彬在日天峁上掏过地。掏地就是刨地，或者叫翻地，
七八个人楼梯似地站成一斜行，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一步一
镢，慢慢从山脚掏向山顶。牛耕不过来就人掏。一把老镢六七斤重，
举起来画一个弧，落下，腰一塌屁股一撅，借点惯力，一镢一镢地把
整座山一寸不落地刨开。看着太阳升起来，变红，变白，变热，身后
掏下的地已经不少；看着太阳落下去，变红，变大，变冷，眼前没有
掏开的地似乎还那么多。除了黄土还是黄土，漫无边际的黄褐色。说
笑声便低落，渐渐变成无声，世界上只有额头砍得地球响。黄土飞扬
处一群人奋力挣扎兼而喘息。
就盼着队长喊——“歇一程儿！”立刻把老镢一扔，咕咚咕咚纷
纷倒地、把两只鞋撂起来当枕头，白羊肚手巾盖在脸上，如同死去。
想睡一会，因为人会累。可是又渴了，因为人又会渴。这些弱点都不
如机器。山沟里就有泉眼，这最糟，还不如没有，没有倒可以死心塌
地歇一会了。现在看你是忍着渴歇一会儿呢，还是放弃休息去解解渴
呢！山太高，跑下沟底去喝一顿再爬上来，多半正赶上队长喊“落灶”。
那时你不会再有另外的感想，只想骂天了，才更觉出“日天峁”这名
字的妙处。“日这老天爷的娘！”
仲伟从家里带来块四十年代的老“罗马”，清平湾的人从没在近
处观察过手表，于是全体传看一遍后，都对它倍加崇拜。开始歇歇儿
时，队长郑重地问一声：“仲伟，给咱把表看好。”“三点半！”
仲伟说。过了好一阵子，队长问：“几点了？”仲伟早已把表往
回拨过，说：“三点三十五！”队长想，才过了五分钟，再歇一会吧。
我们再把表往回拨。又过了一阵子，队长又问。仲伟说：“三点
四十！”队长望望太阳，心里起疑，搬过仲伟的腕子看，果然三点四
十。“球，什么介日怪表。落灶！”我们只好抡起老镢继续掏地，深
悔搞得太过，致使队长对老“罗马”失去信任。再一个偷懒的办法，
说出来大不雅——去拉屎。掏地的人中有婆姨女子，找个背人处去方
便方便是颇通情理的，队长没话说。北京人只懂吃饭是一种享受，绝
难理解另一种形式的乐趣。如果再闹闹肚子，就更不失为一种艺术。
找个远而背人的地方，自然闹不起很多肚子，我们就各找了位置躺一
会儿，长吁短叹，“这他妈不是人干的活。”我瞪着天，发觉这辈子
有点不堪前瞻了。一天两天好受，一年两年也凑合活，一辈子呢？北
京又传来消息，说是没来插队的人都分配了好工作。我们搜肠刮肚用
尽所掌握的脏话大骂一阵，躺在山坡上，再没有别的主意。“小彬，
你真不如去当兵，”仲伟说。小彬楞楞的。鹞鹰在天上盘旋。山的影
子在拉长。闹肚子也不能闹到天黑去，只好又爬起来灰不塌塌往山上
走。肚子咕咕叫，浑身都酸软，对日天峁的理解又深一步——老天爷
不公平。
山上，一行人还在上了发条一般缓缓移动，镢起镢落，镢起镢落，
像一排灵活的农具。清平湾的人世世代代就这样。太阳默默沉到山后
去，山谷里漫起迷蒙的暮霭。镢头依然砍得地球“空空”响，仿佛宇
宙中无始无终的脚步。忽然响起山歌，由弱渐强，优美二字不便形容。
“咿哟喂——”，“哟嗬嘞——”，不过像全力挣扎中的呼喊，不过
像疲劳寂寞时的长叹。也不太拘泥拍节，尤其起句和结束，可以任意
拖长，大约依据山野的宽阔度而定，也可能依据心中愿望的焦灼度。
歌声在天地间飘荡，沉重得像要把人间捧入天堂。其中有顽强也有祈
望，顽强唱给自己，祈望是对着苍天。
苍天不开恩，一年的力都白出。
插过队的人，懂了那祈望的虔诚与恐惧。
老天爷，可别下雹子！二十三

也有人不去敲盆敲罐；也许是不那么信奉神灵，也许是受惯了生
活意外的掠夺。他们大约更相信，只要出力气，随时也能得到上苍的
恩助。河岸上站了村子里最精壮的男人们，拿着叉、耙、长把镰刀，
呼唤呐喊着捞河柴，呼喊声和浪涛声交融在一起，想让掠夺着留下买
路钱。
栓儿四十岁，个子不高，却很壮，胯阔腰圆，小腿肚子上的肌肉
隆起来像一盏灯笼。你不由得要想，他凭了什么能从糠麸掺半的食物
中榨取这么一身筋肉？你就想想牛吧，牛从柴禾一样的干草中能提炼
出多少力气。栓儿端着长把镰刀立在河岸上，两眼盯着上游的浪峰。
他指望捞一根圆木。他看不下那号绒柴，多一把柴烧顶球个甚？一根
圆木能换回几斗麦！已经有两根圆木从靠近对岸的地方漂走，几个壮
汉瞪眼看着，骂爹骂娘，像一群背运的强盗。栓儿身旁站了另外两个
男人，每人也端一把长镰刀，三个人说好，得了圆木三家平分。栓儿
实在不情愿同旁人合伙。但要想捞到大根圆木，至少得三个人，圆木
像一匹野兽从上游横蹿竖跳地奔过来，三把镰刀得一头、一腰、一尾
同时剁上去。一个人不行，圆木会把人也拖进洪流。据说栓儿被拖走
过一回，那回他拦住了一根合抱粗的大圆木，镰刀剁得很深，他拼死
力往岸边拉，圆木被水冲得横过来，拖着他往前跑，众人喊他放手，
合抱粗的一根杜梨木呀！他舍不得，再说也不能就这么倒赔了一把镰
刀。圆木把他拖进河心，他撒手了镰刀，攀住圆木，就那么让浪头挟
裹着，摔打着，漂了几十里，没死，也没放手那圆木，清平河一个急
转弯把人和木头一起扔上了岸，只是浑身被水中的沙砾、树枝拉挂得
鲜血淋淋。那样的事只可做一回。那时年轻，又没有婆姨娃娃牵挂着。
栓儿的力气是全村第一。栓儿的饭量全川第二。都说上川的贾家
坪有个人更是好吃法，一顿吃过二十几个白馍，一顿吃过一簸箕油团
团儿。有年八月十五，那人割了八斤大肉，放在锅里煮熟，婆姨捞一
块切一块，那人吃一块，吃了一程儿那人说：“对球了，也给你们娘
儿几个留些儿。”婆姨再去捞时，净撂下一锅汤。在山里受苦时，老
乡们总爱讲这个故事，讲得有板有眼，语气和表情都掌握得恰当。单
是肉的数量一节，常常引起争论。“不止八斤咧，八斤了，我吃着也
老消停！”“怕够十斤哩！”“噫——，十二斤也够！不信咋？！”
说十二斤的人脸也红，脖子也粗，青筋暴涨，仿佛受了许多年冤枉。
其实没有人压制他，众人都情愿信任他，就像情愿信任老天爷是有眼
的。说十二斤的慢慢平定了情绪，沉思着点烟。众人也都静静地追忆
或畅想，气氛异常和睦起来。这故事我听人讲过不下十次，肉的数量
最高到过十六斤，只有“放在锅里煮熟，婆姨捞一块切一块，那人吃
一块”这一情节不变，而且讲的时候音调温柔得如嫩柳轻扬。我渐渐
醒悟，那是一个美好的传说，若长久地饥饿便能长久地流传，最终如
灶王爷、城隆爷、赵公元帅一般，又生出一路神仙，主管人间吃肉的
事务，保护众生吃肉的权利。
栓儿是全村第一个好受苦人。别人担两趟粪，他只用一趟，一趟
把两担粪全担上山，剩下的工夫可以整自留地，可以鼓捣他的小铁匠
炉。他有一套铁匠的家具和一份打铁的手艺，能打除拖拉机之外的一
切农具。他还是个不坏的木匠，手艺当然比不上宝生，宝生是专业木
匠。但要是破木方、立柱架梁，人们宁愿请栓儿。宝生专做细木工，
而且老了。但那时只有上山受苦算社会主义，担个铁匠挑子去揽活做
就不如直接去县大狱。县里、公社都有铁匠铺，没有木器加工厂，因
而宝生获准可以出去揽营生，但每日所得要全数交到队里，队里给宝
生记十分工。即便如此，栓儿还是羡慕宝生，一天三顿饭吃在雇主头
上，省了自家的粮。在栓儿眼里，天下幸福者莫过于宝生。还有榆林、
绥德下来的那些匠人，出了力就能见到钱，钱是旱不死冲不走的。大
约榆林、绥德有另外的政策，我们这地方穷得还不够。有年冬天，栓
儿半夜起身，冒了大雪，担着铁匠挑子偷偷离了清平湾。婆姨只对人
说他是去串亲戚了。那一年是遭了旱灾，家家囤子都见底，再看看栓
儿的铁匠家具全不见了，谁还解不开他做什么去了？栓儿出去了一冬，
回来时一根粗绳等着他，五花大绑被请到县大狱去。那些年，人们渐
渐不把坐大狱看成太可怕的事。犯人亦可谓“公家儿的”，遭不迈灾
都有饭吃，监狱以外的人倒难免吃糠、挨饿。乡下人也不在乎什么档
案不档案，想不出将来会有什么好事要受档案影响。栓儿在狱里养了
几个月，白白胖胖地放回来，庄里人都说：“咳呀——，做得了嘛！”
译成北京话就是“赚啦”或者“不亏”。只是亏了窑里人。栓儿婆姨
挺着个大肚子正在地里锄豌豆，听说男人回来，慌慌地往回跑，见了
栓儿眼泪汪汪坐倒在窑前。当夜又为栓儿生下第四个儿。
栓儿在队里受苦再不多出力。只是譬如捞河柴的时候，他才又绷
紧了浑身的筋肉。

二十四

谢天谢地，雨渐渐小了，没有下雹子。
骤然天开了，夕阳异常辉煌，山川灿烂，清平河宽阔、浩荡。
水声依然震耳，大浪还逞着余威，浪峰上托出被淹死的羊。
阳光又爬上崖畔，瞎老汉和“花脑”坐在崖顶上。清平湾又恢复
了安祥。婆姨、娃娃都跑向河边。小脚老婆儿也翘翘地往河边去。
大水翻滚得好看，夕阳在每一个浪尖上点亮一炬火把，像在庆祝
一个节日，狂呼狂舞着去黄河。
岸上的人群也像在庆祝一个节日。很多人捞到了死羊，喊，笑，
把羊往窑里抬。又都真诚地喟叹：“不晓哪庄里又倒了运……”
我们也找来镰刀绑在木杆上，七捞八捞也截住了一只死羊，使劲
往岸上钩。全体女生不近不远地围在我们身后，模棱两可地念些贺词：
“呀——”“哎哟——眼睛还睁着呐！”“真惨噢。”“小心别掉下
去。”“呀——！”众男性就感到身体里添了燃料，七手八脚出了许
多笨力气。羊腿一颤，贺词也一颤：“哎呀……！”纷纷退一步。男
生退一步进两步，抓了羊腿，抓了羊头，镇静如一帮元帅。
把羊抬到灶房，当即剥皮、剔肉。女生仍都围在四周，想帮点忙
似的，提醒应该拿一个盆来，再拿一个盆来。
“你们还不赶紧和面。”男生说。
“和面？”
“啊？”
“白面？”
“当然白面。”
“干嘛？”
“吃！废话。”
“废话！吃什么？”谁也不是好惹的。
“饺子。”
饺子很鼓舞人。大家都变得勤快、大度、和气。月亮升起来，饺
子熟了。男生聚在碾盘周围“唏哩呼噜”地吞；女生围住磨盘，吃态
雅不了太多，终归噪音小些。大家都一样甩汗。几条狗远远地坐在暗
处。一只猫跳进灶房，被打出来。猪也哼沟唧唧地过来晃，听说人们
吃的羊肉，自己有点放心。小彬吃出一块糖来，女生们都笑眯眯地把
目光投向他，说吃着了的有福。
这是男女生双边关系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晚上躺在灶上，心里胃里身上都舒服，大伙又记起小彬有福。
“驴奔儿算有着落了，你们几个还得让我费心。”“这孙子！咱
们先给他张罗一个怎么样？”“行，给我张罗谁吧？”“沈梦苹怎么
样？”
“不行，沈梦苹看上仲伟了。”“听他妈这小子放屁呢！”仲伟
说。
“那算了，给你说庄宁吧。”“庄宁？庄宁看上金涛了。”“真
的？何以见得她看上我了？”金涛比仲伟有幽默感。“捞羊那会儿她
老看你，没发现？”“没发现。你发现了？”“当然。”“你老看她
来着？”
这时候李卓出去上厕所，提着裤子跳进来：“嘘——别嚷啦，女
生就在疤子窑里呢。”我们和疤子家住隔壁。“真的？谁？”“好几
个。”
大家侧耳细听，崖下的水声很大，疤子窑里是像有她们的声音。
“得，这回可他妈现了。”“别说话，听！”再听，水声依然大，
疤子窑里又像没有她们，明娃妈在织布。“精神病，你们。”“李卓
这小子，甭给他张罗！”“小点儿声！你们听——”又都支楞起耳朵
来，疤子窑里确实有细声细气的北京话。大家都闷了，面面相觑了一
会儿，又都压低声音笑起来，说这下可恶心了。“咱们刚才都说什么
了？”大伙逐句回忆一遍，无疑不妙。“她们也许听不见？”“没法
儿听不见，多大声儿呢。”“顶他妈牛小子声儿大。”“你呢？你他
妈不比我声儿大？”大家都有点傻眼。
我们虽然有时开些没分寸的玩笑，但心里都把爱情看得纯洁、神
圣。那夜集体失眠，不断有人去上厕所。头一回正正经经地探讨了爱
情问题，知无不言，大家都多懂了不少。
天亮，小彬去问疤子，昨晚女生是否到他窑里去过，疤子说没有。

二十五

不久，另一个庄里插队的同学来串，说起他们那儿遭了雹灾。
麦子全打烂在山里，老乡们拿着笤帚、簸箕上山去，把混了麦粒
的黄土撮起来，一点一点地簸；娃娃们在黄土里一颗一颗地捡。不少
婆姨簸着簸着哭倒在山坡上。我们听得肃然又惊然。
“国家会给救济粮吧？”
“给哩。给不闹①。”
“能给多少？”
“球不弹，”老乡说：“要饭去呀！”
“要饭去？”
“不了咋介？饿死去？”
这言论可算反动。不过那是北京的习惯，在我们那儿行不通。
我们那儿的规矩是，出去赚钱要绑一绳，出去要饭可以随便，方
圆几千里内保证没有外国人。西哈努克来过一回延安，据说那几天延
安街头没有要饭的。要饭多在冬天，一来闲下无事，二来窑里剩的几
斗粮要留到春天吃，否则农忙时靠什么来转换成牛一样的力气呢？有
时是一个人，拖一根木棍，提一个布袋，木棍随时指向身后称职的狗。
有时是一家人，男人喊一声：“打发上个儿！”婆姨牵定娃娃站在男
人身后。挨家挨户地要，只要给，无论多少都满意。给的人体会要的
人难，要的人看出给的人距自己也只差一步。
刚到清平湾时，我们还信奉着“在我们国家，要饭者必为好吃懒
做之徒”的理论。茫茫大雪中，走来一个拖着木棍的人。村里的狗叫
起来。那人走到我们灶房前，喊：“打发上个儿！”那人长得挺魁伟。
“你干嘛不好好劳动？”徐悦悦先去质问那人。
“什嘛介？”那人没听懂，声音很和气，以为是在和他商量一件
什么事。
“不劳动者不得食！”沈梦苹说。
那人愈茫然，怔怔地站着，才发现这群人的语言和穿戴都奇异。
“你身体这么好还要饭哪？”
“你是什么农？”
“打发上个儿，”那人低声说。他既不懂我们的话，又不知道再
该说什么。
明娃妈走到那人跟前，给了他一块干粮，说：“这些才从北京来，
解不开咱这搭儿的事。”
那人拖着木棍走了，不时惶惑地回头来望。
冬天，我们熟悉的人中也有出去要饭的了。我们知道那些人实在
都是干活不惜力的好受苦人。清平湾虽没遭雹子打，但公粮收得太多，
年昔欠下的公购粮又要补上。年昔我们庄也是因为遭了灾，公购粮卖
得不够指标。指标年年长，因为年年都有“一派大好形势”。要饭都
是跑出几百里地去要，怕在熟人跟前脸面上不光彩，又以为越远的地
方生活会越好些。翻山越岭，走雪地，顶寒风，住冷窑，那绝不是好
吃懒做的人能受的。
冬天，我回到北京。母亲乐得不行，继而又落泪。我把一年的所
见所闻向来看我的人讲个不停，自我感觉像个历险归来的英雄。听的
人都惊讶，都感动，都叹气，最后又都认为我长大了。白天，剩我一
个人在家，站在阳台上，看见上班的人潮，看见下班的车流，看见退
休的老人带着孙子在冬阳下散步，心想天底下确乎不只有一个世界…
…

二十六

去年暑假，徐悦悦从美国回来探亲，到我家来看我。她穿了一件
结构非常简单的针织衫，一条短裤，戴一副金丝眼镜，留着披肩发，
显得比十几年前插队的时候还年轻。也许是因为那时她们都穿又肥又
大的蓝制服，显不出身材的美来。她已经拿下了硕士学位，正在攻读
博士，专业是什么“细胞免疫”一类，我搞不太清。
“还要学几年？”
“两年。或者三年。唉——！”
“怎么‘唉’？”
“就是。唉——！”她自己也笑，沉一下，说：“嘿，你负责把
你们那伙男生都找来，我负责找女生，咱们清平湾的一块聚一聚怎么
样？”
“你请客？”
“当然我请。”
“气真粗。财大气粗。”
“唉——”她又笑，耸耸肩，有点美国毛病。“怎么样？”
“都找来恐怕办不到。”
“当然，得在北京的，能找来几个找几个。”
“去烤鸭店？”
“不如就在家里。买些熟食回来。可以好好聊一聊。吃扁食怎么
样？嘿！吃扁食！”
“那就便宜了你。”
“咱们可以把馅弄得好些。为的是大家一块边包边聊有气氛。”
“在谁家？”
“当然在你家。你这腿有什么变化没有？”
“很稳定，雷打不动。”
“我在美国问了不少大夫，也都说这种病……”她摇摇头。
“不过你的精神状态真好。”
“没办法。没办法的事太多。”
“真是真是。真对。唉——”
“怎么回事你？”
她勉强笑笑，又勉强笑笑：“也许正像你所说，没办法的事太多。”
“就下星期日？”
“什么？嗅，行。”
男生来了六个。女生来了三个，庄宁、沈梦苹和徐悦悦。徐悦悦
又把她在美国的生活介绍一遍。她自己住一套房子，一间卧室，一间
客厅兼书房，厕所、厨房、洗澡间都有。住处周围的环境很美，处处
是草坪，小树林，白色和红色的小楼房，幽静的小路。春夏一片绿色
环绕，秋天色彩斑澜，天发亮时各种鸟儿就叫起来。吃的东西非常便
宜，（只要你别老去下馆子，那可受不了），一个大冰箱装满了鸡、
肉、蛋、菜、水果、饮料和鱼，够吃一星期；花一点时间自己做做饭，
吃得很好。过节时请几个朋友来，施展一下中国的烹调技术，（艺术，
我说）把那些美国人都谅倒。
“你已经把我惊倒了，”仲伟说。
“嗯？”
“房子！你知道我现在住几乎米？三口人，十平米，其中四平米
漏雨。”
她说她本也想买一辆旧汽车，可她不敢开得太快，那样在高速公
路上开就要被罚款，所以没买。她总搭她的美国老师的车，车开起来
飞一样。她到她美国老师的家乡去玩过一趟（是在密西西比河边，还
是在密苏里河边，我又没记清），总之是乡下，是牧场（还是农场？
我这记性真不行）。她在那儿住了一星期。她老师的父亲经营着牧场
（或农场），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忙于各种运动，譬如为残疾儿
童募捐，为一些其它国家的难民募捐，或者去游行，抗议核军备竞赛
什么的。她在那儿学会了骑马，在一望无际的牧场上跑。太阳出来时，
雾气渐渐退散，露水依然闪光，牛叫，羊叫……
“你们知道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清平湾。”
“唉——”
“谢谢你的中国心。”
“别逗了。你们不理解，这是自然而然的。”
大家都垂下眼睛包饺子。
“其实那儿和清平湾一点儿都不像。他们家是一座很大的白色的
房子，房子后面不远，有一片水塘。晚上他母亲总弹一会钢琴。
我就想起陕北那些揽营生的吹手，喔儿哩哇啦的唢呐声。还有那
时仲伟总在晚上拉小提琴。水塘那儿总有几个孩子在游泳，钓鱼，划
一条漂亮的木船。有一天我一个人坐在水塘边，从日落一直到月光很
亮，白房子那边又传来钢琴声，我忽然想哭，当然中国人善于不出声
地哭。他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你们美国人不会懂。他说他当然懂，很
遗憾我会觉得他不会懂。“
大家又都沉默了一会。大约都想起徐悦悦已经三十多，还没结婚。
徐悦悦带回来一道难题：那个美国人爱上了她，她也喜欢那个美
国人。可是她知道她必须要回中国来。
“怎么必须？”
“没人强迫我。而且那儿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确实挺好的。”
“模范丈夫？”
“少废话，现在还谈不上。我大骂过他两回。我这人怪，我也知
道我这人太怪，中国的很多弊端我可以说，可是我不许他说，他一说
我就来火。他倒是不光说中国的，也说美国的。”
“这反而有失国格。好像中国人都跟你一样是极左分子。”
“少废话！”
“而且不一定只有呆在国内，才是爱国。”
“这我比谁都懂。可不知怎么的，我想我要是不回来，非忧郁而
死不可。我不知道我干的一切事，都是在为谁。”
“不一定在中国才能为中国干事。杨振宁的成就对全人类都有益，
其中也包括中国人。”
“这我比谁都懂。可我不行，我好像只有看见我是在为谁干事，
我才能相信我是在为谁干事。我大概是个感情型的人。”
“那——，他不能到中国来吗？”
“也许能来，但他能不能永远在中国，我不知道。我也不能那么
要求他，他有他的祖国、事业。我也不相信我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能让他永远在中国。他的研究课题，目前在中国搞起来就很困难。”
“你呢？”
“什么我呢？”
“你的专业，回国后会不会……？”
“够呛。我有点后悔当初选了这个专业，不如就当个医生。要不
就回国当老师，光讲理论，不需要很多设备。”
“你离开他觉得怎么样？”庄宁问。
她不说话。
“那怎么办？”
“唉——”她强作欢颜，对我说：“所以那天你跟我说，没办法
的事太多了，我说真对。你们几个男生喝酒呀？”
“要么留在美国，要么回来，”小彬干了一杯酒，说：“再找一
个，好人有的是，没什么难办的。”
“找谁？你们都成家了。只有他，”她说我。“可他心里的那个
目标，坚定不移。”徐悦悦显出美国式的开放和幽默，为了把心底的
忧郁冲淡。
大家说应该为徐悦悦干一杯，为她将来的好运，也为她不再像插
队时那样是个极左分子了。
“谁是极左分子？！”她又跳起来。
“就是你，阁下，这没错儿。后沟里的果树不是你领头砍的？”
“废话！没有你们？！”
只有金涛一直不怎么说话。

二十七

插队的第二年，村里的小学校要增加一名老师，队干部开会决定
让金涛当，认为他的字写得好，又能说，保险哄得好那股于娃娃。金
涛上任不久，原来的那个老师又病了，到县里住了医院。
金涛说他一个人可不行，要求再派一个老师。徐悦悦便自告奋勇。
徐财想，这事便宜，不用再耽误一个男劳力，当即批准。
男生又都敏感，说：“行，牛有点儿桃花运。”“有道理，徐悦
悦八成是奔着牛去的。”“金涛这下子要受气了。”
“别神了！我受什么气？”
“徐悦悦可是个厉害主儿。”
“厉害？瞧我收拾她。”
“牛——！”
“嘿你们等着，我十天之内让她俯首贴耳。”
“牛×哄哄。”
我那时当了饲养员，喂牛。二十几头牛，我喂十几头，一个老汉
喂十几头。老汉姓白，我在另一篇小说中写过他。饲养场离小学校很
近，一下课金涛就跑来，把学校里的趣事不无夸张地跟我说一通：
“刘志高的儿子没白养活，一道应用题，‘地主平均每个月剥削贫下
中农245 斤粮，一年剥削多少斤粮’，他掰着脚丫子算了一节课也没
算明白。我换一种说法，‘你大平均每个月挣245 工分，一年挣多少’，
这小子用了五分钟，算对了。我说那第一道呢？他说一满不晓得该用
加法还是减法。我说这第二道呢？他说这样的题他大常叫他做哩，用
加法。我一看他的草稿纸，这小子是个天才，把245 加了十二遍居然
没出错儿。”我们笑了一阵。白老汉说：“实际的工分不是一个月跟
一个月都不一样吗？山里的娃娃脑憨得危险。”
“把徐悦悦收拾得怎么样了？”我问金涛。
“什么？”
“装什么傻，十天已经过去了。”
“噢。”他安静了一会。
“五元儿更神，”他又说，“565+27 ，他居然算出得835.我琢
磨了半天才明白，他列竖式时是把前头对齐了……”
我说：“咱们别打岔。说徐悦悦呢。”
“找不着碴儿。”
“这么说，关系不错？”
“别神了你。”
上课的钟声敲响，他跑回去。敲钟的是徐悦悦，一边敲一边朝饲
养场上望。我忽然觉得喂牛是寂寞了些。
有一天，金涛慌慌地跑来跟我说：“一会儿徐悦悦没准儿要来跟
你借象棋。她跟我借，我说那棋是你的，我不管，把她干了一愣。”
“那我借给她不借？”“那我管不着。”他说完跑回去。这一下午我
喂着牛，似乎每一分钟都有着盼望，寂寞少些。然而徐悦悦并没来借
象棋。
小学校放了学，我路过教室窑前回自己的窑去，觉出里面有响动，
扒窗一看，教室里只有金、徐二人，正面对而奕。金涛低着头费思考，
徐悦悦的目光却全投在金涛身上，我以为那目光在徐悦悦来说是罕见
的深情。
晚上我问金涛：“怎么个意思？”他说：“这家伙太狂，说要杀
我三盘不开章。”“结果多少？”“一比一。×！我走了一步大臭棋，
不然二比零。”我们俩坐在场院里，风很爽，带了雨水打过的麦秸味。
从这儿可以望见女生窑里的灯光，和窗纸上晃动的人影；也望见男生
窑里的灯光，听得见仲伟的琴声。我们俩好一会没再说这事，在平平
的场院上拿了几个大顶，又坐在麦垛旁。清平河轻缓的水声，像为静
寂的群山唱着眠曲。
“我看，徐悦悦真对你有点儿意思。”
“别神。”他的语气有些含混。
“你走棋的时候，她不看棋，一直看着你，脸特红。”
“你他妈老逗。”
“我要逗，我是孙子。”
“你看见了？”
“当然我看见了。”
他没话说，就吹起口哨，吹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们童年
时的歌。
“她今天教学生唱这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没过多久，一到晚上男生窑里就不见了金涛。他和徐悦悦一块去
“家访”，徐悦悦的新点子，就是到学生家里去，要求家长支持学生
好好学习，再宣传一通教育的深远意义，告诉人家不要鼠目寸光只看
见那几个工分。一到晚上金涛就往外溜。
“干嘛去嘿，又往外溜。”
“去家访。”
“美其名曰‘家访’？”
“向毛主席保证，真是家访。”
金涛往村子中心走，几个男生在后面悄悄跟着。村子中心那片空
地上，淡淡的月光照见一个人影。金涛走近去。“今天去怀月儿家吧。”
徐悦悦的声音。金涛就跟在徐悦悦身后走，相距三米远。
大家有点扫兴，侧耳屏气再听，两个人再没别的话。几个人再跟
踪走一阵，见两个人果然进了怀月儿家。
怀月儿大要让怀月儿退学，说怀月儿妈也要山里受苦去，不然工
分就不够，这样窑里短下个做饭的人手。徐、金二人全力说服张富贵，
把学校的成绩册拿来给他看，说怀月儿聪明得危险，又肯下力气学，
各科学习成绩都是全校第一，将来肯定能考上初中、高中，说不定能
上大学，张富贵是个见过世面的，又让二人说得高兴，于是答应：
“那就让这鬼女子上吧，要真能上了大学，她老子要饭去也供养她。”
我喂牛，很晚才睡，有时发现徐悦悦和金涛站在小学校的窑前说
话。这办法好，比躲到犄角旮晃去让人少生猜疑。我一边给牛添草，
一边心不在焉地跟喂牛老汉搭汕着，耳朵却注意着小学校窑前。两个
人的说话声也大（又使人少生怀疑），总是说着村里的事、教学上的
事、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事，“马列主义认为”或者“用唯物主义
的观点看”。一会儿，金涛冲我喊：“马尔萨斯是哪国人？我一下想
不起来了。”分明是想向我证明，他们俩实在都是说的正事。偶尔，
小学校窑前好一阵没了说话声，我就叫白老汉的小孙女留小儿去看看。
“看啥？”“看他们俩在干啥。”小儿跑去又跑回来，说：“二人站
着看星星哩，一满不言传。”我悄悄绕到小学校的窑顶上，往下看，
见两个人东一个西一个，间隔仍是三米，都站着，仰脸想什么。我在
窑顶上等一会儿。徐悦悦终于说话了，说的却仍然是提高农村教育水
平的重要性。
这两个人平时都伶牙俐齿，却在双边关系上都畏缩不前。直至都
离开清平湾，两个人谁也没把心愿说明，以致成了双方永远的谜。
金涛对自己现在的家庭生活不大满意，抱怨他妻子比他小了六岁，
没插过队，什么都不懂，时常感觉像是隔代人；两口子一度吵到要离
婚的地步。去年徐悦悦来，我偶然说起金涛的这些事，徐悦悦说根本
不在于他爱人插没插过队，金涛这人不太懂感情，对人太冷。金涛知
道后说：“什么，倒是我太冷？”之后笑笑，挥一下手，意思是：往
事再提也无益。

二十八

去年回清平湾去，见到怀月儿。她已经二十四岁，还没有结婚。
“问下婆家没有？”我问。“没嘛，”她忸怩地绞一下手，又说：
“晚婚哩嘛，倒不行？”二十四岁的女子还没结婚，在我们那地方就
太特殊。
晚上住在疤子家，成群结队来看我的乡亲们都散尽，怀月儿还不
走。明娃妈说：“先叫这睡吧，有话明儿格再拉，他有病哩。”
怀月儿说：“要你老婆儿说咋？我晓得。我就再说上一句。”然
而她又半天说不出一句，欲言又止的样子，两只手左绞右绞，表情有
些忧郁。明娃妈说：“噫——，看这女子是咋啦，憨啦？”怀月儿也
笑，说心里有话要说哩，一满不晓得咋介说。我说，你想咋介说就咋
介说，怕什么。她又楞半晌，忽然说一句：“我把金老师和徐老师都
欺骗了。”说得我摸不着头脑。我说：“这倒怪哩，他们俩都精得跟
鬼似的，能让你给骗了？”她说：“不是的。是我没本事，考上了初
中，考上了高中，白念了一顿，也没考上大学。考了三年，考得一年
不胜一年。把金老师和徐老师都辜负了。就这，你回北京见了金老师
和徐老师就说给，说怀月儿没本事，把他们给欺骗了。咋你睡，我走
呀。”她爬起身就走出去。
我躺在炕上，抽着烟发愣。
明娃妈说：“唉，这女子。她常说对不起金涛和徐悦悦的话哩，
说要不是他们去跟她大说，他大就不能让她上学。这女子就想上学哩。
考了几年没考上，不晓得这程儿心里想些甚。她大给她说了几回亲，
她一满不同意，见也不见，说要个人作主寻婆家。我说是这女子上学
上憨了，倒不胜不上的好，看把自格儿熬煎的……”
人的命运真不知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就被决定了。金涛
和徐悦悦带给怀月儿的，是幸福还是痛苦？假如没有上山下乡运动呢？
怀月儿现在是什么样呢？
“看留小儿这会儿，两个娃了。”
“她嫁到哪村儿了？”
“高家圪坛垯。”
明娃妈在灯下给我铺被，背微驼了，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散开
还是道道白痕。
“她爷爷死的时候，她出嫁了没？”
“留小儿出嫁第二年，白老汉就投下。”
我想，我那位喂牛的老伙计临终时一定是松心的，这也好。

二十九

去年，回清平湾之前我给随随写了信去，说我要来村里住几天。
据说随随当了大队书记。然而直到起程之日还没收到随随的回信。也
许是县城到清平川的路断了？发了洪水，邮件送不去？也许是随随拆
开信，却记不起我是谁了？坐在火车上，我忽然觉得此行未免太孩子
气，也许那儿根本没有人记得我了。同行的那位“太行山人士”又说：
“放心，老乡肯定记得你。我离开太行山已经十五年，我现在要是回
去，至少当年跟我学琴的那个小女孩肯定记得我。”我不知道他为什
么那么有信心。
天黑时经过—个小站。客车乱哄哄、吵嚷嚷地靠在站台边。另—
边的路基上走着—个汉子，时而弓了腰，用鎯榔头在车轮上敲。车窗
里透出的灯光照亮那汉子的脸，木然，眼睛只注意看车轮，绝不对车
窗里的人感一点兴趣。他有自己的生活。火车又乱哄哄、吵嚷嚷地离
开小站，我一直看着那汉子走上站台，走进一间黄色的小屋去。
清平湾的人凭什么要记得我们呢？有过那么一群北京学生，少男、
少女，乱哄哄地来了，吵吵嚷嚷地住了三、四年，又一个二个都走了。
来去匆匆，都不晓得为了什么。清平湾还是清平湾，在那偏僻的大山
里，看着日出日落，做着一年四季的营生，过着自己的日子。

三十

六九年底回北京探亲时是二十个人，在家住了两个月，过了春节
又回清平湾的只有十七个了。男生里有两个转到河北老家去落户，一
样是插队，平原上的日子总比山里好过，又离北京近。女生中是刘溪，
随父母去了干校，在南方。
又要回陕北了，母亲为我收拾行装，无论什么都嫌带得太少，挂
面、红糖、荤油，想尽办法往提包里塞；一会又跑到商店去，捧着抱
着回来：罐头、奶粉、麦乳精……“行啦，带多少也不够一年吃。”
我说。她又在行李的缝隙间塞上巧克力，东一块西一块。
“带这么多这个干嘛！”“在山里干活饿了吃一块。”逗得我直
笑：“您真该去接受接受再教育。”母亲误会了，说：“也给贫下中
农尝尝嘛。”我拍拍她的肩膀，歪着头看她：“行。不会有人怀疑您
的阶级感情。”“别跟我贫嘴。多带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关系
是没有，可下了汽车全得我自己扛。”母亲不言声了，记起了有三十
几里山路要靠腿走，她又把不要紧的东西往外掏，掂来倒去，偷偷地
抹眼泪。
离京的前一天，我们还不知道刘溪转走的事，袁小彬还很快活。
“嘿驴奔儿，你不如去问问，没准儿刘溪她们愿意跟咱们一块儿走。”
“高！大包儿小包儿的，路上帮人家扛着点儿，你那么壮。”我们实
在不完全是开玩笑。我们又都长了一岁，十八了，心底的那种愿望大
约也长大了，有点要暴动似的。但是那愿望还必须以开玩笑式的语气
表达，以便需要时可以声明“我不过是开开玩笑”。
第二天我们在北京站的大钟下集合。李卓来得最晚，嘻嘻哈，哈
了一阵子，忽然对小彬说：“哟，对了，听说刘溪跟她们家去干校了。”
小彬先还不信，见李卓确乎一本正经，便“刷”地一下把脸色弄
白。
“你听谁说的？”我问。
“郭大脸。”那家伙脸长得大，和我们一个公社插队，不在一个
村。
“说明白点，”仲伟说：“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废话。不信你们去问郭大脸。”
“他怎么知道的？”小彬强作镇静，脸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他舅妈的姐姐跟刘溪的二姨在一个教研室。要不就是刘溪她舅
妈的姐姐跟郭大脸的二姨。我没记清楚。”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这时候大喇叭里开始“请到太原去的旅客上车”了。那回我们走
山西，先要经过太原。车票都是家里逼着买的，我们本打算退几张，
每人一张车票实在花钱太多，结果让刘溪的事给搅得上了火车才想起
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你去郭大脸那儿了？”
“他来找我。”
“还说什么？”
“什么还说什么？没说什么了。”
小彬无心再问，再问也是枉然。
残冬未尽，火车在光秃秃的原野上走。铅灰色的天空正酝酿着一
场春雪。
大家一致认为刘溪太不像话，继而又认为这人本不怎么样，长得
也不过一般，个子虽然合适，可太瘦，皮肤也白得太过。“像她那样
儿的多着呢。”“比她强的有的是！”
小彬呆坐着，像是没了魂儿，一会又附和着我们笑，笑得驴唇不
对马嘴，以报答我们的好意。
“这事也不能怨刘溪，”有人说了句公道话。“刘溪知道什么？”
沉默了一下，大家又都埋怨小彬了。“让你早点儿给她写封信，
你不写。”“我都说给你送去，你都不写。”“那回捞河柴时，刘溪
直要跟小彬说话，这小子什么也看不出来，光顾着拽那只死羊。”
……

三十—

我们六个人正好占据了一个窗口。对面窗口的四个座位上是一男
三女，一看便知也是插队的。车厢里随处可见北京知识青年，多数是
回山西的，回陕西的多不走这条路；打扮都相近，蓝色的或军绿色的
棉大衣，白塑料底的黑灯芯绒棉鞋、一顶栽绒棉帽，女的只需把棉帽
换成围巾。烟气腾腾的一伙，或大嚷大叫的一帮，如同一车开往前线
去的兵痞。只一年，学会抽烟的人已占多数。女的也是成群结伴，但
都牢记了离家时父母的叮嘱，静静地坐着，熬着旅程。
有一帮家伙从北京站一上车就开始喝酒，这会儿到了高潮，吹着
口琴唱：冰雪覆盖伏尔加河……
对面那一男三女中的一男，看样子比我们年龄还小，长得像个小
姑娘。他不时望望小彬，望望我们，想要跟我们说话的样子。
三个女的轮番管教他，但他却总想摆出男子汉不屈的架势，手插
在裤兜里，脚踏着拍子，尽力把三位女士的教导当耳旁风。那边的口
琴声和歌声愈见高亢，他听得忍不住笑。“一群走调儿大爷。”他冲
袁小彬说。小彬没理会，双目无神地呆坐着。“少讨厌！”三女同声
呲儿他。那群“走调儿大爷”还是让他忍不住笑，但不出声，像是回
忆着什么纯洁又美好的事。三个女的还说他“讨厌”。他仰脸看着车
厢顶，深呼吸，想把笑憋回去。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它跟我走遍天涯……”一群声音，什
么调儿都有，我也忍不住笑。
他像得救了，把目光转向我：“是不是走调儿大爷？”
“少讨厌！”三个女的几乎同时说。
“嘿，哥们儿哪儿的？”他冲我说。好家伙，要打架是怎么着？
插过队的人多半知道，这句话可以算“叫碴巴儿”——就是找碴
儿，挑衅。他自己也一愣，觉出话说得不对劲儿，忙改口：“你们在
哪儿插队？”
“陕北。”
“哟，你们哪个县的？”
我告诉他。
“哟！咱们是一个县。你们哪个公社的？”
“清平川。”
这回让他失望，却又说：“我去过清平川，咱们离得不远。”然
后他又说了几个在清平川插队的人的名字，问我认不认识。我都不认
识。
三女中的一个在偷偷拽他。三个女的都瞪他。“你少讨厌！”三
女中的一个低声说他。三个女的都显得比他大，都不正眼看我们。
过了一会，我到两节车厢交接处的门廊里去站站，他也跟过来。
“哥们儿，抽烟不？”他掏出一包“牡丹”，撕开锡纸。
“不抽，我不会。”
他便难为情地把烟盒上的锡纸又包好，收起来。“其实我也不会。”
天阴得很沉，空气湿漉漉的。
“没准儿要下雪。”
“没准儿，嗯，得下。”
“要不就抽一根儿。”我伸出两个指头碰碰嘴。
“哈，你会！”
我们俩一人点上一根。看来他抽烟的水平还不如我，只是让烟在
嘴里过一遍，不敢往肺里吸，唾沫把烟弄湿小半截。
“真抽没意思，”他说，帮我掸掸落在身上的烟灰，似乎与我的
关系已经亲密。“我叫王建军。”他说。
“你哪届的？”
“高六七。”
“高六七？！”
他又改口：“初六六。”
“别逗了，你比我还大？”
“初六七，这回是真的，骗你是孙子。”
我上下打量他一回，看见他的裤脚接了一截颜色比原来的深。
“嘿，你们那个大个儿真够类的。”他说的是小彬。他好像对小
彬有特殊的兴趣。“他得有一米八五吧？”
“差不多，一米八七。”
“嗬！”
“怎么啦？”
“不怎么。得留神前头那帮又抽烟又喝酒的家伙。”
“他们怎么？”
“想找不痛快。”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那一帮人加起来也不是
他的对手。
“什么时候？”
“在北京站。老往我们这边膘，老想跟我姐姐她们搭话儿。”
“说什么？”
“倍儿流氓。问我姐姐她们十几了。”
“哪个是你姐姐？”
“个儿最高的。那仨窝囊废！还真告诉人家，‘十八——’，顶
他妈我姐姐傻。”
“十八岁应该是初六八的。”
“那帮小子，抽烟抽得油着呢。”
“你姐姐是初六八的，你倒是初六七的？”
他一愣，笑了。
“我看你也就十五。”
“十六。真的！还差一个月。”
“你干嘛也来插队？”
他满脸嘎笑顿时凝固，又慢慢消失。
门廊里，车轮轧在铁轨上的声音特别响，“咔哒哒——咔哒哒—
—”。火车又经过一个小站，变换轨道，车厢摇摆得厉害，过道处的
门晃来晃去“嘭”地关上。一会儿，声音变成“空嗵嗵——空嗵嗵—
—”，火车开上一座桥。
“瞧他妈这烟，还‘牡丹’的呢。”王建军从烟卷里揪出一根烟
梗子，乘机冲我笑笑，那神气彻底是一个孩子。我忽然觉得我是很大
了。
过道的门开了，三女中的一女来叫他回去。
“你姐姐找你半天了。”
“等会儿。”他慌忙把大半截烟扔掉，踩灭。
“快着！”
他只好回去，对我说：“咱们一路走，有你们那个奘哥们儿就行
了，没人敢费话。”
“没的说！”我说。
那时候，知识青年中打群架的事不少。满怀豪情壮志去插队的人
毕竟是少数。将来如果有人研究插队的兴亡史，不要因为感情而忘记
事实。那时候，工宣队为了让大家都去，就把该去的地方都宣传得像
二等天堂，谁也不愿意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就都报名，也就对工宣队
的话相信一半，心想敢于百分之百说瞎话的人还没有出世。其实呢？
出世已久。结果到了插队的地方一看，就都傻眼。譬如清平湾，简直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那不是在上一个世纪，或上几个世纪。种地全
靠牛、犁、镢头，收割用镰刀，脱粒用连枷“呱哒呱哒”地打，磨面
靠毛驴拉动石磨“嗡嗡”地转，每一情景都在出土文物中有一幅相同
的图画。分到手的粮又很少，预示了前途的不妙。被欺骗感就变成愤
怒。这愤怒便取了一种可行的方式发泄，一些知青就开始胡折腾、打
群架、拍婆子。心中空落，百无聊赖；拍婆子就是交女朋友，但不是
谈恋爱，带了玩世不恭的色彩。有人羞于谈恋爱，却敢拍婆子。路上
碰见个漂亮的女知青，走过去跟人家没话找话说，挨人家一顿骂也觉
得心里热烘烘乱跳，生活像是有了滋味。
王建军想与我们结伴而行，格外看重小彬一米八七的块头，主要
是想给她姐姐及另外二女找到保护。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们，又觉
出自己难于保护她们，大约还看准我们几个挺老实。这孩子可谓用心
良苦。

三十二

到了太原，开始下雪。在车站蹲了几个钟头，转慢车到了介休。
买到了第二天的汽车票，又在小城里逛了一圈，天色已晚，觉得再去
住旅店实在不合算。——光是睡一觉也得花六毛，决定还是在车站候
车室去熬一宿。既然节约了三块六毛钱，大家又都赞成买点熟鸡吃。
“买三只，每人半只吧。”卖熟鸡的老头儿提个匣子，点一盏小油灯，
昏暗的灯光下是一面油污的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四只鸡安稳地躺
着。老头儿从来没做过这么太笔的买卖，高兴得胡子发抖，说随便再
给他添几毛，四只鸡就全是我们的，他也愿意赶紧回家去吃一口热饭，
睡一个好觉。我们又给他添了四毛，托着四只鸡回车站。
王建军和他的三位女当家，正坐在候车室里发呆。
王建军立刻迎上来：“你们找到住处了吗？我们去了几家旅店，
都客满。”
“正合适，省下钱吃鸡！”小彬说。
“嗬！真没少买。”
“合一块钱一只。”
“够值的。”
“嘿，哪儿去？别走，一块吃！”小彬已不再沉默，想抓住一切
人、一切机会，来冲淡刘溪留给他的忧伤。
王建军朝他姐姐那边望望，有些犹豫。
小彬使劲一按他的肩膀：“少费话，坐下！”
四只鸡摊开，转眼问被大卸八块。插过队的人都知道，此刻谁斯
文谁倒霉。这还是刚刚离开北京，要是在村里，这时大约连鸡骨头也
嚼碎。在村里，谁家里寄钱来谁就请客，至少要花掉汇款的一半。几
个人兴冲冲到公社去，眼睁睁在邮局取了钱，眼巴巴在供销社买了罐
头，急匆匆找一眼闲窑，把罐头打开，想得周到的带了勺子，粗心的
只好下手抓，倾刻间肉尽汤干，咂巴咂巴嘴，一脚把空罐头盒踢下崖
去，听一会儿狗在崖下的撕打声，只把另外一半汇款拿回村去慢慢受
用。这会儿肚子里毕竟还有油水，吃得慢多了。仲伟心细，想起那三
位女士。
“嘿，给你姐姐她们拿点儿去。”
“对对对，她们也没吃晚饭呢吧？”
“不用，不用，她们不饿。”
“你这小子没良心，你姐姐对你多好！”
我们是有点羡慕王建军，有那么一个好姐姐在身旁。他姐姐长得
并不十分漂亮，脸色有些苍白，个子虽高，但身体显得纤弱。
她看王建军的时候，目光简直像个母亲。这时候，她正和两个女
友挤在一起，三个人静悄悄的仿佛连呼吸也没有。她们这么放心王建
军跟我们在一起，让我们感动，心里暖暖的。她的两个女友，一个长
得算漂亮，另一个算得上丑。
“你要是不去送，”小彬晃晃拳头：“你盯着。”
仲伟捡了几块好肉，放在一张干净纸上。王建军只好送去，嗞溜
一下跑过去，嗞溜一下又跑回来。太简单了点。
一会儿，算得上丑的那个姑娘走过来，也在我们面前放下一个纸
包，一句话不说，以更快的速度走回去。有那么半分钟的寂静。随后
我们都喊起来：“嘿，烧饼！”
“北京的烧饼！”
“还是热乎的。”
“别神了。”
“不信你摸摸！”
我们朝三位女士那边望。她们正偷偷地笑，也朝我们望，见我们
正望她们，又都低下头。她们身旁有一个大铁炉子，炉壁的某个地方
被烧红了一块。
吃着热烧饼，吃着鸡，时而还感觉到三个女性的目光。窗外漆黑，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气。候车室里人不多，这个
小站没有几班夜车。有几个农民裹着羊皮袄，或者抽烟，或者打呼噜。
我抹抹嘴，问王建军：“你那包‘牡丹’呢？”
“哟，让我姐姐给拿走了。”
“没事儿，我就问问。”
“我给你要去。说是你抽，她多半儿给。”
“别介！别介，坐下坐下。”
“你们在村里，敢当着女生面抽烟吗？”他问。
“有什么不敢的？”
“我们村的男生就不敢。”
“怕什么。”
“怕她们给传到家里去。”
其实我们也不敢，倒不是怕别的，是因为女生们都有个偏见，认
为抽烟一定是学坏的开始。其实抽烟真是有些好处，每天晚都喝稀的，
几泡尿一撒，一会儿就又饿了，买鸡蛋吃又太贵，一包烟几个人抽，
整晚上嘴里都有事干。单是怕她们给传到家里去？王建军到底小几岁，
没悟透这中间的妙处。
王建军靠在小彬身上吹口哨，吹的是《星星索》，吹得缓慢、缠
绵，倒不像只有十五岁。
“你的乐感真不错。”仲伟说。
王建军又笑了：“车上那帮走调大爷也不知是哪儿的。”
小彬直着脖子唱《三套车》。
“行了你，”仲伟拦住小彬。“你就是走调二爷，听王建军的。”
“唱什么？”
“随便，越黄越好。”
他唱了《鸽子》、《喀秋莎》、《罗梦湖》、《桑塔露琪亚》…
…
开始我们都跟着唱，慢慢逐个被淘汰，只剩了王建军和仲伟。他
会的黄歌真不少。那时一切外国歌——除了《国际歌》——都算黄歌。
不过“黄歌”二字在知青嘴里正失去着贬意。
“在那一八九五年的时候，芒比他离开了家园，穿过了马雅里大
森林，走向那无边的草原……”
“不知道？古巴的《芒比》。”王建军说。
“月光照在科罗拉多河上，我愿回乡和你在一起。当我独自一人
多么想念你，记起我们往日的情意……”
“这也不知道？《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
“世界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走遍，但我仍怀念故乡的亲人，和
那古老的果园……我家在丛林中的小屋，我多么喜欢，不论我流浪到
何方，它总使我怀念……”
“这是美国歌，《故乡的亲人》。”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我看你真有音乐天才，”仲伟说。
“妈的，不唱这种歌了。难受。唱点别的。”
“我曾走过许多地方，把土拨鼠带在身旁，为了生活我到处流浪，
带土拨鼠在身旁……妈的，光想起这些歌！嗯——”
“妈妈她到林里去了，我在家里闷得发慌。墙上镜子请你下来…
…”
这歌大家都会，于是都唱：“镜子里面有个姑娘，那双眼睛又明
又亮……”
忽然传来一声姑娘的尖细的笑，笑声又立刻被什么堵住。
们回头去看，见那个丑姑娘正在受另外两个姑娘的责备。很快女
士又都正襟危坐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别唱了，一会儿你姐姐该骂你了。”
“没事儿，她们也会唱。”
“是吗？！”我们村那些女生，以徐悦悦为首，坚决打击我们唱
黄歌。
“她们会什么？”
“嗯……譬如《海港之夜》。”
“唱吧，朋友们，明天要远航，是吗？”
“没错儿。快乐地唱吧，亲爱的老船长……”
“当天已发亮，”都会唱。“在那船尾上，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
……”
李卓樋樋我：“去去去，唱个别的。”
小彬又两眼发直，发楞。不知道蓝头巾正在哪儿飘呢。刘溪真把
小彬坑苦了。
“怎么了你？啊？他怎么了？”王建军还一个劲儿问。“没你事，
你不懂。”
“再唱吧，唱点儿别的。”
我们又唱了些别的，但情绪再热烈不起来。仿佛每个人都有一桩
心事。后来就横七竖八地挤着、靠着，把头缩在大衣里都睡了。
夜里我被冻醒了几次，看见小彬一个人在抽烟。
“哪儿的烟？”
“买的。外头有个卖夜宵的小店儿。抽吗？”
“来一根儿。”
我们俩默默地抽烟。外面传来火车的喷气声和挂钩的碰撞声，还
有检修工人的笑骂声。那边，三位女士的睡姿要文雅得多，趴在膝盖
上，头枕着胳膊。
“真他妈够冷的。”我说。
“嗯。”小彬心不在焉。
一缕缕轻烟飘起来，成一层在半空停着。外面的那列火车起动了。
“对了，刚才那仨女的说，要跟咱们换换地方。”
“干嘛？”
“说那儿有个火炉子，让咱们过去暖和暖和，我说不用了。”
“你小子真笨。她是伯她弟弟冻着。你没叫醒王建军？”
“我哪知道？她说让咱们都过去，我说……”
“废话！她能光叫她弟弟过去吗？”
“这女的真不错。”
“废话，比刘溪强的有的是。”
“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比刘溪怎么样？”
“×，你小子真没劲。”
“得得得，刘溪有劲，你他妈始终不渝去吧。”
我们俩又都闷头抽烟。我挺后悔刚才说的话，好像我是个不珍重
感情的人。
“小彬，嘿，驴奔儿！”
“嗯？”
“等回村，找郭大脸问问。”
“嗯？”
“让他给打听打听，刘溪去的干校在哪儿。”
小彬摇摇头，不说话。
“天快亮了吧？”
“四点半。”
“怎么着，就这么算了？”
“什么？哦。我说你别老跟我说这件事了成不成！”
又一列火车进站了，明晃晃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滑过。是一列货车，
拖着几十节灰黑的车皮。
“雪停了。”
“嗯。”
“要是我，打听到地址给她写封信。”
“嗯？”
“反正她也走了，就是她回信说不行，也没别人知道。”
“我估计，她压根儿对我的印象就不好。”
“我估计不会。”
小彬立刻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巴望我说下去。可我不过是想使他
宽慰，再没别的要说。
“就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小彬说，“有一回在
苦行山锄地，饭送到山里，她主动叫我，跟我说……”
“什么？！她找你说过话？”
“就那么一回。”
“那就是有意思！你小子还一直瞒着我。说什么？”
“那天仲伟做的饭，玉米黄儿根本就没蒸熟。女生灶上做的也是
玉米黄儿，当然熟。刘溪把她的分给我一半，然后就说……”
“是嘛？！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哪去了？”
“你拉稀，没出工。”
“仲伟呢？”
“仲伟做饭。她说，男女生不如不分灶。她主动跟我说的。”
“噢——”
“你‘噢’什么？”
我不忍心告诉他，只说“没什么”。我想起，刘溪也曾跟我和金
涛说过这句话，也是主动的。分灶的时候，男女生吵成一锅粥，只有
刘溪一句话不说。为了分灶具的事，徐财让男女生各派两名代表到灶
房去，在队干部的公证下谈判。我和金涛去了。女生也派了两个伶牙
俐齿的角色——徐悦悦和沈梦苹。刘溪在灶房里做分灶前的最后一顿
饭。四个代表龙争虎斗一番，只恨水缸不能锯成两半。徐悦悦和沈梦
苹气哼哼地走了，到底不是对手。我和金涛故意吹着口哨，在灶房里
再巡视一回，看还有什么便宜可占。这时刘溪忽然说：“其实，男女
生不如不分灶。”口哨声嘎然而止，我看看金涛，金涛看看我，再吹
起口哨，不是耳朵的问题？“干嘛非分灶不可？”刘溪又说，但眼睛
不看着我们。灶房里再没有别人。
耳朵也没问题。站在女生的立场，她这可是背叛，是一句服输求
和的话。却正是这样的话，险些把我和金涛打败。我们俩呆愣几分钟，
赶忙出了灶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没吹口哨。
现在已经记不清为什么要分灶了。好像还是因为仲伟做了一顿生
饭。女生中有人嘟囔：“这家伙专门儿会做生饭。”其实，嘟囔之中
还夹着窃窃的笑声。仲伟正为又做了生饭而恼火：“哪家伙嫌生哪家
伙别吃！”又一天轮着沈梦苹做饭，做了一锅掺了麸子的窝头。男生
中有人说：“干了一天活儿，就他妈给喂麸子！”其实想博一阵喝彩。
不料沈梦苹却不好惹，立刻嚷：“少费话！穷日子长着呢。这帮少爷！”
后来就逐步升级，她们骂我们是“一帮阔少爷，光想吃好的。”我们
对骂曰：“这群娇小姐，挣不了几个工分，饭也不好好做。”继而
“少爷”之前冠以“混”，“小姐”之上封以“臭”。我们又乘她们
全体去赶集之机，大吃了一顿白面糖包，却不慎走露风声。她们又于
我们不在村里的时候，吃足一顿白面葱花饼，而且为了报复并不把保
密看得多么重要。终至有一天酿成了分灶的局面。
有一本心理学的书中说，少男少女在互相吸引之前，会有一段互
相憎恨的过程。按我的经验看，相憎绝不在相吸前，保险是在其中，
那炽热的相吸一时难于表达，便只好找碴儿打几回架。

三十三

又坐了一天汽车。雪又飘起来，越飘越大。好不容易到了黄河边。
这个季节的黄河，水不多，显得安份。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带领着儿
孙闹得太凶了。山峦被春雪覆盖了，雪盖不住的地方，泥土的颜色变
深。高原默默的，难得黄河在她身边这么驯顺地躺一会儿。
过了黄河是吴堡县城。这里积压了不少探亲回来的知识青年。
前面的路坏了，雪又太大，汽车开不了。
“哥们儿！路什么时候坏的？”王建军问。被问的人注意到，他
身后站着个一米八七的大个。
“三天啦！我们他妈在这儿窝了三天啦！”
“那怎么办？”
“那不怎么办！等着！”
“有地儿住吗？”
“说的！这么大的地球，会没地儿住？”一阵笑声。
这回旅店是真的全部客满了，能过夜的地方只剩下车站。候车室
里横躺竖卧的全是人，几乎下不去脚。我们好不容易在靠近门口的地
方拱出一块地盘，十个人只好挤在一起坐，再不能分男女。这倒别有
一番滋味在心头，是以前没体验过的。我的右边是王建军的姐姐，所
以我的右半拉身子总绷紧着。左边的李卓还老说我挤了他。
“这可熬吧，谁知道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眼看就快累死了。”
“甭多，再像昨儿晚上似地冻一宿，咱们就全省得回去吃糠了。”
三个女的不说话。谁说话她们就一齐把目光投向谁，好像是说，
一切全瞧我们的了，而且相信我们准有办法。
我们哪来的办法？不过我们倒是赞成她们目光中的意思——我们
应该有办法。决定派两个人进城去再找找旅店，其余的人看守行李和
这块地盘。三个女的要去，被大伙否决了。王建军要拉着小彬去，小
彬说那不如猜叮壳。六个人分成两组：“手心手背！”
“单拨儿倒霉！”结果倒霉的是我跟李卓。三个女的这回不加掩
饰地笑。称得上漂亮的那一个，笑得头巾也散开。
我和李卓本打算随便问上两家旅店，然后找个厕所蹲一会儿，就
回去交差。不料我们却走运，有个旅店刚空出来一间两个床位的屋子。
“多住几个人行不行？”“那得多交钱。”“多交多少？”“多几个
人就得多交几份。”李卓刚要发作，我连忙把他推到一边去，交了三
个人的钱。
“你们仨去住。”
“不！”三个女的说。
“要不，王建军和你姐姐去住。”
“费什么话哪？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最后谈妥：十个人分成三拨，轮流睡，头一拨是三个女的。每拨
睡五个钟头，反正明天也走不成。
好说歹说，三个女的走了。晚上显出寂寞。在候车室里过夜的知
青不少，打牌、抽烟。。出来进去的人不断，别想把门关住。风把雪
吹进来，在我们脚下变成水。昨天晚上太令人怀念，又有鸡吃，又有
热烧饼吃。这会儿，越坐越冷，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王建军，再唱个歌儿嘿。”
“在这儿可不敢，人太多。”
“人多怕什么？谁要打架，我盯着！”小彬说。这小子纯属虚张
声势，他要敢打架，兔子也能吃人。不过这会倒难说，他的悲伤正变
成邪火。
“有个知青自己作的歌儿，你们知道吗？”
那是当年在知青中很流行的一支歌。关于这支歌，还有一段美好
的传说。
条条锁链锁住了我，锁不住我唱给你心中的歌，歌儿有血又有泪，
伴随你同车轮飞，伴随你同车轮飞……
据说，有几个插队知识青年，当然是男的，老高中的，称得上是
“玩主”。“玩主”的意思，大约就是风流倔傥兼而放荡不羁吧！大
约生活也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他们兜里钱不多，却几乎玩遍了全国
的名山大川，有时靠扒车，有时靠走路。晚上也总能找到睡觉的地方，
凭一副好身体。有一天他们想看看海，就到了北戴河。在那儿他们遇
见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从北京来，想找她父亲的一个老战友打听她
父亲被关在哪儿，但没找到，钱又花光。
生活好似逆水行舟，刻下了记忆在心头，在心头啊，红似火，年
轻的伙伴你可记得？可记得？
北戴河也正是冬天，但他们还是跳到海里去游了一通。远处的海
滩上，站着那个茫然无措的小姑娘。“看来，那个丫头不俗气，”
他们说。他们正想吸收个把女友参加他们的“旅游团”，那会更
浪漫些。“不行，那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儿。”“你想要什么？
老太太？”“说真的，那小丫头儿可是长得够精神。”“离这么远你
就看出来了？”“昨儿我在饭馆里就看见她了，一个人坐着，光喝水。”
当天，他们在饭馆里又碰见了那个小姑娘。“哎嘿，你吃点什么？”
其中一个跟她搭话。“我不，我就是渴，”小姑娘说。“跟我们一块
儿吃点儿吧。”“我不，我有话梅。”小姑娘说。“话梅？”几个小
伙子笑起来：“话梅能当饭吃？”
袋中的话梅碗中的洒，忘不掉我海边的小朋友……你像妹妹我像
哥，赤心中燃起友谊的火……
他们和她相识了，互相了解了。他们和她一块在海边玩了好几天。
爬山的时候，他们轮流挽扶她。游泳时，她坐在岸边给他们看衣服。
她说，她哥哥也去插队了，如果她哥哥在这儿，也敢跳到那么冷的水
里去游泳。她吃他们买的饭，他们也吃她的话梅。
“哎嘿，你带这么多话梅干嘛？”“我爸爸最爱吃话梅。和我。”
“说中国话，什么和你？”“我爸爸和我。这你都听不懂呀？”“我
以为你爸爸最爱吃话梅和你呢。”小姑娘就笑个不停。“我说，你妈
就这么放心？”“不是。妈妈不让我来，妈妈说张叔叔可能不会见我。”
小伙子们都不笑了，含着话梅的嘴都停了蠕动，仿佛吃话梅吃出
了别的味道。他们沉默一阵，望着海上的几面灰帆。“你应该听你妈
的话，”其中一个说。“不会的，我小时候，张叔叔对我特别好呀？”
“小时候？现在你长大了？”“我说的是更小的时候，这你都不懂？”
“今天你又去找他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不会回来了。”
“听我的，没错儿。”“不是！他真是没在家。”“他家里的人
怎么不让你进去？”“只有张叔叔认识我，别人都不认识我。这你都
不信？”
……
人生的路啊雪花碎，听了你的经历我暗流泪，泪水浸湿了衣衫，
相逢唯恨相见晚……
据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深深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只是得等她长
大。他就写下这歌词，另一个人给谱了曲。
他们和她分手了。他们回到插队的地方去，给她买了一张回北京
的车票，那是他们头一回正正经经地花钱买了一张车票。

三十四

后半夜雪停了。听说六十里外的义合通了车，人们都决定步行到
义合去。我们想，也只有这办法。行李成了麻烦，六十里雪路，空手
走尚且不知会不会累死。附近的老乡早看下了这个赚钱的机会，扛着
扁担的、拉着架子车的，都来揽营生。这段路大约常出毛病。
你伸一只手，我伸一只手，在老羊皮袄底下互相摸指头，名之曰
“掐码。”陕北人做买卖都这样。你出三个指头，意思是，你认为这
事得给三块钱；我少出一个，意思是，这么几步路两块钱足够了。都
不明说，怕让围观的人捡了便宜，也怕让哪个冤大头漏了网。
白色的群山越来越清楚了。从夜里走到天亮。到处是赶路的知识
青年，都累得疲惫不堪。还有担着行李或拉着行李的老乡。猛看去，
如同逃避战乱的流民。
“歇会儿嘿！歇会儿再走嘿！”认识不认识的，都打招呼。
“别歇啦！天都亮啦！”大家走着一条路。
太阳出来了，路开始变得泥泞。但是太阳出来了，天不再那么黑
了，也不再那么冷。太阳从白皑皑的山顶上，把光亮撒开。
给我们拉行李的是个四十几岁的汉子，大下巴，一脸胡茬。十个
人的行李加起来得四、五百斤，他一个人拉着，靠一辆破车。他只要
十五块钱，却相信自己占了大便宜。上坡时我们帮着推一把，倒让他
很不安，一个劲跟我们说他窑里的病着，意在说明他是多么需要这五
块钱。
“车是生产队的，还要给队里交半块钱咧。”
王建军的姐姐掏出烧饼来给他。
他脸上焕发出光彩，两只粗手在腿侧反复搓擦：“能行哩？”
“咋，操心吃。”她的陕北话学得漂亮。
他转眼间吃了六个，又咬一个在嘴上，便拉起车来又走。
金涛在后边喊我，让我等等他。
“你猜王建军他爸爸是谁？”金涛在我耳边说，又是满脸神秘。
“谁？”
他说了一个吓人的名字。
“又他妈牛。”
“牛是孙子，嘿，牛是孙子。给咱们送烧饼的那个女的跟我说的。”
“那他怎么姓王？”
“他改姓他妈的姓了，他妈姓王。”
“我早看出他们家里有事儿。”
“我也是。”
“要不他这么小干嘛来插队。”
“后来他妈也失踪了。”
“失踪了？！”
“不知道给弄到哪儿去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家准有事儿。”
“嘘——，轻点儿。她们就在后头呢。”
当时我们急着赶路，怕误了义合的班车。
几年后听说王建军的父亲又恢复了工作。后来又听说他上了大学。
前两年我遇见过一回王建军的姐姐，在美术馆，我认出她来，她认不
出我了。“忘了那年回陕北，咱们一块蹲车站了？”“哎哟！是你呀。”
她又看了我一会，似乎还有怀疑，“你的腿怎么啦？”
“王建军现在在哪儿？”我问。“在国外。哦，使馆里。哦，当
翻译。
你这腿是怎么啦？“我稍微解释一下，又问起另外两个女的。”
一个在当大夫，另一个……你不知道？死了。死了八年了。“我们在
美术馆的游廊里坐了一会儿，说些往事，说着高原上的那条雪路。
我心里似乎悄悄的，有个问题。“怎么死的？”不对，不是这个
问题。“打窑时塌死的。她硬要进去掏土，窑塌了……”“是哪个？
她们俩，是哪个？”“靳秀芳。”“哪个是靳秀芳？那个挺漂亮的？”
对了，是这个问题。“秀芳可不漂亮”，她说，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
我竟然松了口气，天！就因为她长得丑？“夏天死的，运不回来，
只好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我想着那个风雪之夜，那个小车站，靳
秀芳给我们送烧饼来，放下就赶紧跑了，还红了脸。她已经死了，埋
在了黄土高原上。她只不过长得不太好看，其实根本算不上丑。

三十五

四元儿也长大了。去年回去，省作协的汽车把我们一直送到县里。
在县上的饭馆里吃饭时，正碰上四元儿带着婆姨也来吃饭。
我一眼认出他来，有小时候的嘎像儿，长得像疤子又比疤子魁伟，
俨然一条陕北大汉；穿的也像样，腕子上闪闪的，只是皮肤晒得黑。
他身边坐一个女子，抓一把花阳伞在手上。女子边吃边窃窃地说着什
么，四元儿便摆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几句干脆话，女子就笑。
“四元儿！”我喊。
他张望一阵，愣愣地离了坐位，向我走近。
“你不是清平湾的？”
“欧嘛。”他再楞一会，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咳呀！随随
说你要来哩，真格倒来了。多会儿到？”
“才到。”
他却再寻不出别的话来，光是抓住我的胳膊定睛看我。
“还认得出我吗？”
“咳呀，不是随随说你要来，就不敢认。腿一满不得动？”
“随随收到我的信了？”
“欧嘛。都说你是虚说哩，腿不得动咋能来成？倒真格来了。
走！庄里回！“
“吃完饭吧。那是谁？”
他笑了：“我婆姨。我来县上开会，这人就要跟得来。”
四元儿现在是村里的会计。五元儿去了青海，前几年招工招走的，
开汽车。二元儿、三元儿都成了家，分出去单过。六元儿还在上中学。
“还能记得我？”
“噫——！那程儿你不是喂牛着？”
和我一起喂牛的白老汉前年死了。他那小孙女出嫁了。当年每天
晚上坐在饲养场上，她总问我北京的事，问我电视机是什么，望着天
上的星星，想半天想不出个头绪。
“这程儿咱庄里也有了电视机了，黑白的。公社里就有五彩的。”
四元儿说。
“通了电了？”
“通了多时了。你写的小说我看过，看得人笑哩。亮亮妈不识字，
识字喽要揍你咧。”
“咋？”
“把人家那号事写在书上给众人看，咳呀——”
“小说嘛……”
“我晓得。你就把咱山里人看得啥也解不开？”
“我写的白老汉也是综合了白金玉和田秀山，写小说得用点虚构。”
“这我解开。”
现在谁喂牛？现在单干了，牛都分开，各家喂各家的。疤子还在
炭窑上？还在，当了窑头，不用下窑掏炭了，只在井上动动口。炭窑
上有了柴油机、电动机。栓儿呢？栓儿也老了，有一年捞河柴时摔断
了腿，老了，再不敢捞河柴。瞎老汉投了吧？在哩！
平八十岁了，每日在衬里走走串串，深喜自己的命好，偶尔还到
那高高的土崖上去张望。那土崖上的鸽子愈多了，唯瞎老汉知道有多
少只。随随箍了三眼新石窑，有了两个儿、两个女子。碧莲养了七十
只鸡，成了养鸡专业户，可是运输不便，销路不算好。陕北什么时候
能修铁路呢？我又记起当年和白老汉一起拦牛时，站在山坡上唱着信
天游，互相说着心里的愿望：这山茆上、沟壑里要都长得是杨树、柏
树，够咋美气！
那位“太行山人士”说，这儿为什么现在还不造林呢？同行的几
个人都说，这真是件怪事，国家每年花很多钱治理黄河，为什么不下
大力气在黄土高原上造林呢？林牧业搞起来，于黄河的治理大有益处，
这儿也才有修铁路的价值，人才不光能吃饱，还能有钱。
我们的汽车出了点毛病，司机正修得满头冒汗。四元儿说他先回
村去，报个信让随随预备一下。他骑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婆姨坐在
车后，渐行渐远，忽地那婆姨支开了红花阳伞，远远的十分鲜艳。这
又让我想起明娃，想起碧莲第一回来清平湾相亲时的样子，那稚嫩而
羞涩的声音仍在我耳边：“看把人家的鞋踩掉了没嘛……”

三十六

在县里耽误了一天。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副县长。我们这帮写小说
的家伙，观察力都极佳，一进县委大院先都注意到了这个漂亮的女干
部，几个人窃窃耳语，惊讶此地竞有这么一位文雅又美貌的女干部。
她正在和几个粗壮的农民谈话，愈显出身材的柔美，说话时的动作也
——怎么说呢——很帅；衣着剪裁得合身且讲究，让我们几个北京人
惭愧。
一问才知道，她原是上海知识青年，文革前就去了新疆农垦兵团，
七二年随爱人来到陕北，她爱人的老家在这儿。来了之后先当了几年
农民，又当了几年工人，再当了两年干部，去年被选为副县长。
“孩子呢？几个？”
“两个。一个跟我在这里，一个在上海跟着外婆。”
“不想吗？”
她笑，笑得很潇洒：“我想他，他不想我，从小跟着外婆，不愿
意到陕北来。在这儿的这一个又不愿意到上海去。”
“哪年到的新疆？”
“六三年。”
“石河子？”
“对，石河子。”
“总理当年不是去过？”
“对，当时我就在。”
“自愿去的？”
“对，自愿。”她稍犹豫一下，又说：“也不完全是。我的出身
不好，考大学时虽然分数名列前茅，但我的出身不行，没上成。我当
时觉得这也没啥了不起，干什么不是一样？让党看我的真心好了。现
在有些遗憾，就是没有上过大学。我现在正在上业余大学。”
“您的上海口音并不重。”
“南腔北调。陕北话我也能说，上海话也能说，维族话也能说几
句。”
“三十几？”
“噢——！四十几了！”
“不像。”
“不像吗？”这回笑得却不像个县长，像个女人。从那笑中能感
到她多么希望自己还年轻，多么高兴自己还只像三十几岁。“不，老
啦——”她又说。当然，她想起自己十八、九，二十几岁时来，难免
会有万千感慨。
“不想调回上海吗？”
“现在不想了。这儿有我的事业，也很好。”
女县长走后，我们几个人说：“嘿，这就是一篇小说。”
“太行山人士”说：“你们他妈的就知道小说，听来一点事，加
上些美哉壮哉的文学词汇去制造一篇小说。抽疯。”
“废话。你说怎么写？”
“我说咱们都别写了，不如改行当小偷儿。你能写出她心里的一
切来吗？外表的和藏在心底的，眼前的和那四十几年的，加在一起才
是她这个人。你能吗？你只能偷人家点儿东西，于你制造一篇小说有
用的，先定下个原则，要写成一个什么样的，强者文学吧，阳刚之美
吧，乐观坚强忠诚深刻高昂……要不你吃什么！”
同行的几个人都说这小子酒喝多了。而后大家都躺下，抽着烟，
默默地望那窑顶。　　三十七

弄不清是不是在梦里。
清平河还是那么轻缓地流着，在村前“哗哗啦啦”地诉说着日月光阴。
我们当年住过的那眼石窑静静地坐在阳光里。窑前的小枣树长大了些，枝叶摇曳，在窑门和门前的空地上投下碎影，窑洞就更显得沉寂。窑门上了锁。木门上隐 约辨出当年的墨迹：“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金涛写的。还记得我给他端着墨汁瓶，称赞他的字写得漂亮，墨汁溅了我一脸。仲伟正脚踏着 拍子吹口琴，吹的《霍拉舞曲》，吹得浑身乱颤。那是七o年国庆，村里不放侣，我们自己给自己放了假。小彬蹲在窑前逗狗。
那只狗叫“玩主”，会两腿站，会打滚，会玩很多花样；其父是“黑黑”，其母是“花脑”，父母原都老实巴交的。李卓从河边洗衣服回来，把衣服晾在小枣树上，每——枝头挂一件，飘飘扬扬如同五彩旗。秋阳温暖、不燥。欢快热烈的“霍拉”飘过河去……
现在这窑前可真冷清。窑已作了仓库。那群吵吵嚷嚷的少年都到哪儿去了？好像根本不曾来过。好像他们还在窑里，睡着懒觉。好像他们都去赶集了，买几筒罐 头，吃罢就回来。好像他们都上山受苦去了，剩我—人在家做饭，一会儿就都会喊着饿回来的……所能清楚的只一件事：他们都远离了清平湾，但他们无论在这星球 的什么地方，都终生忘不了这窑洞、这山川、这天空、这土地和人……
疤子家的磨房已经废弃了，石磨愣在那里驮满尘土。现在都用电磨了。“嗡嗡”的推磨声在我心头震起。李卓说：“一人一百圈儿，我先来。”金涛喊：“才他 妈九十八！还差两圈儿。”仲伟和小彬搭伴，两个人推二百圈。金涛又说：“仲伟真机灵，找了条‘大驴’搭伴儿。”那时队里的驴不够用，时常就要人推磨。这一 天就全体歇工，推一天，天黑时磨房里挂一盏马灯，大家都累的不说不笑了，驴一样地默转那一百圈，盯着面粉不慌地落，窑顶上是鬼似的人影在转……
我又到了饲养场。饲养棚都拆了，光剩一片空地，堆满柴草、石料。我寻着残留的地基，找到我当年的领地，跟同行的几个人说：老黑牛就在这儿，红犍牛就在 那儿，老生牛在这儿，花牛在最边上……。我记得它们的样子，盼着我给它们拌料，高兴得前蹄上石槽，亮亮的眸子望着我。白老汉哑着嗓子又唱；你看下我来，我 也看下个你那年我住在医院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偏方：穿肠骨，焙干研碎了吃。穿肠骨就是狼粪中没有消化的碎骨头。我写信到陕北去。白老汉拦牛时漫山遍野地 找，找到一小把，托仲伟给我捎了来。这地方的狼不多，他一定费了大力气……
那位“太行山人士”忽然说：“我决定了”决定了什么？”
“回北京时我在山西下车，去我们太行山看看。”

三十八

有人会说我：“既然对那儿如此情深，又何必委屈到北京来呢？用你的北京户口换个陕西户口还不容易吗？”更难听的话我就不重复了。拍拍良心，也真是无言以对，没话可说。说我的腿瘫了，要不然我就回去，或者要不然我当初就不会离开？鬼都不信。
那儿需不需要知识青年？说老实说：需要。那儿最缺的是知识，缺老师，缺大夫、缺学农的、学林的、学机械的、学配种的、学计划生育的……除了不缺学原子弹的。
于是心里惶惶的，似乎连这思念也理不直，气不壮，虚伪。
有个也是当年插过队的人跟我说：“甭管那个，反正咱们他妈的没理。当年当了红卫兵，肯定是没理；后来去插队也没理，要不为什么插队不算工龄呢；然后转 回来还是没理，有理就不用偷偷摸摸给人家送礼了；那些猫争狗斗上了大学的以为这下子还不得有理？结果工农兵大学生现在不算数；后来真正考上大学的也没多少 理，三十好几了，老婆喊孩子哭，屁股大的一间房，只好蹲到路灯底下去背书，因为工龄不够，一上大学还把工资免了；还有些人为了转回来，为了上学，不结婚， 忽然想起得结婚了，又没理了，成了大龄男女青年。你干脆放心得了，反正咱们不想有理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依旧惶惶的。
陕北的变化确是不小。没有要饭的了。没有人吃麸、吃糠了。
没有人穿得补钉摞补钉了。饭馆里卖的饭菜也不光是两面馍和粉汤了。插队那时，偶尔到县城来，我们几个就先奔饭馆，筹了十几块钱想大吃一顿，可无论如何 花不了那许多钱，无非两道菜：素粉汤和肉粉汤。素粉汤就是漏粉、豆芽、豆腐合在一起熬，加上几片肉便为肉粉汤。现在呢，七、八种炒菜写在黑板上，过油肉、 宫保肉丁、木须肉、大拼盘，啤酒也有。我对那个大师博说：“咱们这儿也会这么炒菜了。”他说：“不是你们北京知识青年传来的？”
噢，这可是对我们的充分肯定。吃饭也确是一种文化。我还不曾想到过上山下乡运动的这一作用。历史常常有趣，先定的目的没达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前不久在报纸上见了一篇报道，标题是《经济发达地区商品、人才、技术涌向大西北》，说“西北过去经济落后，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商品经济不发展……现在情 况开始发生变化，经济政策放宽以后，经济发达地区的大批小商小贩、推销员、建筑队，以及有各种各样技术的人，带着时装、日用品，带着手艺、技术，潮水般地 涌向大西北……”这才是真正的开发。历史上真正的开发，似乎都是这样自发的。也许上山下乡运动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那是一场人为的运动吧？我这样想。

三十九

从县里开车去清平湾的那天，濛濛地下着小雨。满山的麦子正要抽穗，最上头的一片片叶子高高挑起，正如民歌中所唱：四月里麦子挑旗旗。麦子都密植了，不像过去那样，隔一大步种一撮。
山川都变了模样，认不出了，因为还是水土流失严重。女县长陪我们一起去清平湾，她说，这地方如果连着几年遭灾，老乡们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汽车沿着山道颠簸，山转路回，心便一阵阵紧，忽然眼前一亮：那面高高的黄土崖出现在眼前，崖畔上站满了眺望的人群……

一九八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浩森无际的大水中央，有个小岛。小岛的地理位置极佳，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终年雨量分布均匀，时有和风携来细雨轻飘漫洒一阵， 倏而云开天青。正如通常神话中所说，此处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岛民务农、打鱼、放牧、做工，各得其所，乐业安居。因四周大水环绕，渔业便兴旺，打的鱼吃不 完，喂猫喂狗，喂野地里一切招人喜欢的牲口。以后便懂得把鱼运往大水之外的某些地域去，可以换来各类生活用物及奢侈品。
制作精美的金银首饰只为其一；这样，渐渐开通几条航道，商业从而发展。
一天，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有人偶然捕得一尾怪鱼，示与众人，都说见也没见过；又请了岛上年岁最长的人和阅历最深的人来看，都说闻所未闻。至于 该鱼怪到何等程度，史料未留记载，于今传说纷坛，是万难考证了。有的说那条鱼赤若炭火，巨首肥身，长可盈尺；有的说那鱼色同蓝靛，身薄如纸，短不足寸；甚 至有说那鱼有头无尾的，或说有尾无头的。从万千民间传说中可以归纳出一条：那鱼体态不俗，色泽非常。仅此而已。
先不过是出于好奇，那人将怪鱼放在盆中喂养，又怜其孤单，捉一尾俗鱼与之为伴。不料就有若干小鱼问世。盆已嫌小，便放之于池中，小鱼或“怡然不动”， 或“俶而远逝，往来翕忽”，确是好看。小鱼稍大，那人仍是出于好奇，选其体态色泽均呈怪异者留下，所余俗辈放回大水中去。怪鱼便不止一尾一性，自然繁衍， 又一代怪鱼降生；中间竟有怪相远过父母者。那人再把更怪者留下，其余仍放回大水中任其游去。如是选择淘汰，数代之后怪鱼愈怪且种类亦趋繁多，有巨眼膨出 者，有大腹便便者，有长尾飘然似带者，有鳞片浑圆如珠者，有的全身斑斓璀璨，有的通体白璧无暇，或如朱如墨的，或披金挂翠的，仪态万种，百怪千奇。此事传 开，不胫而走，便引得外域游客闻名而来。用今天的话说，旅游业也便兴起。沿水一带建起了旅馆、客栈，又把怪鱼分门别类养在玻璃容器里，置于厅前厅后、客房 中、走廊旁，供游客观赏。从此小岛上经济倍加繁荣，人丁兴旺，昌盛空前。岛民们的生活也更丰富多彩。其时那人已近晚年，将先前之事说与后人，大家沉思良 久，颇多感慨，未忘怪鱼给小岛之民带来了幸福，忽然觉悟：那鱼实非怪鱼，确乎神鱼也！这样，每逢年节岛上始有祭祀神鱼的活动。随之家家都喂起神鱼，供奉如 待神袛。继而又兴神鱼大赛，各人将自己培养的神鱼捧出展示，互比高低。神鱼的体态色泽愈新奇，主人的声名愈好，在岛上的威望和地位也愈高。此赛事有些像西 班牙的斗牛，南美洲的斗鸡，或中国的斗蟋蟀了。赛时，倘鱼种平庸，主人便极损名誉，长久难在人前拍胸昂首。为此妻离子散的也有。于是人们呕心沥血挖空心思 以求鱼儿异变，育出畸形，演成怪种。多少年多少代过去了，比赛长盛不衰，遂成风俗。岛民不论男女老少，皆赛鱼成癖。大赛之时，旗幡蔽日，鼓乐齐鸣，万头跃 踊，甚嚣尘上。各式造型华丽的鱼缸迷宫般摆开，元可数计的神鱼在其中时沉时浮，虽再难“俶而远逝，往来翕忽”，却独能翩翩而舞弄姿作态。奇异的品类层出不 穷，煌煌然各显神通。小岛神鱼名传退还，来岛上观鱼的游客更是络绎不绝了。
以上所述全是过去的事了，远的一两千年了，近的距今也有五六十载。倘无旁的办法，我们的故事还是以不久前的一天算为确凿的开始吧，这样讲起来省些事。
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星光灿烂皓月当空，小岛四周微风细浪万顷波光。一叶小舟，自远而近，悄然靠了岸边。不待船身停稳，便从舱中跳下一位老人，踉踉跄 跄急奔几步，五体投地扑倒在沙滩上。许久再无动静。月渐朦胧，风渐停歇，水拍船帮发出轻响，老人仍是无声无息。月又辉辉，风又飒飒，老人这才慢慢爬起来， 仰俯天地，又叹息一回，然后谢过船家，拎起一只小箱，踏着月光向岛上走去。老人穿着极普通，相貌也极平常，只是虽满头白发动作却敏捷，步履轻盈。他随便找 了家旅馆住下。客房中陈设不俗，照例都有一只鱼缸，缸中几条神鱼，有头的摇头有尾的摇尾，一律呆然若盼，憨态可掬。老人看了一会，熄了灯，解带宽衣倒头去 睡，须臾鼾声大作。
一宿无话。
天光大亮时，这老人出现在岛中心的街道上，时而匆匆疾行，时而停步环望，时而在路边的货摊前买些岛上极常见的食品边走边吃，又不断地停下来，向路人打 听些什么。近午时分，老人登上了小岛南端的荒山。这山险峻，近乎拔地而起，是全岛的最高点。山上树木葱茏，怪石嶙峋，禽啼兽吼不绝于耳，茂草繁花不绝于 目。只是不见人家。接近山顶时，老人边走边喊起来，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泉声叮咚，云缭雾绕，山道崎岖，路转峰回。不久，密林深处有人回话了，“是——谁 ——呀——？”远远的，银铃般清朗。老人寻声走去，见一男一女两个儿童在林间游戏。男孩攀在一棵树上轻声歌唱。女孩坐在草丛中专心编着一只花环。男孩摘了 野果掷那女孩。女孩毫不理会，只顾自己手中的花环，一边也轻轻哼唱。一只小狗见有生人来，就大喊大叫。女孩赶忙把狗搂在怀里，男孩在树上问：是你喊我太爷 爷吗？老人就又说了一遍那个名字。两个孩子齐声说，那就是他们的太爷爷。老人惟恐弄错，又问一句：你们的太爷爷可是大夫？孩子回答说不是，又说：我们的太 爷爷是专门给人治病的。老人笑笑，便知道他的老朋友还活着。两个孩子就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还有那只狗。老人在后面跟着。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小院前，石头 围成的院墙高不过人，茅屋三间，柴门虚掩。两个孩子推门跑进去，喊着：太爷爷，有人找你！老人也走进门，身上发一些颤抖，见院里依然晾满了草药。
一会儿，男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对那老人说：我太爷爷说，你们要是想搜查就随便搜查。说完，男孩子又跑回屋里，屋里有嚓嚓的铡草药的声音。
还认得我么，兄弟？老人说。
老大夫也是须发全白了。他停下手中的铡刀，掸掸身上的草末子，让那两个孩子仍到林子里去玩。
兄弟，你认不出我了吧？
你们的人常来，我记不住谁是谁。老大夫说话时，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手挽手跑出院去的孩子。
老人莫名其妙地站着。
孩子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屋里屋外你都可以随意搜查，看看是不是都是挺好的药。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昨天夜里才到这岛上。
老大夫笑笑。你装得就算不错了，不过还是能听出这岛上的口音。
我干嘛要装呢？我是这岛上的人，不过离开这岛已经好十几年了。我昨天夜里才回来。
老大夫这才正眼打量那老人。老人凑近些，让他仔细端详，同时激动地看着他的眼睛。老大夫的眼睛浑浊一片了。
像是有些面熟，老大夫说。
老人就说出自己的名字。
老大夫又开始铡草药，刀起刀落草末横飞。
老人提醒他。六十年前，这岛上有个和你同岁的年轻人，因为在神鱼大赛上屡屡名落孙山，苦闷之极就想去死。这事你还记得吗？
我在这岛上活了九十年了，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我说的这个人住在岛东。岛东住的都是养不出好鱼的人，都是些几代几十代也没人在神鱼大赛上露过脸的人家。他们都住在岛东，是些让人看不起的人。
你说的这些不算是新闻。
我没想说什么新闻。
现在岛东和岛西可是倒了个儿了。
是吗？那可是怎么闹的？六十年前岛上有四户养鱼养得最好的人家，都住在岛西，人称鱼仙、鱼圣、鱼帝、鱼王的四家。能养出好鱼的人都住在岛西，让人敬仰的人都住在岛西。
你提这些干什么？还不是什么秘密。
我知道这不是秘密，我对秘密不感兴趣。
老大夫不紧不慢地铡着草药。老人看看这三间屋子，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一张大床和两张小床，之外就全是草药。老人捡了一块甘草放在嘴里嚼。
这事与我无关。老大夫说，那四户人家不能生养，断了后，家业就完了，这事与我无关。
你干嘛总认为我是来调查什么的呢？
不是一直在调查吗，你们？
我们？我就一个人，昨天夜里才来。
来干什么？
老人半晌无言。然后才又说：我没想到你已经不记得六十年前那件事了。我以为你不可能忘了他。他那时还年轻，立志要养出不同寻常的好鱼来，住到岛西去……
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年轻时一心想养出好鱼来，没功夫生孩子，四十几岁时相信自己不是能养出好鱼的人，这才有了他。父母又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让他从小跟鱼打得火热。
老大夫再度停了铡刀，注意听那老人说。
想起他来了？老人问。
没有，老大夫说。老大夫心里想着别的事。
他就从小跟那些鱼打得火热。十几岁上，他确实弄成过几条不坏的鱼，但毕竟还都是俗种。不过，由此他相信了自己前途无限。父母和邻居们也都这么说，说他 没错儿肯定是那种能养出好色的人。以后他果真又弄出了几条不错的鱼。自负加上年轻气盛，他发誓十年之内至少先要超过鱼帝和鱼王那两家，否则就不算是他，也 不娶亲。
后来呢？
后来？你还记不记得有天夜里他去找你？人已经是虚弱得不行，失眠、贫血、心脏也不好又没有食欲，就算当时还没疯再那么活下去也早晚是个疯。幸亏他还知道死是种解脱，比疯了好受。
别人都劝他好歹活下去，说不定还有养出好鱼来的日子。只有你理解他，现在看来，你是摸准了他的症结。
老大夫说：这岛上所有的病，都是因为又想养出好鱼来，又都怕死。
我那时可是不怕。
你是个走运的。
我恨不能立刻死了去。我弄了十年，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十年！再没弄成一条好鱼。我还是住在岛东，甚至在岛东也让人看不起了，说我没错儿肯定是再弄不成好鱼的人了。死是什么？是一切都不存在，一切一切都不存在，都没有。
我不记得你，老大夫说。
你不记得那夜我去求你？我想死，可我害怕上吊、跳崖、抹脖子、躺到车轮子底下去或者淹死，我知道你有一种药，河豚毒制成的药，比氰化物还毒几十倍，吃了没有丝毫痛苦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我从来没有那玩艺儿！我的药都是好药！
你懂得我，你就把那药给了我两粒。
胡说！我没有那种药，我也没给过你什么！
你不愿意看着我发疯，不是吗？你不忍心看着我疯够了再一点一点地死去，这事你忘了？
你随便疯吧，爱怎么疯就怎么疯吧，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你干嘛不愿意认我？
老大夫不再理睬他，又开始埋头铡草药。
你不必担心，实际上那两粒药可以说不是你给我的，事实上也是我自己偷着拿走的。你当初那么理解我，你把放那药的保险柜打开，装作一时疏忽忘了锁上，然后我们就喝酒，后来你喝醉了就睡着了，是我自己在没得到你允许的情况下，把那药偷偷拿走不辞而别的。
老大夫头也不抬。我没有喝醉过。
我是说六十年前那一回。
我九十年中没喝过一滴酒。你们愿意搜查，就屋里屋外都搜查搜查吧。
岛上出了什么事？你干嘛总认定我是来搜查的？
岛上出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你们不是认定，是因为我给岛上的人都吃了坏药吗？
我说过了，我一个人昨天夜里才回来。
这时候那两个孩子回来了，男孩提着满满一篮野果，女孩头戴一只鲜花编成的花环，打打闹闹蹦跳着进屋，扑到他们太爷爷的怀里。
你不打算搜查了？
不。我也不是干搜查的。
那好，时间不早了。
老大夫说完便与两个孩子去玩了。只有那只小狗警惕地盯着老人。
老人回到旅馆，闷闷不乐，便早早躺下，又不由得回味白天的事，愈发觉出那老友的谈吐蹊跷，辗转反侧，一宿未能睡得踏实。翌日，晨光熹微时，老人起身， 到岛上去逛。洒水车响着铃声开过，薄雾中，有清洁工人打扫街道。四周大水上渔帆点点，时而有汽笛声顺着水面悠悠扬扬传到岛上。不久，晨雾散尽，所有的商店 就都开了门，有些老年店员立于门前迎候顾客，橱窗里货架上满目琳琅。又有小摊贩在路旁挑起招牌，或卖衣物，或售吃食，鼓其如簧之舌招揽买主。街上男人女人 熙来攘往，车流人流如涌如潮。一切都很正常。到处可见新建成的和正在建的高楼大厦耸入云端，吊车的长臂举在朝阳里。老人从岛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寻找他当年 的住所，然而不见，那片民房早已拆除改为露天广场了。广场宽阔无比且装修得极其讲究，大理石铺成的地面，玉砌雕栏万转千回，条条甬道纵横交错把广场分割得 如同迷宫，中间一根旗杆独竖，周围无数华灯林立。正是为赛鱼用的场所。老人又寻找他曾经在那儿读过书的小学校，那小学校也已改为赛鱼场了，无论规模和气派 都不亚于前者。这样的赛鱼场岛上很多。
下午，老人又来到岛南的荒山上，找那老大夫。这回他换了一种谈话方式。
老人说：上回大概是我弄错了。
老大夫说：肯定是你弄错了。
弄错什么了呀？两个孩子问。
老大夫就又让孩子到林子里去玩了。
看来那个人不是你。你不是那个人。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过那种药，更别说给过谁了。
我在这岛上再不认识别人。既然咱们认识了，我想不妨交个朋友吧？咱们又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那可真是件挺难得的事，老大夫说。老大夫也比上一回随和，且不时露出笑容，依然铡那些草药。
你还是老跟这些药打交道。
完全是出于习惯，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了。不知道还为什么。就像那些养鱼的人一样，完全是因为习惯。
岛上又快要赛鱼了吧？
现在是半月一小赛，每月一大赛，没完没了啦。
鱼呢？鱼都怎么样？
无奇不有，肯定超过你的想象去。有一种连眼珠也是白色的鱼，其实那不过是白化病。弄成这鱼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名。
现在的鱼仙、鱼圣、鱼帝、鱼王都是谁？
说不准，今天是他，明天就是别人。有回大赛上，一个老太太弄出一条一动都不会动的鱼来，那鱼的样子倒不稀奇，却能发出一种声音，叮叮噹噹咿咿呀呀的，像一只八音盒那样唱一首赞美歌。那老太太弄了一辈子才弄出这么一条好色来。
六十年前我就知道能弄出这样的好鱼来。可是我拼死拼活没弄出来，那时我真想死。你知道一生一世让人看不起的滋味有多难受。后来你给了我那两粒毒药……
不是我。嗯？给你那药的人不是我。
对对，不是你。
也不见得是在这个岛上吧？
啊？哦，对对，不是。不是在这个岛上。也不是六十年前，是更早的时候。对了，也不是我，是我听说过的一个人。这个人想死，有天夜里他得到了两粒毒药， 是那种一沾舌头立刻就能舒舒服服死去的药。他喝得醉醺醺的，来到岛边的沙滩上，心想，只要这么把药往嘴里一扔，就势往大水里一滚，一切烦心的事就都结束。 落潮时，大水将把他的尸体也带走。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他，就像他也不曾有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权否决他，他呢？也握住对这个世界的否决权了。这样一想， 他立刻觉出通体轻松。再看看手里的药丸，知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碰上什么倒运的局面，都可以轻易就把它们否决掉，只消把那两粒否决权往嘴里这么一扔。 他长呼一口气，放心了，心静得如同那无边无际的大水和天空。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急着去死呢？他躺在岸边想了大半宿，天快亮时便偷了一只小船向大水彼岸划 去。他边划边对自己说，就当是我已经死了，那么到别处去逛逛看看又有什么不好？
再说他也必须得离开这个岛，再在这岛上呆下去他还是得疯，天一亮就会有无数轻蔑的目光向他投来，提醒或者暗示：你是一个折腾了十年也养不出好鱼的人， 你是一个三四十岁也没养出好色来的人。他必须离开这个岛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怕给了他否决权的那个大夫再把那两粒药收回去，那可真就糟透了。再有就是，他 不能连累那个大夫，死是自己的事，可别人会认为是那个大夫把他害了；当然不能恩将仇报。所以我没死，你给我的那两粒药我把它装在贴身的衣兜里，上了一只小 船，然后就使劲划……
这样的事我头回听说。给了你药的那个人不是我。嗯？
老人呆愣片刻。是的，不是你。也不是在这个岛上，是另外一个岛。也不是我，是我听说过的一个人。我是在一个小车站上等车的时候听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的，我也没地方去找他了，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就对了，老大夫说。
我听说的这个人上了一只小船，划了七七四十九天，到了大水以外的地方……
我们不妨说点别的吧。
别的？别的什么？行啊。
你来这岛上两天了，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特殊的感觉？你指什么？
譬如说，发现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没有？
什么不一般的事？我没看出来。
老大夫迟疑一阵。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吧，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何妨跟我说说？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咱们是昨天才认识的，你又弄错了。
是。我前天夜里才到这岛上来。
现在这岛上的鱼，奇奇怪怪的种类更多了。
我在旅馆里见到一种没有眼睛的鱼。
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在一般该有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睛，可是每个鳞片下面都有一只眼睛。这你大概没留神吧？你知道弄出这样的鱼来有多么不容易。
我知道。我早就料到完全可以弄出这样的好鱼来，只是我自己怎么也没弄成。
弄成这鱼的人可是下了苦功夫，多少年来就没睡过一宿整觉。
你知道，母鱼甩子的时候要是没人看着，母鱼会把鱼子全吃光。等鱼子变成小鱼后，你还得随时留神着。亿万条小鱼中未必能有一条具备继续培养的价值，你不 能放过了，一旦放过，多少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你得一条一条地仔细观察。也许只有在夜里的某一时刻，才会有一条鱼显露出奇异的禀赋。你想，一个人还能有多 少时间睡觉呢？
这样的苦，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那时，哦，我听说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么白费了多少年辛苦，也许他曾经是放过了几次机会吧。后来他划着小船到了大 水以外的地方，再不跟鱼打交道了。可是他什么别的本事都没有，什么别的事都不能干。那个地方的人不在乎谁能不能养出好色来。鱼在那儿就是鱼罢了，可以吃， 也可以看。无论什么鱼，只要是活蹦乱跳的就都被认为是好鱼。可那地方对什么事都不能干的人还是看不起。你想，我听说的这个人怎么受得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 个混蛋，甚至连混蛋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他就又拿出那两粒药来……
你知道上回大赛上，鱼仙的交椅谁坐了？
谁坐了？
岛东的一个老头儿。他弄成了一条大鱼，有几尺长，浑身疙里疙瘩的像是穿了盔甲。其实是一堆肉瘤，瘤子有红的，有蓝的，因为里头有丰富的动脉和静脉。这种瘤子割是不能割的。
那样会弄坏整个循环系统，对吧？
对了。这鱼本身并不大，那些瘤子占了三分之二还要多。
我听说的那个人那时又想死了，可拿出那两粒药来看看，心里便又觉轻松了许多，就又对自己说：只当是我已经把这药扔进嘴里了，可不是吗？把这药扔进嘴里还不容易吗？只当我已经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嘛不再试试干点什么呢？他就又把药收起来。你猜他怎么着？
嗯。
他在那儿找了个打扫厕所的差事干。
那鱼很能吃，吃肉，那些瘤子需要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来养着。
那差事他一干就是好几年，干得挺平静。大伙都说他干得不坏。这样过了好几年，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老婆。
那老头儿和他老伴儿长年不断地给那条鱼喂肉。一分钟也不能间断，一断了肉那些瘤子就都瘪下去，再不那么五颜六色的引人注目了。老太太白天喂，老头儿夜里喂。老头儿白天还要出去挣钱，你想，还有什么时间睡觉呢？
很苦，这我知道。不过要真能弄成这样的好鱼，让我想，那老头儿一定还是挺着迷的。
着迷得都像中了邪。你知道他们怎么弄那些鱼？岛上所有的人都是怎么弄那些鱼？
嗯。怎么弄？
不管什么新鲜玩艺儿都给鱼吃一点。譬如辣椒、醋、花椒水什么的。
这我倒是没想到过。说不定有点用？
无非是刺激刺激那些鱼，看能不能出现什么异变。后来又都在鱼缸或鱼池里兑点化学制剂，有些鱼居然还能活着，可再生出的小鱼就什么模样的都有了，三头六 臂的、无尾无鳍的、没有眼睛的。这是很费神的事。尤其是硫酸和升汞什么的，比例要掌握得合适，多兑了鱼就全死，少了又变不出好鱼来。
我听说的那个人，以前是为了鱼，一直没有想过娶亲……
升汞和硫酸什么的都兑得合适了，就得昼夜监视着那些鱼。一旦发现有变了模样的鱼，赶紧就捞出来放到清水里去，捞晚了又要死，捞早了又要变回到原样去，所以一刻不能大意。你想，这还有时间睡觉吗？
可不是吗，要想弄出好鱼来可不是玩的。那个人到了大水彼岸，干了几年扫厕所的差事，心想应该结婚了……
后来又有人给鱼吃点别的玩艺儿，机器油、凡士林、炭黑、铅粉什么的，这办法要安全一点。有个人就这么弄成了一群奇怪的鱼，每条鱼身侧都多长了一根细长 的软骨。那人对着它们说点什么，它们就都把那根软骨缓缓地高举起来。那人坐了几年鱼帝的交椅。不过你得不断对它们说点什么，否则它们就会把那本事给忘了。 你说这人还能有多少觉可睡？
心想该结婚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扫厕所的。“是个扫厕所的”和“只不过是个扫厕所的”，这可不一样。他在彼岸耽了好几年。才明白哪儿都不是天 堂。那时他已经四十岁了。再学什么也怕来不及了，思量还是不如死了的好。可是他有那两粒药哇，就揣在贴身的农兜里呀，着什么急呢？不就是这么往嘴里一扔的 事吗？先试着学学别的吧。学不成再去死也不晚不是吗？……
近来全岛的人又都疯了似地到处找古钱、碎陶片、兽骨化石、远古的上和石头，找到厂就研成细粉。调好了给鱼吃。听说已经有一种没有尾巴的鱼给弄出来了。 听说还有一种没有头也没有肉的鱼给弄出来了，光是—根蓖子一样的骨头在水里跳。我也还没见到呢。那些陶片，化石什么的很难找。你说。没日没夜地找，没日没 夜地研磨，什么功夫睡觉呢。
是不是有人到你这儿来找过什么药给鱼吃？
没有。那倒没有。我没有格外的药。他们要找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给鱼吃。
那你干嘛总那么担惊受怕似的？
我？我担惊受怕？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干嘛总觉得行人要到你这儿来搜查呢？
噢—— ，那不是因为鱼。你懂吗？他们不是怀疑我给鱼吃了什么坏药。他们知道我从来个摆弄那些鱼。他们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哼。等着看吧。
岛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一点都没看出来？
老人摇摇头。盯着老大夫的眼睛。老大夫又垂下眼睛，仍是不停地铡那些草药。
你不妨再注意一下。我倒是希望没那么回事呢。
老人告辞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孩子还在林间的草地上玩耍。他设有惊动他们。那只小狗尾随在他身后把他送出很远，摇着尾巴似乎不再对他有敌意。老人站 在山腰朝下望，小岛景象尽收眼底，嗡嗡隆隆市声喧嚣，处处显露着繁荣。太阳正要落山，全岛都被晚霞的红光照耀得灿烂。
岛上处处张灯结彩，无论是商店、旅馆，还是机关、工厂。主要街道的两旁都摆上了鲜花，摆成各种图案，摆成花塔，摆成花山和花海。香气扑鼻，醉人。各个 赛鱼场上都已是旗幡招展，各色彩旗星罗棋布，场中央一条长幡上绣了鱼形标志，随风飘舞。看来大赛将近了。每个赛场上都有几十个上了岁数的管理人员在忙，费 力地把一条红色的长毯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哼哼咳咳地喊。那地毯猩红夺目，有上百米长，一直铺上获奖台。获奖台在几十层台阶之上，镶金嵌玉如宫殿般辉煌， 气派威严。乐队正在排练，从各处角落里发出轻响。时而有些断了线索的彩色气球过早地飞上了天空。
街上的行人都在谈论鱼赛的事，回忆着上回的赛况，预测这一次的四把交椅可能谁属，遗憾着自己的鱼种目前尚难惊人，又互相打探有关新奇鱼种的消息。一律兴致勃勃，谈笑风生，神采飞扬。
老人在岛上逛，走遍大街小巷，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老人走得累了，便在近水处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歇歇，吃点东西。于是睏上来，他就躺在沙滩上，头枕岩石。
晚霞消失时，大水又涨了。
夜色弥漫开。
老人迷迷糊糊作了个梦。不知道为什么又梦见了两个孩子和那只小狗。两个孩子在他身边跳来跳去，管他叫太爷爷，摸摸他的眉毛揪揪他的胡子，唱那支他在孩提时便熟悉的歌……
忽然，岛上像是亮彻了一道闪电或是起爆了一座火山，那亮光带着轰响把小岛震了一下，把小岛乃至小岛的天空和四周的水面都点燃了一般。老人惊醒，凝神细 看，原来是几个赛场上的千万盏华灯一齐亮了。这没什么奇怪，不过是在试灯光。那轰响也不过是人们兴奋的欢呼声。老人打了几个哈欠，又呆愣着想一遍刚才的 梦，倒觉得这梦中似有奥妙。想了一阵想不清楚，老人便站起来走动走动。
不久又有闷闷的炮声，又有歌声舞声，又有锣声鼓声，又有号角声，又有口哨声和呐喊声……这都没有什么奇怪，多少年前每逢大赛将临也是如此，人们在为大赛做着准备罢了。
老人这一宿没有回旅馆去，调动起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注意岛上的一切。半夜，华灯熄灭，炮声也早停歇，岛上显出寂静。老人独自走街串巷，猫一样轻 捷机警。家家都闭了门。家家又都黑了灯。家家也都没了人声。路灯也似暗淡了。夜里气温下降了不少。老人坐在一棵树下正有些冷，冷得有些无聊，忽闻一种奇异 的声音从四周漫起，始而细碎微弱，继而唧唧咕咕嗡嗡嘤嘤便觉清晰，渐渐连成一片变得响亮。这却稀罕。老人起身蹑手蹑脚到一家门前，耳朵贴近门缝细听时，院 里果然就有那声音。他再扒着门缝往里看，一支火烛摇摇跳跳照见一对老夫妇木讷的脸。
中间一只鱼缸，老夫妇分左右面缸而跪，正给神鱼喂食。那声音不过是他们嘁嘁嚓嚓的低语罢了，或者也有神鱼吃食弄出的响动。
他又扒着门缝看了几家，也都不过如此。惟人数不同，有的是一家几口念念有词如同祈祷，有的是孤身一人自言自语仿佛发愿，都同等虔诚木讷且有章法地小心 翼翼喂那神鱼。老人暗自慨叹：自己离家多年，竟连这么熟悉的事也忘却。心中凄楚，不免潸然泪下，遂又安慰自己：六十年前还不是这样，弄鱼弄到这般着迷的人 还不多，声音也不似这般响。
直到星稀月落天色微明，他也没觉察出岛上有半点不同寻常的现象。老人又爬上岛南的荒山。
一进门老人就说：兄弟，怕是你自己的神经出了什么毛病吧。
你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老大夫说。
老大夫已经早早起来铡那些草药了。两个孩子坐在院当中捧了碗吃早饭，一边喂那只小狗。小院静谧安详，四周鸟语虫鸣，山上的空气清凉且有树脂的香味，阳光在树隙问把雾气染得金亮。连老人的铡草药声、两个孩子的吃饭声、小狗的喝水声都能传出很远去。
还是没看出来。当然没看出来，因为一切都很正常。我怕是你自己倒不正常。
老大夫笑笑，不以为然。
你别笑。实际上我头一回来你就认出我了，可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确实不认识你。
看看吧，就是这两粒药，六十年前的那天夜里你给我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给老大夫看。
老大夫看也不看就说：这药不是我给你的。
你何必这样呢？你的疑心太重了，弄得自己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事实上没人来搜查你，岛上任何不正常的事也没出。
老大夫招呼两个孩子快吃，吃罢饭就到树林里去。
我把这两粒药带回来是想还给你的。是想告诉你，是你这两粒药救了我。我得感谢你。
那不是我，也不是在这个岛上，不是吗？也不是你，是你听说过的一个人。不是吗？
不是。就是你，也就是我，而且肯定是在这个岛上。后来我划着小船到了彼岸。上回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忽然想结婚了。
不错。可是我四十岁了，除去扫厕所再没有别的本事。那地方也绝不是天堂，人们还是不大看得起扫厕所的。你信吗？只要有差别，就不可能有彻底的平等。我 就又想死。我就又拿出这两粒药来，喝足了酒想借着醉劲儿把这药吞下去。死真不是件绝对的坏事，你想想，只要有那么一点勇气，你就可以和所有的人都平等了。 不是吗？所有的人都得死，不管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死了，烂了，变作尘埃飞散了，化成轻烟不见了，就全一样了，谁也不会看不起你了，你也不必看不起谁 了，这么想着，我又镇静下来。
你干嘛不弄弄鱼呢？
我要是弄鱼，说实在的，凭我这两手在那地方没人比得了。可那地方的人不太关心鱼，认为一切鱼既然生出来了，就都是好鱼。
老大夫点点头。后来呢？
哦，我就又活下去，学了几年木工，学得挺一般。后来又学了几年打铁和裁缝，都学得很一般，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在这期间我结了婚。老婆比我小十岁，也 曾经中了魔障似的光想死。我头一回见到她是在水边的悬崖上。我看出她想往下跳可又不敢，就走过去对她说，你可着的什么急？她就哭，说自己活在世上算个什么 东西。我说，能这么想就好了。我就把那两粒药拿出来，给她讲了那药的作用。她说她真想要一粒。我就分给她一粒。她说，那你还够吗？我说这样咱们俩就都够 了。她就要吃。我说，你再想想，也许不用这么着急。她想了一阵子，问我，这药会不会失效。我说只要拿到了就永远有效。她又仔细看一遍那粒药，问我是不是肯 定没骗她。我说这可怎么证明呢？现在我们都只有一粒了，没办法证明。她又问我，是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有效。我说这也没办法证明，不过对已经死了的人肯定无 效。她于是放了心，同意跟我回家去，作我的老婆。
这时岛上响起沉闷的炮声。
鱼赛快开始了？
是呀，又要开始了。
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
往下说吧。后来呢？
我们夫妻俩先开了个小杂货店，以后又做了些别的买卖，再以后又学了些别的手艺，总之，五行八作差不多样样都干过。仍不免常常惭愧、自卑，到底弄不清自 己算个什么东西。想到死时就记起那两粒药，互相提醒，那两粒药不是稳稳当当揣在我们的怀里嘛。这样愈来愈活得平静，不去想自己算个什么还是不算个什么，自 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愿意出去跑一阵便跑一阵，愿意扯开嗓子唱一阵便唱一阵，愿意读点什么或写点什么就读点什么写点什么。忽然有一天， 我发现我已经九十岁了，她呢，八十了，这才意识到我们很久很久没提起那两粒药了，知道再也用不着它。
你们有没有孩子？
当然有。
有孙子吗？
有。
是不是连重孙子也有了？
也有了。
老大夫松了气，不住点头。
怎么了？
老大夫不回答，默默盘算一回。
直到炮声一阵响似一阵。
你这是怎么了？老人问。
老大夫说：兄弟我求你件事行不？把我身边这两个孩子带走。
出了什么事？
带他们离开这个岛，到大水以外的地方去。今天就走，现在就走。
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来这岛上三天了，除去在我这儿，还在哪儿看见过孩子？
老人幡然醒悟。
这两个孩子是岛上最后的孩子了。不孕症在这岛上流行多年了，岛上没人再能生养。
你也治不了？
他们怀疑是因为我给岛上的人都吃了坏药，没人敢来找我看病了。就这样吧，我留下来再试试，就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你了。
老人带了两个孩子从山后小路下到岸边，早有一只小船横在那里。三人上船，砍断缆绳。
其时，岛上号炮声声不断，鼓乐喧喧不息，甚嚣，且尘上。
那老大夫立于荒山之顶，向他们挥手告别。
小船渐行渐远。不久听见船侧有嗤嗤喘息声，原来那只小狗洑水追来。两个孩子搂住小狗便有些凄然。老人想起那两粒药忘记还给老友，取出再看，连连叹息。 两个孩子见了药丸，每人抢过一粒放在嘴里。老人惊时，却见孩子嚼得香甜，嚼了一会，吐出一块白色胶状物，放在嘴上吹成泡泡，泡泡爆响，清脆悦耳。
再看小岛，早无踪影，惟余一片茫茫大水。

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有一年夏天我十八岁了，两条腿依然瘫痪着。在这之前我上中学，各门功课都学得不错，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我真愿意就永远在那所中学里呆下去，可越是学 得好越是得毕业。毕了业，忽然一下子再也没有人记得你功课好了，光记得你腿坏；哪个工作单位都不要我，也不说不要，说等着吧你才十八。我说十八不见得是个 罪过，我可不想等到八十去，结果这么说了也没用。
离我家不远有座僻静的古园，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别人下班回家我也回家吃饭，别人又上班去我就又来。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一处冷清的地方，看来象是上帝的苦心安排，是天无绝人之路的一种。
那年夏天在这园子里，我经历了许多奇异的事。
有件事说起来让人毛骨惊然。在一片茂密的乱草丛中，一对老人悄悄地死在了那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七、八天，甚至还要久。两棵老柏树从一人多高的地方 连在了一起，长成了一棵；两个老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老柏树，又互相依靠着，睁着眼睛，死了也没有倒下去。几条野豆蔓儿已经在他们垂吊着的胳膊上攀了几 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怎么死的，以及为什么死。两个人都是满头白发，一身布衣，没带任何东西；虽然时值盛夏却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出来，因而也没有苍蝇 蚂蚁之类爬到他们身上。四周是没腰的野草，稀疏的野花开得不香也不雕琢。两蓬静静的白发与周围的气氛极端和谐，恐怕是这么久没有被人发现的原因。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我、世启、老孟和路。一连几天我们都说，草丛中那两蓬白亮亮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后来便把轮椅摇着推着走近去看。世启和我一样，腿坏了，坐手摇轮椅。老孟不单腿坏，两只眼睛还瞎，只能坐那种让人推着走的轮椅。路推着他。
路和老孟同在一家工厂糊纸袋，上班下班路推着老孟。路的父母未出五代旁系血亲，路一生下来大夫就说这是个傻子，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嘴唇很厚，是先天愚 型。路有一回说，老孟的腿是年轻时跳舞摔坏的，眼睛是因为后来跳不成舞急瞎的，我和世启不信。但是老孟的事只有路知道，老孟只对路一个人说。我们走进草 丛，才发现那是两个老人，已经死了。世启说，他们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着。老孟想了一会，说他们还没有傻到要把这辈子的东西带到下辈子去。我说这可糟了，咱 们没法知道他们是谁。老孟把墨镜摘下来擦擦又戴上，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说何必要知道他们是谁呢?说话时酒气冲天。
两张脸除了有些苍白，看起来倒是很坦然很轻松的样子，眼边嘴角似有微笑。这表情让我想起学生考完试放假回家时的心境。
我们四个不出声地在这对老人面前坐了很久。两张脸上的阳光变成淡红色的时候，鸟儿都归巢了，园子里热闹起来。
路忽然说：“他们跳得一塌糊涂是吧老孟?”
老孟拍拍路的肩膀，手在他那熊一样结实的脊背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滑下来。
“什么你说?”我问路，“什么跳得一塌糊涂?”
世启看一眼路，低声对我说：“别理他，路又说傻话呢。”
“路才不傻呢，”老孟说。
路说：“我才不傻呢是吧老孟?”然后转向世启和我，说：“我才不傻呢。”然后又对老孟说：“我不傻，是吧老孟?”
老孟又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别老说这一句，老说这一句可不聪明。”
“我没老说这一句是吧老孟?”
我和世启笑起来。但是笑声马上煞住，眼前毕竟坐着两个死人。四周的野草波浪一样地起伏摇荡。
路依然呆呆地看着那对老人，独自叨叨咕咕：“他们跳得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他们跳得。”
“他说跳什么?”我问世启。
“跳舞。老孟和路俩净说黑话。他说跳舞，瞎说呢。”
我问老孟：“什么跳舞?跳什么舞?”
“你不懂。你才十八，说你也不懂。”
老孟比世启大两轮，世启比路大一轮比我大十八，十八正是我的年龄。他们三个就管我叫“十八”。我在这园子里认识他们才不久。世启每天傍晚一下班就来， 老孟和路要晚到一会。路先回家吃晚饭，老孟的晚饭只是随便在什么地方喝一顿酒，路吃完饭来酒店里接老孟，老孟已经喝完了酒在那儿等他。

世启的老婆头年秋天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到这个夏天还不见回来。老婆走的时候他们结婚还不到两年，孩子刚满周岁。老婆是农村人，娘家在几千里外的大山 里。老婆走的时候说天冷前准回来，以后又来信说年前准回来，以后又来信说过了年就回来，再以后就没了音信。世启写信去问也没有回音。后一封信里还说，她们 要是回来准是坐天黑前那趟火车到，不让世启去车站接，担心世启摇着轮椅去车站不方便，但是让世启必须在这园子门口等她们娘儿俩，要是她们先到了也在这园子 门口等世启。信写得不明不白。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缘由：到世启家无论怎么坐车最后总得穿过这园子，园子又深而且草木横生，一向人迹罕至偏僻得怕人，尤其是 在天黑以后。世启便从冬到春、从春到夏，每天下了班就在这园里园外等。老孟、路、后来还有我，就来陪他一块等。
老孟、路、也算上我，三条单身汉，夏天的晚上总归是要到外头乘凉的。
园子有数百年的历史，废弃已久，荒凉芜秽。有四面围墙和东西南北四座大门，但都残断不全，又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脚步声、车铃声、悠悠的口哨声，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如同死去。
太阳渐渐升高，变热，开始慢慢灼烤还没有醒明白的树木和草地。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 或者想事，撅一枚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也许它们倒比我清楚?这很难说。蜂儿像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 摇头晃脑持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飘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 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这时不知在哪儿有个人说：“只要你还能听，你就找不到真正的寂静。”吓了我一跳，四下看时，哪 儿都没有人，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这话倒是说得对，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竜竜竜竜片刻不息。
这季节天气变化无常，忽而起了风，开玩笑似地打着唿哨四处野跑；忽而又飘下雨，淅淅沥沥弄起管弦，轻吹漫拨幽微缠绵。雨大时我躲进拱门去，园里园外世 界全都藏起来，单用茫茫雨雾迷惑你，用浪涌潮翻般的震响恫吓你。两条腿瘫痪了多年，现在才有机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长大了，世界就变了。从一只摇篮一片 光影，变成小床上的木栏和玻璃外面一只嗡嗡叫的金壳虫；从一道又高又长又难迈过去的门槛，变成一片又深又密几乎迷失在其中的花丛；从一只木马变成一排课 桌，变成一面旗帜，变成一张地图，有山岭、沙漠和平原，有大陆、岛屿、海洋，有七个洲在一个椭圆的球体上昼夜旋转运行，却仍不过是浩瀚宇宙间一粒尘埃。你 长大了，世界对你来说就变了。不久，雨过了太阳憋足了力气，又把炽烈的光焰倾泄下来，仿佛一下子把草木都碾轧成金属，尖厉的颤响从各个角落里漫起，连成一 片连成一片，激动不安与辉煌的太阳一同让人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无边而均匀的红色。这时又不知在哪儿有个人说：“除非是你没了知觉，否则你找不到真正的虚空。”声音异常清晰。我摇起轮椅满园里找，仍然不见一个人。
园子很大。有参天孤立的老树。有密密交织的矮树丛在蔓延。
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地。有散落在荒地里的断石残阶，默默的象是墓碑。墙头的琉璃瓦被养鸽子的孩子几乎拆光，长出小树，泼泼洒洒披满野蔓荒藤。传说鸽子 是喜欢那琉璃瓦的。几座晦暗的古殿歪在一处，被蓬蓬茸茸的荒草遮掩，发着潮冷味，露出翘角飞榴挑几个绿锈斑斑的风铃，悄然不动。成群的雨燕就在搪下木椽中 为家，黄昏时分都赶回来，围着殿顶自在飞舞，嘹亮地唱些古歌送那安静了的太阳回去。这时，就会突冗地冒出几对恋人在小路上，正搂抱着离去，不敢久留了。晚 风一起，风铃叮噹作响，殿门嘎然有声，林间幽暗且有雾气飘游。几盏路灯早都被孩子们用弹弓打过了，垂着吊着不再发光。蝉儿胆大，直叫到星光灿烂去。然后是 蟋蟀的天下。
我想，死是什么。
我、老孟、路和世启，坐在园子门口等世启的老婆带着儿子回来。世启说：“她们娘儿俩走了整九个月了。”又说：“孩子回来我怕认不得了。”“今天是几 号?”老孟告诉他几号。“那就对了，他们走了整整九个月了。”世启眼巴巴望着黑夜。大家也都替他望那黑夜。黑夜中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小路。我想，死是什 么。小时候我问过大人，死了是什么样?大人告诉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对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那还有什么呢?”我总 也想象不出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是什么样。我把这件事跟老孟说。老孟说我才十八居然想得有些道理，可是又说：“你才十八，懂他娘个屁死。路，把第一道题给他说 说。”路在月光下正玩着一只放大镜。
“找一个点是吗老孟?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点。是吧老孟他永远也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老孟说。
老孟递给我纸和笔。我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老孟说：“路，把放大镜给他。”
“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面!”老孟说，“其实不用放大镜你也能知道，那是一个面。这事是路发现的，是路。”老孟笑起来。
“是我发现的是吧老孟是我发现的?”
我说：“确实是一个面，这又怎么了?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老孟只是笑。夜便深下去，像老孟身上的酒味一样浓。

一个警察来园子里找我们四个，向我们了解发现那对老人时的情形。
“他们就这么坐着，在那片草丛里。”
“就这么坐着?”
“就这么坐着。手垂在地上。”
“这样?”
“不是不是，是这样垂着。胳膊上攀着野豆蔓儿。”
“什么野豆蔓儿?”
“像是豆蔓儿，叫不上名字来。这园子里到处都有。”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一阵。“再碰上这样的事，千万记住保护现场。嗯，还有呢?”
“我们只是想在他们身上找找，看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是谁的东西没有。”
“有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什么人?”
“我们正在调查，”警察说。
“他们是怎么死的?”
“你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对他们最突出的印象是什么?”
“头发很白。开始还以为是地上长的白毛呢。”
“地上长白毛?”
“地长毛您没听说过?地上有时候会长出头发一样很长很长的白毛。”
警察又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嗯，还有什么印象?”
世启说：“他们的表情象是很痛苦。”
“不对，”我说，“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挺坦然。”
世启说：“怎么会呢?至少是挺伤心的。”
“一点也不，”我说，“俩人脸上都有笑容呢，看来很轻松。”
警察转向老孟和路：“请你们二位也谈谈。”
“我的眼睛看不见。路说说吧。嘿，路。”
“老孟！”世启想制止。路已经开口了：“一塌糊涂他们俩跳得，是吧老孟一塌糊涂他们俩?”
老孟不露声色，唯墨镜在夕阳下闪光。
世启在警察耳边低声解释了一下。警察惊愕的目光在路的脸上停留了一阵，又吸吸鼻子确认了老孟身上的酒味。
“为什么事，他们去死?”我问。
“我们还没有找到线索。”警察左右张望了一会。“他们睁着眼睛，依你们看他们在望着哪儿?”
“那儿！”我毫不怀疑地指给他看。“那儿有一座挺高挺大的灰房子，他们就望着那儿。”
世启说：“那是一家保密工厂。”
“是吗?”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老孟说：“在先，那儿是一座古代的祭坛。”
“古代的祭坛?我怎么不知道?”
“你才十八。那祭坛说不清有多少千年了，比这园子还要老得多呢。”
我既不知道那是一家保密工厂，也不知道还有过一座古代的祭坛。我们四个和那个警察走过去看。完全看不出祭坛的痕迹。四四方方一座大房子有几层楼高，灰 砖砌成，一个窗户也没有，不象是一家工厂倒象是一座陵墓。我从早到晚在这园子里，从未听见这房子里有过一丝声响，也不见有人进出，只偶尔见一两个哨兵在暗 处游动，如同壁虎在墙上悄悄地爬。房子周围松柏森森，拉着铁丝网。
“里面在干什么?”
“没人知道，”世启说。
“是造什么的工厂?”我问老孟，“是造武器吗?”
老孟说：“叫工厂也行。传说里面有人在模拟宇宙初开时的情景。”
“是科研机关?”
“叫什么都行。宇宙初开的时候本没有任何名字。”
那个警察瞥了老孟一眼，对我和世启说：“好啦，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关于那对老人的表情，你们一个说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另一个说是很坦然很轻松。对吗?”
“对，”我说，“至少是很平静。”
“是很痛苦，要不就是很伤心。”
“请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过些天我来。”
“还有路说的呢，”老孟说。路蹲在远处的树林里，举着那只放大镜不知在看什么。
警察走了，我们四个又到园子门口去。天渐渐黑透了，园子里蟋蟀叫、风铃响，凄凄寂寂的，世启的老婆还没有带着儿子回来。我问老孟：“你刚才说什么，宇 宙初开时的情景?”老孟让我问路，说路到那座灰房子里去过。“他怎么能进去的?”老孟说鬼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能进去。
“路，你看见什么了?”
“里头比外头大，”路说。
“怎么会里头比外头大?路你说什么呢?”
“那房子里头比外头大是吧老孟?就是里头比外头大。”
“里头有多大?”
“看不见边儿那么大，比外头大。”
世启说我：“你真爱听他的，他又瞎说呢。”
老孟说：“我怀疑路是看见了一个球，他走进球里去了。球是空的，球壁是用无数颗宝石拼接成的，大大小小的宝石拼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
“那又怎么了?”
“路说他刚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团没有声音。后来他点了一把火，用自己的衣裳点了一把火在手里摇，轰的一声就再也看不见边儿了。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老孟，你要是少喝点酒就好了，”世启说。
老孟管自说下去：“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一个人和一把火，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所有的宝石也就有无数个人和无数把火，天上地下轰轰隆隆的都是火声，天上地下都是人举着火。”
世启说：“老孟，你今天喝得太多了。”
老孟管自说下去：“我说路，你干嘛不跳个舞试试看?你干嘛不在里头举着火跳个舞?你那时应该举着火跳个舞试试看。”
路惭愧地看着老孟。
“你要是跳起来你就知道了，路，你就会看见全世界都跟着你跳。”
路呆呆地梦想着跳舞。
连着几天好大的雨，电闪雷鸣昼夜不停，倾盆决堤一般。天放晴时我再到园子里去，那座灰房子忽然不见。那家保密工厂(或是科研机关)已经拆迁，拆迁的速 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大一座房子竟然无影无踪片瓦未留，仿佛神鬼忽不乘意把它整个端走了。剩一片开阔的空地，呈四方形，铺满白色条石；中心是一个很大 的白色的圆石台；四周有些合围粗的也是白色的石柱，兀然耸立；空地边缘残存的墙基亦为白石砌就。远望浑然一片白色令人目眩，空旷而神秘。果然是一座古代的 祭坛，老孟没有说错。
我摇了轮椅进入空地，在石柱间绕着走，不得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车轮在石面上碾出尖响，传开去，震起回声。石柱有的被拦腰劈断，有的顶部被削去，柱体 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气孔像是被大火烧过，光阴再把雕琢的花纹剥蚀干净。圆形的石台，处处也有焚烧过的痕迹。我绕那石台一周，估摸有一百多米；古代不行米制， 尺寸也比现行的短，算来这石台的周长是合着一年的天数，一年一年循环往复永无尽止。围墙代表了四方。石柱共二十四根，指向苍天。千万年前，这祭坛可能是毁 于一场大火。
我独自在祭坛上坐着，看地行天移。太阳暗暗西垂，把石柱的影子拉长，把石柱染红得如同二十四根巨大的蜡烛。暮霓起了，蓝烟紫气缭缭绕绕，浮在祭坛上 空。晚风便在远处摇响了风铃。又似有鼓声。天地在庆祝生日。忽然我有一个预感，不容得我再细想一遍，这预感便被证实：我又听见有人在说话了，是两个人，一 男一女谈笑风生。
男的说：“你要是说我们早晚得死，我就跟你打个赌，我说我们永远不会死。”
女的就笑，说：“好吧，假定我跟你打这赌。”
男的说：“我劝你别打，我肯定不会输而你是注定赢不了。因为我们活着我就一直没输，我们死了呢，你还赢个屁呀。”
女的又笑，笑得喘不过气。男的也笑。
这声音太清晰了。我赶紧摇起轮椅，飞快地把每根石柱都绕一圈，没人。我又围着石台转一周，仍不见人。我再后退一二十米朝石台上望，那儿空空荡荡唯见紫 气蓝烟飘飘摇摇。我心里明明白白的一点不糊涂，这不是幻觉，可见前两回听到的那声音也绝不是我的幻觉。我不敢乱动了，我知道碰见什么了，——那对老人!
女的停止了笑：“你这是狡辩。”
“可我认为这里面藏着一个伟大的真理。”男的说，“不过你既认定这是狡辩，我就再也狡辩不过你了。”
“啪”的一声，男的“哎哟”一声。女的“嗤嗤”笑。
男的说：“不妨把这个问题先搁一搁，谈谈另一件事。首先是，你活着呢。——我敢肯定我这句话没说错。”
“当然，这你知道。”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一个人，这个‘你’是泛指。譬如我也可以对他这样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的头皮一阵紧，心想不如跑吧，握住轮椅的摇把使劲摇，却不能动。
“不管我对谁这样说，我都敢肯定我没有说错。原因很简单：你要是死着你就不能对我这句话作出判断，你要是能作出判断你就一定是活着呢，你就必得说我说对了，除非丧尽天良。”
“跟刚才一样，是狡辩。”
“跟刚才那个逻辑有点相似，但是你得承认这绝不是狡辩了。
你明明活着，这不是狡辩所能办到的呀。”
“不错，活着。又怎么样呢?”
“活着才能继续谈下去呀。因为活着才能知道一切，而且我们所能谈论的没有半点不是我们所知道的。”
“什么意思?”
“这样，你要再问我世界是什么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就可以告诉你了，世界就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的。除了一个人们所知道的世界就没有别的世界了。”
“还有人们所不知道的世界呢!”
“那你是在扯谎。你要是不知道那个世界你凭什么说有?你要是知道它有，你干嘛又说那是人们所不知道的?你是人，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男女一齐朗声大笑，祭坛嗡嗡震响。
男的说：“另外我提醒你，你要是孜孜不倦地想要知道一个纯客观的世界你可就太傻了，要么你永远不会知道，要么你一旦知道了，那个世界就不再是纯客观的了。对对对，你还不死心，还要问，请吧。”
“人们现在知道了过去所不知道的世界，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世界过去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现在依然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正象一首歌里唱的：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我怎么好象听到过这首歌?”女的说，“这是哪儿的歌?”
“你不可能听到过。这是我心里刚刚生出的一句歌词，还没来得及去写呢。”
“常有这样的事，明明没有经历过，却感到非常熟悉象是经历过。”
“也许是梦里有过吧。”
“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那么将来呢?”
“你发现没有，如今就是过去的将来?”
女的好半天不再出声。
“目前世界上有几位出色的物理学家，”男的说，“他们的研究成果表明：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一观点已不再真实了，世界本是一个观察 者参与着的世界。干嘛，你要走?我就快要给你证明人有来生了，喂，我马上就要给你证明出人有来生了，喂，你到哪儿去……”
像《哈姆雷特》中鬼魂消失时那样，天地间响起吟吟的鼓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流雾飘烟瞬间散尽。
我摇了一下摇把，轮椅动了。
远处，老孟、路和世启来了。
“十八，你怎么了？”老孟问我，酒气扑鼻。
我惊魂未定，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择不清楚。
我、老孟、路和世启，又坐在园子门口等世启的老婆带着儿子回来。远处的街灯昏黄地闪烁，树叶摇曳不时把它们埋没。世启说：“他们也许不会回来了。”世启又说：“她走的时候也许就没打算回来，山里的日子现在过得好了。”世启说：“今天几号了？”
老孟告诉他，是哪年哪月哪天。世启从衣兜里掏出冷馒头啃，目光一刻不离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也许我不该让她走。别人跟我说过不能让她回去。别人跟我 说，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那你干嘛让她走？”老孟说。世启说：“我不愿意让别人这么看我。我把存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们作了路费。我不愿意别人说我连老 婆也弄不住。”老孟没言语。世启又说：“我要是去找他们，别人会怎么说？”“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是吧老孟？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路玩着那只放大 镜。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把碰到鬼魂的事跟他们三个人讲。世启不屑一听，笑我并不喝酒为什么也说疯话傻话。那事毕竟离奇，我有口难辩，自己也发愣。
老孟问我：“那两个鬼魂都说了什么？”
我试着把我听到的复述一遍。
老孟说：“这就对了，十八没有胡说。”
“什么，你说他没胡说？！”世启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三个。
“十八没有胡说，”老孟说，“这是真的。那两个鬼魂也没有胡说。”
路笑了，手舞足蹈。“他们还在跳呢是吧老孟他们还在跳呢？”
“他们不可能停下来。”老孟又拍拍路的肩膀。路显得很兴奋。
“你们又说什么黑话哪，”世启说，“你们说是那两个老人？”
“为什么非得是那两个老人不可？十八已经不在意他们是谁了。”
我说：“不，是那对老人。”
老孟遗憾地拍了下腿，笑道：“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你看见他们了？那对老人？”
“我觉得是。我感觉是他们。”
园子里怒容串牵宏宏宰串宏宏宰宰，风铃也响。世启把轮椅摇到我们三个中间。凉风习习。世启说话的声音也抖。
“我早就说他们有什么伤心事。我早就说过，他们的表情很痛苦。”
“不是。他们有说有笑，有说有笑的。我还是认为，他们死的时候很轻松很坦然。”
老孟说：“你们俩和那个警察一样，太看重他们是谁和那些杂七杂八并不重要的事。你们都没弄懂路的意思。”
“路是什么意思？”
“路说他们跳得一场糊涂。”
“路瞎说呢，老孟你也少喝点酒，”世启说。
老孟笑起来：“生和死的事本来不是警察管得了的。路，把第二道题再给他们说说。”
“也找不到一条线是吗老孟？你们也找不到一条线。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一条线？”
“谁也找不到。”老孟从路手里拿过放大镜递给我。
我说：“这我懂。不用放大镜我也知道，和找一个点的道理一样。假如有一条线，不管多么细也是一条面，不管有多薄也要占有空间。”
老孟说：“这下我相信了，十八上学时功课肯定是学得好。”
“这有什么，”世启说，“这和生死有什么关系？和跳舞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两个鬼魂没有出现，我、路和世启在祭坛上空等了一场。老孟一个人坐在园子门口，他说那鬼魂要说什么他早都知道，何必再听呢。“祭坛上的事一定是真的，十八没有胡扯，”他说。世启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真的呢？”他说他碰见过这样的事。
“有一年我也象盼望放假一样地盼望过死，那时我碰见过。”第三天和第四天，鬼魂都没出现，世启不耐烦了，不信不是我胡扯，而且他还要去等老婆和儿子，去紧盯着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第五天和第六天，鬼魂还是没有出现。
第七天，又是那个时辰，暮霭如嬉如戏聚在祭坛上空，夕阳把石柱变成生日蜡烛，风铃摇响时天地间渐渐有了鼓声。我说：“路，你听。”路点点头，很兴奋。先是歌唱一般的笑声自远而近，随后那一男一女又说话了。
“上回你说什么？你能给我证明人有来生？”
“不错。”男的说，“上回我们说到哪儿了？”
女的笑一笑，说：“上回你证明了没有脱离开主观的客观。”
“对了，就是说一切存在都是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现在我们来说说虚无。”
我摇一下轮椅的摇把，纹丝不动。路却漫不经心地把那只放大镜在手里玩得自由自在。
男的说：“当我们说到无的时候，必须相对于有。杯子里没水了，杯子有；屋子里没杯子了，屋子有；山上没屋子了，山有；世界上没山了，世界有。一切无都是相对于有说的。而一切有却不必相对于无。有就是有，不必相对于什么。不信你试试。”
“杯子里有水，水还不是相对于杯子吗？”
“水有，杯子也有，你没能相对于无。而且对于有来说，这也不是相对，恰恰是绝对。”
“我的院子里有树，不是可以相对于你的院子里没树而言吗？”
“不对不对，我的院子里没树一点不影响你的院子里有树。我的院子里没树是相对于我的院子有，你的院子里有树却没法相对于你的院子没有。”
“我把院子拆了！”女的哈哈大笑。
“哎哟，我让你钻了个空子。让我想想。”
蓝烟紫气龙飞凤舞，在祭坛上翻转升腾。“路。”路便把放大镜举在我眼前，放大镜里，千万条七色彩虹纵横交织变幻无穷。
“院子拆了，你的树长在哪儿？”
“长在地上。”
“地还不是有吗？我是说，不可能无中生有。”
“我把地刨了。”
“剩下什么？”
“空气。”
“空气不还是有吗？”
“把空气抽光了。”
“剩下什么？”
“真空。嗅对了，空间还有。”
“我说过，你懂事。”
女的大笑不止。
过了一会女的问：“要是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空间、时间、一切一切都没有了，是吗？”
“是，怎么样呢？”
“那就等于0.绝对的虚无是个0.0 的意思是什么？是绝对的没有。结果是说，绝对的虚无是绝对没有的。”
女的大概在想。
“嗯？”
“嗯。”
“所以虚无是相对的，存在是绝对的。”
好一阵子悄然无声。
随后鼓声又响起来，祭坛为之震荡不已，象是心的跳动，象是徐缓的舞步，渐远渐弱，渐悄渐杏。天地沉寂时独见祭坛在夜里披着星辉和月色，无数幽幽白光。四周铃声如歌。
我还是认为，那对老人死的时候很坦然，很轻松。世启仍然坚持说不是这样，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
他们为什么要去死呢？
“也许是别人都看不起他们，他们痛苦极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会是他们自己太看不起自己，所以痛苦极了呢？”
“不对，”我说，“准是他们发现了，活着毫无意义。”
老孟说：“那样他们一定非常沮丧，不会是很坦然。”
“也许是儿女不孝，他们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会是，他们相信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而伤心透了呢？”
我说：“一定是他们看出生活太不公正，太不公正了。”
“那样他们一定是非常失望非常失望，”老孟说，“他们就不可能很轻松。”
世启说：“也许是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没得到，痛苦极了。”
“他们痛苦极了，干嘛不会是因为，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可能得到的呢？”老孟说。
“他们感到命运太难捉摸了，”我说，“人拿它毫无办法。人根本没办法掌握它。”
老孟说：“结果他们承认自己是个笨蛋，怎么会死得很坦然很轻松？”
“也许是他们想干的事没干成，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想干的事本来可以干成，可他们没有尽心尽力地干所以伤心透了呢？”
我对老孟说：“照你说，死是挺可怕的了？”
“我没这么说。”
“对了老孟，我敢说死一点都不可怕。”
“你敢说是你敢说，别拉上我，我没这么说。”
“什么沮丧啦、失望啦、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啦，”我说，“那都是活着的感觉，可我说的是死。死，本身一点都不可怕。”
“路，嘿路！十八想找到一个单独的死。”老孟笑起来。
“他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点，是吧老孟他永远也找不到？”
“他也找不到一条线。”
“谁也找不到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一条线？”
“路，再给他们说说第三道和第四道题。”
“找一个面是吗老孟？”
“还有找一个空间。”
“你找不到一个面也找不到一个空间是吗老孟？我也找不到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
老孟说：“不信十八你去找找看。只要有一个面，它必定占有空间。一样，只要有一个空间，它必定占有时间。”
路心满意足地玩着那只放大镜，把它对准树叶、露珠、小虫和自己的掌心，眯缝起眼睛全神贯注。
“反正我知道死一点都不可怕，”我说。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
我知道，活着的一切梦想还在牵动着我。
本没办法掌握它。“
老孟说：“结果他们承认自己是个笨蛋，怎么会死得很坦然很轻松？”
“也许是他们想干的事没干成，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想干的事本来可以干成，可他们没有尽心尽力地干所以伤心透了呢？”
我对老孟说：“照你说，死是挺可怕的了？”
“我没这么说。”
“对了老孟，我敢说死一点都不可怕。”
“你敢说是你敢说，别拉上我，我没这么说。”
“什么沮丧啦、失望啦、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啦，”我说，“那都是活着的感觉，可我说的是死。死，本身一点都不可怕。”
“路，嘿路！十八想找到一个单独的死。”老孟笑起来。
“他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点，是吧老孟他永远也找不到？”
“他也找不到一条线。”
“谁也找不到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一条线？”
“路，再给他们说说第三道和第四道题。”
“找一个面是吗老孟？”
“还有找一个空间。”
“你找不到一个面也找不到一个空间是吗老孟？我也找不到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
老孟说：“不信十八你去找找看。只要有一个面，它必定占有空间。一样，只要有一个空间，它必定占有时间。”
路心满意足地玩着那只放大镜，把它对准树叶、露珠、小虫和自己的掌心，眯缝起眼睛全神贯注。
“反正我知道死一点都不可怕，”我说。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
我知道，活着的一切梦想还在牵动着我。
一幅星图。两个鬼魂再度出现了。
“世启你听。”“什么？”“鼓声，鼓声，听见没有？鼓声！”“什么鼓声？十八，我没听见有鼓声。”“路，嘿路，你听见了吗？”路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玩着放大镜。“他们来了。”“我听不见，十八我听不见。”“嘘——”
“我已经给你证明了，一切存在都是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而且存在是绝对的。”声音在空中震荡。
“我知道了。”声音在祭坛上回响。“这我知道了。”
“世启，听见没有？”“没有，十八我没有。”“路，听见了吗，一男一女在说话？”路笑一笑，用那只放大镜看天空。“十八，他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嘘——”
男的说：“那么就是说，主观也是绝对的。”
“让我想想，”女的说。
蓝烟紫气，万道飞虹。
女的说：“主观是绝对的又怎么样？”
“绝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始无终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无始无终，对吗？”
“你懂事。”
女的笑起来。“啪”的一声，男的也笑起来。
“世启，听见没有，那女的打了男的一巴掌？”“打了一巴掌？
干嘛打他一巴掌？我听不见。“
“那么主观叫什么名字？”男的问。
“主观？叫什么名字？”
“也可以说主体。”
“主体？”
“主观或主体，是以‘我’命名的。”
“以你？”
“不不，是自己，每个人称自己都是‘我’，称别人是‘你’和‘他’。‘你’和‘他’都是被‘我’观察的客体，主体只能是‘我’或者‘我们’。”
“这不错。”
“那么，‘我’也就是绝对的，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欧——，天——哪！”女的抚掌大笑。
“世启，世启。”“我还是听不见，十八。”“路，路！”路正用放大镜看一洞蚁穴。
女的说：“你还是在说那个老话题呢。”
“是，”男的说，“我们永远不会死。”
“你说的那是抽象的‘我’，可每一个具体的我都是有始有终的，会死。”
“无限是什么？无限是无限个有限组成的。”
“这对。”
“那么，这一回有限的我结束了，紧跟着就是下一回有限的我。
嗯？这才能实现无限的‘我’。“
“你要说什么？”
“人有来生千秋不断，动动相连万古不竭。”
“但那不再是你。”
“但那依然故‘我’。姓名无非一个符号，可以随时改变。主体若为绝对，就必是无穷无尽地以‘我’的形式与客体面对。”
“创世纪？”
“不，没有创始，也没有穷竭。这不过是世界本来的面目。无始无终，怎么你忘了？”
“来生能知道今生的事吗？”
“今生你可知道昨生的事？”
“那还有什么意义？”
“本来就没有修成来生以图好报的意义。只是证明，死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听见没有，世启？”“没有，十八，我什么也听不见。”“他们说死是不可怕的！”“是吗，十八？路，是吗？”路一心一意看着，放大镜里反映出自己的眼睛。
“死，不过是一个辉煌的结束，”男的说，“同时是一个灿烂的开始。”
“一个辉煌的结束和一个灿烂的开始，”女的重复道。
四面铃声，“叮噹——叮噹——叮噹——”，悠扬如歌；八方鼓响，“咚咚——咚咚——咚咚——”，铿锵若舞。云荡霞飞，草木轻摇，天地正要踊跃，忽然铃声鼓声顿歇。
“怎么了？”男的说。
“出了什么事？”女的像是惊慌。
阵阵浓烈的酒香飘起在祭坛上。然后有了另一个声音，舒缓而且镇静：“你们这一回真不漂亮，谈什么灿烂辉煌。”
“你是谁？”男的女的一同问。
我发现老孟似痴似梦坐在我的身旁。
“别管我是谁，”老孟喝着酒，回答那两个鬼魂，“我知道你们活得既不灿烂，死得又不辉煌，这一回可是太不精彩太不漂亮了。”
两个鬼魂无声无息，很久。
我说：“他们走了吧？”
“他们哭呢，”老孟说。他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开怀大笑，颠颠狂狂。
路兴奋起来：“你们跳得一塌糊涂是吧老孟？一塌糊涂跳得，他们。”
“他们本来跳得不坏。”老孟一条胳膊勾在路的肩膀上。“可是在还有力气去死的时候，这两个傻瓜却想不跳了。”
“我不傻是吧老孟？一点都不傻，我。我能跳是吧老孟？能跳得不坏，我。”
“我们也还在跳呢，”男的说，声音低沉。
“那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别的。”老孟捂着嘴嗤嗤地笑。“你们真要是找到了天堂，至少你们死得还算聪明。”
鬼魂又不言语。
老孟把酒泼向祭坛。蓝烟紫气慢慢凝滞，化成一对老人，互相依靠着坐在圆形的石台上：满头白发，一身布衣，几根野豆蔓儿爬上他们垂吊着的胳膊。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可我们还有下一回，”男的说，有气无力。
“我们下一回会跳得好，”女的说，颤颤巍巍。
老孟把嘴里的酒全喷出来，狂笑不止。
女的似要发作，男的把她劝住：“别理他，别，我们最好是走。”
老孟说：“你们要是说还有下一回，我就跟你们打个赌，我说没有下一回。”
“别跟他打这个赌，”男的对女的说，“他肯定不会输，而我们注定赢不了。”
“怎么会？”
“我们活在这一回，他就没输。我们活在下一回的时候，下一回又成了这一回。我们赢不了他。”
“我们怎么办？”
“我们碰上厉害的了。我们还是走吧。”
石台上，两个老人瞬息不见，蓝烟紫气顿时消失。四面铃声摇响。叮噹悦耳缥缈悠扬，如歌似舞；八方鼓声擂动，发聋震聩跌宕铿锵，似舞如歌。天空空星辰谛 听，地冥冥草木静悟。白色的祭坛矗立于空冥之中。天地随之一片欢腾。可闻而不可及的地方有人的合唱：永远只有现在，来生总是今生，永远只有现在，来生总是 今生，是永恒之舞，是亘古之梦……
“我们找不到别的是吧老孟？”
“可不是吗？找不到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甚至一个单独的空间。那个家伙真是个好家伙，他还知道找不到没有‘我’的世界。”
“可我能在那个球里跳得不坏是吧老孟？举着火在那个球里。
我能吗老孟？老孟是吧，我能？“
“什么时候你不用问别人了，路，你就能了。”
路呆呆地微笑，算计着跳舞的事。
所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事，都是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在这园子里亲身经历的。我后来把这些事跟几个人说，他们都不信。老孟当初就已料到这一点，劝我不必就这些事的真假与别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我问为什么？老孟说，死过的人自己会知道，没死过的人不可能不认为你是在胡说。
那个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有一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园子里来了个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也不说话，摇摇头走开。
她穿着雪白的长裙，裙裾轻拂过绿草地，慢掠过矮树丛，白色的身影一会在古殿旁，一会在老树下，一会又在祭坛上，象个精灵一样默默地在园子里周游。她再次走近我的时候，我问她。
“您找什么？”
“找一个说好了在这园子里等我的人。”
“欧！您可回来了！他等您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才好几个月？”
“对了对了，差不多一年了。”
“怎么会才一年呢？有一万年了。”
“一万年？”
“可能还要长。”她冲我笑笑，目光灼灼，有不熄的愿望。
“您不是找世启？”
“世启？”她摇摇头。
您找的人什么样儿？“
“腿坏了，眼还瞎。”
“老孟！”我说，“怎么，会是老孟？！”
“他在哪儿？他还是每天都来吗？”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她身上有春天的不安的诱惑，又有秋光一样的沉静和安详。我在那乌黑的长发问辨出一缕雪白的颜色。
我把老孟工厂的地址告诉她。她谢过我，长裙又拂过草地掠过树丛，在蓊蓊郁郁的草木之中消失不见。我才想起每次世启问今天是几号时，老孟都能准确地告诉他，甚至说出年和月。
这天傍晚，老孟和路没有到园子里来。连着几天晚上，老孟和路都没来。只有我和世启坐在园子门口。
“那个警察说来也没再来，”世启说。
我说：“这倒好，我说不清那对老人是什么表情。你呢？”
“我也说不清。”
“他们说不定是突然发了什么急病呢？”
“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发了急病。”
“我是说，那样的话死倒真是没什么可怕。”
世启不反驳我。
我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患了绝症呢？知道仅剩的一点力气刚够走进那片草丛呢？”
“刚够？事先怎么能算得出来呢？”
“我说假如是那样，他们就会是非常坦然非常轻松了。”
“当然，也只有那样才可能。可实际上没有什么假如。”
实际上只有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世界，这我知道。
夏天过去了，天短了，天凉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园子里都有果实落在地上的声音。金黄的草叶上有飞蛾产下的卵。老树上，有鸟儿搭成的房。
又过了些天。傍晚，世启来时告诉我，他碰见路了。他说路说，老孟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了。路说那个女人带回来一辆能够跳舞的轮椅，老孟便和她一起跳舞，象 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他们从黄昏跳到半夜，从半夜跳到天明，从天明跳到晌午，从晌午跳到日落。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老孟用尽所有的力气了，那奇妙的轮 椅仍然驮着他翩翩而舞。
“路呢？路在哪儿？”
“路说完就走了。”
“路去哪儿了？”
“路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我和世启去找路，问问老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们找到他家。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我们找到他的工厂。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我们找了所有的地方，找到半夜。人们说路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很久，不知道他到哪儿跳舞去了。
我们又回到园子门口，天已经快亮了。暗淡的街灯熄灭，那条小路微白而清静。露水很重，把落叶贴在路面上。小路的尽头依然溟濛，世启的老婆和儿子没有回来。
世启说：“我要去找他们，我得去。”
“到哪儿？大山里去？”我问。
“不管是哪儿。”
“你这腿行吗，在大山里？”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得去。”
“你的车钱够吗？”
“反正我是得去。十八，你呢？”
“别再管我叫十八了。太阳一出来我就过了十八了。我妈说我是太阳出来时生的。”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于北京

一 残疾人车

去年我终于自己挣够了一笔钱，买了一辆电动的残疾人车。这样就下再为出远门发愁了，把一对电瓶充足电可以跑几十公里，速度跟健康人骑自行车差不多。车 开起来，电机一路风儿似地轻唱，平稳又潇洒，引得路人赞叹。腿坏了十几年，这一来心野了，冲出城圈去常不着家，去圆明园，去香山，再多备一套电瓶甚至可以 到更远的郊外去疯跑了。关键在于你什么时候想去疯跑什么时候就能去疯跑，轻而易举之事。有回到了健康时候的感觉。只是还上不了山，但揣摸那也不会是永远的 绝望。
有了新车，原来用的那辆笨重的手摇车便闲在角落里。每从外面疯够了兴冲冲开了新车回到家，见那旧车不声不响独自度着寂寞，浑身的血一下子全静下来。忧 伤象影子一样从四周围悄悄漫起，淹没到心头。于是抽一支烟再抽一支烟，怀疑自己是不是那种容易忘记老朋友的人。一支烟又一支烟挨到夜深，困了，慢慢去睡， 又睡不着。旧车下，一只蟋蟀彻夜地叫。这车驮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十几年。

二 二十个母亲

两个老太大，头发都已花白。蜻蜓在她们头顶上盘桓不去，随后蝴蝶又飞来。那样的年纪她们还都穿着裙子，蓝色和紫色的裙子，上面有星星一样的碎斑点。裙子下面的脚步，缓缓的就是秋天。
也许是在路上，也许是在林间或是河岸，有一个人坐在手摇车上抽烟。那不是我。
路很长，或者林子很静，要么就是河面上的薄雾中有一只船。
两个老太太走近那抽烟的人，冲他笑笑，弯腰去看那车的链盘，又直起身来把车摸遍，退后几步估摸它的长度，再向抽烟的人问了车的价钱。
抽烟的人说：“不管是您们当中的哪一位，都摇不动这车。老年人摇不动它。”
两个老太太心里叹息，说：“是给一个孩子。”
“您的？还是您的？”抽烟的人把烟掐掉。
九月的天空渐渐深远。白云满怀心事，在所到之处投下影子。
这时候在一家工厂里，那辆注定将属于我的手摇车正在组装。
抽烟的人想：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幸的年轻人，他无论如何料想不到，在剩下的日子里都将碰上什么。
正象这抽烟的人也没料到：这两个老太大又召集起十八个老太太，和她俩一样，她们的儿女都是我少年时代的同学。给我买那手摇车的，是二十个母亲。

三 乌鸦和鸽子

乌鸦飞过灰白的天空，吵散了梦里的鸽子。
整整一夜我的腿都是好的，赤脚在柔软的山路上走。黑色的岩石上栖息着鸽群，时而欢唱着飘上天去，时而笑闹着纷纷落下，数不清有多少……
醒了。腿却睡去，不能动了，也没有知觉。晨光熹微中，有个孩子站在我的手摇车前等着我醒来；他已穿戴整齐，斜挎着小小的行囊。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你说的，今天和我去远游。”
不错，我答应过他。于是我平生第一次摇了那辆车走出家。孩子站在车尾的木箱上，身体轻得象是并不存在。
“可我们去哪儿呀？”
“你说过，去远游。”
大雪在夜里盖满了世界。风，又冷又大。孩子一路说着歌谣：
“假如你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可怕……”
我才想起问问这孩子是谁。但他不回答。
我们走过空旷的大街，走过安静的小巷，高楼和矮屋的窗口还都拉着窗帘，五颜六色的图案被冰凌冻在玻璃上装饰起一个个温暖的家。雪在车轮下爆裂。孩子说着他的歌谣：“既然死你都不怕，何不同我去远游……”
我想扭回头看看这孩子究竟是谁。孩子搂着我的脖子笑，热气喷在我脸上和心里。
我们走过城镇和村庄，走了大道走小路，走出树林，走上冰封的河面……辽阔无垠的雪野上栖息着成群的乌鸦，时而聒噪着涌起来，时而落下铺开一地阴郁。
我跟孩子说起梦里的鸽子。孩子说道：“乌鸦是只黑鸽子，鸽子是只白乌鸦。”
孩子说罢消失不见。无边的白色的世界上有两道不尽的黑色的车辙。在那个冬天的早晨，车神扮成孩子的模样，带我开始去远游。

四小作坊

小巷深处有一家小作坊，三十几个家庭妇女一天到晚在那儿低着头忙。腰都弯了，眼都花了，长年累月皱纹悄悄爬到她们脸上。我摇着车走遍世界想找一个工作，最后走到这儿，她们把我收留。
低矮又歪斜的小房是她们自己盖的，没有玻璃没有太阳。她们在阴暗中笑得露出白牙，说为了盖这间小房她们夜里去偷过砖瓦灰沙，其中一个年老的小脚儿女人险些让人抓住。
她们愿意听我讲这手摇车的来历，说那二十个母亲来生可得荣华富贵子孙满堂。
我在这个小作坊一干好多年。我们每天把粘稠的黑色的生漆调出七色，画成神仙一样的才子佳人，一如画着无声的梦想。

五在海边

有一年我到了遥远的海边，在那儿见到一匹老马和一个老人。
春天在海天之间激动不安。老人象一块褐色的沉静的礁石，老马如同他的游魂。
我摇车接近老马，它不慌不忙地吻了吻我的车把和车轮。
老人说：“它还不老，还能风似地跑呢。”
“骑它跑一圈要多少钱？”我问。
“一块钱，再少了不行。”
“生意好吗？”
“现在不行，得到夏天。你是我今年见到的第一个游客。”
“可惜我不能骑上它跑一回了。”
“可你是怎么来的？就靠这辆车？”
“朋友们把我背上火车，把这车也抬上去。”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车。”
“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才到这儿，朋友们又把我背下来，把这车再抬下来。”
“我在这海边几十年了，没见有人坐你这样的车来过呢。”
“朋友们让我看看海。”
“他们在哪儿？”
我指指海上。那儿，一群年轻人在浪巅上海鸟似地欢叫，叫声在大海轰鸣震响的呼吸之中时隐时现。
“我也不能再到海上去了，”老人说。老人和老马一齐望着海天相接之处，很久。
“想不想让这马带上你围这海湾跑一圈？”
“行吗？”
老人纵身上马，一手抓缰，弯下腰来一手推住我的车，在海边飞跑，气喘吁吁地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跑过沙滩，跑过长长的陡坡，跑上面海朝天的崖顶，老人气喘吁吁地说：“……那时候这匹马的老祖父也还年轻。”

六天河里的船歌

疯狂的夏天，死神一度要把我和我的车推下深渊；车轮顺着陡坡不可收拾地向下滚动，这时候一个姑娘挡在我的车前。
霎那间天也知道地也知道，我们各自寻找对方，都已经多年。
我重又睁开双眼。从白天到黑夜，太阳和月亮所在的地方有船桨掀动水波的声音：星星索……星星索……
“我们以前互相见过？”
“我们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童年？”
“是在天地初开的时候。”
呵，我恍惚记得。
两个人各伸出一只手，细看那两道爱情线：又深又长没有枝杈。
“没错，”我说。
她却有些忧郁：“也许是道又深又长的天河。”
“两道！”我喊，“可没有过两道天河！”
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太阳和月亮所在的地方，无始无终地唱着一首船歌。

七岸

十几年中，总是她来看我，我却从没到她住的那间小屋里去过。到那儿去要上一百级楼梯，要在许多子弹一样的目光中摇着我的车。这车肯定会在那儿给她闯祸。
其实，人间有双重的天河。
如今她远在异乡，只身漂泊。
在最后一个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费尽心机要满足我多年的愿望：让我看看她住过的小屋，让我记住小屋里的全部陈设。一道长满青苔的土岗旁，有一座红色的小楼。她把我的车推上土岗，指给我看一个白杨遮掩的窗口。
“明天就只剩下它离我最近。”
“不过，别忘了它的主人。”
夜色浓重的时候，她把我的酒杯斟满，跑下土岗。黑暗里我数着她的脚步。
忽然那个窗口灯火辉煌，窗帘象舞台的帷幕般轻轻启开。十二个方格后面，她端着一面镜子走来走去。我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小屋，小屋的每一个角落，与我一千次梦见过的相差不多……
时钟敲过十下，我们如约举起酒杯，这时候我从那面镜子里看见，她的屋门被粗暴地推开……幕落了，灯熄了。玫瑰色的酒中映出浩渺的天河。
星星索……星星索……木桨打着水波。明天，她将远离故土；我将摇着车在岸边守候，地老天荒时据说也会干涸。

八雨中的陌生人

黄昏像一群不会叫的飞蛾，纷乱的白光在苍茫里游来游去。夏天只剩下不可挽救的记忆。墙根下的野草，把疯狂结成种子，精心地埋进土里。
空中淅淅沥沥地哼着一支歌：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像地上的人群一样拥挤，地上的人群为什么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反反复复只这两句。
我的车蹲在窗前，似对我说：“出去走走吧，我们俩。”我不知道去哪儿。“走吧，不管是哪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别问为什么，只管先去。”
它驮我走进秋雨。“这下好些了吗？”“就算好些了吧，兄弟。”
湿漉漉的路面上反映着五彩的灯光，灯光中晃着无数五彩的人形。
什么是幻觉？不过是视觉所不能证实的听觉，和触觉所不能证实的视觉吧。照理说，你完全能够走过去和任何一个陌生人拉拉手或干脆扑在他怀里哭泣，以证明一切都不是幻影；但是你不敢。不敢就是不能。
我坐在雨地里，到深夜。
一个汉子晃悠悠走来，播散一路酒气，走近了站住，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他把我也当成了醉汉。确实，夜静更深在这路边淋雨的只有我们两个。
很久，他说：“别这样，兄弟，回去吧。”
很久，他又说：“跟我回去吧！相信我，咱们都是喝酒的人。”

九车神是谁

我的车神无处不在。我的车神变化万千。现在我终于知道车神是谁了：信心告诉你她是谁，她就是谁。
十几年前当我得到这辆车的时候，我曾一本正经地写下二十个名字，想等我将来挣够了一笔钱时去还上。现在我才知道这不可能，当初的想法太近荒唐。
我也不可能放弃那辆电动的新车。只有一个念头十分明晰：这辆手摇车驮我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无论如何不能把它卖掉。
车神无所不知。礼拜日的晨钟敲响，车神扮成一对年轻夫妇的模样，来把这辆手摇车修整一新，说：“这世上又有一个需要它的人。”便驾着它飘然而去。
神的事我不去问。对于那辆车，对于那个需要它的人，神留给我想象。

一九八七年

最后到了现在，这个男人只记得那个女人对他说过一回，“我就住在太平桥。”
他慢慢地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这时候空中有了光亮，仿佛天在升上去，地在沉下去，四周的一切看得清楚了。不过当初忘了问她太平桥在哪儿。想到这儿他 爬起来披上衣服，东翻西找从床底下神出一本地图，弹去上面的尘土。横的竖的斜的弧形的街道密密麻麻，象对着太阳看一片叶子时看到的那些精致的网脉，不同型 号的铅字疏密无序又象天上诸多的星座。找不到太平桥。
夜里做了好多梦。夜夜如此。一个梦醒了又是一个梦，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都是很精彩很有意思的梦，可是记不住。自己做的自己又记不住，天一亮就全忘了，光记得都很有意思，都很精彩。
有两个孩子在窗根下说话，一个总是说：“哟——，真叫多哟！”
另一个老说真长：“哎呀，真——长。”这声音随着安静的湿漉漉的黎明一同流进屋里，又干净又响亮，搅起回声流得到处都是。
他又拿起地图小心翼翼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太平桥这么个地方。有那么半支烟的工夫，这个男人认真地怀疑那个女人是否也是一个梦。为了这个愚蠢的怀疑，他叼着另外半支烟开始穿衣服，顺便在身上掐了一把，被掐的地方确实很疼。
这个男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很久以前了，在一个朋友家。这朋友叫天奇。天奇的妻子叫晓堃，晓堃刚好是那个女人的朋友。只一间小屋，似乎是说只有这 一个世界，夫妻俩各占一角和自己的朋友倾心交谈——一边是“阿波罗登月以及到底有没有飞碟”，一边是“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叽哩咕噜嗡嗡嘤嘤，中间隔了 三米飘忽不定的浩翰宇宙，谈话声在那儿交织起来使空气和烟雾轻轻震动，使人形失去立体感。在两边的话题碰巧都暂停的时候，发现这屋里还有一座落地式自鸣 钟，坦荡而镇静地记录着一段过程。这时男人和女人互相看一眼，既熟悉又陌生。叽哩咕噜嗡嗡嘤嘤空气和烟雾又动荡起来，淹没了钟声。“既然我们可以到月亮上 去，更高级的智能为什么不会到我们这儿来？”“这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他们来干吗。”女人们还是说孩子：“要是让一个生命来了，你就得对这生命负责。”
“你也是一个生命，你也来了，谁对你负责？”……那是在他们的朋友刚刚结婚不久的时候。
第二次见面竟是在差不多十四年以后，在法院的大门口；他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在大门里的某个地方办理离婚手续。太阳又升起来，照着门旁的卫兵和灰色高墙上的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正在变红，不久以后将变成黑褐色然后在这一年里消失。他比她来得晚。
“是您？您还记得我吗？”男人问。
女人把他看了好一会：“喔哟，有十好几年了吧？”笑一笑伸出手来。
“可不是吗，十四年了。”男人说，“他们在里头吧？”
“进去好一阵子了。”
“情绪怎么样，他们俩？”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看不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您指什么？” “他们俩，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怎么您不知道？您是他们家的常客呀！”女人说。
“我这几年去得少了。总有事，也说不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最近又写什么呢？我看过您的小说。”
“是吗？”男人笑笑，退步到墙边的阴影里，太阳一直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我也正在想我写的都是什么。”
女人也走到阴影里，两个人在法院对面的大墙下并排站着。爬山虎在风中轻轻抖动，整座墙都在动。每年的这个季节都有挺长一段好天气，鸟儿飞得又高又舒缓，老人和孩子的说话声又轻又真切。
“前些年他们倒总是吵，”男人说，“吵起来凶得一个要把一个吃了，恨不能吞了。”
“是吗？可真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说谁更凶，半斤对八两。”
“嗯，我想是。我想准是旗鼓相当。”
“这几年好像不了，安？好像不怎么吵了，是不是？”
“这两年他们可简直是相敬如宾。”
“是吗？这么严重？”男人说，“这我还不知道。”
女人很快地仰起头看了男人一眼，头一回看得这么认真，这么不平静。
“要是这样就没什么可奇怪了。这就快完了。”
“已经完了，”女人说，“没办法了。”
大门里，也许是在白色的走廊上，也许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一只钟，不动声色地走个不停。大墙下的阴影渐渐窄了。
“您得等他们出来吗？”男人问。
“得等。晓堃得有人陪她一段时候。您不吗？”
“不。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办法就行了。天奇最不愿意在他倒霉的时候有人特意来陪他。”
“男子汉，是吗？”女人说，语气不大客气。
他惊讶地扭转脸看她：“不，我没这么说。”目光磕磕绊绊地下移，停在她胸前的扣子上。“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方式，可能有的人更习惯一个人听听音乐，喝喝酒。”
“真多，哟——，真多哟！”
“真长，是吧？真——长。”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的兄妹俩蹲在窗根下数蚂蚁。两个孩子和一幕蚁群迁徒的壮观场面：千万只蚂蚁一只挨一只横着铺开纵着排开，一支浩荡的队伍弯弯曲曲绵绵延延不见头，每只都抱了一份口粮或一只白色的蚁卵，匆忙赶路。
孩子问一个过路人：“它们在干吗呀？”
“大概是搬家。”
“干吗搬家呀？”
“也许是去旅游。”
“上哪儿去呢？”
“无所谓。说不定就是出去逛逛。”
“逛逛呀？”
两个孩子正正经经地想了一会，想蚂蚁出去逛逛的事，也想起自己出去逛过的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几乎是同时来到这世上，之后在某一个早晨，父母打发他们到院子里去玩，在那个令人惊讶的窗根下，世界变得更真实更具体了，更美妙也更神秘。
孩子的父亲有一回说起这两个孩子：“本来没想这么早要他们。”这句话其实不能成立，如果晚要的话就不再是他们了，是另外的两个，或者一个，也没准是三个。年轻的父亲说：“其实是一次失误。”
“失误？”“以为是那种药，结果不是，是治感冒的。”这一失误不要紧，看起来是上帝的事，结果呢，就有两个灵魂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数蚂蚁了。不过数来数去还是20，“27、28、29、20……”
“嘿，你们俩怎么没去幼儿园？”
“今天是礼拜日！”
“给我说个歌谣，听见没有？说个歌谣。”
孩子不说，又强调了一遍礼拜日，语气神态都极虔诚，生怕这不是礼拜日。阴蒙蒙的天，湿润的空气中有煤烟味，萌动着淡淡的绿色。
男人又把地图册翻过两遍了，毫无结果。他站在屋子中央反复回忆着女人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没有记错：是太平桥。背后的玻璃窗越来越亮，地上有了他模糊的影子。四壁间回旋着一连串空幻的噼啪声，是他把手指关节扳得响。
淡淡的绿色之中，有斑斑块块忧郁的鹅黄；当他离开家的时候，连翘花正在开放。那时节细雨霏霏，行人寥寥。什么时候杨树备下了新鲜的枝条，现在弯曲着描 在天上，挂一串串杨花，飘飘摇摇如雨中的铃档。单薄的连翘花，想必有一点苦味。在冬天里，在以往的日子，譬如寂寞的黄昏，譬如夜里北风刮得门窗突突作响， 那时你干什么呢？它们却已经准备好了有一天和你相见，在礼拜日的早晨，在路上。
两个人第三次见面是偶然碰上的，在夜行火车里。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回来，回相同的地方去。火车在夜里经过许多大站小站，一些人下去，又一些人上来。夜 很长，路也很长。人都稀里糊涂地睡，用大衣把自己蒙起来，也是因为冷，也是因为人睡着了样子都挺俗气，象傻瓜，象可怜虫。等到车厢里的灯光刷地灭了，窗外 现出远山和田野上的雾。人们推开大衣，找白天的感觉，尽快使自己懂得这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年代。两个人醒了的时候互相发现了对方，原来一直面对面坐着，原 来夜里还都听见过对方的梦呓。
“怎么会是您？”几乎同时说。
又几乎同时问：“到哪儿去？”
回家。都是回家。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女人说起过她就住在太平桥，说得漫不经意，眼神恍惚还象在梦里。随后两个人又说起他们的朋友。
“这一宿睡得好吗？”男人问。
“那天，您刚走，”女人说，忽然瑟缩着望了望窗外。那儿，一团团淡紫色的阳光正在雾气中洇开。
男人不由得也朝女人望过的地方望去。
“那天您刚离开，他们俩就出来了。”女人说，回过头来，“哦，我睡得挺好，做了一宿梦。”她见男人望得那么专注，倒不知外头究竟有什么了。
“没什么。野外的早晨快给忘光了。”他也回过头来，望着她，仍同望着那片雾。“那天，我是怕我碰上那种场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您聪明。”
“我伯那种时候有别人在场，是不是好。”
“您干吗不也提醒我一下？”女人说。
“到底好不好我吃不准。谁也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照我想天奇顶多一个人听听音乐喝几天闷酒，可他失踪了。”
“失踪了？您说什么，天奇失踪了？！”
“您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之后我见过他一回，后来就不知他到哪儿去了。”
“怎么会哪，”女人说，“别人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有好久了。就好像忽然间没了。”
车厢里还很安静，有嘁嘁嚓嚓的低语声和火车的行驶声混合在一起。某一处行李架上吊着一只玩具帆船，和窗外的雾气一个颜色一样朦胧。
“晓堃说，其实他们俩有一年多谁也不跟谁说话了。”
“她是怎么说的？为什么？”男人问。
“是天奇先有什么话都不跟她说的，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是吗？她这么说。”男人无可奈何地笑笑。
“他怎么说？天奇这家伙是怎么说？”
“这么问，咱们俩也快打起来了。”男人笑笑，这一回笑得挺宽厚，又说：“咱们俩要是吵起来，最后也是弄不清是谁先吵的。”
女人笑起来，突然停住又突然大声笑起来，终于醒了，又漂亮又有生气。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那只玩具帆船有节奏地荡，象一只钟摆。
然后她觉得自己太放纵了。
“晓堃告诉我，”她说，“天快黑的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她常乘天奇不注意半天半天地偷着看他，不是在看，是在读，读不懂他。”
“天奇也一样，真想把她读懂。”
“可她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读懂。”
“天奇也是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看着田野村庄和太阳都在亮起来。
“刚才您说什么？做了一宿梦，您？”
“我要么整宿整宿失眠，要么睡着了就整宿整宿做梦。”
男人眼睛一亮：“怎么您也这样？”仿佛他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却又不期而至。
“您也是吗？”
“嚄，简直！”
“是——吗！”女人含笑甩一下头发。
“我平生最遗憾的一件事，不，是之一，最遗憾的事之一就是所有我做的那些千载难逢的好梦全都记不住。”他想了一下，看见女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吹个牛吧，要能记住哪怕十分之一，我的小说就会写得比现在强一百倍。”
女人笑得又倾心又着迷：“我的梦倒是全都能记住，您先听我说，可我一点儿都不懂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稀奇古怪简直不着边际。”
“说一个行吗？”
“譬如，我梦见自己长了条尾巴，上面全是鱼鳞。”
“还有呢？”
“我浑身湿淋淋的冷得发抖，到处不见一个人。”
“嗯。然后呢？”
“记不清了。好像是……不行，实在是忘了。”
男人把一支烟捏来捏去，想这个梦，把烟放在鼻子下闻，把烟捏软了从中抽出烟梗。这期间女人做着自己的事，但注意力都在他那儿。
“这样不行，”男人说。
女人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光说这么一点儿不行。”他把那支烟点着，透过烟雾看了她一会：“有一种释梦的方法，您知道吗？”
女人坐在太阳里。还有她背后那只帆船，也被太阳染成金黄，安安静静，飘飘荡荡。
有个养鸟的老人坐在一块大树根上。树早不知道被运到哪儿去了，说不定已经被做成了什么。鸟笼子挂在离他一箭之遥的几棵小树上，这样他觉得跟他那些鸟更近了，每一只的叫声都意味着什么就更清楚了。
女人对年仅十四岁的女儿说：“那么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呢？”她把“有”字说得又长又重。
女儿背对母亲站在阳台上，不停地踢脚下的水泥栏杆。
“我想，”母亲又说，“总还有些事是有意思的。总会有些事你觉得有意思吧？”
女儿仍不回答，低头瞧瞧自己的鞋尖儿，不踢了。
“譬如，你喜欢什么，爱好什么。再譬如说，你想没想过将来要干什么呢？”
女儿做了个不耐烦的表示，又开始踢栏杆。
“哪能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呢？你刚这么小，你才十四岁……”
女儿转身走进屋里去，经过厨房时把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是嘭的一声门响。
夜晚漫长得失去节奏。楼下，松墙围起来的空地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雪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自来水管不时轰隆轰隆响一阵。
听不见女儿在于吗，女儿仿佛不在家。女人站在阳台上，站到月亮升高了，她使劲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雪人正在消融。
过厅里的水仙花悄悄开放。六片白色的小花瓣，不引人注目。
她推开女儿的房门。一束桔黄色的灯光里，女儿懒洋洋地倒在床上看小说，四周都暗。桌上摊开一大堆作业。“你怎么才回来？”
女儿问她，没有抬头。一瞬间，她也觉得自己刚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风尘仆仆。
她定了定神：“我记得从你一懂事我就跟你说，而且一直是这么说，我们首先是朋友，其次才是母女。”
女儿放下小说坐起来，开始踢桌子腿，很抱歉地对着母亲打了个哈欠，低下头，不停地踢着桌子腿。
“无论你想什么，”母亲说，“你都可以跟我说。”
“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说，”母亲说。
“怎么想都没关系。我们首先是朋友。以前你不是有什么都跟我说吗？”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象我这样呢？象妈妈这样每天都能治好很多人的病，救活很多人呢？有意思吗？”
女儿摇摇头。
“也没意思？”
“不是，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女儿又是那么抱歉地看着母亲。
这时候只要母亲多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女儿就会改口，但那就更不是真的。
水仙花的幽香一阵阵流进屋里，若有若无。
男人说：“您总算还记住了您长过一条尾巴，可我，所有的梦都记不住。”
“您别笑，”他又说，“为了回忆起那些梦，您不知道我白白浪费了多少个白天。”
“想起来多少？”她问，兴趣很浓的样子。
“总在快要想起来的时候，忽一下又全没了。”
“既然您说的那种释梦的方法，可以把忘记的事引导出来，您干吗不自己试试？”
“自己跟自己？”
“那怎么不行？行吗？”女人的目光里抱着相反的期望。
“就是说，自己想跟自己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吗？好主意。自己跟自己胡说八道一通，同时自己听自己胡说八道一通，然后一本正经地去吃喝拉撒睡，井井有条。您这主意好。这一下就太平无事了。您信不信？要能这样，世界上就保险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每说一句，她就笑得更厉害一点。
“也许您行。”男人又说，“喂，这么坐着可真他妈冷。”
天空光秃秃的，展开在树梢上。树枝细密如烟，鸟儿寥寥落落地叫。
“天奇还没有回来？”
“无影无踪。”
不知在什么地方，或许有一个年轻的樵夫，远远的有清脆的劈裂声传来。细听，又象没有。
“其实这方法本身倒是挺不错，不必非释什么梦不可。”女人说，然后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震动了，变得生气勃勃：“要真能那样可真不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行。”
“自己跟自己？”
“当然不是。互相，人和人互相，想说什么说什么。”
“说什么？”
“就按您说的那个释梦的方法，百分之百怎么想就怎么说。”女人惊愕地看着男人，仿佛想了一下遥远的往事。“啊？您说是不是？
是不是挺棒的？“
“是挺不错，倒是挺不错的。”男人故作镇静。他讨厌故作镇静，在这个意义上他羡慕女人。
“真太棒了，”女人说，“嘿！其实我觉得那真太棒了！”
“不过你也许没明白，我说的百分之百是什么意思。”男人站起来使劲跺脚，“喔哟，咱们遛遛吧，脚都冻麻了。”
方砖小路，干冷、空净。老麻雀瑟缩着时起时落，熬着冬天。
轻轻的劈裂声，很远。
“我当然明白。真的，我确实觉得那太够意思了。我明白你说的百分之百。”
“连自己挺糟糕的念头也能说。”
“就是就是，连那些丑恶的想法也可以说。”
“连那些有失尊严的事，”男人说。
“甚至一闪念的罪恶心理。可惜我一会儿还有事。”她捏着手表算了一下，又抬起头。“嚄，那可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百分之百的。”
“甚至胡说八道都行。”
“对对对，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都行，只要想。”
“其实人需要有这样的时候。”
“需要这样的机会。”“太需要了。”“真是，是。”“老那么戒备森严的……”“老那么仪表端庄的受不了。”“就是，太受不了。”
“等于自我苦吃而且……”“其实没必要。”“而且，对了，根本没必要。”“况且活得就够不容易的了。”“还得提心吊胆小心谨慎，他妈的要是那样还不如……”“不行，我的时间快到了。”“我是说，要是那样还不如谁也不认识谁。”“对了，那样倒还好受，说不定。”
“要不就什么都可以说，不必在乎。”“什么都行，完全随便，再说……”“谁也不用担心说得不合适。”“再说人和人太需要这样了。”
“太需要了。”“其实非常需要。”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棒的。”
“是挺棒的。”
“其实是挺棒的。”
“甚至包括心里一些阴暗的东西，都可以说。”“都可以。”
“连他妈的一些绝对算不上高尚的想法。”“都可以，全都可以。”“连一些他妈的……嚄，我今天脏话真多。”“这挺好，真的，骂得又真诚又坦率。”“是吗？”“当然，人有时候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毫无顾忌。”“谁也不怕谁看不起，因为谁也不会看不起谁。”“欧！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正要这么说呢。”
“一套一套的礼貌让人发晕。”“没错儿没错儿，晕过去，而且不是心理的简直是生理的。”“生理的，直接恶心你的肠胃。”“唉——，我真得走了，下午还得上班，还有一个手术得做。”
黑色的树干成群地默立，徒然高举着密匝匝的枝条。老麻雀出没其间。还有冻硬的土路，在林间蜿蜒，挂一层往日的苔藓。果真有一位樵夫的话，必是一位年轻的樵夫，清脆的劈裂声响在苍白的天空里。
“天奇会上哪儿去呢？”她问。
“不知道。”
“没再问问别人？”
“没人知道，”男人说，“谁也不知道。就象写小说。”
“象写小说？”
“上帝把一个东西藏起来了，成千上万的人在那儿找。”
“找什么？”
“问得真妙。问题就是，不知道上帝把什么给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
或者是一位号手。果真是一位号手的话，肯定是位年幼的号手，手艺极不精到，躲在哪一片灌木丛里不知疲倦地吹着，把清脆的劈裂声吹给空旷的冬天。
在冬天的末尾，鹿成群结队北上，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在北极圈附近，它们要涉过冰河赶往夏栖地。太阳的角度变了一下，它们感觉到了。冰河已经解冻，巨大 的透明的冰块在蓝色的激流中漂浮旋转、翻滚、撞击，野性的呼喊震撼着冻土，沿着荒莽的地平线一直推广到远方的黑色的针叶林，在那儿激起回声。鹿群惊呆了。 继而嘶鸣。听不见。全是浪声，浮冰的碰撞声和爆裂声。
十四岁的女孩子，心嘭嘭跳，为那些可爱的鹿们担心。“不能等冰化完了吗？”她心里说。
不能等了。鹿群镇定下来，一头接一头跳入冰河，在河那边，有整整一个夏天的好梦。它们游泳的姿态健美而善良，又心焦又认命。巨浪和浮冰不怜悯任何一点点疏忽，连偶然的意外也不饶过。
过道的门响，妈妈回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在这条河上，都有些美丽的尸体漂散在白冰碧浪之间。有些已经年老，有些正年轻，有些尚在童年。美丽的河上，自古以来就渴望这些美丽的灵魂……
妈妈回来了，再说也不想再看，她关上电视机。
“今天是礼拜日，想看就看吧，”妈妈在厨房里说。
女孩子已经走到街上。
她在街上整整逛了一个下午：吃了十二根冰棍；踢遍了路边所有的邮筒；替一个老太太买上了电影票，老太太挤不到人堆里去够不着售票窗口；买了一份报纸 看，看完忘记丢在了哪儿；然后在马路牙子上走，至少走了有两站地才掉下来；最后来到一片空场上看别人驯鸟，那鸟叫蜡嘴雀，飞起来可以一连叼住主人抛上半空 的三颗骨头球，她跟在人家屁股后头问人家那鸟要多少钱才卖，人家顾不上理她，因为她年纪太小。驯鸟的人走了，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她还在空场上坐着不想回 家。
这时候，那个老人向她走来。老人把鸟笼子挂在远处的几棵小树上，走来找他那块大树根，看见这小姑娘正坐在上面。
细雨无声，且无边际。男人一路走一路打听，问了多少人都说不知道太平桥在哪儿。“太平桥？不知道。”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走开。
灰色的天底下几条灰色的小街。他站在街口，还没拿定主意怎么走，已经听见路面上响起一个人孤独的脚步声，才知道是自己的。细雨无声，无边无际。
河水流过城市的时候变得污浊，解冻的一刻尤为丑陋。但春天的太阳在哪儿都是一样，暖和而又缥缈。
“你那些梦，怎么样，想起一点儿来没有？”
“没有。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记性坏透了。我甚至有这样的时候，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一个人，东打听西打听，等到了地方却一点儿也想不起为什么要来了，只好又回去。”
女人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又看着那条河。
“写起小说来也常这样。兴致勃勃地写，兴致勃勃兴致勃勃，忽然间，假如意识真象一条河流的话，这时候准是遇到一片沙漠，全被吸干了，既想不起为什么兴致勃勃，也想不起为什么不兴致勃勃。想一个下午也想不起来。”
“可还写，”女人说，带着同情。
“可还写，”男人说得漠然，“象是上了贼船。”
正在消融的冰雪象一团团陈年的棉絮，在河上缓缓浮游。清新而凛冽的空气中，或者是太阳里，一缕风琴声重复着一首儿童的歌。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男人正要说什么，被女人打断了。
“唉——，都这样，”女人说。
“什么都这样？”他问。
“都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还干。”
“好像是，为了，晚上，”他一步一步推想着说，“睡觉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你得能觉得，觉得自己还是干了点儿什么的。就这么回事。”
“干了点儿什么呢？”
男人点上一支烟。风琴声无比宁静。这附近应当有一所小学校。应当有一个梳辫子的年轻女教师，在练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男人要说什么又被女人打断了。
“那天我们抢救一个病人，”女人说，“在抢救之前我们就知道，即使救活了他也肯定是个白痴了，甚至又傻又瘫。”
“活了？”
“活了。”
“怎么样？”
“跟我们抢救之前知道的一样。”
“混蛋你们。”
“可在医学上，这是个出色的抢救。”
“说不定正有人把他写成论文呢吧？”他说。
“这样将来的抢救才可能更好，不傻也不瘫。”
男人抽着烟不说话。
女人说：“你不能不说，这是个站得住的理由。”
她又说：“只要你不再往下想。只要你不再想那个被救活了的人。只要你不想，一个人，即便不瘫不傻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对我们上次说的事感兴趣？”男人终于说，说得很快很突然。
“什么？哦，当然。”
“我想你没准儿已经觉得没劲了吧？”
“没有。”
“可是看样子你兴趣不大似的。”
“没有没有，我还怕你觉得没劲了呢。”
“你还觉得那样很棒吗？”。
“没有。哦，不不，很棒，还觉得很棒，我是说我没有兴趣不大似的。”
“你好像在想别的。”
“噢——，我在听这琴呢，”她说，声音很轻，伸起一个指头指一下，阳光里的琴声仿佛都集中到她这个指头上。
无缘无故地相信那是一个梳辫子的年轻女教师，在练琴。礼拜日，孩子们都回家了，她独自走进教室，在这之前她梳洗过了，现在坐在琴前，按动琴键，满室阳光，一排排小桌椅如同所有的男孩子和女孩子……
“其实不对，我知道了！”她霍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不是得能够觉得自己还是干了点儿什么的，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呢？说呀！”
她又想了一下。“是得能够觉得，自己是还干了点儿什么的人。
差一个字懂吗？“
半晌，男人张着嘴，让烟自己一点点儿冒出来。两个人一块看着那烟一点点儿冒出来，飘散。然后男人说：“懂。只差一个字，可意思差得多了。”
“是吧？”女人说，象是解开了一道题那样有点轻松。
“这样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男人说。
“这样早晨起来一出门你就能结出一层硬壳把你罩住，防着有人看不起你。”男人说。
“如果你觉得有人看不起你……”“如果有人看不起你，你就想一下，我是还干了点儿什么的人。”“对对，就这么回事。”“如果再有人看不起你，你就再想一下，他还不知道我他妈的是作家呢，或者是他妈的别的什么呢。”“就是就是，就是这么回事。”
“你就瞧机会让他知道知道。”女人连连点头，笑着。“可是他妈的人家先让你知道了，人家是干了两点儿什么的人。”女人笑得厉害。
“得，你就下决心跟傻瓜似的没日没夜地干吧，干两点儿干一百点儿让他妈的谁也别瞧不起咱们。”“最后连自己是什么全忘了。”
“不不，没忘，是干了一百点儿什么的人。”“一百点儿什么呀？”
“对了，就是这个，他妈的老闹不清楚。”
“唉——，硬壳。”
“盔甲。”
“我是用假面具这个词儿。”
“嗯——！这词儿好。假面具。这词儿好。”
“因为你还得能随时换一套。”
“嗯——！有时你得装得象是满腹经纶不动声色，有时候，又得装得豁达大度虚怀若谷。”
“或者是信心百倍毫不含糊。”“或者是稳重，他妈的我得深沉点儿显得有分量。”“还有乐观，虽然一会儿你没准儿想自杀。”
“还有幽默，不过幽默是没法儿装的，一装就象傻瓜。”“还有坚强，还有和蔼。”“假面具，这词儿真他妈用得棒！”“装得浑身酸疼，晚上往被窝里一钻盼着天别亮。”“你还得装得就象根本没装。”
“装得象是根本不会装。”“装得象是最讨厌装的人。”
“那……咱们俩呢？”
“咱们俩要是不装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真他妈对。”
琴声。一阵快板之后又是慢板，缓缓如伴流云。河里，云在走，水也在走。有几个孩子，来到教室外面的窗根下，心想这是什么歌呢？他们一个驮一个，轮流扒着窗户往教室里看。女教师闭上眼睛弹，沉醉在自己的琴声里。孩子们想，明天就要学这支歌了，明天……
“好多年以前，晓堃就说，得找一个把所有假面具全都摘下来的地方。”
“那时天奇也是这么说。”
“全摘下来，休息休息，得有一个能彻底休息休息的地方，那时她说。”
“那时天奇也是这么想的。在那儿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防备。”
“用不着维护尊严。”
“主要是用不着维护。”
“维护可太累了。”
“因为在那儿压根儿没有丢人这么个概念。”
“嚄，那可太棒了。不过可不是在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上。”
“当然不是。嫦娥其实是被罚到广寒宫去的。”
“可是据说，他人即是自己的地狱。”
“可你别忘了，在哪儿碰到地狱，在哪儿才可能找回天堂。”
“广寒，唉——，这名字。”
“‘阿波罗’带去了人的标志，金子铸成的一个标志，上面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
“那时晓堃说，连男女之间那种赤裸的相见都是为了这个，为了彻底的自由，彻底的理解。”
“至少，你觉得男女之间那种事很美，主要是因为这个。”
女教师弹琴，一直弹到月亮升起来。几个孩子趴在月光里，听得入迷。树影轻摇，弄不清这琴声来自哪里。
女人说：“欧，我又记起一点儿我的梦来了。”
男人在夜色里看着她。
“我走出森林，”她说，“走下山，走下山然后走出森林……”
第二天，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学那支歌。女教师弹着琴唱一句，孩子们跟着琴声唱一句。唱的是五月，到河边去，看紫罗兰开放。
来吧，亲爱的五月，给树林穿上绿衣，让我们在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我们是多么愿意，重见到紫罗兰……
十四岁的女孩子和那个养鸟的老人认识了。一老一少坐在那块大树根上，谈得挺投机。她问老人，他的鸟叫什么名字。老人说，是画眉。
“您有蜡嘴雀吗？”
“没有。你有？”
“我也没有。我看见有一个人有，蜡嘴雀飞起来，那个人就把三个骨头球儿扔上天去，蜡嘴雀就这么在半空里哒哒哒把三个骨头球儿全叼住，飞回来吐在那个人手上。您干吗不养蜡嘴雀呀？”
“我喜欢画眉，”老人说。觉得这孩子眼熟。
“我问那个人那只蜡嘴雀要多少钱才卖，那个人没听见。”
“人家不会卖。”
“再说我也买不起呀。我就是问问。蜡嘴雀可真不错。再说我也没钱。”
“你要是想买本正经书什么的，你妈大概多少钱都给。”‘“唉！您怎么知道的？”女孩子惊奇地看着老人。老人笑笑，觉得她这神气可真熟悉。
“我妈是个老朽。”她开始用脚后跟磕那树根。
“我呢？”老人说。
“我看您还行。我妈是个老朽，连我给同学写封信都不行。”
“给男同学写还是给女同学写呀？”
“男同学，怎么了？！我们光是谈学习上的事。您不信？”
“我干吗不信呀？我信。”
礼拜日，母亲一个人呆在家里，不知道女儿上哪儿去了。她打扫了一下女儿的房间，又找到女儿的书包看了看女儿的功课。夏天来临了，一只小蜘蛛在纱窗上飞快地爬。她弹了一下纱窗，小蜘蛛立刻拉起一条长丝滑下去，不见了。然后飞来一只蝴蝶。
在其他的地方也有蝴蝶。在山里，在山脚下开满野花的坡地上，在沼泽，在河的源头，在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有蝴蝶。
也有小蜘蛛。
两头幼狼蹲在草丛里，热切地观察着这个世界，有一种使命感。
男人还在四处打听太平桥，差不多从城东走到了城西，从早晨走到了中午。
“这没什么，依我看这没什么，”老人对女孩子说。她从那块树根上跳下来，一会又坐上去。
“我十岁时就喜欢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老人说，“现在我还记得怎么玩‘跳房子’呢。”
“我们可光是谈学习上的事，”女孩子说。
“把一块石片扔进‘房子’，双腿叉，单腿跳，把石片踢进所有的‘房间’不能压线。对不对？”
“我可不是光玩。您爱看小说吗？”
“年轻的时候爱。”
“作家可真了不起，一会儿让你整天都高兴，一会儿让你整天都……唉，说不出来的那么一股滋味儿。”
“我们那时候都十岁——我，和那个小姑娘。倒不是因为‘跳房子’，是因为她会唱一支歌。”
“什么歌？您唱一个，我看我会不会。”
“头一句是，”老人咳嗽一下，想了想：“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老人唱得很轻，嗓子稍稍沙哑。
“下面呢？”
老人想了一会，说：“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好些年不唱了。”老人又想了一会，说：“这么着吧，回头我好好想想，想起来告诉你。”
“这歌挺好听。”她说。
“噫——，得你们这样的唱才好听呢。”老人看着她，终于明白她象谁了。“那大概是在过一个什么节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她这么一唱，那些小男孩都不嚷嚷也不闹了。”
女孩子得意地“嘿嘿”笑，看着老人。
“在那以前我几乎没注意过她。她是不久前才从外地转学到我们这儿的。”
“那些小男孩，也包括您吧？”。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岁。晚会完了大伙儿都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光。小女孩们把她拥在中间，亲声密语的一团走在前头。小男孩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
女孩子又从那块大树根上跳下来，站在老人对面，目光跟着老人的手势动，想象着，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她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有个叫虎子的说，她是从南方转来的。小不点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有个叫小不点儿的。虎子说，废话，是不是？小不点儿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 小男孩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有个叫和 尚的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儿。虎子说五号。小不点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虎子说，那你说几号？小不点儿说，反正不是五号，再说也不是桥东。和尚 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小不点儿说，打什么赌你说。他让和尚说。和尚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那个油盐店旁边。小不点儿又说，哟哟哟——五 号哇？和尚说五号是虎子说的，是不是虎子？他问虎子。虎子说，反正是在桥东。小女孩有几个回过头来看，以为我们这边又要打架了呢。”
女孩子笑着：“打架了吗，你们？”
“没有，”老人说。他在想，那支歌再往下是怎么唱的呢？他在心里把前面的又唱了一遍，可再往下还是记不起来。
“我喜欢虎子，”女孩子说。
“是吗？”
“我不喜欢小不点儿。”
老人看着她，觉得她们长得太象了，说不定世界是在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件事。
“不过……”女孩子想了想，“没准儿我也能喜欢小不点儿。我也不知道。”然后她问老人：“她们家是住在桥东吗？”
“是。”
“是桥东一拐弯儿的油盐店旁边吗？”
“是。哎哟，时候可不早了。”
“是五号吗？”
“记不清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几只鸟呢。”太阳还没有落尽，月亮已经出来了。
“明天您还来吗？”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我是个老朽了。”
“不过我看您还行。”
男人和女人频繁相见的时候，远方的鹿群早已来到夏栖地。它们贪婪地吃着青草和嫩枝，一心一意准备着强壮的体魄，夜里也在咀嚼。与此同时，可爱的幼狼也在盼望着长大，不断嗅着暖风里飘来的诱人的气息。
对一个人来说，这个星球还是太大了。在这个椭圆的球面上，每时每到都发生着数不尽的似乎是绝不相同的事情。虽然对宇宙来说这个星球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个季节，城市时而在烈日里喧嚣，时而在暴雨里淹没。
暴雨倾泄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城郊的山岗上，站在两顶雨伞下，周围只有雨没有别的。只有雨声，只有被雨激起的泥土味草木味，没有别的。只有两个人站在雨里，其他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那样可能吗？你觉得两个人无话不说，这可能吗？”
“我觉得那样确实挺好的。”
“我没说不好。可你觉得这可能吗？”
“你觉得不可能？”
“大点儿声，你说什么？！”雨声很大。
“我说！你觉得不可能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照理说应该是可能的。”
“照理说怎么啦？！”雨声很大，雷声也很响。
“照理说！我想应该是可能的！”
“照理说。是呀，照理——说。”
“不对吗？”
“我不是说不对。对。可实际上呢？”
“我说的就是实际上。实际上能吗，你觉得？”
“我觉得我能，我不知道你。”紧密的雨点打在伞上象是敲鼓，很响。“我说我觉得我能！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觉得能不能！”
“我没问题，我一直希望人和人能这样。”
“我也是。”风声，或者是漫山遍野草木的欢呼声。“我也是！
一直觉得那样非常难得！“
“光说好听的高尚的光明的，那很容易。”
“那还叫什么无话不谈呀？那没劲。”
“那样的话到哪儿说去都行。”
“大声点儿！我没听见！”
“我说！要说那种话到哪儿去说都行！”
雨声，雷声，山下的水声，大极了。
“就是，到哪儿去说不行啊？何必非……”
“人这一生中，绝大多数的时候倒象个囚犯。”
“什么？！”
“我说人活一辈子！倒是象个囚犯的时候多，不能乱说乱动。”
“就是。我说你说得对！我常常觉得我自己就象个囚犯，这个世界处处得小心！”
“所有的人差不多都象囚犯。”
“又都象看守。”
“嚄，说得太对了。不过看守更是囚犯，看守更得随时小心着，更没有自由。”
“欧！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是不是？”
“是。所以好多年以前晓堃说，人干吗非要爱情不可？就是为了找一块自由之地。”
“那时候，天奇也这么说。”
“在那儿谁也不是囚犯，谁也不是看守。”
“彻底自由，互相又彻底理解。”
“不对不对，是因为互相彻底理解，才彻底自由。”
“是是，天奇也是这个意思。”
“唉——，为什么不能那样呢？”
“为什么不能？龟孙王八蛋的，我说能！”
“嘿，我能不能也骂一句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像你那样痛痛快快骂一句！”
“什么你说？！”
“咳呀——！”
雨又紧起来。雨大一阵小一阵，两个人等这一阵过去。
“说吧。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不对！你想说就应该说！”
“我说，我也想骂一句人，行吗？”
“当然可以。”
“有时候真想也像你们男人那样使劲骂一句。”
“骂吧，我听着。这太棒了，冲着全世界骂。”
女人笑着。
“骂呀！”
“可骂啦？非常非常难听的？”
“非常非常响亮的。我洗耳恭听。”
“真的？”
“真的。骂呀！”
暴风雨里响彻了女人的笑声。“这就行了，这已经就行了！”笑声又纯正又疯狂。
这时候女儿坐在教室里。教师的课讲完了，离下课时间还有几分钟，老师出一道智力题给全班的学生。“世界上有几种人？要求十秒钟回答。”学生们抢着回 答。有说三种的：黄、白、黑。有说五种的：白、黄、棕、红、黑。老师笑笑：“两种，同学们，两种——男人和女人。下课！”
雨小了，渐渐看清了城市，不久雨停了。
“你的女儿还是那样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还是那样。唉——，还是那样。”
两个人穿大街过小巷。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跟她打招呼。一会是她不得不停下来跟人应酬几句，男人在一旁等着。
一会又轮到他必须跟几个人点头微笑，女人站得远远的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在一处安静一点的冷饮店里坐下，两个人都有一种重返尘世的感觉。屋子里很凉快，有隐隐约约的钢琴声，旋律很简单。窗外是轰轰烈烈的太阳，是河水一样翻涌的人流，无数鲜艳夺目的阳伞在上面漂浮，象碰碰车那样碰来碰去似乎没有目标。
“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女人问。
“没有，”男人说，“这是礼拜日。”
饮料的泡沫响起一片沙沙声。
在有地毯的屋子里，人们的谈话声都显得温文尔雅，动作都小心翼翼，表情都不过分。只有一个小孩出声地嘬着一块雪糕，吃得醉心掩饰不住自己的愉快，母亲 在告诫他。他不断扭转身子盯着所有桌上的所有的好吃的东西，奇怪别人为什么都不喜欢吃，一边把自己的雪糕吃得满身满脸都是。母亲强压着怒火在轻声告诫他。
“我想，我们说过的那些话，你最好别对别人说。”女人对男人说。
“当然。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不是最好，是绝对，绝对别对别人说。”
“放心，我懂。”男人说。
“你懂什么？”
这时服务员把点心端来了。两个人看着服务员把点心一碟一碟放在桌子上，又沉默了一会，估摸服务员已经走远。
“你懂什么？”
“别人也许不会理解。我们说的那些话恐怕很少有人能理解。”
“不理解就会把这想得很坏。”
“其实是很高级的事，要是能理解的话。”
“不过你别跟别人说。”
“这我知道，这你放心。”
“对谁也别说。”
“当然。我还能对谁说呀？”
“就连你认为能够理解这事的人，你也别说。”
“你放心好了，没问题。”
“我跟你说那些话是因为我对你特别信任。”
“那你就信任我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假设我要对准说，我也会事先征得你的同意的。”
“不，对谁也别说。”
“我是说假设，假设我要对谁说我也会……”
“别假设，连假设也别假设。就是对谁也别说就够了。”
“那好吧。”
那个小孩的雪糕吃完了，磨着母亲再去买一块。母亲低声斥责他：“看下回还带你来吗？下回哪儿也不带你来了。”小孩只想再吃一块雪糕，完全顾不上下一回的事。母亲又去买了一块回来。
小孩继续吃得津津有味。“下回还带我来。”“不带。”“带！”“你这么不听话。”“带！！”“好好好，那你听话。”小孩赶忙坐得端正些，象大人那样长出一口气由衷地看着母亲，不再把雪糕嘬得那么响。
“也许真的是不可能。”
“我绝不对任何人说就是了。”
“也许只有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完全不相识？”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说完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认识的人你都不认识，你认识的人我也都不认识。说完了各走各的路。”
“你还是不相信我，这我可没办法。”
“我不是这意思。我愿意相信你。”
“你呢？你会把这些事跟别人说吗？”
“我？我当然不会。我怎么会？”
“那好，你就象相信自己那样相信我吧。”
街上，沥青马路被晒软了，留下车辙和脚印。一把钥匙嵌进路面，不知是谁丢的。
母亲不在家，女儿也不在家。过厅里的吊兰垂下柔韧的枝条几乎抚到地面，开着白色的小花。傍晚的阳光在窗帘上布满桔红，窗帘微微飘动。厨房或是厕所里，传出有节奏的滴水声。不久，那座落地钟简单地敲了一下，分针叠在6 上。
老人继续给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故事。
“她家确实就在桥东，油盐店旁边，两扇脱了漆皮的小门。门常开着，门道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我家住在桥西。打那儿以后，我挺愿意帮家里去打酱油。沿河 边走一阵子，过了石桥，到那个油盐店去就得经过那座小门。有时候能瞅见她在门道里哄着弟弟玩。打完酱油我就把装满油瓶的草篮子搁在她家的台阶上歇歇。她瞅 见我说：”你又买酱油呀？‘她在门道里踢毽儿，一把薅住踢在半空的毽儿走过来瞅瞅，说：“买这么多呀？’我说我们家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特别能吃酱油。”
女孩子被逗得笑：“真是吗？”
“为了证明这个，我打开一瓶喝了一口。‘不咸哪？’她说，皱眉咧嘴的看着我。那模样儿我现在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就又喝了一大口，说，你要吗？你要就拿 一瓶，我们家有的是呢。她说不要，就又开始踢毽。我说我还能一口吃一整瓣儿大蒜呢。这会儿有人喊她，她就跑进院里去了。我坐在台阶上等了一阵子不见她出 来，提起草篮子磨磨蹭蹭往回家走。”
“一口吃一瓣大蒜一点儿也不难，我也行。”
“你吃过？”
“吃过。我们班男生说我们不行，我就当场给他们吃了一瓣。
其实一点儿都不难，只要忍着点儿，一会儿就不辣了。“
老人默默地想了一会，说：“这她跟你可不一样。”然后继续讲他的故事。“小门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站在桥头也能看见。我绕到石桥底下，杂草老高可是不算密。我用石笔在桥墩上写下她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一个自以为画得挺好看的小姑娘。
头发可是费了工夫，画了半天还是画不好。头发应该是黑的，画成白的怎么也好看不了，我就东找西找捡了一块煤来。“
“煤呀？！”女孩子格格地笑。
“怎么啦？”
“用煤画头发呀？”她还是笑个不停。
“有一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不点儿。那天我们俩在城墙上逮蚂蚱。城墙下不远就是那条河。开来一辆娶媳妇的花汽车，在城墙下的一个小院前停下了。五彩的绸子扎成彩球铺满车顶再悬挂下来。我们跑下城墙去看，怎么也弄不清哪个是新娘子。”
女孩子说：“要是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了一会儿我们又去逮蚂炸。我问小不点儿，你长大了结婚吗，小不点儿说不，我也说不。我又问小不点儿，你长大了不结婚？小不点儿说不，我说我也不。 逮了一阵子蚂蚱我又跟小不点儿说，你坐过花汽车吗？他说没有。我说结了婚就能坐，那你结婚吗？他说你呢？我说你呢？他说你先说，我说你先说。他说：”我就 是没坐过花汽车。‘我说：“反正我也结婚。’我就带他去桥底下，把那个秘密指给他看。小不点儿说：”你要跟她结婚哪？‘我说：“你可别跟别人说。’他说 行，还说她长得是挺好看的。我说，她长得比谁都好看。然后我们俩就在桥底下玩，一到夏天那儿特别凉快。我们用树枝划水，象划船那样，划了老半天，又给蚂蚂 蚱喂鸡爪子草狗尾巴草。喂各种草，还喂河水，把结婚的事全忘了。
那时候我们才十岁，知道什么叫结婚呀？“
“后来呢？”女孩子问，严肃起来。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事，快回家的时候我们俩吵了一架，小不点儿就跑到堤岸上去，说要把这件事告诉虎子去，告诉和尚，告诉所有的人去。‘哟哟哟——，你 没说呀？’‘哟哟哟哟——，你再说你没说！’他就这么冲我又笑又喊特别得意。我只有一句话说，我说：‘你还说你要坐花汽车呢！’他说：‘我也没说我要结婚 哪！’我说：‘那你干吗要坐花汽车？’他说：‘哟哟哟——，桥墩上的美妞儿谁画的？’说完他就跑了。我站在桥底下可真吓蒙了，一个人在桥下呆到天快黑 了。”
女孩子同情地看着老人。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老人说。
“他告诉别人了吗？”女孩子小声问。
“我想起应该把桥墩上的字和画擦了，一个人总会有一天忽然长大的。”
“这不对！”女孩子说，“您不用怕他们。”
“用野草蘸了河水擦，擦成白糊糊的一片。然后沿着河岸回家，手里的蚂蚱全丢了。像所有的傍晚一样，太阳下去了，一路上河水味儿、野草味儿、爆米花和煤 烟味儿，慢慢儿地闻见了母亲炒菜的香味儿。那时候我妈还活着，比我这会儿还年轻得多呢。一个人早晚会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炒菜的香味更香的味儿了。”
“那个臭小不点儿，他去告诉别人了吗？”
老人没听见，笑眯眯地想着往事。
“他要敢告诉别人，要是我我就让他也活不好！”
老人心里一惊，想到了一件没想到的事。
“他告诉了没有，那个臭小不点儿？”
“没有，他没有。”
“真没有？”
“一个人最终懂得原谅别人才行。”老人说。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老人想了一会，说：“真没有。对，是没有。不过你得学会宽容。你自己也不见得全好。”
女孩子余怒未消。
老人笑笑：“可惜那支歌往下怎么唱我还是没想起来，你容我慢慢儿想行吗？”
女孩子点点头，一心只遗憾自己不会唱那支歌。
在一片楼群中间的草地上，男人躺在那儿，用那本地图盖上眼睛，听蜂飞蝉鸣。向日葵展开一圈耀眼的花瓣，追踪太阳。
不久，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到他身旁，不出声地惊愕地看了他好一会，然后把拐棍在地上使劲戳响。男人一骨碌坐起来。
“我当你是病到这儿了，”老太太说。
“我走得有点儿累了，躺在这儿歇歇。”
老太太依然心有余悸地盯着他：“不要紧的？”
“不要紧不要紧，”他说，伸伸懒腰打了个冷战，站起来跺跺脚。“您知道太平桥在哪儿吗？”
老太太或者有九十岁，或者更多，眼睛是灰白的。“太平桥？”
灰色的眼珠转动一下，“怎么还有人问这个地方？”
“您说还有人？”
“多少年没人问啦。”她的脸不住地晃，上唇裹一裹下唇，仰脸看看四周的高楼。“这地方儿原本就叫太平桥来着。”
“地图上写的可不是。”
“地图？”老太太极轻蔑地瞥一眼他手里的地图，说：“早多少年就不这么叫啦。你找谁？叫得上太平桥来的人我全认得。”
“—个女的，三十多岁。”
“三十多？三十多岁的人谁还知道太平桥？”老太太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说她常到那座桥上去站一会儿的。”
“什么您说？”老太大嘿儿喽带喘地笑起来，“我都没见过太平桥，早拆啦，我奶奶的奶奶伯都没见着过。”
“会不会现在还有个太平桥，不在这儿？”
“那我可不敢说。我就知道有一个太平桥。”老太大一路笑着走远了。
海潮淹没了太阳，接着又呼唤月亮。
“晓堃说这不可能。晓堃说，好多年以前她和天奇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们结婚的时候都以为是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是，这我都知道，”男人说。
“后来证明不是。后来证明这不可能。”
“他们不能，不证明这不可能。”
月光很亮。月亮里那些稍暗的部分，据说是“海”，是一片荒原。“阿波罗”带上去的那座人类的标志就在那荒原上。
“也许我们也是被什么更高的智慧送到地球上来的，为了一件我们不可能理解的事。”
“这很可能。很可能我们也是一种标志。上帝把他的动机藏起来了。”
“你最近又写了吗？”女人问。
“小说？没有。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动机。”
“不管是什么动机，我们来了。人，来了。晓堃说，来了之后发现太孤单……欧！你等一下，我的梦又想起一点儿来了。我出了森林，在一条路上，走，一个 人，看见很多房子很多非常漂亮的房子……对，我想起来了。我走进那些房子，房子里没人，所有的房子里都摆设得非常华丽，床啊桌椅啊灯呀地毯呀都布置得非常 舒适，可是没有人。”
“然后呢？”
“我看遍了所有的房子，都没人。”
“然后呢？”
“我直发慌，使劲喊，还是没有人。没有人。”
“然后呢？”
“记不清了。”女人叹口气，看着月亮。
月亮挑逗着海，海便不得安静，焦灼地涌荡。这是潮汐，是月亮和海的磨擦。在月亮和海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这力量开始于何时是一个问题；这力量将结束于双方的安息之日，是没问题的。
“我有点儿明白我的梦了，就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到处找人。晓堃说得真对，最后找到了爱情那儿。”
“天奇也没有说错。天奇也是这么说的，也是真心这么去做的。”
“可是能够互相彻底理解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都戴了假面具。
在父母那儿是一种，在朋友那儿又换上一种，在男人那儿一种，在女人那儿又是一种，大家都把自己包裹上一层东西再见人。“”这我们已经说过了。“”最后就只剩了一个指望，爱情，一个彻底自由的地方，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
“这太难得了。”“可这不可能。”“他们没做到，并不证明不可能。”
“你就象在海上，在无边无际的水呀浪呀里，漂呀颠呀摇呀想找到一个岛。把船拴起来，你躺在沙滩上也行，礁石上也行，不遮不掩地随心所欲地歇一会儿。连 男女之间赤身裸体地在一起，连那种事都是一种象征，彻底的给予和彻底的接受，整个一个人整个一颗心，不需要任何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掩饰，不需要，完全不需 要。”“这太棒了，你知道吗？这太棒了。”“可以随意说点儿什么，不必用脑子，不必思前想后的怕哪一句说得有损自己的形象，又怕哪一句显得不够尊重对 方。”“这不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晓堃说得对。”
“晓堃？”男人不以为然地笑笑：“晓堃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天奇现在到哪儿去了？”女人说。
“嗯？”
“她知道他还在找，找那不可能找到的东西。”
“可怎么见得就找不到呢？”
“你刚才说那样的地方太难得了吧？好。你承认那样的地方太少太少了吧？好。我想你会同意，找到一个那样的地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吧？甚至错过一个机会这一辈子就可能再也找不着了，是吧？那好。”
“又怎么样呢？”
“你好不容易找到的，你会轻易把她失去吗？”
“当然不。我凭什么要失去？”
“但是你可能失去。”
“我可以不失去，我可以尽我的努力不失去。”
“唉——，可惜让晓堃说对了。你怎么努力？你一旦感到可能失去，一旦怕她失去，你就会想把握住她，你就开始要猜疑了，你就会对她的一句话想很多很多， 拼命想弄清楚她为什么那么说，你想不清楚你就拼命让她解释清楚，可她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的，没动脑子，根本没动那么多脑子，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那 么说！”
“好不容易找到了，”男人说，“不愿意轻易失去，这总不算错吧？”
“问题就在这儿，问题就是这并不错。”
“互相解释一下，这不对吗？否则怎么彻底理解？”
“这也对，可糟就糟在这也对。一切都对，可到最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猜疑和解释不完的解释，成了习惯，成了习性。成了条件反射。其他的倒都忘了。”
“这不是猜疑。”
“也可以不叫猜疑，可你总在想对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意思会不会使我失去她。不叫猜疑也可以。可是最后你就不敢想说什么说什么了，因为有些想法你自己也无法解释，你还敢说吗？”
海潮涌起来又落下去涌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涌起来，对着月亮叹息。叹息声不知几万里远。月亮只好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
“老天，我不知道错在了哪儿。”男人说。
“不知道。”女人说。
“也许万恶之源就在猜疑。”
“你害怕失去她，这一点儿都不错。”
“也许应该相信根本不会失去？”
“凭什么呢？什么可以保证根本不会失去？”
“也许不想解释就别解释？”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无法解释。”
“那就别解释。”
“可他想知道。不解释只会使猜疑加重。”
“他可以不问。”
“他可以嘴上不问。他眼睛里和心里不可能不问。另一方呢？
随时感觉到他在问。“
“心里也别问。心里也不问，行吗？”
“咱们又说回来了。除非你不怕失去她，这办得到吗？你要是不怕失去她，你也就不会那么想要得到她了。”
夏日的长昼为荒原提供了充足的阳光，上千种植物纵横挥洒把天底下的地方全部变作绿色，上千种野花怒放。雪水融成的溪流在草下伸展开，四处闪光。鹿群自在徜徉，偶尔踏入溪中便似拨响了原野的琴弦，金属似的震颤声久久不息。
公鹿的犄角已经长成，剥落着柔软的表皮变得坚韧了。它们有一种预感：冥冥中有种神秘的东西将要降临；搅扰得它们又焦躁又兴奋。这东西是什么，还不知 道。它们一有工夫就在带刺的矮树丛上磨砺自己的双角，也是听凭了冥冥中神秘的指使。母鹿们悄悄观察着公鹿的举动，安详地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
半山腰上，懒洋洋的狼群在晒太阳，或卧或躺眯缝着绿幽幽的眼睛傲视一切，除了太阳的移动，其他都不放在心上。幼狼不见了，有的已半途夭折，活下来的都 长大了，长得无比健壮，混同于它们的父母。唯皮毛的色泽显示着年轻的欲望，没有老狼身上的累累疤痕，偶尔爆发出来的低嗥也缺乏老狼眼睛里的沉稳。老狼转动 着耳朵养精蓄锐，对周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男人说，我并不是要占有一个人。
女人说，你要只是想得到一个人那倒好办了，可能有那样的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可你做梦也想要的是一块自由之地，这样你一旦害怕失去，她就已经失去了。
中午的太阳“轰炸”着城市。最热的时候，到处都是太阳的声音。人差不多都躲起来了。洒水车无精打采地开过去，敷衍着响几下铃铛。水就象是洒在烧热的炉 壁上那样，变薄、缩小，说不定还有几个水珠咝咝地滚动几下然后消失。水泥路面上浮着一层抖动的蒸气，使一只过街的野猫变得弯弯曲曲。
野猫仓皇奔逃，蹿进一幢大楼的阴影里卧下来喘息，回过头去望，不明白那些闪光的地方是不是一条路。
路边，树荫遮不到的地方有一条石凳。
“站会儿吧。”
“就站会儿吧。”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如果稍微解释一下呢？”男人说。
“稍微？”女人看着他的影子。“怎么稍微？”
“主要是表明愿意解释，是否解释得清楚倒不重要，倒在其次。”
男人的影子象一个日晷。女人说：“那不知又会引出多少需要解释的东西来。”
“会吗？”
“解释不清的解释就又是一个新问题，新问题又需要解释，又解释不清，这就没完了。”
“我们干吗一上来就不相信，是可以解释得清的呢？”
“太阳解释得清吗？太阳？”
太阳自古以来就呆在那儿，象现在一样坦坦然然不隐瞒什么。
万物都与它有关。关于它，一定有一个清楚的解释默默地存在着——不妨这么相信。可是，自古以来，关于它，有多少回解释就有多少回尚待解释。
“那回，晓堃只是对天奇说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她确实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天奇说什么了吗？他不是什么也没说就立刻到过厅里写他的东西去了吗？还要他怎么样呢？”
“关键就是这句‘还要他怎么样’。晓堃要他怎么样了吗？她完完全全就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没有其他意思。”
“可天奇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呀？”
“是什么也没说，可你看他那脸色吧！他把门使劲一关，嘭！使劲那么一关，心里就是说的那句话——‘看你还要怎么样’。 ”
“不不不，这是晓堃的误会，天奇绝不会说看你晓堃还要怎么样，绝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他是说，意思是说晓堃你还要我天奇怎么样呢？”“这不一样吗？”“这不一样。”“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好吧。关于这件事他怎么跟你说的？”
“天奇说，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什么因为什么？”
“他知道晓堃为什么说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就因为上午天奇要写东西，那天是礼拜日，第二天他必须把那篇东西写完，交稿，他就对晓堃说，你带着女儿出去玩 玩吧，或者上谁家去串个门吧。就因为这个，下午晓堃回来就不搭理天奇，就说她也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让天奇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是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她就是随便那么一说，她那会儿心烦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说露了，心烦？心烦什么？”“咳哟——！请问人可不可以有心烦的时候？”“当然可以，天奇也没说不可以。可天奇不知道她为什么心烦，问她她也不说，就让天奇出去。”“心烦什么？”
“天奇一写东西其实就烦晓堃，不想让晓堃在他身边。这样的事好几次了，好几十次了，好几百次了！”
“写东西的时候怕人打扰，这我懂。”
“你是这样，可天奇不是。”
“是怕人打扰，对这点晓堃应该能理解。”
“对这点，开始晓堃非常能理解，可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实际上天奇认为他干的事晓堃一点儿都不懂，其实他根本就看不起晓堃。“”这不对。天奇总是跟我说，他心里要是没有爱情，他简直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写诗写小说。“”心里的爱情！可这不一定是指晓堃。“”这你可错了。他总是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
“也许是下一次，为什么不可能是下一次呢？也许他已经感到这一次不是真正的了。”
“那是晓堃要那么想。”
“晓堃不会无缘无故那么想的。譬如说，那心里的爱情要是指晓堃，天奇为什么还担心没有爱情？”
“他担心了吗？真是怪事，他什么时候担心了？”
“他说心里要是没有了爱情，干吗还要写诗写小说。这话他说了吧？这不是担心是什么？”“他说的是‘要是’，是说如果是说假设。”“假设！他根据什么作 这样的假设？一切都是平平安安的，会想到要假设人类毁灭吗？”“他随便——说罢了。”“爱情可不是随便一说的，你这么随便一说，她心里会怎么想？”“那怎 么说？一说爱情就得象写一本书那样字斟句酌再加上一二三四一大堆注释吗？”
“我没说要那样。可随便一说跟随便一说可以完全不一样。天奇要不是感到他心里的爱情已经不那么来劲儿了，他不会这么随便一说的。任何看来偶然的东西部有必然的原因。”
“你只听了晓堃一面之词。”
“对不起，你也是，你也只听了天奇一面之词。”
“天奇不是担心自己不爱晓堃了，而是担心晓堃不象过去那么爱他了。”
“这种担心完全没必要。这担心一点儿根据也没有。事实是只可能天奇腻了晓堃，不可能晓堃不爱天奇。”
“晓堃担心会这样？”
“当然：哦，你别钻空子，她这担心是有根据的，你别笑。天奇既然总是担心，晓堃当然就会担心。”
“天哪天哪……”
“这—点儿都不可笑！天奇既然总是担心晓堃不象过去那么爱他了，你让晓堃怎么办？晓堃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让他感到还是象过去那样，事实上还是跟过去一样。晓堃就会担心，怕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又加重他的担心。晓堃是担心这样时间长了，天奇就不会再象过去那样爱她了。”
“好了，咱们都别把自己的感情加进去，你就客观地说说晓堃的那一面之词吧。”
一座座高楼在烈日下昏睡。有家阳台上挂了一串小尿布，低垂着一动不动。有人在屋子里伸懒腰，书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有些话，只是我们女人之间才能说的。”
“我懂你的意思。”
“是只有我们女人才能感觉到的。”
“那不见得。譬如说那天晚上，天奇希望他们能好好地亲热亲热。可晓堃—晚上都不理他。”
“那是因为天奇一下午都不理晓堃。”
“天奇正是想这样来打消白天的误会。”
“希望，打消。出于这样的考虑那简直象—个谈判会了。一个交易会。”“好家伙，没想到晓堃会这么想。天奇可是真心的。”
“每次都是吵了嘴，天奇就变得更亲热。”“这不对吗？”“你一想到对不对就已经不自然了，已经不敢为所欲为想说什么说什么了，生怕这个谈判会失收。小心翼翼小心翼翼，所有的动作都不对劲儿，都象隔着一层什么，都是技术性的没热情，每时每刻都有一种作戏感。”
男人不说话。
女人希望他能反驳她。
“天奇是在应付她，”女人说，仍然希望男人能反驳她。
男人看着楼顶上落着的一只鸽子。
“至少晓堃是这样，”女人说，“生怕哪儿做错了，总以为已经做错了，生伯他已经看出来她是在应付他。”她仍然给男人留着反驳的机会。
“天奇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办。”男人说。
“晓堃现在还盼着天奇回来呢，可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就象在梦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回来又能怎么样呢？晓堃又怕他回来。”
“天奇要是知道这一切都错在了哪儿，他就会回来。”
“他要是能找到最初的那个梦就好了。”
“那就好了，就可以慢慢全都回忆起来了。”
荒原变成黄色，变黄的速度非常之快。公鹿猝不及想，一夜之间领悟了真其中神秘的安排。它们赞叹并且感恩于那神秘的旨意，在秋天的太阳里引吭高歌。公鹿 的嗅觉忽地百倍敏锐，母鹿身上浓烈的气味赋予它们灵感，启发它们的想象力，弄得它们激情满怀。公鹿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情歌，意欲拜倒在母鹿脚下，抛弃以往的 威严。纤巧的母鹿狡黠地躲避着公鹿的祈求，但只要发现公鹿稍有怠顿，母鹿们又及时地展示自己的魅力，引诱得公鹿欲罢不能。她们要把他们的欲火烧得更旺更猛 些，上帝要求她们造就出坚忍不拔的英雄，造就真诚的情人，造就热情不衰的丈夫和强悍而智慧的父亲。鹿族的未来要求公鹿具备这些气概，要求母鹿在这黄金的季 节里卖弄风情。
公鹿知道，它必须赶快找一片开阔地，必须在那儿迎候优秀的敌手，必须振作起雄风来赢得他的意中人。
牵牛花不知疲倦地吹着号角，前赴后继。
向日葵热烈的情怀甚至烤焦了自己的花瓣。
夜里，夜来香芬芳四溢，浓郁而且沉着。
日日夜夜。
母亲对女儿说：“你最近活得好吗？”
“还可以，”女儿回答。
“你觉得有意思点儿了吗？”
“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不该反对你给那个男孩子写信，”母亲低着头说，在给女儿织一件毛衣。
“友谊是件非常好的事。”母亲又说。
“不过你还不到十五岁，”母亲说，“你们还都不懂爱情有多么严峻。”
“你们将来会懂。你们现在还只是友谊。”
母亲抬起头，发现女儿已经不在跟前。大门咔哒响了一下。母亲走到过厅里侧耳细听，一串轻捷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当我幼年的时候，”女孩子唱道，然后问老人：“对吗？”
“对。”
“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
“对对，就这样儿。”
“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是隐约吗？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唉，你唱得可真像，”老人说，“还是你行。”
“下面的歌词还没想起来呀？”
“没有。”
女孩子又把前面的四句唱了一遍。
“人这一老可真麻烦。后头的词儿我怕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女孩子又唱了几遍，发觉自己原来能唱得这么好听，一时也感到惊讶。
“我想送给你一只鸟。”老人说。
“送给我？真的！我随便挑吗？”
“欧欧老天爷。你慢点儿，慢点儿。不是这些。这几只跟我熟了，给你你也养不活。”
“那给我哪只？”
“我家里有只鹦鹉新近孵了几只小鹦鹉，等再长大点儿，我给你带来。那些小家伙儿准保你更喜欢。”
“我们同学家就养着鹦鹉，哎呀——”女孩子像大人那样摇头喷舌，“真叫好看。什么时候给我带来？”
“别忙，等它们再长大点儿。”
“要不我自己去您家拿吧？”
“你也是个急脾气。”老人笑笑。
女孩子也笑了：“都是让我妈说的，我妈老说我是急脾气，我就真是个急脾气了。”
他们坐在那块大树根上，看着那些鸟。画眉在夏天的末尾叫得更加婉转，悦耳，变化万千不辞辛劳。暑气消散。行人的脚步显得悠闲。
“该你给我讲个故事了，”老人对女孩子说。
“我？讲个故事给您？干吗呀？”
“不干嘛。我都给你讲了，我还给你鸟，你也该给我讲一个了吧？”
“那行。讲什么呢？”
“你看了那么多小说，你还不知道？”
“好吧。可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要想当作家，你就得会讲故事。”
“那好吧。嗯……”
“甭那么认真，随便讲一个就行。”
“行。嗯……《老人与海》行吗？”
“我就知道你憋坏主意呢，那你还不如讲个老人与鸟呢。”
“真是老人与海我不骗您！好吧，那就讲个别的吧，《老人与海》也太长了。行！我想起来了。”女孩子理理头发，坐得端正些，仿佛将要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了。
“有个卖棺材卖花圈的商店。”女孩子讲道。
“好丧气，你怎么想起要讲这个？不不不，没关系，谁早晚不得死呢？”
“有一天晚上这店里来了个顾客，是个老头。”
“小伙子谁去那儿呀。讲吧讲吧，我爱听。”
“胖老板娘就问，‘您买点儿什么呀？”
“没这么问的，你当是平常的商店哪？”
“要不您讲！”
“好好好。人儿不大脾气可不小。我听着。”
“老头说要买花圈。胖老板娘问他买几个。”
“买一个还不够还买几个？你可真会胡弄我。”
“真的，书上就这么写的！老头跟老板娘说，您帮我算算得买几个吧，一个母亲送给儿子的，一个儿子送给父亲的……”
老人不再打岔了，盯着他的鸟，听着。
“一个哥哥送给弟弟的，一个妹妹送给哥哥的，一个外甥送给舅舅的，一个姑姑送给侄子的，一个孙女送给爷爷的，一个表姐送给表弟的……哎呀我都说乱了，多少个了？”
“没记住，你说这么快。”老人觉得这故事倒真是新奇得很，出乎意料。
“人一共能有多少亲人吧，您说？”
“哎呀——，那可就多了，没算过。”
“反正他就要买那么多花圈，一辆汽车也拉不完，缎带上的称谓都不一样。”
“怎么会所有的亲人一下都死了呢？这事可太惨了。”
“胖老板娘差点儿乐疯了。”
“胖老板娘都不是好东西。”
她一年也未必卖得出去这么多花圈，她店里所有的花圈加起来还不够呢。她就跟老头说，您把住址留下来吧，等我们做够了一块给您送去。老头说什么也不留住址，说他过几天自己来取。
“这为什么？”
“是呀，老板娘也有点儿疑心了。她先是以为一架飞机失事了，正好老头的亲人都坐在上面。老头走后老板娘越想越不对劲儿，怎么死的都是男人呀？爷爷、父亲、儿子、舅舅、侄子、哥哥、表弟……怎么全是男人呀？”
“这可倒是。”老人连连点头。
“他是不是要把他家所有的男人都杀了，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一个坏女人呢？”
“哎哟！”老人紧张地看着女孩子，头和身子都有些抖。“这么大岁数了，可别这么着。”
“后来老板娘就跟踪那个老头，终于弄清楚了其中的秘密。您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您猜。”
“我猜不着。不是像老板娘想的那样吧？”
“是——，就是像老板娘想的那样——。”
老人盯着女孩子，悟了半晌。最后拍着腿说：“这是何苦呢，唉，这是干的什么呢！”
女孩子格格格地笑起来，笑得蹲在地上：“不是——！我骗您呢！”她笑够了，就势坐在地上，继续讲：“那老头其实是什么亲人都没有。压根儿就是他一个人。他怕将来没人给他送花圈，那些花圈都是他给自个儿准备的。”
出乎女孩子意料，老人一点儿都没笑。
“您听明白了吗？爷爷、父亲、侄子、舅舅什么的都是他自个儿一个人。”
老人还是不说话，单是动了动鼻子。
又过了半天，老人咳嗽了一阵还是不说话，光是挪了挪腿。女孩子有点儿心慌。
“这小说叫什么名儿？”
“我也忘了，我看书从来不记名儿。”
“你说这事是真的吗？”
“反正书上是这么写的。没准儿瞎编的吧？”
画眉不住地啼啭。
一轮巨大无比的落日里，一个人在拉琴。
男人寻找太平桥经过这个人身旁，便向他打听。拉琴的人不回答，只顾埋头拉琴。
别人告诉这个男人：“你怎么问他呀？你仔细看看他。”
拉琴人的目光呆滞得象是已经死了，凡世的景物只不过在他的瞳孔里流过罢了。
“你再仔细听听他的琴声。”
琴声永远重复着那七个或八个音符，间隔长短亦为一律，凡世的音响不再惊动他。这是个傻子，很美很动人的一个白痴。
男人只好继续走自己的路。太平桥必定在某个地方。
“我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都没有人。我走过街道，穿过花园，走上长长的走廊、又高又陡的台阶，走到大墙的拐角、假山背后、草坪上和草坪上的树丛里，到处都不见人。然后……我可以如实说吗？”
“当然得如实说，”男人说，“那种释梦的方法唯一的要求就是实话实说。”
“然后我又走进一座大厅，这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一个女人。那我可就如实说啦？”
“是怎么就怎么说。”
“那女人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非常丰满非常成熟，你懂吗？非常匀称、健康，你懂吗？焕发着光彩、焕发着欲望，连我心里都一震。她从幽暗中向我走来，无声无息的一道白光，走得极其散漫极其舒展，极其不管不顾肆无忌惮，极其……”
“什么？”
“不。”女人想了一下才又说：“当我们走到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一面镜子。你懂吗？”。
“镜子。我懂。”
“好大好大的一面镜子。”
男人点一下头，抽着烟。
“把我吓坏了。吓得我赶紧跑开到处去找衣服，这时候我已经听见四处都有人声了。所有的屋子里都挂着衣服，可都是别人的衣服没有我的衣服，我想不起来把 自己的衣服都脱在了哪儿，所有的衣服我穿着都不合身，挺费劲地套上一件又挺费劲地揪下来，这时候人声越来越嘈杂了。我顾不了那么多，东找一件西找一件好歹 穿起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就在我这么一回头之间，发现原来在我穿衣服的屋子里早都坐满了人。幸好人们都在吸茶聊天，象是没注意到我。我慌忙往外溜，贴着 墙往外溜，有人挡了我的路我也不敢出声，提心吊胆地等着，等人走开时瞅准机会溜了出去。咳呀，心想这下喘口气吧，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忽然又听见笑声，所有 的人都在笑，都看着我，原来他们不是没注意到我，而是一直都盯着我，看我作出多么可笑的表演。我那身衣服确实花花绿绿的不伦不类，象个马戏团里的丑角，我 越是想把衣服抻抻平，整理得象点儿样子，笑声就越是一浪高过一浪。”
女人停一下，吁一口气，吁一口气也似潮水那样不平整。
男人靠眼神安慰她。
还有秋光，在安慰她。
她就又说下去。
“然后我走在城郊的路上。然后我走在野地里。然后我蹚过河，上了山坡。很高的山腰处是黑色的森林，我往那儿爬。我在一条土路上爬，一边是峭壁寸草不 生，一边是悬崖，悬崖下云缭雾绕，峭壁随时要倒下来，悬崖随时要塌下去。前面出现一个隧道拱形的洞口，我爬进去，心想只要能再爬出来就是森林了，森林那边 就是海。可这洞并不象我想的那样是隧道，而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洞，数不清的金属拱架支撑着圆形的穹顶。我只好又往回爬，可是回去的洞口也被封死了，拱架支撑 不住洞顶，整个洞就象一口大锅扣下来把我扣在了里头。我看见那教堂一样的穹顶上有一个洞，我攀着拱架爬上去，挣扎着想挤出来，洞口很小，把身上的衣服又全 都挤掉了，这才算出来了，又是那么赤身裸体地掉在地上。回头看那洞口，又有一个人挤出来，也把全身的衣服都挤掉了，挤得浑身鲜血淋淋，她长得很象我，但我 知道那不是我。那幸亏不是我，那个人挤出洞口一下子掉下悬崖去了。”
“你的女儿最近情绪稳定点儿了吗？”
“不，那不是她！绝对不是，这我非常清楚。我爬到悬崖边往下看，深渊里竟是一片和平景象，炊烟袅袅，房舍错落，鸡犬声此起彼伏，车水马龙秩序井然。有 个男人拿着麦克在唱，歌声悠扬又凝重，姿态又放荡又真诚。我在悬崖边想寻一条路下到深渊里去，可是找不到，一当看见一条路，悬崖就轰隆隆塌下去一大块，把 路塌没了。”
“那个男人唱的什么？”
“很多。也听不太清。”
“可这很重要。对解释这个梦很重要。”
“好像有这么一句，我听不太清，可我感到总是有这么一句：今天你来了我不再忧伤，让我忘掉你曾漂泊远方。”
又到了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鸟儿在天上飞得舒缓，落叶在脚下嬉戏。落叶就象玩累了的孩子，躺在床上还不死心，还要一直玩进梦乡去。（之后将没有什么再能打断孩子的好梦。）
山里的山楂红透了。山里五彩斑斓。
庭院中的柿子树硕果累累，使人想起春天的连翘，但比连翘黄得沉重。偶尔一两个柿子落地，砰然有声。
河水又深又宽阔，流得平稳。忽然一天，记不住是哪一天，蜻蜓都不见了，知了也不叫了。
男人说：“再没有比梦更诚实的事了。那大概免不了是深渊。”
“就算是吧，”女人说，“可在梦里我还是诚心诚意想要找一条路下去。”
“我想不必，既然你看出是深渊就不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下去，我是想下去，只是希望那不是深渊。”
“这样就好办。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可以不让它成为深渊。”
他们看见二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在一棵大树下，树冠如一顶巨伞支开，漏下斑斑块块的秋阳。（车里的孩子将会记住那金黄的树叶和枝叶间的蓝天，等他长大了，他将到处去找那棵树却到处也找不到了。）
男人说：“依我看，天奇和晓堃的全部错误就在于他们一定要结婚。”
“欧？”
男人又说：“结婚这东西纯粹是一种人为的保证，天真的愚蠢的条约。”
“问题怕不在这儿。”女人想：可能没这么简单，就怕没这么简单。
“这东西压根儿就不该有。一有它，人就害怕失去它，一有它就说明人害怕失去它，结果反而失去它。所以不如干脆没有这个形式，这样就能打消怕失去的心理。对吗？”
“我不知道。你先往下说吧。”
“要是能彻底理解，要真是自由之地，就不需要这条约来维持，要是没有彻底的理解根本不是自由之地，这条约就压根儿是狗屁。”
“这对。”
“要想不失去，先就别怕失去。”
“这行吗？”
“行不行也是它。你越怕失去你就越要失去。”
“这不错。”
推婴儿车的老人走过一棵小树，一片树叶落进车里，老人把它捡出来。（当孩子长大了，小树也长大了。当他千百次走过一棵大树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得这棵树，他已经忘了那个秋天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在梦里抚摩过他。）
“天奇和晓堃互相失去了，就因为他们曾经太怕失去了。”“他们现在又在互相寻找，是吗？”“这样他们失去的只是那种怕失去的心理。”“天奇也在盼望回到晓堃身边来，是吗？”
“你有一万块钱你就怕丢，你丢了你就难过得要死，你没丢你也紧张得要命。”
“你真的不知道天奇现在在哪儿？”
“你不如相信那一万块钱根本就不是你的。你本来就没有。结果你有了，你就喜出望外了。一样的事。”
“真对，真对。”
“咱们反正是什么都没有了，来到这世上一无所有。咱们不怕失去，失去顶多还是象刚来到世上时那样。”“咱们本来已经失望了，结果咱们又找到了希望，是吗？”“正是，正是这样。”“欧，太棒了。”
他们看见那老人走在河边，河水里映出老人和那婴儿车的影子。老人走得那么缓慢，车里的孩子大概在这温馨的秋风里睡着了。（梦里他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多少年以后他在所有的河上找那声音，却再也找不到。）
“行了，我想咱们可以开始了，咱们可以毫无顾忌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这不妨就是你那梦的继续，你的船终于找到了那个岛。”“那个港湾吗？那片沙滩？”“你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歇歇了，不管是躺在沙滩上还是趴在礁石上。”“我怕这是梦。”
“你别怕这是梦，这就不是梦了。”“我可以相信这不是梦吗？”“或者不如象你说的那样，就当咱们是陌生人，那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了，说完了各走各的路。”“可以想什么就说什么吗？”“完全可以。”“唔——，我要的只是这个。”
那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树林，走过他们身旁。车里并没有孩子，而是五六只鸟笼。笼子上罩着粗针大线缝成的笼套，画眉都不叫。
溪流和钢琴。山谷和圆号，无边的原野和小号。落叶与长笛。
月光与提琴。太阳和铜钱和定音鼓。公鹿的角斗声象众神纵情的舞步，时而稍停时而爆发，开天劈地。
狼群屏息谛听。那角斗声远远传来，也令年轻的狼胆战心惊。
它们不禁信服了老狼的忠告。老狼偶尔看一眼太阳，教会年轻的狼识别山和溪流的色彩，识别原野的风：这是鹿的节日，在这日子里，鹿拥有着天地万物乃至整个宇宙。
开阔的角斗场四周，母鹿们显得不安，也不时遥望太阳，白昼越来越短了。公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地再偏斜一点儿的话北极的寒风就将到来，那时一切就都 来不及了；它们必须尽快战胜对手和自己的情人欢聚一堂。以往的艰辛的迁徙和跋涉都是为了现在，它们记得遗留在冰河上的那些美丽灵魂的嘱托。鹿族的未来将嘲 笑任何胆怯，将谴责哪怕一秒钟的松懈和怠惰。它们拼着性命要留下英名，它们的身体里流着祖先的血液，千万代祖先曾经就是这么干的。
公鹿用前蹄刨土，把土扬得满身都是，舞动着华丽而威武的双角如同舞着祭奠的仪仗。它们跪倒，祈求苍天再多赐给它们些智慧和力量，苍天默默不语只让秋风 一遍一遍地扫荡一丝一缕的愚昧。公鹿幡然猛醒抖擞着站起来，存心忘掉失败的可能，把天地之气推上胸膛，推向肩头、颈项，集中到角上又运遍全身，狂吼着冲向 对手。公鹿的性子暴烈起来甚至不亚于狮子，整整一个夏天的贮备使它们的力量不亚于一头熊，吼叫声搏斗声似风卷万千旌旗猎猎不息。有过发情的公鹿杀死狼的记 载。
老狼站起来，不露声色，带领它的部族悄悄向下风头转移，在那儿鹿群闻不到狼的气味，狼却可以知道鹿的日子还剩多少。鹿的节日终归会过去的，那时候，幸运之神将垂青于狼。
此刻人间，男人和女人形影不离，自在周游，不舍昼夜。窃窃私语融为秋声，魂销魄荡化作落叶猩红。
寒冷到来之前，鹿的营地上开遍最后一批花朵。得胜的公鹿昂首阔步，角上挂着失败者的带血的毛，和最漂亮的母鹿们成亲。
公鹿终于博得了母鹿的赞许，日月轮流作它们的媒人。
小号轻柔地吹响，母鹿以百般温存报答公鹿的骁勇，用舌尖舔平铁一样胸脯上的伤痕。
圆号声镇定如山。公鹿甚至傲视苍天。
母鹿并不急于满足公鹿的欲望，让它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听一听落叶中的长笛吧，再去领悟自然的命令。
战败的公鹿渴望来年，大提琴并不奏出恨怨。年幼的鹿在溪边饮水，在钢琴声中对未来浮想翩翩。
傲慢的公鹿有些惭愧，母鹿这才授予它权利。公鹿便把日赐其精月赐其华全部奉献给母鹿，奉献给后世子孙，在那一刻体尝了雄性的辉煌与快乐，胸腔里喉咙里 发出阵阵鼓声构成四季的最强音。母鹿在喜庆的日子里不禁忧伤，它们知道这奉献对公鹿来说意味着什么，母鹿凭本能觉察到不远处的狼群，在这欢乐的交响之中闪 烁着不祥的梆声。
天上人间，男人和女人神游六合，似洪荒之婴孩绝无羞耻之念，说尽疯话傻话呆话蠢话；恰幽明之灵鬼，不识物界之规矩，为所欲为。
酒神把舞神灌得酩酊大醉，舞神给酒神套上了魔舞鞋。舞得秋风大作时，枯枝败叶漫天飞卷。舞得秋雨缠绵，成熟的种子落入水中，随之漂流，将在一个命定的时辰，一个命定的方位，埋进土地，注定未来的生活将有另一种结构。
女儿为那座古老的落地钟上弦。她和那座钟一般高了。钟的旁边有一盆白色的菊花。钟在夜里敲响总是吵醒她，一醒来便看见钟摆上跳着月光，有些害怕。幸亏还能看见这白色的花瓣也在月光下洒开，便觉得明天准有好事等着她。
老人身着黑色秋装，给女孩子带来一对白色的鹦鹉。女孩子穿了一身红。
“两只哪，都给我？”女孩子喜出望外。
“这是一对儿，分开了哪只都活不长。”
“我们同学家的鹦鹉是带色儿的，有绿的，有蓝的。”
“那样儿的好找，”老人说，“白的你问问有几家有？我的鸟都是好品种。”
“真白呀，象雪一样。”
“那是当然。等下了雪你比比去，把雪都比黑了。”
“我能拿起来瞧瞧吗？”
“拿吧，就是给你的。”
女孩子把插在婴儿车上的两根木棍摘下来，每根木棍上站着一只白鹦鹉，脖子上都挂着金属链。
“您家也有这样的婴儿车呀？”
“我的孙子自小跟着我，这会儿都大了，这车没用了，冬天出来遛鸟我用它当拐棍儿。”
“我们家也有服这一模一样的婴儿车，是我小时候坐的，现在也没用了。”
老人把画眉笼子挨个挂在树上，摘下笼套，画眉愣一会，一声一声叫起来。
“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可不容易。”老人说。
“可不吗？上班下班她推着我，有一回下雪天，她摔了一大跤，把嘴都摔流血了。那会儿我光会哭。”
“可你还说你妈是个老朽。”
“我什么时候说了？”
“没说就好。”
“我光是说她有时候有点儿保守，那怕什么的？当她面我也这么说。我们俩还是最要好的朋友。”
“带大一个孩子你以为容易吗？”
女孩子把两根木棍并拢，让两只鹦鹉靠近。一只稍微大一点，一只小一点。
“夏天怕热着，怕中暑。中了暑就拉稀，得吃藿香正气水，孩子懂什么？不喝。不喝就得狠狠心往下灌。”
“我最不爱喝那种药，又辣又呛嗓子。”
“天凉了又怕得感冒。打针吃药，孩子知道什么？打着挺儿哭，哭也不行呀，针还是得打，打得小屁股肿成疙瘩。”
两只鹦鹉互相啄了啄嘴，换了个位置，这只跳到那根木棍上，那只跳到这根木棍上。女孩子再想把两根木棍分开可不行了。
“最怕得肺炎，喘气儿又急又不吃东西，身子缩成一团儿象个绒球儿，没精打采的。得用葡萄糖水把土霉素化开，掰着嘴一滴一滴往里喂，弄不好能要了命走。”
“我得过肺炎，我还住过院呢。我妈说我差点儿死了。”
“饿瘦了，身子虚了，再光给苏子吃可不行了。”。
“给苏子吃？苏子是什么呀？”
“苏子都不知道？苏子还不好买呢。前些日子我托人在乡下买了十斤好苏子，等回头我给你点儿吧。”
“我没吃过苏子。也许小时候吃过我给忘了。”
“要是大便干燥，得喂苹果泥。要是消化不良闹肚子，就给喂点儿大蒜泥。要是身上脏了，你就弄盆水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它们会自个儿跳进去洗，洗一会儿就得，别让身上都湿透了。”
“您说谁哪？”
“听着别打岔。经常也得吃点儿荤腥儿，蝲蝲蛄、知了、油葫芦、蜘蛛什么的都行。有种叫三道纹儿的蜘蛛，脊背上有三条纹儿，最好了。”
“吃蜘蛛哇？！”
“冬天没这些东西了，就养点儿黄粉虫，就是粮食里长的小虫。
放在瓦罐里养，温度在十五到二十五度之间就行。“
“您是说鸟呢吧？”
“是呀？你这老半天听什么呢？”
女孩子大笑起来：“我还当是说您孙子呢！我说的呢，怎么给人吃蜘蛛吃蝲蝲蛄呀。”她又笑得跪在地上，两只白鹦鹉有些惊慌。
“还说什么三道纹儿蜘蛛，您可真逗，几道纹儿的人也不能吃呀。”
老人的脸腾地红了，呆楞着说不出话来光咽唾沫。他才想起来，原来是要说自己的孙子来着，怎么就说到蝲蝲蛄去了呢？一瞬间他真感到自己是老了，说着说着就弄不清在说什么了。近来他常常把人和鸟弄混，把年月弄混，把天和地都能弄混。
老人闷闷寡言，一直到和女孩子分手。女孩子一直在笑，和那两只鹦鹉玩得开心极了。
“我得走了。一会儿我得练嗓子，我决定学唱歌了。”
看着女孩子端着白鹦鹉走远，老人心里空空落落。这时他忽然记起那支歌后半部分的歌词来。他在心里唱了一遍，分明丝毫不错。他想喊住女孩子，喊她回来告 诉她往下怎么唱，那样女孩子又可以跟他多呆一会儿了。可是，那红色的身影和那两个小白点已经走得看不见了。那支歌的后半部是这么唱：如今我教我的孩子们， 唱这首难忘的歌曲，我辛酸的眼泪，滴滴流在我这憔悴的脸上。
终于，狼的日子来了。老狼猛地站起身，眼睛里焕发出绿色的光彩，刹那间便发动起全部力量，展臂舒腰，敏捷的脚步富于弹性，喉咙里响着喜悦的鼓点，翕动 鼻翼甚至向年轻的狼们笑了笑。年轻的狼们一开始有些惊慌，不知发生了什么。老狼便立起耳朵，示意它的部下们细听：远处的角斗声早已停歇了，疯狂的婚礼也已 结束，荒原上唯余寒风一阵紧似一阵，风中有疲惫的公鹿的喘息声。年轻的狼们欣喜若狂，不能自制。老狼却又蹲下来，把自己隐蔽在山石后面，但浑身的筋肉都蹦 紧着，胸脯急剧起伏。年轻的狼们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也都找到了各自的隐蔽所，本能教会它们拉开距离，形成一个包围圈，听觉、嗅觉、视觉不放过一丝风吹草 动。
公鹿把体内的全部精华都奉献出去之后，迅速地衰老了，力竭精疲，步履维艰了。鹿群要往南方迁移了，到越冬地去。公鹿跟在浩荡的队伍后边，瞒珊而行，距 离越拉越大，母鹿回过头来看它，恋恋的，但知道在自己的腹中寄托着鹿族的未来，于是心被撕成两半。公鹿用视死如归的泰然的神情来安慰母鹿，并以和解的目光 拜托它往日的情敌。当它确信自己绝无力气在冰封雪冻之前赶回家园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目送亲朋好友渐渐远去。它知道狼已经准备好了，它还记得父亲当年的 壮烈牺牲，现在轮到它了。公鹿都有一天要做那样的父亲，这不值得抱怨，这是神赐予雄性的光荣的机会。不如把所余的力气积攒起来，以便对付那些等了它一夏天 的狼。公鹿钦佩山腰上它的敌人的韧性和毅力。
老狼看见了老鹿。老鹿知道老狼看见了它。老狼一秒钟之前还蹲着，一秒钟之后已如离弦之箭飞下山岗。年轻的狼们一呼而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去，即便是要杀死一头赢弱的老鹿，没有这样的集体行动也办不到。漫山遍野回旋着狼的气息和豪情。
老鹿明白，末日已来临，但它仍旧飞跑，它要领狼群到一个它愿意死在那儿的地方去，或者它要证明自己的死绝不是屈服，它朝与鹿群远去的相反方向跑，它要在最后的时刻尝够骄傲。
狼群把老鹿包围了。老狼坐下来，指挥年轻的狼冲上去。它要让儿孙们领教领教老鹿的厉害，以便这些小于们将来能懂得天高地厚。老鹿看出这些毛头小子的狂 妄和轻浮，瞅准机会只一冲，便撕豁了一头狼的鼻子。它遗憾自己的气力不够了，否则不要了这家伙的命才怪。又一头不要命的扑上来了，老鹿把双角一扫，把那个 楞小于扫了个滚儿。老狼暗暗称赞这一冲一扫，并觉得这招法非常熟悉，它看了看自己前胸的伤疤，认出眼前这头老鹿是谁的儿子了。老狼狞笑一回，看出老鹿的腿 劲已经不济，便冲上去，避开锋利的鹿角，从横里猛撞老鹿的身子，老鹿一晃险些跌倒。这一下年轻的狼们被提醒了，接二连三地去撞老鹿的肩、腹和腿，老鹿左闪 右挪没有还击之力了。这些狼可真年轻啊，老鹿羡慕它们的年轻，心想，到了把肉体也奉献出去的时候了。
就快结冰的溪流中，殷红的鹿血洇开了，散漫到远方去，连接起夕阳。鹰群在天上盘旋，那是上帝派来的死亡使者，迎接老鹿的灵魂安然归去……
“我想，我们大概还是弄错了。”女人说。
男人不语，抽着烟，望着街上的人群。
当若颠若狂的爱情之火稍稍平稳的时候，在如醉如痴似梦非梦的神游之后，男人和女人又似从天堂重返人间，落到地上，坐在一家小酒店里。
“给我一支烟，”女人说。
“你要烟？抽？”
女人点上烟，抽得很在行。
“喝酒吗？”男人问她。
“不。”
“女儿怎么样，情绪？”
“好多了。”
“怎么回事？”
“弄不太清。好像是从那次我同意她跟那个男孩子通信之后，她的情绪一下子就全好了。她决定学唱歌。”
“这挺好，她的嗓子从小就不错。”
“你呢？又开始写什么了吗？”
“写了一篇。就快结尾了。”
“知道为什么要写了？”
“知道了。不过是因为活着。”男人仰脸看看窗外的天。
“要下雪，”女人说。
“你倒是不如喝点儿酒。”男人说，给女人斟满一杯红色的葡萄酒。
女人光是看着那杯酒，把酒杯在手里转动着，一个红色的小酒店也随之转动。“不过，我们也许还是错了。”
“说说看。”
女人叹一口气，然后每说一句话都是由衷的感叹：“我没有怨你。我是说我自己。我老是摆脱不了那种恐怖感。我怕再一次失去你。”
男人的酒是白的。他已经接近知道他们错在哪儿了。
女人说：“你说要想不失去，先就不要怕失去。可这本身就是怕失去。你说越怕失去就越要失去，可这本身正是怕失去。”
男人不说话。
“你说别怕这是梦，这就不是梦了。实际上你也是怕这是梦。
我呢，当我说我可以相信这不是梦吗？实际上我等于是在说，没有什么东西能保证这绝对不是梦。对吗？“
男人不回答，有节奏地喝着酒。
“你说错就错在一定要结婚，结婚纯粹是人为的愚蠢的保证。
可两个人相爱既然不是由结婚来保证的，也就不是因为结婚才使两个人担心互相失去的。“
男人点一下头。
“爱得越深越怕失去，越怕失去说明爱得越深。”
男人又点一下头。
“你干吗不反驳我？”女人使劲吸烟。
“我反驳不了你。”男人说。
酒店外面，飘起了雪花。紊乱而无声。
“可你越怕失去你越要失去，”男人说，“这并不错。”
“并不错，是并不错。”
“因为你一伯失去，你就不能自由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这也不错。“
“确实也不错，我懂。”
“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提心吊胆地互相搂抱着的机会。”
“我们要找的是彻底的理解彻底的自由，”女人说，“这总不错吧？”
“我正在想这件事，”男人说。
“我找到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怕失去，这有什么不对的呢？
我知道我知道，一怕失去就已经失去了。天哪，到底怎么办才对呢？“
“你是说，怎么办才能不失去吗？”
女人紧张地盯着男人：“怎么办？”
“天知道。你再想想你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欧——！”女人沮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大声嚷：“可我不想再否认我怕失去。我怕，我怕！我伯！！我知道你不怕，我就知道你才不怕呢！”
男人把杯里的酒一饮而进，然后再斟满。
“你不怕，你多镇静你多理智！告诉你，我也不怕！你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吧，你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怕！当然，即便这样你也还是不怕，你这个老混蛋！”
雪编织着天空，又铺展着大地。白色的世界上，人们行色匆匆，都裹在五颜六色的冬装里，想着心事。
“喊够了吗？”
“够了。”
“能听我说一句了吗？”
“你说吧。”
“能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吗？”
“我愿意相信。”
“事实上我比你还怕，实际上我比你还害怕。”男人说。
男人从春天走到冬天，从清晨走到了深夜。他曾走遍城市。他曾走遍原野、山川、森林，走遍世界。地图已经磨烂了，他相信在这地图上确乎没有那个地方。
最后他又走回海边，最初他是从那儿爬上人间的。海天一色。
月亮和海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距离，互相吸引互相追随。海仍然叹息不止，不甘寂寞不废涌落；月亮仍然一往情深，圆缺有序，倾慕之情化作光辉照亮海的黑夜。它们一同在命定的路上行走，一同迎送太阳。太阳呢？时光无限，宇宙无涯。
在月亮下面，在海的另一边，城市里万家灯火。
随便哪一个窗口里，都是一个你不能清楚的世界。
一盏灯亮了，一会又灭了，一会又亮了，说明那儿有一个人。
那个人终于出现了，走出屋子，一会又进来坐在灯前翻一本书。有朝一日你和他在路上擦肩而过，你不知道那就是他，他更不知道你曾在某一个夜晚久久注视过他。
两颗相距数十万光年的星星，中间不可能没有一种联系。在这陆地还是海的时候，在这海还是陆地的时候，那座楼房所处之地有一头梁龙在打吨，有一头食肉的 恐龙在月光下偷偷接近了它；或者是一头剑齿虎蹑手蹑脚看准了一头柱牙象——你现在这么想也仿佛在远古之时就已注定。人什么时候想什么，不完全是自由的。
男人走累了，想累了，躺在礁石上睡去。天在降下来，地在升上去，合而为一。然后男人开始做梦。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谁吹起一支魔笛，他不由得跟着那笛声走。只有一件黑白相间的长斗篷在他前面飘动，缓缓前移。他很想超越过去看看这吹魔笛的是谁， 但他紧走慢走还是超越不过去，看不见那斗篷里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只见几根灵巧的手指伸而屈，屈而伸，所吹的曲子令人神往。他就那么一直迫着那笛声向前 走。很久很久之后，他看见一点曙光，看见广袤无垠的荒漠，看见大大小小的环形山和环形山的影子。那件黑白相间的长斗篷渐渐隐去不露形迹，魔笛声却回旋飘荡 不离不散愈加诱人。在山脚下，放着两本书。他拿起一本来看，讲的是天堂里美丽的神话，他看懂了。他又拿起一本来看，说的是地狱里残酷的鬼语，他也能看懂。 但当他拿起这一本书去看那一本书的时候，他却什么也看不懂了；相反，拿起那一本书来看这一本书时，也是茫然不知其所云。
他在梦里梦见了以前忘记了的梦，于是记起：两本书互相是不可能完全读懂的，正如两个人。这样他又想起把书颠倒过来读一回，从结尾读向开头。他发现，自由是写在不自由之中的一颗心，彻底的理解是写在不可能彻底理解之上的一种智慧。
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荒漠之边寂静升起。
而在月亮上，“阿波罗”带去的那座人的标志，仍在渴望更高的智慧来发现他们。
而在地上，大雪覆盖荒原，老狼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鹰群在高处向它焙耀新鲜的精力，在窥测它的行踪，并将赞美它所选择的墓地。老狼也要追寻着老鹿而去 了，无论是谁，包括这些正在高傲地飞旋着的鹰，早晚都要去。不久将再来，在以往走过的路上重新开始展现和领悟生命。
而在家中，古老的大落地钟旁，菊花白色的花瓣散落一地，在根部保存起生机。
而在山里，在山下开阔的坡地上，在林间，在沼泽，在河的源头，在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种子埋进冻土，为了无尽无休的以往继续下去成为无尽无休的未来。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悠悠万古时光。

一九八七年

我要给您讲的这个人以及我要讲的这些事，如果确实存在过的话，也是在好几十年前了。我这么说，是因为那时我还太小，如今他们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到了 这种程度：假如我的奶奶还活着，跟我说，“哪儿有这么个人呀，没有”，或者“哪儿来的这些事呀，压根儿就没有过”，那样我就会相信我不曾见过这个人，世上 也不曾有过这些事。然而我的奶奶已经去世多年。
因此您对这个故事的真确性，不必过于追究。不妨权当作是曾经进入了他的意识而后又合着他的意识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只能认为这就是真确。假如当一个故事来说，这理由也就很充分了。
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我看也不重要；重要也没办法，我反正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只记得奶奶让我管他叫十叔。那时我们住在同一条街上，差不多在街的正 中间有一座小庙叫净土寺，我家住在街的南头，他们家挨近街的北口。他的父亲在那儿开着一爿豆腐房，弄不清什么岁数上死了老婆，请来个帮工叫老谢。老谢来的 时候，据说我爸跟我妈还谁都不认识谁呢。
十叔整天整夜躺在豆腐房后面的小屋里。他脖子以下全不能动，从脖子到胸，到腰，一直到脚全都动不了。头也不能转动。就是说除了睁眼闭眼、张嘴闭嘴、呼 气吸气之外，他再不能有其它动作。可他活着。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子，你看不出他的身体有多长，你甚至会觉得被子下面并没有身体。你给他把被子盖成什么 样就老是什么样，把一个硬币立在被子上，别人不去动就总不会倒。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活着。现在让我估算一下的话，他那时总也有十六七岁了，不会再小，否则 奶奶不至于让我管他叫十叔，而且他能象大人那样讲很多有趣的故事。正是因为这后一点，我极乐意跟奶奶到豆腐房去，去打豆浆要么去买豆腐。奶奶说我是喝十叔 他爸的豆浆长大的。几十年前天天都喝得起牛奶的人家还不多。那时我六岁，正是能记事而又记不清楚事的年龄。
甚至也记不清楚我是不是六岁，单记得比我大四岁的阿夏早就上了小学，她弟弟阿冬比我小一岁和我一样整天在家里玩。阿夏阿冬和我家在一个院子里住。他们 家天天都喝得起牛奶可还爱喝豆浆，奶奶和我去打豆浆时，阿夏阿冬的妈妈就让他俩也跟我们一块去，让阿夏提一个小铁桶。阿夏管十叔叫十哥，她说是她爸爸让这 么叫的，可见那时十叔的年龄再大也不会比我估计的大很多。阿冬有时随着她姐姐叫十哥，有时又随着我叫十叔。为什么是十叔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他连一个哥哥姐 姐弟弟妹妹都没有。
街不宽，虽然长却很直，站在我家院门口一眼就能望到十叔家的豆腐房。午后的街上几乎没人，倘净土寺里没有法事，就能听见豆腐房嗡隆嗡隆的石磨声，听久 了，竞觉得是满地困倦的阳光响，仿佛午后的太阳原是会这么响的。磨声一停，拉磨的驴便申冤似地喊一顿，然后磨声又起。直到天要黑时，磨才彻底停了，驴再叫 喊一回，疲惫、舒缓，悠悠长长贯过整条苍茫了的小街，在沿途老墙上碰落灰土，是月亮将出的先声。
我和阿冬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跳上跳下，消磨我们的童年。净土寺的两个尼姑在南墙下的荫凉里走过，悄无声息仿佛脚并不沾地。我和阿冬就站到门两旁的石台上 去，每人握一把“手枪”朝她们瞄准，两个尼姑冲我们笑笑仍不出丁点儿声音，象善良的两条鱼一样游进净土寺去。阿冬的枪是铁皮做的是从商店买来的，可以噼噼 啪啪响，我的枪是木头削的而且样子不象真枪。我跟阿冬说：“咱俩换着玩一会儿吧？”他说：“老换老换老换！”我只好变一个法儿说。
我说：“可惜你昨天没听见十叔讲的故事。”
“什么故事？”阿冬说。
“可惜昨天是你家阿姨打的豆浆，你和阿夏都不知道十叔讲了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阿冬说。
我“哼！”一声，看着他的枪。阿冬一点都不笨，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说：“可惜十叔讲的故事我也听过呀，可惜呀。”
我说：“可惜昨天那个你没听过呀，可惜昨天那个故事才叫棒呢，是新的不是老的。”
阿冬闷了一阵，然后问：“是讲什么的？”
“是神话的。”
“什么神话？”
“嘿哟喂！”我说，“那个神话又好听又长。”
阿冬把他的枪掂来倒去，我知道我很快就能玩到它了，但我故意不看它。我说：“才不是你听过的那些呢，才不是讲耗子跳舞的那个呢。”阿冬就把他的枪递给我，说：“换就换。”这样，我就玩着那把铁皮枪开始给阿冬讲那个故事。
“你知道为什么会刮风吗？”阿冬摇摇头，“你不知道吧？刮风是老天爷出气儿呢。你知道为什么会刮特别大特别大的风吗？”阿冬又摇摇头。“那是老天爷跑 累了喘呢，不信你试试。”我把嘴对着阿冬的脸，呼嗤呼嗤大喘气，吹得他直闭眼。“你看是不是？”阿冬信服地点点头，等着我往下讲。可我已经讲完了，十叔讲 了老半天的故事让我这么两句话就讲完了。阿冬问：“完啦？”可我还没玩够那把枪呢，我就说：“没有，还长着呢。”但是十叔讲的那些我都不会讲，老天爷怎么 跑哇，跑到了哪儿又跑到了哪儿呀，看见了什么呀，山怎么海怎么云彩怎么树怎么，我都不会讲。“没完你倒是讲啊，”阿冬催我。我就瞎胡编：“你知道为什么会 下雨吗？”
“为什么？”我随口说道：“那是老天爷撒尿呢。”不料阿冬却笑起来对此深觉有趣，于是我也很兴奋而且灵感倍增。我又说：“下雪你知道吗？是老天爷拉屎 呢。”阿冬使劲笑使劲笑。“打雷呢？打雷你知道吗是老天爷放大屁呢！”“老天爷——放大屁——！”阿冬就喊，笑个没完。“轰隆轰隆，老天爷放屁可真响，是 吧阿冬？”
“轰隆——！轰隆——！”我们俩便坐在台阶上齐声喊，“老、天、爷！放、大、屁！轰隆——！轰隆——！老、天……”这时候阿夏跑出来了，站在门槛上听 我们喊了一会儿，让我们别胡说八道了。我们反而喊得更响，更高兴了。她就回过头去喊她妈妈和我奶奶：“快来看呀，你们管不管他们俩了呀？！”我和阿冬赶紧 闭了嘴，跑回院里去。这时豆腐房那边的磨声停了，驴叹气般地拖长着声音叫，家家都预备吃晚饭了。
阿夏却不回来，一个人在幽暗的门道里轻轻跳舞，转着圈，嘴里低声哼唱，浅颜色的连衣裙忽而展开忽而垂下，一会儿在这儿，广会儿在那儿……
十叔的小屋只有六平米，或者还小，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余下的地方我和阿冬阿夏一去就占满了。但那屋子特别高，比周围的屋子都高好多，所以我说站在我家 院门口一眼就能望到。唯一的小玻璃窗高得连阿夏站到床栏上去都够不着，有一回她说她准保能够着，可她站到床栏上使劲够还是差一大截。十叔急得喊她快下来， 可别摔坏了腰。
“十叔让你快下来呢，阿夏！”我说。
“十叔叫你快下来呢！”阿冬也说。
“你又叫十叔，”阿夏说阿冬，“爸让咱们叫十哥你怎么老记不住。”
正对着窗户的墙上挂了一面镜子，窗户下又挂一面镜子对着第一面镜子，第一面镜子下再挂了一面镜子对着第二面镜子，这样，两面墙上一共挂了七面镜子，一 面比一面矮下来，互相斜对着，跟潜望镜的道理是一样的，屋顶上还有两面镜子，也都斜对着墙上的镜子，这样十叔虽然不能动却可以看见窗外的东西了，无论怎么 躺都能看见。是老谢给他想出这法子来的，老谢不识字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潜望镜。阿夏回家把这事讲给她爸爸听。阿夏阿冬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整天埋头在书案上 不是写就是算，这时抬起头来笑笑说：“哦，是吗？老谢没上过学真是可惜了。”
从那些镜子里可以看到：墙头上的一溜野草（墙的这边想必是一条窄巷，偶尔能听见有人从那儿走过），墙那边的一大片灰压压的屋顶和几棵老树，最远处是一座白色的楼房和一块蓝天。再没有别的了。十叔永远看到的就只是这些东西，但那儿有他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你们看见树梢都绿了吗？”十叔说。
我说：“看见了，怎么啦？”
阿冬也说：“看见了，怎么啦？”
“阿冬就会跟人学，”阿夏说，“笨死了快。”
“看没看见有一棵还没绿？”十叔说。
“我看见了，怎么啦？”阿冬抢先说，然后看看阿夏。阿夏这时偏不注意他。
十叔说：“那是棵枣树，枣树发芽晚。看那上头有什么？”
阿夏说：“一条儿布吧？是一条破布条儿。”
阿冬也说是一条破布条儿。“我没跟你学，我也看见了！我就是也看见了，干嘛就许你一个人看见呀！”阿冬冲阿夏喊，差点要哭。
“娇气包儿，笨死了，”阿夏说。
阿冬把眼泪咽回去。
“你们都没说对，”十叔说，“是纸条儿。是一个风筝，一个风筝挂在树上挂坏了就剩下那么—绍纸条儿。是昨天下午的事。画得挺讲究的一个大沙燕儿，准把他心疼坏了。”
“谁呀十叔？把谁心疼坏了？”我问。
“他应该到南边空场上放去。”十叔说。
“谁呀？谁应该到南边空场上放去呀！”
“那儿多宽敞，是不是？”十叔说，“就是使劲跑那儿也跑得开，闭上眼跑都保证撞不上什么东西。等风筝升高了你就把它拴在树上，一点儿甭管它它也不会掉 下来。拴在一块石头上也行，然后你就坐在石头上，你看着那风筝在天上一动也不动，你就可以随便干点儿别的事了。就是枕着那石头睡一觉也不怕，睡醒了你看见 那风筝还在天上。唉，要是我，反正我宁可多走几步路到南边空场上放去。”
“十叔，南边哪儿有空场呀？”我问。
十叔便望着镜子老半天不说话。枣树上那纸条儿飘呀飘的，一会儿也不停。
阿冬说：“十叔你讲个故事吧。”
“你又叫十叔。”阿夏打阿冬屁股一下。
“十哥你讲个别的讲个故事吧。”阿冬说。
十叔出了一口长气，说：“你还要听什么故事呢？”阿冬说听神话的。“好吧神话的，”十叔说，又出一口长气，“知道人有下辈子吗？”
“没有，十哥没有，”阿夏说，“那是迷信。”
“什么是迷信呀？”阿冬问，然后嚷开了：“不不！就讲这个十哥你就讲这个，敢情阿夏她听过了。”
“我给你讲个别的，讲个更好的。”
“不！我就要听这个，阿夏都听过了。”
“你要是捣乱咱们就回家吧。”阿夏说。
阿冬这才不嚷了，说讲一个别的也得是神话的。十叔说行，沉一下，讲：“看见阳台上那个姑娘没有？三层，三层的那个阳台上？”
十叔说的是远处那座白色的楼房。
“是穿红衣服的那个吗？”我说。
十叔闭一下眼，如同旁人点一下头。“每天这时候她都站在那儿往楼下看。从她还没有阳台栏杆高的那会儿，我就天天这时候见她站在那儿。那会儿她是两手抓住栏杆从栏杆的空隙里往下看。
下雨了，她就伸出小手去试试雨的大小，雨大了她就直抹眼泪。她是在等母亲下班回来。“
我问：“你怎么知道是？”
“因为过了一会儿就见她高兴地跳，然后蹲在窗台底下藏起来，紧跟着阳台的门开了，母亲就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包呢。母亲装着在阳台上找她，她就忍不住跳出来大喊一声，喊声又尖又脆连我都听见了。母亲就抱起她来使劲亲她。”
“她大概还没我高吧？”‘阿冬说。
“是，那时候还没有。后来她长得比阳台栏杆高了，她就扒着横栏欠起脚往下看，还是都在每天的这会儿。还是象先前那样，一会儿母亲回来了，已经顾得上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她还是藏在窗台下这时候跳出来，喊声又清又柔，母亲弯下腰来亲她。”
“这有啥意思呀，十哥你讲个神话的吧。”
“少捣乱你，听着！”阿夏说。
“再后来她就长到现在这么高了，比她母亲还高半个头了。她还是天天这时候都在那儿等母亲回来，胳膊肘支在横栏上往下看，两条腿又长又结实。可她还是有 点儿孩子气，窗台底下藏不下了就躲在门后头，母亲一回来一走上阳台，她就从后面捂住母亲的眼睛，她不再那么大声喊了，可她的笑声又圆又厚，母亲嗅怪她的声 音倒象是男孩子了。”
“这不是神话，根本就不象神话，”阿冬说。
“有一天又是这时候她又在阳台上，一会儿往楼下看看，一会儿来来回回走，拿着一本书可是不看，隔一分钟就对着窗玻璃拢拢头发。她有点儿心神不定，她确 实是有点儿心神不定，我应该想到可我一点儿也没想到。然后就见她轻轻跳了一下，我知道她又要跟母亲捉迷藏了，可这一回她好像忘了该躲在哪儿，在阳台上转了 好几圈儿还是没找好地方。我算计着母亲上楼的脚步。最，后她还是又躲在了门后头。这时门开了，可出来的不是她母亲，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高个儿小伙子。”
“他是谁？”阿夏轻声问。
十叔闭上眼睛不讲了。
“这不是神话，”阿冬说。
我跟阿冬说：“这回没准儿是神话了。”然后我又问十叔：“这个小伙子是王子吧？”
“他是勇敢的王子吧？”阿冬也问。
我说：“是‘白雪公主’里那个王子吧？”
阿冬也说：“是‘灰姑娘’里那个王子吧？”
十叔仍闭着眼，说：“这下我才想起来，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是说给自己听。
“这到底是不是神话呀，十哥？”
“就算是吧，”十叔说。
“那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啦？”
“后来，白天晚上小伙子都在那儿了。”
“完了？这就完了呀？”阿冬轻叹一声，又对我说：“这不象神话是吧？一点儿都不象。”
“可这是神话。”十叔说。“是。”
我看见十叔用上牙使劲咬自己的下嘴唇，都咬出挺深的牙印来了，都快咬破了。
回家的路上，阿冬还是一股劲念叨：“这根本不是神话，这有什么意思呀。”
“笨死了你，自己听不懂你怨谁。”阿夏说。
阿冬委屈得直要哭。
我问：“阿夏，他们后来到底怎么啦？”
阿夏不吭声，低着头走她的路。
这样看来，十叔当时的年龄就与我估计的有些出入了。细算一下的话，他那时至少该有二十多岁了，甚至可能在三十岁以上。
我跟您说过，我的奶奶已去世多年。一个人早年的历史只好由着他模糊的记忆说了算，便连他自己也没有旁的办法。对您来说，只有我给您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这件事本身才是真确的。倘您再把它讲给别人，那时就只有您给别人讲了一个故事——这才是真确的了。历史都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传说，由一些人讲给我们 大家，我们信那是真的是因为我们只好信那是真的，我们情愿觉得因此我们有了根，是因为这感觉让人踏实，让人愉快。
那时奶奶领着我们三个往回家走，小街又是黄昏。走过净土寺，两个尼姑正关山门，朝我们笑笑依旧无声息，笑脸埋没在苍茫里。
我问奶奶：“十叔的病还能治好吗？”
“能。”奶奶说。
阿夏却说不能：“我爸说的，不能。”
阿夏阿冬的爸爸是科学家，光是书就有好几屋子，他说什么，没有人不信。
“你可干万别跟十叔他爸这么说。”奶奶说阿夏。
阿冬说：“我们叫十哥，是不是阿夏？”
阿夏问奶奶：“为什么别说呀？”
“反正你别说，要说你就说能治好。”
“那不是骗人吗？”
“那你就什么都别说，行不？”
“可是为什么呀？”
奶奶说过，十叔他爸从早到晚磨豆腐挣的钱，全给十叔瞧病用了，除去买黄豆和给那匹驴买草料，剩下的钱都送到药铺去了。
奶奶说过，要不他挣的钱再续弦一个也够了，再盖几间大瓦房也够了，再买十匹驴也够了。“奶奶，什么叫续弦呀？”奶奶不理我。
十叔他爸的那匹驴已经老得皮包骨了，只能拉半天磨了，剩下的半天十叔他爸自己推。老谢专管滤豆浆、煮豆浆、点豆腐，永远在蒸腾的热气中忙得顾不上说话。
阿夏阿冬的爸爸说：“十哥的父亲太不懂科学了，科学才不管人的感情呢。”
“你也叫他十哥吗？”阿冬问。
阿夏阿冬的爸爸说：“这么多年了，既然毫无效果，何苦还总把钱往药铺送呢？”
阿夏说：“要不要我去告诉他？”
“告诉什么？”
“十哥的病治不好了呀，干嘛撒谎？”
“我也去！”阿冬说。
阿冬阿夏的爸爸说：“我问过最有名的大夫了，脊髓要是完全断了，简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去告诉他们吧？”阿夏说。
“我也去！”阿冬说着跳下床，往屋外跑。
“回来，阿冬！”他妈妈喊住他。
阿冬阿夏的爸爸说，不应该让十叔这么整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得给他想个别的办法活下去。可是，就连阿夏阿冬的爸爸自己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很少有阿夏阿冬的爸爸也不知道的事。他偶尔闲了，也给我们讲故事，讲月亮之所以亮不过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讲一共有九颗行星围着太阳转，地球不过是其中一 颗；讲银河系中的恒星少说也有一千亿颗，而银河系在宇宙中不过象一片叶子长在大树上。“十哥讲过，星星都在跳舞，”阿冬说。他爸爸便笑笑，说：“这说法也 不坏，它们确实象在跳舞。”
除去冬天最冷的时候，十叔的小窗不分昼夜总是开着的，为了看清外边的事为了听清外边的声音，成了习惯，他倒也不因此受凉生病。对于十叔，无所谓昼夜， 他反正是躺着，什么时候睡着了便是夜，醒了就在镜子里看他的世界，世界还通过那小窗送给他各种声音。他常从梦里大叫几声惊醒，叫声悽长且暴烈，若在深夜便 听得人发瘆. “什么叫哇，奶奶？”“还有谁？又是豆腐房那边儿。”奶奶说，叹一口气。我便知道，此刻十叔又在看那些镜子了。我便也掀起窗帘看天上，我很想看看夜里星星 怎么跳舞，可是这夜星星都不动，满天的星星各自悄悄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便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太阳一上来，十叔也要叫老谢把他的小窗打开一会儿。您能想 象，他不能太久地不看到什么不听到什么。您可以想象，他独自在那儿同世界幽会，不知是它们从那儿来了还是他从那儿去了。您想象一道阳光罩住一张木床，在阳 光中飞舞的是他的灵魂，在阳光中死去的是他的肉体。待夕阳把远处那座白楼染得凄艳，十叔就盼着我们去听他的故事了。要是我们不去，要是晚上老谢没事了，十 叔憋了一整天的故事便讲给老谢一个人听。当然，十叔屋里有一个非常旧非常旧的无线电，可他没法去扭那两个旋钮，要是他爸和老谢都忙着，他不想听的他也得 听，所以十叔不怎么爱听它。十叔更乐意自己讲故事。自己想听什么自己讲来听，这有多好。当然，他更盼着我和阿冬阿夏去听。
“十哥你昨天又作恶梦了吧？我妈说你夜里又作恶梦了。”
“阿冬你胡说什么！”阿夏操了他一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简直快笨死了你。”
“我是叫的十哥我没跟人学，”阿冬分辩说。
“都快笨死了你知道吗，还不知道呢！”
“阿夏！”十叔喊。然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有个恶梦在他脸上很快地跑了一圈，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问我们：“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呀？”完全换了一副神情。
“神话的！”阿冬说，“听那个耗子跳舞的。”
“光会听一个，你都快笨死了。”
“嘘——”十叔说，“你们听。”
一个男人轻轻地唱着歌从窗外走过去了，从镜子里看不见他，声音跟牛似的。
“他又去演出了，”十叔自言自语地说。
“演什么？你怎么知道他去演出？”阿夏问。
“一到这时候他就走了，半夜里准回来。你听他的嗓子有多好，是不是？”
“他唱的什么呀？”阿冬问。
“我也听不清，”十叔说，“他总唱这支歌，可我总也听不清这歌里唱的是什么。”
阿夏说：“我倒听清了一句，好像是——‘你可看见了魔王’。”
“他的嗓子真是好，你说呢阿夏？”
“他是谁呀？”
“他就住在那座楼上，四层，从左边数第三个窗口。每天夜里他从这儿过去不一会儿，那个窗口的灯就亮了。”
十叔指的还是那座白色的楼房。从早到晚，那楼房在阳光里变换着颜色，有时是微蓝的，有时是金黄的，这会儿太阳西垂了它是玫瑰色的。楼下几棵大树，枝繁叶茂，绿浪一样缓缓地摇。
“他长的什么样儿？”阿夏问。
十叔想了想，说：“嗯，个子长得真高。”
阿冬说：“有我爸高吗？”
“当然有。他比谁都高，也比谁都魁梧，腿比谁都长肩比谁都宽，欧对了，他是运动员，也是歌唱家也是运动员。”
“那他跑得快吗？”
“当然，当然快，特别快。他跳得也特别高、你说什么，跳起来摸房顶？当然能，这在他算什么呀。你们会打篮球吗？”
“我会！”阿夏说。
“他一跳你猜怎么着？头都碰着篮筐了。”
“十叔你也会打球？”我问。
“可我听说过，那篮筐高极了是吧阿夏？”
“高极了高极了的，”阿夏比划着说，“连我们体育老师使劲跳都够不着篮板呢！”
“都快有天高了吧？”阿冬说。
“可我轻轻一跳，连头都能碰着篮筐。”
“十叔你怎么说你呀？你怎么说‘我’呀？”
“我说我了？没有没有，我哪儿说我了？”
“十哥，我想听个神话的。”阿冬说。
“他又特别聪明，”十叔继续讲，“跟他一般大的人中学还没毕业呢，他都念完大学了。等人家大学毕业了，他早都是科学家了。”
想跟他结婚的人数也数不过来，光是特别漂亮的就数不过来。可他还不想结婚，他想先得到全世界去玩玩，就一个人离开家。他也坐过飞机也坐过轮船，也会开汽车也会骑马。他还是最喜欢骑马，他有一匹好马，浑身火红象一个妖精，跑得又快又通人性，是一个好妖精。
“那只会跳舞的耗子也是好妖精。”阿冬说。
“是，也是。”
“你还说有一只猫和一只狗都是好妖精。你还说有一棵树和一个虫子也都是好妖精。”
“这匹马也是。不管到哪儿它都不会迷路。高兴了我就和它一起跑，累了就骑一会儿。”
“十叔你又说‘我’了，你说‘高兴了我就’，你说了。”
“欧是吗，我说错了。”十叔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讲到哪儿了？欧对了，他就这么绕世界玩了一个痛快。还记得我给你们讲过风的故事吗？他就象风一样到处跑到处玩儿，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一会儿在深山里，一会儿在大道上。江河湖海他也都见了。
当然，当然会划船，再说他也会游泳、多深多急的河里他也敢游。
废话，淹死了还算什么，他能在海里游二天三夜也不上岸，他能一口气在水里憋好几分钟也不露出头来。当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我还给你们讲什么劲儿？他也到 大森林里去过，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出来的大森林，都是十好几丈高的大树，一棵挨一棵一棵挨一棵。不累，他从来不知道累，更不知道什么叫生病。他哪儿都去过， 哪儿都去过什么都看见过。告诉你阿夏，他的腿比你的腰还粗一倍呢，你想想。“
阿夏问：“他去过非洲吗？”
“怎么没去过？”十叔说，“那儿有沙漠有狮子，对不对？当然得去。他还有一杆枪，他的枪法没问题，一枪撂倒一头狮子，要不一头狗熊，这对他根本不算一回事。”
“十哥，我也有一杆枪！”阿冬说。
“哈，你那枪！”十叔笑起来，“阿夏，要是我我没准儿把阿冬也带上。夜里就住山洞，阿冬你敢吗？用火烤熊肉吃你敢吗？狼和猫头鹰成宿地在山洞外头叫，你敢吗阿冬？”
“阿冬这会儿就快吓死了。”阿夏笑着。
“还说什么你那枪！”十叔也笑着。
阿夏又问：“十哥，那他去过南极洲吗？见过企鹅吗？”
“什么你说？什么鹅？”
“怎么你连企鹅都不知道哇？”
十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那个恶梦好像在别处跑了一圈这会儿又回来了。
“企鹅是世界上最不怕冷的动物，”阿夏还在说，“南极洲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
“那有什么，”十叔低声自语，“只要他想去他就能去。”
“那他去过美洲吗？还有欧洲？”
“他想去他就能去。”十叔又闭上眼睛。
“还有澳洲呢？他去过吗？”
“只要他想去，阿夏我说过了，他就能去。别拿你刚学的那点儿玩艺儿来考我。”
“十叔，他去过天上吗？”我问。
“十叔，我爱听星星跳舞的那个故事。”
“阿冬你又叫十叔，你少跟人学行不行！”
这当儿十叔一直闭着眼，紧咬着下嘴唇。
阿夏看看阿冬和我，愣了一会儿，趴到十叔耳边说：“十哥你生气啦？我没想考你。”
十叔松开牙但仍闭着眼，出一口长气有点颤抖：“没有，阿夏，我不是生你的气。我不是生别人的气。我凭什么生别人的气呢？别人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在这儿。”
十叔虽这么说，可我觉得他还是生了谁的气了。他一使劲咬下嘴唇而且好半天好半天闭着眼睛，就准是生谁的气了，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生谁的气。太阳又快回 去了，十叔的小屋里渐渐幽暗。在墙上，你几乎分不清哪是窗口哪是镜子了，都象是一个洞口一条通道，自古便寂寞着呆在那儿，从一座无人知晓的洞穴往旷远的世 界去。那儿还有一块发亮的天空，那座楼变成淡紫色，朦朦胧胧飘忽不定。阿夏轻声说：“咱们该走了。”“不，十哥还没讲神话的呢！”阿冬不肯走。磨房里的驴 便亮开嗓门叫起来，磨声停了。然后那驴准是跟了老谢踱到街上，叫声在古老的黄昏里飘来荡去，随着晚风让人松爽，又伴了暮色使人凄惶。净土寺那边再传来作法 事的钟鼓声。
十叔好像睡着了。
阿夏拉起阿冬和我，让我们不要出声，轻一点儿轻一点儿，悄悄的，往外走。
“别走阿夏，我答应了阿冬，我得给他讲一个神话的。”十叔睁开眼，象是才睡醒。
我们等着。连阿冬都大气不出。很久。
“有一天夜里，满天的星星又在跳舞。我这么看着他们已经看了好几十年，一天都没误过。就是阴天，我也能知道哪片云彩后面是哪颗星星。这天夜里，星星上的神仙到底被感动了，就从这窗口里进来，问我，要是他把我的病治好，我怎么谢谢他。”
“十哥这是迷信，”阿夏说，“你的病治不好了。你的病要是治不好了呢？”
“你的性子真急阿夏，我还没说完呢。我的病治不好了这我不比谁知道？所以我说我讲的是个神话。”
“让我告诉你爸去吗？”阿冬说。
“欧可别，阿冬你千万可别。”十叔说。
“干嘛撒谎？”阿冬学着阿夏的语气。
“这你们还不懂，你们还小。一个人总得信着一个神话，要不他就活不成他就完了。”
暗夜在窗外展开，又涌进屋里，那些镜子中亮出几点灯光，或者竟是星星也说不定。净土寺那边的钟声鼓声诵经声，缈缈缥缥时抑时扬，看看象要倦下去却不知怎样一下又高起来。
十叔苦笑道：“要是神仙把我的病治好，我爸说要给他修一座比净土寺还大的庙呢。”
“十叔你呢？你怎么谢他？”
“我？我就把他杀了。他要是能治这病，他干嘛让我这么过了几十年他才来？他要是治不了他了嘛不让我死？阿冬，他是个坏神仙，要不就是神仙都象他一样坏。”十叔的语气极其平静，象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
“你也信一个神话吗，十哥？”
“阿夏，平时你可不笨。”十叔说，“人信以为真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一个神话；人看透了那都是神话，就不会再对什么信以为真了；可你活着你就得信一个什么东西是真的，你又得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神话。”
“那是什么呀？”
“谁知道。”黑暗中十叔望着那些镜子。
我们去问阿夏阿冬的爸爸，他摇头沉吟半晌，最后说，一定得想个办法，让十叔能做一点有实际价值的事才行。
“什么是实际价值？”
“就是对人有用的。”
“什么是有用的？”
“阿冬！别总这么一点儿脑子也不用。”
可结果我们还是给十叔想不出办法来。他要是象阿夏阿冬的爸爸那么有学问也好办，可他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甭管为什么，也甭说什么“要是”。但从那以后阿 冬阿夏的爸爸不让他们去十叔那儿听故事了，说那都是违反科学的对孩子没好处。阿冬阿夏的爸爸便尽量抽出些时间来，给我们讲故事，讲太阳是一个大火球，热极 了热极了有几千几万度；讲地球原来也是个火球，是从太阳身上甩出来的后来慢慢变凉了；讲早晚有一天太阳也要变凉的，就象一块煤，总有烧乏了的时候。阿夏 说：“那可怎么办呀？”她爸爸说：“放心，那还早着呢。”阿夏说：“早晚得烧完，那时候怎么办呢？粮食还怎么长呀？”她爸爸笑笑说：“那时候还有地球吗？ 地球在这之前就毁灭了。”阿夏说：“那可怎么办？”她爸爸说：“那时候人类的科学早就特别发达了，早就找到另外的星球另外的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了。”阿夏 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阿冬问：“要是找不着呢？”阿冬阿夏的爸爸说：“会找着的，我相信会找着的。”
我还是能经常到十叔那儿去。奶奶不在乎什么科学不科学，她说谁到了十叔那份儿上谁又能怎么着呢？死又不能死。
这一来我反倒经常可以玩到阿冬那把枪了，还有他妈妈给他买的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我只要说，“十叔昨天又讲了一个神话的”，阿冬就会把他所有的玩具都端出来让我挑。对我们来说，阿夏阿冬的爸爸讲的和十叔讲的，都一样都是故事，我们都爱听。
我问阿冬：“你还记得十叔家窗户外的那座白楼吗？”阿冬一点也不笨，阿冬说：“你想玩儿什么你就玩儿吧，这些玩具是咱们俩的。”我说：“你还记得那座 楼房旁边有好几棵大树吗？上头老有好些乌鸦的？”阿冬说：“我记得，十哥说它们都是好妖精。”我说：“十叔说它们没有发愁的事跟咱俩一样，一早起来就那么 高兴，晚上回来还是那么高兴。”阿冬说：“那些乌鸦，啊——啊——啊——的老叫是不是？”我说：“你还记得楼顶上老落着一群鸽子吗？”
“那也是一群好妖精，十哥说过。十叔说它们也没那么多烦心事，它们要是烦心了就吹着哨儿飞一圈，它们能飞好远好远好远也不丢。”十叔的故事都离不开那 座楼房，它坐落在天地之间，仿佛一方白色的幻影，风中它清纯而悠闲，雨里它迷蒙又宁静，早晨乒乒乓乓的充满生气，傍晚默默地独享哀愁，夏天阴云密布时它象 一座小岛，秋日天空碧透它便如一片流云。它有那么多窗口，有多少个窗口便有多少个故事。一个碎了好几块玻璃的窗口里，只住着一个中年男子，总不见女人也不 见孩子，十叔说他当初有女人也有孩子，偏他那时太贪杯太恋着酒了，女人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十叔说：“不过他的女人就快回来了，女人一直在等着他，现在知道 他把酒戒了。”我说：“要是她还不知道呢？”十叔说：“那就去找她，要是我我就把酒戒了去找她。”我问：“她在哪儿呀？”十叔想了一会儿，说：“也许，就 在那一大片屋顶中的哪一个屋顶下。”……另一个窗口里，有一对老人。老两口整日对坐窗前，各读各的书或者各写各的文章，很久，都累了，便再续一壶茶来，活 动活动筋骨互相慢慢地谈笑。十叔说他们的儿女都是有出息的儿女，都在外面做着大事呢。十叔说：“他们的儿子是个音乐家。”我说：“你怎么知道？”十叔说： “他们的儿媳妇是个画家。”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十叔说：“他们的女儿是个大夫，女婿是个工程师。”我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呀？”十叔便久久地 发愣……
还有个窗口里住着个黑漆漆的壮小伙子，一到晚上就在那儿做木工活。十叔说他就快结婚了，未婚妻准是个美人儿。我问：“怎么准是呢？”十叔闭一下眼睛如 同旁人点一下头，说：“准是。”表情语气都不容怀疑。……还有一个窗口白天也挂着窗帘，十叔说那家的女人正坐月子呢，生了一对双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十 叔说：“当爹的本想要个闺女，当妈的原想要个儿子，爷爷呢，想要孙子，奶奶想要孙女，这一下全有了。”……还有一个摆满了鲜花的窗口，那儿有个白发苍苍的 老太大。十叔说她都快一百岁了，身体还那么硬朗，什么事都不用别人干。那些花都是她自己养的，几十种月季几十种菊花，还有牡丹、海棠、兰花，什么都有，天 天都有花开，满满几屋子都是花都是花的香味儿。十叔说：“她侍弄那些花高高兴兴的一辈子，有一天觉得有点儿累了，想坐在花丛里歇一会儿，刚坐下，怎么都不 怎么就过去了。”我问：“过哪儿去了？”十叔说：“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说：“到天上去了吧？”
我说我知道了，这是个神话。十叔笑一笑，叹一口气又闭上眼睛。
白色的楼房，朝朝暮暮都在十叔的镜子里，对十叔的故事无知无觉。那些窗口里的人呢，各自度着自己的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想到世上还有十叔这么个人。
阿冬阿夏终于耐不住了，有一天我们又一起到十叔的小屋去。我们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个男人又唱着歌从窗外走过。
阿夏说：“十哥我又听清一句了！他唱的是，‘你可看见了魔王？他头戴王冠，露出尾巴’。”
“谁呀？阿夏，他是谁呀？”阿冬问。
“阿冬你这么笨可怎么办！就是那个又高又大全世界哪儿都去过的人。这都记不住。”
阿冬说：“十哥，我好些天没来我真想你。”
“阿冬就会甜言蜜语。”阿夏撇一下嘴。
“我就是想了，我没骗人我就是想了。”
“怎么想的你？”
“我，我想听个神话的。”
只有十叔没笑，他说：“我正要给你们讲件怪事呢，我发现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十哥我爱听奇怪的事，我爱听神话的。”
“你们看最顶层尽左边那个窗口。”十叔指的还是那座白楼。
“那儿总也不亮灯，晚上也从来不亮灯，真是怪了。”
“大概那儿没人住吧？”阿夏说。
“可你们看那窗帘，多漂亮是不是？窗台上还放着两个苹果呢。
看见墙上那个大挂钟没有？钟摆还来回动呢。“
太阳这时正照在那面墙上，好大好大的一只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闪着金光。
“也许晚上没人在那儿住吧？”
“我原来也这么想，”十叔说，“可是有天晚上月亮正好照进那个窗口，我看见那儿有人。我明明看见有一个人，一会儿坐在窗前，一会儿在屋里走动，可就是 不开灯。这下我才开始注意那儿了，原来每天夜里都有人，我看见他点火儿抽烟了，我看见烟头儿的红光在屋里走来走去，可他在那黑屋子里就是不开灯，从来都不 开。”
阿冬说：“十哥，我有点儿害怕。”
“胆小鬼，又笨胆儿又小，”阿夏说。
那座楼房这会儿是枯黄色的。楼顶上的鸽子探头探脑地蹲在檐边，排成行。乌鸦还没回来，老树都安静着。
“我们去那楼里看看吧，”阿夏说。
阿冬说：“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因为你是个胆小鬼！十哥，我们到那楼里去看看吧？
我们还从来没到那楼里去过呢。“
十叔说：“我早就想到那儿去看看了，可是阿夏，我怎么去呢？”
“要是有一辆车就行了，我们推你去。”
“我早就想去了，可是不行阿夏，我想过多少遍了，那么高我可怎么上去呀？”
“让老谢抱你上去，我们再把车抬上去。”
“阿夏你要是去，我就告诉爸爸。”
“胆小鬼，你敢！”
我记得是老谢给十叔做了一辆小车，不过是钉了个大木箱又装上四个小轱辘，十叔躺在里头，我们推着他到那座白色的楼房去。小车轱辘“叽哩嘎啦叽哩嘎啦”地响，十叔的身体短得就象个孩子，轻得就象个孩子。老谢跟在我们身后走，什么话也不说。
奇怪的是，我们在那些七拐八弯的小胡同里转了很久，也没能接近那座白楼，我们总能看到它却怎么也找不着通到那儿去的路。阿冬不停地说，咱们回去吧咱们 回去吧。阿夏便骂他是胆小鬼，仍然推着车往前走。阿冬紧拽着阿夏的衣襟不松手。残阳掉在了一家屋顶上，轻轻的并不碰响什么，凄艳如将熄的炭火，把那座楼房 染呈暗红色了。我们推着十叔再往西走了一阵，又往北走，那楼房象也会走似的，仍然离我们那么远。阿夏问老谢：“到底该怎么走呀？”老谢说他没去过他不知 道，说：“问你十哥，他要去他想必知道。”十叔让我们再往东走。乌鸦都飞回来，在老树上吵闹不休。暮霭炊烟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上，在纵横无序的小巷里，摇摇 荡荡。看看那座楼象是离我们近了，大家欢喜一回紧走一阵，可是忽然路到了尽头，又拐向南去，再走时便离那楼愈远了。阿冬还是不住地说，回去吧，阿夏咱们回 去吧。阿夏说：“要回你自己回去！”阿冬只好念念叨叨再跟了走，不断回头去望。
离家已是那么遥远了，仿佛家在千里之外。天便更暗下来，四周模糊不清，那座楼由青紫色变成灰黑。“老谢，到底怎么走才对呀？”
“问你十哥，他要来他就应该知道。”老谢还是这么说。可是无论我们怎么走，总还是那些整齐或歪斜的屋顶、整齐或歪斜的高墙、整齐或歪斜的无数路口，总是能看到那座楼也总还是离它那么远。
天黑透下去，乌鸦藏进老树都不出声。阿冬说：“阿夏咱们别走了，一会儿该迷路了。”阿夏没好气地说：“我们已经迷路了，我们回不去家了！”阿冬愣一 下，懵了，转身就跑，看看不对又往回跑，然后站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十叔忙哄他：“阿冬别伯，阿夏吓唬你玩儿呢。”阿冬才慌慌地住了哭声，紧跑到阿夏 身边抱住阿夏，抽噎着再不敢动。阿夏把他搂在怀里。
这时候传来一阵歌声，低沉浑厚得象牛一样：“……啊父亲，你听见没有，那魔王低声对我说什么？你别怕，我的儿子你别怕，那是寒风吹动枯叶在响……”
“十哥，是他！”阿夏说，“是那个人。”
“欧！他在哪儿？”十叔说。
从一个巷口拐出一个人来，他手里拎根竹竿探路，边走边轻声唱。走近了，我们听得更清楚了：“……啊父亲，你看见了吗？
魔王的女儿在黑暗里。儿子、儿子，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些黑色的老柳树……“他从我们面前走过，我们也看清他的模样了，他长得又矮又小又瘦，而且他手里 拎了根竹竿探路。他大概觉出有几个人在屏住呼吸看他，便朝我们笑笑点一点头，不说什么，一心唱他的歌一心走他的路去。
阿夏对十叔说：“咱们问问他，往那个楼去怎么走吧？”
十叔不吭声。
“十哥，你不是说他就住在那座楼上吗？他能知道到那儿去怎么走。”
“不。”十叔说。
“他不是住在四层左边第三个窗口吗？”
“不，那不是他。”十叔说，“他不是那个人，他不是！那个人不是他，不是……”
在黑得看不见的地方，仍传来那个人的歌声：“……啊父亲，啊父亲，魔王已抓住我，它使我痛苦不能呼吸……”渐行渐远，渐归沉寂。
渐归沉寂，我们还在那儿坐着。
我们还在那儿坐了很久。满天的星星都出来，闪闪烁烁闪闪烁烁，或许就是十叔说的在跳舞吧。净土寺里这夜又有法事，钟声鼓声诵经声满天满地传扬，噌噌吰吰伴那星星的舞步。那座楼房仿佛融化在夜空里隐没在夜空里了，唯点点灯光证明它的存在，依然离我们那么远。
“老谢，咱们还去吗？”
“问你十哥，他应该知道了。”
十叔的眼睛里都是星光。
阿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不住地说，十哥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吧十哥。
十叔说：“回家，阿冬咱们回家，我以前给你们讲的都是别人的神话。”
我们便往回家走。阿夏背着阿冬，告诉阿冬别睡，睡着了可要着凉，“马上就到家了，快醒醒阿冬。”声音无比温柔。老谢背着我，又推着十叔。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很可能我在路上也睡着了。
我说过，我不保证我讲的这些事都是真的。如果我现在可以找到阿冬阿夏，我就能知道这些事是不是真了，可我找不到他们。
好几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阿冬阿夏现在在哪儿。我看这不影响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您要是听烦了您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不会觉得这是对我的轻蔑——请原谅， 这话我该早说的。人有权利不去听自己不喜欢的故事，因为，人最重要的一个长处，就是能为自己讲一个使自己踏实使自己偷快的故事。
那夜归来，十叔病了。第二天我和阿冬阿夏去看他，他那小屋的门关得严严的。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屋里静得就象没人。“十哥，十哥！”“十叔！”叫也没人 应。我们正要推门进去，老谢来了，说十叔病了正睡呢，叫我们明天再来。这样有好多天，每次去老谢都说十叔正又睡呢：“他刚吃了药，正睡呢。”“他什么时候 醒啊？”
“你们看这门什么时候开了，他就醒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那门开了，我和阿冬阿夏跳着跑进去。阿冬喊：“十哥：这么多天没见你我可真想你。”阿夏撇一下嘴。阿冬说：“我没甜言蜜语！我也想听神话的我也想十哥了。”
小屋里稍稍变了样子，所有的镜子都摘了下来，都扣着摞在墙旮旯。十叔平躺在床上，头垫高起来，胸上放一只小碗，嘴上叼一根竹管，竹管如铅笔一般长短一 般粗细。见我们来了他冲我们笑笑，笑得很平淡。然后，他上嘴唇压过下嘴唇把竹管插进碗里，再下嘴唇压过上嘴唇把竹管抬起来，轻轻吹出一个泡泡。泡泡颤几下 脱离开竹管，便飘飘摇摇升起来，晃悠悠飞出窗口去，在太阳里闪着七色光芒。
“我能吹一个非常大的，”十叔说。
他果然吹出了一个挺大的。
“这不算，”十叔说，“这不算大的。”
他又吹出了一个更大的。
“我也会，”阿冬说，“让我吹一个行吗？”
“少讨厌你，阿冬！”阿夏把阿冬拉在怀里。
十叔说：“我得吹一个比磨盘还大的，那才行呢。”
“你能吹那么大的吗？”
“我要能吹一个比这窗户还大的就好了。”
“怎么就好了呀，十叔？”
“下辈子就好了。”
“十哥，那是迷信。”阿夏说。
十叔不理会阿夏的话，专心地吹了一个泡泡又吹一个泡泡，吹了一个又一个。
“嘿，快看这个！大不大？”十叔兴奋地喊。
满屋里飞着大大小小七彩闪耀的泡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轻盈飘逸，不断有破碎的，十叔又吹出新的来。我和阿冬满屋里追逐它们，又喊又笑又蹦又跳。十叔吹得又专心又兴奋。
“都太小了，”十叔说：“我要能一连吹出一百个象刚才那个那么大的，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十哥？”
“象我这样的病就都能治好啦。”
“这也是迷信，十哥，这也是。”阿夏说。
“明天我让老谢给我找一根再粗一点儿的竹管来。”十叔说，“那才能吹出更大的来呢。也许我能一连气儿吹出一万个来呢。”
“吹那么多呀！”阿冬说，高兴得不得了。“吹一万一万一万一万个，是吧十哥？”
“那就没人得病了，就没病了。”
“十哥，我觉得这还是迷信。”阿夏说。
“这不是迷信，阿夏你说这怎么是迷信？”
阿夏怔怔的，回答不出来。
泡泡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飞得满屋，飞出窗口，飞得满天。十叔说：“阿夏你看哪，飞得多漂亮！”
阿夏回家又去问她爸爸，什么是迷信？她爸爸说：“盲目，盲目地相信一件事。”
阿冬问：“什么是盲目？”
“就是没有科学根据。”
“什么是科学根据？”
“好啦阿冬，你这脑子又动得太多了，这你还不懂。还是我来多给你们讲些故事吧。我以后一有时间就给你们讲些科学的故事，好吗？”
阿夏阿冬的爸爸又给我们讲月亮、讲太阳、讲银河讲宇宙、讲一光年是多远；讲宇宙一直在膨胀一直都在膨胀，讲所有的天体都离开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讲总有一天宇宙也要老的，要走完生命的旅程，要毁灭。
“那可怎么办？那我们到哪儿去？”阿夏问。
“那时候人类的科学已经非常非常发达了，人早就又找到一个可以生存的地方了。”
“要是找不着呢？”阿冬问。
“会找着的，我相信会找着的。”
“为什么会找着？”
“我想会的。”

宿 命

1

现在谈谈我自己的事，谈谈我因为晚了一秒钟或没能再晚一秒钟，也可以说是早了一秒钟却偏又没能再早一秒钟，以至终身截瘫这件事。就那一秒钟之前的我判 断，无论从哪方面说都该有一个远为美好的前途。截至那一秒钟之前，约略十三人十八人次主动给我提过亲，其中十一回附有姑娘的照片，十一回都很漂亮，这在一 定程度上或可说明问题。但我当时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我志向远大，我说不，我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提亲的人们不无遗憾，说，莫非（莫非是我的姓名），莫非 我们倒要看你找个什么洋的天仙。然后那一秒钟来了。然后那一秒钟过去了，我原本很健壮的两条腿彻头彻尾成了两件摆设，并且日渐削瘦为两件非常难看的摆设， 这意味着倒霉和残酷看中了一个叫莫非的人，以及他今后的日子。我象孩子那样哭了几年，万般无奈沦为以写小说为生的人。
曾有一位女记者问我是怎样走上创作道路的，我想了又想说，走投无路沦落至此。女记者笑得动人：您真谦虚。总之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您真谦虚。

2

实际无关谦虚。
说不定，牵涉十叔的那些懵里懵懂似有若无的记忆，原是我童年时的一个预感。据说孩子的眼睛可以洞察许多神秘事物，大了倒失去这本领。自然这不重要。要 紧的是我的腿不能动了随之也没了知觉，这不是懵里懵懂似有若无的记忆，这一回是明明白白确凿无疑的事实，而且看样子只要我活下去，这一事实就不会不是个事 实。
我以前从不骂人，现在我想世上一切骂人的话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就说明是必要的。是必要的，而且有时还是必然的结论。

3

不过是一秒钟的变故，现在说它已无多少趣味。是个夏夜，有云，天上月淡星稀，路上行人已然寥落，偶有粪车走过将大粪的浓郁与夜露的清芬凝于一处，其味 不俗。我骑车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痛快便油然吹响着口哨，吹的是《货郎与小姐》中货郎那最有名的咏叹调。我刚刚看完这出歌剧。我确实感觉自己运气不坏。我即 将出国留学，我的心思便是在这上头，在地球的另一面，当然并不限于那一面，地球很大。我的腰包里已凑齐了护照、签证、机票以及与此相关的一系列文件，一年 又十一个月艰苦奋斗之所得。
腰包牢牢系在裤腰带上，除非被人脱了裤子去这腰包是绝不可能丢的，这腰包的设计者今生来世均当有好报，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气温渐渐降下来，且有了一丝爽风。沿途的楼房里有人在高声骂娘又有人轻轻弹奏肖邦的练习曲，外地小贩便于路旁的暗影中撒开行李，豪爽地打响一串哈欠有如更夫的钟鼓。平凡的一个夏夜。
我吹着口哨。地球是很大，我想在假期里去看看科罗拉多河的大峡谷，在另一个假期里去看看尼亚加拉大瀑布，平时多挣些钱且生活尽可能地简朴，说不定还可 以去埃及看看胡夫大金字塔去威尼斯看看圣马可大教堂，还有法国的卢浮宫英国的伦敦塔日本的富土山坦桑尼亚的塞卢斯野生动物保护区等等，都看看，都去看一 看，机会难得。我精力充沛我的身体结实如一头骆驼，去撒哈拉大沙漠走一遭也吃得消，再去乞力马扎罗山下露营，我不打狮子，那些可爱的狮子。我吹着口哨，我 吹得不很好，但那曲子写得感人。我不是个禁欲主义者。莫非不是个禁欲主义者，他势必会有个妻子。她很漂亮很善良，很聪明，很健康很浪漫很豁达，很温柔而且 很爱我，私下里她不费思索单凭天赋便想出无数奇妙的爱称来呼唤我，我便把世间其它事物都看得轻于鸿毛，相比之下在这方面我或许显得略笨，我光会说亲爱的亲 爱的我最亲爱的，惹得她动了气给我一记最最亲爱的小耳光。真正的男人应该有机会享受一下软弱。不过事后他并不觉得英雄因此志短，恰恰相反，他将更出类拔 萃，令他的妻子骄傲终生！凉爽的夏夜使人动情，使人赞美万物浮想纷坛，在那一秒钟之前有理由说莫非不是在梦想。我骑在车上，吹响一路货郎的那段唱。我盘算 以四年时间拿下博士学位，然后回来为祖国效力。我不会乐不思蜀，莫非不是那种人，天地良心，知道我出去学什么吗？学教育，祖国的教育亟待改革迫切需要人 材。莫非不是没能力去学天体物理抑或生物遗传工程，但莫非有志于祖国的教育事业，在那一秒钟之前我一直在一所中学里任教。我骑车拐上一条稍窄的街，那是我 回家的必由之路，路面上树影婆婆，以后会证明这树影婆婆可与千刀万剐媲美。我依然吹着口哨。我是一个无罪的人。我想四年之后我回来，那时我就可以要一个儿 子（当然在这之前需要结婚），抑或是一个女儿，设若那时政策允许也可以是一个儿子又一个女儿，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完全不在考虑之列，我看男女应该平等，唯愿 儿子像我女儿象母亲，唯望这一点万勿颠倒了。这样想不对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错。我是个无罪的人，在那个夏夜以及那个夏夜之前我都是一个无罪的人。无罪， 至少是这样。
我吹着《货郎与小姐》中最著名的唱段，骑车朝那万恶的一秒钟挺进。与此同时有一位我注定将要结识的年轻司机，也正朝这一秒钟匆忙赶来。

4

照理说，那不是个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夏夜，如果不是有人在马路上丢了一只茄子的话。我吹着口哨吹着货郎的唱段，我的前车轮于是轧到那只茄子，事后知 道那茄子很大很光又很挺实，茄子把我的车轮猛扭向左，我便顺势摔出二至三米远，摔进那一秒钟内应该发生的事里去了。只听一声尖厉的急煞车响，我的好运气就 此告罄，本文迄今所说的那些好事全成废话，全成了废话一堆。成了一个永久的梦例。
否则也就无事，问题出在它不把你撞死而仅仅把你的腰椎骨截然撞断。以往的一切便烟消云散烟消云散，烟消云散之后世界转过身去把它毫无人味的脊梁给你看，我是说给我看，给莫非。

5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想起一只电动玩具母鸡，在沙地上煞有介事地跑，碰上个石子颠了个跟头翻了个滚儿，依然煞有介事地往前跑，可方向与当初满拧（有可能是前翻一周半加转体一百八十度）。我见人玩过那样一只电动玩具母鸡，隔一会儿下一个假蛋。

6

我躺在马路中央，想翻身爬起来可是没办到。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年轻司机跑过来问我，您觉得怎么样？我说很奇怪好像我得歇一会儿了。司机便把我送到医院。
我说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好？我很快就要出国没有很多时间可耽误！大夫和护士们沉默不语，我想他们可能没弄懂我的意思。他们把我剥光了送上手术台，我说请 把我裤腰带上那个腰包照看好，我还把机票的有效日期告诉了他们。一个女护士说哎呀呀都什么时候了。我心想时间是不早了，我说是不早了不过我这是急诊。女护 士一动不动看了我有半分钟。这下我明白了，他们一时还不可能了解我，不了解我多年来的志向和脚踏实地的奋斗历程，也不了解那一年又十一个月的奔波和心血， 因而不了解那腰包对我意味着什么。我鼓励大夫，您大胆干吧不要发抖，我莫非要是哼一声就不算是我。大夫握了握我的手说，我希望您从今天起尤其要时时保持这 种勇气。我当时没听懂他这话中的潜台词。

7

事实真象不久便清楚了：我已经被种在了病床上，象一棵“死不了儿”被种在花盆里那样。对那棵“死不了儿”来说世界将永远是一只花盆、一个墙角、一线天 空，直至死得了为止。我比它强些。莫非比它强些。“莫非我们倒要看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天仙”——那样一个莫非，将比“死不了儿”强些。我于是仰天嚎陶大放悲 音，闻其声恰似回到了自由自在的童年，观其状惟妙惟肖一个大傻瓜。我有个姐姐，她从遥远的地方赶来，紧紧把我搂住象小时候那样叫着我的小名儿，你别着急你 别担心，你别这样别这样，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别哭你别闹，蚂蚱飞了，不就是蚂蚱飞了吗姐姐明天再给你逮一只来）。但这一次不是童年，蚂蚱也没 飞，根本没有什么蚂蚱。飞了的是一条很好很好的脊髓。我把姐姐搡开，把我的手从她冰凉的手里掰出来，走！走开！所有的人都给我出去！！姐姐再度将我抱住， 她的劲儿一时大得出奇。我看了一眼太阳，太阳还是原来的太阳，天呢？也还是在地上头。母亲没来，还没敢让母亲知道。父亲象个不会说话的瘦高的影子，无声地 出去，又无声地回来，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放在桌上；又无声地出去无声地回来，买了更多更好吃的东西放在我的床边。我吼一声，父亲机灵一下惊得闪开，我把花 瓶打进痰桶，把茶杯摔进便盆，手表砸扁扔进纸篓，其余够得着的东西横扫遍地然后开始骂人，双手垫在脑后，看定了天花板，尽情尽意尽我所知的脏话向世界公布 数遍，涕泪纵横直到天昏地暗时，然后累了，心如千年朽木糟成一团。偷偷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一把，全无知觉，慌得紧把手缩回深恐是调戏了别人。这他娘的到底是 怎么了呢？漫长的寂静中，鸽子在窗外咕咕咕地嘶鸣，空旷、虚幻，天地也似无依无着。
到底是怎么了呢？无人肯告与莫非。

8

警察向我说明出事的情况。那个年轻司机没什么错儿，您那么突如其来地蹿向马路中央是任何人所料不及的。司机没有超速行驶，没喝酒，煞车很灵也很及时， 如果他再晚一秒钟踩煞车，警察说恕我直言，您就没命了。我说谢谢。警察说那倒不用，我们来向您说明情况是我们的工作。我说请问我有什么错儿没有？姐姐说你 有话好好说。警察说，您也没什么错儿，您在慢行道内骑车并且是在马路右边，您是个自觉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公民，可谁骑车也不见得总能注意到一只茄子，而且那 条路上光线较暗。我说，树影婆婆。什么您说？是的树影颇多，从出事现场看您决不是有意去轧那个茄子的。我说，废话！姐姐说，莫非！警察叹口气，可您摔出去 得太巧了，要是再早一秒钟的话，汽车就不至于碰到您。大夫也这么说过，太巧了，刚好把脊髓撞断，其它部位均未伤及。照您说这是我的错儿？警察说我没这么 说，我只是说路上光线较暗，注意不到一只茄子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儿？姐姐说，莫非——！我说，姐，难道我不能问这到底是谁的错儿吗？警察说， 莫非同志你可以要求一点经济赔偿。滚他妈的经济赔偿，我眼下只缺一条完整的脊髓！莫非同志您这是无理要求，并且请您注意您对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的态 度。我说既然如此，您有义务向我说明这到底是谁的错儿。茄子，警察说，如果您认为这样问很有意义的话，那么，茄子，您干嘛不早不晚偏在那一秒钟去惹它？

9

日子便这样过去。每天所见无非窗外的旭日到夕阳。腰包里的文件犹在，默默然一部古书似的记载了无数动人的传说。
人类确凿不能将人类被撞断的脊髓接活，日子便这样过去。医学院的实习生们常来围了我，主治大夫便告诉他们为什么我是一个典型的截瘫病例：看看，上身多么魁伟，下身整个在萎缩。
日子便这样过去，消化系统竟惊人的好，毫不含糊地纳入各种很香的东西，待其出来时都变作统一的臭物。日子便这样过去。
向日葵收获了，夜来香的种子落在地上，随风埋进土里。天上悬了几日风筝，悬了几日，又纷纷不见了踪影。雪无声飘落。孩子们便嚷着在雪地上飞跑，啃着热 气腾腾的烤白薯。我说哎，烤白薯！我是说世界并没有变，烤白薯仍旧还是烤白薯。父亲瘦高的身影却应声蹒跚于雪地上，向那卖烤白薯的炉前去……
日子便这样过去了又过去。苍天在上，莫非过上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冤枉的。哭一回想一回，想一回哭一回，看来那警察的最后一句问话是唯一的可能有道理。

10

渐渐的我想起来了，在离出事地点大约二百米远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熟人。我记起来了，我吹着口哨吹着货郎的咏叹调看见了他，他摇着扇子在便道上走，我 说嘿——！他回过头来辨认一下，说欧——！我说干嘛去你？他说凉快够了回家睡觉去，到家里坐坐吧？他家就在前面五十米处的一座楼房里。我说不了，明天见吧 我不下车了。我们互相挥手致意一下，便各走各的路去。我虽未下车，但在说以上那几句话时我记得我捏了一下闸，没错儿我是捏了一下车闸，捏一下车闸所耽误的 时间是多少呢？一至五秒总有了。是的，如果不是在那儿与他耽误了一至五秒，我则会提前一至五秒轧到那只茄子，当然当然，茄子无疑还会把我的车轮扭向左，我 也照样还会躺倒在马路中央去，但以后的情况就起了变化，汽车远远地见一个家伙扑向马路中央，无论是谁汽车会不停下么？不会的。汽车停下了。离我仅一寸之 遥。这足够了。我现在科罗拉多河大峡谷或在地球的其它地方而不是被种在病床上。不是。绝不是被种在病床上。那样一个莫非。那样一个令人以为要娶一个天仙的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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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提一句：至今仍只是十三人十八人次主动给莫非其人提过亲，其中十一回附有姑娘的照片。这三个数字以后再没有增长，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今日之莫非与昨日之莫非断不是同一个莫非了。天地翻复，换了人间。
我说这些没有其它意思，虽则莫非事实上是无辜的。
话说回来，姑娘们也是无辜的。一个姑娘想过一种自由的浪漫的丰富多彩的总而言之是健全的生活，这不是一个姑娘的过错。
一对父母希望自己的女婿站在别人的女婿面前，更体现出自己晚年的幸福与骄傲，这不是一对父母的过错。析此理而演绎开去，上述三个数字的不再增长，不是媒人的过错，不是朋友们的过错，不是谁的过错。天高地厚，驴比狗大，没错。

12

莫非之不幸，盖自那一至五秒的耽误。
我们不禁要问，我们也完全有理由这样问：是什么造成了莫非在距出事地约二百米处遇见了那个熟人的？
这样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在我遇见那个熟人前三至五分钟时，我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个包子。我饿了，不是馋了当真是饿了，一个人饿了又路经一家小饭馆， 吃便是必然的。上帝如果因此而惩罚我，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我走进那家小饭馆，排在六个人后边成为第七个等候买包子的人。我说，包子什么时候熟？第六个人 告诉我，您来的是时候，马上就要出笼了，我从上一锅等起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我便等了一会儿，心想这么晚了回家去也不再有饭，而我还是九小时以前吃的午饭 呢。包子很快出笼了，卖包子的老妇人把包子一个个数进碟子，前六个人有吃四两的有买五斤拿走的。轮到我，老妇人说没了还有一个。我探头在筐萝里搜看，说， 厨房里还有？老妇人说没了，就这一个了您要不要？我说还蒸吗？她说明天还蒸，今天到点了。我看看墙上的大表：二十二点半。我就吃了那一个包子。现在让我们 计算一下：如果我不是吃了一个包子而是吃了五个包子（我原打算是吃五个包子），按吃一个费时二分钟计，我至少要晚八分钟离开那小饭馆。而我遇到那个熟人 时，熟人正往家走且距家只有五十余米，一个正常人走五十余米是绝然用不了八分钟的。我那熟人很正常，这一点由我来担保。这就是说，如果我早些到那小饭馆排 在第五或第六位，我必吃五个包子，就不会遇见那个熟人，不会喊他，不跟他说那几句话，不必捏一下车闸，不耽误一至五秒从而不撞断脊髓，今日之莫非就在地球 的另一面攻读教育学博士，而不是在这儿，更不是坐在轮椅里。

13

到现在问题已经比较明朗了。请特别注意小饭馆里第六个买包子的人所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从上一锅等起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这就是说我若不能提前半小时到 达那家小饭馆，则我必排名第七，必吃一个包子，必遇见那个熟人，必耽误一至五秒从而必撞断脊髓，今日之莫非就还是坐在轮椅里。
我们必须相信这是命。为什么？因为歌剧《货郎与小姐》结束的时候，是二十二点整。无论剧场离那家小饭馆有多远，也无论我骑车的速度如何，我都不可能在 二十二点半之前半小时到达那家小饭馆，这是一个最简单的算术问题。这就是说，在我骑车出发去看歌剧的时候，上帝已经把莫非的前途安排好了。在劫难逃。

14

现在就要看看上帝是用什么方法安排莫非去看那歌剧的了。
我说过我一直在一所中学里任教。出事的那天我本该十八点一刻下班的，历来如此，这儿看不出上帝的作用。下午第四节课是我的物理课，十八点一刻我准时说 道：下课！学生们纷纷走出去，我也走出去。我走到院子里找到我的自行车，我准备直接回家，我希望在出国之前能和二老双亲多呆一会儿。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个 学生问我：老师，我能回家了么？我才想起，这个学生是我在上第四节课时罚出教室的。事情是这样的：课上到一半时，这个学生忽然大笑起来，他坐在最后排靠近 窗户，平时是个非常老实的学生，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智商不高。我说请你站起来。他站起来。我说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笑？他低头不语。我说好吧坐下吧注意听 讲。他坐下，但还是笑。我说请你再站起来。他又站起来。你到底笑什么？他不说话。我看得出他非常想克制住自己不笑，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象女孩子那样，我一 直怀疑他智商偏低。我说你坐下吧不许再笑了。他坐下但仍止不住地笑，课堂秩序便有些乱，淘气的学生们借机跟着大笑。我没办法只好请他出去，我说请你出去镇 静镇静，否则大家都不能听课了。他很听话，自己走出去。放学时我几乎把他忘了，我相信他至少是性格里有些问题。可怜的孩子。我说你可以回家了，以后注意课 堂纪律。结果他又开始笑，不停地笑。这下我有点生气了，我说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就这样我问了他约二十分钟，毫无结果，他光是笑不肯回答。这时候，我们可敬 的老太太校长喊我：莫老师，有张戏票你看不看？我问是什么。歌剧货郎与小姐，看不看？怎么想起来给我，您不去吗？她说她非常想去，可是刚刚接到教育局的电 话有个紧急会议要她去参加，看不成了，你看不看？我说好吧我看。以后的事情我都说过了。

15

之后我出院了。医院离家不远。我坐在轮椅里，二老双亲轮换着推我在街上走。杨树又已垂花，布谷鸟在晴朗的天上“好苦好苦”地叫得悠远，给人隔世之感。 风吹鸟啼，渐悄渐杳，又听得有人喊我，莫非，莫非！是莫非么？我说没错儿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女同学站到我面前。怎么，莫非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依你看我应该 在哪儿？你不是出国留学去了吗？你这是怎么了？我说你问我，你让我去问谁？她睁大了眼睛，她好像才注意到我的两条腿：这是怎么弄的？我说这很简单，再容易 不过了。她脸红一下，在上大学时我常对她这么说，在她经常解不出一道数学题的当儿。母亲又忍不住落泪，拉了父亲站到远处去。五个包子的问题，我说，或者一 个茄子。我便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告诉她。她说真是真是，唉——！我说我们必须承认这是命。她说，莫非你别这么想，莫非你要坚强，她眼泪汪汪的，莫非你要活 下去。
遥远的姐姐来信也是这么说：你要活下去。谁也没说活下去是指活到什么时候，想必是活到死，可有谁不是活到死的呢？姐姐说，别担心，姐姐有一个窝头就有 四分之一是你的（另外三个四分之一分别是姐姐、姐夫和小外甥的）。可我担心的是比窝头更重要的一些事，在活到死这一漫长的距离内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那是 贤惠的姐姐无法给我的。所以后来我就写写小说。所以后来女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说是万般无奈沦落至此。如同落草为寇。

16

多年以来我一直暗自琢磨，那个后排靠窗户坐的学生为什么突然笑起来没完？那是我命运的转折点。那孩子智商肯定偏低，但他笑得那么莫测高深，恰似命运的 神秘与深奥。孩子的眼睛或许真有超凡的洞察力？不知道他在那一刻看见了什么。我想我要是能把他当时的笑态准确地画下来，我就能向各位展示命运之神的真面目 了。
若不是那神秘的笑，我便不可能在那天晚上有一场《货郎与小姐》的歌剧票，我莫非博士今天已是衣锦还乡功成名就老婆孩子一大堆了。

17

在那艰难岁月，我喜欢上了睡觉。我对睡觉寄予厚望，或许一觉醒来局面会有所改观：出一身冷汗，看一眼月色中卧室的沉寂，庆幸原是做了一场恶梦，躺在被 窝里心嗵嗵跳，翻个身端端腿庆幸那不过是个恶梦，然后月亮下去，路灯也灭了闹钟也叫了，起床整理行装，走到街上空气清新，赶往飞机场还去赶我的那次班机。
应该说会做恶梦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可以醒来，于是就比不会做恶梦的人更多了幸福感。
在那些岁月，我每每醒来却发现，我做了一个想从恶梦中醒来的美梦。做美梦是最为坑人的事，因为必须醒来。
要么从恶梦中醒来，要么在美梦中睡去，都是可取的。可在我，这事恰恰相反。
躺倒两年后，我开始写小说，为了吃，为了喝，为了穿衣和住房，还为了这行当与睡觉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比睡觉多着自由——想从恶梦中醒来就从恶梦中醒 来，想在美梦中睡去就在美梦中睡去，可以由自己掌握。同是天涯沦落人，浪迹江湖之上，小说与我相互救助度日，无关谦虚之事。

18

终于有一天我又见到了我的那个学生，那个一向被我认为智商不高的学生。他在一本刊物上见了我的小说，便串联起一群当年的同学来看我。孩子们都长大了， 胡子拉茬的，有两个正准备结婚。大家在一起回忆往事，说说笑笑很是快活。学生们提议，为莫老师成了作家，干杯！我这才想起问问那个学生，你那天为什么笑个 没完呀？他仍羞羞怯怯推说不为什么。我换个问法，我说你看见了什么？他说，一只狗。一只狗？一只狗值得你那么笑吗？他说那只狗，说到这儿他又笑起来笑得不 可收拾，但他终于忍住笑镇定了一下情绪，他毕竟是长大了，他说，那只狗望着一进学校大门正中的那条大标语放了个屁。大家都说他瞎胡编。他说我就知道说出来 你们都不会信，反正那只狗确实是放了个屁，我听见的我看见的，很响但是发闷。大家还是不全信，说他有可能听错了。他便问我，莫老师您信吗？我没听错真的我 没听错，确实是因为那个狗屁莫老师您信吗？
过了很久我说我信。我看那孩子的神情像个先知。

19

如今当我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我都听见那声闷响仍在轰鸣。它遍布我的时空，经久不衰，并将继续经久不衰震撼莫非的一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一声闷响？
不为什么。
上帝说世上要有这一声闷响，就有了这一声闷响，上帝看这是好的，事情就这样成了，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七日以后所有的日子。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七日

有一部很老的谜语书，书中收录了很多古老的谜语。成书的具体年月不详，书中未注明，各类史书上也没有记载。
这是现存的最老的一部谜语书，但肯定不是人类的第一部谜语书，因为此书中谈到了一部更为古老的谜语书，并说那书中曾收有一条最为有趣而神奇的谜语。书中说，可惜那部更为古老的谜语书失传已久，到底它收了怎样一条有趣而神奇的谜语，业已无人知晓。
书中说，现仅知道这条谜语有三个特点：一、谜面一出，谜底即现；二、己猜不破，无人可为其破；三、一俟猜破，必恍然知其未破。
书中还说，这似乎有违谜语的规则，但相传那确是一条绝妙的；非常令人信服令人着迷的谜语。
书中在说到这似乎有违谜语的规则时还说，人总是看不见离他最近的东西，譬如睫毛。
那究竟是怎样一条谜语呢？——便成为这部现存最老的谜语书中收录的最后一条谜语。

a 十x

要想回答譬如说——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我想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我只能是我。因为事实上我只能回答——世界对我来说开始于何时？ ——这样的问题。因为世界不可能不是对我来说的世界。当然可以把我扩大为“我”，即世界还是对一切人来说的世界，但就连这样的扩大也无非是说，世界对我来 说是可以或应该这样扩大的。您可以反驳我，您完全可以利用我的逻辑来向我证明：世界同时也是对您来说的世界。但我说过最大的难点在于我只能是我，结果您的 这些意见一旦为我所同意，它又成了世界对我来说的一项内容了。您豁达并且宽厚地一笑说：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世界不是像你认为的那样。我也感到确实是没有办 法了：世界对我来说很可能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
如果世界注定逃脱不了对我来说，那么世界确凿是开始于何时呢？
奶奶的声音清清明明地飘在空中：“哟，小人儿，你醒啦？”
奶奶的声音轻轻缓缓地落到近旁：“看什么哪？噢，那是树。
你瞧，刮风了吧？“
我说：“树。”
奶奶说：“嗯，不怕。该尿泡尿了。”
我觉到身上微微的一下冷，已有一条透明的弧线蹿了出去，一阵玎瑯瑯的响，随之通体舒服。我说：“树。”
奶奶说：“真好。树——刮风——”
我说：“刮风。”指指窗外，树动个不停。
奶奶说：“可不能出去了，就在床上玩儿。”
脚踩在床上，柔软又暖和。鼻尖碰在玻璃上，又硬又湿又凉。
树在动。房子不动。远远近近的树要动全动，远远近近的房顶和街道都不动。树一动奶奶就说，听听这风大不大。奶奶坐在昏暗处不知在于什么。树一动得厉害窗户就响。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喝水不呀？”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树。刮风。行了，知道了。”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行啦，贫不贫？”
我说：“刮风，树！”
奶奶说：“嗯。来，喝点儿水。”
我急起来，直想哭，把水打开。
奶奶看了我一会，又往窗外看看，笑了，说：“不是树刮的风，是风把树刮得动活儿了。风一刮，树才动活儿了哪。”
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口一口从奶奶端着的杯子里喝水。奶奶也坐到亮处来，说：“瞧风把天刮得多干净。”
天。多干净。在所有的房顶上头和树上头。只是在以后的某一时刻才知道那是蓝。蓝天。灰的房顶和红的房顶。树在冬天光是些黑的枝条，摇摆不定。
奶奶扶着窗台又往楼下看，说：“瞧瞧，把街上也刮得多干净。”
街。也多干净。房顶和房顶之间，纵横着条条炭白的街。
奶奶说：“你妈就从下头这条街上回来。”
额头和鼻尖又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那是一条宁静的街。是一条被楼荫遮住的街。是在楼荫遮不住的地方有根电线杆的街。是有个人正从太阳地里走进楼荫去的街。那是奶奶说过妈妈要从那儿回来的街。玻璃都被我的额头和鼻尖焐温了。
奶奶说：“太阳快没了，说话要下去了。”
因此后来知道哪是西，夕阳西下。远处一座高楼的顶上有一大片整整齐齐灿烂的光芒。那是妈妈就要回来的征兆，是所有年轻的妈妈都必定要回来的征兆。
奶奶指指那座楼说：“你妈就在那儿上班。”
我猛扭回头说：“不！”
奶奶说：“不上班哪儿行呀？”
我说：“不！”
奶奶说：“哟，不上班可不行欧。”
我说：“不——！”
奶奶说：“嗯，不。”
那楼和那样的楼，在以后的一生中只要看见，便给我带来暗暗的恓惶；或者除去楼顶上有一大片整齐灿烂的夕阳的时候，或者连这样的时候也在内。
奶奶说：“瞧瞧，老鸹都飞回来了。奶奶得做饭去了。”
天上全是鸟，天上全是叫声。
街上人多了，街上全是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隔壁起伏着咯咯咯奶奶切菜的声音，又飘转起爆葱花的香味。换一个地方，玻璃又是凉凉的。
后来苍茫了。
再后来，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地上有了稀疏的灯光。
世界就是从那个冬日的午睡之后开始的。或者说，我的世界就是从那个冬日的午后开始的。不过我找不到非我的世界，而且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找到。在还没有 我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存在了——这不过是在有我之后我听到的一种传说。到没有了我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依旧存在下去——这不过是在还有我的时候，我被要求同意 的一种猜测。
就像在那个冬日的午后世界开始了一样，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一个谜语又开始了。您不必管它有多么古老，一个谜语作为一个谜语必定开始于被人猜想的那一刻。银河贯过天空，在太阳曾经辉耀过的处处，倏而变为无际的暗蓝。奶奶已经很老，我已懂得了猜谜。
奶奶说：“还有一个谜语，真是难猜了。”
我说：“什么？快说。”
奶奶深深地笑一下，说：“到底是怎么个谜语，人说早就没人知道了。”
我说：“那您怎么知道难猜？”
奶奶说：“这个谜语，你一说给人家猜，就等于是把谜底也说给人家了。”
我说：“是什么？”
奶奶说：“你要是自个儿猜不着，谁也没法儿告诉你。”
我说：“您告诉我吧，啊？告诉我。”
奶奶说：“你要是猜着了呢，你就准得说，哟，可不是吗，我还没猜着呢。”
我说：“那怎么回事？”
奶奶说：“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这样儿的一个谜。”
我说：“您哄我呢，哪有这样的谜语？”
奶奶说：“有。人说那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一个谜语。”
我说：“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呢，这谜语？”
奶奶说：“这也是一个谜语。”
我和奶奶便一齐望着天空，听夏夜地上的虫鸣，听风吹动树叶沙沙响，听远处婴儿的啼哭，听银河亿万年来的流动……
好久好久，奶奶那飘散于天地之间的苍老目光又凝于一点，问我：“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是什么？”我说：“眼睫毛。”

b 十x

多年来我的体重恒定在59.5公斤，吃了饭是60公斤，拉过屎还是回到59.5公斤。我不挑食，吃油烟大虾和吃炸酱面都是吃那么多，因为我知道早晚还 是要拉去那么多的。吃掉那么多然后拉掉那么多，我自己也常犯喃咕：那么我是根据什么活着的？我有时候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一整天，读书看报抽烟，或者不读书不 看报什么事也不做光抽烟，其问吃两顿饭并且相应地拉两次屎，太阳落尽的时候去过秤，是59.5公斤。这比较好理解。但有时候我也东跑西颠为一些重要的事情 忙得一整天都不得闲，其间草率地吃两顿饭拉两次屎，月亮上来了去过秤，还是59.5公斤。就算这也不难解释。可是有几回我是一整天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撤沿着 一条环形公路从清晨走到半夜的，结果您可能不会相信，再过秤时依旧是59.5公斤。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我每天早晨醒来的时间总是在6 ：30，不早不晚准6 ：30，从无例外。我从不上闹钟。我也没有闹钟。我完全不需要什么闹钟。如果这一夜我睡着了，谁也别指望闹钟可以让我在6 ：30以前醒。那年地震是在凌晨三点多钟，即便那样我也还是睡到了6 ：30才醒。醒来看见床上并没有我，独自庆幸了一会发现完全是扯淡，我不过是睡在地上，掸掸身上的土爬起来时看出房顶和门窗都有一点歪。如果我失眠了一直到6 ：29才睡着的话，我也保证可以在6 ：30准时醒，而且没有诸如疲劳之类不好的感觉。人们有时候以我睡还是醒来判断时光是在6 ：30以前还是以后。
因此我对这两个数字——595 和630 ——抱有特殊的好感，说不定那是我命运的密码，其中很可能隐含着一句法力无边的咒语。
譬如我决定买一件东西，譬如说买拖鞋、餐具、沙发什么的，我不大在意它们的式样和质量，我先要看看它们的标价，若有5.95元的、59.5元的、 595 元的，那么我就毫不犹豫地买下。再譬如看书，譬如说是一本很厚的书，我拿到它就先翻到第630 页，看看那一页上究竟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暗示。我一天抽三包香烟，但最后一支只抽一半，这样我一天实际上是抽59.5支。除此之外我还喜欢 在晚饭之后到办公室去嗑瓜子，那时候整座办公大楼里只亮着我面前的一盏灯，我清晰地听到瓜子裂开的声音和瓜子皮掉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从傍晚嗑到深夜，嗑 595 个一歇，嗑6 小时30分钟之后回家。总之我喜欢这两下数字，我相信在宇宙的某一个地方存在着关于我和这两个数字的说明。再譬如我听相声，如果我数到595 或630 它仍然不能使我笑，我就不听了。
所以有一次我走到一座楼房的门前时我恰恰数到595 ，于是我对这楼房充满了幻想，便转身走了进去。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我相信我必须得做一件不同凡响的事情来记住这座楼房了。我在幽暗的楼道里走，闭 上眼睛。我想再数35下也就是数到630 时我睁开眼睛，那时要是我正好停在一个屋门前的话，我一定不再犹豫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敲门进去，也不管认不认得那屋里的主人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谈一谈了。 630.我睁开眼睛。这儿是楼道的尽头，有三个门，右边的门上写着“女厕”，左边的门上写着“男厕”，中间的门开着上面写着“隔音间”。右边的门我不能 进。左边的门我当然可以进，但我感觉还不需要进。我想中间这门是什么意思呢？我渐渐看清门内昏黑的角落里有一架电话。我早就听说有这样的无人看管的公用电 话。我站在第630 步上一动不动想了595 下，我于是知道该做一件什么事情了。我走进电话间，把门轻轻关上，拿起电话，慎重地拨了一个号码：595630，慎重得就像母亲给孩子洗伤口一样。这样的 事我做过不止一次了。有两次对方是男的，说我有病，“我看您是不是有病啊？”说罢就把电话挂了。有两次对方是女的，便骂我是流氓，“臭流氓！”这我记得清 楚，她们通过电话线可以闻到你的味儿。
“喂，您找谁？”这一回是女的。
“我就找您。”我还是这么说。
她笑起来，这是我没料到的。她说：“您太自信了，您的听力并不怎么好。我不是这儿的，我偶尔走过这儿发现电话在响没人管，这儿的人今天都休息。您找谁？”
“我就找您。”
她愣了一会又笑起来：“那么您以为我是谁？”
“我不以为您是谁，您就是您。我不认识您，您也不认识我。”
电话里没有声音了。我准备听她骂完“臭流氓”就去找个地方称称体重，那时天色也就差不多了，我好到办公室嗑瓜子去。但事情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骂。
“那为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干嘛一定要为什么呢？我只是想跟您谈谈。”
“那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呢？”
“不不。我只是随便拨了一个号码，我不知道这个号码通到哪儿。您千万别误会，我根本不知道您是谁，我向您保证我以后也不想调查您是谁，也不想知道您在哪儿。”
她颤抖着出了一口长气，从电话里听就像是动荡起一股风暴，然后她说：“您说吧。”
“什么？”
“您不是想跟我谈谈吗？您谈吧。”
“您别以为我是个坏人。”
“当然不会。”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当然？”
“坏人不会像您这么信任一个陌生人的。”
多年来我第一回差点哭出来。我半天说不出话，而她就那么一直等着。
“您也别以为我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她说她也对我有个要求，她说请我不要以为她是那种惯于把别人想得很坏的人。她说：“行吗？那您说吧。”
“可我确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话要说。我本来没指望您会听到现在的。”
“随便说吧，说什么都行，不一定要有意思。”
我想了很久，觉得一切有意思的话都是最没意思的话，一切最没意思的话才是最有意思的话，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犹豫不决难以启口。我几次问她是否等得不耐烦了，她说没有。最后我想起了那个谜语。
“有一个早已失传了的谜语，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一个谜语了。现在只知道它有三个特点。您有兴趣吗？”
“哪三个特点？” ‘“一是谜面一出谜底即现，二是如果你自己猜不到别人谁也无法告诉你，三是如果你猜到了你就肯定会认为你还没猜到。”
“欧，您也知道这个谜语？”她说。
“怎么，您也知道？”我说。
“是，知道，”她说，“这真好。”
“您不是想安慰我吧？”我说。
“当然不是。我是说这谜语真绝透了。”
“据说是自古以来最根本的一个谜语。离你最近可你看不见的，是什么？是睫毛。”
“我懂真的我懂。您也知道这个谜语真是绝透了。”电话里又传来一阵阵小小的风暴。我半天不说话，多年来我就渴望听到这样的风暴。然后她在电话里急切地喊起来：“喂，喂！下回我怎么找您？”
我说：“别说‘您’好吗？说‘你’。”我说我们最好是只作电话中的朋友，这样我们可以说话更随便些，更自由更真实些。她说她懂而且何止是懂，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以后我就每星期给她打一次电话，都是在595630电话所在之地的人们休息的那一天。我从不问她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了等等。她也是这 样，也不问。我们连为什么不问都不问。我们只是在愿意随便谈谈的时候随便谈谈。第二次通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敢干，她早就想干而一直不 敢干的事让我先干了。我说：“你是怕人说你是臭流氓吧？”她听了笑声灿烂。第三次我们谈的是蔬菜和森林，蔬菜越来越贵，森林越来越少。第四次是谈床单和袜 子，尤其谈了女人的长袜太容易跳丝，有一处跳丝就全完了。我说：“你挺臭美的。”她说：“废话你管着吗？”我说第一我根本不管，第二臭美在我嘴里不是贬义 词。她便欣然承认她相当喜欢臭美：“但得是褒义词！”我说就如同我认为“臭流氓”是褒义词一样。第五次谈猫，二月正是闹猫的季节，于是谈到性。我没料到她 会和我一样认为那是生活中最美的事情之一，同时她又和我一样是个性冷漠患者。“这很奇怪是吗？”“很奇怪。”第六次谈狗，我说可惜城市里不让养狗，我真想 搬到农村去住，那样可以养狗。她说：“是吗？那我真搬到农村住去。”我说：“算了吧，我们都是伪君子。”第七次说到钱，钱是一种极好的东西，连拉屎撒尿放 屁都得受它摆布。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夸张了，怎么会管得了最后一种？”我说：“你想要是你能住到高级饭店去你还敢随便放屁吗？”“干吗要随便？”“所 以我说钱是好东西。”第八次我们自由自在地骂了半天人，骂得畅快淋漓。
第九次谈到上帝和烩猪肠子，她说：“吓，那东西多脏啊！”我问她是指上帝还是指猪肠子？她说你知道那是装什么的吗？我说你是说上帝还是说猪肠子？她说：“算了算了，和你这人缠不清。”第十次谈到宇宙、飞碟、特异功能、四维时空、测不准原理和蚂蚁。
第十一次我们一块唱了好多真正的民歌，真正的民歌都是极坦率极纯情又极露骨的情歌。第十二次是说气候、季节、山野河流、鹿的目光与释迦牟尼何其相似， 以及她的一只非常好看的扣子挤汽车时挤丢了，而我昨天差点让煤气罐给炸死。第十三次说到了爱情，她说这是说不清的事。我说什么是说得清的事呢？她说就连这 也说不清，我们不过是在胡说八道。我说有谁不是在胡说八道呢？她便又笑声灿烂。我说我冒了被骂为臭流氓的危险就是为了能胡说八道和能听到纯正的胡说八道。 她听了许久无声然后哭声辉煌经久不息，使我振奋不已。她说她骨子里非常软弱。我说你别怕，我也一样。她说她外强中干其实自卑极了。我说我也一样，你别在 意。她的哭声便转而娇媚。我说我何止于此，我还是个枯燥乏味的人。她说她也是。我说我还很庸俗简直无聊透顶。她让我别急，她说这下就好了她也是个俗不可耐 的人。我说我无才无能一无可取之处。她让我别急，她说她也一样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她不哭了，问我：“你是个好人吗你觉得？”我说我觉不出来，你呢？她 说她就是因为不知道怎样才能觉出自己是不是个好人，所以才问我的，可惜我也不知道。我说要是这样说，我大概是个灵魂肮脏的人。她说为什么呢？我便给她举一 些实例，讲我当着人是怎样说，背着人是怎样想，讲我所做过的一切事情，讲我所有的一切念头，讲我白天的行为，也讲我黑夜的梦境，直讲到口干舌燥气喘吁吁， 直讲到我自己也很难不承认自己是个臭流氓时，我才害怕了不讲了。类似这样的害怕是最可怕的事，好在我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儿，即便在街上擦肩 而过她也认不出我而我也认不出她，这样我才不害怕了。我说：“嘿，怎么样，我是个坏人吧？”她说她不知道。我说那你究竟知道什么呢？她说她只知道她多年来 一直在找我这样的人。“找我干什么？”
“找你，然后嫁给你。”于是我们约定在晚6 ：30见面，在一条环型公路的59.5公里处，她穿一身白，我穿一身黑。
我提前赶到了那里，这个提前很可能是个绝大的错误。我找到了59.5公里处的小石碑，并且坐在上头。我相信这个数字很吉利而这个姿势又很保险，但我没 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了我的妻子。我想不出有谁能告密。大概这是因为我提前来了，因为我没有恪守630 这个数字。我们相距差不多有20米至20万光年远。我把帽子压得低些，我见她也把围巾围得高些。这说明我们都已发现了对方，并且都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我 想这也好，何必不这样呢？但她并不离开，当然我也没离开。她想监视我，那好吧，我正好可以抓住她监视我的证据，免得她过后又不承认。这样过了有十几分钟， 到了6 ：30. 我坦荡地朝四周望望，我看见她也在朝四周望而且毫不加掩饰。这时我发现她穿了一身白，她正朝我走来。
她说：“我怎么没听出来是你？”
我说：“可不是吗，我也没听出是你。”
我们相对无言，很久。公路上各种车辆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她看看我，看我的时候仍然面有疑色。她说：“你再把那个谜语说一遍行吗？”
我说：“我不知道那个谜语，既不知道它的谜面也不知道它的谜底，只知道它有三个特点，第一……”
“行了，别说了，”她说，“看来真的是你。你的声音跟多年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你也是。”
她说：“你要是在电话里打打呼噜就好了，像每天夜里那样。
那样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说：“我听见你夜里总咬牙。我给你买了打虫药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们就在小石碑旁坐下，沉默着看太阳下去，听晚风起来。
“我们明天还能那样打打电话吗？”
“谁知道呢？”
“还那样随便谈谈，还能那样随便谈谈吗？”
“谁知道呢？”
“试试行吗？”
“试试吧，试试当然行。”
然后我们一同回家，一路上沉默着看月亮升高，看星星都出来。快到家的时候我顺便去量了量体重，不多不少59.5公斤，我便知道明天早晨我会在6 ：30醒来。

c 十x

她向我俯下身来。她向我俯下身来的时候，在充斥着浓烈的来苏味的空气中我闻到了一阵缥缈的幽香，缥缈得近乎不真实，以致四周的肃静更加凝重更加漫无边际了。
她的手指在我赤裸的胸上轻轻滑动，认真得就像在寻找一段被遗忘的文字。我把脸扭向一旁，以免那幽香给我太多的诱惑，以免轻轻的滑动会划破我濒死的安宁。
我把脸扭在一旁。我宁愿还是闻那种医院里所特有的味道。这味道绝非是因为喷洒了过多的来苏，我相信完全是因为这屋顶太高又太宽阔造成的。因为墙壁太 厚，墙外的青苔过于年长日久。因为百叶窗的缝隙太规整把阳光推开得太远。因为各种治疗仪器过于精致，而她的衣帽又过于洁白的缘故。
她的手指终于停在一个地方不动。我闭上眼睛。我感到她走开。我感到她又回来。我知道她拿了红色的笔，还拿了角尺，要在我的胸上画四道整齐的线。笔尖在 我的骨头上颠簸，几次颠离了角尺。笔和尺是凉的硬的，恰与她纤指的温柔对比鲜明。轻轻的温柔合着幽香使我全身一阵痉挛。我睁开眼睛，看见四道红线在我苍白 嶙峋的胸上连成一个鲜艳的矩形，灿烂夺目。
然后她轻声说：“去吧。”
然后她轻声问：“行吗？”
我就去躺到一架冰冷的仪器下面，想到室外正是五月飞花的时光。
我问1 床：“也是她管你吗？”
1 床眯起浑浊的眼睛看我：“怎么样，滋味不坏吧，安？”
我摸摸胸上的红方块。我说：“不疼。”
“我没说这个。”1 床狡黠地笑起来，“她。刚才我们说谁来着？”
他在自己身上猥亵地摩挲一阵，“安？滋味不坏吧？”
3 床那孩子问：“什么？什么滋味不坏？”
我对那孩子说：“别理他，别听他胡说。”
1 床嗤嗤地笑着走到窗边，往窗外溜一眼，回身揪揪那孩子的头发：“真的2 床说得不错，你别理我，我眼看着就不是人了。”
“你现在就不是！”我说。
那孩子问：“为什么？”
“眼看着我就是一把灰了。”l 床说。
那孩子问：“为什么？”
1 床又独自笑了一会。
柳絮在窗外飘得缭乱，飘得匆忙。
1 床从窗边走回来，眼里放着灰光，问我：“说老实话，那滋味确实不坏是不是？”
“我光是问问，是不是也是她管你。”
“你这人没意思。”他把手在脸前不屑地一挥，“你这年轻人一点不实在。”
3 床那孩子问：“到底什么呀滋味不坏？”
1 床又放肆地笑起来，对我说：“我情愿她每天都给我身上多画一个红方块，画满，你懂吗？画满！”
那孩子笑了，从床上跳起来。
“用她那暖乎乎的手，你懂吗？用她那双软乎乎的手，把我从上到下都画满……”
3 床那孩子撩起了自己的衣裳，喊：“她今天又给我多画了一个1你们看呀，这个！”
1 床和我整宿整宿地呻吟，只有3 床那孩子依旧可以睡得香甜。只有3 床那孩子不知道红方块下是什么。只有他不知道那下面是癌。那下面是癌，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但确实是癌。他说是他爸爸说的，那不是癌。他说他妈妈跟他说过那真的不是癌。
他妈妈跟他这样说的时候，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和l 床。他的父母走后，他看看1 床的红方块，说：“这不是癌。”他又看看我的红方块，说：“你也不是癌。”我说是的我们都不是癌。
“那这红方块下是什么呀？”
“是一朵花。”
“噢，是一朵花呀？”
是一朵花。一朵无比艳丽的花。
月亮把东楼的阴影缩小，再把西楼的阴影放大，夜夜如此。在我和1 床的呻吟声中，3 床那孩子睡得香甜。我们剩下的生命也许是为盼望那艳丽的花朵枯萎，也许仅仅是在等待它肆无忌惮地开放。
细细的风雨中，很多花都在开放。很多花瓣都伸展开，把无辜的色彩染进空中。黑土小路上游移着悄无声息的人。黑土小路曲折回绕分头隐入花丛，在另外的地方默然重逢。
掐一朵花，在指间使它转动，凝神于它的露水它的雌蕊与雄蕊，贴近鼻尖，无比的往事便散漫到细雨的微寒中去。
把花别在扣眼上，插在衣兜里，插在瓶中再放到床头去，以便夜深猛然惊醒时，闪着幽光的桌面上有一片片轻柔的落花。
3 床的孩子问：“就像这样的花吗？”
“兴许比这漂亮，”我说。
“那像什么？”
“也许就是这样的花吧。”
孩子仔细看自己小小肚皮上的红方块，仔细看很久，仰起脸来笑一笑承认了它的神秘：“它是怎么长进去的呢？”
1 床双目微合，端坐花间。
“他在干吗？喂！你在干吗？”
“他在做梦。”
“他在练功？”
“不，他在做梦。”
1 床端坐花间，双手叠在丹田。
“今天会给他多画一个红方块吗？”
“你别信他胡说。”
“你呢？你想不想让她多给你画一个？”
“随她。”我说。
“你看那不是她来了？”
她正走上医院门前高高的白色的台阶，打了一把红色的雨伞，在铅灰色的天下。
1 床端坐花间，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天正赐细细的风雨给人间。
每天都有一段充满盼望的时间：在呻吟着的长夜过后，我从医院的东边走到西边，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和阳光和鸟叫，走进另一条幽暗的楼道，走进那个仪器林立 的房间，闻着冰冷的金属味和精细的烤漆味等她。闻着过于宽阔的屋顶味和过于厚重的墙壁味，等她。室内的仪器仿佛旷古形成的石钟乳。室外的青苔厚厚地漫上窗 台。
所有仪器的电镀部分中都动起一道白色的影子，我渐渐又闻到了缥缈的幽香。
她温柔的手又放在我赤裸的胸上。她鬓边的垂发不时拂过我的肩膀。我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就像细细的风雨，细细的风雨中佈进了她的体温。我不把头扭开。我看见她白哲脖颈上的一颗黑痣。
我看见光洁而浑实的她的脊背，隐没在衬衫深处。隐没了我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躯体，和女人的花朵……她又走开。她又回来。在我的胸上，把褪了色的红方块重新描绘得鲜艳，那才是属于我的花朵。
然后她轻声说：“去吧。”
然后她轻声问：“行吗？”
然后她轻盈而茁壮地走开，把温馨全部带走到遥远的盼望中去。我相信1 床那老混蛋说得对，画满！把那红方块给我通身画满吧，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1 床问我：“你怎么没结婚？”
我说：“我才二十一岁。”
l 床浑浊的眼睛便越过我，望向宙外深远的黄昏。
3 床那孩子在淡薄的夕阳中喊道：“我妈跟我爸结过婚！”
1 床探身凑近我，踌躇良久，问道：“尝过女人的味了没有？”
我狠狠地瞪他，但狠狠的目光渐渐软弱并且逃避。“没有。”我说。
3 床那孩子在空落的昏暗中喊道：“我妈跟我爸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1 床不说话。
我也不说。
那孩子说：“真的我不骗你们，那时候我妈还没把我生出来呢。”
1 床问我：“你想看那个女人吗？”
“你少胡说！”
1 床紧盯着我，我闭上眼睛。
很久，我睁开眼睛，l 床仍紧盯着我。
我说：“你别胡说。”却像是求他。
我们一齐看那孩子——月光中他已经睡熟。月光中流动着绵长的夜的花香。
我们便去看她。反正是睡不着。反正也是彻夜呻吟。我们便去看她，如月夜和花香中的两缕游魂。
l 床说他知道她的住处。
走过一幢幢房屋的睡影，走过一片片空地的梦境，走过草坡和树林和静夜的蛙声。
1 床说：“你看。”
巨大的无边的夜幕之中，便有了一方绿色的灯光。灯光里响着细密柔和的水声。绿蒙蒙的玻璃上动着她沐浴的身影。幸运的水，落在她身上，在那儿起伏汇聚辗转流遍；不幸的便溅作水花化作迷雾，在她的四周飘绕流连。
1 床说：“要不要我给你讲些女人的事？”
“嘘——”我说。
水声停了。那方绿色的灯光灭了。卧室的门开了。卧室中唯有月光朦胧，使得那白色的身影闪闪烁烁，闪闪烁烁。便响起轻轻的钢琴曲，轻轻的并不打扰别人。 她悠闲地坐到窗边，点起一支烟。小小的火光把她照亮了一会，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她的周身还浮升着水气。她吹灭了火，同时吹出一缕薄烟，吹进月光去让它飘 飘荡荡，她顺势慵懒地向后靠一靠，身体藏进暗中，唯留两条美丽的长腿叠在一起在暗影之外，悠悠摇摆，伴那琴声的节拍。
l 床说：“你不会像我，你还能活。”
“嘘——”我说。
她抽完了那支烟。她站起来。月亮此刻分外清明。清明之中她抱住双肩低头默立良久，清明之光把她周身的欲望勾画得流畅鲜明。钢琴声换成一段舞曲。令人难 以觉察地，她的身体缓缓旋转，旋转进幽暗，又旋转进清明，旋转进幽暗再旋转进清明，幽暗与清明之间她的长发铺开荡散她的胸腹收展屈伸，两臂张扬起落，双腿 慢步轻移，她浑身轻灵而紧实的肌肤飘然滚动，柔韧无声。
1 床说：“你不会死，你才二十一岁。”
“嘘——”我说。
她转进幽暗，很久没有出来。月光中只有平静的琴声。
她在哪儿？在做什么？她跳累了。她喘息着扑倒在地上，像一匹跑累了的马儿在那儿歇息，在那儿打滚儿，在那儿任意扭动漂亮的身躯，把脸紧贴在地面闭上眼睛畅快地长吁，让野性在全身纵情动荡，淋漓的汗水缀在每一个毛孔，心就可以快乐地嘶鸣。
她从暗影中走出来，已经穿戴齐整，端庄而且华贵而且步态雍容。她捧了一盆花，走到窗前，把花端放在窗台。她后退几步远远地端详，又走近来抚弄花的枝 叶，便似有缥缈的幽香袭来。然后，窗帘在花的后面徐徐展开，将她隐没，只留花在玻璃和窗帘之间，只留满窗月色的空幻。。
1 床说：“我给你讲一个谜语。你不会死你还年轻，听我给你讲一个谜语。”
一个已经没人知道了的谜语。没人知道它的谜面，也没人知道它的谜底。它的谜面就是它的谜底。你要是自己猜不到，谁也没法告诉你。你要是猜到了，你就会明白你还没有猜到你还得猜下去。
我躺在冰冷的仪器下面等她，她没有来。我们去看她，她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那盆花在玻璃和窗帘之间，绿绿的叶子长得挺拔。
l 床又给3 床的孩子讲那个谜语。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谜语呀？”孩子问。
“欧，这一样是个谜语。”
我闻着医院里所特有的那种味道，等她，她还是没来；去看她，窗户关着窗帘还是拉得很严。那盆花在玻璃和窗帘之间，在太阳下，冒出了花蕾。
l 床用另一个谜语提醒3 床的孩子。
“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的，你说是什么？”
“是什么？”
“眼睫毛。”
她一直没来。她的窗户一直关着。她的窗帘一直拉得很严。玻璃和窗帘之间已绽天鲜红的花朵，鲜红如血一样凄艳。
那孩子一直在猜那个谜语。
“你敢说那不是你瞎编的吗？”
“欧，当然。传说那是所有的谜语中最真实的一个谜语。”
有一天我们去看她，她的住处四周嗡嗡嘤嘤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据说她在死前洗了澡，洗了很久，洗得非常仔细。据说她在死前吸了一支烟，听了一会音乐，还独自跳了一会舞。然后她认真地梳妆打扮。然后她坐窗边的藤椅 中去，吃了一些致命的药物。据最先发现她已经死去的人说，她穿戴得高雅而且华贵，她的神态端庄而且安详，她坐在藤椅中的姿势慵懒而且茁壮。
她什么遗言也没留下。
她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往日一样。
只是窗台上有一盆花，有一根质地松软的粗绳一头浸在装满清水的盆里另一头埋进那盆花下的土中。水盆的位置比花盆的位置略高，水通过粗绳一点点洇散到花盆中去，花便在阳光下生长盛开，流溢着缥缈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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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有些古怪之念。譬如我现在坐在桌前要写这篇小说，先就抽着烟散散漫漫呆想了好久：触动我使我要写这篇小说的那一对少年，此时此刻在哪儿呢？还有那 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那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小姑娘，他们正在干什么？年轻的母亲也许正在织一件毛衣（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她的小姑娘正在和煦的阳光里乖乖 地唱歌；上了年纪的那个男人也许在喝酒，和别人或者只是自己；那一对少年呢？可能正经历着初次的接吻，正满怀真诚以心相许，但也可能早已互相不感兴趣了。 什么都是可能的。什么都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就在我写下这一行字的同时，他们也在这天底下活着，在这宇宙中的这颗星球上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就在我 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在太平洋底的某一处黑暗的珊瑚丛中，正有一条大鱼在转目鼓腮悄然游憩；在非洲的原野上，正有一头饥肠辘辘的狮子在焦灼窥伺角马群的动 静；在天上飞着一只鸟，在天上绝不止正飞着一只鸟；在某一片不毛之地的土层下，有一具奇异动物的化石已经默默地等待了多少万年，等待着向人类解释人类进化 的疑案；而在某一个繁华喧嚣城市的深处，正有一件将要震撼世界的阴谋在悄悄进行；而在穷乡僻壤，有一个必将载入史册的人物正在他母亲的子宫中形成。就在我 写下这一行字迹的时候，有一个人死了，有一个人恰恰出生。
那天我坐在一座古园里的一棵老树下，也在作这类胡思乱想：在这棵老树刚刚破土而出的时候，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不是刚好走过这里呢？或者他正 在哪儿做什么呢？当时的一切都是注定几百年后我坐在这儿胡思乱想的缘由吧？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落日苍茫而沉寂的光辉从远处细密的树林间铺展过来，铺展过古 殿辉煌落寞的殿顶，铺展过开阔的草地和草地上正在开花的树木，铺展到老树和我这里，把我们的影子放倒在一大片散落的断石残阶上面，再铺开去，直到古园荒草 蓬生的东墙。这时我看见老树另一边的路面上有两条影子正一跃一跃地长大，顺那影子望去，光芒里走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我听见他们的嗓音便知道他们既不再是 孩子了也还不是大人。说他是小伙子似乎他还不十分够，只好称他是少年。另一个呢，却完全是个少女了。他们一路谈着。无论少女说什么，少年总是不以为然地笑 笑，总是自命不凡地说“那可不一定”，然后把书包从一边肩上潇洒地甩到另一边肩上，信心百倍地朝四周望。少女却不急不慌专心说自己的话，在少年讥嘲地笑她 并且说“那可不一定”的时候，她才停下不说，她才扭过脸来看他，但不争辩，仿佛她要说那么多的话只是为了给对方去否定，让他去把她驳倒，她心甘情愿。他们 好像是在谈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这让我对他们小小的年纪感到尊敬，使我恍惚觉得世界不过是在重复。
“嘿，那儿！”少年说。
他指的是离老树不远的一条石凳。他们快步走过去，活活泼泼地说笑着在石凳上坐下。准是在这时他们才发现了老树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因为他们一下子都不 言语了，显得拘谨起来，并且暗暗拉开些距离。少女看一看天，又低头弄一弄自己的书包。少年强作坦然地东张西望，但碰到了我的目光却慌忙躲开。一时老树周围 的太阳和太阳里的一对少年，都很遥远都很安静，使我感到我已是老人。我后悔不该去碰那样的目光，他们分明还在为自己的年幼而胆怯而羞愧。我只是欣喜于他们 那活活泼泼的样子，想在那儿找寻永远不再属于我了的美妙岁月；无论是他的幼稚的骄狂，还是她的盲目的崇拜，都是出于彻底的纯情。这时少女说：“我确实觉得 物理太难了。”少年说：“什么？噢，我倒不。”过了一会少女又说：“我还是喜欢历史。”少年说：“噢，历史。”不不，这不是他们刚才的话题，这绝不是他们 跑到这儿来想要说的，这样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是说给我听的。我懂。我也有过这样的年龄。他们准是刚刚放学，还没有回家，准是瞒过了老师和家长和别的同学，准 是找了一个诸如谈学习谈班上工作之类的借口，以此来掩盖心里日趋动荡的愿望，无意中施展着他们小小的诡计。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走开。我想我是不是漫不经心地 转过身去，表示我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最好。这时候少年说：“嚯，这儿可真晒。”少女说：“是你说的这儿。”少年说：“我没想到这儿这么晒。”
少女说：“我去哪儿都行。”我想我还是得走开，这初春的太阳怎么会晒呢？我在心里笑笑，起身离去，我听见在这一刻他们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猜想他们一定也是装作没大在意我的离去，但一定也是庆幸地注意听我离去的脚步声。没问题，也是。世界在重复。
太阳更低垂了些，给你的感觉是它在很远的地方与海面相碰发出的声音一直传到这里，传到这里只剩下颤动的余音；或许那竟是在远古敲响的锣鼓，传到今天仍震震不息。
世界千万年来只是在重复，在人的面前和心里重演。譬如，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人应该怎么活，人怎么活才好？这便是千万年来一直在重复的问题。有人说： 你这么问可真蠢真令人厌倦，这问不清楚你也没必要这么问，你想怎么活就去怎么活好了。就算他说的对，就算是这样我也知道：他是这么问过了的，他如果没这么 问过他就不会这么回答，他一刻不这么问他就一刻不能这么回答。
我走过沉静的古殿，我就想，在这古殿乒乒乓乓开始建造的时候，必也有夕阳淡淡地照耀着的一刻，只是那些健壮的工匠们全都不存在了，那时候这天下地上数 不清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自从我见到那一对少年，我就知道我已经老了。我在这古园里慢慢地走，再没有什么要着急的事了，稀奇古怪的念头便潮水似地一层 层涌来，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乐趣。也可以说是休息，是我给我自己这忙忙碌碌的一生的一点酬劳。一点酬劳而已。我走过草地，我想，这儿总不能永远是这样的草 地吧，那么在总要到来的那一天这儿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呢？我在开花的树木旁仁立片刻，我想，哪朵花结出的种子会成为我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面前的一棵 大树呢？我走在断古残阶之间，这些石头曾经在哪一处山脚下沉睡过？它们在被搬运到这儿来的一路上都经历过什么？再譬如那一对少年，六十年后他们又在哪儿？ 或者各自在哪儿呢？万事万物，你若预测它的未来你就会说它有无数种可能，可你若回过头去看它的以往你就会知道其实只有一条命定之路。
这命定之路包括我现在坐在这儿，窗里窗外满是阳光，我要写这篇叫作小说的东西；包括在那座古园那个下午，那对少年与我相遇了一次，并且还要相遇十次； 包括我在遇见他们之后觉得自己已是一个老人；包括就在那时，就在太平洋底的一条大鱼沉睡之时，非洲原野上一头狮子逍遥漫步之时，一些精子和一些卵子正在结 合之时，某个天体正在坍塌或正在爆炸之时，我们未来的路已经安顿停当；还包括，在这样的命定之路上人究竟能得到什么——这谁也无法告诉谁，谁都一样，命定 得靠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去识破这件事。
我在那古园的小路上走，又和少年少女相遇。我听见有人说：“你不知道那是古树不许攀登吗？”又一个声音嗫嚅着嘴犟：“不知道。”我回身去看，训斥者是 个骑着自行车的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被训斥的便是那个少年。少女走在少年身后。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板着面孔：“什么你说？再说不知道！没看见树边立的牌子 吗？”少年还要说，少女偷偷拽拽他的衣裳，两个人便跟在那男人的车边默默地走。少女见有人回头看他们，羞赧地低头又去弄一弄书包。
少年还是强作镇定不肯显出屈服，但表情难免尴尬，目光不敢在任何一个路人脸上停留。
世界重演如旭日与夕阳一般。
就像一个老演员去剧团领他的退休金时，看见年轻人又在演他年轻时演过的戏剧。
我知道少女担心的是什么，就好像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她真怕事情一旦闹大，她所苦心设计的小小阴谋就要败露。我也知道少年的心情要更复杂一点，就好 像我曾经是他而他现在是我：他怎么能当着他平生的第一个少女显得这么弱小，这么无能，这么丢人地被另一个男人训斥！他准是要在她面前显摆显摆攀那老树的本 领，他准是吹过牛了，他准是在少女热切的怂恿的眼色下吹过天大的牛皮了，谁料，却结果弄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停一停把他们让到前面。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我有点兔死狐悲似的。我想必要的时候得为这一对小情人说句话，我现在老了我现在可以做这件事 了，世界没有必要一模一样地重复，在需要我的时候我要过去提醒那个骑车的男人（我想他大概是古园的管理人）：喂，想想你自己的少年时光吧，难道你没看出这 两个孩子正处在什么样的年龄？他们需要羡慕也需要炫耀，他们没必要总去注意你立的那块臭牌子！
我没猜错。过了一会，少女紧走几步走到少年前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罚多少钱吧？”她低头不看那个男人，飞快地摸出自己寒伧的钱夹。
“走，跟我走一趟，”那个男人说，“看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学校的。”
我没有猜错。少年蹿上去把少女推开，样子很凶，把她推得远远的，然后自己朝那个男人更靠近些，并且瞪着那个男人并且忍耐着，那样子完全像一头视死如归 的公鹿。年轻的公鹿面对危险要把母鹿藏在身后。我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略略有些变化。他们僵持了一会，谁也没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还是跟在他们身后。如果那个男人仅仅是要罚一点钱我也就不说什么，否则我就要跟他谈谈，我想我可以提醒他想些事情，也许我愿意请他喝一顿酒，边喝酒 边跟他谈谈：两颗初恋的稚嫩的心是不能这么随便去磕碰的，你懂吗？任何一个人在恋爱的时候都比你那棵老树重要一千倍你懂吗？你知不知道你和我是怎么老了 的？
三个人在我前面一味地走下去。阳光已经淡得不易为人觉察。
这古园着实很大，天色晚了游人便更稀少。三个人，加上我是四个，呈一行走，依次是：那个上了些年纪的骑车的男人、少年、少女和我。可能我命定是个乖僻的人，常气喘吁吁地做些傻事。气喘吁吁地做些傻事，还有胡思乱想。
渐渐的，我发现骑车的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了。我一下子没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只见那距离在继续拉大着，那个男人只顾自己往前骑，完全不去注意 和那少年之间的距离。我心想这样他不怕他们乘机跑掉吗？但我立刻就醒悟了，这正是那个男人的用意。欧，好极了！我决定什么时候一定要请这家伙喝顿酒了。
他是在对少年少女这样说呢：要跑你们就快跑吧，我不追，肯定不追，就当没这么回事算啦，不信你们看呀我离你们有多远了呀，你们要跑，就算我想追也追不 上了呀——我直想跑过去谢谢他，为了世界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重演。我心里轻松了一下，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流动了一下，其实于我何干呢？我的往事 并不能有所改变。
但少年没跑。他比我当年干得漂亮。他还在紧紧跟随那男人。
我老了我已经懂了：要在平时他没准儿可以跑，但现在不行，他不能让少女对他失望，不能让那个训斥过他的男人当着少女的面看不起他，自从你们两个一同来 到这儿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你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你可以胆怯你当然会胆怯，但你不该跑掉。现在的这个少年没有跑掉，他本来是有机会跑的但他没有跑，他比我幸 运。他紧紧跟着那个男人。现在我老了我一眼就能看得明白：他并非那么情愿紧跟那个男人，他是想快快把少女甩得远远的甩在安全的地方，让她与这事无关。这 样，他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也在渐渐拉大。
少女慢慢地走着，仿佛路途茫茫。她心里害怕。她心里无比沮丧。她在后悔不该用了那样的眼色去怂恿少年。她在不抱希望地祈祷着平安。她在想事情败露之后，像她这样小小的年龄应该编一套什么样的谎话，她心乱如麻，她想不出来，便越想越怕。
当年的事情败露之后，我的爷爷问我：“你为什么要跑掉？”他使劲冲我喊：“你为什么要跑掉！”我没料到他不说我别的，只是说我：“你为什么跑掉！”他不说别的，以后也没说过别的。
我跟在少女身后，保持着使她不易察觉的距离。我忽然想到：当年，是否也有一个老人跟在我们身后呢？我竟回身去看了看。当然没有，有也已经没有了。我可能真是乖僻，但愿不是有什么毛病。
少女也没有跑掉。她一直默默地跟随。有两次少年停下来等她，跟她匆匆说几句话又跟她拉开距离。他一定是跟她说：“你别跟着你快回家吧，我一个人去。” 她呢？她一定是说：“不。”她说：“不。”她只是说：“不。”然后默默地跟随。在那一刻，我感到他们正在变成真正的男人和女人。
那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最后进了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少年走到小屋前，犹豫片刻也走进去。又过了一会少女也到了那里，她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她敲了敲门， 门还是不开，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然后就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样子显得沉着。这一路上她大概已经想好了，已经豁出去了，因而反倒泰然了不再害什 么怕，也不去费心编什么谎话了。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静静地坐着，累了便双手托腮。天色迅速暗下去了。少女要等少年出来。
我也坐下，在不惊动少女的地方。我走得腰酸腿疼。我一辈子都在做这样费力而无用的事情。我本来是不想看到重演，现在没有重演，我却又有点悲哀似的，有点孤独。
当年吓得跑散了的那一对少年这会儿在哪儿呢？有一个正在这儿写一种叫作小说的东西。另一个呢？音信皆无。自从当年跑散了就音信皆无。
我实在是走累了。我靠在身旁的路灯杆下想闭一会眼睛。世界没有重演，世界不会重演，至少那个骑车的男人没有重演，那一对少年也没有重演他们谁也没有抛 下谁跑掉。这真好，这让我高兴，这就够了，这是我给我自己这气喘吁吁的一个下午的一点酬劳。那对少年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正像我也不知道当年是否也 有一个乖僻的老人跟在我们身后。大概人只可以在心里为自己获得一点酬劳，大概就心可以获得的酬劳而言，一切都是重演，永远都是重演。我老了，在与死之间还 有一段不知多长的路。大鱼还在游动，狮子还在散步，有一颗星星已经衰老，有一颗星星刚刚诞生，就在此时此刻，一切都已安顿停当。但在这剩下的命定之路上能 获得什么，仍是个问题，你一刻不问便一刻得不到酬劳。
我睁开眼睛，路灯已经亮了，有个小姑娘站在我面前。她认真地看着我。看样子她有三岁，怀里抱着个大皮球。她不出声也不动，光是盯着我看，大概是要把我看个仔细，想个明白。
“你是谁呀？”我问。
她说：“你呢？”
这时候她的母亲喊她：“皮球找到了吗？快回来吧，该回家啦！”
小姑娘便向她母亲那边跑去。

y 十x

y ＝50亿个人＝50亿个位置
y ＝50亿个人＝50亿条命定之路
y ＝50亿个人＝50亿种观察系统或角度
“测不准原理”的意思是：实际上同时具有精确位置和精确速度的概念在自然界是没有意义的。人们说一辆汽车的位置和速度容易同时测出，是因为对于通常客体，这一原理所指的测不准性太小而观察不到。
“并协原理”的意思是：光和电子的性状有时类似波，有时类似粒子，这取决于观察手段。也就是说它们具有波粒二象性，但不能同时观察波和粒子两方面。可是从各种观察取得的证据不能纳入单一图景，只能认为是互相补充构成现象的总体。
“嵌入观点”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是嵌入在我们所描述的自然之中的。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一观点，已不再真实了。在某种奇特的意义上，宇宙本是一个观察者参与着的宇宙。
现代西方宇宙学的“人择原理”，和古代东方神秘主义的“万象唯识”，好像是在说着同一件事：客体并不是由主体生成的，但客体也并不是脱离主体而孤立存在的。
那么人呢？那么人呢？他既有一个粒子样的位置，又有一条波样的命定之路，他又是他自己的观察者。在这样的情况下要猜破那个谜语至少是很困难的。那个谜语有三个特点：
一、谜面一出，谜底即现。
二、己猜不破，无人可为其破。
三、一俟猜破，必恍然知其未破。

（此谜之难，难如写小说。我现在愈发不知写小说应该有什么规矩了。好不容易忍到读完了以上文字的读者，不必非把它当作小说不可，就像有些人建议的那样——把它当作一份读物算了。大家都轻松。）

一九八八年

她说：“我等待了这么多年，到底是把你等来了。”
他说：“我好像从一生下来就开始找你，找得我已经有点信心不
足了，却忽然找到了你。”
她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命运之神会把你赐给我。我简直不敢相
信我会这样幸福。”
他说：“我们真是应该感谢命运之神，那天要不是他点拨了我们，
我们肯定又互相错过了。很可能互相再也找不到了。”
她说：“真的，真是多亏了那个老人，多亏他那天戴了一顶草帽，
多亏了那阵风。”
那阵风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决定去谢谢那个老人。那个老人在黄
昏的时候总是独自坐在湖边，了望那片大湖，了望远处的树林和天空。
那天他们走过老人身边，她朝南走，他朝北走，正当他们就要擦肩而
过的时候，一阵风把老人的草帽刮掉了。草帽沿着湖岸滚，她去追，
可是草帽落进了湖中。他跑到湖边看看，挽起裤腿下到水里，把草帽
捡回来。这样他们认识了。后来，他们各自发现对方正是自己寻找和
等待了多年的人。现在他们已是夫妻。
他们又来到湖边。见那个老人仍坐在夕阳中静静地了望。他们恭
敬地向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闭目沉思片刻，问道：“你们总是要有
孩子的吧？你们的孩子也是要有孩子的，你们孩子的孩子总归也是要
有孩子的吧？”
他们说：“是。”
老人说：“可我不能担保他们一代一代总都是幸福的人，是不是
就把这顶草帽埋在这湖边，让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不幸的人，也能到
这儿来寻找他们不幸的最初缘因？”

一九八八年

女的说：“不，别开灯。先别开灯。”
“该开灯了。”男的说，“这昏昏暗暗的好吗？什么也看不清。”
“好，就这样最好。”女的说，“你还坐到这儿来。”
“就这样，”女的说，“让光线一点点儿暗下去到什么也看不见。
你不觉得这样好吗？“
她说：“我现在还能看见你，慢慢的让天完全黑了我们谁也看不见谁。”
男的说：“行啊，听你的。”
“你觉不觉得这样好？你自己觉不觉得好？”
“行，就这样吧。”
“别凑合。好，还是不好？”
“一定得让我把好字说出来，是不是？”
“我怕你觉得不好。你真的觉得好吗？”
“所以你什么时候都不能轻松一下。”
女的停了一会，笑笑，然后说：“好啦，你继续讲吧。”
“能轻松一下的时候，人就应该尽可能轻松一下。”
“好啦，你继续讲吧。”
“你越是怕这个怕那个，不管什么事，结果反而会更糟。”
“我是这样，”她说，“我也知道我是这样。”
两个人都停了一会。
“可我没办法，”女的又说，“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就快要出点什么事了。”
“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嘛？！”
“你别喊。我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别老对我喊行吗？”
男的声音放轻：“告诉我，你为什么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女的想了一会，说：“你别笑我。”
“当然。不笑。”
“你笑我也没关系，可你别冲我喊。”
“既不喊也不笑。”
女的又想了一会。男的认真地等待着。
“没事了，”女的说，“我现在又觉得不会出什么事了。”
“老天爷，你可真行！”男的说。
女的说：“咱们不说这事了。”
她说：“不说这事了好吗？”
“好啊，听你的。”
“继续讲你们招生的事吧。”女的说，“后来怎么了，到底要谁不要谁？”
“还没最后定。反正初试通过的这九个人里最后只能留七个，得刷掉两个。”
“刷掉哪两个？”
“现在还不知道。总之得有两个被刷掉。”
“要是让你来决定呢？”
“这事不能完全由我决定。”
“假如完全由你决定呢？”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
“不是兴趣。我总想着那九个比我还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不知最后是哪两个倒霉。”
“有五个已经定了。其中五个肯定录取了。现在是剩下的四个当中到底刷掉哪两个。”
“这四个当中注定有两个要倒霉了，”女的说，并且连连叹飞。
男的说：“什么事你都能用来折磨自己。”
男的说：“到底是哪两个倒霉还说不定。”
“九个你们就都要了算了。”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是被刷掉的两个倒霉还是被录取的两个倒霉，很难说。”
“嗯？为什么？”
“也许没被录取的倒是一辈子过得轻轻松松自自由由，没那么多奢望。也许没被录取倒是一件好事。也许没被录取将来的痛苦感倒要少一点。这是件说不准的事。”
“是。”女的说。
“是，”她说，“是很难说。”
“所以谁也说不准倒霉的是哪两个，或者走运的是哪两个。”
“其实我早就这么想过。唉——”
“你别又这么认真好不好？”男的说，“你这人总这么缺乏幽默感。”
“你看，”男的说，“现在这四个里头有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假如我们最后录取了两个女的，那样我们就很可能是拆散了一对好夫妻。
你想是不是有可能？”
女的笑笑：“是，是有可能。”
“但也可能相反，结果会在另外的时间和地点成全了一对好夫妻。
你仔细想想。”
女的笑着：“嗯，也有可能。”
“如果我们录取了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呢？这样他们俩就认识了，很可能结果成了恋人。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如果这个男的是个很坏的恋人呢？不，不，最好不说哪个很坏，这样的事很难用好坏来判断。
如果这个女的因为这个男的而一生都很痛苦呢？这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有过的。”
“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女的说。
“我是说那四个考生，”男的说。
“可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女的说。
“嗯，你相信得可能有道理。”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男的说：“如果那个女的没被录取，她可能就永远也没机会认识那个男的，她的一生就肯定是另外一个样，大概倒会很幸福，她说不定会遇到一个非常好的男人，会在某一天遇到一个她非常满意的男人。”
“我绝对相信你不是你先说的那种男人。”
“那还得看你是不是那种太挑剔的女人。”
“我不是！”
“我没说你是，”男的说。
“行了行了，我没说你是，”男的说。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他说。
“我确实不是那种很挑剔很专制的女人。我不是那种啰哩啰嗦的女人。难道你不知道我也讨厌那种女人？”
“我们不是一直在说我们表演系招生的事吗？我是说那四个考生，被不被录取，你都弄不清意味着什么。录取不录取，之后都有无数种可能。但录取与不录取，结果肯定不一样。”
“我说过我对你绝对满意。”女的说。
“我是不是说过？”女的问他。
“你说过，”他说。
“你信不信我对你绝对满意？”
“我信。不过别用‘绝对’这个词，这个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并没有反过来要求你也得对我绝对满意，我只希望你相信我对你绝对满意，这行不行？”
“不管怎么，别用‘绝对’这个词。”
“那好，我以后不用这个词。”
“用‘相当’，用‘相当’就足够了。”
“好吧，那以后就用‘相当’。”
“哎，你可千万别这么唯命是从。”
“行，我以后尽量不唯命是从。”
“老天爷，你好起来可真让人招架不住。”
“我从来都好。”
“咱们把灯开了吧，”男的说。
“不，别，别开灯。”
“你看，”女的说，“只剩下天边那儿还有一点儿亮了。”
“你看，”还是女的说，“空地的那边是树林，树林的上头还有一点儿亮。树林的后头是山，山和天相连的地方还有一线光亮，山后边呢，是海，亮光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你说得真简单，你这么几句话就说出几千里去了。”男的说。
“那光亮在海上，走过海，走过山，走过树林，走过那片空地，走到我们这儿。”
“你说的真容易。你实际去走走看。”
“走到我们这儿把我们显现出来，我才看见了你，你才看见了我。”女的说，“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本来并没有你，也并没有我，后来就有了你也有了我。”女的问他，“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我这时候看你是这样，另一个时候看你又是另一个样，”女的说，“这真是太奇怪了。”
男的一直不回答她。
“你看我这裙子漂亮吗？”
“还好。”
“你看我的发型要不要变一下？”
“也可以。”
“你这样逆光看我，觉得好吗？”
“不错。”
“你就是不说‘真好’。”
“要说还不容易吗？”
“可你就是不这么说。”女的说。
“你从来不这么说。”她又说。
“你很少这么说。”她说。
“反正你总是想尽办法苦恼自己。”男的说，“在任何又高兴又轻松的时候，你都能想办法把它变得又痛苦又紧张。这方面你是天才。”
“那你觉得现在好吗？”
“本来很好。”
“要是我不说刚才那几句话，你真的觉得特别好吗？”
“总归你是得让我把‘真好’呀、‘特别好’呀什么的都说出来才行。”
“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是——！”男的说，但他很快又把声音放轻些，尽量柔和些，说：“是。”
“我知道，”女的说，“我的毛病我知道，可是没办法。”
她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你别又冲我喊。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想想，有什么事好出嘛！”
“你别在意。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千万别在意。我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可我总感觉就要出点儿什么事了。”
“把灯打开好吗？”
“不，你别。”
“这么暗，简直什么也看不清。”
“你别开灯。来，还坐到这儿来。”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觉得非常好。”
“你躺下吧，你躺一会，”男的说。
过了一会，男的又说：“以往的痛苦，除了把它忘掉，没别的办法。”
“这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我们都有自己的历史，我们都得尽力去忘掉一些事。”
“这我懂。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你总喜欢用‘绝对’这个词。”
“真的不是，真的。”
“那到底为什么？”
“这不过是一种感觉。我不过随便说说。你别在意，一会儿就会过去。”
“也许咱们出去走走？”
“不不，就这样最好，就这样，我们俩，这样一直呆到天黑，呆到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多好。”
“告诉我，”男的低声问她，“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女的低声回答他，“我只是觉得太好了，最近我一直太顺利了，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是这样。”
男的如释重负般地出一口长气。
女的低声说：“所以大概要出点什么事了。很久了，一直这么顺我觉得不大可能。”
她说：“你看现在多好。天边那一缕亮也没了。天完全黑了，差不多完全黑了。”
她继续低声说，慢慢地像是自语：“我们谁也看不见谁了。可我感觉得到你是坐在我身边。你闻没闻到这周围的气味？你看不见可你闻得到，你数不清这都是什 么气味聚合成的气味。你一旦闻不到它了你简直都不能回忆起它来。这气味除非你自己也闻到了，否则别人就没法告诉你，你也没法告诉别人。”
她继续说着，渐渐地如同梦呓：“如果要形容它，我最先想到的是动物饼干的气味，然后是月亮下一只小板凳的气味，是夏天雨后长满青苔的墙根下的气味。还有一棵大树，一棵非常大的树的气味。以后，它会是天慢慢黑下去的气味，以后一到天黑我肯定就要闻到这气味。”
男的说：“你躺好，躺好一点儿吧。”
“你再听听到处有多安静，”女的还在说，“天黑下去的时候就是这声音。光亮从那片空地那片树林上退去的时候，就是这么安静，就是这样的声音。光亮退到树林后面去的时候，迟到山的后面再退到海上去的时候，总是带着这样的声音。你说不清这里面有多少种声音。
这里面有所有一切的声音。你很少能听到世界上的所有声音，因为你总不喜欢这样一直呆到天黑，你总是要把灯打开看看明白。”
“你躺好吧，你躺好好不好？”
“嘘——，别说话，握住我的手。”
很久，两个人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很久不出声。
然后，男的轻轻问：“你睡着了？”
女的回答，“我一直都睁着眼睛。”
“想什么？”
“我想你们不是在招生。”
“嗯？”
“你们简直是在分配那几个孩子的命运。上帝借你们，在给那几个人分配命运。”
“欧，你说的真对。”
“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分到的是什么。分到了，也还是不知道自己分到的是什么。”
“对，是的，不知道。你这个比喻真妙。”
“他们以为是什么，实际上多半正相反。”
“实际百分之九十九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你们到底根据什么要谁不要谁呢？”
“这你应该知道，”男的说，“我们是表演系，我们是教表演的。
我们是培养演员的。表演，这很难说。你喜欢他，可我喜欢另一个。“
“就因为喜欢不喜欢？就根据这个？”
“我现在选中一个，但这可能是我的错觉，过一会我发现这是错觉，我就选择了另一个，但是谁来担保这一次不是错觉呢？”
“可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你以为怎么决定呢？”
“他们就各有各的前程了。”女的说。
“可不是吗？他们就各演各的角色。”
“那回我碰巧遇见你，”女的说，“我看你很面熟，我就追上去问你。”
“我们的命运也是被别人决定的。”他说。
“我那时候真是胆子大，”女的说，“我就跑过去问你是不是一个演员。你记不记得？”
“别人决定了我，我又去决定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回我的胆子特别大，我说，嘿！您是演员吧？
其实我的胆子平时并不大。”
“决定了我的那个人当初也是被别人决定的，被我决定的那个人将来再去决定别人。”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到现在。”
“否则我现在就不是我，我就不是我现在。”
“是的，你当年要是不被表演系录取，我们就谁也不会认识谁。”
“我现在就在放羊。我现在就在打鱼。我现在就是个卖鱼的，你对我来说顶多是个买鱼的。可上帝决定借一个人分给我另外一种命运。”
“就因为他喜欢或不喜欢？”
“归根结蒂是因为这个。到头来你找不出更严肃的理由。”
她轻松地叹一口气。女的轻轻地叹一口气然后说：“但愿上帝喜欢我们。”
“可你不知道上帝喜欢的含义是什么。你怎么也不知道。人就像个瞎子。喂，把灯开开好吗？”
“不，你别。你别开，别开灯。”
“太黑了该开了。这么黑谁也看不见谁。”
“这多好，谁也看不见谁有多好。”
“你就这么喜欢谁也看不见谁？”
“对了，我喜欢。这样才真实，否则你能看见什么呢？”
“你怎么有点儿发抖？”男的说。
女的说：“没有。搂紧我。”
“对，对了，就这样，”女的说，“搂紧我。”
“你别又胡思乱想，”男的说，“你别总以为要出什么事，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我宁愿你这样骗骗我。”
“不是骗你。”
“管它是不是，我愿意听你这样说。搂紧我。反正我也愿意听你这么说。”
“我骗过你吗？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我愿意相信一切都是真的，管它呢？反正我宁愿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好了好了，跟我说点儿别的事吧。”
“说什么？”
“随便说点儿什么。”
男的想了一会，说：“但愿明天他们六个人里有人会改变主意。”
“哪六个？”女的问。
“我们教研室除了我其余的六个。究竟录取哪两个刷掉哪两个，现在他们的意见是三比三，现在这事倒真的要由我来决定了。”
“可我发现我的感觉都不对，都是错觉。”
“但愿他们六个人里有一个改变主意。如果出现了四比二就好了。
那样我就可以弃权了。”

黎明漫散得无比广阔。在最近的地方，一片叶子飘摇垂落，没弄清它最初的来路，把寂静触动一下，轻轻一响混同到所有安卧的落叶中去，十分稳当。微明中一 排黑色的大树，浓密的树冠在空中与天尚划不出界线，天是钢蓝的，越往下越浅一些。微明便是从一棵棵粗大的树身之间透过来。墙一样的树身上斑斑驳驳长了菌 类，几十年前被人刻过的地方现在是意义不明的疤结。走远一些，走得脚下没有了落叶响，再回身去看那排大树，发现它们不过在广阔的黎明中占了很小的部分。因 为人占着更小的部分。
两个人有时就像是齐步走那样走着，但他们并没特别去要求这一点，所以现在是两只脚两只脚同时落地的声音，过一会就是四只脚分别落地的声音，一会再变回去，交替重复。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让人有清晰的盼望，让人不想去说什么。
那是城市和湖。现在一边是还没有喧闹起来的城市，一边是渐渐变亮着的一片大湖，中间这条路继续向纵深延展并且开始分岔了。他们走到这儿有些徘徊。两个 人都上了年纪。男人身材颀长，虽已瘦削但高大的骨架还在那里。女人的腰身已明显宽满，但被剪裁精确的衣裤严格控制住，让所有人都先去想她年轻时的风韵。逐 年膨胀的城市把触角伸到湖的边缘，才有所收敛。城市巨大的黑影和湖水无际的白光都凝然不动，唯蓝色雾气如幕景般层层垂挂飘摆，带动起湖岸上成熟草木的气 息。两个老人把行囊从背上卸下来，让它躺倒在脚边。两个人面向城市惊讶地望了一会。男人便去附近走了一遭，这时路上仍不见有行人。女人把一张地图展开。男 人回来，把两个行囊都提着，朝离他们最近的湖岸那儿去。女人展开那张地图就像展开一份熟悉的报纸，就像在熟悉的报纸上立刻就能找到自己喜爱的栏目那样，她 找到了自己要看的部分并且埋头进去，然后又像核对帐目那样把地图与远处的城市对照。当她转身要跟男人说什么的时候，这清晨的路上只有一个捧了地图的兴奋的 女人，她发现男人和那两个行囊都在远处湖岸的长堤上。
从一个抓不住的瞬间，清晨开始有了色彩。绿色湖水铺展得平稳辽阔，托起浩荡的紫色雾气，向高天弥漫，向湖的银灰色的四周涌溢。
长堤朦胧成一条细线，上面有两个老人的小小身影。
男人沿着长堤向前走几十米，站住点了一支烟，又往回走，走走停停，来来回回在那长堤上走。女人坐在堤上，打开行囊，找出一些吃的东西来；她先把男人的 一份调配好放在一边，然后又调配好自己的一份慢慢吃起来。男人还在离她几十米远的地方抽着烟踱步。她不去麻烦他，单是自己望着眼前这座城市出神，像在琢磨 它的来龙去脉，像在边读边猜一面残断的碑文，像是在听一种未必是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湖水在她背后有节奏地撞着堤岸。墨绿的水草在将出未出水面的地方牵 缠成网，时而被湖水贴上堤壁，时而又被收容回去。男人抽完了一支烟回来，在女人身旁坐下，拿起女人为他预备好的那份食物看看，挑几块好吃的玩意儿悄悄放到 女人的那一份中去，才开始大口吃起来；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女人的目光去。城市也开始从灰暗中鲜明出来，如雾散的港湾里一条辉煌的巨型客轮…
路那边的一座小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少年男孩，他端着一个很大的搪瓷杯，走出几步去蹲下来刷牙。他刷牙的姿势很夸张，把牙刷在嘴里横横竖竖斜斜地使劲刷， 想必他很珍视自己的牙齿，整个身体都在用着劲，咯嚓咯嚓的响声直传到湖边来。两个老人望着那个男孩，先是惊异于他的刷牙方式，继而又怀疑这样激烈的动作不 见得没有另外的目的，最后他们明白了，两人互视一笑。有一只母鸡走到男孩面前，也惊奇地看他，用这只眼睛看了又用那只眼睛看，心想男孩嘴中的白沫能不能分 一点给自己作早餐。男孩便跟那只母鸡玩起来，满嘴里是白沫并且含定那根牙刷，追到母鸡把它抱起来往高里抛，母鸡飞下来他再抓到它往高里抛。母鸡的叫声惊动 了男孩的母亲，小房子里有人骂他，也可能是他的姐姐。男孩慌忙回到原处，用清水漱了口，钻回小房子里去。母鸡走到男孩呆过的地方，试着在地上啄几下，终不 明白那么好的白沫怎么会转瞬即逝。
两个老人直看着小房子后面的炊烟淡尽了，一个男人出来骑上车走了，一个妇女出来也骑上车走了，然后那个男孩和他的姐姐从小房子里出来，步行着上了路；小房子和小房子前面的空地都染上霞光。
远远的湖岸上响起钟声，钟声在湖面上朗朗地流传。
这时没有了湖。闻不到湖水的气味了才感到远离了那片湖。城市里的白天永远是过节一样，尤其是这座城市又太大太老太深，每条街道上都像是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到处都像在传播一个紧急的谣言。两个老人站在路边，神情却似面对一条陌生的激流。
女人不觉中抓紧着男人的上衣后摆。男人在看那张地图，女人抓住他上衣的后摆怕他会走进那条激流中去。有个歌星满天满地唱着爱情留下的创伤，开始听去像是个女人在唱，听到后来就不排除那也可能是个男人；一遍一遍地唱，唱不幸的心和一棵往日的树木。
老人在这样的一片歌声中走过马路。
走上对岸他们都松一口气；女人不大够用的眼睛才顾上看一下男人，紧张的脸上才舒开一个淡淡的微笑，并顺势察看一下男人背上的两个行囊。但是他们立刻又 要准备过一条马路了。他们注定还要过很多这样的激流。谁让他们不小心又闯进了这座大都市呢？它本来就是这样日久年长纵纵横横构筑起来的，这是它的本能。倘 作鸟瞰，就会相信这是多么精妙而且必要的设计，试想若抹去这些纵横交错层层盘绕的格子会怎么样呢？兴致勃勃的人群定会突然呆若木鸡，瞬息失却其全部秘密。 那是上帝和他的仆人的一个棋局。男人改变了主意，他把行囊让女人照看，自己捧了那份地图再度消失到人群中去探问。
女人先是站在路口，惊愕于眼前的一切；她几次把脚下的行囊挪一挪，川流不息的行人好几次绊在上面，使她满心满脸都是歉意。后来她就拎起行囊找到一间电 话亭旁站下，这儿好一些。远远的马路对面是一家装饰花哨的发廊，里里外外都有彩色金属的闪光，那个歌星就悬挂在发廊的门框上不知疲倦地唱呀唱。她靠在电话 亭上闭一会眼，平定一下心神，或许便把那歌声当真听一听。现在唱到了风，东南风或者西北风不管什么风吧，唱歌的人声称不管是刮什么风总归于他都是快乐的。 然后他又说他也不知道。一阵心动过速般的鼓点响过，他又说他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事实上他什么也不知道，并且反复强调这一点。女人 睁开眼睛，想起从电话亭的玻璃上审视自己的形象，拢一拢散开的头发，使底层的白发尽量得到掩盖，抽下一只发卡，咬开，再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在她这一系 列动作的过程中，她的表情渐渐起了—点变化。她看见电话亭里有个身着风衣正在打电话的人。她愣愣地盯着这背影好久，突然快步转到电话亭的另一侧到那个人的 正面。这时她脸上的表情一震。她几乎就要伸手去敲电话亭的玻璃就要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了，那个人向她抬起脸来不解地看一看她。她不掩饰自己的窘色，只作了个 手势向那人致歉，那人并没在意或者根本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慢慢走回到那两只行囊旁，垂下头想了一会。那个人打完了电话走出来，走过她身边，走过马路 去。她再望望那背影，那是个步履轻盈矫捷的青年人。街上差不多都是青年人，都是陌生的面孔，都不注意到她的归来，单把各色艳丽的时装在她眼前飘转跃动的如 涌如潮。
男人从滚滚人流中费力地钻出来，额头的皱纹里很多汗水，站到女人面前时兀然地显出苍老。女人赶忙掏出手帕来给他。男人擦着汗，向女人汇报他的侦察结果，他很兴奋，东指西指，差不多指了一圈。
女人听着，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迷茫眺望，思绪潜到这看不见底的城市深处去。然后他们急急忙忙背起行囊，涉过一条又一条激流去，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象两个赶着去上学的孩子。
到了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也是最著名的一条。他们仰头看那路牌，把那块路牌读了很久。这当儿人流把他们冲得转了好几个圈，仿佛他们恰好是两个游涡， 有一次男人被一个姑娘的长发卷了很远去——那是他行囊上一个搭扣的作用，他好不容易向那姑娘解释清楚了才又回到路牌底下。他们把那路牌读了很久，才相信那 几个熟悉的字是完全可能跟一条不再相识的街放在一起的，然后两个老人互相笑笑，笑对方和自己的痴呆。他们便随了潮流往前走，像是宽广的河流忽然灌入了狭窄 的河道，他们几乎不能停下来。现在他们不再是两个漩涡，而是顺流漂浮的两片树叶。路旁的橱窗一个紧挨着一个，白色和茶色的宽大玻璃连成一道凹凸起伏的墙， 从中看这熙来攘往的世界也并无异样，唯偶尔于中发现了自己倒觉得诧异觉得陌生。人很少有机会看见自己行走的样子。橱窗里琳琳琅琅，五颜六色的遮阳棚更应该 算作招牌或者旗帜。歌星们现在是蜂飞蝶舞，落得到处都是了。男人只顾往前走。女人掉在后头，她仍不断从橱窗的玻璃上观察自己，有几次她想看到自己没有观察 自己时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但这似乎办不到；结果她把前面人的鞋踩掉了。男人听见她在向人家道歉，转回身来停下，也不无歉意地向人家报以和蔼的微笑。女人 追上来，两个老人再度肩并肩地走，保持住同样的速度。有机会女人还是往橱窗的玻璃上瞅，现在可以看见她和他两个人在一起走，两个人一起在人群中走，人群中 两个人走在一起，那样子又奇怪又动人。男人全没理会这些事，他急着往前去，急着要到他们本来想到的地方去；到那儿去必须穿过这条又长又热闹的街，然后再乘 汽车。
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的拐角处，或者说是在一条被埋没了的小胡同口上，两个老人终于有可能歇一下喘口气了。好似两只在波涛里搏斗了很久的小船，不意被 一个浪头推上了河滩。这儿要相对安静得多，人少得多，汹涌的大河在外面喧嚣，这儿是它的一条细小又安稳的支流。他们卸下行囊，身体贴靠在大楼雪白的墙上， 仰头去看一线蓝天；阳光在那儿很是灿烂，并有鸽群悠悠飞过。男人把外衣的扣子都解开，示意女人也不妨这样做；女人并不，女人单是把男人从头到脚审视一番， 从他的毛衣上择下一根草棍儿，把那草棍儿在两指间捻一捻然后让它飘落地上。今生今世那草棍儿很少可能再与他们重逢。
忽然，两个老人差不多同时欢呼了一声，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传统小吃的商摊，一面飘扬的旗幡与往昔一般无二——紫红的粗布上缝了几个白色大字。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随后又想起那两个行囊，男人只好又回来取；男人在往返之际已把钱夹掏出来拿在手上。
紫铜大锅里酱红色卤汤咕嘟咕嘟翻着气泡，古老的浓香几乎把两个老人变成贪嘴的孩子。
他们不问价钱，急忙递了一张面额很大的钞票上去，站在摊前目光不离开那只大锅，不离开摊主人的勺子和摊主人一系列熟练的动作，那动作令他们感动至深。他们买了两碗，一人一碗，面对面捧了碗喝。
那东西很烫，他们不得不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得冒汗，喝得脸上大放光彩，隔着升腾的热气看对方，看见对方和自己一样喝得贪婪，不免忍俊不禁险些把嘴里 的东西漏到地上，然后神情又转而肃穆，深情而且响亮地喝。摊主人的小孙子扒着柜台看这两个老人，两个老人笑他也笑，两个老人不笑他也不笑，两个老人认真地 喝时他便认真地看他们的脖子。摊主人低头数钞票，低头搅动那卤汤，抬头叫卖两声，又四处张望着找他的孙子，但很快发现他的孙子不声不响地就站在他腰下。两 个老人喝罢那东西离开时，摊主人的小孙子开始胡七乱八地唱起歌来，其中有一句是，“不，我们还是不要见面，还是不要见面吧”，唱得颇具神韵。
接近中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使两个老人互相丢了一会，好在后来又互相找到了。他们排队等电车，排了很久，车来了人们却不再按顺序，一下子都拥上去拼命往车上挤，把他们挤得离车门越来越远。
第一辆车他们没上去。第二辆来了还是这样，第三辆还是这样。第四辆车来了，两个老人总算挤到了车门前，可是男人好不容易把女人推进车门，车门就关了； 一个在车上喊，一个在车下喊，但电车不管这些事径自开走了。男人知道女人准会在下一站下来，便急急地往那里赶，他没料到女人会有那么大本事——她竟然又挤 上了返程的车回到原来的地方。女人回到原来的地方，看见男人已不在那儿，心里一阵空，但她立刻醒悟到再不能离开这里了，她就站在一个最显眼的地方站在太阳 底下，等男人回来。男人走了一站没找到女人，就又往前走了一站，还没有找到就又往前走，走了五六站远他才想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待男人回来时，女人还是站 在太阳底下站在那个最显眼的地方一步也不曾移动；阳光在到处飞扬炫耀，唯栖落在她的周围时变得恬淡安详，仿佛一支亢奋的乐曲中忽然呈现一段平静的吟唱。女 人常常比男人伟大，否则在浩潮如许的世界上人们更易互相丢失了。两个老人决定不再坐什么车，此行不单是要找很久以前的那两间老屋，也是要来重新看看这座城 市，不妨就这么慢慢地走着看它吧。
中午，他们总算走到了原想乘车要到的地方。男人在路边的果皮箱上铺开那张地图，两个人都戴上老花镜细细地看，知道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不远了，他们要找 的那两间老层应该就在附近。他们互相点点头，再从老花镜的上缘向四周望出去，记忆中的标志却一个也没有，处处是新建的楼群，层叠环绕的立交桥像一个豪华玩 具或一个非常大的几何图案的一部分。那两间老屋所在的地方，当初就是一条在所有的地图上都不被标明的小胡同，时光改变了一切，不知它如今还存不存在，简直 想象不出它在这巍然壮丽的楼阵中会怎样存在着。两个老人摘下老花镜时互相祈祷般地望了一会，知道心里仍不能放弃那个由来已久的希望，也知道那希望是多么脆 弱多么容易在瞬间彻底破碎以至永远消失。他们用紧张而又镇静的目光互相提醒：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此行也许是为了实现那个希望，也许单是为了千里迢迢来让它 永远销声匿迹。但是他们不想让它过早地破灭，因此两个人只按着自己的记忆去走，只按着自己的直觉去走，把那张地图折好收在行囊里，不再向任何人打听。大街 上还是沸沸扬扬热烈的人们，而他们两个便就近拐进一片楼群中去。随着各式各色的楼房错错落落的排列，他们曲曲折折地走，方向是不会错的，至于结果则另当别 论。
天上开始堆起了灰白的云，云差不多擦着楼顶走，走得平稳也汇集得潇洒，把阳光的温度降低，把阳光变的淡薄。楼群深处渐渐地安静，有人在缓缓地吹一把圆 号，号声与那些游走的云彩合拍，浑厚沉稳得足以把喧嚣的市声推开得很远。某座楼房的一层的一间是一家小饭馆，两个老人走进去，累了也饿了，应该正正经经地 吃一点饭。他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把行囊推到桌下去。店主人是一对青年夫妇，可能是一对青年夫妇；小伙子赶忙奔到厨房里去，姑娘走到两个老人桌前。他们 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罐饮料。小饭馆的面积只有十四五平米，摆了四张桌，另外三张空着。菜上来的很快，味道却绝不像它的名字，但两个老人实在是饿了，吃得很 香。
而且他们非常喜欢这儿的安静，非常喜欢这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为一色均匀的铅灰，非常喜欢那时隐时现的圆号声，非常喜欢正在厨房里忙着的小伙子的身影和 在昏暗的角落里默坐着的姑娘。两个老人不断回头去看那小伙子和姑娘，不断环视这间小店。他们很快吃光了饭菜，舒舒服服地几乎是躺在椅子里，女人慢慢地喝着 饮料，男人慢慢地喝着饮料并且慢慢地抽着烟。女人轻轻挥开飘在她面前的烟缕，闭上眼睛。男人正好面对窗户，便望见平坦的铅灰色的天下飞着的一群白鸽，在天 色衬照下它们显得奇异的洁白，白的发亮令人心惊，他长久地望着它们，望着它们盘旋盘旋盘旋，望着它们散开了又聚拢散开了又聚拢，最后消失不知落在谁家的屋 顶。
上去了。男人看看女人，女人趴在桌上睡了。
女人作了很多梦，醒来已近黄昏。外面下着雨，她冷睖睁了一会，上下左右看看，弄清了自己是在哪儿，然后发现男人不在她身旁。
店主人那对青年夫妇一起走过来，告诉她男人说他去附近走走，告诉她男人说他不会走远让她等他。她谢过这两个青年入，起身到门外，在屋檐下看雨，雨很细 很密没有声音，天如质密的灰色塑料铸成，参差的楼房都被雨淋得暗，路面却让水染得亮。她缩缩肩，返身回来从行囊里取了件外套穿上，想了想又抽出折叠伞，她 请那对青年夫妇照看一下桌下的行囊，便出门走入雨中。小伙子跑出来指给她男人去的方向，她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呜呜的号声还在响，号声仿佛不能冲出沉重的天 去便被压得在楼群中流，呜呜地把路流得很长很曲折。她拐了几个弯，忽见一片夺目的金黄，一棵孤零零的非常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一块空地上，满树满地都是金黄 的叶子。
男人打着雨伞站在树下，他没有发现女人的到来，他把背紧贴在树上，然后迈开大步计着步数走，向正北走了七步转身九十度再向正西走了二十一步，他停在一 家店铺门前。这是一家新开张不久的店铺，门窗上的油漆都还新鲜，几个红色大字写在玻璃上，写的是：加工墓碑。男人又走回到大树下，这时他看见了女人，但他 顾不上跟她打招呼，他再次向北量出七步向西量出二十一步，结果仍旧停在那家店铺门前，他转过身来向女人点了点头。女人早已经全明白，那儿就是他们此行的目 的地就是很久以前的那两间老屋，那棵大银杏树曾经是个标志现在还是个标志。女人走过去，到男人身旁；两个人对着那店铺仔细察看寻找往日的痕迹。往日的痕迹 丝毫也没有，这是两间新盖的房，这儿只是那两间老屋曾在的位置；他们再转身望望那棵大树，相信这儿确凿就是当年那两间老屋的位置。
两个老人在这店铺门前站了一会犹豫了一会，之后推门进去。屋里有个人正猫着腰给一方墓碑上的碑文着色：并排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金色，一个是红色。那 个人的周围摆满了各式墓碑。屋子里堆满了青的或者白的墓碑的石料，几乎无边无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放着青的或者白的光。那个人专心致志地在给碑文着色：两个 人的名字，一个是金色，一个是红色。
晚上，两个老人又到了城外。他们找到一家紧靠湖边的旅馆。
负责登记住宿的人问：“一个房间？”男人看看女人，女人装作没听见去看墙上的一幅司空见惯的水墨画。男人说：“都行。”负责登记住宿的人问：“有结婚 证吗？”男人说：“没有。”负责登记住宿的人间：“她是谁？”男人说：“两个，要两个房间。”这当儿女人装作不在意地走开，在卖烟的地方买了一包烟。负责 登记住宿的人扔出两个房间号给男人。
不久之后，女人洗了澡，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抽烟。这时男人敲门进来。男人说：“怎么，你也抽烟了？”女人说：“抽，偶尔。”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包烟来看看牌子，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
女人说：“我对墓碑的事不怎么懂，为什么一个人的名字是金色的，另一个是红色的？”男人说：“金色的那一个已经死了，红色的这人暂时还活着。”

全能的上帝想要办到什么就立刻办到了什么，因而他独独不能作梦。因为，只是在愿望没能达到或不能达到时才有梦可作。
不过上帝他知道，要想成为名副其实的全能的上帝，他就必须也能作梦。作什么梦呢？上帝他知道，既然他唯一不能的是作梦，那么：他唯一可能作的梦就是梦见自己在作梦了。
可他要是能作梦了，他还会去作作梦的梦吗？要是他还不能作梦，他又怎么能梦见自己在作梦呢？就算这样的问题不难解决，但是上帝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对他来说几乎是致命的：那个梦中梦又是梦见的什么呢？不能总是他梦见他梦见他梦见他梦见……吧？
那样他岂不是等于还是不能作梦吗？上帝他知道，他最终必须要梦见一个非梦他才能真正作成一个梦，从而成为名副其实的全能的上帝。然而，一旦一个真实的事物成了他的梦，可怜的上帝他知道，那时他必定就不再是那个想办到什么就立刻办到了什么的全能的上帝了。
上帝曾一度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中。
无梦的日子是最为难熬的日子。无梦的日子令他寂寞、无聊、孤苦。无梦的日子使他无法幻想，无从猜测，弄不清自己的愿望，差不多就要丧失掉创造的激情和身心的活力了。他在空旷而苍白的天庭里行走，形单影只，神容憔悴，像一个长久的失眠症患者，萎靡不振。
但他心里明白，以后的日子无尽无休。他心里明白，如果没有梦的诱惑，无尽无休的日子便仅仅意味着无与伦比的苦闷。幸而他心里明白，他宁可把一切连同他 自己都毁掉，也决不能容忍这无梦的监牢。幸而他渴望梦的心还未萎缩还未肯罢休，创造的激情便还没有完全熄灭，这给他留下一线生机。这样他才想到，他虽不能 作梦，但除作梦之外他是全能的；他不能从梦中见到真实，但他可以在真实中创造梦的效果，他自己不能作梦，但他可以令万物入梦，那便是一个如梦的玩具了，他 就能够参与一个如梦的游戏了，他观赏万物之梦（假如天庭里也有瓜子，他可以一边嗑着瓜子），尽管他不能作梦也就一样有了梦的痴迷与欢乐了。想到这儿上帝他 激动不已，他看透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他定要尽他上帝的全部智慧来做好这件事了，否则他将或者因苦闷而发疯，或者因麻木而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上帝的主意已定。他静静地坐了一会，让心落稳。他先为这个如梦的游戏和玩具起了名字，叫作：戏剧。随后他开始考虑脚本。
当然了，这个戏剧中的所有角色都不要像他一样是全能的，否则他们也将无梦可作，那样的话这个戏剧就无法开展，他也就无从观赏梦的过程并动情于梦的效果 了。于是上帝明确了他首先要做的是什么：他要在这些角色们的面前布置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无疑是英明的。但是如何布置呢？在驴的头前吊一捆草，驴追草走，草 走驴追，这种杂耍只可作为舞台边缘的一个小演出，驴的梦境过于敷衍过于拘泥，不足以填补上帝心中偌大的空白。上帝想，舞台中心的角色们应当更聪明，也应当 更狡猾，应当想象力更丰富并且欲壑难填，应当会作五光十色的离奇古怪的变化万千的梦才好，不能也不应该像对付驴那样来对待他们。虽然如此，这个关于驴的设 想还是给了上帝一个启发，他确信，一个永恒的距离势必要布置在这些角色们的能力与欲望之间。
继而他又想，如果这个永恒的距离，是以欲望总也不能实现的方法来布置，这些聪明的角色们怕是不能被骗过，那样一来他们迟早也要失去作梦的能力，无所能 与无所不能一样要导致绝望。看来应该让他们具有实现欲望的能力，但要让这种能力有个限度。好吧，问题又来了：限度？多大限度？不管多大限度只要是限度，这 个戏剧就肯定有演烦的一天有演完的一天。（一当达到那个限度，他们又是无所能了，梦完了戏还不完吗？若一个相同的戏剧反反复复演下去，不烦吗？）上帝想到 自己的日子是无尽无休的，为在这样的日子里能够享有无穷的梦的效果，这戏剧是不能让它演烦也不能让它演完的。那么怎么办呢？
难道要让这些角色们实现欲望的能力也是无限的吗？不行，那样他们岂不又是全能的了？在这个问题面前上帝他居然想了好久，最后他幡然醒悟，笑自己竟这么 糊涂。所谓有限度的能力，不是就空间而言，也不是就时间而言，而是就他们的欲望而言。有限的能力造就了无限的欲望，无限的欲望再引诱他们去不断地开拓扩展 以使空间成为无限，不停地运动变化以使时间成为无限，这样的戏剧就不会演烦也不会演完了。这下上帝有了个好主意了：不是不让他们的欲望实现，而是让他们每 一次欲望的实现都同时是一个至一万个新欲望的产生！就是说，不是不让他们得到谜底，而是使任何一个谜底都又是一个至一万个谜面。对了，上帝想，这样一来， 一个永恒的距离就巧妙地布置在他们的能力与欲望之间了。
上帝松了一口气，稍稍歇一会。他默默地在心里盘算：那个驴的乏味在于它不能有更多的梦想，它为什么不能有更多的梦想呢？
使一个谜增殖为若干个谜的方法是这样：譬如说一个角色是一个谜（a ），两个角色却不止是两个谜（a 、b ），而是三个谜（a 、bab ）了。三个角色呢？不是四个而是七个谜（a 、b 、c 、ab、bc、caabc ）。那么一万个角色呢？五十亿个角色呢？所以，上帝只需使这些角色们互相感兴趣就行了，他们就有千变万化的梦好作了，上帝就有丰富多彩的戏剧好看了。驴不 行，驴就是太呆板，驴就是互相之间太冷漠，结果千万个驴还等于一个驴等于一个猜厌了的谜，所以上帝想，驴就让它是驴吧，让它是一个警告。
事实上，这种使一个谜增殖为若干个谜的方法，也就是使若干个谜变成无限个谜的方法。如果每一个角色身上都带了所有角色的信息，也就是说每一个角色都是 由所有的角色造就的，那么每一个谜底不仅要引出若干个谜面，而且会引出无限个谜面。因为，要想猜破任何一个谜，都必须猜破所有的谜，而要想猜破所有的谜， 都必须猜破这一个谜，这一个谜中有所有的谜，所有的谜中都有这一个谜，所有的谜面都是谜底，所有的谜底都是谜面。好极了！上帝想到这儿由衷地笑了，他知道 他差不多快要把一个了不起的戏剧设计好了，他知道凭这些角色们的聪明他们是不会不对这些游戏着迷的，凭他们的聪明他们也绝发现不了这个玩具的漏洞，他们将 玩下去玩下去玩下去玩下去…
…直至永永远远。他们如醉如痴，上帝乐不可支。
剩下的事就比较简单了。
大体说来还剩下三件事。
一是要让角色们永远坚持对这个脚本的新奇感，准确地说，是要永远保持若干对这个脚本有新奇感的角色。当一些角色乏了、腻了、老了，果真看透了这是个无 目的的戏剧，就要及时撤换他们，让他们消失让一批尚不知天高地厚的角色们出现，或让他们去渡一条河，在那儿忘记以往的一切，重新变得稚嫩变得鲜活，变成激 情满怀踌躇满志的角色。
第二件事是，倘若上帝一时疏忽，忘记撤换某些看透了上帝企图的角色，这怎么办？这并不难办，在他们等候上帝来撤换他们的这段时光里，可以让他们有另外 两种选择，当然也只可以有这两种选择：或者退到舞台边缘去临时成为一个驴；或者仍在舞台中心，更加有声有色地纵情歌舞，并慢慢体会上帝最初不得不作此脚本 的苦衷。这两种选择都是可以的，都能等到上帝来撤换他们。但是，这几个被上帝一时忘记撤换的角色若把他们看透的事四处声张，这可又怎么办？这会导致这个脚 本过于清澈而对无论哪—个角色都失去魅力。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上帝令其余的角色都绝不相信这几个角色的话。
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当一切都安排停当了，上帝还有这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就是闭上眼睛把他创造的这个舞台摇一摇，把所有角色的位置都摇乱，像抽 签儿之前要摇一摇签筒那样，像玩牌之前要先洗牌那样，让每一个角色占据的位置都是偶然的，让他们之间的排列是随意性的。上帝他知道，没有悬念的戏剧是不好 看的，看了开头可以推算出结尾的戏剧是不好看的，预先泄露了细节的戏剧是不好看的，不好看的戏剧是不会有梦的效果的。
现在上帝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是角色们的事了。角色们也许不相信事情是这样的，那就对了，上帝为了获得最佳的梦的效果，令他们不信。

一九八八年

十岁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急着跟我说她自己，说她小时候的作文作得还要好，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 “老师找到家来问，是不是家里的大人帮了忙。我那时可能还不到十岁呢。”我听得扫兴，故意笑：“可能？什么叫可能还不到？”她就解释。我装作根本不再注意 她的话，对着墙打乒乓球，把她气得够呛。不过我承认她聪明，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给自己做一条蓝地白花的裙子。
二十岁，我的两条腿残废了。除去给人家画彩蛋，我想我还应该再干点别的事，先后改变了几次主意，最后想学写作。母亲那时已不年轻，为了我的腿，她头上 开始有了白发。医院已经明确表示，我的病情目前没办法治。母亲的全副心思却还放在给我治病上，到处找大夫，打听偏方，花很多钱。她倒总能找来些稀奇古怪的 药，让我吃，让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别浪费时间啦! 根本没用! ”我说，我一心只想着写小说，仿佛那东西能把残废人救出困境。“再试一回，不试你怎么知道会没用？”她说，每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然而对我的腿，有多少 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最后一回，我的胯上被熏成烫伤。医院的大夫说，这实在太悬了，对于瘫痪病人。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我倒没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 了倒痛快。母亲惊惶了几个月，昼夜守着我，一换药就说：“怎么会烫了呢？我还直留神呀！”幸亏伤口好起来，不然她非疯了不可。
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她跟我说：“那就好好写吧。”我听出来，她对治好我的腿也终于绝望。“我年轻的时候也最喜欢文学，”她说。“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的时候，我也想过搞写作，”她说。“你小时候的作文不是得过第一？”她提醒我说。我们俩都尽力把我的腿忘掉。她到处去给我借书，顶着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电 影，像过去给我找大夫，打听偏方那样，抱了希望。
三十岁时，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母亲却已不在人世，过了几年，我的另一篇小说又侥幸获奖，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七年。
获奖之后，登门采访的记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认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话，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我摇着车躲出去，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 里，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 风在树林里吹过。
我摇车离开那儿，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亲去世后，我们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亲住过的那个小院儿去。小院儿在一个大院儿的尽里头，我偶尔摇车到大院儿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儿小院儿，推说手 摇车进去不方便。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都把我当儿孙看，尤其想到我又没了母亲，但都不说，光扯些闲活，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当中，喝东家的茶，吃西家的 瓜。有一年，人们终于又提到母亲：“到小院儿去看看吧，你妈种的那棵合欢树今年开花了！”我心里一阵抖，还是推说手摇车进出太不易。大伙就不再说，忙扯些 别的，说起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里现在住了小两口，女的刚生了个儿子，孩子不哭不闹，光是瞪着眼睛看窗户上的树影儿。
我没料到那棵树还活着。那年，母亲到劳动局去给我找工作，回来时在路边挖了一棵刚出土的“含羞草”，以为是含羞草，种在花盆里长，竟是一棵合欢树。母 亲从来喜欢那些东西，但当时心思全在别处。第二年合欢树没有发芽，母亲叹息了一回，还不舍得扔掉，依然让它长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欢树却又长出叶子，而且 茂盛了。母亲高兴了很多天，以为那是个好兆头，常去侍弄它，不敢再大意。又过一年，她把合欢树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时念叨，不知道这种树几年才开 花。再过一年，我们搬了家。悲痛弄得我们都把那棵小树忘记了。
与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吧。我也想再看着母亲住过的那间房。我老记着，那儿还有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闹，瞪着眼睛看树影儿。是那棵合欢树的影子吗？小院儿里只有那棵树。
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是那么欢迎我，东屋倒茶，西屋点烟，送到我跟前。大伙都不知道我获奖的事，也许知道，但不觉得那很重要；还是都问我的腿，问我是否 有了正式工作。这回，想摇车进小院儿真是不能了，家家门前的小厨房都扩大，过道窄到一个人推自行车进出也要侧身。我问起那棵合欢树。大伙说，年年都开花， 长到房高了。这么说，我再看不见它了。我要是求人背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我挺后悔前两年没有自己摇车进去看看。
我摇着车在街上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呆一会。悲伤也成享受。
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到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

1984年11月

《礼拜日》代后记

都在说文学的根，说的却未必是一回事。好比如，小麦是怎么从野草变来的是一回事，人类何以要种粮食又是一回事。
不知前者，尚可再从野草作起。不知后者，所为一概荒诞。并非说前者不重要。
“根”和“寻根”又是绝不相同的两回事。一个仅仅是：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要来。另一个还为了：我们往何处去，并且怎么去。
“寻根意识”也至少有两种。一种是眼下活得卑微，便去找以往的骄傲。一种是看出了生活的荒诞，去为精神找一个可靠的根据，为地球上最灿烂的花朵找一片可以盛开的土地。
阿q 想找一头大于王胡所有的虱子。鲁迅的意思是把阿q 、王胡、乃至小d 都消灭，找出真正人的萌芽。
至于鲁迅倒比阿q 多着痛苦，乃至人倒比猴子活得艰辛等事，另当别论。
什么是文学的根呢？是文化？文化是什么呢？《辞海》上说，文化从广义上讲，是指人类社会历史实践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真占得全！ 全得像是废话。好在《辞海》上对文化还有一种狭义的解释：指社会的意识形态。想必文学界谈论的是这后一种。又查了“意识形态”条，得这样的解释；亦称“观 念形态”，指政治、法律、道德、哲学、艺术、宗教等社会意识的各种形式。
似可对文化作如下简明的理解：文化是人类面对生存困境所建立的观念。
欲望无边，能力有限，是人类生来的困境。所以建立起诸多观念，以使灵魂有路可走，有家可归。
文学是文化的一部分。说文化是文学的根，犹言粮食是大米的根了。譬如树，枝与干，有同根。文学与哲学、宗教等等之不同，是枝与枝的不同。文学的根，也当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困境。
面对困境，文学比其它所有学科都更敏感。文学不仅用着思考，更用着观察，不仅看重可行的实际，还看重似乎不可能的愿望。因此，它不同于哲学的明晰（所 以它朦胧）；不同于科学的严谨（所以它耽于梦想）；不同于法律的现实（所以感情不承认法律，法律也不承认感情）；不同于宗教的满足（所以叛逆常是其特 色）；不同于政治和经济的立竿见影（所以它的社会效益潜移默化）。据此，它便也不同于教育和宣传。
要求一切都实际且明晰，岂止是在扼杀文学，那是在消灭理想和进步。
波德莱尔说：“诗不是为了‘真理’，而只是它自己。”我想这话有四个意思：一、人所面对的困境，永远比人能总结出的真理要多。二、文学把侦察困境的艰 险留给自己，把总结真理的光荣让给别人。三、一俟真理呈现，探索早又向着新的困境了；只有在模糊不清的忧郁和不幸之中，艺术才显示其不屈的美。四、绝不是 说，诗不通向真理。
已有的文化亦可为人类造出困境，当然也可成为文学的根。同样，已有的文学亦可为人类造出困境，文学又成文学的根。究其为根的资格，在于困境，而不在其它；惟其造出困境，这才长出文学。
歌德说：“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没有不是被人思考过的；我们必须做的只是试图重新加以思考而已。”我想此话有三个意思：一、人类的困境像人类一样古 老，并将随人类一同长久。二、若不面对这困境重新思考，便不会懂得古人思考的到底是什么。三、古人的思考遗留下的谜团，要求今人继续思考；困境是古老的， 思考应该有崭新的。
过去的文化是过去的人类对困境所建立的观念。今人面对困境所建立的观念呢？当然也是文化。所以文化不等于涉古，涉古者也不都有文化。阿城说有两种文盲，一种文字盲，一种文化盲。这样分清真好。但能识得字的就会抄书，未必不是文化盲。
因而想到，所谓知识分子，怕也该分作两种。《辞海》上说，知识分子是“有一定文化科学知识的脑力劳动者，”又说，知识分子“在革命运动中往往起着先锋和桥梁作用。”前后二语，实在是两个不宜混淆的概念。
博士和教授不愿冲锋却乐得拆桥者，永不乏人。从而又想到学历、文凭、职称与文化素养的不同。想到临摹与创作的不同。想到无数画虾者与齐白石的不同。
冲锋必是向着人类的困境，架桥便是做着建立新观念的工作。舍此而涉古，莫如去作古玩商，单知道旧货的行情即可。无论架桥还是盖房，当然离不开基础。真 先锋从来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不轻看学问也不会无视传统，与古玩商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创造，一个是典当。假如没有创造，就只剩下典当一条活路。每见洋人把玩 中国当代文学，露出考古家的兴致，深感并非国人的骄傲。
某乡村，有一懒汉，爹娘死后，遂成穷鬼。初春，县上下来了命令：村村办起养猪场！队长忙不迭从集市上抱回两头猪娃。众乡亲怜这懒汉谋生无计，便推他作 了饲养员。秋后，懒汉把猪娃养成毫不见长大的两具尸首。分红时，懒汉破天荒得到一千工分的钱粮。众乡亲先是祝贺，转而又想；是他养了一年猪呢，抑或猪养了 一年他？
老子，几千年后被外国人看出了伟大。同一个老子，几千年来中国人从他那儿学的是诡诈。后来中国人发现外国人发现了老子的伟大，便把老子的书抄在自己的 作品上，不料这作品却不伟大。自己久不伟大，便起了疑心，也说中国人崇洋媚外。倘有洋人也不说他伟大，便说也有不伟大的洋人。倘有不伟大的洋人说他伟大， 便把这洋人的名姓一串串常说在嘴上，受用终生去了。
说某些“文学作品”没有文化，大概是指此类文字对人类的困境压根儿没有觉察，更不敢用自己的脑袋作出新鲜的思索，绝不是说它没有洋征古引。
文学不是托盘，托着一只文化出来，撕扯在众人的小碟子里，自己又回去。
历史感不是历史本身。历史是过去的事。历史感必是过去与现在与未来的连接，这连接不是以时间为序的排列，而是意味着新生命的诞生。
遗精生不了孩子。避孕也生不了。近亲通婚会养怪物。但要创造。
当斗牛场四周坐满了嚼着口香糖的看客之时，场子里正在发生的已经不是较量，而是谋杀。拳击还是平等的蠢行，西班牙式的斗牛却是合伙在残害一个。我不明白西班牙人在欣赏什么，是斗牛士的卑鄙与虚荣？还是那牛的愚蛮与不屈？
对牛来说，不屈的鲜血光芒四射！
对人来说，这仿古的游戏，却把远古的光荣化作了今日的悲哀。
刘易斯跑起来，让人享受了艺术的美。这美来自那谐调动作所展示的自信力量，来自对前人的超越，来自于他勾引得我们还要希望看进一步的超越。
世界纪录却标出了人的局限。现在是九秒九三、二米四二、八米九Ｏ……将来便有九秒、三米、十米的成绩，局限还是局限，并且定有极限。这困境属于全人类。
当今世上便只有奥林匹克的神火能把全人类召唤在一处，齐对着命运之神唱出自己的心愿。精神在超越肉体之时，上帝不得不永远赐我们以艺术。
我的朋友陈志伟说：“超越不是前进，不是没边没沿的飞升。超越的对象是现实，现实是超越的基础，二者一刻也不能互相脱离。超越是对现实的把握，超越是更大、更深、更广的现实。”
我理解：所谓超越自我，并不意味着跑百米的跑出九秒九二，跳高的跳出二米四三。我理解：长寿和自杀都不能超越死亡，纯朴和出世都不能超越异化，苟安和金牌都不能超越困境。我理解；把得教练员、运动员喘不过气，似乎还不十分有说服力。外国人也不想为祖国丢脸。
关键是对争光的理解不同。中国人认为进球、赢球即是争光，所以哆哆嗦嗦、稀里糊涂地把球弄进去也是荣耀。越是看重进球，投篮和射门时心理负担就越重， 球反而不进。越是想赢，越是不敢轻易有所创造，昏昏然只记住以往进球的老路，弄不清眼前的困境与通途。而美国的篮球、巴西的足球，却满场显示着每一个生命 的力量、自由与创造精神，他们以此为荣，更愿意在困境重重之中表现自己的本事，反而抓住了更多的进球机会。
一个是，借助球赛赞美着生命的辉煌。
一个是，球借助人，以便进门或进篮筐。
写小说亦如此，越想获奖越写成温吞水，越怕被批判越没了创造。没有创造干嘛叫创作。叫创作就应与介绍、导游、展览、集锦等等分开。不面对困境，又何从创造呢？
中国人喜欢从古人那儿找根据，再从洋人的眼色里找判断，于是古也一窝蜂，洋也一窝蜂。
阿城并非学古，而是从古中找到了新。也有人总在篇首引一行古诗，问题是以下的全篇都不如这一行有意思。
莫言把旧而又旧的土匪故事写出了新意，精彩纷呈。也有人在新而又新的改革题材上重弹着滥调。
北岛对外国人说：我还没到获诺贝尔奖的水平。也有人说诺贝尔文学奖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我们不稀罕。可是某位小提琴家在资本主义国家拉着还没有社会主义时代的曲子得了远不如诺贝尔奖的奖时，却被认为是为国争光。
马原的小说非古非洋，神奇而广阔。李姞说他是在五维世界中创作，我有同感。精神是第五维。
说这些作家在五维世界中找中国文学的新路，莫如说他们是在找人的新路。
与世界文学对话，当然不能是人家说什么，我们就跟着说什么。这样跟着便永远是在后边。
拿出我们自己独特的东西来！但不能拿癫头疮和虱子。你有航天飞机我有故宫，也不行。
那些站在世界最前列的作家，往往是在无人能与他们对话的时候，说出前无古人的话来。他们是在与命运之神对话。因此我们甚至不必去想和世界文学对话这件事，只想想我们跟命运之神有什么话要讲就是了。
这样也不见得能立刻把我们弄到世界文学的前列去，不过我们不关心这一点，我们关心的仅仅是新路。倘有一天中国文学进入世界先列，我们还是不关心这一点，因为新路无尽无休尚且让我们关心不过来。
在一次座谈会上我说，中国文学正在寻找着自己的宗教。话说得乱，引得别人误会了。现在容我引一段既洋且古的名人的活，来说明我的意思吧。
罗素说：“现在，人们常常把那种深入探究人类命运问题，渴望减轻人类苦难，并且恳切希望将来会实现人类美好前景的人，说成具有宗教观点，尽管他也许并不接受传统的基督教。”
中国文学正做着这样的探究，越来越多了这样的渴望。
罗素说：“一切确切的知识都属于科学。一切涉及超乎确切知识之外的教条都属于神学……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的就是哲学。”
科学确切吗？站在爱因斯坦的时代看，牛顿并不够确切。而现今又已有人发现爱因斯坦的“光速不可超越”说也不够确切。哲学呢？先承认自己不在确切之列。 这样看来，科学与哲学在任何具体的时候都不确切得像是神学了。差别在于这二者都不是教条。看来只有教条是坏宗教，不确切是宇宙的本质。所以罗素又说：“只 要宗教存在于某种感觉的方式中，而不存在于一套信条中，那么科学就不能干预其事。”
宗教的生命力之强是一个事实。因为人类面对无穷的未知和对未来怀着美好希望与幻想，是永恒的事实。只要人不能尽知穷望，宗教就不会消灭。不如说宗教精神吧，以区别于死教条的坏的宗教。教条是坏东西。不图发展是教条。
什么是发展呢？让精神自由盛开吧。精神可以超越光速。也许，科学的再一次爱因斯坦式的飞跃，要从精神这儿找到生机。

一九八六年

一

一家残疾人刊物的编辑在向我约稿的时候，我正忙着别的事，忙得不亦乐乎，便有推辞之意。编辑怅然道：“别忘了你也是残疾人。”话说得不算十分客气，但我想这话还是对的。虽然这不说明我不该忙些别的事，可我确实应该别忘了我是个残疾人。

二

我曾在一篇小说中写过这么一件事：一个少女与一个瘸腿的男青年恋爱。少女偶然说到一只名叫“点子”的鸽子，说这名字有点让人以为它是个瘸子，男青年听 了想起自己，情绪坏了。少女发现了便惊惶地道歉：“我忘了，你能原谅我吗？真的，我忘了。”于是男青年心底荡起渴望已久的幸福感。不是因为她的道歉，而是 因为她忘了，忘了他是个残疾人。

三

上音乐厅去听听音乐或去体育馆看看球赛，想必都是极惬意的事，但对于残疾人却是好梦。音乐厅和体育馆门前都是高高的台阶没有坡道，设计体育馆的人曾经 把我们忘了一回，之后，音乐厅的设计者又把我们忘了一回。时至今日，那么多新建的大型公共场所以及住宅楼还是绝大多数都把我们忘了。这样我们自己就难忘， 偶尔要忘，那些全如珠穆朗玛峰一般险峻的台阶便来提醒，于是我们便呼吁过而且还要呼吁，建筑设计师们可别忘了我们，别忘了我们是残疾人，我们上不去珠穆朗 玛峰和台阶。

四

有一回我写的小说受到表彰，前辈们在表彰这篇小说的时候特别提到了它的作者是一名残疾人，于是台下的掌声也便不同凡响。当时我心里既感激大家对我的关 怀和鼓励，又不免有一缕阴云来笼罩：到底是那小说确凿值得表彰呢？还是但因为它出自一个残疾人笔下才有了表彰的理由？至少是这两务不能再动的腿，在那表彰 的理由中占了一定的比例吧？这时，我的心头只有一句话萦绕不去：忘了我的腿吧，忘了我是个残疾人吧。又有一次我的小说遭了批判，老实说，我颇以为批判得无 理。正当我愤愤然之际，有朋友来为我打抱不平了。我自然很高兴。不料这朋友却说：“我跟他们（制批判者）说了你的情况，你放心吧，没事了。”什么情况？ 腿，残疾。本来可能还有什么事呢？为什么就会没事了呢？（顺便说一句，我仍以那朋友为朋友，但他那一刻无疑是犯了糊涂。）我如坠入五里雾中，心头又是那句 活来回翻滚：忘了这腿吧，忘了我是个残疾人行不行？

五

有一个人，叫王素玲。她自学外语且水平相当高，她双腿残疾且残得相当重，她曾经找不到工作，便以教孩子们学外语为乐，结果证明她教学的水平也相当高。 她真想当一名教师，可是学校不要她，因为校方忘不了她是个残疾人。后经各有关方面百般呼吁和努力，她终于当上了教师。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吃力地架着 双拐站着讲课的。45分钟又45分钟，她真累，她为什么不坐下来讲呢？因为校方说老师必须要站着讲课，否则就别当老师。这时候校方显然又忘了她是个残疾 人。

六

有一个人，叫顾阿根，是一个公司的头头，是一个残疾人。我见过他，见他在冬日的寒风中瘸着腿为公司的事务四处奔走，蹬起自行车来也如飞。脸上的汗和脸 上的笑都正常到使人相信，他那时一定把自己是个残疾人给忘了。最近他正在筹建一个“残疾人用具用品专卖店”。他还准备购置两辆三轮摩托车，为不能出门和无 力提拿重物的残疾顾客送货到家。他说该店的宗旨是：“让千百万残疾人得到与健康人同等的购物机会，让千百万残疾人能够买到他们所需的特殊用品，让千百万残 疾人得到社会大家庭一员应有的温暖，让千百万残疾人的家属解除后顾之忧。”他说，这几年他和他的公司都有了一些钱，他在赚钱之初便一直是为着实现这一心 愿。他说他忘不了残疾人，忘不了自己也是个残疾人，忘不了残疾人生活得艰难。

七

也有这样的残疾人，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残疾，甚至到了不愿意上街不愿意离家去工作的地步；由怕便容易转为怒，当人家完全没有恶意他说到“瘫”、 “瘸”、“瞎”等字眼的时候，他也怒不可遏甚至有同人家拼命的意思；由怒再进一步就变为累月积年日趋暴烈的愤恨，觉得天地人都太不公正，都对不起他，万事 万物都是没有良心的坏种。您也许会想，他一定是希望别人把他的残疾忘掉吧？但事情有时出乎您的意料：当他一旦做出一点成绩来，却又愿意别人注意到他的残 疾，甚至自愿把那残疾渲染得更重些，仿佛那倒成了资本，越多越好。
听说还有这样的人，自恃身有残疾，便敢于在大街上闯红灯，说起警察拿他没辙来，竟似颇觉荣耀。

八

最后我们来看一出小戏。人物：男a，男b。时间20世纪80年代中的任意一天。地点：反正不是渺无人烟或地广人疏之处。幕启时，二人已闲聊半天了。
男a ：“嘿，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男b ：“什么？”
男a ：“你认识的人中，还有没有未婚的大龄男青年？”
男b ：“干嘛？”
男a ：“有好几个人托我给留心着点。现在未婚的大龄女青年可真是不少。”
男b 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没有了。”
两个人都叹一回，然后继续闲聊。
幕落。
您一定觉得这戏乏味。现在让我再把这二人详细介绍一下：男a ，40岁，已婚，与男b 是老熟人；男b ：33岁，未婚，是个残疾人但肯定不是弱智。就是说，男b 正是一个未婚大龄男青年，只是有残疾。这戏就不那么枯燥了，有可思考之处了，男a 把男b 忘了。男b 也把男b 忘了。不过，男a 真把男b 忘了吗？显然没有，所以他才把男b 除外了。男b 真的把自己忘了吗？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九

综上八节而观之，到底是“忘了”好呢还是“别忘了”好？看来这问题不是用非此即彼的逻辑可以寻出答案的。我想读者诸君会同意这样的结论：该忘的时候忘 了好，不该忘的时候还是别忘。那么，什么时候该忘什么时候不该忘呢？这却很难具体回答。世事之复杂，非以上八节所述可以概括，但我想，只要人道主义得以宏 扬并蔚成风气，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在该忘时忘，在不该忘对不忘了。
譬如第三节中提到的那些台阶，倘所有的设计师都能想到，残疾人也要参加到社会生活中来，也要有自立的骄傲和平等于人的自豪，也要有听听音乐看看球赛的 雅兴和逛逛商店或公园的闲情，那么他们必会想到修一条坡道，而且会发现这并不比把观光缆车的钢索架到泰山去更麻烦。
譬如第五节中提到的校方，倘其知道大凡一个人是要吃饭的，也是要从工作中实现人之价值的；倘其知道像王索玲这样的人可以靠自学走上讲台，本身就是对孩 子们的一个多么好的教育；倘其知道若为她预备一把椅子，这本身就会在孩子们心中埋下多么美好的种子，那么我相信，校方会抢着要她来教书了，并把破除那条残 酷的规矩视为一种光荣。

十

那么，人道主义是否仅仅意味着救死扶伤，从而仅仅意味着别人来理解和帮助我们残疾人呢？显然不。人道主义的最美妙之处在于这样的倡导：一切人，不管其 肉体和社会职能有什么不同，他们的精神（或说灵魂）都是平等的，因而他们生于斯世，所应享有的权利和所应尽到的义务也便是平等的。（当然，有被选举权的人 不都能当上总统，而同是尽了义务的，其社会或经济效益也不可能一般大这是另外的问题。）
现在让我们看看自己有什么毛病吧。
譬如第七节中提到的那种人，我们只好说：悲夫！他竟不知残疾本身从来不是耻辱，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光荣。如果用不幸的残疾去换取某种特权，如果像个永远 长不大的孩子那样总需依仗父母的娇惯，那么，当人们送来了特权也送来了嘲讽，送来了迁就也送来了轻蔑，我们就没理由反对这种搭配了，因为是我们自己先把自 己摆在了低于常人的位置上，摆在了深渊里。
譬如第四节中提到的那个史铁生，他是否过于敏感了呢？人们提到他是个残疾人难道有悖事实吗？大家多给他一点鼓励的掌声，难道不是人情之常么？假如确有 那么一缕阴云的话，也是他敏感伪产物。试想这敏感若多起来，谁跟他说话能不提心吊胆百般戒备呢？这样下去哪还有平等可言呢？“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 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有时候，使我们处于不平等之地位上的，是我们自己，非他人也。所以现在的这个史铁生想，还是第六节中提到的那个顾阿根更 懂得，什么时候该忘什么时候该不忘。
再来说说那出小戏，男a 把男b 忘了，我们只想到了遗憾二字。男b 也把男b 忘了，我们便想到阿q 画押时唯恐不能画得圆。不过我相信男b 并没有真忘了自己，只不过心向往之而不敢为罢了，于是渐渐把自己推向了麻木。所以我想，“忘我”未必都是好事，有时竟是生命的衰竭和绝望。不争者的不幸， 一方面可怜，一方面可怒。这小戏是个象征：人道主义不仅意味着我们该有人的权利，还意味着我们必须理直气壮地去争取，倘自己先就胆怯，则天上掉大饼的机会 微乎其微。
总之，我们既然要求的是平等，既然不甘为鬼也不想成神，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让我们的肉体不妨继续带着残疾，但要让我们的精神像健康人一样与世界相处。

1987年

也许是因为人缺了什么就更喜欢什么吧，我的两条腿虽动不能动，却是个体育迷。我不光喜欢看足球、篮球以及各种球类比赛，也喜欢看田径、游泳、拳击、滑 冰、滑雪、自行车和汽车比赛，总之我是个全能体育迷。当然都是从电视里看，体育馆场门前都有根高的台阶，我上不会。如果这一天电视里有精彩的体育节目，好 了，我早晨一睁眼球觉得像过节一般，一天当中无论干什么心里都想着它，一分一秒都过得愉快。有时我也怕很多重大比赛集中在一天或几天（譬如刚刚闭幕的奥运 会），那样我会把其他要紧的事都耽误掉。
其实我是第二喜欢足球，第三喜欢文学，第一喜欢田径。我能说出所有田径项目的世界纪录是多少，是由谁保持的，保持的时间长还是短。譬如说男子跳远纪录 是由比蒙保持的，20年了还没有人能破，不过这事不大公平，比蒙是在地处高原的墨西哥城跳出这八米九零的，而刘易斯在平原跳出的八米七二事实上比前者还要 伟大，但却不能算世界纪录。这些纪录是我顺便记住的，田径运动的魅力不在于记录，人反正是干不过上帝；但人的力量、意志和优美却能从那奔跑与跳跃中得以充 分展现，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比任何舞蹈都好看，任何舞蹈跟它比起来都显得矫揉造作甚至故弄玄虚。也许是我见过的舞蹈太少了。而你看刘易斯或者摩西跑起 来，你会觉得他们是从人的原始中跑来，跑向无休止的人的未来，全身如风似水般滚动的肌肤就是最自然的舞蹈和最自由的歌。
我最喜欢并且羡慕的人就是刘易斯。他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随便一跳就在八米开外，而且在最重要的比赛中 他的动作也是那么舒展、轻捷、富于韵律，绝不像流行歌星们的唱歌，唱到最后总让人怀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不怕读者诸君笑话，我常暗自祈祷上苍，假若人真能 有来世，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求有刘易斯那样一副身体就好。我还设想，那时的人又会普遍比现在高了，因此我至少要有一米九以上的身材；那时的百米速度也会普 遍比现在快，所以我不能只跑九秒九几。作小说的人多是白日梦患者。好在这白日梦并不令我沮丧，我是因为现实的这个史铁生太令人沮丧，才想出这法子来给他宽 慰与向往。我对刘易斯的喜爱和崇拜与日俱增。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想若是有什么办法能使我变成他，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我来世能有那样一个健 美的躯体，今天这一身残病的折磨也就得了足够的报偿。
奥运会上，约翰逊战胜刘易斯的那个中午我难过极了，心里别别扭扭别别扭扭的一直到晚上，夜里也没睡好觉。眼前老翻腾着中午的场面：所有的人都在向约翰 逊欢呼，所有的旗帜与鲜花都向约翰逊挥舞，浪潮般的记者们簇拥着约翰逊走出比赛场，而刘易斯被冷落在一旁。刘易斯当时那茫然若失的目光就像个可怜的孩子， 让我一阵阵的心疼。一连几天我都闷闷不乐，总想着刘易斯此刻会怎样痛苦；不愿意再看电视里重播那个中午的比赛，不愿意听别人谈论这件事，甚至替刘易斯嫉妒 着约翰逊，在心里找很多理由向自己说明还是刘易斯最棒；自然这全无济于事，我竟似比刘易斯还败得惨，还迷失得深重。这岂不是怪事么？在外人看来这岂不是精 神病么？我慢慢去想其中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美的偶像被打破了么？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完全可以惋惜一阵再去竖立起约翰逊嘛，约翰逊的雄姿并不比刘易斯逊色。 是因为我这人太恋旧，骨子里太保守吗？可是我非常明白，后来者居上是最应该庆祝的事。或者是刘易斯没跑好让我遗憾？可是九秒九二是他最好的成绩。到底为什 么呢？最后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所谓“最幸福的人”的不幸，刘易斯那茫然的目光使我的“最幸福”的定义动摇了继而粉碎了。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 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 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假若刘易斯不能懂得这些事，我相信，在前述那个中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百米决赛后的第二天，刘易斯在跳远比赛中跳出了八米七二，他是个好样的。看来他懂，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人为何而燃烧，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 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我不敢说刘易斯就是这样，但我希望刘易斯是这样，我一往情 深地喜爱并崇拜这样一个刘易斯。
这样，我的白日梦就需要重新设计一番了。至少我不再愿意用我领悟到的这一切，仅仅去换一个健美的躯体，去换一米九以上的身高和九秒七九乃至九秒六九的 速度，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在来世的某一个中午成为最不幸的人；即使人可以跑出九秒五九，也仍然意味着局限。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了人生意 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批我的白日梦到底该怎样设计呢？千万不要说，倘若二者不可 来得你要哪一个？不要这样说，因为人活着必要有一个最美的梦想。
后来知道，约翰逊跑出了九秒七九是因为服用了兴奋剂。对此我们该说什么呢？我在报纸上见了这样一个消息，他的牙买加故乡的人们说，“约翰逊什么时候愿 意回来，我们都会欢迎他，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都是牙买加的儿子。”这几句活让我感动至深。难道我们不该对灵魂有了残疾的人，比对肢体有了残疾的人，给 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

1988年

多年来有件事总在心里，不知怎么处置。近日看《干校六记》，钱钟书先生在书前的小引中说，若就那次运动（当然是指文革）写回忆的话，一般群众大约都得 写《记愧》。这话已触到我心里的那件事。钱先生却还没完，接着写道：“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 得一干二净。”我想，到了把那件事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时候了，以免岁月将其遗失。这样，也恰好有了篇名。
1974年夏天，双腿瘫痪已两年，我闲在家里没事做。老朋友们怕我寂寞常来看我，带书来，带新闻来，带新的朋友来。朋友的朋友很容易就都成了朋友，在 一起什么都谈，尽管对时势的判断不完全相同，对各种主义和思想看法也不再能彻底一致。那年我23岁，单单活明白了一点：对任何错误乃至反动的东西，先要敢 于正视，回避它掩盖它是无能和理亏的表现。除此一点之外，如今想来是都可以作为记愧而录的。
先是朋友a 带来了朋友b。不久，b 带来三篇手抄本小说给我看。现在记得住标题的只有《普通的人》一篇。用今天的标准归类，它应该属于“伤痕文学”，应该说那是中国最早的“伤痕文学”。我看 了很受震动，许久无言，然后真心相信它的艺术水平很高和它的思想太反动。这样的评判艺术作品的方法，那时很流行，现在少些了。b 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我能找到的理论根据比他的多，也比他的现成而且有威力。“中间人物论”呀，“写阴暗面”呀，“鼻涕和大粪什么时候都有”呀，“阶级立 场”和、“时代潮流”呀，等等，足令b 无言以对或有话也不再说了。我自视不是人云亦云者流，马列的书读得本来不算少，辩论起来我又天生有几分机智，能力那些干瘪的概念找出更为通顺的理由，时而 也让b 陷入冥想。现在我知道，为一个给定的结论找理由是一件无论如何可以办到的事。b 为人极宽厚，说到最后他光是笑了，然后问我能否把这些小说给他复写几份。我也显出豁达，平息了额与颈上暴胀的血管，说这有什么不行？一来我反正闲得很，二 来我想信真理总是真理，不会因为这样的小说的存在而不是真理了，存在的东西不让大家看到才是软弱或者理屈。我们一时都没想起世上还有公安局。
我使用了几个上午帮他抄那些小说。抄了一篇或者两篇的时候，我忽然抄不下去，笔下流出的字行与我的观念过于相悖，越抄心里越别扭起来，竟觉得像是自己 在作那小说。心一惊，停一会，提醒自己。这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抄，况且我答应了朋友怎么能不抄完呢？于是又抄，于是又别扭又心惊，于是自己再提醒自己一 回，于是……终于没有抄完，我给b 写信去，如实说了我再不想抄下去的原因。b 来了，一进门就笑，依然笑得宽厚，说那就算了吧，余下的他另想办法。我便把抄好的和没抄的都给他拿去。
不久就出事了。b 把稿子存放在a处，朋友c 从a处拿了那篇《普通的人》到学校里去看，被她的一个同学发现并向有关部门报告了。c立刻被隔离审问，那篇稿子也落在公安人员手里。我们听说了，先还只是为c 着急，几个朋友一起商量怎么救她，怎么为她开脱罪责。想来想去，不仅想不出怎么救c ，却想起了那稿子上全是我的笔迹。这时我还未及感到后果的严重，便并不坚决地充了一回英雄，我说干脆就说是我住院时认一个早已忘记了姓名的病友那儿抄来的吧。几个朋友都说不好，说公安局才不那么傻。我也就不坚持。几个朋友说先别急，等a 和b 来了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最好的办法是眼前的祸事梦一样地消失。
傍晚，a 和b 都来了，我们四五个人聚到地坛公园荒芜的小树林里去，继续商量对策。只是a 和b 和我与此事有关，其他人都是来出谋划策。这时问题的焦点已转到倘若公安局追查下来怎么办？因为想到c 处很可能还留有我的其他笔迹，因为想到c 也可能坚持不住。据说这时c 还在学校隔离室里坚持着死不交待，大家一会为她担忧，一会又怪她平时就是不管什么事都爱臭显摆并且对人也太轻信。怪c 也晚了，c 正在隔离室里。大家又怨a ，说c 一贯马里马虎你还不知道吗，怎么就把那稿子给她拿到学校去？a 后悔不迭，说c 是死求活求保证了又保证的。怨谁也没用了，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公安人员可能的追查吧。b 坚定地说，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说出原作者。大家这是一定的。那么，公安局追查下来又怎么办呢？大家绞尽脑汁编了许多枝叶丰满的谎话，但到底都不是编惯了谎话 的人，自己先就看出很多破绽。夜色便在这个问题前无声地扩散得深远了。第一个晚上就是这么结束的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默祈着c 能坚持到底，但如桌真如此又感到对c 无比欠疚；幻想着公安局不再深究，但又明白这不会不是幻想。
十四年过去，我已记不清从事发到警察来找我之间到底是几天了，也记不住这几天中的事情是怎样一个顺序了。只记得我们又聚到地坛去商议了好几回。只记得 我一回比一回胆怯下去。记得有一个晚上，还是在那片荒芜的小树林里，a 和b 都认为述是我一开始编造的那个谎话最为巧妙，若警察根据笔体找到我就由我来坚持那个谎话就说是我在住院时从一个不知名的病友那儿抄来那篇小说的。我未置可 否，过了一会我只提醒说，我的父母均出身黑五类之首，我的奶奶仍在以地主的资格每日扫街呢。大家于是沉默良久。我本还想说由我来承担是不公平的，因为唯独 我是反对这篇小说的，怎么能让一个人去殉自己的反信念呢？但我没说。后来a 替我说出了这个意思，以后多年，我一直把这逻辑作为我良心的蔽护所而记得牢固。可是一年年过去，这逻辑也愈显其苍白了，一是因为我越来越清楚我当时主要是 害了怕，二是反对这小说和不反对抄这小说同样是我当时的信念。信念又怎么样呢？设若我当时就赞成这小说呢？我敢把这事担当下来拒不交待吗？我估计百分之九 十还是不敢。因为我还记得，那些天有人对我说：公安局可不是吃素的。我若说不出给我小说原稿的人的姓名，他们就可以判定这小说是我写的不管他们是真这么认 为，还是为了威逼我，还是出于必得有个结果以便向上边交待，反正他们急了就会这么干。我听了确乎身上轮番出了几回汗。尤其看到父母亲人，想到他们的出身和 成份本来就坏，这一下不知要遭怎样的连累了。夜里躺在床上不能睡，光抽烟，体会着某些叛徒的苦衷。有些叛徒是贪图荣华富贵，有些叛徒则是被“株连九族”逼 迫而成，现在平心去论，一样是叛徒但似不可同日而语。这就又要想想了，假如我是孤身一人会怎么样呢？轻松是会轻松些，但敢不敢去挨鞭子或送脑袋仍然不是一 件可供吹牛的事。贪生怕死和贪图荣华富贵之间仍有着不小的差别。几年之后我倒确凿有几回真的不怕死过，心想要是1974年的事挪来现在发生有多好，我就能 毫不犹豫地挺身就死了，但这几回的不怕死是因为残病弄得我先有了不想活的念头，后才顺带想做一回烈士的。这当然可笑。我才知道，渴望活也可以是比不怕死更 难能可贵的。但渴望活而又怕死却造就了很多千古遭骂的叛徒。最好当然是渴望活而又不怕死，譬如许云峰。不过，毕竟许云峰喊的是共产党万岁而明确是坐国民党 的牢。大智大勇音更要数张志新。可张志新若也坚定不疑于当时人人必须信奉的一种思想，料必她也就不可能有那般大智大勇了。话扯远了，拉回来，还说我，我不 及张志新之万是不容争辩的。至于哥们儿义气呢？但“株连九族”却更是殃及亲人的呢！所以“株连九族”有理由被发明出来。
我原是想把这件事如实记录下来的，但亏心和丢脸的事确已从记忆的筛眼里走漏一些了，写到这儿我停笔使劲回忆了两天，下面的事在记忆中仍呈现了两种模样。与b 已多年不见，为此文去找他核对似大不必要，就把两种模样的记忆都写下来吧。最可能的是这样：正当我昼夜难安百思不得良策之际，b 来了，b 对我说：“要是追查到你你就如实说吧。就说原稿是我给你的。”我听了虽未明确表示赞同，却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焦虑虽还笼罩，但心的隐秘处却着实有了一阵轻松。许久，我只说：“那你怎么办？”b 说：“这事就由我一人承担吧。”说罢他匆匆离去，我心中的愧便于那时萌生，虽料沉重只是要匀到一生中去背负，也仍怔怔地不敢有别种选择也仍如获救了一般。其次也可能是这样：b 来了，对我说：“要是警察来找你你就如实说吧，就说原稿是我给你的。c 已经全说了。”我听了心里一阵轻松。c 确实是在被隔离的第三天熬不住逼问，全说了。但这是b 告诉我的呢？还是之后我才听别人说的呢？我希望是前者，但这希望更可以证明是后者吧，因为记忆的筛眼里不仅容易走漏更为难堪的事，还容易走进保护自己少受谴责的事。我就没有谴责过c 我没有特别注意去不谴责c ，想必是潜意识对自己说了实话：实际我与c 没什么两样。总之，不管哪个记忆准确，我听了b 的话后心里的那一阵轻松可以说明一切。这是着重要记录下来的。
后来警察来找我，问我原稿是谁给我的，我说是b ，问我原作者是谁？我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b 从未跟我说起过原作者是谁，这一层b 想得周到。我当时很为b 把这一层想得周到而庆幸。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谁。1973年我也开始写小说，也写了可归入“伤痕文学，的作品。那儿年我常留意报刊上的小说及作者 介绍，想知道《普通的人》的作者是谁，但终未发现。我也向文学界的朋友们打听过，很多人都知道那篇小说，却没有谁知道作者的情况。1983年在崂山旅游时 遇到b ，互相说笑间仍有些不自然，我终未能启口问他此事，因为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了结的我完全不知，深怕又在心上添了沉重。现在想，倘那篇《普通的人》，渐渐被 淡忘了，实在是文学史上的缺憾。
随忆随记，实指望没把愧走漏太多就好。

1988年

让不能行动的人重新可以行动，使不能工作的人重新能够工作，为丧失谋生能力的人提供生存保障，这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若仅此而已便只能算作修理和 饲养，不能算作康复。（就像把一辆破汽车、一台坏机床修理好，就像在笼中养肥一只鸟儿。）康复的意思是指：使那些不幸残疾了的人失而复得做人的全部权利、 价值、意义和欢乐，不单是为了他们能够生存能够生产。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完成一连串的生物过程，而是为了追寻一系列的精神实现；不是为了当一部好机器，而是为了创造幸福也享有幸福，倘有人说他不 渴望幸福，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给他一点教训，为了他竟敢说谎竟敢亵渎全人类的方向。（至于对幸福的不同理解，至于在通往幸福的路上必然散布着痛苦，那是另外 的问题。）

正因为行动、工作和生存保障，可能提供给我们创造幸福并享有幸福的机会，它才是重要的，才可算作康复的步骤之一。但是，是不是一个能够行动、工作和生 存的人，就一定能够如醉如痴地成为一个幸福的创造者和享有者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只需记起一件享就够了：一个身体健全且衣食住行都不愁的人，也可能自杀。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谈到过自杀，我以为那是人类的一种光荣品质，是人与其他动物的一个分界。只有人会自杀，因为只有人才不满足于单纯的生物性和机器 性，只有人才把怎样活着看得比活着本身更要紧，只有人在顽固地追问并要求着生存的意义，因而只有人创造出了灿烂的文明和壮丽的生活，于是人幸运地没有沦落 到去街头随着锣声钻火圈。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人类骄傲，但我相信我们要以一个人的资格活下去就必得保持这种骄傲，所以我的康复工作万万不能轻视了这种骄 傲。
如果我们终于承认了残疾人也是人，如果我们终于相信了人不是为活着而活着的动物，也不是为了生产而配置的机器如果这样的前提已经确立，而我们要是还 说：“残疾人的就业问题尚且没有完全解决，哪还顾得上其他（譬如说残疾人的爱情问题）呢？”那么，要想证明我们的思维能力还是健全的，就只好把上述前提光 明磊落地推翻。上述前提当然不容推翻。应该推翻的，是对康复工作的某些简陋的理解，是无意之中仍然轻蔑了残疾人的人权的某些逻辑。譬如说，没有爱情的生活 对于健全人来说是不人道的，那么同样的生活对于残疾人来说就应该是可以将就的吗？平等二字忽然到哪儿去了？

也许我们应该先来认真想想什么是人道主义了，虽然这四个字现在已经不太陌生。我们对它习惯的理解大约来源于这样一句话：“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 义。”但是我们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我们从濒死中活了过来，我们的伤病已然治愈或已然固定为一种残疾，在这之后，人道主义对我们还有什么见教或效用？如果再 没有了，便难免会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没病没伤且衣食饱暖的活人，是无需人道主义的。也许现在倒是轮到我们来拯救人道主义了：人道主义不仅应该关怀人 的肉体，最主要的是得关怀人的灵魂。把一个要死的人救活，把一个人的伤病治好，却听凭它的灵魂被捆缚被冷冻被晾干，这能算是人道吗？一面称赞着他们的身残 志不残，一面漠视着他们爱的权利，这能算是人道吗？当一切健全人都赞美着爱的神圣，讴歌“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之时，我们却偏偏对残疾人说：“你们的 就业等等问题尚且艰难，怎么有时间来考虑你们的爱情问题呢？”这应该算是人道还是应该算作歧视？

有一种观点认为：人不能活着又怎么去爱呢？所以他们主张爱情问题当然要放在就业等等问题之后。但是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人不能去爱又怎么能活呢？看来， 这绝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式的争议，这乃是对于生命意义的不同理解。限于篇幅先不去论谁是谁非，然而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懂得爱并且可以爱的人，自会不屈 不挠地活着并且满怀激情地创造更美的生活；一个懂得爱却不能去爱的人，多半是活不下去的；而一个既不懂得爱也得不到爱的人，即便可以活下去，但是活得像个 什么却不一定。
人道主义指引下的康复事业，是要使残疾人活成人而不是活成其他，是要使他们热爱生命迷恋生活，而不是在盼死的心境下去苦熬岁月。所以我以为爱情问题至 少是与就业问题同等重要的。生与爱原本是一码事。如果偏要问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的话，回答是：没了这条腿你休想迈动那条腿你残疾了你就知道了。况且渴望 前行的不是腿，而是人，人之不存，腿之焉附？
我有时候担心：我们费力救活的人，会不会是（或者将会不会是）一个不愿活下去的人？我们隆而重之送去的轮椅，会不会倒为一个孤苦难耐的入提供了寻死的 方便？如果爱情对于残疾人来说总是可望不可及的，总是望而生羡生畏生惭生叹的事，如果他们总是被告知：爱情不是你们生活之必需，而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那 么上述担心绝不是多余的。

自杀并不一定就是软弱，常常倒是一种坚定的抗议，是鲜活可爱的心向生命要求意义的无可奈何的惨烈方式。要是我们说“不自由勿宁死”，大概谁都会赞同， 但是不能爱者恰似奴隶的身份。要是我们说：“人活着不能没有理想”，大概没有谁会反对，可是爱情正是理想之一种，甚或是一切美好理想之动因。没有人无缘无 故地想死，一个为得不到爱情权利而死的人，至少不比无缘无故地活着更值得嘲笑。照理说上帝是公正的，他应该在给每一个人生命的同时也给每一个人爱情的权 利，要是上帝也有错误也有疏忽，让我们原谅他并以康复工作来帮他纠正和弥补吧。

所幸，使一个人愿意洁着比使一个人活着，重要得多，也有效得多。（正像有人说过的那样：是不断地给一个人输血呢？还是设法恢复他自身的造血功能？）美好的爱情可以使人愿意活、渴望活、并焕发出千百倍创造生活的力量。还能说这是不如就业重要的事么？

生命的意义当然不只是爱情，但爱情无疑是生命的最美好的意义之一。倘此言不错的话，现在该说说具体事了：为了一切残疾人都可能享有美好的爱情，康复工 作应该给他们什么帮助？也许有人会提醒我们注意：“健全人也未必都能享有美好的爱情。”但我想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要求一切人都有机会站到起跑线上 来。大概又会有人说了：“这大容易了，没人不让残疾人站到爱情的起跑线上来。”这让我想起一位康复工作者的话，他说：“让残疾人与健全人站到同一条起跑线 上，这本身就不平等。为了平等，残疾人必须要得到一些特殊的帮助。”这话对极了。
譬如说，为性功能有缺憾的残疾人，提供性科学咨询和性工具，这事使得使不得？
爱情不等于性、性也不等于爱情，但是世所公认：美好的爱情必须要有美满的住生活，而美满的性生活，当然必得是出于爱情。至少，在我们梦寐以求着美好爱情的时候，我们得有机会商量商量这个不可低估的性问题。
一对真诚相爱的男女，如果因为性方面的缺憾而难成眷属或终至离异，实在是太大的悲剧。其悲尤其在于，我们不见得没有办法使其得到弥补，只因为我们一直 没来得及想想办法，或者因为我们稀里糊涂地有着一张薄脸皮。幸亏多少人多少代的痛苦终于在今天化作清醒，确认此事与脸皮无关，悲剧多半还是出于毫无道理的 旧观念，还是因为对人道主义的理解太浮浅。
性生活是美好的还是丑恶的？是丑恶的为什么大家都不放弃？是美好的，为什么一谈及便把一些人羞杀、把另一些人气死？为什么残疾人的婚姻问题已受到一定 程度的重视，而性康复工作却羞羞答答地迟迟不能开展？（出了一些有关书籍，也总是吞吞吐吐像在撒谎，躲躲闪闪像在造着一个谣言。）莫非残疾人结婚单是为了 找一个帮工的和壮胆的，并无获得婚姻的全面幸福的必要？为什么可以为肢残者提供拐杖和轮椅，却不能为性功能缺憾者提供性工具、性咨询，以及其他有助于性生 活美满的方法？

如果认为这些事是淫秽的、是低级的、是流氓的，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淫秽和低级不是因为涉及了性器官，而是因为这种涉及既非为着科学也不是出于爱情。 流氓的特征也不在于发生了性行为，而在于他们以强迫和欺骗侮辱了别人并且也亵渎了性。倘一谈及性便想到淫秽和流氓，我们的出处可真惨到头了。流氓不是性知 识造成的，倒常常是因为缺乏性知识，缺乏对爱与性的理解，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甚至可能因为他们自己就生活在不够人道的境遇中。（譬如得不到异性的爱，以至 于过度的性饥渴使他们忽然不能自制。）

总之，在爱情的引导下，无论多么丰富多彩的性行为都是正当的、美妙的、高尚的。为挚爱的夫妻提供任何利于性生活美满的指导和器具，都应该是必要的、人道的和理直气壮的。
有性功能缺憾的残疾人，仍然有性要求和享受性欢乐的能力，这已为医学专家们所证明。如果性咨询和性器具有利于他们弥补缺憾，从而使其爱情更全面地实现，我们不赶紧做起来还等什么？

在我们作着上述呼吁的同时，我们当然应该懂得，性生活的美满主要不是技术问题，而差不多是个艺术问题，就是说，那不能单是肉体的接洽，必须是精神的结 合，是心灵的贴近与奉献。没有真诚的爱，温暖的肉体也可变成冰冷的机器。而在倾心的爱慕之下，满怀的激情便会驱动起美妙的想象力，使残损的肉体也变得丰 盈，使人造的器具也有了生命，一个平素拘谨的人也可能忽然有了艺术灵感，创造出无穷的令人销魂的形式。那时，就连上帝也要惭愧，也要感谢我们原谅了他的过 错和弥补了他的疏忽。

最后我想我们还应该冷静。在我们热烈追求爱情的幸福之时，在我们绝不放弃我们应有的权利之时，残疾的朋友们，我们还得冷静。如果我们的残疾导致我们爱 情的破裂（这是可能的，不仅仅因为性，还因为许多其他缘故），我们这些从死神近旁溜达过来的人，想必应该有了不大小器的准备：我们何苦不再全力地做些事， 以期后世残疾者以及全人类不要像我们这样活得艰难？

1985年

首先我认为，用人为的方法结束植物人的生命，并不在“安乐死”的范畴之内，因为植物人已经丧失意识，已无从体尝任何痛苦和安乐。安乐死是对有意识的人 而言的，其定义是：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在危重濒死状态时，由于精神和躯体的极端痛苦，在病人或亲友的要求下，经过医生的认可，用人为的方法使病人在无痛苦状 态下度过死亡阶段而终结生命全过程（引自《安乐死》第15页）。
在弄清一件事是否符合人道主义之前，有必要弄清什么是人？给人下一个定义是件很复杂的事，但人与其他东西的区别却是显而易见的：人是这星球下唯一有意 识的生命。（《辞海》上说，意识是“人所特有的”。有意识当然不是指有神经反射或仅仅能够完成条件反射，而是指有精神活动因而能够创造生活和享受生活。而 植物人是没有意识的。那么植物人还是人吗？这样问未免太残酷，甚至比听说人是猴变的还要感觉残酷。但面对这残酷的事实科学显然不能回避，而是要问：既然如 此，我们仍要对植物人实行人道主义的理由何在？我想，那是因为我们记得：每一个植物人在成为植物人之前都是骄做的可敬可爱的堂堂正正的人。正因为我们深刻 地记得这一点，我们才不能容忍他们有朝一日像一株株植物似的任人摆布而丧失尊严。与其让他们无辜地，在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无从行使自己的权利的状态下屈辱 地呼吸，不如帮他们凛然并庄严地结束。我认为这才是对他们以往人格的尊重，因而这才是人道。
当然，植物人也已无从体尝人道。事实上，一切所谓人道都是对我们这些活人（有意识的人）而言的。我们哀悼死者是出于我们感情的需要，不允许人们有这种 感情是不人道的。我们为死者穿上整齐的衣服并在其墓前立一块碑，我们实际是在为包括我们在内的人类唱支赞歌。人是不能混同于其他东西的，因而要有一个更为 庄严的结束；让我们混同于其他东西是不人道的。让一个人仅仅开动着消化、循环和呼吸系统而没有自己的意志，不仅是袖手旁观他的被侮辱，而且是对我们所有人 的自由和尊严的严重威胁，所以是不人道的，那么，让一个实际已经告别了人生的植物人妨碍着人们（譬如植物人的亲属）的精神的全面实现，使他们陷于（很可能 是漫长的）痛苦，并毫无意义地争夺他们的物质财富，这难道是人道吗？当然不。
总之，人为地结束植物人的生命无疑是人道的。至于如何甄别植物人，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技术问题，技术的不完善只说明应该加紧研究，并不说明其他。
真正值得探讨的是（符合前述定义的）“安乐死” 是否人道，是否应该施行？
譬如，一个人到了癌症晚期，虽然他这有意识，但这意识刚够他受尽精神和肉体的折磨，除此之外他只是在等死，完全无望继续创造生活和享受生活了。这时候 他有没有权利要求提前死去？医生和法律应不应该帮助他实现这最后的愿望？我说他有这个权利，医生和法律也应该帮助他实现这一愿望。反对这样做的唯一似乎站 得住脚的理由是：医学是不断发展的，什么人也不能断定，今天不能治愈的疾病在今后也不能治愈。保证他存活，是等待救治他的机会到来的最重要前提。而且只有 这样才能促进医学的发展而造福于后人。但是首先，如果医学的发展竟以一个无辜者的巨大痛苦为前提，并且不顾他自己的权利与愿望，这又与法西斯拿人来作试验 有什么两样呢？法西斯的上述行为不是也使医学有过发展么？看来，以促进医学发展为由反对安乐死是站不住脚的，这是舍本求末丢弃了医学的最高原则人道主义。 况且，医学新技术完全可以靠动物试验而得以发展，只有在这新技术接近完善之时才能用之于人，绝不可想象让一个身患绝症的濒死的人受尽折磨，而只是为了等待 一项八字还没一撇的医学新技术。其次，医学的发展确实是难以预料的，有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也许就能使绝症出现转机。这又怎么办呢？一边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无可 救药，一边是百分之一的对偶然的企盼。我想，所以安乐死的施行第一要紧的是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科学不能以偶然为依据，但科学承认偶然的存在。医生把情况 向患者讲明，之后，患者的意愿就是上帝，他宁愿等待偶然或宁愿不等待偶然，我们都该听命于他。当然，如果他甘愿忍受痛苦而为医学的发展作出贡献，他理应受 到人们加倍的尊敬。但这绝不等于说别人可以强迫他这样做。
另外我想，安乐死的施行，会迢迫人们更注重疾病的早期防治与研究。如果能把维持无望治愈者暂时存活的人力物力，用于早期患者的防治上，效果肯定会更好。
据说，发生过极少数“植物人”苏醒的病例。但这除了说明有极少数误诊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一项正确的措施显然不能因为极少数例外或失误而取消，因噎废 食差不多是最愚蠢的行为。难道我们真要看到盒中的每一根火柴都能划着才敢相信这是一盒值得买下来的火柴吗？倘如此，人类将无所作为，只配等死，因为现行的 很多诊断和治疗方法，都有着被科学和法律所允许的致死率。甚至在交通事故如此频繁发生的今天，也没有哪个正常人想到要把自己锁在家里。
“只要是生命，就应该无条件地让它存活下去，这才人道。这才体现出一个社会的进步程度。”这样的观点就更糊涂，糊涂到竟未弄清人与某种被饲养物的区 别。人是不能无条件活着的，譬如，不能没有尊严。人也是不能允许其他东西无条件地活着，譬如，当老鼠掠夺你的口粮的时候。而且我们倡导人道，并不是为了体 现出社会的进步，而是为了所有的人生活得更美好，如果人道主义日益发达，人们生活得日益美好，那么体不体现出社会的进步就不是一件需要焦虑的事了。
“重残”、“严重缺陷”、“智力缺陷”、“畸形儿”，就施行安乐死来说，这些都不是严格的标准。我想，无论有何种残疾或缺陷，只要其丧失了创造生活的 能力（譬如完全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人），或丧失了享受生活的能力（譬如彻底的白痴和植物人），那么，他就有权享受安乐死，人为地终止其生命就都是人道的。 但是，一个虽无创造生活的能力但还有享受生活能力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就有继续生存的权利，社会也就有赡养他的义务。（享受生活，是指能够从生活中获取幸 福和快乐，而不是指单能吃喝拉撒睡却对此毫无感受者。）
对初生的重残儿童怎么办？一个无辜的儿童来到这世界上，而且他注定要有一个比常人百倍严酷的人生对于这样的儿童我们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觉得对他们 施行安乐死的标准应该放得更宽些，我们何必不让这些注定要倍受折磨的灵魂回去，而让一些更幸运的孩子来呢？这本不是太复杂的事呀。我从感情上觉得应该这样 做，但从理性上我找不到可以信服的理由支持这样做。我知道感情是不能代替科学和法律的。这是件非常令人沮丧和遗憾的事。我希望人们终于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 办法，至少使所有的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都站在一条平等的起跑线上，尽管他们前面的人生仍然布满着坎坷与艰难。
安乐死还有“积极安乐死”和“消极安乐死”之分。前者指在医生的指导和监督下，用药物结束患者的生命。后者指撤除对患者的一切治疗，使其自行死亡。我 以为很明显，前者是更为人道的。因为，当已经确定应该对某人施行安乐死之后，哪种方法更能减少其死亡过程中的痛苦，哪种方法就是最人道的。
还有“自愿安乐死” 和“ 非自愿安乐死”之分。前者是指本人要求安乐死，或对安乐死表示过同意。后者是指那些对安乐死已不能有所表示的人，和以往也不曾对安乐死有过确定态度或干脆 是持反对态度的人。对前者施行安乐死，显然是无可非议了。那么对后者呢？对那些对安乐死不曾表示过确定态度的人，或许他的亲朋好友还可以代他做出选择。但 是，对那些反对安乐死而又譬如说成了植物人的人，又当如何呢？真是不知道了。就像不知道一个无罪者的行为既不能利己又损害了他人，面对这种局面人们应该怎 么办？这值得研究。
不过我想，如果使每一个人在其健康时都有机会表明自己对安乐死的态度，则肯定是有益的。而且我相信，随着人们生命观念的日益进步，反对安乐死的人会越来越少。
还有“自杀安乐死”和“助杀安乐死”之分。前者是说，确认一个符合了安乐死的标准，但是医生（或其他人）不予帮助，死的手段由其自已去找。后者是说，医生（或其他人）为其提供死之手段并帮助其施行。我觉得前者除了像拿人开心之外，别的什么都不像。
现在从《安乐死》一书中引一段文字："1961 年9 月的一天，英国‘圣克里斯托弗安息所' 的花园林荫小道上，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的女子，推着手推车慢慢行走。手推车上半躺着一位老人，脸色苍白，十分清瘦，看上去就是一位重病人，这一男一女 一边推着车，一边与老人轻轻交谈。他们像是父子，像是祖孙，老人不时地被小辈的话语所打中，轻轻地点头，时而也做做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明媚的阳光照在 老人的脸上，给他十分苍白的脸上增加几分精神。老人神情安逸，心绪稳定。
“ 其实他们是医生、护士和病人。老人已患晚期肿瘤，即将离开人世。医生和护士但然地与老人一起讨论‘死’，讨论‘如何无痛苦地死’，讨论‘死给你带来的感觉’，讨论‘死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讨论‘应有选择死亡的权利’等等。
“这是目前在西欧、北英国家大量存在的安息所。它是60年代后出现的医疗保健系统中的一种新形式，旨在使临终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得到很好的照 顾。”这也是安乐死的一项内容，甚至可能是最为重要的一项内容。如果我们国家还役有这样的条件，那么像《中国残疾人》和《三月风》也许就应该担当起这样的 职责使人们对生和死有更为科学的认识，更为镇静和坦然的态度。
以上是我对安乐死的一些看法，肯定有很多毛病和错误。我非常感谢《中国残疾人》杂志辟出版面开展这样的讨论。我也非常感谢他们给我说出上述观点的机 会，以便有一天我不幸成了只能浪费氧气、粮食和药品的人，那时候，人们能够知道我对此所持的态度，并仁慈地赐我一个好死。
再从《安乐死》一书上引一段话，作为此女的结尾：“1976年在日本东京举行了一次‘安乐死国际会议’，其宣言中强调，应尊重人‘生的意义’和‘庄严 的死’。这样的提法究竟能够为多少人接受，眼下还难以确定，但把人的生死权利相提并论，至少可以说标志着人类对自己生命意义的认识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

1989年

一　人为什么要写作？

最简要的回答就是：为了不至于自杀。为什么要种田呢？为什么要做工吃饭呢？为了不至于饿死冻死。好了，写作就是为了不至于自杀。人之为人在于多一个毛 病，除了活着还得知道究竟活的什么劲儿。种田做工吃饭乃是为活着提供物质保证，没有了就饿死冻死；写作便是要为活着找到可靠的理由，终于扰不到就难免自杀 或还不如自杀。
区分人与动物的界线有很多条，但因其繁复看似越来越不甚鲜明了，譬如“思维和语言”，有些科学家说“人类可能不是唯一能思维和说话的动物”，另一些科 学家则坚持认为那是人类所独有的。若以我这非学者的通俗眼光看，倒是有三条非常明显又简便的区分线摆在这儿：会不会自杀（是会不会，不是有没有）。这天地 间会自杀的只有人类。除了活着还要问其理由的只有人类。丰衣足食且身体健康忽一日发现没有了这样继续下去的理由从而想出跳楼卧轨吃大量安眠药等等千条妙计 的只有人类。最后，会写作的只有人类。
鲸的集体上岸“自杀”呢？我看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杀、我猜这准是相当于醉后的坠入茅坑之类，真正的自杀是明确地找死，我看鲸不是。倘若有一天科学家们证明鲸是真正的自杀，那么我建议赶紧下海去买它们的书，我认为会自杀的类都是会写作的类。
去除种种表面上的原因看，写作就是要为生存找一个至一万个精神上的理由，以便生活不只是一个生物过程，更是一个充实、旺盛、快乐和镇静的精神过程：如 果求生是包括人在内的一切生物的本能，那么人比其它生物已然又多了一种本能了，那就虽不单要活还要活得明白。若不能明白则还不如不活那就干脆死了吧。所以 人会自杀，所以人要写作，所以人是为了不致自杀而写作。这道理真简单，简单到容易被忘记。

二　历史上自杀了的大作家很多，是怎么回事？是自杀意识导致写作行为呢还是相反？

先说后面一个问题。至少文化革命提供了一个证明：在允许自由写作的地方和时期固然仍有自杀的事情发生，但在不允许自由写作的地方和时期，自杀的事情就更多。
可是，文革中多数的自杀者并不是因为不允许其写作呀？而被剥夺了写作权利的人倒是多数都没有自杀呀？我想必是这样的：写作行为不一定非用纸笔不可，人 可以在肚子里为生存找到理由。不能这样干的人不用谁来剥夺他他也不会写作，以往从别人那儿抄来的理由又忽失去，自己又无能再找来一个别样的理由、他不自杀 还干什么？被夺了纸笔却会写作的人则不同了，他在肚子里写可怎么剥夺？以往的理由尽可作灰飞烟灭但他渐渐看出了新的理由，相信了还不到去死的时候。譬如一 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他想我没干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们打我一顿又怎么样人活的是一个诚实！——这便是写作，他找到的理由是诚实，且不管这理由后来够不够用。 一个老干部想，乌云遮不住太阳事情早晚会弄清楚的到头来看谁是忠臣谁是好佞吧——这是他的作品。志士从中看见了人类进步的艰难，不走过法西斯胡同就到不了 民主大街和自由广场，不如活着战斗。哲人则发现了西绪福斯式的徒劳，又发现这便是存在，又发现人的意义只可在这存在中获取，人的欢乐唯在这徒劳中体现。先 不论谁的理由更高明，只说人为灵魂的安宁寻找种种理由的过程即是写作行为，不非用纸笔不可。
既如此，又何以在不允许自由写作的地方和时期里自杀事情会更多呢？原因似有三：一是思想专制就像传染性痴呆病，能使很多很多的人变得不会自由写作甚至 不知道为什么要自由写作，他们认定生存的理由只有专制者给找来的那一个，倘不合适，则该死的是自己而绝不可能是那理由，二是，它又像自身免疫性疾病，自由 的灵魂要抵抗专制，结果愤怒的抗体反杀了自己：或是明确地以死来抗议，或是不明确地让生命本能的愤而自杀来抗议。第三，它又像是不孕症和近亲交配造成的退 化，先令少数先进分子的思想不能传播不能生育，然后怂恿劣种遗传。
值得放心的是，人类数十万年进化来的成果不会毁于一旦，专制可以造成一时的愚钝与困惑，但只要会自杀的光荣犹在就不致退回成猴子去，有声的无声的以死 抗议一多，便等于在呼唤自由便注定导致重新寻找生的理由。自由写作躲在很多个被窝里开始然后涌上广场，迎来一个全新的创造。这创造必定五花八门，将遗老遗 少大惊得失色。
顺便想到一种会用纸笔却从不会自由写作的人，他们除了会发现大好形势外就再发现不了别的。他们不会自杀，他们的不会自杀不是因为找到了理由，而是不需要理由，随便给他个什么理由他也可以唱，就像鹦鹉。
再说前面的问题——为什么很多大作家自杀了？换一种情况看看：你自由地为生存寻找理由，社会也给你这自由，怎么样呢？结果你仍然可能找不到。这时候， 困难已不源于社会问题了，而是出自人本的问题的艰深。譬如死亡与残病，譬如爱情和人与人的不能彻底沟通，譬如对自由的渴望和人的能力的局限，譬如：地球终 要毁灭那么人的百般奋斗究竟意义何在？无穷无尽地解决着矛盾又无穷无尽地产生着矛盾，这样的生活是否过于荒诞？假如一个极乐世界一个共产主义社会真能呈 现，那时就没有痛苦了吗？没有痛苦岂不等于没有矛盾岂不是扯谎？现代人高考落第的痛苦和原始人得不到一颗浆果的痛苦，你能说谁轻谁重？痛苦若为永恒，那么 请问我们招谁惹准了一定要来受此待遇？
人活着是为了欢乐不是为了受罪，不是吗？如是等等，大约就是那些自杀了的大作家们曾经面对的问题，他们没找到这种困境中活下去的理由，或者他们相信根 本就没有理由如此荒唐地活下去。他们自杀了，无疑是件悲哀的事（也许他们应该再坚持一下）。可也是件令人鼓舞的事——首先，人的特征在他们身上这样强烈这 样显著，他们是这样勇猛地在人与动物之间立了一座醒目的界碑。其次，问题只要提出（有时候单是问题的提出就要付死的代价，就像很多疾病是要靠死来发现 的），迟早就会有答案，他们用不甘忍受的血为异化之途上的人类指点迷律，至少是发出警号。假如麦哲伦葬身海底，那也不是羞耻的事，谁会轻蔑牛顿的不懂相对 论呢？为人类精神寻找新大陆的人，如果因为孤军奋战而死那也是光荣。他们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不是用一颗原子弹可以结束的战争：他们面对的问题大严峻太艰 深了，时至今日人类甚至仍然惶惑其中：所幸有这些不怕死的思考者，不怕被杀，也不怕被苦苦的追寻折磨死，甚至不怕被麻木的同类诬为怪人或疯子。我时常觉得 他们是真正的天使，苍天怜恤我们才派他们来，他们（像鲁迅那样）爱极了也恨透了，别的办法没有便洒一天一地自己的鲜血，用纯真的眼睛问每一个人：你们看到 了吗？
我看他们的死就是这样的。虽然我们希望他们再坚持一下不要急着去死。但我们没法希望人类在进步的途中不付死的代价。
在这种时候，也可以说是写作行为导致了自杀意识的。其实这就像阴阳两极使万物运动起来一样，人在不满与追寻的磁场中不得停息，从猿走来，向更人的境界走去。
“反动”一词甚妙，谁不允许人们追寻进而不允许人们不满，谁自是反动派。
这儿没有提倡自杀的意思，我想这一点是清楚的。长寿的托尔斯泰比自杀了的马雅可夫斯基更伟大，至于那些因一点平庸的私欲不得满足便去自杀的人，虽有别于动物但却是不如了动物，大家都这样干起来，人类不仅无望进步，反有灭种的前途；

三　有人说写作是为了好玩

大概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他活的比较顺遂，以写作为一项游戏，以便生活丰富多彩更值得一过。这没什么不好，凡可使人快乐的事都是好事，都应该。问题在于，要是实际生活 已经够好玩了，他干嘛还要用写作来补充呢？他的写作若仅仅描摹已经够好玩了的实际生活，他又能从写作中得到什么额外的好玩呢？显而易见，他也是有着某类梦 想要靠写作来实现，也是在为生存寻找更为精彩的理由。视此寻找为好玩，实在比把它当成负担来得深刻（后面会说到这件事）。那么，这还是为了不致自杀而写作 吗？只要想想假如取消他这游戏权利会怎么样，就知道了。对于渴望好玩的人来说，单调无聊的日子也是凶器。更何况，人自打意识到了“好玩”，就算中了魔了， “好玩”的等级步步高升哪有个止境？
所以不能不想想究竟怎样最好玩，也不能不想想到底玩的什么劲儿，倘若终于不知道呢？
那可就不是玩的了。只有意识不到“好玩”的种类，才能永远玩得顺遂，譬如一只被娇惯的狗，一只马戏团里的猴子，所以人在软弱时会羡慕它们，不必争辩说 谁就是这星球上最灿烂的花朵，但人不是狗乃为基本事实，上帝顶多对此表示歉意，事实却要由无辜的我们承当。看人类如何能从这天定的困境之中找到欢乐的保障 吧。
另一种情况是：他为生存寻找理由却终于看到了智力的绝境——你不可能把矛盾认识完，因而你无从根除灾难和痛苦；而且他豁达了又豁达还是忘不了一件事 ——人是要死的，对于必死的人（以及必归毁灭的这个宇宙）来说，一切目的都是空的。他又生气又害怕。他要是连气带吓就这么死了，就无话好说，那未必不是一 个有效的归宿。他没死他就只好镇静下来。向不可能挑战算得傻瓜行为，他不想当傻瓜，在沮丧中等死也算得傻瓜行为，他觉得当傻瓜并不好玩，他试着振作起来， 从重视目的转而重视了过程，唯有过程才是实在，他想何苦不在这必死的路上纵舞欢歌呢？这么一想忧恐顿消，便把超越连续的痛苦看成跨栏比赛，便把不断地解决 矛盾当作不尽的游戏。无论你干什么，认其为乐不比叹其为苦更好吗？现在他不再惊慌，他懂得了上帝的好意：假如没有距离人可怎么走哇？（还不都跟史铁生一样 成了瘫子？但心路也有距离，方才提到的这位先生才有了越狱出监的机会。而且！人生主要是心路的历程。）他便把上帝赐予的高山和深渊都接过来，“乘物以游 心”，玩它一路，玩得心醉神迷下绊不羁创造不止灵感纷呈。
这便是尼采说的酒神精神吧？他认为人生只有求助于审美而获得意义。看来尼采也通禅机，禅说人是“生而为艺术家”的，“是生活的创造性的艺术家”。当人 类举着火把，在这星球上纵情歌舞玩耍，前仆后继，并且镇静地想到这是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时，就正如尼采所说的，他们既是艺术的创造者和鉴赏者，本身又是艺 术品。他们对无边无际的路途既敬且畏，对自己的弱小和不屈又悲又喜（就如《老人与海》中的桑提亚哥），他们在威严的天幕上看见了自己泰然的舞姿，因而受了 感动受了点化，在一株小草一颗沙砾上也听见美的呼唤，在悲伤与痛苦中也看出美的灵光，他们找到了生存的理由，像加缨的西绪福斯那样有了靠得住的欢乐，这欢 乐就是自我完善，就是对自我完善的自赏。
他们不像我这么夸夸其谈，只是极其简单他说道：呵，这是多么呼玩。
那么死呢？死我不知道，我没死过。我不知道它好玩不好玩。我准备最后去玩它，好在它跑不了。我只知道，假如没有死的催促和提示，我们准会疲疲塌塌地活 得没了兴致没了胃口，生活会像七个永远唱下去的样板戏那样让人失却了新奇感。上帝是一个聪明的幼儿园阿姨，让一代一代的孩子们玩同一个游戏，绝不让同一个 孩子把这游戏永远玩下去，她懂得艺术的魅力在于新奇感。谢谢她为我们想得周到。这个游戏取名“人生”，当你老了疲惫了吃东西不香了娶媳妇也不激动了，你就 去忘川走上一遭，重新变成一个对世界充满了新奇感的孩子，与上帝合作重演这悲壮的戏剧。我们完全可以视另一些人的出世为我们的再生。得承认，我们不知道死 是什么（死人不告诉我们，活人都是瞎说），正因如此我们明智地重视了生之过程，玩着，及时地玩好它。便是为了什么壮丽的理想而被钉上十字架，也是你乐意 的，你实现了生命的骄做和壮美，你玩好了，甭让别人报答。
这是我对“好玩”的理解。

四　不想当大师的诗人就不是好诗人吗

我一会儿觉得这话有理，一会儿又觉得这是胡说。
“一个人，写小说，无所谓写什么只要能发表他就写，只要写到能发表的程度他就开心极了。他写了一篇四万字的小说，编辑说您要是砍下一万五去咱们就发， 他竟然豁达到把砍的权利也交给编辑，他说您看着砍吧编辑，就是砍去两万五也可以。然后他呢，他已摸清了发表的程度是什么程度，便轻车熟路己然又复制出若干 篇可供编辑去砍的小说了。——这时候，也仅仅在这种时候，我觉得那句话是有道理的。
其余的时候我觉得那句话是胡说。它是“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的套用，套用无罪，但元帅和诗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就像政治和艺术）。元帅面 对的是人际的战争，他依仗超群的智力，还要有“一代天骄”式的自信甚至狂妄，他的目的很单纯——压倒一切胆敢与他为敌的人，因此元帅的天才在于向外的征 战，而且这征战是以另一群人的屈服为限的。一个以这样的元帅为楷模的士兵，当然会是一个最有用的士兵。
诗人呢？为了强调不如说诗人的天才出于绝望（他曾像所有的人一样向外界寻找过幸福天堂，但“过尽千帆皆不是”，于是诗人才有了存在的必要），他面对的 是上帝布下的迷阵，他是在向外的征战屡遭失败之后靠内省去猜斯芬克斯的谜语的，以便人在天定的困境中得救。他天天都在问，人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要到哪儿 去？因为已经迷茫到了这种地步，他才开始写作。他不过是一个不甘就死的迷路者）他不过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为灵魂寻找归宿的流浪汉。他还有心思去想当什么 大师么？况且什么是大师呢？他能把我们救出到天堂么？他能给我们一个没有苦难没有疑虑的世界么？他能指挥命运如同韩信的用兵么？他能他还写的什么作？他不 能他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凭哪条算作大师呢？不过绝境焉有新境？不有新境何为创造？他只有永远看到更深的困苦，他才总能比别人创造得更为精彩；他来不及想当 大师，恶浪一直在他脑际咆哮他才最终求助于审美的力量，在艺术中实现人生。不过确实是有大师的，谁创造得更为精彩谁就是大师。有一天人们说他是大师了，他 必争辩说我不是，这绝不是人界的谦恭，这仍是置身天界的困惑——他所见出的人的困境比他能解决的问题多得多，他为自己创造的不足所忧扰所蒙蔽，不见大师。 也有大师相信自己是大师的时候，那是在伟大的孤独中的忧愤的自信和自励，而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拼死地突围，唱的是“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
（没唱我们是大师）。你也许能成为大师也许成不了，不如走自己的路置大师于不顾。大师的席位为数极少，群起而争当之，倒怕是大师的毁灭之路。大师是自 然呈现的，像一颗流星，想不想当它近乎一句废话。再说又怎么当法呢？遵照前任大师的路子去走？结果弄出来的常是抄袭或效颦之作。要不就突破前任大师的路子 去走？可这下谁又知道那一定是通向大师之路呢？真正的大师是鬼使神差的探险家，他喜欢看看某一处被众人忘却的山顶上还有什么，他在没有记者追踪的黑夜里出 发，天亮时，在山上，99％的可能是多了一具无名的尸体。只有：％的机会显现一行大师的脚印。他还可能是个不幸的落水者，独自在狂涛里垂死挣扎，99％的 可能是葬身鱼腹连一个为他送殡的人也没有，只有１％的机会他爬上一片新的大陆。还想当吗？还想当！那就不如把那句话改为：不想下地狱的诗人就不是好诗人。 尽管如此，你还得把兴趣从“好诗人”转向“下地狱”，否则你的欢乐没有保障，因为下了地狱也未必就能写出好诗来。
中国文坛的悲哀常在于元帅式的人际征服，作家的危机感多停留在社会层面上，对人本的困境太少觉察。“内圣外王”的哲学，单以“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 任；为政治服务的艺术必仅仅是一场阶级的斗争；光是为四个现代化呐喊的文学呢，只是唤起人在物界的惊醒和经济的革命，而单纯的物质和经济并不能使人生获得 更壮美的实现。这显然是不够的。这就像见树木不见森林一样，见人而不见全人类，见人而不见人的灵魂，结果是，痛苦只激发着互相的仇恨与讨伐，乐观只出自敌 人的屈服和众人的拥戴，追求只是对物质和元帅的渴慕，从不问灵魂在暗夜里怎样号啕，从不知精神在太阳底下如何陷入迷途，从不见人类是同一支大军他们在广袤 的大地上悲壮地行进被围困重重，从不想这颗人类居住的星球在荒凉的宇宙中应该闪耀怎样的光彩，元帅如此，不可苛求，诗人如此便是罪过，写作不是要为人的生 存寻找更美的理由吗？
这是没有贬低元帅的意思，元帅就是元帅否则就不是元帅。而我们见过，元帅在大战之后的陈尸万千的战场上走过，表情如天幕一般沉寂，步态像伴着星辰的运 行，没有胜利者的骄狂，有的是思想者的迷偶，他再不能为自己的雄风叱咤所陶醉，他像一个樵夫看见了森林之神，这时的元帅已进入诗人境界，这时他本身己成诗 章。而诗人进入元帅的境界，我总觉得是件可怕的事，是件太可怕太荒唐的事。

五　文学分为几种、以及雅俗共赏

我看是有三种文学：纯文学、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
纯文学是面对着人本的困境。譬如对死亡的默想、对生命的沉思，譬如人的欲望和人实现欲望的能力之间的永恒差距，譬如宇宙终归要毁灭那么人的挣扎奋斗意 义何在等等，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问题。不依社会制度的异同而有无。因此它是超越着制度和阶级，在探索一条属于全人类的路。当约翰逊跑出九秒八三的时候，当 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的时候，当大旱灾袭击非洲的时候，当那个加拿大独腿青年跑遍全球为研究癌症募捐的时候，当看见一个婴儿出生和一个老人寿终正寝的时 候，我们无论是欢呼还是痛苦还是感动还是沉思，都必然地忘掉了阶级和制度，所有被称为人的生物一起看见了地狱并心向天堂。没有这样一种纯文学层面，人会变 得狭隘仍至终于迷茫不见出路。这一层面的探索永无止境，就怕有人一时见不到它的社会效果而予以扼杀。
人当然不可能无视社会、政治、阶级，严肃文学便是侧重于这一层面。譬如贫困与奢华与腐败：专制与民主与进步，法律与虚伪与良知等等，这些确实与社会制度等等紧密联系着。文学在这儿为伸张正义而呐喊，促进着社会的进步，这当然是非常必要的，它的必要性非常明显。
通俗文学主要是为着人的娱乐需要，人不能没有娱乐。它还为人们提供知识，人的好奇心需要满足。
但这三种文学又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他，难以划一条清晰的线。有一年朋友们携我去海南岛旅游，船过珠江口，发现很难在河与海之间划一条清晰的线，但船 继续前行，你终于知道这是海了不再是河。所以这三种文学终是可以分辨的，若分辨，我自己的看法就是依据上述标准。若从文学创作是为人的生存寻找更可靠的理 由，为了人生更壮美地实现这一观点看，这三种文学当然是可以分出高下的，但它们存在的理由却一样充分，因为缺其一则另外两种也为不可，文学是一个整体，正 如生活是一部交响乐，存在是一个结构。
那么是不是每一部作品都应该追求雅俗共赏呢？先别说应不应该，先问可不可能。
事实上不可能！雅俗共赏的作品是一种罕见的现象，而且最难堪的是，既便对这罕见的现象，也是乐其俗者赏其俗、知其雅者赏其雅。同一部《红楼梦》，因读 者之异，实际上竟作了一俗一雅两本书。既然如此又何必非把雅俗捆绑在一部作品里不可呢？雅俗共赏不在于书而在于读者，读者倘能兼赏雅俗，他完全可以读了卡 夫卡又读梁羽生，也可以一气读全了《红楼梦》。雅是必要的，俗也是必要的，雅俗交融于一处有时也是必要的，没有强求一律的理由。一定要说兼有雅俗的作品才 是最好的作品，那就把全世界的书都装订在一起好了。这事说多了难免是废话。

六　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生命力最强吗？

我想现实主义肯定是指一种具体的写作方法（或方式），绝非是说“源于现实反映现实”就是现实主义，否则一切作品岂不都是现实主义作品了？因为任何一部作品都必曲曲折折地牵涉着生活现实，任何一位作家都是从现实生活中获取创作的灵感和激情的。
只要细细品味就会明白，不管是卡夫卡还是博尔赫斯，也不管是科幻小说还是历史小说，都不可能不是“源于现实反映现实”［注〕的。甚至说到历史，都是只 有现实史，因为往事不可能原原本本地复制，人们只可能根据现实的需要和现有的认识高度来理解和评价历史。所以现实主义显然是单指一种具体的写作方法了。
这种写作方法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它是把形式和内容分开来对待的，认为内容就是内容是第一位的，形式单是形式位在其次，最多赞成内容与形式的和谐 （但这仍然是分开来对待的结果）。总之最关键的一点——它认为内容是装在形式里面的，虽然应该装得恰当。这就让人想起容器，它可以装任何液体，只要保护得 好、这容器当然永远可用。现实主义是一种容器，可以把所有的故事装于其中讲给我们大家听，故事在不断地发生着，它便永远有的可装，尽管有矮罐高瓶长脚杯也 仍然全是为着装酒装油装水用，用完了可以再用还可以再用，只要其中液体常新，便不为抄袭，确凿是创造，液体愈加甘甜醇香，故事愈加感人深刻，便是无愧的创 造。这就是现实主义写作方法长命的原因吧。
而以“形式即内容”为特征的一些现代流派，看似倒是短命，一派派一种种一代代更迭迅速，有些形式只被用过一次至几次便告收场，谁胆敢再用谁就有抄袭之 嫌人家一眼就认出你卖的是哪路拳脚，因而黯然而无创造之光荣了。这有时弄得现代派们很是伤心窝火。细想其实不必。形式即内容，形式即非容器，它毋宁说是雕 塑，它是实心的是死膛的，它不能装酒装水装故事，它什么都不能装，它除了是它自己之外没别的用场可派，它的形式就是内容你用它的形式岂不就是抄袭它的内容 吗？所以一般它不讲故事，讲故事也不在于故事而在于讲。我想《李自成》换一种讲法也还是可以的，而且用这种方法还可以讲无数的故事。而《去年在马里昂巴》 你就没办法给它换个形式，要换就只好等到“明年在马里昂巴”，而且你用这种形式所能讲的故事也是非常非常有限的。既作了“形式即内容”的一派，就必须要在 形式上不断地创新，否则内容也一同沦为老朽，这不值得伤心窝火，对创造者来说这正是一派大好天地。正如把内容作首位的一派也必须在内容上时时更新一样。
这好像没什么，这不过是两条路没什么可争执的了。你能说谁比谁更有生命力呢？
你一定要拿“形式即容器”的形式来和“形式即内容”的形式做比较，是不公正的，是叫风马牛拜天地。应该以前者的内容和后者的形式来比较，就清楚了，它们都需要不断地更新创造，它们也都有伟大的作品流传千古。
写到这儿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我总以为“脱离时代精神”的罪名是加不到任何艺术流派头上的，因为艺术正是在精神迷茫时所开始的寻找，正是面对着现实的 未知开始创造，没有谁能为它制定一个必须遵守的“时代精神”。它在寻找它在创造它才是艺术，它在哪个时代便是哪个时代的时代精神的一部分。

七　有意味的形式从何而来？

有意味的形式，这指的当然不是“形式即容器”的形式，当然是“形式即内容”的形式。这内容不像装在容器里的内容那般了然，不是用各种逻辑推导一番便可 以明晰的，它是超智力的，但你却可以感觉到它无比深广的内涵，你会因此而有相应深广的感动，可你仍然无能把它分析清楚。感觉到了的东西而未能把它分析清 楚，这样的经验谁都有过，但这一回不同了，这一回不是“未能分析清楚”，而是人的智力无能把它分析清楚。
甚至竟是这样：你越是分析越是推理你就越是离它远，你干脆就不能真正感觉到它了。
这儿是智力的盲点，这儿是悟性所辖之地。你要接近它真正感觉到它，就只好拜在悟性门下。（举个例子：死了意味着什么？没人能证明，活人总归拿不出充分 的证据，死人坚决不肯告诉我们，这可怎么分析又怎么分析得清楚？我说死后灵魂尚存，你怎么驳倒我？你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承认我也拿你没办法。智力在 这儿陷入绝境，便只好求助于悟性，在静悟之中感到死亡不同层次不同程度的意味，并作用于我们的生存。）
所以将此种东西名之为“意味”，以区别装在容器里的那些明晰的内容。
意味者，可意会不可言传也。意味就不是靠着文字的直述，而是靠语言的形式。语言形式并不单指词汇的选择和句子的构造，通篇的结构更是重要的语言形式。 所以要紧的不是故事而是讲。所以真正的棋家竟不大看重输赢，而非常赞叹棋形的美妙，后者比前者给棋家的感动更为深广。所以歌曲比歌词重要，更多的大乐曲竟 是无需乎词的，它纯粹是一个形式，你却不能说它没有内容，它不告诉你任何一件具体的事理，你从中感到的意味却更加博大深沉悠远。所以从画册上看毕加索的画 与在美术馆垦看他的原作，感受会大大地不同，尺寸亦是其形式的重要因素。在照片上看海你说哦真漂亮，真到了海上你才会被震慑得无言以对。所以语言可以成为 乐曲，可以成为造型，它借助文字却不是让文字相加，恰恰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它以整体的形式给你意味深长的感动，你变了它的形式就变了甚至灭了它的意味。 当然当然，语言有其不可克服的局限。没有没有局限的玩艺儿。
一切形式，都是来自人与外部世界相处的形式。你以什么样的形式与世界相处，你便会获得或创造出什么样的艺术形式。你以装在世界里的形式与世界相处，它 是它我是我，它不过容纳着我，你大概就仅相信“形式即容器”，你就一味地讲那些听来的见来的客观故事，而丝毫不觉察你的主观与这故事的连接有什么意味。当 你感到人与世界是融为一体的，天人合一，存在乃是主客体的共同参与时，你就看到“形式即内容”了，孤立的事物是没有的，内容出于相关的结构，出于主客体的 不可分割，把希特勒放在另一种结构里看，他也许不单是一名刽子手，而更是一只迷途的羔羊。你讲不清这结构都包含什么内容和多少内容，但你创造出与此同构的 形式来，就全有了，全有了并不是清晰，只是意味深长随你去感动和发抖吧，浮想联翩。
“有意味的形式”各种各样，它们被创造出来，我猜不是像掷骰子那样撞到的运气，也是出自人与世界相处的不同形式，你仅仅在社会层面上与世界相处，倘由 你来把《红楼梦》改编成电视剧的话，你当然会把贾宝玉的结局改为沿街乞讨之类。你以人类大军之一员的形式与世界相处，你大概才能体会，最后的战场为什么形 同荒漠、教堂的尖顶何以指望苍天。你以宇宙大结构之一点的形式参与着所谓存在这一优美舞蹈，你就会感动并感恩于一头小鹿的出生、一棵野草的勃勃生气、一头 母狼的呼号，以及风吹大漠雪落荒原长河日下月动星移和灯火千家，你泰然面对生死苦乐知道那是舞蹈的全部，你又行动起来不使意志沦丧，像已经出现了的“绿 党”那样维护万物平等的权力，让精神之花于中更美地开放。所以我想，有意味的形式不是像玩七巧板那样玩出来的，它决定于创作者对世界的态度，就是说你与世 界处于什么样的形式之中，就是说你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人与世界相处的形式是无穷多的，就像一个小圆由一个大圆包含着，大圆又由更大圆包含着，以至无穷。我们不理解的东西大多了，我们的悟性永无止境。我们 不会因为前人的艺术创造已然灿烂辉煌而无所作为，无穷的未知将赐予我们无穷的创造机会。感恩吧，唯此我们才不寂寞。

八　美是主观的

我相信美是主观的。当你说一个东西是美的之时，其实只是在说明你对那东西的感受，而不是那东西的客观性质。美（或丑）是一种意义，一切意义都是人的赋 予。没有主体参与的客体是谈不上意义的，甚至连它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都无从问起。若是反过来问呢：没有客观参与的主体又能谈得上什么意义呢？问得似乎有 理，但我看这是另一个命题，这是关于存在的命题，没有客体即没有存在，因为没有客体，主体也便是没有依着无从实现的空幻，主客体均无便成绝对的虚空而不成 存在。而现在的命题是，存在已为确定之前提时的命题，就是说主客体已经面对，意义从何而来？美从何而来？如果它是客体自身的属性，它就应该像化学元素一 样，在任何显微镜下都得到一声同样的赞叹，倘若赞叹不同甚或相反得了斥骂，我们就无法相信它是客体自身的属性。你若说这是观察的有误，那就好了，美正是这 样有误的观察。它是不同主体的不同赋予，是不同感悟的不同要求。漂亮并不是美。大家可以公认甲比乙漂亮，却未必能公认甲比乙美。
随便一个略具风姿的少女都比罗丹的“老娼妇”漂亮，但哪一个更具美的意义却不一定，多半倒是后者。漂亮单作用于人的生理感观，仅是自然局部的和谐，而 美则是牵涉着对生命意义的感悟，局部的不和谐可以在这个整体的意义中呈现更深更广的和谐。所以美仍是人的赋予，是由人对生命意义的感悟之升华所决定的。一 个老娼妇站在街头拉客大约是极不漂亮的，但罗丹把这个生命历程所启示的意义全部凝固在一个造型中，美便呈现了。当然，谁要是把生命的意义仅仅理解成声色犬 马加官进禄，“老娼妇”的美也便不能向谁呈现。美是主观的，是人敬畏于宇宙的无穷又看到自己不屈的创造和升华时的骄傲与自赏。
我差不多觉得上述文字都是废话，因为事情过于明白了。但是一涉及到写作，上述问题又似乎不那么明白了，至少是你明白我明白而某些管我们的人不明白。譬 如：凭什么要由某人给我们规定该写什么和不该写什么呢？如果美单出自他一个人的大脑当然也可以，但已经没人相信这是可能的事了。如果美是唯一的一碗饭，这 碗饭由他锁在自己的柜橱里，在喜庆的日子他开恩拨一点在我们的碗里让我们也尝尝，如果是这样当然就只好这样。但可惜不是这样。很不凑巧美不是这样的一碗 饭。美是每一个精神都有能力发展都有权去创造的，我们干嘛要由你来告诉我们？尤其我们干嘛要受你的限制？再譬如深入生活，凭什么说我们在这儿过了半辈子的 生活是不深入的生活，而到某个地方呆三个月反倒是深入的？厂长知道哪儿有什么土特产令采购员去联系进货，李四光懂得哪儿有石油带工人们去钻井，均收极佳效 果。但美不是哪方土特产也不是矿物，处处皆有美在正像人人都可作佛，美弥漫于精神的弥漫处。渴望自由的灵魂越是可以在那儿痛享自由，那儿的美便越是弥漫得 浓厚，在相反的地方美变得稀薄。进一步说，美的浓厚还是稀薄，决定于人的精神的坚强还是孱弱，不屈还是奴化，纯净还是污秽，生长创造还是干涸萎缩，不分处 所。你被押送到地狱，你也可以燃起悲壮的烈火，你人云亦云侥幸得上天堂，你也可能只是个调戏仙女的猪八戒。与通常说到真理时的逻辑一样，美也是在探索与创 造中，她不归谁占有因而也不容谁强行指令。“天蓬元帅”因要强占造化之美，结果只落得个嘴长耳大降为人间的笑料。
美除了不畏强权不以物喜之外，还不能容忍狡猾智力的愚弄。她就是世界她就是孩子——原始艺术之美的原因大约就在于此，他们从天真的梦中醒来，还不曾沾 染强权、物欲和心计的污垢，只相信自己心灵的感悟；无论是敬仰日月、赞颂生命，畏于无常，祈于歌舞，都是一味的纯净与鲜活。而原始艺术一旦成为时髦，被人 把玩与卖弄，真的，总让人想起流氓。除非她是被真正的鉴赏家颤抖着捧在怀中被真正的创造者庄严地继承下去！原始的艺术在揪心地看着她的儿孙究竟要走一条什 么路。儿孙们呢，他们遥想人类的童年仿佛告别着父母，看身前身后都是荒芜，便接过祖先的梦想，这梦想就是去开一条通往自由幸福之路——就是这么简单又是这 么无尽无休的路。

九　童心是最美的呜？

假如人不至于长大，童心就是最美的一直是最美的。可惜人终归要长大，从原始的纯朴走来必途经各类文明，仅具童心的稚拙就觉不够。常见纯朴的乡间一旦接 触了外界的文明，便焦躁不安民风顿转；常见敦厚的农民一已为商人的伎俩所熏染，立刻变得狡狯油猾。童心虽美却娇嫩得不可靠。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有一种怕孩 子长大失了质朴干脆就不让孩子长大的倾向，这是极糟糕的事。我在另一篇文章中写过这样的话：“企图以减欲来逃避痛苦者，是退一步去找和谐，但欲望若不能消 灭干净便终不能逃脱痛苦，只好就一步步退下去直至虽生犹死，结果找到的不是和谐而是毁灭。中国上千年来的步步落后肯定与此有关。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 知之’，譬如闭关自守，譬如倘爱情伴着痛苦便不如不要爱情而专门去制造孩子，倘世上有强奸犯便恨天下人何以不都是太监。世界上的另一种文化则主张进一步去 找和谐，进一步而又进一步，于是遥遥地走在我们前头，而且每进一步便找到一步的和谐，永远进一步便永在和谐中。”我想这就是东西方文化最大的不同点之一。 还是让孩子长大吧，让他们怀着亘古的梦想走进异化的荒原中去吧，在劫难逃。真正的悟性的获得，得在他们靠了雄心勃勃的翅膀将他们捧上智力的天空翱翔之后重 返人间之时。他们历经劫难不再沾沾自喜于气壮山河，知困苦之无边，知欢乐乃为无休止的超越，知目的即是过程，知幸福唯在自我的升华与完善，知物质无非为了 精神的实现所设置，知不知者仍是无穷大唯心路可与之匹敌，那时他们就已长大，重归大地下凡人间了。他们虽已长大却童心不泯绝无沮丧，看似仍一如既往覆地翻 天地追求追求追求，但神情已是泰然自若，步履已是信马由缰，到底猜透了斯芬克斯的谜语。他们在宇宙的大交响乐中隐形不见，只顾贪婪地吹响着他们的小号或拉 着大提琴，高昂也是美哀伤也是美，在自然之神的指挥下他们挥汗如雨，如醉如痴直至葬身其中。这不再只是童心之美，这是成熟的人的智慧。
这时再回过头去看那原始艺术，才不至于蜂拥而去蛮荒之地以为时髦，才不至于卖弄风情般地将远古的遗物缀满全身，这时他们已亲身体会了祖先的梦想，接过来的与其说是一份遗产毋宁说是一个起点，然后上路登程，漂泊创造去了。

十　美于人道主义

关于人道主义，我与一位朋友有过几次简短的争论。我说人道主义是极好的，他说人道主义是远远不够的。我一时真以为撞见了鬼。说来说去我才明白，他之所 以说其不够，是因为旧有的人道主义已约定俗成仅具这样的内涵：救死扶伤、周贫济困、怜孤恤寡等等，这显然是远远不够。我们所说的极好的人道主义是这样的： 不仅关怀人的肉体，更尊重和倡导人的精神自由实现。倘仅将要死的人救活，将身体的伤病医好，却把鲜活的精神晾干或冷冻，或加封上锁牵着她游街，或对她百般 强加干涉令其不能自由舒展，这实在是最大的不人道。人的根本标志是精神，所以人道主义应是主要对此而言。于是我的朋友说我：你既是这样理解就不该沿用旧有 的概念，而应赋予它一个新的名称。以便区分于旧有概念所限定的内涵。我想他这意见是对的。但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新的名称。直到有一天我见一本书上说到黑泽 明的影片，用了“空观人道主义”这么一个概念，方觉心中灵犀已现。所谓“空观人道主义”大概是说：目的皆是虚空，人生只有一个实在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唯有 实现精神的步步升华才是意义之所在。这与我以往的想法相合。现在我想，只有更重视了过程，人才能更重视精神的实现与升华，而不致被名利情的占有欲（即目 的）所痛苦所捆束。精神升华纯然是无休止的一个过程，不指望在任何一个目的上停下来，因而不会怨天之不予地之不馈，因而不会在怨天尤人中让恨与泪拥塞住生 命以致营营琐琐。肉体虽也是过程，但因其不能区分于狗及其它，所以人的过程根本是心路历程。可光是这样的“空观”似仍不够。目的虽空但必须设置，否则过程 将通向何方呢？哪儿也不通向的过程又如何能为过程呢？没有一个魂牵梦绕的目标，我们如何能激越不已满怀豪情地追求寻觅呢？无此追求寻觅，精神又靠什么能获 得辉煌的实现呢？如果我们不信目的为真，我们就会无所希冀至萎靡不振。如果我们不明白目的为空，到头来我们就难逃绝望，既不能以奋斗的过程为乐，又不能在 面对死亡时不惊不悔。
这可真是两难了。，也许我们必得兼而做到这两点。这让我想起了神话。在我们听一个神话或讲一个神话的时候，我们既知那是虚构，又全心沉人其中，随其哀 乐而哀乐，伴其喜怒而喜怒，一概认真。也许这就是“佛法非佛法，佛法也”吧。神话非神话，神话也——我们从原始的梦中醒来，天地间无比寂寞，便开始讲一个 动人的神话给生命灌入神彩，千万个泥捏的小人才真的活脱了，一路走去，认真地奔向那个神话，生命也就获得了真实的欢愉。就是这样。但我终不知何以名之，神 话人道主义？审美人道主义？精神人道主义？空观人道主义？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中国传统文化中第二个最糟糕的东西就是仅把人生看成生物过程，仅将人 当作社会工具，而未尊重精神的自由权利与实现，极好的人道主义绝不该是这样的。
说到传统，也许不该把它理解为源，而应理解为流。譬如老子的原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以什么意义在起作用。将其 理解为流还有一个好处，即是说它还要发展还要奔流，还要在一个有机的结构中起到作用，而不是把旧有的玩意儿搬出来硬性拼凑在现实中。
以上文字与“学术”二字绝不沾边，我从来敬畏那两个字，不敢与之攀亲，正在这时来了一位朋友，向我传达了一位名入的教导：“人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我想就把我这篇喃喃自语题为“答自己问”吧，《作家》愿意刊用，我也很高兴，供上帝和人民发笑。
猛地想起一部电视片中的一段解说词：“有一天，所有被关在宠子里驯养的野生动物，将远离人类，重现它们在远古时代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一天就是野生动物的节日。”
我想，那一天也将是人类的节日，人不再想统治这个世界了，而是要与万物平等和睦地相处，人也不再自制牢笼，精神也将像那欢庆节日的野生动物一样自由驰骋。譬如说：一只鼹鼠在地下喃喃自语，一只苍鹰在天上嗤嗤发笑，这都是多么正常，霸占真理的暴君已不复存在。

1987年10月23日

（注）说“反映”不如说“实现”。写作不是为了反映生活，而是以寻找以创造去实现人生，生命就是一个寻找和创造的过程，人以此过程而为人。因此它甚至 不是一项事业，它更像一个虔诚而庄严的礼拜。“反映”只是脚印，人走路不是为了留下脚印，但人走路必会留下脚印，后人可以在这脚印上看出某种“反映”。

一、说小说无规矩可言也对，说小说还是有一些规矩的也对，这看怎么说了。
世上没有没有规矩的东西，没有规矩的东西就不是东西就什么都不是，所以没有。在这个意义上说，小说当然是有一些规矩的。譬如，小说总得用着语言；譬 如，小说还不能抄袭（做衣服、打家具、制造自行车就可以抄袭）。小说不能是新闻报道，新闻报道单纯陈述现象，而小说不管运用什么手法，都主要是提供观照或 反省现象的新角度（新闻报道与新闻体小说之间的差别，刚好可以说明这一点）。小说不能是论文，论文是循着演绎和归纳的逻辑去得出一个科学的结论。小说不是 科学，小说是在一个包含了多种信息和猜想的系统中的直觉或感悟，虽然也可以有思辨但并不指望有精确的结论。在智力的盲点上才有小说之位置，否则它就要让位 于科学（这样说绝不意味着贬低或排斥科学。但人类不能只有科学，在科学无能为力的地方，要由其它的什么来安置人的灵魂）。小说也不能是哲学，哲学的对象和 目的虽与科学相异，但其方法却与科学相同，这种方法的局限决定了哲学要理解“一切存在之全”时的局限。在超越这局限的愿望中，小说期待着哲理，然而它期待 哲理的方法不同于哲学，可能更象禅师讲公案时所用的方法，那是在智力走入绝境之时所获得的方法，那是放弃了智力与功利之时所进入的自由与审美的状态（这让 我想起了很多存在主义大师竟否认存在主义是哲学，他们更热衷于以小说来体现他们的哲理）。小说还不能是施政纲领、经济政策、议会提案；小说还不能是英模报 告、竞选演说、专题座谈。还可以举出一些小说不是什么的例子，但一时举不全。总之，小说常常没有很实用的目的，没有很确定的结论以及很严谨的逻辑。但这不 等于说它荒唐无用。和朋友毫无目的毫无顾忌地聊聊天。这有用吗？倘若消灭那样的聊天怎么样？人势必活成冰冷的机器或温暖的畜类。
好像只能说小说不是什么，而很难说它是什么，这就说明小说还有无规矩可言的一方面（说小说就是小说，这话除了显得聪明之外，没有其它后果）。我想，最 近似小说的东西就是聊天，当然不是商人式的各怀心计的聊天，也不是学者式的三句话不离学问的聊天，也不是同志式的“一帮一，一对红”的聊天，而纯粹是朋友 之间忘记了一切功利之时的自由、倾心、坦诚的聊天。人为什么要找朋友聊聊天？因为孤独，因为痛苦和恐惧。即便是有欢乐要与朋友同享，也是因为怕那欢乐在孤 独中减色或淹没。人指望靠这样的聊天彻底消灭人的困境吗？不，他知道朋友也是人也无此神通。那么他到朋友那儿去找什么呢？找真诚。灵魂在自卑的伪饰中受到 压迫，只好从超越自卑的真诚中重获自由。那么在这样的聊天中还要立什么规矩呢？在这样的聊天中，悲可以哭吗？怒可以骂吗？可以怯弱颓唐吗？可以痴傻疯颠 吗！可以陶醉于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吗！可以满目迷茫满腹牢骚吗？可以谈一件很真实的事也可以谈一个神秘的感觉吗？可以很形象地讲一个人也可以很抽象地讲一 种观点吗？可以有条不紊万川归海地讲一个故事，也可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任意胡侃神聊吗！可以聊得豪情满怀乐观振奋，也可以聊得心灰意冷悲观失望吗？可以 谈吐文雅所论玄妙高深，也可以俗话连篇尽述凡人琐事吗？……当然都是可以的，无规矩可言。唯独不能有虚伪。无规矩的规矩只剩下真诚。智力与科学的永恒局 限，意味着人最终是一堆无用的热情，于是把真诚奉为圭臬奉若神明。有真诚在就不会绝望，生命就有了救星，生命就可以且天且地尽情畅想任意遨游了，就快要进 入审美之境就快要立命于悟性之地了。（顺便说一句：真诚并不能化悲观为乐观，而只是把悲观升华为泰然，变作死神脚下热烈而温馨的舞蹈。）
在这种意义上，小说又有什么规矩可言呢？小说一定要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要结构好起伏曲折的故事？要令人感动？要有诗意或不能有诗意？要有哲理或千 万别暴露哲理？不可不干预现实或必须要天马行空？要让人看了心里一星期都痛快都振奋，就不能让人看了心里七天都别扭都沉闷？一定要深刻透顶？一定要气壮山 河？一定要民族化或一定要现代主义？一定要懂得陶罐或一定要摆弄一下生殖器？一定要形象思维而一定不能形而上？……
（假设已经把历来的规矩全写在这儿了），但是这些规矩即便全被违背，也照样会有好的小说产生。小说的发展，大约正在于不断违背已有的规矩吧。小说的存 在，可能正是为了打破为文乃至为生的若干规矩吧。活于斯世，人被太多的规矩折磨得喘不过气来，伪装与隔膜使人的神经紧张得要断，使每一个人都感到孤独感到 软弱得几乎不堪一击，不是人们才乞灵于真诚倾心的交谈吗？不是为了这样的交谈更为广泛，为了使自己真切的（但不是智力和科学所能总结的）生存感受在同类那 儿得到回应，从而消除孤独以及由孤独所加重的痛苦与恐惧，泰然自若地承受这颗星球这个宇宙和这份命运，才创造了小说这东西吗？就小说而言，亘古不变的只有 梦想的自由、实在的真诚和恰如其分的语言传达。还要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矩呢？然而有时人真的没出息透了，弄来弄去把自由与真诚弄去了不说，又在这块净土上拉 屎一样地弄出许多规矩，弄得这片圣地满目疮痍，结果只是规矩的发明者头上有了神光，规矩的推行者得以贩卖专制，规矩的二道贩子得一点小利，规矩的追随者被 驱赶着被牵引着只会在走红的流派脚下五体投地殊不知自己为何物了。真诚倾心的交谈还怎么能有？伪装与隔膜还怎么能无？面对苍天的静悟为面对市场的机智所代 替，圣地变作鬼域。人们念及当初，忽不知何以竟作起小说来。为人的根被刨了烧了，哪儿寻去？所以少来点规矩吧。唯独文学艺术不需要竞争，在这儿只崇尚自 由、朴素、真诚的创造。写小说与交朋友一样，一见虚伪，立刻完蛋。

二、作为小说的朴素，说白了就是创作态度的老实。
当然不是说“只许老实交待，不许乱说乱动”的那种老实。而是说：不欺骗朋友，不戏耍朋友，不吓唬朋友，不卖弄机智存心让朋友去惭愧，也不为了讨好朋友而迁就朋友。对朋友把心掏出来就得，甭扯淡。
在这种情况下，朴素一词并不与华丽、堂煌对立，也不与玄妙、深奥对立，并非“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就一定朴素，你家造了航天飞机就一定不朴素。别到外面去寻找朴素，朴素是一种对人对世界的态度，哪儿都可以有，哪儿都可以无。
这朴素绝不是指因不开化而故有的愚钝，绝不是指譬如闭塞落后的乡间特产的艰辛和单纯。那些东西是靠不住的。孩子总要长大，偏僻的角落早晚也要步入现代 文明。真正的朴素大约是：在历尽现世苦难、阅尽人间沧桑、看清人的局限、领会了“一切存在之全”的含意之时，痴心不改，仍以真诚驾驶着热情，又以泰然超越 了焦虑而呈现的心态。这是白天落地返朴归真，不是顽固不化循环倒退。不是看破红尘灰心丧气，而是赴死之途上真诚的歌舞。这时凭本能凭直觉便会发现，玩弄花 活是多么不开明的浪费。

三、人有三种根本的困境，于是人有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
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 上他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
上帝用这三种东西来折磨我们。
不过有可能我们理解错了，上帝原是要给我们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假如世界上只有我，假如我又没有欲望（没有欲望才能不承受那种距离），假如这样我还永 远不死，我岂不就要成为一堆无可改变的麻木与无尽无休的沉闷了？这样一想，我情愿还是要那三种困境。我想，写小说之所以挺吸引我，就是因为它能帮我把三种 困境变成既是三种困境又是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

四、可以说小说就是聊天，但不能说聊天就是小说。
聊天完全可以是彻底的废话，但小说则必须提供看这世界这生命的新的角度（也许通俗小说可以除外）。通过人物也好，通过事件、情绪、氛围、形式、哲理、暗示都好，但不能提供新角度的便很难说是创作，因而至少不能算好小说。
然而，彻底废话式的聊天却可以在作家笔下产生丰富的意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因为他先把我们带离那个实在的、平面的、以常规角度观照着的聊天，然后把 我们带到一个或几个新的位置上，带进一个新的或更大的系统中，从一个或几个新角度再作观照，常规的废话便有了全新的生命。就象宇航员头一次从月亮上看地 球，从那个角度上所感受到的意味和所发出的感慨，必不是我们以往从地球上看地球时所能有的。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间离效果”和“陌生化”吧。我们退离我 们已经习惯了的位置，退离我们已经烂熟了的心态，我们才有创造的可能。您把您漂亮的妻子拥抱于你，她就仅仅是您的妻子，您从遥远的地方看她在空天阔野间行 走，您才可能看到一个精灵般的女人。您依偎在母亲怀中，您感受到母亲的慈爱，您无意间看她的背影您也许才会看到一个母亲的悲壮。小说主要是做着这样的事 吧，这样的创造。
但这有什么用呢？那么阿波罗上了月球又有什么用呢？宇宙早晚要毁灭，一切又都有什么用呢？一切创造说到底是生命的自我愉悦。与其说人是在发现着无限的 外在，毋宁说人是借外在形式证明自己无限的发现力。无限的外在形式，不过是人无限的内在发现力的印证罢了，这是人唯一可能得到的酬劳。（原始艺术中那些变 形的抽象的图案和线条，只是向往创造之心的轨迹，别的什么都不是。）所以，与其说种种发现是为了维持生命，毋宁说维持生命是为了去作这种种发现，以便生命 能有不尽的欢乐，灵魂能有普渡之舟。最难堪的念头就是“好死不如歹活”，因为死亡坚定地恭候着每一位寿星。认为“好死不如歹活”的民族，一般很难理解另外 的人类热爱冒险是为了什么。
总之，写小说的人应该估计到这样两件事：（一）艺术的有用与产房和粮店的有用不一样。（二）读小说的人，没有很多时间用来多知道一件别人的事，他知道知道不完。
但是，读小说的人却总有兴趣换换角度看这个人间，虽然他知道这也没有个完。

五、现在很流行说“玩儿玩儿”，无论写小说还是干别的什么事，都喜欢自称只是“玩儿玩儿”，并且误以为这就是游戏人生的境界。
您认真看过孩子的游戏吗？认真看过也许就能发现，那简直就是人生的一个象征，一个缩影，一个说明。孩子的游戏有两个最突出的特点：一是没有目的，只陶 醉于游戏的过程，或说游戏的过程即是游戏的目的；一是极度认真地“假装”，并极度认真地看待这“假装”（“假装你是妈妈，他是孩子。”“假装你是大夫你给 他打针。”
“假装我哭了，假装你让我别哭”）。当然，孩子的游戏还只是游戏，还谈不上“游戏境界”。当一个人长大了，有一天忽然透悟了人生原来也不过是一场游 戏，也是无所谓目的而只有一个过程，然后他视过程为目的，仍极度认真地将自己投入其中如醉如痴，这才是“游戏境界”。
而所谓“玩儿玩儿”呢？开始我以为是“游戏境界”的同义语，后来才知道它还有一个注脚：“别那么认真，太认真了会失望会痛苦。”他怕失望那么他本来在 希望什么呢？显然不是希望一个如醉如痴的过程，因为这样的过程只能由认真来维系。显然他是太看重了目的，看重了而又达不到，于是倍感痛苦；如果又受不住这 痛苦呢？当然就害怕了认真，结果就“玩儿玩儿”算了。但好像又没有这么便宜的事，“玩儿玩儿”既是为了逃避痛苦，就说明痛苦一直在追得他乱跑。
这下就看出“玩儿玩儿”与“游戏境界”的根本相反了。一个是倾心于过程从而实现了精神的自由、泰然和欢乐，一个是追逐着目的从而在惊惶、痛苦和上当之 余，含冤含怨故作潇洒自欺欺人。我无意对这两种情况作道德判断，我单是说：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世上原有很多神异而形似的东西。譬如性生活与耍流氓，其实 完全不一样）。我是考虑到，“玩儿玩儿”既然不能认真，久而久之必降低兴致，会成了一件太劳累太吃亏的事。
我想，认真于过程还是最好的一件事。世上的事不怕就不怕这样的认真，一旦不认真了就可怕了。认真是灵魂获取酬劳的唯一途径。小说是关乎灵魂的勾当，一 旦失魂落魄，一切“玩儿玩儿”技法的构想，都与洗肠和导尿的意义无二。小说可以写不认真的人，但那准是由认真的人所写并由认真的人去看，可别因为屡屡写不 好就推脱说自己没认真，甚至扬言艺术原就是扯淡，那样太像吃不到甜葡萄的酸狐狸了。

六、我觉得，艺术（或说美，——不等于漂亮的美）是由敬畏和骄傲这两种感情演成的。
自然之神以其无限的奥秘生养了我们，又以其无限的奥秘迷惑甚至威胁我们，使我们不敢怠慢不敢轻狂，对着命运的无常既敬且畏。我们企望自然之母永远慈祥 的爱护，但严厉的自然之父却要我们去浪迹天涯自立为家。我们不得不开始了从刀耕火种到航天飞机的创造历程。日日月月年年，这历程并无止境，当我们千辛万苦 而又怀疑其意义何在之时，我们茫然若失就一直没能建成一个家。太阳之火轰鸣着落在地平线上，太阳之光又多情地令人难眠，我们想起：家呢？便起身把这份辛 苦、这份忧思、这份热烈而执着的盼望，用斧凿在石上，用笔画在墙上，用文字写在纸上，向自然之神倾诉，为了吁请神的关注，我们又奏起了最哀壮的音乐，并以 最夸张的姿式展现我们的身躯成为舞蹈。悲烈之声传上天庭，悲烈之景遍布四野，我们忽然茅塞顿开听到了自然之神在赞誉他们不屈的儿子，刹那间一片美好的家园 呈现了，原来是由不屈的骄傲建筑在心中。我们有了家有了艺术，我们再也不孤寂不犹豫，再也不放弃（而且我们知道了，一切创造的真正意义都是为了这个。所以 无论什么行当，一旦作到极致，人们就说—它是进入了艺术境界，它本来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它现在主要是心灵的美的家园）。我们先是立了一面镜子，我们一边 怀着敬畏滚动石头，一边怀着骄傲观赏我们不屈的形象。后来，我们不光能从镜子里，而且能从山的峻拔与狰狞、水的柔润与汹涌，风的和煦与狂暴，云的变幻与永 恒，空间的辽阔与时间的悠久，草木的衰荣与虫兽的繁衍，从万物万象中看见自己柔弱而又刚劲的身影。心之家园的无限恰与命运的无常构成和谐，构成美，构成艺 术的精髓。敬畏与骄傲，这两极！

七、智力的局限要由悟性来补充。科学和哲学的局限要由宗教精神来补充。真正的宗教精神绝不是迷信。说得过分一点：文学就是宗教精神的文字体现。
眼前有九条路，假如智力不能告诉我们哪条是坦途哪条是绝路（经常有这种情况），我们就停在九条路口暴跳如雷还是坐以待毙？当然这两种行为都是傻瓜所喜 欢的方式。有智力的人会想到一条一条去试，智力再高一点的人还会用上优选法，但假设他试完了九条发现全是绝路（这样的事也经常有），他是破口大骂还是后悔 不迭？倘若如此他就仅仅比傻瓜多着智力，其余什么都不比傻瓜强。而悟者早已懂得，即便九条路全是坦途，即便坦途之后连着坦途，又与九条全是绝路，绝路退回 来又遇绝路有什么两样呢？无限的坦途与无限的绝路都只说明人要至死方休地行走，所有的行走加在一起便是生命之途，于是他无惧无悔不迷不怨认真于脚下，走得 镇定流畅，心中倒没了绝路。这便是悟者的抉择，是在智性的尽头所必要的悟性补充。
智性与悟性的区别，恰似哲学与宗教精神的区别。哲学的末路通入宗教精神。哲学依靠着智力，运用着与科学相似的方法，象科学立志要为人间建造物质的天堂 一样，哲学梦寐以求的是把人的终极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以期根除灵魂的迷茫。但上帝设下的谜语，看来只是为了让人去猜，并不想让人猜破，猜破了大家都要收 场，宇宙岂不寂寞凄凉？因而他给我们的智力与他给我们的谜语太不成比例，之间有着绝对的距离。这样，哲学越走固然猜到的东西越多，但每一个谜底都是十个谜 面，又何以能够猜尽？期待着豁然开朗，哲学却步入云遮雾障，不免就有人悲观绝望，声称人大概是上帝的疏忽或者恶念的产物（这有点象九条绝路之上智性的大骂 和懊丧）。在这三军元帅临危止步之际，宗教精神继之行道，化战旗为经幡，变长矛作仪仗，续智性以悟性，弃悲声而狂放（设若说哲学是在宗教之后发达起来的， 不妨记起一位哲人说过的话：“粗知哲学而离弃的那个上帝，与精研哲学而皈依的那个上帝，不是同一个上帝。”所以在这儿不说宗教，而是以宗教精神四个字与之 区别，与那种步入歧途靠贩卖教条为生的宗教相区别）。如果宗教是人们在“不知”时对不相干事物的盲目崇拜，但其发自生命本原的固执的向往却锻造了宗教精 神，宗教精神便是人们在“知不知”时依然葆有的坚定信念，是人类大军落入重围时宁愿赴死而求也不甘惧退而失的壮烈理想。这信念这理想不由智性推导出，更不 由君王设计成，甚至连其具体内容都不重要（譬如爱情，究竟为了什么呢），毋宁说那是自然之神的佳作，是生命故有的趋向，是知生之困境而对生之价值最深刻的 领悟。这样，它的坚韧不拔就不必靠晴空和坦途来维持，它在浩森的海上，在雾罩的山中，在知识和学问捉襟见肘的领域和时刻，也依然不厌弃这个存在（并不是说 逆来顺受），依然不失对自然之神的敬畏，对生命之灵的赞美，对创造的骄傲，对游戏的如醉如痴（假如这时他们聊聊天的话，记住吧，那很可能是最好的文学）。
总之，宗教精神并不敌视智性、科学和哲学，而只是在此三者力竭神疲之际，代之以前行。譬如哲学，倘其见到自身的迷途，而仍不悔初衷，这勇气显然就不是 出自哲学本身，而是来自直觉的宗教精神的鼓舞，或者说此刻它本身已不再是哲学而是宗教精神了。既然我们无法指望全知全能，我们就不该指责没有科学根据的信 心是迷信。科学自己又怎么样？当它告诉我们这个星球乃至这个宇宙迟早都要毁灭，又告诉我们“不必惊慌，为时尚早，在那个灾难到来之前，人类的科学早已发达 到足以为人类找到另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了”，这时候它有什么科学根据呢？如果它知道那是一个无可阻止的悲剧，而它又不放弃探索并兢兢业业乐此不疲，这种精 神难道根据的是科学吗？不，那只是一个信心而已，或者说宁愿要这样一个信心罢了。这不是迷信吗？这若是迷信，我们也乐于要这个迷信。否则怎么办？死？还是 当傻瓜？哀叹荒诞，抱怨别无选择，已经不时髦了，我们压根儿就是在自然之神的限定下去选择最为欢乐的游戏。坏的迷信是不顾事实、敌视理智、扼杀众人而为自 己谋利的骗局（所以有些宗教实际已丧失了宗教精神，譬如文革中的疯狂、中东的战火）。而全体人类在黑暗中幻想的光明出路，在困惑中假设的完美归宿，在屈辱 下臆造的最后审判，均非迷信。所以宗教精神天生不属于哪个阶级，哪个政治派别，那些被神化了的个人，它必属于全人类、必关怀全人类，必赞美全人类的团结， 必因明了物之目的的局限而崇尚美之精神的历程。它为此所创造的众神与天界也不是迷信，它只是借众神来体现人的意志，借天界来俯察人的平等权利（没有天赋人 权的信念，就难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觉醒。而天赋人权和君权神授，很可以看作宗教精神与迷信的分界）。
这样的宗教精神，拿来与艺术精神作一下比照，想必能得到某种深刻的印象。

八、一支疲沓的队伍，一个由傲慢转为自卑的民族，一伙散沙般失去凝聚力的人群，需要重建宗教精神。
缺乏宗教精神的民族，就如同缺乏爱情或不再渴望爱情的夫妻，不散伙已属奇观，没法再要求他们同舟共济和心醉神迷。以科学和哲学为标准给宗教精神发放通 行证，就如同以智力和思辨去谈恋爱，必压抑了生命的激情，把爱的魅力耗尽。用政治和经济政策代替宗教精神，就如同视门第和财产为婚配条件，不惜儿女去作生 育机器而成了精神的阉人。
宗教精神不是科学，而政治和经济政策都是科学（有必要再强调一下：宗教精神并不反对科学、政治和经济政策，就象爱情并不反对性知识、家政和挣钱度日， 只是说它们不一样，应当各司其职）。作为宗教精神的理想，譬如大同世界、自由博爱的幸福乐园、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完美社会等等，不是起源于科学（谁能论证 它们的必然实现？谁能一步步推导出它们怎样实现？），而仅仅是起源于生命的热望，对这种理想的信仰是生命无条件的接受。谁让他是生命呢？是生命就必得在前 方为自己树立一个美好的又不易失落的理想，生命才能蓬勃。这简直就象生命的存在本身一样，无道理好讲，唯其如此，在生命枯萎灭亡之前，对它的描述可以变 化，对它的信仰不会失落，它将永远与旺盛的生命互为因果。而作为政治和经济的理想却必须是科学的，必须能够一步步去实现，否则就成了欺世。但它即便是科学 的，科学尚不可全知全能，人们怎能把它作为无条件的信仰来鼓舞自己？即便它能够实现，但实现之后它必消亡，它又怎么能够作为长久的信仰以使生命蓬勃？因 此，任何政治和经济的理想都不能代替宗教精神的理想，作为生命永恒或长久的信仰。
科学家、政治家和经济家，完全没有理由惧怕宗教精神，也不该蔑视它。一切科学、政治、经济将因生命被鼓舞得蓬勃而更趋兴旺发达。一对男女有了爱情，有 了精神的美好憧憬与信念，才更入迷地治理家政、探讨学问、努力工作、并积起钱财来买房也卖一点国库券，——所谓活得来劲者是也。爱情真与宗教精神相似，科 学没法制造它，政治没法设计它，经济没法维持它。如果两口子没了爱情只剩下家政，或者压根儿就是以家政代替爱情，物质的占有成了唯一理想，会怎么样呢？焦 灼吧，奔命吧，乏味吧，麻木吧，最后可能是离婚吧分家吧要不就强扭在一块等死吧，这个家渐渐熄了“香火”灭了生气，最多留一点往日幸福昌盛的回忆。拿这一 点回忆去壮行色，阿q 爷还魂了。
有一种婚礼是在教堂中进行，且不论此教如何，也不论这在后来可能仅是习俗，但就其最初的动机而言，它是这样一种象征：面对苍天（即无穷的未知、无常的 命运），两个灵魂决心携手前行，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爱情，这种无以解释无从掌握的愿望只有神能懂得，他们既祈神的保佑也发誓不怕神的考验。另一种婚礼是 在家里或饭店举行，请来之亲朋越多，宴席的开销越大，新郎新娘便越多荣耀。然后叩拜列祖列宗，请他们放心：传宗接代继承家业的子宫已经搞到。这也是一种象 征，是家政取代爱情的象征，是求繁衍的动物尚未进化成求精神的动物的象征，或是精神动物退化为经济动物的象征。这样的动物终有一天会对生命的意义发出疑 问，从而失落了原有的信仰，使政治和经济也萎靡不振。
因为信仰必须是精神的，是超世务的激情，是超道德的奇想。
我很怀疑“内圣外王”之道可以同时是哲学又是宗教精神。我很怀疑这样的哲学能不被政治左右，最终仍不失为非伦理非实用的学术。我很怀疑在这样的哲学引 导下，一切知识和学术还能不臣服于政治而保住自己的独立地位。我很怀疑这样的哲学不是“艺术为政治服务”的根源。我怀疑可以用激情和奇想治政，我怀疑单有 严谨的政治而没了激情和奇想怎么能行。
我不怀疑，艺术有用政治也有用。我不怀疑，男人是美的女人也是美的，男人加女人可以生孩子，但双性人是一种病，不美也不能生育。我不怀疑，阴阳相悖相 承世界才美妙地运动，阴阳失调即是病症，阴阳不分则是死相。我不怀疑，宗教精神、哲学、科学、政治、经济……应当各司其职，通力合作，但不能互相代替。
如果宗教精神丢失了，将怎样重建呢？这是个难题。它既是源于生命的热望，又怎么能用理智去重建呢（要是你笑不出来，我胳肢你你也是瞎笑，而我们要的是发自内心的真笑）？但解铃还需系铃人，先问问：它既是生命的热望，它又是怎么丢失了的呢？
在我的记忆里，五十年代，人们虽不知共产主义将怎样一步步建成（有科学社会主义，并无科学共产主义）。但这绝不妨碍人们真诚地信仰它，人们信仰它甚至 不需要说服，因为它恰是源于生命热望的美好理想，或恰与人们热望的美好理想相同。但后来有人用一种错误的政治冒名顶替了它，并利用了人们对它的热诚为自己 谋利（譬如四人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变成了一个坏迷信，结果人们渐渐迷失于其中，不但失去了对它的信仰，甚至对真诚、善良都有了怀疑，怎么会不疲沓不 自卑不是一盘散沙？那么正确的政治可以代替它吗？
（正确的家政可以代替爱情吗？）不能，原因至少有三：一来它们是运用着两套不同的方法和逻辑；二来这样容易使坏政治钻空子（就象未经法律程序杀掉了一 个坏蛋，便给不经法律程序杀掉十个好人和一个国家主席作了准备那样，给“四人帮”一类政治骗子留了可乘之机）。三来，人们一旦象要求政治的科学性和现实性 （要实现）那样要求理想的幸福乐园，岂不是政治家给自己出难题？所以，当我们说什么什么理想一定要实现时，我们一定要明白这也是一个理想。理想从来不是为 实现用的，而是为了引着人们向前走，走出一个美好的过程。这样说倒不怕人们对理想失望，除非他不活，否则他必得设置一个经得住摔打的理想——生命的热望使 之然。不要骗着他活，那样他一旦明白过来倒失望得要死。让人们自由自在地活，人们自会沉思与奇想，为自己描述理想境界，描述得越来越美好越崇高，从而越加 激励了生命，不惧困境，创造不止，生本能战胜死本能，一切政治、经济、科学、艺术才会充满朝气，更趋精彩完美，一伙人群才有了凝聚力。当人们如此骄傲着生 命的壮美之时，便会悟出这就是理想的实现。当人们向着生命热望的境界一步步走着的时候，理想就在实现着，理想只能这样实现，不必抱歉。
这下就有点明白了，重建宗教精神得靠养，让那被掠夺得已然贫瘠的土地歇一歇重新肥沃起来，让迷失了疲乏了的人们喘一口气自由地沉思与奇想，人杰地灵好运气就快来了。
文学就是这样一块渴望着肥沃的土地，文学就是这样的自由沉思与奇想，不要以任何理由掠夺它、扼杀它、捆缚它，当然也别拔苗助长。不知这事行不行。

九、文学是创作，创作既是在无路之处寻路，那么，怎么能由文学批评来给它指路呢？可是，文学批评若不能给文学指路，要文学批评干嘛用？
文学批评千万别太依靠了学问来给文学指路（当然，更不能靠政策之类），文学恰是在学问大抵上糊涂了的地方开始着创造，用学问为它指路可能多半倒是在限 制它。你要人家探索，又要规定人家怎样探索，哪就干脆说你不想让人家探索；倘探索的权利被垄断，就又快要成为坏迷信了。文学批评的指路，也许正是应该把文 学指路引到迷茫无路地找去，把文学探索创造的权利完全承包给文学。对创造者的尊重，莫过于把它领到迷宫和死亡之谷，看他怎么走出来怎么活过来。当然不能把 他捆得好好的，扔在那儿。除此之外，作为作家就不再需要别的，八抬大轿之类反倒耽误事。
禅宗弟子活得迷惑了，向神宗大师问路，大师却不言路在何处，而是给弟子讲公案。公案，我理解就是用通常的事物讲悖论，悖论实在就是智力和现有学问的迷 茫无路之地。大师教其弟子在这儿静悟沉思，然后自己去开创人生之路。悟性就在你脚下，创造就在你脚下，这不是前人和旁人、智力和学问能管得了的。
文学批评给文学指路，也许应该象禅宗大师的给其弟子指路，文学才不致沦为一门仿古的手艺，或一项摘录学问的技术。
文学批评当然不仅是为了给文学指路，还有对文学现象的解释、帮助读者理解作品等等其它任务。这是另外的问题。

十、现代物理学及东方神秘主义及特异功能，对文学的启示。
我不精通物理学，也不精通佛学、道学、禅学，我也没有特异功能。我斗胆言及它们，纯属一个文学爱好者出于对神秘未知事物的兴趣，因为那是生命存在的大背景。
过去的经典物理学一直在寻找，组成物体的纯客观的不可分的固体粒子。但现代物理学发现：“这些粒子不是由任何物质性的材料组成的，而是一种连续的变 化，是能量的连续‘舞蹈’，是一种过程。”“物质是由场强很大的空间组成的……并非既有场又有物质，因为场才是唯一之实在。”“质量和能量是相互转换的， 能量大量集中的地方就是物体，能量少量存在的地方就成为场。所以，物质和‘场的空间’并不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而不过是以不同形态显现而已。”这样就取 消了找到“不可分的固体粒子”
的希望。
现代物理学的“并协原理”的大意是：“光和电子的性状有时类似波，有时类似粒子，这取决于观察手段。也就是说它们具有波粒二象性，但不能同时观察波和 粒子两方面。可是从各种观察取得的证据不能纳入单一图景，只能认为是互相补充构成现象的总体。”现代物理学的“测不准原理”是说：“实际上同时具有精确位 置和精确速度的概念在自然界是没有意义的。对一个可观测量的精确测量会带来测量另一个量时相当大的测不准性。”这就是说，我们任何时候对世界的观察都必然 是顾此失彼的。这就取消了找到“纯客观”世界的希望。“找到”本身已经意味着出现的参与。
现代物理学的“嵌入观点”认为：我们是嵌入在我们所描述的自然之中的。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观点，已不再真实了。在某种奇特的意义 上，宇宙本是一个观察者参与着的宇宙。现代宇宙学的“人择原理”得出这样的结论：“客体不是由主体生成的，客体并不是脱离主体而孤立存在的。”
上述种种，细思，与佛、道、禅的“空”、“无形”、“缘起”、“诸行”、“万象唯识”等等说法非常近似或相同。（有一本书叫作《现代物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那里面对此讲得清楚，讲得令人信服。）
看来我们休想逃出我们的主观去，休想获得一个纯客观的世界。“通过感觉认识的物质是唯一的现实世界”——这话可是恩格斯说的。这样，我们还能认为美是 客观的吗？还能认为文学可以完全客观地反映什么吗？还能认为（至少在文学上）有个唯一正确的主义或流派吗？还能要求不同心灵中的世界都得是写实的、清晰 的、高昂微笑的世界吗？尤其对于人生，还能认为只有一家真理吗？……
特异功能有什么启示呢？特异功能证明了精神（意念）也是能量存在的一种形态（而且可能是一种比物体更为“大量集中”的能量），因而它与物质也没有根本 性的不同，也不过是能量“不同形态的显现而已”。这样，又怎么能说精神是第二性的东西呢？它象其它三维物体一样地自在着，并影响我们的生活，为什么单单它 是第二性的呢？为什么以一座山、一台机器的形态存在着的能量是第一性的，而以精神形态存在着的能量是第二性的呢？事实上没有任何一种理论和主义是可以离开 精神的——包括否定这一看法的理论和主义，我们从来就是在精神和三维物质之中（在多维之中），这即是一种场，而“场才是唯一的实在”。所以我们不必要求文 学不要脱离生活，首先它无法脱离，其次它也在创造生活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它完全有权创造一种非现实的梦样的生活（谁能否定幻想的价值呢？），它象其 它形态的能量一样有自己相对独立的位置，同时它又与其它一切相互联系成为场。一个互相联系的场，一张互相连结的网，哪一点是第一性的呢？
另外，特异功能的那些在三维世界中显得过于奇怪的作为，分明是说它已至少超越了三维世界，而其超越的途径是精神（意念）。由此想到，文学的某种停滞将 怎样超越呢？人类的每一个真正的超越，都意味着维的超越。人就是在一步步这样的超越中开拓着世界与自己，而且构成一个永恒的进军与舞蹈。超越一停滞，舞踏 就疲倦，文学就小家子气。爱因斯坦之前，物理学家们声称他们只有在小数点后几位数字上能有所作为了，不免就有点小家子气，直到爱因斯坦以维的超越又给物理 学开拓了无比丰富广阔的领域，大家便纷纷涌现，物理学蓬勃至今。文学呢？文学将如何再图超越？我不知道。但我想，以关心人及人的处境为己任的文学，大约可 以把描模常规生活的精力更多地分一些出来，向着神秘的精神进发，再把这以精神为特征的动物放在不断扩大的系统中（场中），来看看他的位置与处境，以便知道 我们对这个世界，除了有譬如说法律的人道的态度之外，还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人活着总要不断超越。文学活着总要不断超越。但到底怎样超越？史铁生的智商就 显得大为不够。

十一、“绿色和平”对文学的启示。
绿色和平组织也叫绿党。它从维护自然界的生态平衡出发，慢慢涉及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发展出一套新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它认为以往人们对世界的态度都是 父性的或雄性的，是进攻、榨取、掠夺性的，而它主张应对世界取母性的或雌性的态度，即和解的共存的互惠的态度。我想，它一定是在一个更大的系统中看到了人 的位置与处境。譬如说，如果我们的视野只限于人群之中，我们就会将“齐家治国平天下”视为最高目的，这样就跳不出人治人、阶级斗争和民族主义之类的圈子 去，人所尊崇的就是权力和伦理的清规戒律，人际的强权、争斗以及人性的压抑使人倍受其苦。当我们能超越这一视点，如神一样地俯察这整个的人类之时，我们就 把系统扩大了一维，我们看到人类整体面对着共同的困境。
我们就有了人类意识，就以人道主义、自由平等博爱为崇高的理想了，厌弃了人际的争斗，强权与种种人为的束缚。但这时人们还不够明智，在开发利用自然之 时过于狂妄，象以往征服异族那样，雄心勃勃地宣称要征服自然，以致最后成了对自然的榨取和掠夺，殊不知人乃整个自然之网的一部分，部分征服部分则使整体的 平衡破坏。自然生态失去平衡使人类也遭殃。当我们清醒了这一点，我们就会在更大的系统中看人与世界的关系了。我们就知道我们必须要象主张人人平等那样主张 人与自然万物的平等，我们将象放弃人际的强权与残杀那样放弃对整个自然之网的肆意施虐，由此，我们将在一切领域中卑视了以往的父性的英雄观，最被推祟的将 是合理与共存与互惠，人与万物合为一个优美的舞蹈，人在这样的场中更加自由欢畅。从阶级的人，到民族的人，到人类的人，到自然的场中人，系统一步步扩大。 这样的扩大永无止境，所谓“无极即太极”吧，这说明文学无需悲观，上帝为精神预备下了无尽无休的审美之路（并非向着宏观的拓展才是系统的扩大，向着微观的 深入也是）。
所以我想，文学也该进入一个更大的系统了，它既然是人学，至少我们应该对“征服”、“大师”、“真理”之类的词汇重新定义一下。至少我们在“气吞山河”之际应该意识到我们是自然之子。
至少我们在主张和坚持一种主义或流派时，应该明白，文学也有一个生态环境一个场，哪一位或哪一派要充当父性的英雄，排斥众生独尊某术，立一个放之四海 而皆准的真理，都会破坏了场，同时使自己特别难堪。局部的真理是多元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即整体的真理）是承认这种多元——人总不能自圆其说，这是 悖论的魔力。

十二、所谓“贵族化”，其实有两种含义，一种是贬意的，一种是褒意的。
一群人，自己的吃穿住行一类的生活问题都已解决，因而以为天下都已温饱，不再关心大众的疾苦乃至社会主义，这当然是极糟糕的。
一群人，肉体的生存已经无忧，于是有余力关心人的精神生活，甚至专事探讨人的终极问题，这没什么错，而且是很需要的。
精神问题确是高于肉体问题，正如人高于其它动物。但探讨精神问题的人如果因此自命高人一等，这当然是极蠢的，说明他还没太懂人类的精神到底是怎样一个问题，这样探讨下去大约也得不出什么好结果。
精神问题或人的终极问题，势必比肉体问题或日常生活问题显得玄奥。对前者的探讨，常不是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的，甚至有时显得脱离实际，这很正常，绝不说明这样的探讨者应该下放劳改，或改弦更张迁就某些流行观念。
爱因斯坦和中学物理教师，《孩子王》和《少林寺》，航天飞机和人行横道，脏器移植和感冒冲剂，复杂的爱情与简单的生育，玄奥的哲学与通常的道德规 范……有什么必要争论要这个还是要那个呢？都要！不是吗？只是不要用“贵族化”三个字扼杀人的玄思奇想，也不必以此故作不食人间烟火状。有两极的相斥相吸 才有场的和谐。
“贵族化”一词是借用，因为过去多半只是贵族才不愁吃穿，才有余暇去关注精神。现在可以考虑，在学术领域中将“贵族化”一词驱逐，让它回到原来的领域中去。
多数中国人的吃穿住行问题尚未解决，也许这是中国人更关心这类问题而较少关心精神生活的原因？但一向重视这类问题的中国人，却为什么一直倒没能解决了 这类问题？举个例说，人口太多是其原因之一。但若追根溯源，人口太多很可能是一直较少关心精神生活的后果。——这是个过于复杂的话题。
我只是想，不要把“贵族化”作为一个罪名来限制人们对精神生活的关怀，也不要把“平民化”作为较少关怀精神生活的誉美之词。这两个词，不该是学术用词。至少这两个词歧意太多，用时千万小心。我想，文学更当“精神化”吧。

十三、乐观与悲观。
已经说过人的根本困境了。未见这种困境，无视这种困境，不敢面对这种困境——以此来维系的乐观，是傻瓜乐观主义。信奉这种乐观主义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上当受骗，再难傻笑，变成绝望，苦不堪言。
见了这种困境，因而灰溜溜地再也不能振作，除了抱怨与哀叹再无其它作为——这种悲观是傻瓜悲观主义。信奉这种悲观主义的人，真是惨极了，他简直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也已经说过了，人可以把困境变为获得欢乐的机会。
人的处境包括所有真切的存在，包括外在的坦途和困境，也包括内在的乐观和悲观，对此稍有不承认态度，很容易就成为傻瓜。所以用悲观还是乐观来评判文学 作品的好与坏，是毫无道理的。表现和探讨人的一切处境，一切情感和情绪，是文学的正当作为，这种作为恰恰说明它没有沾染傻瓜主义。当人把一切坦途和困境、 乐观和悲观，变作艺术，来观照、来感受、来沉思，人便在审美意义中获得了精神的超越，他不再计较坦途还是困境，乐观还是悲观，他谛听着人的脚步与心声，他 只关心这一切美还是不美（这儿的美仍然不是指漂亮，而是指兼有着敬畏的骄傲）。所以，乐观与悲观实在不是评判文学作品的标准，也让它回到它应该在的领域中 去吧。
况且，从另一种逻辑角度看，敢于面对一切不正是乐观吗？遮遮掩掩肯定是悲观。这样看来，敢于写悲观的作品倒是乐观，光是叫嚷乐观的人倒是悲观——悖论总来纠缠我们。

一九八八年

您要是能把这序隔过去不看，就隔过去不看算了，抓紧时间去看正文。
我自己看书就不大看序，主要是不想被别人的意见左右了自己对正文的理解。
也可以要一篇序的原因，大致同于电影开演前可以有三遍铃声，使观众或读者从方才正做的事中脱神出来，进入欣赏艺术的心理状态。
我为洪峰的读者拉这三遍铃。
一、我看洪峰这人主要不是想写小说，主要是藉纸笔以悟死生，以看清人的处境，以不断追问那个俗而又俗却万古难灭的问题——生之意义。文学的起点不应该 是文学或者文学诺贝尔奖。假设人类穷竭了“生之意义”这一问题，文学肯定会以二分钱以下的价格被拍卖。洪峰之所以写了小说，不过是因为这种思维方式于他更 适合。哲学不免艰涩而且更多地用着大脑，文学便能亲近更多的人而且全部是心声。
二、好多年前我看过一部电影，片名已忘却，单是其中一个情节永驻心中，一个人在爬很高很高的山。一个人，和很高很高的山。于是他很寂寞，这寂寞简直要 摧毁他的力量。这样，他开始给自己讲一个故事——有一只猫，如何爬上大树，如何跳上屋顶，又如何弄到了一条鱼，又如何失去了这条鱼……他讲得兴奋了，嗓门 不免高上去，在山间荡起回声竟似有问有答有多少人同他谈笑了，他心里脚下都添了力量。我便想，小说必是这样发端，演进至今而呈各种各样。人生于斯世行于斯 路，受得了辛苦劳累却受不了寂寞孤独，于是创造了文学。常听说，世上最狠毒的刑罚是把人单置于一室内，使之丰衣足食却永不能与人交谈，书报亦不许看，时间 一久这人必疯无疑。我便又想，小说的规矩只有一个，各人站在一个点上也只能站在一个点上，真诚地倾吐心声倾诉衷曲罢了。互相不一致原属正常，若弄到互相压 制，便容易给那狠毒的刑罚钻了空子去。
三、不知道您对荒诞派有什么看法。洪峰的某些小说有这味道。我是这样看的，荒诞派决不是闲得无聊弄些离奇古怪的事来哗众取宠，相反，荒诞派对生活是认 真而又认真的，这才在人们司空见惯的生活中，在人们正正经经自以为是的所作所为中，问出一句话：这到底是要干嘛呢？真就问得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于是冷静 下来会多有一步思考。所以，荒诞派其实是一种积极的倾向，他无非是看出了为人的歧途罢了。眼见了歧途而予辛辣的笑骂，而予严厉的诘问，当然比步于歧途还麻 木地哼着甜歌更有希望。洪峰的小说也不单是这一种，但都写得大胆、真诚。
好了，三遍铃声响过，请看正文吧。

这只是一篇读后感。——这八个字不表达这八个字之外的任何意思。首要原因是我不懂评论之道，其余的原因如下：如果我给洪峰的小说作一回简介，洪峰大半 要骂我，因为大凡不是靠讲故事取胜的小说，你都没法把它简写（譬如他的《奔丧》），一简写就不再是它了，无异篡改。要是将洪峰的小说作一番归属呢？说他的 这一篇是东南西北流派的，那一篇是上下左右主义的，（譬如《湮没》、《生命之流》），免不了他还得骂我，说我要是自个儿没主意不如换碗饭吃。还有一种办 法，就是把他的作品同一些好政策等等密切地联系着，弄些表扬与批评样式的文字出来（譬如《蜘蛛》），这下他非打我不可，打我既没读懂他的作品又没学习好政 策。我甚至不知道洪峰的小说应被算在通常所称的哪种题材中去。我甚至认为，工业题材、农业题材、军事题材，不如改称工人题材、农民题材、军人题材，因为文 学的出发点是人或民，不是事或业。
洪峰，一个东北汉子，比我年轻又比我生得结实。我宁可少评论他的作品，多写我自己的感想，当然这些杂七杂八的感想都是跟读了他的作品有关系的。这样，说对说错都是我自己的事，他管不着了。
一个人（譬如说：爹）死了，怎么办？尽快烧掉然后完事，然后活着的人去追求自己的生路，别让死人的死把活人的活搞坏。《奔丧》中有这个意思。看似作者 对死不大感兴趣。其实未必，他要不是觉得死这件事很值得想一想，又何至于写了这一篇《奔丧》呢？有位先哲曾说（大意）：“真正的智慧不是对死的默想，而是 对生的沉思。”不过“想必此人是有过对死的默想的”，否则他没法知道那远不及“对生的沉思”来得明智。而且他的这句话本身就是包含了“对死的默想”的对生 的沉思。生之中必包含了死，你一出生就已经面对了死。您怕死这很正常，可您迟早得死这也很正常，您要是活一百年就这么怕一百年，您实在就作了一百年死神的 活囚犯，生被搞得一筹莫展还不算，到了还得惊慌失措地死了拉倒。您不谈死，也不去想死，甚至讨厌别人说起死，您貌似豁达实际却与走夜道而怕见磷火的人一 样。您生来不怕死，您这是拿大伙开心，没人信。生来不怕死的人最好别生孩子，倘若这种遗传基因发达下去，人类将因为不懂得保护自己而完蛋得相当快。您要是 声称“活着还不如死了好”而您其实又活着，您这是发牢骚：生活中有时是需要发发这类牢骚的，说不定有助于人类进步。可您要是七八十年如；日地这么发牢骚， 别人就光觉得您碎嘴唠叨的挺讨厌并且奇怪您怎么还老是活着。看来死不简单，需要认真想，因为您总归得对死取一种态度。认真想的结果大约有两种：一种是终于 想得糊涂结果就急着去死了。——我必不能说这是聪明，我活着而说这是聪明岂不等于说我是糊涂了么？又因为，一切所谓价值所谓意义所谓聪明与糊涂的标准，都 是活着的人根据人类要长久地生存下去的切望所制定的。另一种呢？准是经过了对死的默想而转向了对生的沉思，发现这是唯一的明智之举。当一个人不愿意死也不 惧怕死时，他就活得更自觉更自由更多欢乐而且胆大包天。洪峰的小说《降临》中的那两位老人显然是做到了这一步的，他们镇静地等待着死之降临，然而他们又是 绝不泄气地赞美自己的一生并且希望明天仍然属于他们，他们抗拒死神的方法不是乞求长生，而是在最后的时刻也不放过实现人之欢乐人之价值的机会。这叫作悲 壮，也叫作辉煌，悲壮得胜过战死沙场的元帅，辉煌得仿佛是神给万千生灵的最重要的启示。
谈论死是什么，势必碰到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活人不可能对此有充分的证据，而死人对此又不再能够谈论。但这不影响各人可以按各人的口味对死作出种种猜 测。但这也不妨碍所有的猜、测无非就是两类：灵魂不死和万事皆空。但这两类都只意味着人必得在生之中寻求意义。生的标志即是灵魂的存在，那么灵魂不、死就 仍然生；死后万事皆空即是说人并不能从死里获取什么，所以人只具有生。看洪峰的《奔丧》明显有这意思：没有理由让死（或死人）把活人支使成一群糊涂虫。又 有这样一种意味：在僵死的虚伪的不讲道理又毫无意义的观念中花费生命的人，等同于死；而生在于对鲜活的坦诚的健而美的事物的追求中实现欢乐与价值，这是万 难阻挡得了的。人类要存在下去并且要愈加美好地存在下去，则永远意味着对旧观念的突破与摈弃，此事若遭到死人和糊涂虫的压制，那是不足为奇也不足多虑的。
洪峰常以性爱作为美好追求的象征，这不新奇这也很对，生发端于此，甚至宇宙间的一切都在这相背相吸的两极间获得力场，于是日月运行，于是大海涌荡，于 是花落花开，于是人奔走于天地之间、相携相爱幻想迭出，这才创造了灿烂文化，这才悟出无数真理，这才使一种动物成为了人。 . 人当然是超越了动物的单纯繁殖的倾向，无论在形式（肉体）还是在内容（爱情）中，都感受、展示和实现了美的境界。况且形式即内容，对人体乃至性爱的美的感 受已不仅仅是形式了，因为除非是人，则不能赋予性以这样的内容。美不同于漂亮，美是对自身与世界的感悟与升华。一般来说，倒是那种认为性活动是肮脏丑恶是 流氓的人，还未把自己和动物区分开，他们脱离了动物的无知状态又还未升华出人的智慧，于是可能还没看出除了流氓行为，人还具备其它层次的性意识。
另外，尽人皆知，性是活力的象征，商性相背相吸是自然的和谐。企图以灭欲来逃避痛苦者，是退一步去找和谐，但欲望若不能消灭干净便终不能逃脱痛苦，只 好一步步退下去直至虽生犹死，结果找到的不是和谐而是毁灭。中国上千年来的步步落后肯定与此有关，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譬如闭关自守；譬如教 育后代要满足于糠窝头已经变成了白馒头，甚至宁可在窝头中得片刻安宁也不要去想蛋糕以自寻烦恼；再譬如，倘爱情伴有痛苦便不如不要爱情而专门去制造孩子， 倘世上有强奸犯便恨天下人何以不都是太监。世界上的另一种文化则主张进一步去找和谐，进一步而又进一步，于是遥遥地走在我们前头，而且每进一步便找到一步 的和谐，永远进一步便永远在和谐中。我绝不相信人想找到的是不和谐。和谐不是稳定和僵死。唯退一步去找和谐者趋向僵死。进一步去找和谐，则必生气勃勃富于 创造精神，唯此谓之和谐。唯对不和谐的超越（而非逃避）是人的光荣，而不和谐作为这超越的背景才显示其意义。
可是问题又来了：倘人终不免一死而死后万事皆空，任何追求终归能得到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呵，您得不到别的您只能得到这么一个生之过程。看洪峰的 《生命之流》，《生命之觅》，使我加深了这种看法。但这不说明您应该沮丧，恰恰相反您应该以全部热情投入到这个过程中去，使这一过程焕发光彩，使50亿个 人的50亿个过程最大限度地称心如意。说人只能得到一个过程，这绝不与人的任何伟大目标伟大理想相违背，因为在这过程中倘无各种壮丽的目标和理想作前引， 人又靠什么实现欢乐与价值呢？
况且，还有比使所有人的生之过程最大限度地称心如意，更伟大的目标和理想么？对于一个人是这样，对于全人类也是这样，目标和理想只有当其使这个过程变 得美好时才堪称伟大。所以生前是一个流，生命的意义在于觅。生命的目的不在物界而在心界，在“乘物以游心”，在人的精神的步步解放、升华、实现。而这种解 放、升华和实现的无穷性，注定人只可在寻觅的过程中来获取。您若想在这过程之外（譬如终点）得到什么，您就太看重那一把骨灰了。
至于人的局限，至于人有必要为了全体的进步而作出某些牺牲，这是另一个题目下当作的文章。真的，就连死这个终点的价值，也是由生这个过程的状态来决定的，故有“重于泰山”和“轻如鸿毛”之分，有“死得其所”和“枉活一世”之分。
“灵魂不死”或者“人死后灵魂可进天国倍享欢乐”等等说法，古已有之，今亦不衰。辩论是否真有此事，无异冒一顿傻气。我想，这些说法实质是表达了人们 对平等的向往。不是怎的？当人赤条条来去之时，皇帝和叫花子不是就一样了么？当人于神界感悟到平等时，才有了“天赋人权”的觉醒。单在物界中寻欢乐的人， 太可能被异化为守财奴。单在现世的人界中求功名的人，很容易走向对宦途的崇拜和对皇上的唯命是从，或者弄到自己作了皇上却没了人的平等和自由。人需要常常 跳出人界来看人界——只好将此命名为神界，于是你能看到一支悲壮的大军在前赴后继追寻着精神的乐园。作为人，他们是绝对平等的，虽然作为一支大军他们的职 责有不同。没有“天赋人权”的觉醒、大约很难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行得通。这便是宗教的意义之一。
神是什么？多种多样。有传说中的神，有宗教的神，有斯宾诺莎的哲学神，有爱因斯坦的科学神，也有相当于文化大革命所造的那种神。但总的来说无非又是两 种：一种是把神的权利落实到每一个人（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权），一种是把所有人的权利都出让给一个人（倒成了那种最要不得的神权）。
每一个人都有的神名曰精神。有独立精神的人才是人。若把精神出让给别人去指挥，自己就只剩一副皮囊，狗和死狗也都有的，不能算人。独立精神是绝对自由的，你不让她自由，她倒要积累起反抗。自然造化令人赞叹，天赋的人权何其平等何其公道！
于是想到人道主义。人最主要的标志既是精神，那么仅仅地救死扶伤显然不能算彻底的人道。救死扶伤仅仅是关心人的肉体，而忘记了人的精神。把一个要死的 人弄活，把一个受伤的人治愈，然后不给他舒展精神的权利，岂非最大的不人道么？无期徒刑比死刑更可怕的道理即在此，“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亦在此，屈原 的投江和张志新的殉难，也均因此光彩照人间。
至于什么样的理想、目标可以使生之过程壮丽辉煌，这又是另一个题目下当作的文章。但有一点，如果人们普遍感到活得压抑，便足说明理想和目标出了毛病：也许不是字面上的毛病，而是实质性的歧途。
我从洪峰的《湮没》里听到一个声音：你每天的24小时及每年的365 天的生活，出了什么毛病没有？荒诞派——《湮没》使我想到这个词——其实是非常积极的倾向，他无非是看出了生之过程出现了某种偏差吧？眼见了歧途而予辛辣的笑骂，当然比步于歧途之上还麻木地哼着甜歌更有希望。
我感觉，洪峰主要不是想写小说，主要是在领悟死生，以便看清人的处境，以便弄清一个熟而又熟却万古不灭的问题：生之意义。我不赞成就文学谈文学的意 图，文学的起点不应该是文学或者文学诺贝尔奖。假设人类穷竭了上述那个问题，文学肯定会以二分钱以下的价格被拍卖。然而，只要人类存在着那个问题便不灭， 这才决定了象洪峰这样的作家应该得一点稿费，偶尔吃一点绝上不了国宴的美味佳肴以保持充沛的精力。不过，就是给一亿元或者一分不给，文学也不可能被出卖给 其它行业。为艺术而艺术的合理之处仅在于她必得保持自身的特点和权利，倘有丧失也就不在是她。（譬如文化革命中，其实是没有文学的。）就象谁也没办法让人 作什么梦和不作什么梦一样。你逼着他作这种梦别作那种梦，他可能就作不出任何梦而光是整夜地瞪着睛眼只剩下一个被迫的想法，或者他就作出一个反抗威逼的梦 来令你大为不满意。这是没办法的事。
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我想，艺术活动就是人在寻找自身与外部世界的最佳相处形式（与此同时也必然发现人与外部世界的最糟相处形式）。人在这种发现和寻 找中感悟到生命的神秘、美妙与悲壮，从而使苦难的灵魂走向（不是达到）解放，这便是艺术的意味。这形式有多种层次：社会的、自然的、个人与全人类的、全人 类与全宇宙的等等，多至无穷。人的语言面对这一现实，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因而无法靠语言的内容把它说清楚，只好靠语言的形式显示意味以便让人们去感悟了。 因为不管您说出多少真理，面对无穷的世界也仍然等于0（注意，这儿说的不是法律之类，而法律之类永远需要修正这一点也是有意味的）。您不妨把您那些无穷的 感受借助形式的力量暗示给众人，让别人也面对着无穷来沉思。幸亏我们面对了无穷，这样我们才永远有路可走。幸亏我们又有感悟的本事，这样我们才在路上走得 有滋有味。谢谢自然之神的巧安排。走吧，无论是苦难还是欢乐，都是神赐予我们获得美感的机会。不能停滞，停滞一刻便有一刻的厌倦；不能倒退，倒退让人精神 不正常；只有走，走进一步便获得新的美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没了。话说回来了：人只有这么一个追寻的过程，或者说是这个过程规定了人的含意。灵魂可以 达到（不仅是走向）彻底解放么？似乎可以，把这过程就看成目的，把过程中的一切困境都看成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灵魂的枷锁就打碎了。又似乎不可以，因为若 无灵魂的痛苦感又何谓困境呢？要是干脆到达到无困境的境地怎么样？对不起无矛盾乃是玩完的征兆。也谢谢自然之神这残酷的安排吧，否则咱们也就没了欢乐的机 会。我常常想，是丑人儿造就了美人儿的，漂亮姐和英俊小伙应感谢丑丫头和赖汉子，万勿恩将仇报。同理，一切想实现自身价值的人都应当感谢困境。
文学就是人学。人命定要在这充满困境的过程中突围，要在这突围的过程中获得意义，因而文学天生来对这困境有兴趣。艺术不是科学，或者是最不科学的科 学，因为我们如果确切地知道如何摆脱困境它也就不再是困境了。所以应该让艺术自由想象与思考。在任何现代科学成就之先，差不多都有一个与之合拍的古代神话 和哲学猜想，这说明想象是重要的，思考应该是自由的，而这是对若干暂时还不懂其妙的人也最终有益的。
有人说洪峰的小说（还有其他人的一些小说）看不懂，说“我尚且不懂，何况大多数人呢”？因而对这样的小说竟可以发表感到恼怒，这个“我”有可能比。 “大多数人”来得高明，但这个“我”的不高明处是，他不知道相对论一问世时只有极少数人懂，或者他知道却无能从中多懂得一点道理。这件事不值得多说。艺术 家只该记住一句话——心诚则灵，其它都可以不顾。
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是按照世界的本来面目去行事的，而是按照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去行事的。意义是人赋予世界的。甚至世界的无限性也只是说人的发现力是 无止境的。美更没有纯客观的，美正是人对包括人在内的全部存在的感受思考与觉悟。美不同于漂亮，因而鲜花可以是丑的，粪便可以是美的，老娼妇被人们感悟出 一种涉及生命本身的意义时，美便呈现出来。譬如骂人的话，当它只意味着侮辱人格时便为丑，当它引导人对一些荒唐的处境进行沉思时便产生美感。洪峰小说里颇 有些骂人的话，不过至少我觉得写到那儿是非骂不可的，否则这篇小说便味同嚼蜡了。所以语言美在艺术中应该有另外的标准。总有人爱好从一篇文学作品中计算出 有多少句骂人的话来否定这篇作品，这是因为没弄懂言语和语言的不同。言语仅仅表达一种感情（狗在高兴时和悲伤时叫声亦不同），语言则意味着对生活意义的思 考了。譬如，您学别人的语言，说明您仅仅是崇拜别人及别人对生活的看法。您有了自己独特的语言了，您必定坚信自己对生活的理解了。因而语言又不能勉强改 变，假若您对世界没有一种新的更美好的态度，您从哪儿去找新的更精彩的语言呢？您不能在通常的生活中看出深刻的含意，您到哪儿去找有意味的形式呢。这便可 以明白为什么一些大作家的作品中甚至出现“病句”，那是因为他感到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他的感觉与思想，于是乎他竟能创造出空前的语言来。
语言的发展无疑说明了人类思维水平的进步。用一套死的语言规范来扼杀这种进步，是他妈的丑的。至于那些思维水平并无进步而专在文字上玩花活的文章，也没他娘的什么可美的。
有一回洪峰和我说起了五维世界。我们懂了：一维二维都是抽象的，一旦具体起来便必占有空间；三维也是抽象的，一旦具体起来则要占有时间；四维呢，还是 抽象的，唯与精神连接才能具体。所以，想找到纯客观的美的考虑，不免傻得多余。所以，从对周围环境的探讨，到对包括自身在内的结构的探讨，是一个进步。但 我们也别忘记傻子，您掉进井里，很不可能是由于一个傻子的指引；傻子也是这结构中的一个点，也在起作用。这样看来，真实的世界是无数维的，我理解这叫作历 史。
洪峰的小说是很注重语言的。他的语言常常是散散漫漫，轻松自如，一点不紧张。这很让我羡慕。就是我不认识他，我也能知道他活得是多么不畏人言，多么轻 视世俗的规矩。可是他的语言又常常因为太一律，结果仍未完全摆脱雕琢。（我亦如此）一个活得毫不雕琢的洪峰，何以在小说语言上又未免雕琢呢？为此我百思似 得其解：“洪峰对语言的注重，大约更多的是在字词的选用和句型的建造上，然而他又突出地偏爱那么一两种有意味的句型（譬如《湮没》、《生命之觅》），这就 单调了。生活并不单调，至少对生活的思索一旦单调就有失美感，结果雕琢毕露了。在此，我非常推崇马原的《叠纸鹞的三种方法》。也许，洪峰更该看到，全篇文 字的构成是更重要的语言。音符是重要的，乐章也是重要的，但要成为交响就不能总重复一两种节奏和旋律。七律唐诗总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之类，单调了。宋词 就变了长短句，譬如”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丰富了。下棋如何？能把车和卒都用得恰如其分者，棋道；准高明。排球总是三锤子买卖，渐渐没了 看头。足球变化万千，除去罚点球很难找出两次进球是一样的，于是观众那渴望自由的心理被调动得如醉如痴。
审美心理一定是和这个世界的形式相关的。大概话又得说回来：您对世界是什么态度？您爱鲜花，爱黄土，都可以，但您不能无视大粪。世界就是有大粪在其中 的一个大结构，您得整个热爱它。心理也是一个大系统，您得全部承认它。然后您发现单用一种句型即便是金子也将有损其美。就是我不认识洪峰，我也能知道他是 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也许，艺术更该接近宗教的悲悯，把坏蛋和傻瓜也看成迷途的羔羊（这不妨碍法律应该制裁某些恶人）。希特勒作为一个人是不幸的，作为一 个战犯理当绞死。——这又是一种结构，文学要表现他显然不宜用一种句型（或类）。所以，语言归齐是对人类生活意义的觉悟，而绝不是字词和句型本身。
写到这我心里打鼓。语言之复杂，绝非我一个靠写小说糊口的人能说清的。好在这不是学术文章。好在不学无术者也都可以有感想。幸亏我这篇文章的标题选得恰当。但还是不能往下写了，怕日后连自己的营生也不敢作了。
说了半天，洪峰的小说到底怎样？愿意看的自己留心找来看看吧，有可能得出跟我完全不一样的感想。

一个人，还只有一岁的时候便被大火烧坏了脸烧没了双手，这怎么办？接着，一个医学奇迹不仅保住了他的性命而且保住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才智与感情，这怎么办？
他只好“以生命为诗”了。
在夜深人静我们都熟睡的时候，他必定问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晨曦微露我们一个个醒来的时候，他必定没有得到回答。
现在人们多少有些明白了：寂寞的上帝是在以那把火作为赌注，要在第22个秋天第8 千次日出日落之后，赢得一个诗人。现在人们多少有些明白了：这残酷的游戏有了回应：当年那火焰的爆裂声一阵阵传开去，待其回来都成了如火的诗行。上帝从一 对非凡的父母怀中夺去他们漂亮的儿子，或许上帝那时就已料到，当有一天人们面临成为经济动物的危险之时，必得有人用心灵在这星球上一遍遍歌唱。
诗的流派太多了，主义也太多，除去专事研究它们的人谁也弄不清也记不住。但你总能辨出哪些是凭了智力的摆弄，哪些是出自心性的感悟。尿撒得长而且多， 那是流血所不能比的；流血也不如撒尿老练和弄出的花样多：当然撒尿又比流血有用。但人终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热情，于是只可把真诚奉为神圣。真诚是生命的全部 含义，诗就是真诚的生命抑或生命就是真诚的诗吧。对人类的爱，对这世界一往情深，对生活热烈而沉静的真诚，由此又导致了对无聊萎缩的苟活的憎恶——这是我 从姚平的诗中感受到的。这样说太通俗太简单太幼稚了是不？这可能。但正如诗人所说：“一个冷落着万人的话题想起来竟几百年不变。”有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 诗与魔术的区别在哪儿？魔术师承认，他千变万变离不开一个骗字。那么诗呢？注入诗中的那个亘古不变的魂是什么？
诗太玄妙，不是我能说得全面和妥贴的。自写此文之初我就决定逃避这个难题。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读到姚平的诗。
还是说说那场大火。我总在设想，大火之后一对父母捧起两个被烧得一团模糊的儿子，是怎样一幅情景？（姚平的哥哥姚宗泽，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坏了脸烧没 了双手，那年他3 岁，现在他以他的成绩被广东美术学院正式录取。）这对父母要有怎样的智慧和力量和博大的爱所炼铸的意志，才能承受住了这样的灾难，才能在20多年沉重的时 光中，把两个几近烧焦的儿子变成了画家和诗人！我总在设想那一天，和那以后的20多个年头，我的设想总在不敢再设想中结束为长久的沉默，然后在他们儿子的 诗中去看一对圣父圣母的形象。
我想，诗（包括其它艺术）与残疾是天生有缘的。人的残疾即是人的局限，只是为了要不断超越这局限，才有了诗。我认识姚平是在1985年，那年秋天他和 他的哥哥一起骑车从湖南来到北京。可以想象他们一路上经历了怎样的艰难，但他们并不张扬，他们只是想再考验一下自己的意志，他们知道前面的困苦还多，他们 要为不断地超越自己的局限准备更多的勇气。用姚平的话说，“此行纯粹是自找苦吃，因为经历万难的生活实践正是诗人含辛茹苦的保姆”。他们来我家看我，在短 暂的接触中最令我感动并且振奋的是，他们不掩饰那丑陋的残疾，他们更无意用这令人心碎的残疾去换取些微殊荣，他们只是出于生命的需要在默默地写与画，不趋 时尚。不掩饰也不炫耀，生命就是这样起于诗又归于诗的，“听野草在那里拼命地长，坦然如我”。
我想，这时他们的父母才真真地放心了，他们的儿子不是要收获诗人的头衔，他们的儿子只是要坦然生长，这样在以后的几个22年中就既会迎候成功也能应付失败了。诗人的这样一句诗：“反正／妈妈面前输到哪步田地都有奖品。”我猜想这是在童年，父母常对他们说的话。
我想有一天能去看看诗人的父母。
我想，姚平应该继续默默地写，但不要不屑于发表，诗与生命一样还需要交流。

一本小说所以需要一篇序，最主要的原因大约在于，一篇序至少要占一页纸，这样，在封面一旦磨损后就不至于马上危及序后的正文。
周忠陵，男，四川人。今年三十出头，身材中等，体重却只有三十九公斤。他说有一回风刮得大了些，他渐随风飘移了一会儿。这样的人看世界不可能指望他有 一个很正规的角度，因此他适合搞艺术。一个艺术家能够给人提供什么呢？他不是教师因而不能给人什么教导。他不是领袖所以未必能给人指引一条光明或安全的道 路。他其实也不是灵魂工程师做不来总为别人以至自己脱胎换骨的事。他们是以正规角度看这世界而看腻了的人，并且天真地以为别人可能也不大耐烦，所以为公为 私就去找些新鲜的角度看这世界。千百年来这世界变得很小，而人看这世界的角度变得很丰富，艺术家据此应该有一碗饭吃。有一碗饭吃是有用的。
有一个新角度看看自己看看世界看看自己和世界的关系，从而赋予这呆板的世界以美感赋予这漫长的时间以意义，对人来说也是有用的，其用不亚于吃饭。
周忠陵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角度》。某一天他被某阵风刮到我家把他找到的新角度与我同享，于是我们相识。在目前海洋一般浩瀚的小说群中其角度至少是不多 见的。以后他又发表了《远与近》、《病女》等若干篇。从题目看，他分明对角度颇感兴趣。我常想，人为什么要看小说呢？好像不是单为了探听些别人的私事以打 发掉多余的时间，而主要是想获取些看世界看人生的新角度以填补精神的空缺，以澄清生存的迷茫。周忠陵以其特殊的体重所负载的特殊的感觉，常把我们带到意想 不到的位置上，指给我们说：您再从这个角度瞧瞧；您再从这个角度瞅瞅；您再从这个角度看看吧。他得意于此。他不正规地笑着并且骂骂咧咧地走后，我常陷入茫 然和恐慌，看来文学这条路是注定没有终点，没有彻底完美和圆满之归宿。
周忠陵的小说可能属于“先锋派”。见一篇评论“先锋派”的文章上说，“‘先锋性’并不一定等于本真的价值性。……它仿佛是我们脱出困境走向本真生存所 必经的‘炼狱’。”我想，什么是本真生存呢？我们或者死在那儿或者还得往前走；而还得往前走则意味着我们并未到达本真，而且还得必经无穷的炼狱。死不是生 存因而也不是本真生存。这是显而易见的。看来本真生存不在终点上而在过程中，而过程便是不断地必经炼狱。可不可以说炼狱即本真呢？所以文学的先锋性不仅应 该受到赞扬而且应该使其永存。人借助无穷过程中无穷的炼狱来无穷地超越自己，人才不至于像鸡像狗像驴生生世世都以一个规定了的角度看世界看自己，永远与世 界处于一种僵死而顽固不化的关系中，结果仅仅活成其它动物的食品和工具。——为人有这样的幸运和特权而感谢上苍！
祝周忠陵和我们大家对新角度的兴趣永不衰减。

姐妹俩从小在一起长大。如今姐姐14岁，妹妹12岁，互相不见已经5 年。姐姐跟着母亲，妹妹跟着父亲，相隔几千里远。父母离了婚，法律不承认感情，便把姐妹俩也分开。暑假里，姐姐坐了火车千里迢迢去看妹妹。妹妹还想念母 亲，羡慕姐姐能在母亲身边生活。今天的孩子不会逆来顺受，有的是勇气和魄力，也有办法。姐妹俩商量好一起到母亲身边去，悄悄地收拾起行李，声色不露，神鬼 不觉。孩子的真情也不承认法律。暑假将尽。去火车站的那天，姐姐在自己的提包里装了妹妹的衣物，说那是自己的行李；妹妹呢，提了姐姐的东西，当然就没人怀 疑她不是去给姐姐送行。到了车站，进了站台，上了火车，一切都顺利。然而妹妹毕竟小了几岁，火车要开时心慌了，忘记该藏到车厢内的什么地方去，于是露了马 脚，被拉扯着下了车。姐姐急得在车上喊：“妹妹！你再好好想想，愿不愿意跟妈妈在一起！”妹妹在车下哭。
车开了，姐姐哭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哭了一路，哭得车上的人都心酸，她不知道妹妹这会儿怎么样了。……孩子有一天对母亲说：“我们的生活都是让你们大人给搞坏了。”说得母亲黯然无语。
以上并不是柳青所导演的影片中的一段，而是她真实生活中的一幕。柳青就是那个母亲。
孩子怨母亲，这太好理解。不过孩子还没有长到能够理解母亲的年龄，不知道生活都是什么。
闲时，我常一本正经地设计自己的来生，便确信是有先天的幸运这回事。譬如生就的一付好身体；譬如天生的一个聪明脑袋瓜儿；再譬如像貌和身材都漂亮，也 不是凭后天努力能办到的；还有是得生在一个文化素养比较高的家庭里（或环境中），这与“出身是不能选择的”类似，全在乎上帝的态度；最后一条是，生活中要 有些非毁灭性的挫折，以免活得发傻。有了这五条，我想就不再向上帝要求其它。当然，这样想过无非得一个笑，知道这对上帝未免苛刻。对上帝这般苛刻是没有好 下场的。
上帝却把这五条都给了柳青。一条不落。
柳青1949年上小学，离共和国成立只剩一个月，这明显是个好兆头。一上学她就参加了中国青年艺术剧院舞蹈三队，就是儿艺的前身。她参加过三反运动的 演出。就是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恰好目前还是需要的。给她印象最深的是扮演小和平鸽，（那时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在高潮）到中南海给首长演出，事先每 只“鸽子”都激动得不行，每人预备个小本子，单等首长签名留念。世上象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尤其是在50年代少先队员的心中。
1954年夏天，好运之神没有把柳青喜欢够，她被严恭、苏里两位大导演选中，拍摄《祖国的花朵》饰演影片中的次主角——中队委员高佳云。这影片现在不 常演了，影片中的主题歌却一直流传，今天的孩子们还都爱唱，曲名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几乎是公认的：解放以来的少年儿童歌曲中最不朽的有两首，一首是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一首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前一首悠远、辛酸，后一首欢乐而充满希望。两首歌是那个时代的写照。
其不朽也是那个时代铸成，旧中国的辛酸已然悠远。新中国正度着欢乐而充满希望的童年。“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面倒映美丽的白塔，四周环 绕着绿树红墙……”这首歌差不多是那一代和那以后好几代少年儿童的圣歌，不必象后来的许多歌里那样强调什么好和什么坏，唱着这歌的少年们都如圣徒般牢记了 祖国和自己肩上的责任。影片中的那几个小主人公呢？几乎成了那几代少年心中的偶像，确是祖国的花朵、祖国的宠儿。柳青和她的少年伙伴们经常作为中国少年儿 童的优秀代表，到北京饭店之类的地方去参加国际少年儿童的节日欢庆活动，又经常给首长或外国代表团献花去。
符合第三条已经无疑；因为中国影片中的正面角色无一不是漂亮的。又因为舞蹈演员的身材，当然一定要美。还因为我们是一个顾脸面的民族，绝不会请一个不漂亮的小姑娘去给外国人献漂亮的花。
符合第一条也有明证：从初中到高中，柳青一直是北京市少年游泳队队员，曾两次打破女子少年组100 米蛙泳的市纪录。她还是市排球队队员，参加过全国少年排球赛。看来“福无双至”一语不绝准确，至少在少年柳青身上未得体现。
1956年，她考进了北京女十二中，一所很好的历史悠久的中学，建校已有100 多年，以前叫贝满女中。初中二年级国庆节时，柳青的好运到了顶峰，她作为全校三好生中的第一名，站在彩车上通过天安门。完全能想象得出：红领巾飘飘扬扬 （红旗的一角），五指并拢高举头上（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站在彩车上大约不容雀跃，但心中定是沸腾，不知说什么好（说什么似乎也不好），热泪盈眶（不知 道毛主席看见了没有），彩车开得太快。没有什么比少年的纯真和赤诚更动人的东西了。柳青说：“一种极高的荣誉感，使我保持了六个学年，全部课程都是五 分。”这话说得让我有点伤心，我记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有极高的荣誉感的，却不能得到全五分，因此见也没见过那样的彩车。没错儿这又是上帝的事，上帝还给了她 聪明的大脑，以便符合第二条，当然这与她自己的努力难分，而且一定与她的母亲难分。
柳青很小，父亲就离开了她们。柳青跟着母亲长大。柳青的母亲是位作家，三、四十年代很出名，现在的笔名叫作柳青娘。
（注意第四条）不过第四条的重要绝不仅在于童年的智力能够得到及时开发。因为教授的儿子坐了班房的事并不算稀奇。柳青娘（这笔名给本文的叙述带来方 便）的重要，也绝不仅在于能够督促女儿的学习。望子成龙是普天下父母必有之心，如今的严父严母施拳脚以育龙而偏弄出了虫的事，屡有发生。所以请注意：我的 第四条中说的是文化素养。文化素养与文凭、学位和职称，是分明的两码事。文化素养是什么？此文要求一万多字，不是为探讨这个题目用的。讲一件事，看能否对 弄清这个问题有些帮助吧。50年代初期，柳青娘带着三个孩子生活，柳青是老大。柳青娘有一位童年时代的老朋友，那时也是孤身带着两个儿女度日。两家人住隔 壁。这位老朋友是小学教师，教师比作家的收入少很多，似乎古今中外莫不如此，老朋友一家的生活也就困难得多。“那时我妈给孩子们做衣服，”柳青说，“一做 准是五件，我们三个和刘姨的两个孩子每人一件。”这是件小而又小的事，似与“报告文学”
不甚匹配，但这在童年柳青的心中留下了难灭的印象，这一点却又象比“报告”和“文学”都重要。柳青说：“我幸运地得到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健康、自然的发 展，我所在的是得天独厚的没有被污染的环境。真善美的东西在我心里生长并扎了根。在我的心里打了这样一层底色，打得很牢，很扎实，以后再怎么样也涂抹不掉 了，真诚、坦率、积极进取、与人为善……一直到15岁，我没有遭到任何挫折。”
有一天上帝一觉醒来，闷闷的，不甚惬意，慢慢寻思道：单有真善美算什么真善美？只把好运之神派去照顾一个人，太象凡夫俗子娇养自己的儿孙，我既为天 君，焉能做下这等孬事？便放出假恶丑三魔鬼，令其下到人间做上些手脚，特别嘱咐要给那个叫柳青的孩子一点颜色瞧瞧。三魔鬼领会出来，真把时间抢得 好，1958年5 月，正值柳青初三快毕业之际，团组织要发展她入团之时，假恶丑魔鬼到了，柳青娘被划为右派分子，并被开除公职送去劳动教养。
就这样，上帝可谓功德圆满，为柳青把五条都凑齐，接下来的日子看她自己了。反正是不知道母亲去了哪儿，反正是家里一分钱收入也没有了，弟弟反正是只有 9 岁，14岁的妹妹反正是身患重病，一种叫作“肝窦状核变性”的病，日常生活也难自理。第五条反正是不如前四条好对付。政府帮了一个忙，把妹妹送到了清河养 老院（不知怎么讲），但据说在那儿能得到很好的照料。刘姨（柳青娘的那位老朋友）的经济状况那时有所好转，负责了弟弟的生活费和姐弟俩的房租水电钱。柳青 在学校领一点助学金，馒头和窝头加起来可以饱。再有用钱的地方呢？譬如，住在清河的妹妹最爱吃油饼，每到星期日柳青就买几个油饼，骑了车去看妹妹。母亲不 在了，15岁的姐姐决心让14岁的妹妹吃到想吃的东西。蹬三四十里地的车，到了清河，见妹妹躺在床上，卫生状况一塌糊涂，便为妹妹梳洗料理一天，然后再蹬 了车回来。油饼就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油饼，但对柳青的助学金来说是太贵重了。得想法挣点钱。所以一到寒暑假，她就到工厂去找点事做，名曰勤工俭学。早晨6 点钟起床，骑车赶到东郊的北京锅炉厂当小工，带上干粮，就着工厂供应的降温盐汽水吃，晚上5 点回家，洗下一盆铁锈汤。……这样的生活整整过4 年。后来不用去清河了，妹妹不在清河也不在人间。柳青说：“对于这一段生活，我倒并没觉得太苦，不抱怨，更没想过随波逐流或破罐子破摔。也许是与底层人民 的接触，我知道了他们都这样，天生如此，当然如此，谁也没想到过这是苦。”感谢上帝吧，让她知道了祖国有各种各样的花朵。
我认识柳青是在1975年。她对插队的事很有兴趣，又知道我对文学和电影有着梦想而且瘫痪着，便愿意来与我聊。由虎子介绍（虎子就是刘姨的孩子，我的 中学同学），约了日子，听说她是长影的导演，我便诚惶诚恐地做了准备，在自己的本子上和手心里写下很多字，等着。虎子说：“她等于就是我姐姐，你怕什 么。”
我说不怕。她来了。果然不怕。大家坐在七平米的小屋里开聊，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古往今来，说错了也不被批判，我就说了许许多多的错话。那天她穿了件墨绿 色的呢大衣，就更显得美，这一点不断地给我以打击，让我觉得自己离电影有难越的障碍。她却鼓励我把插队的事写成电影剧本。我不敢说柳青是伯乐，那样岂不等 于说自己是千里马？让人笑话。实际上我的腿是瘫的，不能千里也不是马。实际上她成了我文学上的老师和引路人。我就下了一年苦力气，写了一个剧本，寄给柳青 看。她回信说：“我一下就看出你应该搞文学。”这句话比我后来得了小说奖还让我激动。我们全家也都激动了一回。我又写了小说给柳青看，她看了又拿给好几位 有名的作家看，写了厚厚的一叠意见寄给我。如是者许多次。我并未全盘接受那意见，在信中或面对面与她争论过几回，我们的关系很平等。我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 说，就是柳青推荐到一家刊物去的。那日天色已晚，她风也似地“刮”来，进门劈头盖脸向我祝贺，说那一篇“写得真不错”。我不免又激动一回，却是激动不过 她。
以后几年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她整年在外头跑，采访、写剧本、筹资、拍摄，借助上帝给的好身体可以行踪不定。我坐在家里倒总能听说她的消息。消息不怎么好，多是失败的消息。消息如下：
1976年底——1978年夏，她与别人合写《忠诚的战士》，写的是贺龙。剧本在1978年《电影文学》上发表。同年秋成立摄制组开拍，但中途下马。原因很多。
1978年底，她写成了电影文学本《作证》，但没有拍摄的机会。此本收入1980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电影文学剧本集，集名就用了《作证》。
1979年5 月——8 月，她又写了剧本《音乐之家》，写了盛中国一家的故事。因有关部门不同意把盛中国的父亲盛雪的事迹搬上银幕，此片未能投产。
1980年4 月——11月，她与王艺瑜合作，编导了《漓江春》。
此片由华文影片公司出品，1981年底总算公演。
1980年12月——1981年2 月，她又写了剧本《黄山吟》，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拟拍摄水墨动画片，因非儿童所能理解的主题，又未成。与此同时，她与王力雄合作，写了《末代皇帝》的剧本，中新社拟筹外资拍摄，因柳青本人认为此单位不具备拍摄此片的条件，终于放弃。
柳青简直是马不停蹄。我不由得要歇一会了，呼吸有些紧。
常听电影界的朋友说，现在的导演，能把百分之三十的气力使在艺术上就算不错了，其余的百分之七十得投到各种各样奇怪和不奇怪的事情中去：相当于外交家 和商人的事，相当于权术家和甜言家的事，相当于股票市场里的事和街头乞丐的事，相当于搬运工、勤杂工、自行车运动员和马拉松运动员的事。都说，若不把这些 技艺娴熟了，凭什么拍得起电影？有名气的大导演要好办一点，初出茅庐者必要有这样一身硬功夫的，如果想成功的话。
如果想失败呢？那就甭说，不过也没有这样的人。柳青自然也没有失败的瘾。不过失不失败不在于有没有这方面的瘾。很多朋友都说柳青嘛，人可真是个好人， 可惜太不会处世，心肠又太软，有些事做得太不管不顾，对人也太易轻信……还有好几个“太”，因篇幅所限，不一一列出了。是否“可真是个好人”就注定与这些 个“太”分不开呢？倒未必。作人何妨全面些、周到些呢？但都又似乎太没有个性。据说，欲成大器者，若把每一件事都做对了，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此语过于玄 妙，非凡人所能悟透。柳青的事没那么玄，不过证明了“秉性难移”和“命运即性格”两句话的伟大。譬如说作为一个导演，是大摆其架子好呢？还是与大家同甘共 苦好呢？一般来说谁都会认为后者好。柳青是不摆架子的，因为不会。在上海锦江饭店拍摄内景时，因为要不断变换拍摄角度，室内陈设及道具经常要搬动，这位导 演便经常自己动手，很多好心人认为这样会降低导演的威信。外出选景或拍摄时，她总拣租金便宜的车坐，有人建议说坐什么什么牌子的车才气派，她想也没想，只 知道坐车是为节省时间提高办事效率，不明白气派的用处。在黄河源头拍摄《漂流》一片时（地处海拔4900米的巴颜喀拉山上），她把吉普车让给人坐，自己每 天提前40分钟出发，翻一座山坡到拍摄点去。她既是导演，又是全摄制组中年龄最大的人，而且不久前刚刚作过一次手术，无论从哪一点说，她坐吉普车都是名正 言顺的。但她认为全组的团结最重要，没有同心同德的创作气氛这部片子不可能拍好，自己必须与大家同甘共苦。不过她象是有点“不识时务”，据说“今非昔 比”，眼下“摆架子”和“气派”也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呢。有一位影界的朋友不无悲哀地跟我透露了其中的奥妙（我也不是活在桃花源，因而一说就懂）：假如你出 去联系什么事务，必要有一辆气派些的轿车，这相当于一个特别通行证，与之联系事务的单位先就敬你三分，事情便要好办些。假如你作为一个导演去联系事务，最 好只说自己是一名剧务，与之联系事务的人一见你心下便可嘀咕，剧务尚且气派如许，导演来了总归更吓人，事情又好办些个。这些柳青不懂。也未必准是不懂，懂 了她也做不来。所以她就坐末流汽车，住下等房间，以吃方便面条为乐事去吧。再说威信。导演要有威信这不是一个问题，但建立威信的方法却分青红皂白。举个例 子？譬如周总理信奉的是一种，“四人帮”惯施的是另一种——这例子举大了。没那么邪活。然而我想起诗人北岛的一句诗，“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真糟透 了。不过失败就失败吧，柳青还是坚信她的“同甘共苦”、“同心同德”、“光明正大”吧，那样好。
又见到柳青时，倒看不出她有失败的样子，依然是风一般地来，又风一般地去。我很想对她说点类似安慰和鼓气的话，发现不必。我又很想劝她把那几个“太”字改一改，料也白搭。就听她兴奋地给我讲了她的两个剧本——《作证》和《黄山吟》。
《作证》是她为编写《忠诚的战士》，在湘鄂西采访时的意外收获。这儿是贺龙的故乡，是老革命根据地。这儿曾育出过多少传奇式的革命人物和传奇般的革命 故事！如今又有了一个奇异而动人的传说：有一位家在北京的老干部，年近花甲了，级别约在局级以上。“四人帮”肆虐横行时期，他离开了北京的家；只身悄悄地 来到了这里，并悄悄地住下来。他原本是这地方的人。是什么又把他召唤来？是逝去的童年的乐事？是依旧的故乡的水土？还是已经遥远了的青少年时代的梦想？是 什么不清楚。是什么也都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不久竟与当地的一位既穷且老的寡妇结了婚，既无喧天的锣鼓，又无动地之炮仗，两人住在茅屋里，沉静和谐如偿 夙愿般地生活，给人感觉不是牛郎过了天河，便是织女又降凡间。众人都羡慕，也都感动，又都惊讶，便有了种种猜测。有的说那老人是在京蒙了冤的；有的说那老 人是为了不使别人蒙冤而自己蒙了冤的；有的说那寡妇受了多年的凄苦，心里一直念着那老人呢；有的说那老人也一直恋着那女人，到底来与她团圆了。众说纷坛， 但都相信：这二人年轻时必有过一段浪漫与悲哀，这二人历尽劫难终于感动了上苍。老根据地的人民，心地真是纯净善良，便把这美好的猜想四处传扬。（中国还有 一派流言家，惯会编派别人的私事，编派得如他们自己一样肮脏。这一点本文在后面要提到。）柳青被这故事打动，又知道这实在是一件真事，那老人与寡妇都确是 有，就想去见见他们，可惜时间紧张未能如愿。
以上就是剧本《作证》所根据的原始素材。人，有什么样的心灵便会有什么样的灵感，这便是人对艺术的重要。
《黄山吟》，说的是明代一位大旅行家重游黄山，寻觅三年前他在这里遇到的一位姑娘。那姑娘当时被迫出家作了尼姑，痛不欲生。旅行家热爱生命，志在山河 的博大胸怀，曾感化并点悟了那个姑娘。然而现在，他寻遍，人间皆不见姑娘的踪影。旅行家路遇大乘法师一同揣测姑娘的下落。黄山变幻万端的云彩始终伴随着他 们，在深谷、在天际演出一幕幕神奇悲壮的景象。他们心中都明白了：那姑娘已不在人世。她若逆来顺受混混噩噩做生活的奴隶，尚可苟且偷生，而一旦认识了自我 的价值并勇敢寻求时，必不为险恶的社会所容。从种种民间传说中可知，她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有过壮丽曲折的经历。如今，她的魂化作了黄山之云，萦绕于山 头，俯视人间，不忍离去。
柳青说，“人的生活不够美，所以才希望从艺术中看到美，在艺术中创造美、实现美。”我想这一点就是艺术对人的重要了。
有那么一阵子，我的耳朵也听来不少关于柳青的流言。中国多流言，因为中国人少流动，多数都如我一般毕生“瘫痪”在一处。又因为不少人的时间多到不知如 何挨过，便把别人的私事传来传去，又加了夸张与变形，以使自己寂闷的生活多出声色。也可能还因为中国有把爱情列为禁区的历史，性教育又极缺乏，所以这方面 的好奇心就需流言来满足。中国式的流言之最大宗，便是关于别人的私生活，包括结婚和离婚，包括再嫁和不再嫁。写到这儿想起一件事：现今小说的题目中若有 “男”字和“女”字并存，即可畅销，想必是因为符合了辩证法的原则。
柳青上大学时就有了恋人，据说是一见钟情。双方的功课都好，双方的理想都高，双方的思想都进步，双方都在青春年少时，自然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有梦不完 的美丽的梦。读者想知，尽可以把古今中外一切有关青年男女真诚相爱的故事想一遍，把精采的情节用在他们身上，多半是有不及而无过之的。想必读者已有所料： 象这样美丽的爱情故事不会没有一个悲哀的结局，否则成何世道？想得真对极了。1966年夏天，他们的爱情浪漫曲结束了，并没有婚礼进行曲继后，而是“落一 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原因呢？也非常典型：男方的父母反对。反对的原因呢？也非常典型：柳青的母亲是右派，所以与柳青结婚的人，其事业的前途法定黯淡。 这样的逻辑在那个时代是通行的。将来的人们对此可能会不理解，正如我们今天已经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奴隶的婚姻要由奴隶主来决定，为什么奴隶主为了几块钱 就能随意拆散一个奴隶的美满家庭。类似的事发生在20世纪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发生在中国的高级干部和知识分子中间就更值得深思。就这样，要么忠于你的爱情 而不顾你的前途，要么顾着你的前途而抛弃你的恋人，那个青年选择了后者。不要太怪他吧，因为这里所说的前途，是与革命、人民、主义等字眼划等号的。柳青没 有太怨他，一直都把他当作好朋友。柳青也没有恨他的父母，而且记得那两位老人一直都是很喜欢她的。她在给两位老人的信中写道：“……我心里虽然很难受，但 并不感到意外。当我刚和他作朋友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几次很直接了当地和他提过……应该把我家里的实际情况老老实实地告诉您们，含糊、说谎都不对，在 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他说我不了解情况，要是和家里说了，您们肯定会生气的，也不会同意的，还是先别说吧。当时，我并没有把家里为什么会不同意的原因想得很 深，也没有勇敢地正视这个问题，因此几次想给您们写信，都没有写。去杭州（男方家里——作者注）前我想：如果您们问到我家里的情况，我就如实地把一切讲出 来。可是您们都没有问起过，我就没讲，并且天真地想：等我母亲摘了帽子又重新工作了，等我也入了团，那时再向您们讲吧。因此一直拖到去阳高（柳青参加四清 工作的地方——作者注）以后才讲。这件事我做得很不对，也很不好。……”看来柳青还是很理智、很冷静的。不过再看一段她的日记吧：“这些日子的感情是很复 杂的，一连接到他的两封来信，一封比一封冷酷，一封比一封更缺少温柔……他认为必须按他父母的意见去做，而这和我们的爱情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必须舍一求 一。他……认为这件事必须说明白，否则对双方都不利；态度是相当坚决果断的。真没想到这样大的打击发生在我参加四清运动最紧张的时刻。我在上一封信里，曾 有点挑战式地批评他不勇敢、不坚定。我希望经过我们的努力，用我们的决心和行动解决和他父母之间的矛盾，争取最后结合，但是他却连这点勇气和信心都没 有……那天中午接到他的信，我真想痛哭一场，哭一天，可当下张茂成就来找我，说被张侃迫害的径忠的女人回村了（这是四清中的一件事——作者注），我立刻擦 了眼泪去访问她。……但有一刹那空隙，我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眼眶马上盈满泪水。会一散我跑开了，跑到园子里，—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但是我 很清醒，知道不能把眼睛哭红，还得回来参加晚上对敌斗争会呢。”
柳青说自己“对此事并不感到意外”，那纯粹是一种夸张的自我安慰。她说“我并没把家里为什么会不同意的原因想得很深”，这才是实情。这不是坏人与好人 演出的斗争，这是好人与好人酿制的悲剧。愚昧落后是其发酵剂。那时，能够把“原因想得很深”的人不多，能够把后果想得很深的人就更少。文革式的大悲剧，也 许正是以这样的小悲剧为基础、为根源的。一对小人物纯真爱情的被扼杀，与一位国家主席的冤死，这之间有着模糊但是确定的联系。人道主义泯灭的地方，人的尊 严被蔑视的地方，苦难还能不日趋深重么？中华民族那10年大悲剧的制造者是中华民族自己。每一位骄傲的炎黄子孙，对那段历史如今想必都有了觉悟。（但愿如 此）悲剧又成了进步的发酵剂。
柳青把屈辱和悲伤藏进了心中，心变成荒漠。爱情之火在那儿熄灭了十几年。虽然她后来结了婚，有了两个女儿，但那根本谈不上爱情。恐怕没有篇幅写这件事 了。就在她准备结婚的时候，她心里也全明白：没有也不可能有爱情。这一点，无疑是她的错误。她的错误还在于：不懂得，同情和牺牲绝不是婚礼进行曲的音符； 没注意到，荒漠之下还有着爱的潜流；没有看清，这桩婚姻的双方是两种不同的人。本文不具诉讼性质，也不打算象大多数国产影片那样分出正面角色与反面角色。 生活没有那么简单。总之，纯洁的爱情被扼杀之后，不会有好果子从这棵树上结出。
柳青继续马不停蹄。
1981年3 月——1982年10月，她与王力雄合写了剧本《追索》。剧本在1982年第，2 期《丑小鸭》上发表，同年由中国新闻社电影部投资拍摄，1983年公演。这是她独立执导的第一部故事片，放映后获得一定好评（70个拷贝，放映14900 场）。
1982年11月——1984年1 月，她参加了故事片《南拳王》的拍摄。 ‘1984年2 月——6 月，她与达奇、王力雄合写了25集电视系列片《黄水谣》。同时，她自己又写成同名故事片剧本。本打算电视电影套拍，但又因故下马。
1984年7 月，她在浙影厂所拍电视剧《风荷曲》中，任艺术指导。
1984年9 月一10月，她拍摄了长录象片《炎黄子孙欢庆十一》。
1984年底一85年初，她与王力雄合写电影剧本《血门》上下集。自己没有拍摄机会。此片由西影和广东艺术发展中心联合摄制。
1985年3 月一7 月，她在深圳影业公司拍摄故事片《漂流》，因种种复杂的矛盾，她中途离开。
1985年10月一12月，她为湖北电视剧创作中心改编了12集连续剧《天堂之门》。
柳青很能吃苦。与柳青一起工作过的人无论对她的看法多么不同，在这一点上却都一致。
影片《追索》中有这样一个画面：凌恺打开父亲的考古笔记，响起驼铃声，随之出现当年凌思涵的考古队通过火焰山的情景，巨大的红色金字塔式的火焰山下， 一支小小的驼队走在黑色的沙漠上，给人神奇的感觉。7 月的吐鲁番，中午的气温高达47℃，人静静地呆着也会感到难受，但为了这一画面，她们还要往山上爬去找最好的角度。那次柳青中暑休克了，被人抬到山脚下伯 孜克里克千佛洞内，3 小时后才缓过来。第二天她照常工作。小说靠语言，电影靠画面；语言看出作家的功力，画面见到导演的匠心。为了一个好的画面，她和她的同志们不知走过多少冤 枉路。在沙漠里，在高原上，在急流险滩间，常常是玩命一样走到一个地方，看看，不理想，再重新去找。这与片名相同：追索。“众里寻他千百度，摹然回首，那 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这不怕。凡是追求完美艺术的人，都不怕这个。怕只怕：众里寻她千百度，猛然发现，有人正在名利熏心处。那时候柳青只会傻眼，再无作 为。
为了拍摄《漂流》，柳青让掉了《血门》的导演权。西影和广东省艺术发展中心共同决定，请柳青导演她参加编写的这部影片，共二集，投资150 万，拍摄景地在上海、天津，工作条件来比《漂流》不知好多少倍。《漂流》拍摄条件之艰苦，是一般摄制组无法与之相比的。古称黄河沿的玛多县已属人迹罕至的地方，离西宁有600 多公里。再向上穿过大草滩，就到了鄂陵湖西北方布青山下的淘金场。她们和淘金人滚在一起，喝的是沙坑中渗出的水，住的是帐篷，地上仅铺一块塑料布，下面是湿草皮和老鼠洞。
那地方晚上9 点多太阳才落，她们便从早晨5 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中间只吃一顿饭。再往上走，到了黄河源头。自古以来，涉足此地的人也不过几十个吧，万圆几十公里连牧民的帐蓬都不见了。她们就在 地上挖个坑生起灶火，用高压锅煮面条，一顿饭要吃三个小时。空气稀薄。走几米路都觉困难。不过得爬山，跟在上海或天津的爬楼梯有区别。柳青觉得《漂流》更 能实践她的艺术理想，宁肯放弃另一种成功，而来这洪荒之地冒风险。这一次她除去冒了风险，没有得到别的。不过，黄河的博大激涌、高原的伟岸雄浑、大自然的 纯洁沉静使她得了大享受。她常独自久久地默对这颗星球和这个宇宙，便忘却了蝇营狗苟的琐事，听到了瞑瞑之中爱与宽容的启示。
记得有一次我问她：“这么拼命地干，我猜是想用事业的成功来抵销生活中的失望吧？”
她说：“我不是那种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
“那把什么放在第一位？”我问。
她说：“生活。”
她说：“真诚的爱和人与人之间美好的关系，事业也不过是为了这个。”
她说：“有的人最关心的是怎么能在社会上站住脚，认为能搞成几部作品，被人们所承认就是最大的快乐，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她说：“我也盼望自己的作品被社会承认，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真的实现了我也不会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幸福。其实有更珍贵的东西。”
这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再看一段她的日记吧：“……不去追求人的能力的最大半径，不去寻找人的能力的最大值，我追求的是人性的美，真善美的最大限度 的实现，人和人之间的理解、信赖、尊重、爱护、帮助、真挚的永恒的友谊与爱情。我要这样做，我也想这样影响别人，比如通过我的作品，使人和人的关系变得更 美好，也使人类本身变得更美好。”
看来几个概念有些乱，得稍稍分析一下：为了在社会上站住脚而搞艺术的人，是一种人。为了发挥和实现自己能力的最大值而搞艺术的人，又是一种人。为了使 人间变得更美好而搞艺术的人，是第三种人。第一种和第三种都是目的很明确的人。第二种呢？其“最大值”怎样体现呢？神枪手所以能证明其为神枪手，总是要有 个靶子的，否则子弹向何处出膛？倘这靶子是“在社会上站住脚”，便与第一种人同。倘是“使人间变得更美好”，又与第三种人一样。所以第二种人是个不确定的 概念。而第三种人若是为了自己的目标竭尽全力，不也是在“实现人的能力的最大值”么？
柳青正是这种人。
这种人总是失败多于成功的，原因有三：一是因为他们永远不嫌生活已经太美，他们创造美的生活欲望是不知道够的；二是，他们永远不认为自己已经发挥了自 己能力的最大值；第三，他们总也投时间去学“站住脚”的技术。幸亏这种人对成功与失败有着自己固执的见解：他们不认为“站住脚”就是成功；他们认定，人与 人之间失去了真诚、信任和理解才是失败。谁都不愿意失败，只是失败的含意不同。有一位诗人跟我说：艺术是跳高，不是拳击，其对手是神，而不是人。我理解此 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搞艺术的人没有理由互相争什么强弱（更不要说互相使拳脚了），面对自然造化的万物，我们每一个人都太弱小、太浅薄。艺术不是为了 用来打倒人，而是为了探索全人类面对的迷茫而艰难的路。
其二是说，拳击以打倒一个人（一个更弱者）为目的，所以总能得一点沾沾自喜的胜利。跳高却是在与神较量，所以每一次胜利都是以失败告终（把横竿碰掉算 结束）。人与人之间美好的关系正如那横竿的升高一样，是没有极限的。这种失败之所以同时又是胜利，在于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是在为人类寻找一个新的高度。据 说：“不想作元帅的士兵就不是个好士兵”，但是，仅为作元帅而作元帅的元帅，准是个坏元帅。
我见过柳青悲伤的时候。这时候，风象是在她身上停歇了，她坐下来，仿佛被风吹落在椅子上，眼睛里一片空旷。这种时候她可能说：“昨天我很难过，既便是 那个本子搞成了，可我们那些过；去的朋友为此离心离德，也还是一个悲剧。”她也可能是说：“我有时候挺失望，人要是只爱自己，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必去详 究她说的是哪件事和哪个人。她象大多数善良的女人一样，您给她一点美好的东西看，她身上就刮风，兴奋而且强劲，不惜把自己刮光。而一旦出现了不那么美好的 事，不管是出现在谁身上，失败者就象是她自己一眼睛睁得太大，其中是不尽的茫然。当然用不了很久，她又能聚起足够的风力，兴奋且强劲，把自己刮出去，因为 世间的美好事确也不尽。
不过，这么容易刮风也未必全是好事。柳青娘就说过她缺心少肺，“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糊涂”。我和虎子也认为她太少主心骨，太有些盲目。当然不是愿意她 变得世故，而是希望她能风平浪静哪怕是一会，惟此才能对生活多些深的思考。我以一个写小说的人的偏见，认为她应该及时把自己找回来，把自己四十几年的生活 细看一向再深思几遍，下些慢功写出来。任何一个人，若能不留情且无忌讳地把自己剥开来细品，都会发现那原来是一部好作品。何况柳青又不乏艺术才能，手里又 掌握着非常丰富的好素材，那些素材又不是费尽心机搜集来的，而是上帝赐给她的经历。真情和深思比技巧重要。我真希望她能写。譬如：她的与“花朵”和“鸽 子”一同度过的少年时代；她的诗一样美妙又诗一样忧伤的青年时代。譬如：那一个夏日，她游泳回来，人们告诉她母亲已被抓走；那一个冬天，她买了油饼去看妹 妹，妹妹已不在人间。譬如：她信徒般虔诚地自我改造，却总难得到“主”的宽容；15岁就梦想着入团，直到大学将毕业时才算如愿。譬如：她说过的，她最不能 原谅自己的罪过——为了与家庭划清界线，她和弟弟曾一度离开了给人家作褓姆的柳青娘，以致老人无儿无女地过了好几年。譬如：文革中她曾作过一阵头号保皇 派；又为了给系主任争人的尊严（因为有人把系主任画成猪），致使自己陪着上台挨斗。再譬如：文革中她曾被敌对派打成反革命，而后来当敌对派也被人打成反革 命时，她反而写大字报为之鸣不平。再譬如：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与别人一样的捍卫真理的权利，大约又是风一样地去串联，结果被全国通缉。还有：她那一次凄惶 悲伤的少女的初恋，那二次失败的婚姻，和以后几次仍不成功的爱情——这既是一个人的悲剧，也是社会和历史的悲剧。还有：她心如荒漠时可以平安，而一旦又萌 生了爱情，便招出恶语流言。——这中间更有着深意。……她干嘛不写写这一切呢？至少干嘛不静下来想一想呢？让风静那么一会不好么？那会给人更深的智慧。
我不怀疑她能把自己的故事写好，只要她静下心去写的话。她说过：“真正悲剧的主人公，他们的道德品质不是好到极点，但他们的遭殃绝不是因为罪恶而是因 为弱点，我和我要写的主人公都是这样的一些人，我要写的既是性格悲剧，又是社会悲剧。”她还说过：“我以后要报复世界吗？要报复那些伤害了我的人吗？报复 只能在人中间再制造痛苦，我在别人的痛苦中绝对得不到快乐。我受的苦太多了，我不愿由于我的存在再给人们增加痛苦。”古往今来，真正的艺术家多是尝够了世 间的艰辛与苦难的，但他们总是对人类充满了爱的，他们的作品中因而没有报复的色彩，没有狭隘的怨恨，没有歇斯底里的发泄，没有自命圣洁的炫耀。在他们看 来，灵魂残疾了的人和双腿残疾了的人是一样的，都是不幸的“羔羊”，而“主”不是神祗而是“羔羊”们的不屈、自新与互爱。
他们叙述苦难乃是站在人类立场上的沉思，他们剥开人类的弱点，本是为着人类趋向完美。惟此，艺术才有了更高的价值，艺术家的苦心才能获得报偿。
我到担心，柳青还能不能静下心来去写她自己的故事。这种担心大约也是多余，或者写或者不写，对于她似乎都不重要。人常犯的错误是替别人瞎担心。柳青把 作人看得比作文重要。作人的重要不在于用笔写，而在于用心行。幸福的实现对她来说也在于此。在生活中太难实现生活的理想，便到艺术中去实现，她说她搞艺术 主要是此动机。不过我还是跟她说过一句玩笑话：要是不把您这四十几年的生活写一写，似乎有负于上帝对您的“宠爱”。这话不全是玩笑。有幸得到上帝诸多“恩 宠”的人，有理由多为世上做些贡献，这与她的初衷不违。这么多年来，她确实没有一刻偷闲，但是“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她应该搞出更好的作品来。不单为自 己，也为了后人。譬如她的女儿，不仅应该知道她自己的生活是被大人搞坏了的，还应该知道这些大人的生活都是什么，以及生活原本就是多么不简单。历史永远是 一条艰险的路，这路要人去走，其间布满了迷茫和痛苦，从而人才有了思想和欢乐。柳青说，自从她的女儿一懂事，她便跟女儿说过，“我们是母女，我们更是朋 友”。现在代沟依然出现了。出现了就出现了吧，叛逆是创造的开始。上一代人只须留下自己清晰的脚印，也许还应该把这些脚印铸成模型，放在路边的草丛里，成 一座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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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关于本书

声明

来到人间

命若琴弦

插队的故事

毒药

我之舞

车神

礼拜日

原罪·宿命

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

草帽

小说三篇（一）

小说三篇（二）

小说三篇（三）

合欢树

随想与反省 《礼拜日》代后记

“忘了”与“别忘了”

我的梦想

文革记愧

康复本义断想

“安乐死”断想

答自己问

自言自语

《瀚海》序

读洪峰小说有感

《姚平诗集》序

《周忠陵小说集》序

她是一片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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