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目录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序章

第一章 青云

第二章 迷局

第三章 宏愿

第四章 惊变

第五章 入门

第六章 拜师

第七章 初始

第八章 传艺

第九章 佛与道

第十章 幽谷

第十一章 异变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奇才

第十四章 神通

第十五章 私传

第十六章 驱物

第十七章 赴会

第十八章 怒兽

第十九章 抽签

第二十章 魔踪

第二十一章 黑夜

第二十二章 比试

第二十三章 神剑

第二十四章 意外

第二十五章 运气

第二十六章 自尊

第二十七章 坚持

第二十八章 前四

第二十九章 奇术

第三十章 怀疑

第三十一章 正道

第三十二章 下山

第三十三章 万蝠

第三十四章 古窟

第三十五章 妖人

第三十六章 怪目

第三十七章 死灵渊

第三十八章 深渊

第三十九章 重逢

第四十章 黑水玄蛇

第四十一章 绝地

第四十二章 滴血洞

第四十三章 天书

第四十四章 金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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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时间：不明，应该在很早、很早以前。

地点：神州浩土。

※※※

自太古以来，人类眼见周遭世界，诸般奇异之事，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又有天灾人祸，伤亡无数，哀鸿遍野，决非人力所能为，所能抵挡。遂以为九天之上，有诸般神灵，九幽之下，亦是阴魂归处，阎罗殿堂。

于是神仙之说，流传于世。无数人类子民，诚心叩拜，向着自己臆想创造出的各种神明顶礼膜拜，祈福诉苦，香火鼎盛。

自古以来，凡人无不有一死。但世人皆恶死爱生，更有地府阎罗之说，平添了几分苦惧，在此之下，遂有长生不死之说。

相比与其他生灵物种，人类或在体质上处于劣势，但万物灵长，却是绝无虚言。在追求长生的原动力下，一代代聪明才智之士，前赴后继，投入毕生精力，苦苦钻研。

至今为止，虽然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死仍未找到，却有一些修真炼道之士，参透些天地造化，以凡人之身，掌握强横力量，借助各般秘宝法器之力，竟可震撼天地，有雷霆之威。

而一些得到高深的前辈，更传说已活上千年之久而不死。世上之人以为得道成仙，便有更多人投入修真炼道之路。

神州浩土，广瀚无边。唯有中原大地，最是丰美肥沃，天下人口十之八九聚居于此。而东南西北边荒之地，山险水恶，多凶兽猛禽，多恶瘴毒物，亦多蛮族夷民，虏毛饮血，是以人迹罕至。而人间自古相传，有洪荒遗种，残存人世，藏于深山密谷，寿逾万年，却是无人得见。

时至今日，人间修真炼道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又以神州浩土之广阔，人间奇人异士之多，故修炼之法道林林总总，俱不相同。长生之法还未找到，彼此间却逐渐有了门派之分，正邪之别。由之而起的门户之见，勾心斗角乃至争伐杀戮，在所多有。

当长生不死看起来那般遥远而不可捉摸，修炼中所带来的力量，便逐渐成了许多人的目标。

方今之世，正道大昌，邪魔退避。中原大地山灵水秀，人气鼎盛，物产丰富，为正派诸家牢牢占据。其中尤以“青云门”、“天音寺”、和“焚香谷”为三大支柱，是为领袖。

这个故事，便是从“青云门”开始的。

第一章 青云

青云山脉巍峨高耸，虎踞中原，山阴处有大河“洪川”，山阳乃重镇“河阳城”，扼天下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青云山连绵百里，峰峦起伏，最高有七峰，高耸入云，平日里只见白云环绕山腰，不识山顶真容。青云山山林密布，飞瀑奇岩，珍禽异兽，在所多有，景色幽险奇峻，天下闻名。

只是更有名的，却是在这山上的修真门派——“青云门”。

青云一脉历史悠久，创派至今已有两千余年，为当今正邪两道之首。据说开派祖师本是一个江湖相师，半生潦倒，郁郁不得志。在其四十九岁那年，云游四方，路经青云山，一眼便看出此山钟灵奇秀，聚天地灵气，是一绝好之地。当下立刻登山，餐风饮露，修真炼道，未几，竟于青云山深处一处密洞内，得到一本无名古卷，上载各般法门妙术，艰深枯涩，却是妙用无穷，威力巨大。

相师得此奇遇，潜心修习。忽忽二十年，小有所成，乃出。几番江湖风雨，虽不能独霸天下，倒也成了一方之雄。遂在青云山上，开宗立派，名曰“青云”。因此古卷所载，近于道家，他便做道人打扮，自号“青云子”，后世子弟多尊称为“青云真人”。

青云子寿三百六十七岁，身前收了十个弟子，临终前叮嘱道：“我半生说学，尽在相术，尤精于风水之相。这青云山乃是人间罕有灵地，我青云一门占有此山，日后必定兴盛，尔等决不可放弃。切记，切记！”

当时十位弟子纷纷点头，深信不疑，青云子方才溘然而逝。不料其后百年间，不知是天意弄人，或根本是青云子相术不精，青云门非但没有发达，反而日见式微。

十位弟子中，两人早夭，四人死于江湖仇杀对决，剩下的一人残废，一人失踪，只传下两脉。如此过了五十年，青云山方圆百里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天灾地震，山洪爆发，地动山摇，死伤无数，竟是又绝了一脉。而仅剩独苗，却限于资质，本领低微，早不复青云子当年风光，反因那本古卷缘故，惹来外敌争夺，几番血战，若不是青云子留下的几道厉害禁制法宝，只怕青云门已被人灭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整整四百年，青云门毫无起色，几乎可以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了。到了最后，甚至被人欺负到了家门口，青云七峰中，除了主峰“通天峰”，其余六座都被外敌占了，其中还有强盗悍匪，以做据点，四处抢掠，横行不法。不知情的人多有误解，以为青云门已堕落如斯，青云子弟虽多般辩解，亦有心杀敌正名，却是有心无力，可怜可叹。至今想起，那实在是青云一脉最悲苦的一段日子。

直到距今一千三百年前，情况才有了改变。

大概是青云子的相术终于显灵了，或是上天累了，不再捉弄青云门，在这个时候，从青云门第十一代传人中，竟出了一个惊才绝艳、领袖群伦的绝世人物——青叶道人。青叶俗家本姓叶，原是一贫苦书生，天资聪颖过人，却屡试不中，后机缘巧合，为青云门第十代掌门无方子收为关门弟子，年仅二十二岁。

青叶入门之后，只一年间便将无方子所传的所有剑术法道领悟贯通，在众弟子中独占鳌头。又过一年，便连无方子也只能凭借深厚修行与他勉强打个平手。无方子又惊又喜，断然将祖师传下的那本古卷拿出，传于青叶自行参祥。青叶便就此在通天峰后山“幻月洞”闭关，这一关便是十三年。

据说他破关之时，正是月圆之夜。那夜冷月高悬，整座青云山通天峰便如白昼一般。忽尔狂风大作，后山竟有龙吟长啸，声震百里，听者无不变色。后，有淡紫祥光，冲天而起，一声巨响，幻月洞府豁然而开，青叶须发尽白，面带微笑，身有清光，缓步而出，众人骇然，以为成仙。

其后，青叶正式出家，以本家姓叶，取青云之青字，故名青叶。他当日笑别恩师无方子，道：“师尊稍待，弟子出去办事，一日即回。”

众人不明所以，一日夜后青叶御剑而回，青云山六峰外敌，竟已尽数伏诛。青叶道人道法之强，手段之狠，一时间名动天下，青云门声势大盛。

又过一年，无方子即将掌门之位传于青叶，自己清修去了，不再理门中琐事。青叶掌权之后，励精图治，大力扶助同门，严格挑选传人，加之他从那无名古卷上领会所得，有神鬼不测之威。青云门从此蒸蒸日上，五十年间，已是正道支柱，而到了二百年后，便已领袖正道各门诸派。

青叶真人高寿五百五十岁而逝，他一生收徒严谨，仅传七人，遂将青云七峰分置七人，令七脉共传香火。其中长门居于主峰通天峰青云观中，是一门重心所在。

及至今日，青云门下弟子已近千人，高手如云，声威显赫，与“天音寺”、“焚香谷”并列为当世三大门派。而掌门道玄真人，功参造化，超凡入圣，更是当世一等一的绝世人物。

※※※

青云山麓脚下，离大城“河阳”还有五十里地的西北方，有个小村落叫“草庙村”。这里住着四十多户人家，民风淳朴，村中百姓多以上山打柴交于青云门换些银两生活。平日里村民常见青云弟子高来高去，有诸般神奇，对青云门是崇拜不已，以为得道仙家。而青云门一向照顾周遭百姓，对这里的村民也颇为不错。

这一日，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让人有股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从草庙村处看去，那巍峨的青云山直插天际，奇峰怪岩，隐隐带了一丝狰狞。

只是，村民们世代居住于此，这般景象见过不知多少次了，毫不在意，更不要说无知小孩了。

“臭小子，你往哪儿跑？”一声喝骂，带了几分笑意，出自一半大小孩之口，他看去十二三岁左右，眉目清秀，领着四、五个男女孩童，追着前方另一个小孩。前头那小孩比他小了两岁，个子也矮些，此刻脸上满是笑容，拼力向前跑去，间中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张小凡，有种你就站住！”后头那小孩高声叫道。

前头那叫张小凡的孩子呸了一声，边跑边道：“你当我白痴啊！”说着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路追跑，这些小孩逐渐跑近了村子东头的那间破旧草庙。从外看去，这座小草庙破旧不堪，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人世风雨。

张小凡第一个冲了进去，不料一不留神，居然被门板拌了一下，扑通一声，摔了个跟头。后边几个小孩大喜，一拥而上，将他压在身下，那清秀男孩面有得色，笑道：“被我抓住了，这下你没话说了罢？”

谁知张小凡怪眼一翻，道：“不算不算，你暗算了我，怎么能算？”

那男孩一愣，奇道：“我什么时候暗算你了？”

张小凡道：“好你个林惊羽，你敢说这个门板不是你放在这儿的？”

那叫林惊羽的小孩大声道：“哪有此事！”

张小凡一抿嘴，头一歪，一副坚决不投降、不屈服的样子。林惊羽气从心头起，一手扼住他的脖子，怒道：“说好了抓住就认输的，你服不服？”

张小凡理也不理。

林惊羽脸色通红，手上用力，大声道：“服不服？”

张小凡气管被他扼住，呼吸逐渐困难，慢慢的脸也开始涨红，但他小小年纪，性子竟是极犟，硬是一声不吭。

林惊羽却是越来越怒，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口中一叠声道：“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这时其他小孩眼看不对，都悄悄缩了回去，只剩下这两个无知孩童，为了意气之争，由着各自偏激性子，这般彼此坚持下去。

眼看着一场大祸便无端生出，忽听这草庙深处一声佛号，有人道：“阿弥佗佛，快快住手。”

一只干瘦手掌，横空而出，伸出二指，在林惊羽双手上弹了一弹。林惊羽如遭电击，全身大震，双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张小凡大口喘气，显是憋得狠了。他二人怔在当地，回过神来，想起了刚才情景，对看一眼，彼此都越来越是后怕。

林惊羽怔怔道：“小凡，对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

张小凡摇了摇头，呼吸渐渐平稳，道：“没事。咦，你是谁？”

众小孩顺着他眼光看去，只见在这庙中，正站着一个年老和尚，脸上皱纹横生，一身破旧袈裟，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手中持着一串碧玉念珠，竟是晶莹剔透，耀人眼目，发出淡淡青光。奇怪的是，在十几颗大小一致，光洁剔透的青玉念珠中，偏偏还夹杂着一颗非玉非石、颜色深紫、暗淡无光的圆珠。

第二章 迷局

那老僧不答，只用目光在这两个小孩身上细细看了看，忍不住便多看了林惊羽几眼，心道：“好资质，只是性子怎么却如此偏激？”

这时张小凡踏上一步，道：“喂，你是谁啊，怎么从没见过你？”

草庙村在青云门附近，这里道教为尊，佛家弟子极为少见，故张小凡有此一问。

老僧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反问道：“小施主，刚才性命交关，你只要认个输便是了，为何却要苦苦支撑，若非老衲出手，你只怕已白白送了性命！”

张小凡呆了一呆，心里觉得这老和尚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只是事到临头，他却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得怔在那里。

林惊羽瞪了老僧一眼，拉了张小凡的手，道：“小凡，这老和尚古里古怪，我们别理他。”说完便拉他向外边走去，几个孩子都跟了过去，显然一向以他马首是瞻。

张小凡下意识地也迈开脚步，只是他走出庙门一段路后，忍不住又回头向庙里看去，只见天色渐暗，依稀可以看见那老和尚依然站在那里，只是面容已模糊不清了。

※※※

夜深。

一声雷鸣，风卷残云，天边黑云翻滚。

风雨将欲来，一片肃杀意。

老僧仍在草庙之中，席地打坐。抬眼看去，远方青云山只剩下了一片朦胧，四野静无人声，只有漫天漫地的急风响雷。

好一场大风！

一道闪电裂空而过，这座在风中孤独伫立的小草庙亮了一亮，只见那老僧在这片刻间已站在了庙门口，一脸严肃，抬眼看天，双眉越皱越紧。

西边村子中，不知何时已起了一股黑气，浓如黑墨，翻涌不止。老僧站在草庙之中，死死盯着这股黑气。

忽然，那股黑气一卷，盘旋而起，径直便往村外而去，正向着草庙方向而来。它速度极快，转眼即至。老僧眼尖，一眼看见其中竟夹带着一个小孩，正是白天见过的林惊羽。

老僧脸色一沉，再不迟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枯瘦身子霍地拔地而起，直插入黑气之中。

黑暗中不知名处，传来了一声微带讶意的声音：“咦？”

几声闷响，黑气霍然止住，在草庙上空盘旋不去。老僧肋下夹着林惊羽，缓缓落下，但身后袈裟已被撕去了一块。

借着微弱光线，只见林惊羽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过去。

老僧没有放下他，抬头看着空中那团黑气，道：“阁下道法高深，为何对无知孩童下手，只怕失了身份罢？”

黑气中传来一个沙哑声音，道：“你又是谁，敢管我闲事？”

老僧不答，却道：“此处乃青云山下，若为青云门知道阁下在此地胡作非为，只怕阁下日后就不好过了。”

那人呸了一声，语带不屑，道：“青云门算什么，就仗着人多而已。老秃驴莫要多说，识相的就快快把那小孩给我。”

老僧合十道：“阿弥佗佛，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断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小孩遭你毒手。”

那人怒道：“好贼秃，你是找死。”

随着他的话语，原来一直盘旋的黑气中，一道深红异芒在其中闪了一闪，刹那间这小小草庙周围，阴风大作，鬼气大盛。

“‘毒血幡’！”老僧脸上突现怒容，“孽障，你竟然敢修炼此等丧尽天良、祸害人间的邪物，今日决计饶不了你。”

那沙哑声音一声冷笑，却不答话，只听一声呼啸，红芒大盛，从半空之中，腥臭之气大作，一面两丈红幡缓缓祭起。这时，鬼哭之声越发凄厉，似有无数怨灵夜哭，其间还隐隐有骨骼作响声，闻之惊心。

“贼秃，受死！”那黑气中人一声断喝，只见从那血色红幡之上，突现狰狞鬼脸，有三角四眼，尖齿獠牙，“咔、咔、咔、咔”骨骼乱响处，鬼脸上的四只眼睛突然全部睁开，“吼”地一声，竟化为实体，从幡上冲出，带着无比血腥之气，击向老僧。

老僧脸上怒色更重，知道这毒血幡威力越大，修炼过程中害死的无辜之人势必更多。要炼成眼前这般威势，只怕要以三百人以上精血祭幡方才可以。

这邪人实在是丧尽天良！

眼看那鬼物就要冲要眼前，老僧却并不放下肋下小孩林惊羽，只用持着碧玉念珠的左手，在身前虚空画圆，单手结佛门狮子印，五指屈伸，指尖隐隐发出金光，片刻间已在身前欢出一面金色法轮，金光辉煌，与那鬼物抵持在半空中。

“小小伎俩，也来卖……”他一个“弄”字还未说完，突然全身大震，只觉得右手抱着小孩林惊羽处，手腕被异物咬了一口，一股麻痒感觉立时行遍半身，眼前一黑，身前法轮登时摇摇欲坠。

而正在此时，前方那个鬼物又有诡异变化，在它左右四眼正中额头上，“咔、咔”两声，竟又开了一只血红巨目，腥风大起，威势更重，只听一声鬼嚎，血色红光闪过，那鬼物将金色法轮击得粉碎，重重打在老僧胸口。

老僧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了起来，肋下的林惊羽也掉在了地上，途中几声闷响，怕是肋骨已尽数断了。片刻之后，他枯瘦的身子砸在草庙壁上，“轰”地一声，尘土飞扬，一整面墙都塌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黑气中人一阵狂笑，得意无比。

老僧颤巍巍地站起，喉咙一热，忍不住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把身前僧衣都染红了。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全身剧痛而那股麻痒感觉也越来越逼近了心脏。

他强自镇定心神，眼角扫过倒在地上兀自昏迷的林惊羽，却见在他衣襟之中，缓缓爬出一只彩色蜈蚣，个大如掌，最奇异的是它尾部分了七叉，看去仿佛有七条尾巴似的。而且每一只各呈一色，各不相同，色彩绚丽，只是美丽中却带了几分可怖。

“‘七尾蜈蚣’！”老僧的话听起来像是一声呻吟。

他脸上黑气越来越重，嘴角也不断流出血来，似乎已是难以支撑，但仍然强撑着不愿倒下。他看着半空中那团黑气，道：“你将这天下奇毒之物放在那孩子身上，又故意隐藏实力，看准机会一击伤我，你是冲着我来的吧？”

黑气中人“嘿嘿”冷笑一声，道：“不错，我便是专门冲着你普智秃驴来的。若非如此，凭你一身天音寺佛门修行，倒也不好对付。好了，现在快快把‘噬血珠’交出来，我便给你七尾蜈蚣的解药，饶你不死！’

普智惨笑一声，道：“枉我名中还有一个智字，竟想不到你炼这毒血幡邪物，岂有不贪图噬血珠的道理。”他脸色一肃，断然道：“要我将这世间至凶之物给你，却是妄想。”

那黑气中人大怒：“那你便去见你的佛祖吧。”红芒一闪，毒血幡迎风招摇，鬼哭声声，巨大鬼物再现，在空中微一盘旋，再次冲向普智。

普智一声大喝，全身衣袍无风自鼓，原本瘦小的身躯似乎涨大了许多。他左手用力处，只听一声脆响，那串碧玉念珠已为他捏断，十几颗晶莹剔透的念珠竟不下坠，反而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个个发出青光，浮在普智身前，只有那一颗深紫圆珠，却径直掉下。

普智手掌一翻，将那深紫珠子一把抓在手中，双手即结左右水瓶印，两目圆睁，全身上下隐有金光，口中一字一字念道：“奄、嘛、呢、叭、弥、哞！”

“‘六字大明咒’。”（注1）黑气中人的口气立时多了几分凝重。

随着普智“哞”字声落，刹那间所有碧玉念珠一起大放光芒，同一时刻，那邪人祭起的鬼物已冲到跟前，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但一接触到到碧玉青光，顿时化为无形，不能进前，就此僵持在半空。

饶是如此，普智的身子又是一阵摇晃，七尾蜈蚣是天下绝毒之物，以他数百年的修行，仍然难以抵挡。只是他隐泛黑气的脸上，却露出淡淡一丝笑容，带了几分凛然。

“呔！”

普智一声大喝，如做狮子吼，声震四野，身前碧玉念珠受佛力驱弛，光芒更盛，忽地一颗念珠“噗”地一声碎裂，在半空中幻做一个“佛”字，疾冲向前，打在那鬼物脸上。

“哇……呀！”那鬼物一声凄厉嚎叫，登时退了几步，周身红芒大为衰退，显然已受了伤。黑气中人怒道：“好个秃驴！”

他正要动作，只是说时迟那时快，片刻间七、八颗念珠都幻做佛家真言打中鬼物。那鬼物嚎叫不止，连连退避，做恐惧状，在被第九颗碧玉念珠击中时，终于一声长嚎，五目齐齐迸裂，骨骼乱响，轰然一声跌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僵直不动，缓缓化做血水，腥臭无比。

与此同时，普智却“哇”地一声，又喷出一大口血，而血的颜色，已成了黑的。

“啊！”一声尖叫，在这两大高人斗法的紧要关头，从草庙门口传来。

普智和那邪人都吃了一惊，天上黑气一动，普智也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日间见到的小孩张小凡，不知为何来到了这草庙之前，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庙中这奇异景象。

黑气中人一声冷哼，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只原来爬在林惊羽身上的七尾蜈蚣忽然振尾，借势飞起，疾如闪电，向那张小凡飞去。

普智双眉一竖，右手一指，一颗碧玉念珠急冲而至。那七尾蜈蚣竟似通灵，知道厉害，不敢抵挡，尾巴一振，便如翅膀一般折冲而起，投入黑气之中，再无声息。

黑气中人阴森森地道：“嘿嘿，果然不愧是天音寺四大神僧，重伤之下，还能破了我的‘毒血尸王’，但你受尸王一击，又中七尾蜈蚣之毒，还能撑多久？还是乖乖地把噬血珠给我吧。”

普智此刻便连眼角也开始流出黑血，惨笑一声，嘶声道：“老衲就算今日毙命于此，也要先除了你这个妖人。”

话声一落，他身前所有碧玉念珠同时亮了起来，空中那人立刻戒备，忽然间一声呼啸，一物闪着青光从后面撞入黑气，却是刚才击向七尾蜈蚣的那颗碧玉念珠，在空中飞出了一段，被普智暗中操控，折到黑气后边，猝起发难。

只听黑气中一声怒吼，显然那人猝不及防，“砰、砰、砰”几声乱响，青芒闪处，黑气散乱，最终四处散开，化于无形。从半空中缓缓落下一个高瘦之人，全身上下用黑袍紧紧包住，看不清容貌岁数，只有一双眼睛，凶光闪闪，在他背后，还绑着一把长剑。

普智低声道：“阁下如此道行，怎地却不敢见人么？”

黑衣人眼中凶光闪动，厉声道：“秃驴，今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反手“刷”地一声拔出背后长剑，只见此剑清如秋水，亮不刺目，有淡淡清光，附于其上。

“好剑。”普智忍不住叫了一声。

那黑衣人一声低哼，手握剑诀，脚踏七星，连行七步，长剑霍然刺天，口中念念有词：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片刻之间，天际乌云顿时翻涌不止，雷声隆隆，黑云边缘不断有电光闪动，天地间一片肃杀，狂风大做。

“‘神剑御雷真诀’！”普智的脸色在刹那间苍白如灰，随之而起的是一种惊讶，一丝绝望和一点点莫名的狂热。

“你竟是青云门下！”

※※※

注1：文中普智所诵之“奄、嘛、呢、叭、弥、哞！”，即有名的“六字大明咒”，佛家经典中又称“观音灵感真言”。佛经中载：此真言通天地造化，诵之可脱尘埃，涤心镜，至大欢喜极乐境界。是佛家中最著名的经典真言咒文之一。

现将全文附录如下：

奄嘛呢叭弥哞，麻葛倪牙纳，积都特巴达，积特些纳，微达哩葛，萨而翰而塔，卜哩悉塔葛，纳补罗纳，纳卜哩，丢贰班纳，捺麻庐吉，说罗耶莎珂。

第三章 宏愿

在张小凡眼中，天上的云，不管是白云、乌云，都没有见过象今晚的黑云这般接近地面，雷声从未有过这般震耳欲聋，闪电从未如此刺目，几乎令他难以直视。

仿佛，这个天就要塌了下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草庙中黑衣人和老和尚彼此怒目而视，作势斗法。

忽然间，一声炸雷响过，震的他的耳朵嗡然做响的时刻，他看到天际一道绚目闪电横空出现，竟打入人间大地，落在了那黑衣人长剑之上。

片刻间黑衣人全身的衣服高高鼓起，双目圆睁，便如将要迸裂一般。这时，这个草庙之内，在电光强烈照耀之下，已如白昼。

那在夜晚中盛开在剑尖上的闪电，竟是如此美丽，以致于张小凡屏住了呼吸，而在普智的眼中，也再度出现了奇异的狂热。

“这便是道家真法的大能大力么？”

只听黑衣人一声大喝，左手剑诀引处，用尽全力一振手腕，惊雷响过，剑上电芒疾射而向普智。一路之上，草木砖石，无不激震飞扬，只有当中道路，留下深深一道炽痕。

普智连退三步，撤去手印，双掌合十，面露庄严，全身散发隐隐金光，低低念道：“我佛慈悲！”

“啪”的一声，只见他身前仅剩下的七颗碧玉念珠尽数碎裂，在身前三尺处幻成一个巨大“佛”字，金光耀目，不可逼视。

下一刻，电光与那佛字，撞到了一起。

张小凡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全身血液在刹那间全部倒流，他手足皆软，不能呼吸，只觉得那一个瞬间，风止了，雷歇了，整个世界停了下来。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在他甚至还来不及感到害怕时，只见白光金芒，绚丽无匹，远胜过天上太阳。整座草庙，四分五裂，以那斗法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包括天上震飞出去。

他一颗心里，空荡荡的，只觉得凌厉风声，不断从耳边掠过。

他觉得害怕，下意识地想蜷起身子，但有心无力，只得任由自己向未知的地方飘去。

他的脑中，泛起了一个想法：我要死了吗？

剧烈的恐惧，猝然袭上心头，他全身冷汗，微微颤抖。

当死亡站在面前，该如何面对？

他晕了过去，不醒人事。

※※※

普智缓缓走了过来，步履蹒跚，肋下夹着张小凡和林惊羽，到了一块稍微干净之地，将两个小孩轻轻放下，顿觉全身剧痛，几乎要裂开一般，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

他向胸口看去，只见透过焦臭僧衣，依稀可以看见，一股黑气已在胸口渐渐合围，只剩下心口一处小小地方，未被侵袭。

他苦笑一声，伸手向怀中摸索。他的手抖的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摸出了一颗红色药丸，约莫有指头大小，平平无起。

普智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想不到还是让鬼医给说中了，我到底还是要服他这一颗‘三日必死丸’。”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点头，将这药丸吞了进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山。

天空中终于飘下了雨。

青云山耸立在风雨之中，朦胧神秘。

“道家术法，当真神妙，竟能役使诸天神力。若与我佛家互相印证，取长补短，必能参破长生不死之迷。只可惜道玄真人修行远胜于我，却终究和我那三个师兄一般，放不开门户之见，放不下身份地位。唉！”

普智长叹一声，收回目光，落到两个小孩身上。这时雨势渐大，淋湿了他们的头脸。草庙已在刚才的斗法中四分五裂，附近也没有什么可完全遮挡风雨的地方。

他心中忽地一紧，不由得为这两个孩子担忧。他刚才强运真元，以天音寺“大梵般若”奇功，借佛门至宝“翡翠念珠”之力，生出降魔大力，方才挡下了那邪人威力无比的神剑御雷真诀，并反挫重创于他，令他惊而遁逃。但他重伤之身，又生生受了道家奇术一击，已是油尽灯枯，连最后一线生机也绝了。眼下他不过是靠鬼医给的奇药三日必死丸苟延残喘，延长寿命三日而已。

“那妖人受创虽重，却未伤根本。我走之后，他必折返杀人灭口。到时不仅这两个小孩，只怕全村人家的性命都有危险。这、这、这如何是好？”

普智心乱如麻，他修为道行极高，但一来知道自己必死，心神先乱了几分；二来担忧无辜百姓性命，偏偏那妖人似是青云门中极有身份地位之人，若贸然上山求援，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他心中最遗憾的，却还有一事，便是他平生大愿，竟不能完成了。他身为天音寺四大神僧，天下景仰，尊荣已极。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却是参破生死之迷，解开长生死结。只是他早在五十年前，便已醒悟纵然自己再如何勤加修炼佛门道法，也只能增强功力修行，而不能解开生死之迷。

他苦苦思索，数十年后，竟真的被他想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办法。方今天下，佛、道、魔三教最为鼎盛，术法造诣最高最深。魔教名声恶劣，邪术残忍不道，人所不取；而道家奇术，精深神妙，与佛门各擅疆场，若能联手研习，必能突破僵局。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心胸开阔的三个师兄却异口同声地反对，以为邪说异想，反苦口婆心地劝告不止。他心有不甘，乃几度拜访道家名门，光是青云山就上了数次，却无一不为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婉拒。

想到这里，他苦笑一声，颇有自嘲之意，心道：都只有三日性命了，却还想什么长生不死，岂非庸人自扰？

只是他虽放开心胸，但看到那两个兀自躺在地上的小孩，心中却实在是放不下，一时又想不出有什么良策，向左右看了看，见远处还有一棵松树，尚可遮挡一、二风雨，聊胜于无，当下强打精神，抱起两个孩子，勉力向那里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树下，小心放下二人，普智已是精疲力尽，一下子坐倒在地，背靠树干，不停喘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一句道家名言，带了几分凄厉激愤，从普智口中，缓缓念了出来。

苍穹如墨，环盖大地。无边乌云压顶，雨丝从天空落下，细细密密，冷风吹来，点点滴滴，打在脸上，寒到了心里。

他仰望苍穹，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看着身前这两个小孩，低声道：“二位小施主，老衲有心相救，无奈有心无力。事情本由我而起，反倒害了二位，真是罪孽啊！唉，你二人若是青云弟子，在那青云山上，众人之中，只怕还安全些，现在却……”

忽然，普智全身一震，口中喃喃道：“青云弟子，青云弟子……”他心念急转，似乎抓到了想到了什么，却又要在眨眼间将要失去。片刻之间，他竟已出了一声冷汗。

然后，他的眼中，不知为何，又再度出现了那莫名的狂热。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了一丝疯狂！

“妙极，妙极！我虽命不久矣，但若传授一人佛家神功，再令他投入青云门下，修习道家术法，岂非一举两得，既可救他二人性命，又能替我完成心愿！”

“佛道二家自古隔阂，老死不相往来。青云门决想不到，一个年幼少年，又自小生活在青云山下，会身怀佛门大法。只要有人身兼两家之学，必可突破万年来长生不死的迷局。嘿嘿，若如此，我死有何憾？”

他一念既决，整个人竟是亢奋无比，两腮涨红，眼有血丝，下意识地看到了林惊羽的身上，手伸了出去。但伸到一半，却又停下，心中思索：此事关系重大，当今各门诸派门户之见极重，极其忌讳偷师，若为人知晓，事情败露，必死无疑。林惊羽这小孩资质极好，若为青云门收录门下，必定备受师长注目。他小小年纪，只怕藏不住这天大秘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目光转而落到了张小凡的身上，想起了白天他临死而不低头的倔强性子，点了点头，道：“资质差些，也不打紧，以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再不迟疑，伸手在张小凡身上拍了几下，以残余佛力，将之救醒。

※※※

张小凡悠悠醒来，眼前模糊，耳朵里兀自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看清了眼前事物，顿时吓了一跳，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只见那个老和尚全身伤痕累累，坐在他的跟前，左边身子像是被什么焚烧过一般，枯焦难看，脸上黑气重重，一脸死气。但不知为何，老和尚却神情兴奋，满眼笑意。另外，他还看到了玩伴林惊羽躺在一旁，昏迷不醒。

“你，你干什么？”张小凡愣了半晌，才呐呐问道。

普智不答，细细端详于他，反问道：“小施主，这风大雨大，你一个小孩子家，为何来此偏僻之地？”

张小凡怔了一下，道：“我傍晚时看到你还站在庙中，后来看天要下雨了，这里破烂的很，我想会很冷，就给你送点吃的来。”

普智嘴角一动，合十道：“善哉，善哉。万物皆是缘，命中早注定，我佛慈悲。”

张小凡奇道：“你说什么？”

普智微笑道：“老衲是说，小施主与我有缘。既如此，老衲有一套修行法门，小施主可愿意学么？”

张小凡道：“法门是什么东西？”

普智呆了一下，随即大笑，伸出枯瘦手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也不是什么东西，就是教你一些呼吸吐呐的方法。你学了之后，要答应我几件事，好么？”

张小凡似懂非懂，但还是道：“你说罢。”

普智道：“你决不可对旁人说起此事，就算是至亲之人也不能说，你办得到吗？”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死也不说。”

普智心中一震，见他小小年纪，脸上竟是一片坚忍，漫天雨丝如刀如剑如霜，打湿了他的小小脸庞，有几分憔悴。

普智忽然深深吸气，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口中却继续道：“另外，你每日一定要修习这法门一次，但不可在人前修炼，只可在夜深人静时方可进行。最后，非到生死关头，切切不可施展此术，否则必有大祸。”

说到这里，他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张小凡，道：“你做的到么？”

张小凡犹豫了一下，歪了歪头，又抓了抓头，一脸迷惑，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普智微微一笑，再不多话，便开始传他一套口诀。

这套口诀说长不长，只千字左右，但枯涩艰深，张小凡用尽心力，足足用了三个时辰，方才尽数背下。

普智待他完全熟记，这次松了一口气，神情间疲惫之极。他看着张小凡，眼中忍不住有慈爱之色，道：“老衲一生修行，从未动过收徒之念，想不到将死之际，倒与你有了师徒之缘。说来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名号。”他顿了一下，道：“我法名普智，是天音寺僧人。呃，孩子，你知道天音寺么？”

张小凡想了想，摇了摇头。

普智哑然失笑，道：“真是个孩子。”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伸手到怀中摸索出一颗深紫珠子，细细看了好几眼，递给张小凡，道：“你且把这个珠子好好收起，不可让外人看到。待日后安定下来，你找个深谷悬崖，将它扔了下去，也就是了。还有，我刚才告诉你的名号，你也决不可对外人说起。”

张小凡接过珠子，道：“知道了。”

普智摸着他的头，道：“你我有这般宿缘，也不知来生可会相见末？孩子，你就跪下给我叩三个头，叫我一声师傅吧！”

张小凡看了看普智，却见他已收起笑容，脸色庄重，当下点头称是，叫了一声：“师傅。”便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个头。他刚刚叩完，还未抬头，便听普智低低笑了一声，但笑声中却颇有悲苦之意和决然断然。

张小凡正要抬头看他，却突觉后背被人一拍，登时眼前一黑，又再度不醒人事。

第四章 惊变

清晨，这一场雨终于停了。

树上的水珠晶莹剔透，从树叶边缘静静滑落，跌落下来，因为有风，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打在张小凡的脸上。

冰冷的凉意把张小凡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要叫道：“师傅……”但四野无人，只有林惊羽躺在身旁，好梦正酣。

似乎像是做了一场梦。

但远处破碎的草庙，身旁酣睡的玩伴，都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

他怔怔地想了一会，甩了甩头，走到林惊羽身旁，用力推了推，林惊羽口中嘟囔几句，慢慢醒来，揉了揉眼睛，还未说话，便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湫。

他睁眼看去，却见自己和张小凡全身湿透，躺在野外一棵松树下，不由地目瞪口呆，道：“我不是在家里睡觉吗，怎么到了这里？”

张小凡耸了耸肩膀，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冷得很，还是快回去吧。”

林惊羽脑中有诸般疑问，但身上的确寒冷，当下点了点头，爬起来与张小凡一起向村里跑去。

还未到村前，他二人已发觉不大对劲，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都已起床，但今天却安静无比，连人影也不见一个，而且随着晨风吹来，还隐隐有股血腥味。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同时加快了脚步，向村里跑去。不用多久，二人便到了村口，从村口那条大路看进去，却见村子中间那块平地上，草庙村四十余户人家，二百多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躺在空地之上，身体僵硬，成了尸体，血流成河，苍蝇乱飞，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林惊羽和张小凡二人赫然见此可怖景象，惊吓之下，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霍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喘气，双手微微颤抖。适才昏睡过去时，他脑中满是凶恶鬼脸，鲜血白骨，端的是噩梦连连。

他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只见这是一间普通厢房，两扇小窗，房中摆设简单干净，只有几张松木桌椅，上有水壶水杯。在房间里占了一半地方的，是连在一起的一张大炕，上有四个床位。除了他现在躺着的，身旁的位置被褥也有些凌乱，像是刚被人睡过。至于其他两个，被子则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在四个床位的正上方墙壁上，挂着一张横幅，上书一个大字：

道！

看这样子，倒像是一间客栈的普通客房，又或是求师学艺几个弟子共居一室的房间。

张小凡坐了一会，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念头：昨晚的一切或许都是噩梦吧？也许我一直都睡在这里吧？也许走出这个房间，母亲便会如往常一样，笑着骂他：“你这个小懒虫！”

他缓缓下了床，穿上鞋子，一步一步向房门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从门缝中，若有若无地有风吹进，凉丝丝的。

他一步一步走着，两只小手却越握越紧。他的心跳得厉害，屏住了呼吸，很快的，他走到了门口，把手搭在了门扉之上。

那一个瞬间，这扇木门竟是重如山，沉似铁。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哜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户外明亮的光线一下子照了进来，令他眯起了眼睛。温暖和煦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暖意。

只是，他的心，却一下子落到了冰窖。

门外是个小小的庭院，有松柏几棵，草木几丛，间中还有几朵清香小花，怡然开放。门前是个走廊，通往院外。在门前四尺处，有几层台阶，连着院子和走廊。

台阶一角，孤单单坐着一个小孩，手托脸腮，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或许是开门声惊动了他，那小孩迟疑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林惊羽。

张小凡张大了嘴，心中有千百个疑问，但话到嘴边，却化为无声。

他又想放声大喊，只是心口郁闷，竟是喊不出来。

两行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落。

两个小孩，就这么，默默无语地，对视。

远方不知名处，有清幽鸟鸣传来，天空蔚蓝，白云几朵。

※※※

张小凡坐在了台阶的另一侧，低着头，看着小院中石头铺成的小道。

小院之中，一片寂静。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惊羽缓缓道：“我比你早些醒来，那时屋里还有几人，我问了他们，这里是青云山通天峰。”

张小凡低声道：“青云山……”

林惊羽道：“听他们说，是几个路过的青云门下弟子，看到村中，村中……”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哽咽了起来。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伸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后来他们在村后头找到了我们两个人，便把我们带上山来了。”

张小凡嘴角一动，却没有抬头，道：“我们以后怎么办，惊羽？”

林惊羽摇了摇头，凄然道：“我不知道。”

张小凡还要再说，忽听身后走廊上传来一个陌生声音道：“啊，你们都醒过来了？”

二人同时向后看去，只见一个青年道士站在那里，一身蓝色道袍，颇有英气。只见他快步走了过来，道：“正好几位师尊也想见见你们，问你们一些问题。你们这就随我来吧。”

张小凡与林惊羽对看了一眼，站起身来，林惊羽道：“是，请这位大哥领我们去吧。”

那青年道士看了林惊羽一眼，点了点头，道：“你们随我来。”

跟着这个道士，二人走出了这个庭院，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更长更大的环形回廊，边缘每隔两丈，便有一根红色柱子。在每两根柱子中间，也都有一个拱门。

他们顺着回廊向前走去，经过了一个个拱门和柱子，这才发现，每一个拱门里，都是和刚才几乎相同的小庭院，看来这里是青云门弟子生活起居之处。

不说别的，单从这份规模来说，这样的小院怕不下百间，可见青云弟子之多。

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这条走廊的尽头，却是一面高耸无比的白墙，下面开了一扇大门，两扇厚厚的大木门板，高达十丈，几乎要抬头仰望，也不知当初是如何找到如此巨大的木料的。

那青年道士视若无睹，大概平日里进进出出，看得都麻木了，脸上丝毫没有两个小孩那般动容之色，面无表情，径直从这门中走了出去。张小凡和林惊羽连忙跟上。

甫一踏出这扇大门，两个孩子同时屏住了呼吸，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

这里，几乎就是传说中的仙境。

一片极巨大的广场，地面全用汉白玉铺砌，亮光闪闪，一眼看去，使人生出渺小之心。远方白云朵朵，恍如轻纱，竟都在脚下漂浮。广场中央，每隔数十丈便放置一个铜制巨鼎，分作三排，每排三个，共有九只，规矩摆放。鼎中不时有轻烟飘起，其味清而不散。

“往这里走。”似是明白这两个小孩的心思，那青年道士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让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叫醒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这里是青云六景中的‘云海’，前头还有更好的呢！”青年道士边走边道。

林惊羽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青年道士手一指，道：“‘虹桥’。”

二人极目远眺，只见前方远处，广场尽头，在雾一般朦胧的云气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他们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渐渐的，有水声传来，间中还有一两声雷鸣一般的怪声，不知从何而来。

他们越走越近，云气如温柔的仙女，轻轻围绕在他们身旁，逐渐拉开隐约的面纱，露出清晰的面目。

广场尽头，一座石桥，无座无墩，横空而起，一头搭在广场，径直斜伸向上，入白云深处，如矫龙跃天，气势孤傲。有细细水声传来，阳光照下，整座桥散发七彩颜色，如天际彩虹，落入人间，绚丽缤纷，美焕绝伦。

张小凡与林惊羽看得目瞪口呆。

青年道士笑了笑，道：“随我来吧。”说着，当先走上了石桥。

踏上石桥，二人这才发觉，桥的两侧不断有水流流下，清澈无比，但中间部分却滴水不沾。阳光透过云彩照在桥上，又为水流折射，遂成绚丽彩虹。

那道士看着他们心醉神迷的样子，道：“你们小心了，这桥下可是无底深渊，不小心掉了下去，那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小凡与林惊羽都吓了一跳，连忙镇定心情，小心走路。

这座虹桥极高极长，三人走在其上，只觉得左右白云渐渐都沉到脚下，想来越上越高。而前方那古怪声音，仍是不断传来。

又走了一会，白云渐薄，竟是走出了云海，眼前霍然一亮，只见长空如洗，蓝的便如透明一般。四面天空，广无边际；下有茫茫云海，轻轻浮沉，一眼望去，心胸顿时为之一宽。

而在正前方，便是通天峰峰顶青云观主殿“玉清殿”所在。

青山含翠，殿宇雄峙，“玉清殿”坐落峰顶，云气环绕，时有瑞鹤几只，长鸣飞过，空中盘旋不去，如仙家灵境，令人心生敬仰。

此时虹桥不再上升，在空中做个拱形，落在了殿前一湾碧绿水潭边。与此同时，玉清殿里隐隐传出道家歌诀，一派仙家气势。还有那个怪声，也是越发响亮。

三人走下虹桥，来到潭边，一条宽敞石阶，从水潭边向上直通到玉清殿大门。潭水碧绿，清宁如镜，人影山影清晰可见。

他们走上石阶，正要向上方大门走去，忽听水潭深处一声咆哮，声若惊雷，正是先前怪声。放眼看去，只见水潭中心突然起了一个巨大旋涡，片刻之后，只见巨浪卷起，一个巨大身影跃然而出，漫天水花扑面而来。

那青年道士却似早有防备，左手一引，身子临空飘起，疾向后飘出两丈多远，停在半空。而两个小孩哪里逃得掉，登时淋得一身落汤鸡。

只是他二人却全然未曾注意到自身情况，只呆呆地看着前方出现的一个庞然大物，高逾五丈，龙首狮身，遍身鳞甲，巨目大嘴，两根锋利獠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貌狰狞，望之生畏。

那怪兽抖了抖身子，呼啦啦又是一阵水花扑来，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把巨首向台阶处伸了过来。

张小凡和林惊羽见那怪物一个头比他们两个人还大了许多，阳光之下，锋利牙齿清晰可见，看着它越靠越近，心中着实害怕，忍不住紧紧贴在一起，心砰砰直跳。

这时，那青年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回来，单掌竖在胸前，恭恭敬敬地道：“灵尊，他们是诸位师尊特意召见的。”

那怪兽瞪了他一眼，“哧”地一声，打了个响鼻，一双大眼里眼珠居然转了转，倒像是人在动脑筋一般。然后不再理会三人，摇摇晃晃走到一边，在水潭边干地上趴了下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把头伏下，晒着太阳，睡了过去。

青年道士示意惊魂未定的两人继续走，道：“灵尊是千年前我派青叶祖师收服的上古异兽，名叫‘水麒麟’。当年青叶祖师光大青云，降妖除魔，它是出过大力的。如今是我们青云门的镇山灵兽，敬称为灵尊。”

说完，他又向那水麒麟处行了一礼，张小凡正看得出神，却被林惊羽拉了一下，见他使了个眼色，便也一起恭恭敬敬地向水麒麟行了一礼。只是水麒麟头也不回，动也不动，倒是鼾声大做，怕是看不到了。

三人行完礼后，继续前行。走过高高石阶，远远便看到金色牌匾，上书着“玉清殿”三字。来到雄伟大殿之前，只见门扉大开，里边光线充足，供奉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三清神位，气度庄严。

而在神位之前，大殿之上，站着数十个人，有道有俗，看来都是青云门下。众人之前，摆着七张檀木大椅，左右各三，居中最前方又有一张，上边却只坐着六人，只有右排最后一张椅子处，空无人坐。

第五章 入门

这时，殿内众人正在谈话，似乎在谈论着什么。带领张小凡和林惊羽来的青年道士在门外一整衣袍，恭声道：“掌门，各位师叔，弟子常箭，奉命将两位小……”

他话未说完，突然间在这神圣肃穆的大殿之上，竟传出一声凄厉呼喊，打断了他：“鬼，恶鬼！鬼啊！……”

常箭吃了一惊，但张小凡和林惊羽却是吃惊更甚，这声音虽然尖利难听，却是耳熟之极。张小凡顾不得那么多，一下子冲进殿去，大声喊道：“王二叔，王二叔，是你么？”

他心急之下，喊声中带了几分焦急，几分哭调，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些不忍。只见在人群背后，大殿一侧墙角，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双手抱头，紧紧蜷缩在角落之中，全身发抖，从手笔缝隙之间，兀自传来“鬼、鬼……”的声音。

张小凡与跟着进来的林惊羽立刻都认出这人是草庙村里一个樵夫，姓王，排行老二，为人善良，整日笑呵呵的，对他们一班小孩也是极好，平日上山打柴之余，都会带些山间野果分给众小孩。

张小凡想也不想，冲了过去，跑到王二叔身边，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王二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村里的人都、都死了？还有，我娘呢，我爹呢，他们怎么样了？你说啊！”

王二叔听到张小凡一叠声地追问，似是有所触动，暂时不再说那“鬼、鬼”的话，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张小凡。

大殿之上众人登时耸然动容，一个个全都安静下来，就连坐在椅子上的人也有几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这里。

只是王二叔眼眶赤红，尽是恐惧迷惑之色。他端详了张小凡半晌，却一言不发，紧皱眉头，似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这时，青云门中有人忍不住踏上一步，正要说话，却被身旁之人悄悄拉住。

张小凡见王二叔半天没有反应，只是死气沉沉地看着自己，心中大是着急，大声道：“王二叔，你怎么了？”

不料王二叔被他大声一喊，全身一抖，面上惧色大做，整个人突然连滚带爬地窜到一边，又是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口中不停哀号：“鬼，鬼，鬼啊！……”

大殿内叹息之声顿时四起，青云门众人脸上都有失望之色，刚刚站起的人也颓然坐了回去。张小凡还待追问，却被一旁的林惊羽一把抓住。

张小凡不解回头，却见林惊羽眼角有泪，凄然道：“没用的，他已经疯了！”

张小凡脑中“轰”地一响，愣在当地，做声不得。

林惊羽比他大了一岁，心思较为细密，向大殿中人看了一眼，见场中众人都身着青云门衣着，有男有女，有道有俗。多数人身有兵刃，以长剑居多。其中在椅子上坐着的六个人，更是气度出众，卓尔不群。这六人中有三道三俗，尤其坐在正中那位身着墨绿道袍，鹤骨仙风，双眼温润明亮的，自然便是大名鼎鼎的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了。

林惊羽当下更不多话，拉上张小凡，跑到那六人跟前，对着道玄真人跪了下去，“砰砰砰”叩头不止。

道玄真人细细看了他二人一眼，微叹一声，道：“可怜的孩子，你们起来罢。”

林惊羽却并不起身，抬头看着这神仙一流的人物，悲声道：“真人，我二人年幼无知，突然遭此大变，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您老人家神通广大，能知过去将来，请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小凡没他那么会讲话，而且此刻脑中乱成一团，也跟着道：“是啊，神仙爷爷，你要做主啊！”

众人听了，脸上都不禁露出微笑。张小凡自是童言无知，但随后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林惊羽的身上。

林惊羽小小年纪，身处大变，又面对道玄真人这般名动天下的高人，说话仍是井井有条，条理清楚，这份冷静远胜过寻常孩童，更不用说那一无所知，还把道玄看做神仙的张小凡了。

草庙村惨案，是青云门千年来未曾有过、闻所未闻之事，事情就发生在青云门脚下，青云门举派震动。道玄真人接到报告后惊怒交集，立即召来其余六脉首座商量。此刻除去“小竹峰”一脉首座水月大师未来，其他五脉首座都在座中。

能担当青云七脉首座的人物，自然是青云门中的顶尖人物；而青云门中的顶尖人物，自也是这世间修真炼道之士中的绝顶人物。在座之人，个个都是目光如炬，此时都在心下说了一句：“好一块美玉。”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道：“这将来过去我是不知道的，但你们居住在青云山下，我青云门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好好回答。”

林惊羽点头道：“是，弟子知无不言。请真人问话吧。”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你是怎么逃过这一劫的？”

林惊羽一呆，道：“回禀真人，我昨晚还记得在家里床上睡觉，但早上醒来却和小凡一起躺在野外一棵松树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小凡叫醒了我，我们一起跑回村去，便见到那、那、那个景象，就吓昏过去了。”

道玄真人一皱眉头，看向张小凡，道：“是你叫醒他的，那你又是如何呢？”

张小凡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到那里去了，醒过来看见惊羽在我旁边，我就叫醒他了。”

道玄真人和其他各位首座对看一眼，眼中都有迷惑之意。若有高人搭救，却为何只救这两个小孩，若不是，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道：“那就是说，你们对昨晚之事一无所知了。”

二人同声道：“是。”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叫了一声：“宋大仁。”

“弟子在。”一个青云弟子应声而出，高大魁梧，作俗家打扮。刚才他所站位置在一位坐着的矮胖之人身后，看来是那人门下弟子。

道玄真人道：“是你最先发现草庙村一事的，你便把当日情况，再说一遍吧。”

宋大仁声音粗亮，道：“是。今日一早，弟子和几位同门师兄弟办事归来，御空而回。在经过草庙村上空时，弟子无意间低头，竟发现村里有二百多具死尸堆在一起，惨不忍睹。弟子等人连忙下去查看，只在村后找到这两个小孩，见他们昏迷不醒，便先让一位师弟送了回来。后来又在村边茅厕之内，”

他手一指缩在墙角的王二叔，道，“发现了此人。只是他目光呆滞，精神恍惚，无论弟子如何询问，他都不答，只反复说着：鬼，鬼，恶鬼这些话。”

林惊羽身子抖了一下，颤声道：“这位大哥，请问你们清点过人数了么？”

宋大仁眼有同情之意，道：“我找到了一位平日与你们村里交易柴火的师弟，他对你们村里村民的情况很是熟悉。经他辨认，再经过我们点数，草庙村四十二户人家共二百四十七人，除了你们三人，都死了。”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听到宋大仁明白肯定的话后，林惊羽与张小凡仍是禁不住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去。

道玄真人轻轻叹了口气，左手轻拂，袖袍内飞出一颗红色小珠，飞到张、林二人身前，在他们额上心口滚了几滚，顿时一股清凉之气，透体而入。不知怎么，他们心中原来紧绷绷的神经似乎也松了松，顿觉心力交瘁，忍不住便躺在这大殿之上，睡了过去。

道玄真人挥了挥手，站着的众弟子纷纷行礼，然后依次退了出去。大殿之内，只剩下了他们六人。

这时，那矮胖之人道：“掌门师兄，你现下用‘定神珠’暂时安定了他们，但他们醒来之后，你准备如何处置？”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转头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道人，问道：“苍松师弟，你意下如何？”

苍松道人身材高大，面貌庄严，是青云门“龙首峰”一脉的首座。在青云门中，除了道玄真人的长门，便以他龙首峰一脉声势最盛。苍松生性严峻，除了管理本脉弟子之外，还兼管整个青云门中刑罚之事。青云弟子平日里对掌门道玄真人固然敬仰万分，但最害怕的，却反而是这个不苟言笑的苍松首座。

当下苍松道人两道浓眉皱起，过了一会，才道：“此事疑点甚多，急切间怕是查不清楚。但草庙村民一向质朴，我们不可对他们遗孤置之不理。我看还是把他们二人收归门下吧。”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两个孩子身世孤苦，我们是要照顾他们。只是我已多年不收徒了，不知哪位师弟可将他们收到门下？”

这时，那矮胖之人，即青云门“大竹峰”一脉首座田不易，道：“掌门师兄，依我看来，最好不要让他们二人同归于一人门下。他们身世相近，若待在一起，每见对方，都会想起往事，如此戾气不绝，只怕日后不好！”

道玄真人想了想，道：“田师弟言之有理。他二人小小年纪，遭此大变，我们当要好好化解他们心中怨恨，如此的确不宜让他们共居一处。那就需要两位师弟来收留他们了。”说着，他向众人看去。

只见其他五脉首座，以苍松为首，田不易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都落在了林惊羽的身上，溜溜打转，不肯离去，却无人去理会一旁的张小凡。

修真之道，资质极其重要，世间常有所谓天才悟道，即胜过百年修行一说。而青云门人，对此更是深有体会。当年青云门穷途末路之时，只靠一个惊才绝艳的青叶祖师，虽年纪轻轻，但天资过人，参破前人古卷，修行远胜于历代先人。把一个小小青云门，搞得生气勃勃，兴旺无比，到如今更是天下正道领袖。

此外，名师固然难求，但资质上乘的弟子同样难得，林惊羽天资过人，根骨奇佳，这青云门各脉首座自是一眼便看上了。

安静了一会之后，那田不易咳嗽一声，道：“嘿嘿，掌门师兄，你知道我大竹峰一脉一向人丁单薄，那我这次就替你解决了一个吧。”

说罢手正要指向林惊羽，却被身旁的“朝阳峰”首座商正梁抢先起身，挡在了身前，对道玄真人道：“掌门师兄，今日我一见这孩子便觉得与他极是投缘，想是与他有宿缘在，不如便让他投入我的门下吧。”

青云门历史悠久，各脉表面和气，但内里都有互相较劲的意思，眼看着这林惊羽资质过人，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是下一个青叶祖师，何况收入门下最差也只是多个弟子，却不会让其他各脉得到机会。本来以道玄真人的威望修行，谁都是不敢争的，偏偏道玄自己说了不收，这种好事哪里可以错过？

当下商正梁话音刚落，便有“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在一旁道：“商师兄，你门下已有二百弟子，个个都与你有宿缘的话，你的缘分未免也太多了。”

商正梁脸一红，正要说话，田不易却抢先道：“天云师兄说得对啊，说到弟子人数，你们最少的也在百人以上，我大竹峰一脉却只有七人，太也不像样子。不如……”

这时苍松道人却打断了他，道：“田师弟，这两个孩子身世如此可怜，我们要给他们的是最好的照顾，而不是顾及我们自己什么人数多少。”说完，他转头向道玄真人一拱手，道：“掌门师兄，这孩子的确是块好材料，请让我将他收入门下，我必悉心教导于他，令他成才，以告慰草庙村诸位亡灵。”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田不易、商正梁等人心里都暗呼不妙，果然过了一会，道玄真人果然道：“苍松师弟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让他投入你的门下吧。”

苍松微微一笑，道：“多谢掌门师兄。”

众人看在眼里，他们与苍松同门已久，知道苍松平日不苟言笑，今日微笑已是内心极为欢喜，都不由得暗暗气恼。只是道玄真人说了话，而苍松的龙首峰一脉实力又大，只得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道玄停了一下，又道：“那这另一位……”

商正梁咳嗽一声，闭上眼睛；天云眼看大殿的天花板，似乎突然发现那里的图案特别美丽；田不易嘿嘿干笑了一声，忽然睡意来袭，便要沉沉睡去；而刚才还没插上嘴便已被人抢走的另一脉“风回峰”首座曾叔常干脆便入了定，似乎从一开始便没理这里的事。

只有大获全胜的苍松道人冷冷看了众人一眼，但眼里却都是笑意。

道玄真人不禁也有些尴尬，但他何等人物，自然不会说什么这个资质差你们难道就不要的话，只是心念一动，立时便找到了一个替死鬼。

“田师弟。”道玄真人的笑容在此刻看来如此和蔼。

田不易心头一跳，立刻跳起，正要说话，却被道玄真人抢先道：“草庙村之事是你门下弟子宋大仁首先发现的，看来这孩子和你大竹峰一脉还是很有缘分的。嘿嘿，还是你收到门下吧。”

田不易大急，张小凡资质一般，一看便看了出来，收到门下只是累赘，他自然不喜。他正要分辨，但道玄如何肯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抢道：“好了，此事就此告一段落，诸位师弟也要注意调查此事，明白了么？”

苍松等人一起站起，齐声道：“是。”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咳嗽几声，不去看田不易的样子，快步便走进了后殿。待他的身影在大殿中消失后，青云门玉清殿上，突然有大笑声透了出来。

※※※

大竹峰门下弟子宋大仁一直在玉清殿门外等候，好不容易等到诸位师长出来，迎了上去，却见师傅田不易手上抱着张小凡，不禁一愣，道：“师傅，怎么了？”

田不易一见是他，心头一阵气恼，怒道：“什么什么？是傻了不是！还不快接过去？”

宋大仁连忙把仍在沉睡的张小凡接了过去，田不易怒气冲冲，眼角却偏偏瞄到同时走出的商正梁、天云等人兀自偷笑不已，心下更是恼火，对宋大仁大声道：“快走啦，在那里发什么呆？”

说罢，再也不理其他，右手虚空一划，赤色光芒闪过，一柄赤色长剑被他祭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飘到剑上，破空疾弛而去。

宋大仁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至少已明白自己多了个师弟。他看了看怀中的张小凡，忍不住道：“小师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张小凡却兀自沉睡不醒，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在不知不觉间转过了一个大弯。

第六章 拜师

张小凡悠悠醒来，怔了半晌，缓缓坐起，往事如潮水，一时涌上心头。

恍如噩梦！

“你醒来了啊，这就好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走进一人。

张小凡抬眼看去，认得是当时在通天峰上见过的宋大仁，身子高大，相貌粗豪，以他现在的心境，不知怎么，看到这认识的人，却有几分亲切。

“宋大哥。”张小凡叫了一声。

宋大仁虽是个大汉，此刻心下也不禁有些怜惜，他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张小凡的头，柔声道：“小师弟，不必难过，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张小凡呆了一下，道：“什么一家人？”

宋大仁微笑着把田不易已收他为徒一事说了一遍，当然那日在通天峰玉清殿里，青云门各位长辈之间发生的小小争执，他是不知道的。

张小凡听了，一时茫然，青云门在他这般农家子弟心目中，当真是和神仙一流的人物，他自己决没有妄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机会入青云一门。只是，这代价却不是他所愿意付出的。

他咬了咬牙，终究知道多想无益，张口叫了一声：“宋师兄。”

宋大仁微笑点头，道：“好好，小师弟，你这一睡可一下子过了一天一夜，大概也饿了吧？”

张小凡本来还不觉得，但被他一说，肚子登时“咕咕”叫了两声。

宋大仁笑道：“来，小师弟，我们先去吃些东西，顺便我与你说些本门情况，然后再一同去拜见师父师娘，见过其他各位师兄。”

张小凡点了点头，下了床，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与通天峰上青云弟子起居之处颇为相似，但似乎还要宽敞一些。

宋大仁以便带着他往外走，一边道：“我们大竹峰不比其他各脉同门，人丁很是单薄，就算现在加了你，总人数也不过十人，所以屋子都宽敞些。”说着走到门外，也是个相似的小院，再走几步，出了院子，也是个回廊，不过这里一目了然，只有十几间屋子，远逊于通天峰上的规模。

张小凡跟着宋大仁向着厨房走去，从他口中得知，大竹峰一脉自从青叶祖师座下四弟子郑通开始，传到现在田不易手中共六代，情况一直如此，人丁不盛。现在师长一辈，除了首座田不易，只有另一位师叔苏茹，也就是田不易的妻子。他们生有一女田灵儿，今年十三，比张小凡大了两岁，所以张小凡在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小师弟。

而在田不易众弟子中，宋大仁是大师兄，依次往下有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

张小凡用心记着：“哦，大义师兄、大礼师兄、大智师兄、大信师兄、大书师兄……”

宋大仁笑道：“是杜必书师兄。”

张小凡怔了一下，这才醒悟，不禁问道：“怎么就这位六师兄不一样呢？”

宋大仁道：“本来他的确是叫大书的，不过你多叫两声听听。”

张小凡喃喃道：“杜大书，杜大书，杜大叔……”心中会意，登时笑了出来。

宋大仁也笑道：“你知道了。其实师父倒不是十分在乎，但师娘却很是恼火，叫了几次便说杜师弟不尊师敬道，要出手教训一番，把杜师弟吓得半死，连忙请师父师娘为他改名，后来师娘便替他取了‘杜必书’这个名字。你再把这个名字好好念几遍。”

张小凡小声道：“杜必书，杜必书，赌必输……”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宋大仁本就有心引他发笑，稍减他悲痛之情，眼见张小凡高兴，他心里也颇为欢喜，笑道：“六师弟入门前本有好赌恶习，后来机缘巧合，被师父渡化上山，虽不再赌钱，但平常倒爱与人打赌过瘾，师娘此举，也有警惕之意。”

张小凡小孩心性，笑颜遂开，悲切心情，便淡了许多，又看大师兄如此亲切，本来对将来害怕恐惧之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在厨房吃过东西，宋大仁便带着张小凡来到大竹峰主殿“守静堂”。青云门大竹峰一脉上下人等，此刻都集中到了守静堂中，这里红砖铺地，红瓦石柱，大堂中地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太极”图形，总得来说很是简朴。

堂前摆了两张椅子，坐着两人，一人是田不易，另一人是个安静端庄的美妇，看去三十多岁，风姿绰约，在她身旁站着个小女孩，眉目清秀，一双明眸水汪汪的，极是灵动，惹人怜爱。

至于其他五名男弟子，一字排开，站在下首，或高或矮，或壮或瘦，此刻的目光都落到了张小凡的身上。

宋大仁走到堂前，恭声道：“师父、师娘，弟子把小师弟带过来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颇有些不耐烦，倒是那美妇苏茹多看了张小凡两眼，道：“大仁，他睡了一天一夜，怕是早就饿了，你先带他去吃些东西吧。”

宋大仁道：“回禀师娘，我刚才已经带小师弟去厨房吃过了。”

苏茹点了点头，看了田不易一眼，不再说话。田不易又是冷哼一声，道：“开始吧。”

张小凡不明所以，只听宋大仁在身后悄声道：“小师弟，快跪下磕头拜师。”

张小凡立刻跪了下来，“咚咚咚”连嗑了十几个头，又重又响。

“呵呵。”却是那小女孩田灵儿忍不住笑了出来。苏茹微笑道：“好孩子，嗑九个就可以了。”

张小凡“哦”了一声，这才停下，抬起头来，众人见他额上红了一片，忍不住都笑了出来，但在田不易眼中，却更是傻不可耐，一想到以后要教这等白痴，他原本颇大的头似乎又大了一圈。

“好了，就这样吧，”田不易心情极糟，挥手道：“大仁，他就由你先带着，本派门规戒条，还有些入门道法，就由你先传授。”

宋大仁应了一声：“是，”随后有些迟疑，又道，“不过师父，小弟年纪还小，这入门弟子的功课……”

田不易白眼一翻，道：“照做。”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便向后堂走去，众弟子一齐鞠身，道：“恭送师父。”

田不易一走，还没等众人开口，小女孩田灵儿已然闪到张小凡跟前，盯着他细细看了两眼，张小凡见她芙蓉一般的可爱脸庞在眼前晃动，年纪虽小，但已是个美人胚子，他在草庙村时，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同龄女孩，不由得脸上一红。

“哈，”田灵儿如发现珍宝一般，指着张小凡大声笑道：“师兄，你们看啊，他见了我会脸红呢。”

堂上轰然大笑，张小凡脸色更红，苏茹走了过来，笑骂：“灵儿，不许欺负师弟。”

田灵儿做了个鬼脸，但丝毫不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站直身子，对张小凡道：“喂，快叫我师姐。”

张小凡心中一气，但眼前飘过田灵儿明眸皓齿，动人身姿，心中一阵迷茫，忍不住便叫了出来：“师姐。”

田灵儿在大竹峰上一向排名最末，如今居然有了个比自己还小的师弟，心中极是欢喜，当下作老气横秋状，道：“乖，小师弟，以后要听师姐的话哦。”

张小凡呐呐应了一声，道：“是。”

苏茹拉过女儿，道：“不许胡闹。”又向宋大仁道，“大仁，小师弟年纪还小，那功课怕是有些吃力，你多照顾他一点。”

宋大仁恭声道：“是。”

旁边另外五个弟子站在一起，嘻嘻哈哈，眼光瞄来瞄去，大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正在这时，苏茹忽然做了个很怪的动作，像是活动筋骨一般把头转了一圈，大异她一直以来端庄的气质。片刻之间，大竹峰众弟子自宋大仁以下，嬉笑声顿灭，个个张口结舌，大祸临头的表情。

苏茹清了清嗓子，道：“你们……”

“师娘，”一声呼喊，却是宋大仁额头有汗，急喊而出。

苏茹眉头一皱，道：“怎么？”

其余五个师弟亦异口同声道：“大师兄，你要干什么？”

宋大仁急道：“师娘，小师弟刚刚入门，弟子奉师父命，要传他门规戒条以及入门功课，这就忙去了。”

苏茹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说的也是，你去吧。”

“什么？”剩下的五个师弟齐声喊道。

宋大仁干笑两声，二话不说，上前抱起张小凡，不待他开口询问，立即便往外走，口中道：“小师弟，让师兄我找个僻静所在，先教你本门门规……”

田灵儿笑着跟了上去，大感有趣，只听身后有人大声骂道：“大师兄你凭地无耻！”

“懦夫！”

……

张小凡听在耳中，大惑不解，心想大师兄教我门规怎么却被人骂做懦夫了？

他心中正想着，忽听苏茹一声断喝，声音清冷悦耳，如断冰切雪：“住口。”

堂上立时一片安静。

只听苏茹道：“你们这些个不成器的家伙，一看到我要考较你们修行便怕得这副德行。再过五年就是青云门一甲子一次的‘七脉会武’，上一次你们已经把我和你们师父气得半死，这一次再不努力，我二人还不得被同门羞死！快来，五个齐上吧……”

※※※

宋大仁越跑越快，大步流星，出了堂口便直往后山而去。张小凡伏在他的肩头，两旁树木“呼呼呼”向后退去，速度极快。在他们身后的田灵儿不知何时祭起了一条朱红玉绫，通体呈淡淡琥珀颜色，几似透明，散发道道红霞，显然是仙家法宝。此刻田灵儿便悠哉悠哉地站在红绫之上，手中随便做了个引诀，那朱红玉绫便载着她飞到半空，紧跟在宋大仁的身后。

张小凡何曾见过这等神异之事，惊奇之余，只见田灵儿御风而行，潇洒之极，眼中登时流露出无比羡慕之色。

田灵儿把他神情看在眼中，得意无比，驱绫上前来到张小凡身旁与他并肩而行，道：“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张小凡拼命点头，道：“是，师姐你真厉害，居然骑着红布条也跑得这么快！”

田灵儿一呆，随即醒悟，他所说的红布条意所何指，气得呸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大笨蛋！”

张小凡莫名其妙，只听宋大仁在前头笑道：“小师弟你胡说什么，那‘琥珀朱绫’乃是师娘年轻时修炼的成名法宝，妙用无方，威力巨大，便是在我们青云门中，也是鼎鼎有名的仙家法宝，又怎是什么、什么红布条了？”说完哈哈大笑。

张小凡脸色通红，偷偷抬眼向田灵儿看去，只见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脸畔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这般奔走了一会，三人来到后山一个小山坡前，宋大仁停了下来，放下张小凡。田灵儿也落下地，手诀一收，“琥珀朱绫”如有灵性一般，自动卷起，盘在她的腰上，看去好似一条好看的红色腰带。

这片山坡上张满竹子，有粗有细，成片成林，很是茂盛。不过细看之下，这里的竹子却与寻常不同，在竹节处都呈现黑色。

宋大仁指着这片竹林，对张小凡道：“小师弟，我们大竹峰一脉的规矩，初入门的弟子，每日都要到此处砍伐竹子。你年纪尚小，头三个月里每日就砍上一棵吧，至于粗细随你好了。”

张小凡初听说入门功课时，苏茹还要宋大仁照顾一下，他心中还以为是何等难事，不料竟是普通的砍柴。他生于草庙村，出生农家，也随大人上过几次山，砍过几次柴，当下心中大宽，露出笑容，道：“大师兄，我砍过柴的，不必担心。”

宋大仁看他样子，欲言又止，笑道：“那就好了。我们慢慢走回去，我指给你看来时路径，以后你自个儿来，顺便也与你说一下门规戒条。”

田灵儿在旁边笑道：“大师兄，你干嘛急急跑这么远来却说些不关痛痒的话，还要慢慢走回去，是怕被我娘打吧？”

宋大仁脸色一红，不去理她，只对张小凡道：“小师弟，你记好了，本门门规第一条首重尊师……”

原来青云门大竹峰一脉，首座田不易生性懒散，虽要面子却一向懒得管教弟子，一般都只传授道术法门之后便不理不睬，任凭弟子自行修习。

但他妻子苏茹却生性要强，性喜动武，年轻时名头颇响，风光无比，与田不易成婚后，性子已大为收敛，但一来时常手痒难耐，二来座下弟子不太争气，青云门每过一甲子照例举办的“七脉会武”大试，连着几届下来，大竹峰弟子屡战屡败，除了大师兄宋大仁偶尔胜上一场，其余人都以全败告终，遂成青云门内上下笑柄。

苏茹一生好强，如何忍得下这口气，这便时常出手替夫君田不易“教诲”这帮弟子。她外表虽然柔美，性子却是颇急，修为又是极高，一不小心便把这些弟子打得抱头鼠窜，遍体鳞伤，以至众人惧怕这位美艳师娘远胜过那矮胖师父了。

这时天色已迟，太阳落到西边，天际晚霞灿烂。夕阳照在大竹峰上，这一大二小缓步向山前走去，远处峰前屋宇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长长犬吠，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某些可怜人的尖声呼痛。

第七章 初始

晚饭时分，天色已暗了下来。

大竹峰上，后山是整片整片的竹林，众人的建筑房屋都在前峰，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是主殿守静堂，田不易夫妻和女儿三人便住在其中的后堂。守静堂旁边就是众弟子起居的回廊小院，不过因为人数太少，屋比人多，每个人都独居一室，就连新来的张小凡也有了一间。单论居住条件，大竹峰却是难得的胜过了同门各脉。

剩下的就只有练功的太极洞和厨房及用膳厅了。这时众弟子都聚集到用膳厅里，负责膳食的老六杜必书一盘盘将饭菜端上桌来，多为素菜，少有荤腥。众弟子依次落座厅中长桌的右边，宋大仁坐在最前头，张小凡恭陪末座。在桌头和对面各放着一张大椅和两张小一些的椅子，看来是为了田不易一家人准备的。

张小凡看了看身边还空着的位子，那是正在忙碌的老六杜必书的座位，过了一会，杜必书终于端完了饭菜，洗净了手，坐回位子，与众人一起等待师父。

杜必书看去颇为年轻，脸瘦而尖，眼大三角，贼溜溜好动的样子，很是机灵。他坐下之后，看了看张小凡，微笑道：“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凡老老实实地道：“张小凡。”

杜必书点了点头，一指自己，道：“我是你六师兄杜必书。”

张小凡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六师兄。”

杜必书清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一会你来尝尝师兄的手艺。”

张小凡见这满桌饭菜香气袭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杜必书忽然笑了一下，大有暧昧之意，一指大厅门口处，道：“小师弟，等会师父师娘还有小师妹会从那里进来，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张小凡一呆，座上其他人都纷纷转过头来，脸上都有笑意，坐在杜必书上头的老五吕大信笑道：“老六，你的赌瘾又犯了啊？”

旁边面容瘦削精干的何大智笑道：“他是太久没赢过，现在要骗小孩子了？”

“去，去，去！”杜必书连连挥手，不理众人，满脸笑容，对张小凡道：“小师弟，你猜呆会师父一家三人，会是谁第一个踏进这个门口呢？唔，你刚刚入门，让你先猜，别说做师兄的欺负你。”

坐在远处的老二吴大义高声叫道：“小师弟，既是打赌，你便先问他输了怎样，赢了又怎样？”

杜必书哼了一声，道：“你们怕我赖帐啊？我杜必书行走天下，靠的就是赌品好名闻江湖（众人大笑：你就没赢过！），小师弟，你若是猜中了，我便帮你砍十日的竹子，若你输了，就帮我洗十天的碗，如何？”

各人又是大笑，宋大仁笑骂：“没出息。”

张小凡见各位师兄笑容和蔼，态度亲切，全没把自己当做外人，心里一阵温暖，道：“好。”

杜必书一拍大腿，整个人顿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道：“小师弟，那你说师父、师娘还有小师妹，到底会是谁先进来？”

众人眼光都落到张小凡身上，张小凡心里盘算，青云门首重尊师，想必是田不易师父第一个进来的。当下大声道：“我猜一定是师父先进来。”

众人大笑，吕大信摇头道：“想不到今天真的被老六给骗赢了一次。”

杜必书乐不可支，看着一脸困惑的张小凡，乐呵呵地道：“小师弟，告诉你，其实每次师父一家人中，都是小师妹第一个冲进来的。哈哈，你呆会就来帮我洗碗吧。”

张小凡摸了摸脑袋，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点头道：“是，六师兄。”

排行老三样子矮矮壮壮的郑大礼笑道：“老六，你也好意思？”

杜必书怪眼一翻，道：“老三你说什么，我又没逼没迫，大家愿赌服输，是不是，小师弟？”

张小凡点了点头，忽听宋大仁道：“师父来了。”

众人脸色一整，都站了起来，面向门口，迎接师长。片刻之后，田不易矮胖的身子出现在门口，然后在他身后的是……

空无一物。

他竟是一个人来的。

众人齐齐一呆，杜必书忍不住抢道：“师父，师娘和小师妹呢？”

田不易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师娘带着小师妹回娘家了。”

众人愕然，但片刻后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看着田不易晃悠悠走了进来，张小凡一脸尴尬，欲笑又不敢笑，杜必书则目瞪口呆。

田不易坐在自己那张大椅子上，挥了挥手道：“吃饭吧。”

众弟子这才坐了下来，一个个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必书。田不易看了张小凡一眼，对宋大仁道：“你把门规和戒条对他说了么？”

宋大仁点头道：“是，十二门规二十戒条，我都告诉小师弟了。至于那些基础的修炼道法，弟子看小师弟今日初来有些疲倦，打算明天再正式传授。”

田不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着张小凡道：“老七。”

张小凡还没会过意来，身边杜必书推了他一下，这才醒悟师父在叫自己，连忙站起道：“弟子在。”

田不易摇了摇头，对这个反应迟钝的弟子信心又去了几分，道：“你就先跟着大师兄，记着要用心学，道海无涯，勤励为舟，纵然资质差些，但只要你坚忍刻苦，未必便不能学成了，知道了吗？”

张小凡如奉圣旨，恭恭敬敬地道：“是。”

田不易一摆手：“吃饭。”

张小凡年小身矮，捧着个大碗坐在椅子上，稍远些的菜便夹不到了，不过他身旁的杜必书倒是颇为好心，为他夹了好几次，低声笑道：“小师弟，多吃些。”看他的样子全然不在意打赌输了，赌品果然不差。

张小凡心里感激，连连点头，吃了一会，偷偷问道：“六师兄。”

杜必书转过头来，道：“什么？”

张小凡道：“怎么师娘还有娘家吗？”在他小小心中，青云门人都是神仙一流，哪有世俗牵挂。

杜必书啐道：“当然有了，师娘也是人。不过师父说师娘回娘家，倒不是说真的娘家，而是说她回本门小竹峰水月师叔那里去了。”

张小凡讶道：“什么？”

杜必书压低声音，道：“师娘年轻时本是出身于小竹峰一脉，与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是师姐妹，感情是极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师娘她花一般的人儿，居然嫁给了师父，听说那时候青云门各位男师叔们很多人想不开……”

“噗”，一支筷子打在了杜必书的额头上，力道不轻，红了一片。两人吓了一跳，却见是田不易一脸怒容，手中筷子手了一支。杜必书转头对张小凡吐了吐舌头，两人不敢再说，低头拼命吃饭。

这时，宋大仁对田不易道：“师父，这次掌门真人召集七脉聚会，怎么只有水月师叔没有来？”

田不易哼了一声，拿起另一双筷子，道：“还不是那个老道姑装病，派人对掌门师兄说什么头疼发热来不了了，掌门师兄也是的，居然也就信了。哼，今天要是她也来了，我就算抢不到好的，也不一定摊下……”

座下的四弟子何大智干咳两声，悄声道：“师父，水月师叔那一脉是从不收男弟子的。”

田不易一窒，摇了摇头，道：“还有你们师娘，一听说水月有什么毛病，立刻便带了灵儿过去看她，搞的像是天塌了一般，真是的。”

众弟子对看一眼，都面有喜色，宋大仁迟疑了一下，才试探地问道：“师父，那不知师娘在水月师叔那儿回呆多少时日啊？”

田不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什么多少时日，今日去，今晚便回。”

“唉！”。众弟子唉叹声四起，个个面有失望之色。田不易看来看去，哼了一声，对宋大仁道：“今天师娘又指导你们修行了？”

宋大仁还未说话，老二吴大义已然抢道：“师父莫要问他，大师兄今日临阵脱逃，好不要脸。”

宋大仁怒道：“胡说，我乃奉师命帮小师弟……”

“吁……”众人嘘声四起。

※※※

这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众人走后，张小凡本欲留下来帮忙杜必书洗碗，杜必书却笑道：“小师弟，多谢你了，不过这里的事我做就可以了。你打赌赢了我，放心，明天我就帮你砍竹子去。”

张小凡颇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宋大仁的声音道：“老六，你别帮他。”话音刚落，便见宋大仁从门外走了进来，对张小凡道：“小师弟，来，我带你到你房间去。”

张小凡点了点头，杜必书却在一旁道：“大师兄，你说什么？”

宋大仁道：“小师弟刚刚入门，正要打好基础，还不到偷懒的时候。”

杜必书抓了抓头，道：“说的也是，这样吧，小师弟，这次就当我我欠你一次，日后你有什么事叫我代劳，开口就是，好不好？”

张小凡道：“六师兄，要不我们算了，反正……”

杜必书脸色一肃，大义凛然地道：“什么话，我岂是那种是非不分、忠奸不辩的人，答应了你自然便是要做到，不然落下话柄，白白被诸位师兄耻笑。”

张小凡点了点头，不过心里还是不明白这与是非不分、忠奸不辩有什么干系了？

宋大仁拉起张小凡的手，道：“小师弟，来，我带你到你的新房间去。”

两人走出厨房，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挂在东天。他们走过守静堂口，张小凡向里看去，只见灯火全熄，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在堂前，颇有些阴森森的味道。

又走了片刻，他们回到了众弟子住的那个回廊，宋大仁将他带到了右首最后边的一间屋子，道：“小师弟，白天你醒来时的那间屋子是我住的，其他各位师弟都依次而居，都在右侧，左边那七间房没人住的。”顿了一下，他看着张小凡道：“你一个人住，怕不怕呀？”

张小凡摇了摇头。

宋大仁微笑道：“这就是了，我们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孤单呢！来，我们进去吧。”说着带着张小凡走了进去。

张小凡看着这一个陌生但以后将要长久相伴的地方，一个小院落，左边一棵青松，右边五六根修竹，有两三人高。院中小石卵铺砌成小径，两旁都是草坪，夜风吹来，树叶竹枝轻轻摇动，一阵青草幽香传来，很是清净。

宋大仁打开房门，进去点上了灯，道：“小师弟，进来吧。”

张小凡走了进去，只见屋中摆设一如宋大仁房里一样简单朴素，桌椅床铺，旁的也没什么了。

宋大仁道：“今天我已把这里打扫了一下，你就暂时住下吧。山居清苦，你年纪又小，或会感觉孤单，但我们学道之人，本就要忍受各种磨砺，往后生活起居之事，你都要自己做了。”

张小凡道：“知道了，大师兄。”

宋大仁点了点头，又向左右看了看，道：“那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你累了一天，也早点去休息吧。”

张小凡应了一声，送大师兄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道：“大师兄，怎么现在刚刚入黑，诸位师兄都没出来走动一下啊？”

宋大仁笑道：“你不知道，我们最少的也在这大竹峰上学道数十年，平日里难得外出，这大竹峰早就逛的熟不可熟，所以都懒得走动，像老四爱看书，老二爱哼曲，勤奋些的如老三便在屋里修行，一般都不出来的。”

张小凡这才明白过来，宋大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叮嘱了两句，转身走了。

张小凡回到屋中，关上房门，刹那间顿觉整个世界突然都静了下来，没有一点人声。他默默走到桌前，呆呆坐了一会，无事可做，便吹灭了灯火，脱下外衣，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啊！”

黑暗中，张小凡一声低喊，翻声坐起，喘息不止。刚才他梦见回到草庙村中，又见到爹娘，又见到各位孩童玩伴，还有其他的叔伯大婶，其乐融融，可是突然之间他们都变成了死尸，血流成河，恐怖之极。他全身一抖，便这般惊醒过来。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平静，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只见窗扉微斜，有一束淡淡月光，斜斜照进，洒在青砖地面，如霜雪一般。

张小凡没了睡意，爬起走到门前，“叽呀”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周寂静无声，不知名处隐隐有虫鸣声传来，一声、两声，低低切切，月华如水，洒在他的身上。

他昂首看天，只见繁星点点，月正当空，皎洁明亮。

“不知惊羽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睡不着呢？”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叹了口气，便要转身进房，忽地胸口一松，一物从贴身小衣中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张小凡吓了一跳，俯身拾起，却是那颗深紫色暗淡无光的圆珠，珠上中间有一个细孔，看来是当日普智串在翡翠念珠上的。这些天来他遭逢大变，早已忘了此物，现在才想起普智当时交代要把此珠丢掉。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间一苦，他爹娘没留什么给他，普智与他缘浅，但一夜相聚，却也与亲人一般，而这颗难看的珠子，便是普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张小凡抬起手，把这珠子举到半空，对着月光，衬着月华清辉，只见这珠子颜色居然变浅了些，化作淡紫色，呈半透明状，隐约看见里边有一股淡淡青气旋转不停，似有灵性一般，欲破壳而出。只是他每次接近珠子表面，该处都会亮起一个小小的“卐”字，将它挡了回去。

张小凡看了半天，心中不觉倒有几分喜爱，又念及这是普智唯一留念的东西，心中实在是舍不得丢掉。想了半天，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那是他爹娘给他系上保佑长命平安的。一般人家都会挂些金牌银锁，但他家里贫苦，只得以一条红绳代替。

当下他用红绳将这珠子穿上绑好，挂在胸前贴肉处，不觉冰凉，倒还有些温暖之意。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月，转过身走回房间，又去睡了。

他在青云门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第八章 传艺

“张小凡！”

一声大喊，声音甜美，却是震耳欲聋。张小凡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突然间只见一张大口，两排尖牙，横在眼前，吓得大叫一声：“啊！”

“咯咯咯咯……”一阵笑声从后边传了过来。

张小凡好不容易定下神来，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大黄狗，足足有半人来高，一身光泽鲜亮的黄毛，趴在自己床上，而在黄狗后边，田灵儿一身红衣，紧身打扮，在那里笑弯了腰。

张小凡偷偷瞄了那只大狗一眼，见它身躯庞大，尖牙锋利，一条老长的舌头吐在外边，很是凶恶的样子。他从未见过这么大条的狗，心中有些害怕，又看田灵儿笑容可鞠，喃喃问了一句：“师姐，什么事啊？”

“什么事？”田灵儿微笑着说了一句，忽然面色一肃，皱眉大声道：“天都亮了你还问我什么事？快点起床，我与你一道上山砍竹子去。”

张小凡一呆，奇道：“你也要去？”

田灵儿道：“废话，本脉弟子入门头三年都要上山砍‘黑节竹’，我十岁开始，今年是最后一年了。喂，你还赖在床上？”

张小凡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只大狗，从床的另一角下来，七手八脚地穿上衣服。

田灵儿喊了一声：“接着。”扔了一把柴刀过来。

张小凡双手接着，见是一把普通柴刀，入手还颇为沉重。准备妥当，他向田灵儿道：“师姐，要不要叫大师兄一起去啊？”

田灵儿白了他一眼，道：“你没听我说了只有入门弟子才要做功课的吗，现在只有我和你去砍竹子了，走吧。”

说完手一招，张小凡还没有动作，只见床上那只大黄狗霍然站起，跳下床来，摇摇尾巴，向张小凡“汪汪”吠了两声，龇牙做凶恶状，然后跑了出去。

张小凡听着耳熟，记起昨天随大师兄回来时曾听到两声犬吠，看来就是这只大黄狗了，心中不由得暗暗道：“青云门就是厉害，就连随便养条狗都比我们村里的大得多了。”

他随着田灵儿走出房去，只见天色尚早，还是清晨时分，走出回廊看向后山，远处还有朦朦胧胧的雾飘荡在山间。

这两人一狗，就这么走向大竹峰的后山。

昨日张小凡被宋大仁抱着走到那个山坡，只觉得走不多久即到，路也好走，不料今天自己走来，才走了一半，便发觉坡度越来越大，路程也比自己想象的要远得多了。

反观身边的田灵儿，今天没有用那条“琥珀朱绫”，依然走得轻松无比，红色娇小的身影在山道间晃动着，轻快之极。那条大黄狗更不用说了，跑前跑后，一会窜前，一会溜后，间中还钻进路旁林间，也不知干些什么，过了一会，草木声响，居然又从另一处钻了出来，很是活泼兴奋的样子。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张小凡已累得呼呼直喘粗气，两腿酸疼，疲累不堪。

田灵儿走在前头，看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道：“真没用，停下歇歇吧。”

张小凡连忙点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拼命喘气，那只大黄狗此刻却不见了身影，也不知又钻到哪儿去了。

张小凡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气来。他坐在山道上，向下看去，只见大竹峰挺拔耸立，附近群山都矮了一头，颇有傲然之意。

“师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不知道……”

田灵儿听他有些怯生生的话，一双眼睛看了过来，心中一阵得意，下意识用手理了理头发，一脸肃然，正色道：“你问吧。”

“为什么我们要把砍竹当作功课呢，我以为功课都是修行道法呢？”

田灵儿一撇嘴，道：“你懂什么，修真之人，身子是最要紧的。我娘说了，若是身子不好，便有无上妙法，也是难以修习。我们青云门源于道教，极重养生健体，道法修习到了深处，身子便更是重要。就拿我们青云门中至高奇术之一的神剑御雷真诀来说吧……”

张小凡身子一抖，脸色大变。

田灵儿奇道：“你怎么了？”

张小凡回过神来，脸色阴晴不定，呐呐道：“没、没什么，我听着这个名字好长好厉害的样子。”

田灵儿瞪了他一眼，道：“当然厉害了，这可是我们青云门镇山绝技之一，没几个人能修得的。听我爹说，施展这个真诀，必须要以自身为引，铺以神兵利刃，引下九天神雷，煌煌天威神力，真是当者披靡，威力绝伦。”

张小凡叹了口气，道：“是啊。”

田灵儿又道：“那你想啊，虽然与真诀护身，但就天神雷何等威势，常人一旦接触，立时就化为灰烬，施术者固然修行极深，但若身体不好，一时半会只怕自己先被神雷劈死了，还说什么当者披靡？”她看了张小凡一眼，道，“所以我爹叫你做这功课可都是为了你好，看你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急道：“没这回事，我决、决不敢对师父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更没有什么不情愿的。啊，我现在已经休息够了，这就走，就走！”

说完拿起柴刀，登登登迈开脚步，向山上跑去，居然速度不慢。田灵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爬到那个小山坡前，张小凡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只见竹林之前，按只大黄狗不知何时居然已趴在林前，看见他们二人上来，冲这里“汪汪”叫了几声，也不起身，又把头转了过去。

张小凡呆了一下，道：“好快啊！”

“你是说大黄吗？”田灵儿脸不红气不喘地从后边走了上来。

张小凡一指那条大狗，道：“它叫大黄？”

田灵儿道：“是，你可不要小看它，厉害的很呢。”

张小凡喃喃道：“那是，看它那么大的个子，就知道起码养了二十年。”

田灵儿晒道：“哪有！”

张小凡奇道：“它还不到二十年啊，大黄可真会长个子。”

这时候大黄在前头狠狠地向张小凡吠了一声。

田灵儿道：“我是说哪有这么少的年头。呃，我来算算看，好象四师兄来的时候就有了，那就是七十年，不对，三师兄说过他来的时候也在了，那就是有九十七年了。啊！”她突然叫了一声，把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道：“怎么了？”

田灵儿喜滋滋地道：“我想起来了，小时侯有一次娘和爹吵架，说了狠话，说是要把那只爹从小养到大的黄狗宰了炖狗汤喝，把爹气了半死，大黄也吓得好多天不敢回家呢！”

张小凡大奇，道：“大黄不敢回家？”

田灵儿道：“是啊，大黄活了好多好多年，通人性了，知道我娘厉害，怕真的遭她毒手，就溜之大吉了。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张小凡由衷地道，也不知是说大黄，还是敬佩师娘手段。他多看了那只大黄狗两眼，谁知大黄理都不理，喷了个响鼻，自顾自摇了摇尾巴，侧过头去，懒洋洋地躺在地上。

二人这时已走到竹林前，张小凡对田灵儿道：“师姐，我刚到通天峰上时，还看到了一只比大黄大好多倍的大怪兽，听大师兄说那叫‘水麒麟’，大黄也是和它一样的灵兽吗？”

田灵儿走进了竹林，摇头道：“不是，灵尊是上古异兽，洪荒灵种，远远胜过了大黄，不能比的。”

说话间，她带着张小凡穿梭林间，走了一会，来到一处细竹较多的地方，此处的黑节竹一般都只有手腕大小，纤细的很。

“就是这里了，你往后三个月里每天砍一根就可以了。”田灵儿一本正经地道。

“这么细的只砍一根？”张小凡讶道。

田灵儿哼了一声，道：“你砍着试试看。”

张小凡点头，拿起柴刀走到一根细竹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挥刀砍了下去。只听一声脆响，柴刀竟然如中顽石，震得张小凡手心发麻。那根细竹被他一砍，向前倾斜，片刻后又弹了回来，张小凡躲闪不及，头上被竹枝狠狠打了一下，疼痛不已，留下了一道红印。

“咯咯……”田灵儿笑弯了腰，好一会才辛苦地道：“你就在这砍吧，我要去做自己的功课了。”说完笑着转身离去。

张小凡摸了摸脸上被打疼的地方，只见那竹子被砍着的所在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天早上，张小凡一个人在此面对着那根黑节竹，砍、劈、锯、磨、压、折，无所不用其极，过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他全身大汗淋淋，手足也酸软无力，居然也只把这根黑节竹弄出一个两分的小口来。

这时候一阵歌声传来，田灵儿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蹦蹦跳跳地走了回来，看到张小凡狼狈样子，又看了看那根黑节竹，摇了摇头，举起柴刀，做势欲砍。

张小凡连忙道：“师姐，你做什么？”

田灵儿不耐烦地道：“帮你砍啊。”

张小凡用力摇头，喘着粗气道：“不用了，多谢师姐。不过这是我的功课，我自己做完它。”

田灵儿哼了一声，指了指日头，道：“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张小凡性子本倔，咬了咬牙，道：“我就是砍到天黑也要……”

“白痴！”田灵儿忽地叉腰大骂了一句，张小凡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愣愣看着这个师姐。

田灵儿威风凛凛，颇有乃母风范，怒道：“你也不看看时间，也不想想别人。你砍到天黑，莫非要我也陪你到天黑么？若你真的想争口气，就应该以后每天拼命努力，想尽办法在两个时辰里做好功课，而不是自顾自的说什么砍到天黑的浑话！”

话一说完，她手起刀落，刀声破空，“劈劈劈劈”四声，那竹子应声而倒，直看得张小凡眼也直了。

田灵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吧。”说着就向林外走去。张小凡心中又羞又愧，暗下决心，来日必将十二分努力，做好功课。

※※※

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大竹峰起居之所时，已是正午时分，田灵儿一声不吭向守静堂后边走去。张小凡怔了一下，艰难地移动步伐，走向自己房间，在回廊门口，却见大师兄宋大仁站在那儿。

宋大仁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怎么样，小师弟，累了吧？”

张小凡强笑一声，摇了摇头。

宋大仁见他小小年纪，性子却是颇倔，不由失笑，陪着他先往房间走去，道：“厨房里一般都有热水，你以后回来可以自己先去打水洗洗，再过一会就要吃饭了，你先休息一下，我会过来叫你，等饭吃完了我们还要做功课呢。”

张小凡吓了一跳，道：“下午还有功课？”

宋大仁见他这么大反应，怔了一下，随即醒悟，笑道：“哦，是我说错了，下午是本脉弟子修习道法的时候，我从今日起就传你一些入门道法。”

张小凡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又惊又喜，悄声问道：“大师兄，那些道法很厉害，很难学么？”

宋大仁微笑道：“修行到了深处，自然便是厉害无比。至于难不难学，便看各人的资质悟性了。不过便是资质差些也并不打紧，你也听师父昨晚说了：道海无涯，勤励为舟。只要你肯坚持不懈，刻苦修行，便是再难，也修得成的。”

张小凡用力点头。

这一日午饭时候，田不易问了几句张小凡功课情况，田灵儿添油加醋大大数落了张小凡一番，说得张小凡脸色通红，不敢抬头。

田不易听着女儿的话，连连摇头，末了手一摆，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田不易是懒得去骂张小凡，但在张小凡眼中看来，却觉得师父很是关心自己，偏偏自己做的不好，师父也不责骂，宽宏大量之极，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恩师。他心中自觉惭愧，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必定刻苦修行，以报师恩。

饭后，田不易照例迈着他的八字步，大摇大摆晃了两下，便又回他的守静堂去了。其他弟子则纷纷向太极洞走去，只有宋大仁与张小凡一起来到房间，道：“小师弟，本派道法极重根基，你初入门，我先传你基础道术，你记牢之后，自行修炼，若有不明之处即来问我，知道了么？”

张小凡连连点头，心中一阵激动。

宋大仁脸色一整，正色道：“另有一事，我不得不正告于你：本门奇术，精深神妙，邪魔妖人，多有窥探。你需立下重誓，学成之后，若非本门弟子，决不传于外人。”

张小凡心中一动，忽有些恍惚，但随即清醒，小小脸庞上有坚决之色，道：“是。苍天在上，弟子张小凡日后若泄露青云门道法秘密，必遭五雷轰顶，死不葬身之地。”

宋大仁微笑点头，让他在桌前坐下，先教他如何打坐、冥思，再粗略说了一下人体经脉和精气运行，最后便传了他“太极玄清道”第一层的修行法门。

“太极玄清道”，便是青云门诸般奇术妙法的根本，乃是二千年前青云子于那无名古卷上领悟而出，经历代青云门宗师精研，时至今日，已是夺天地造化、玄妙无匹的无上道法。

太极玄清道共有玉清、上清、太清三个境界，青云门下弟子，包括了许多聪明才智之士，终其一生，也突破不了玉清境，不过饶是如此，只是玉清境顶层的修行，亦已是世间罕有。

青云门中，人数接近千人，但能突破玉清境进习上清境界的，以掌门道玄真人为首，也不过十人出头而已。但只这十数人，青云门便是当今修真中实力最强最深的门派之一。至于传说中无上境的太清境界，相传只有当年不世出的奇才青叶祖师修到过。

第九章 佛与道

宋大仁初为人师，见张小凡手托脸腮，听得入迷，不由得谈兴大发，侃侃而谈：

太极玄清道修习过程从易而难，玉清境第一层境界大多数人在第一年即可修成，但往后开始，艰深困难处便显现出来，第二层一般人便要修习五年，第三层更是个分水岭，资质稍差的便一生都停滞于此，好一些的修习个五六十年也不希奇。

张小凡张口结舌，宋大仁微微一笑，又说了下去。

太极玄清道的主要修行法门，到第三层就大致传授完毕，往后更多的便是靠自行修为和资质高低，修行高深的师长或会指点一二，那也是经验之谈，让弟子手走一些弯路而已。当然了，这里所谓的“弯路”，多是以百年计的。

而把太极玄清道修炼到玉清境第四层的，便是有了万法根本，可以一开始同时修习其他奇术妙法以及修炼属于自己的法宝。法宝秘器一说，渊源流长，神话传说中诸天神灵大都有各自神器，威力绝伦。而人世之间，修真炼道之士以之初掌天地造化，亦有莫大威力，小的可以御空而行，风驰电掣，大的更能震天撼地，毁山断流。

而法宝材质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但有一点，法宝材质如何便决定了法宝修炼后威力大小，若以凡铁施展“神剑御雷真诀”，还未等攻敌，那剑已与主人一起成了灰烬。

至于青云门下，因为当年青叶祖师在“幻月洞府”中得到古剑“诛仙”，仗之横行天下，几无敌手，众后辈仰慕之余，多半都是修炼仙剑的，千年之后，剑侠辈出，几乎成了青云门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改名叫青云剑派也无不可。

不过说到这里，倒要提一下大竹峰首座田不易了，他自己是修剑的，护身法器“赤灵”更是青云门中名剑之一，但他对座下各弟子，不知怎么，却丝毫没有鼓励他们修炼仙剑的意思，非但如此，他还时常“怂恿”众人修炼些另类法宝，这一点在青云门中颇有非议，但一来并无这个规矩说不行，二来田不易弟子资质平庸，人数又少，众人也由得他去。

大竹峰一脉众弟子中，大师兄宋大仁修行最深，已将太极玄清道修炼到玉清境第五层，紧接着是老四何大智，修到了第四层。虽然他入门时间短于吴大义、郑大礼，但在众弟子中他最是聪明，所以反而后学先至。

至于老二吴大义、老三郑大礼、老五吕大信、老六杜必书，都在玉清境第三层上苦苦挣扎，倒是小师妹田灵儿聪慧过人，自小得父母悉心教诲，虽然在十岁时才开始做砍竹功课，但修习太极玄清道却已有多年，小小年纪，居然在她十三岁那年也修习到了玉清境第四层，可以驱用法宝，是青云门中有名的早慧孩童之一，极得父母宠爱和各位师长关心爱护，苏茹更是把自己那件著名“琥珀朱绫”送给她做防身法宝。

“师姐这么厉害啊！”张小凡听到此处，不自禁地感叹道。

宋大仁微笑道：“不错，小师妹极是聪慧，对修真一道更有天赋，师父师娘传她什么，一听就会，资质远远胜过了我们这些师兄，现下她只是修道日浅，火候不足，假以时日，她成就必定不可限量，远胜我们。大竹峰一脉发扬光大，都在她身上了。”

说罢他眼中满是期望之色，显然很是疼爱这个娇俏可人的小师妹。

接着，宋大仁又与张小凡说了些修行过程中要注意的地方，最后正色道：“小师弟，最后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本门修行贵在循序渐进，脚踏实地。若贪功冒进，只怕贪心不足，反有大祸。成与不成，原是命定，不必强求。如妖魔外道，异端邪术，欲求不满皆欲速成，最后多半反遭天谴，可怜可悲。你要小心了。”

张小凡悚然而惊，忙道：“是，大师兄，我知晓了。”

宋大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那就先这样吧，太极洞在后山，要把太极玄清道修炼到三层以上的弟子，才能进去修炼。在这之前，你就先在自己房里修习吧。这里很是清静，师父师娘一般也不来，你自己努力了。”

张小凡站起身，道：“多谢你了，大师兄。”

宋大仁洒然一笑，拍了拍他的头，转身走了。

※※※

张小凡送走了宋大仁，返身回到屋里，关好房门，心下说不出的兴奋，连早上砍竹的疲劳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他深深呼吸，静下来，慢慢走到床上，按宋大仁传授的姿势打坐，闭上眼睛，在心中把宋大仁传授的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第一层的法门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正要按之修习，忽然心中一动，猛地睁开双眼，失声道：“不对啊！”

宋大仁传授给他的玉清境第一层在太极玄清道中本是最粗浅基本的修习法门，功用只在两个字：练气。修炼之人，静坐之下，放开心念禁制诸般烦恼，引天地灵气入体行大周天运转，借此与天地一息，进而感悟天地造化。若能引入灵气在体内连行三十六大周天，则自身经脉已然稳固，可修炼更高境界。

这种修习法门，本是道教数千年来千锤百炼之法，决无任何差错疑义，但此刻张小凡心中，却如急风暴雨，摇摆不停。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今日所听到的，与当日普智和尚传给他的那套口诀，修行方式竟是截然相反。

在草庙村惨案的前一夜，普智传他口诀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修真炼气之时，务必要斩断自身与外界一切联系，体悟自性，即所谓：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注：语出《般若心经》）

这般艰深枯涩的道理，张小凡此时自是不能理解的清楚，但两般修习法门根本不同，他却是分辨的出的，当下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张小凡不知道，太极玄清道固然是道家的无上妙法，但普智在他身上发大宏愿，寄予一生期望，所传的那套口诀，却也是佛门的至高法道——大梵般若。

两种大法，两种截然不同的修习方式，却要从根源说起。

佛门道家，历史悠久，老死不相往来，修真之术也各自都起源于其思想流派。以道家为例，其主旨在于一个“道”字，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中气以为和。（注：语出《道德经》德经第五章）。道教则源于道家思想，便连太极玄清道的三重境界，也是以道家神话中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的玉清、上清、太清，也就是俗称的“三清”说法而命名。道教修真，讲究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以身御自然造化，化为大威力。

而反观佛门，主旨却在“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又云：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无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注：语出《坛经·行由品第一》）佛家修真，注重体悟自身，照见五蕴，“能以一般若而生八万四千智慧”，就是这个道理。

佛道思想迥然而异，修习法门自然也是背道而驰，只是数千年来各自守秘，不为人知。而此刻青云门大竹峰上一个小小弟子张小凡，却被此事搞得头大无比。

“究竟哪样是对的呢？”

张小凡跳下床来，在房内来回走个不停，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胡思乱想，又不敢问人，最后只得呆呆坐在床边，长叹一声，做声不得。

他本不是聪慧之人，出身农家，年纪又小，更无什么见识决断，这等大事他想来想去，徒劳半天，却仍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了最后，张小凡在心中对自己道：“算了，反正当初普智师父也没说过这种情况，我两样一起修炼，也就是了。”当下不再多想，心中反而一阵轻松，重新上床，打坐冥想，先行修炼太极玄清道去了。

只是他想的容易，做起来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太极玄清道炼气，要张开全身七窍毛孔，引天地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行，以此锻炼稳固身体元气和内络经脉；大梵般若却要求入寂灭境界，闭塞全身意想行识，以己身为一世界，独见自性，以深心真元，固本培元。

两套法门截然相反，却弄得张小凡苦不堪言，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他除了每日风雨无阻上山砍竹，便用心修炼这两大法门。只是他练太极玄清道刚有小成，全身孔窍初开，灵气入体，接下来的大梵般若却又要强关上各处孔窍，入寂灭之境，不由得前头努力，几乎尽付流水。

三月之后，田不易一日忽来兴致，前来探察张小凡修道情况，不料一问一试，生生把他气个半死。以常识论，普通人修习太极玄清道，以第一层之粗浅，三个月后都当有小成，可以初步引天地灵气入体，运行三到五个周天。不料张小凡资质之差，当真罕见罕闻。修炼足足三月，居然连全身孔窍也不能控制自如，至于引灵气入体更是勉强，更不用说什么运行几个周天了。

田不易瞪大眼睛，满脸怒容盯着张小凡，旁边众弟子都有同情之色，却不敢出声，本来宋大仁还想替张小凡说上两句，但看自己教出的师弟居然练到如此地步，脸上无光，也不敢说话，至于田灵儿，则是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笑话。

张小凡满脸羞愧，跪在田不易面前，无地自容，心想不论师父如何责骂，都是应该的。不料等了半天，周围师兄一声不吭，连田不易也没说一句话，他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去，却见田不易满脸怒气，不知何时都化作失望之色，真是应了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只见田不易拂袖而起，摇了摇头，移动他矮胖身子，居然什么也没说，向着后堂走去。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宋大仁跟随田不易最久，隐约知道田不易心中所想，猜到师父怕是放弃了这个小师弟。这三个月来，张小凡除了修行功课，闲暇时忙前忙后，乐于助人，人也老实，众人都很是喜欢他。山居寂寞，便是一向骄纵的田灵儿，突然间多了一个和自己年岁相近的玩伴，纵然表面上时常呵斥，心里却也是有几分欢喜的。

宋大仁紧皱眉头，上前扶起张小凡，道：“小师弟，师父只是一时气恼，不打紧的。只要你勤加修习，迟早会得他老人家认可的。”

张小凡心中羞愧，连连点头，自此越发努力。

他每日清晨与田灵儿一道上山砍竹，寻常弟子修习太极玄清道后三月已可砍断黑节竹，张小凡居然到半年之后才砍断了第一根黑节竹。不过每日里风雨无阻，他身子倒练的颇为壮实，至少上山再也不会气喘如牛了。

而从那次开始，田不易便对张小凡不闻不问，宋大仁开头还问了他几次修习情况，只是时日越久，张小凡的进境却是慢无可慢，到最后连宋大仁也灰了心，不再问他了。

张小凡自己倒不在意，自知资质不好，虽然有时也会想会不会是两种法门一起修炼所致，但每念及此事，都会想起普智和尚的音容，心中一热，便又坚持了下去。虽然这一路上练得是艰难无比，但他性子执着倔强，还是撑了下来。

他居处僻静，白天修行太极玄清道，深夜再练大梵般若，如此时光悠悠，忽忽而过，不觉已过了三年。

而在这期间，张小凡也创下了青云门建派以来的一项最差记录：他足足用了三年，也就是说花了三倍于普通人的时间，终于将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层修炼完成，可以将全身孔窍控制自如，引天地灵气入体运行三十六周天。但为众人所不知的是，他同时也经由修习大梵般若，在内气控制上也是初窥门径，打下了坚实基础。

当张小凡怯生生地在一日晚饭时对众人宣布时，青云门大竹峰一脉众弟子目瞪口呆，如见千年铁树开花，随即众人放声大笑，宋大仁更把已长大不少的张小凡抱起抛到空中，连着几下，欢喜不已。

而坐在前头的田不易冷眼相看，哼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大白痴！”

这三年中，张小凡长成十四岁，因为每日砍竹缘故，身子倒也壮实，虽比师姐田灵儿小了两岁，个头却已是一般的高。田灵儿则从十三岁的小女孩，长成了十六岁的女儿家，容貌更是艳丽，笑语之间，清丽不可方物。

田灵儿从来都觉得其他六位师兄大自己太多，老气横秋，所以一向喜欢和这傻头傻脑的师弟呆在一块，三年下来，倒是亲密无间。不过一向都是田灵儿占了上风，张小凡自感师姐的确比自己强上甚多，虽然平日里对自己指使呼喝，但自己偶尔被师兄戏弄，她却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打抱不平，为自己撑腰。

山居寂寞，却也清静，间中张小凡也问过几次田不易和宋大仁关于草庙村惨案之事，但那事至今查无头绪，时日一久，张小凡心中终于也慢慢淡了下来。

※※※

这日清晨，张小凡照例带上柴刀，独自一人走出屋子，向着后山走去。田灵儿在两年前就已完成了砍竹功课，不再去了，所以这两年来张小凡大都一人上山，不过田灵儿有时闲来无事，也跑上山来与他一起玩乐。

今天张小凡没看见田灵儿的身影，也不在意，独自上了山路，再过一个多月，他便也要结束了这砍竹功课。他现在每日已能砍断两根黑节竹，但仍是远远逊于田灵儿，当初田灵儿快结束时一日便可砍上十数根黑节竹。

一个月前，他终于修成了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层，随之宋大仁传了他第二层的诀窍。他修习了一个月，虽然比第一层深奥了许多，但不知怎么，他隐隐觉得，反而比第一层容易。比如第一层要的控制全身孔窍，他足足练了三年才有小成，而第二层要求“化气为精”，令引入体内的天地灵气在经脉中化作精气。按大师兄的说法，这比第一层难了不止十倍，但张小凡自觉竟是出乎意料的轻松。

究其根源，似乎与那套“大梵般若”有些关系，这三年来他每日修习大梵般若，从不间断，内气运行已然颇有火候，而精气便属内气，有了那三年基础，张小凡进境竟是极快。

只是他自己却不相信自己，当初旁人练了一年自己却要练上三年，这次多半便是错觉了。所以他也不在意，反正每日按时修习，也无人前来打扰过问。

第十章 幽谷

张小凡上得山来，来到那熟悉无比的竹林，但见满山青翠，层层叠叠，山风过处，竹海起伏，如大海波涛，极为壮观，心胸顿时为之一宽。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活动一下身子，拿着柴刀走进了竹林。他此时去的地方已与三年前初来时不同，是在竹林最深处，那里大竹林立，竹质也更是坚硬。

清晨淡淡的薄雾飘荡在林间，如轻纱一般，小径两旁绿色的竹叶上，有晶莹露珠，美丽剔透。

走了一会，便置身于绿色海洋之中，这里的黑节竹大都高耸，枝叶繁茂，直插入天，光亮从枝叶缝隙间透了下来，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阴影。张小凡左看右看，挑了一根大黑节竹，比画一下，便举刀欲砍。

“噗”，忽地一声闷响，张小凡只觉得脑门一阵疼痛，却是被一物砸中了额头。他低头一看，地上滚动着一枚松果。这里前头左右都是黑节竹，竹笋倒有许多，但松果是决然没有的。

他想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向四周看去，大声道：“师姐，是你么？”

他的声音在竹林间远远传了开去，半晌却无人回答。张小凡知道师姐一向调皮爱捉弄人，正要再喊，忽然间脑门又是一痛，疼痛之极，居然又被一枚松果扔中，而头顶上方，也传来了“吱吱吱吱”的尖叫声。

张小凡忍痛抬头看去，只见在这棵黑节竹上，不知何时爬着一只灰毛猴子，手中抓着几枚松果，尾巴倒悬在竹枝上，“吱吱吱吱”尖声笑着，大有幸灾乐祸的样子。

张小凡呆了一下，这三年来他从未在竹林中见过猴子，而且大竹峰上几乎都是竹林，只有山阴处深谷里有一片松柏野林，看来这猴子是在那里生活，今日不知怎么会跑上山来了。

大竹峰挺拔险峻，虽没有通天峰高过云天，却也直入云海，从山脚往上攀登，几无路可行，青云门中弟子多是御空来去。

张小凡修为粗浅，除了每日砍竹，日常也曾听师兄们谈论过，大竹峰后山深谷中松柏野树成林，幽深难测，人迹罕至。当年大竹峰一脉的祖师也曾有人御剑去那深谷里探查过，但那里只是原始森林，无甚奇异之事，倒是猛兽毒虫多了些，但也从不出谷，所以这些年来也相安无事。

他正想着，忽见那猴子手一抬，他心中一跳，连忙移开，果然又是一枚松果砸了下来，若不躲闪，又要受罪。

那灰猴见他闪了开去，尖叫两声，面有怒容，倒似乎责怪张小凡不该躲闪一样。

张小凡冲着那猴子做了个鬼脸，不去理它，走了开去，心想这猴子居然以砸人为乐，倒也少见，真是无知畜生。他走了两步，忽听耳后风声响起，躲闪不及，“噗”的一声，后脑勺又被坚硬松果砸中，这一下力道不轻，张小凡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叫了一声。

只见那猴子在竹枝上拍手大笑，晃来晃去，大是欢喜。张小凡心中大怒，冲过去猛摇竹子，偌大一根黑节竹被他摇得左右乱摆，但那灰猴只用尾巴缠在竹干上，任他摆来摆去，全然不惧，反而“吱吱吱”笑个不停。

张小凡见奈何不了那只猴子，心中更是恼火，拔出柴刀狠砍竹子。那猴子也不害怕，只在竹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张小凡砍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砍了七八分，眼看成功在即，忽听竹上一声尖叫，抬头看去，只见那只灰猴尾巴一荡，身子飞起，居然跳到了旁边另一棵黑节竹上，然后“啪”的一声，又扔了一枚松果下来。

张小凡大怒，也不管那猴子听不听得明白，指着它大声道：“有种你就下来。”

灰猴抓了抓脑袋，歪着头想了半天，估计还是不明白什么是有种没种，只是放声大笑，冲着张小凡大做鬼脸。

张小凡被它气得半死，却是无可奈何，这一日他勉勉强强完成了功课，但脑袋上却被那猴子砸了七、八下，疼痛不已。

张小凡满心怒火，恨恨下山，不去理那猴子。不料那猴子玩上了瘾，连着几日清晨都在竹林中相候，一旦张小凡前来砍竹，便以砸他为乐，看着张小凡恼火样子，极是高兴。

※※※

这一日晚饭前，田灵儿把张小凡拉到一边，偷偷问道：“小凡，你头怎么了？”

张小凡连日来被那灰猴欺负，头上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疼痛不已，只是他自觉被一只猴子戏耍很是丢脸，便谁也没说，这时听师姐问起，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告诉了她。

田灵儿红唇一扁，不由得笑了出来，脸畔现出两个小小酒窝，当真是秀美逼人。张小凡似是被她取笑，又似其他什么，脸上莫名一热，低下头去。

田灵儿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张小凡的肩膀，道：“放心吧，小师弟，这些天娘要我多入太极洞中修习，准备两年后的七脉会武，没想到却让你被一只猴子欺负了。你别担心，明日我就陪你上山，教训教训那只坏猴子。”

她口吻老气横秋，倒有几分哄小孩的意思，不过张小凡自小听得惯了，苦笑一声，也不在意。

第二天清晨，田灵儿果然早起，与张小凡一道上了后山。

山间凉风，徐徐吹来，田灵儿身上一袭红衣，一如当年她初次与张小凡上山砍竹的模样，在前头蹦跳着走路。张小凡跟在后头，看前方那个美丽女孩，便如一朵红云一般，在山间轻轻飘动，随着山风，似乎还隐隐有淡淡幽香传来。

他心中一阵恍惚，忽然间生出了一种如果就这般永远走下来的感觉。

他正想得出神，田灵儿却已走得远了，回头一看，大声喊道：“小凡，你怎么那么慢啊！”

张小凡惊醒，脸上一红，不敢再多想，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他二人来到竹林前，田灵儿对张小凡道：“小凡，你先一个人进去，我在后头跟着。”

张小凡点了点头，拿着柴刀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要对田灵儿叮嘱两句小心，转身看去，却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他呆了一下，心中莫名其妙有一阵惘然，随即甩了甩头，抛开那些无聊念头，向着竹林深处走去。到了目的地，林间一片寂静。张小凡举目四望，居然找不到那只灰毛猴子。他心下嘀咕：可不要那猴子通了灵性，料到他今日找来了帮手，不敢来了。

他心中想着，向四处张望，但找不到那只猴子踪影，也是枉然，只得走到一棵黑节竹旁，作势欲砍。

“吱吱吱吱”，突然，头顶响起了熟悉的尖叫声。

张小凡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跳开，但觉头顶一疼，却是来不及了，被一个松果砸个正着，好不疼痛。张小凡抬头看去，只见那只灰猴如往常一样，倒挂在竹枝上，笑个不停。

他心中一阵欣喜，跳起来指着猴子大笑道：“哈哈，你终于来了！”

他声音不响，那猴子却被他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人平日里被砸了总是暴跳如雷，火冒三丈，怎么今日反而欢喜不已，难道被我砸了几日，居然砸上瘾了，不砸便不舒服，砸疼了反而高兴？

正在此时，竹林间忽然红影一闪，田灵儿踏在“琥珀朱绫”之上，御空而来，疾如闪电，五指成爪，向那猴子抓去。

不料那猴子极是机灵，眼角一瞄，立刻反应过来，缠在竹枝上的尾巴立刻松开，整个身子掉了下去。田灵儿将它前后左右逃窜的方位都算好了方法追击，却没料到灰猴居然掉了下去，不禁怔了一下，抓了个空。

张小凡在地下作势欲动，却见在半空中那猴子轻舒猴臂，抓着竹干，立时附了上去，然后毫不迟疑停留，似是知道上方那红衣女子厉害，立刻摇摆跳动，从一根竹子晃到另一根竹子再到下一根竹子，意图逃之夭夭。

田灵儿好胜心起，在半空中喊了一声：“追！”左手一引，琥珀朱绫破空而去，张小凡在地下迈开脚步就跑，大步追去。

若在空地之上，以琥珀朱绫之快，不消片刻田灵儿已捉住了那只灰猴，但如今在密密竹林之中，却大是碍事。那灰猴极是聪明，从不直线逃跑，在林间左荡右晃，弯来折去，向前奔逃。田灵儿一边要注意猴子踪迹，一边还得提防迎面而来无处不在的黑节竹，大是麻烦。至于张小凡则只有在地上追着干着急，帮不上忙。

两人一猴这么急急追跑，在那灰猴“吱吱吱吱”的尖叫声中，也不知追了多久，张小凡呼吸渐重，已感疲乏，料想已追出了很远。

但见眼前青翠竹林，却似无穷无尽，一层一层迎面而来。张小凡口干舌燥，忽见前头灰影一闪，竟直直掉了下来。他大喜过望，顿时来了精神，一股劲冲了上去，便在此刻，上方田灵儿忽然一声急喊：“小心！”

在张小凡面前，霍然出现了一道悬崖，张小凡连忙收脚，险险变摔了下去。他定了定神，却见悬崖下一个深谷，谷中远处有浓雾弥漫，看不清楚，而近处谷壁上便不再是黑节竹，而是各种杂木野树，松柏居多，原来他们竟已追到了后山极远处的那个幽谷。

张小凡眼见那灰猴落了下去，在空中故技重施，抓着树枝身子一荡一飘，便化去下坠之力，向前逃去。

他正着急处，忽听破空之声传来，抬头只见田灵儿红衣飘飘，御空而来，向他伸出一只玉也似的手，叫道：“上来。”

张小凡不及多想，伸出手便抓住田灵儿，田灵儿用力一拉，将他拉到朱绫之上，“琥珀朱绫”顿时沉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原状。

张小凡头一次有此经历，手足无措，田灵儿把他拉到身后，嗔道：“抱住我的腰，快。”

张小凡依言抱住，田灵儿便急不可待引绫飞去，红影掠过，两人御着“琥珀朱绫”，直冲入深谷，向着那只灰猴身影追去。

风声凛冽，张小凡但觉呼呼直响，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偏偏脚下那“琥珀朱绫”似软非软，让人觉得不小心就要掉下去一般，提心吊胆，他心中有些害怕，不由得又抱田灵儿抱得紧了些，只觉红衣如云，飘在眼前，师姐背影也如九天仙子一般，清丽无比，更有淡淡幽香，飘入鼻中，他心中一阵欢喜，当真希望这时光不再流逝最好。

田灵儿哪里想到身后那小男孩诸般怪想，一副心里都在前头那只灰猴身上。她平日深受父母和各位师兄宠爱夸奖，性子颇傲，如今追不上一只猴子，那是断断不可接受的。

于是深谷之中，树影之间，但见灰影在前，红影紧追，绕来晃去，追逐奔跑。

如此又追了小半个时辰，那只灰猴不知是什么异种，竟然全无疲惫之意，依然逃的飞快。但田灵儿经过这么长一路追逐，已经渐渐熟悉了林间穿梭的方法，眼看便越追越近。

灰猴一路逃向幽谷深处，张小凡从田灵儿身后向前望去，只见前头树木渐稀，光亮透了进来，隐约是片空地，似乎还有水声。这时灰猴尖叫声越发急促，似是想不到这两人追了半天还不放弃，但后不退路，只得拼命向前逃去。

过不多久，眼前霍然一亮，果然是一片开阔空地，地上俱是碎石，中间有一个小小碧潭，水波荡漾，向西流去。那灰猴逃到这里，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身后破空之声眨眼即至，不得已只得落到地上，又向前跑去。但不知为何，它步伐却变得极慢，哪里像是逃命，说是散步还差不多。饶是如此，它仍是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张小凡看在眼里，心中奇怪，但田灵儿一边要快速躲避障碍，一边要注意猴子踪迹，全副心思都高度集中，哪里想得了这么许多，眼见灰猴就在眼前，大喜过望，一声呵斥，驱绫直入，冲入空地之中，向那灰猴扑去。

眼看便要抓到猴子，张小凡忽地脑中“轰”地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两下，一股恶心欲吐的感觉从五脏泛起，直冲脑门，片刻间全身都抖了起来。张小凡大吃一惊，不知所措，正在这时，他胸口忽然一热，一股暖气散发开来，护住心脉，随后抵消了那股恶心。

张小凡下意识地向胸口看去，感觉出那股暖气是出自普智送他的那颗深紫色的珠子。与此同时，前头的田灵儿身体忽也抖了两下，身子一软，竟是跌了下去。

他二人本在半空中，田灵儿一旦失控，琥珀朱绫立刻停下，两人登时便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张小凡在地下滚了几滚，大是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么许多，还没站起就连忙大声喊道：“师姐，师姐，你没事吧？”

只见田灵儿仆倒在前方，一动不动，脸色煞白，冷汗满额，已经昏了过去。

张小凡大惊失色，猜到多半和刚才那个古怪感觉有关系，当下强忍疼痛，爬起跑到田灵儿身旁，推着她叫了好几声，田灵儿仍是没有反应。

张小凡又向四周看了看，只见以那一潭碧水为中心，三丈之内，寸草不生，但在三丈之外，却是林木茂盛。他咬了咬牙，强忍住心头不时泛起的恶心感觉，背起田灵儿，同时捡起丢在一旁的琥珀朱绫，向外走去。

这一两丈的距离，放在平时简直不值一提，但在那恶心感觉不时侵袭之下，居然走得艰难无比。好不容易才走出三丈，来到一棵大松树下，那股恶心感觉果然立刻消失无踪。

张小凡放下田灵儿，呼呼直喘粗气，眼光向水潭那边看去，只见那只灰猴兀自留在那儿，不再走动，满脸痛苦之色，看向这里，眼中大有求救意思。

张小凡皱了皱眉，终究不忍心，站起身又向里走去。才走几步，那恶心感觉又复出现，同时胸口那股暖气也重新泛起，抵住不适感觉。

张小凡缓缓走到猴子身旁，已然是满头大汗，那灰猴见他来到身边，一动不动，看来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张小凡深深吸气，俯身将那猴子抱起，转过身子向外走去。那灰猴此时甚为听话，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怀中。

好不容易又走了出来，走到依旧昏迷的田灵儿身旁，那股恶心感觉随之消失。张小凡把灰猴放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那灰猴也松了口气，趴在地上，眼睛滴溜溜乱转，却不逃走，只是看着张小凡。

张小凡解开衣襟，拿出那颗用红绳系住的珠子细细查看，只见原本深紫色的外表已化作淡紫色，内里那股青气似乎受了什么刺激，盘旋速度竟是快了十倍，转个不停，四处冲撞那珠子外表。与以前一样，青气每撞到一次，都会有佛家真言“卐”字出来挡住。而刚才救了张小凡的那股暖意，也正是从这真言上传出来的。

只是张小凡却分明看到，与自己三年前初次发现时相比，那些佛家“卐”字真言无论在大小上还是亮度上，都已逊色了许多。

第十一章 异变

张小凡看了那珠子半晌，呼吸逐渐平静了下来，但除了看到颜色亮度差了些，其他的也没有看出什么来，只得又放回胸前。他向身旁的田灵儿看去，只见她仍是昏迷不醒，但脸上已渐有血色，情况好得多了。

他拿起那条琥珀朱绫，仔细看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这件宝物，但觉触手柔软，很是舒服，回想起刚才田灵儿御空而行的优美身姿，心中一阵羡慕。

他看了一会，手也学田灵儿那般比画了一下，叫了一声：“起！”

琥珀朱绫如死蛇一般，理也不理，动也不动。

“叽叽叽叽”，却是一旁那只灰猴手捂肚皮，跌倒在地，大笑不止。

张小凡瞪了它一眼，但刚才与这猴子共渡患难，不觉有了几分亲切，先前的一点敌意也都化为乌有。他冲着猴子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不去理它，把琥珀朱绫放到田灵儿身旁，目光随之看向了那片空地中的水潭。

那是个小水潭，范围不大，不见源头，估计是地下泉水喷涌而成。水潭里水质碧绿，从这里看去不知深浅，水潭西边有个缺口，潭水从那里流出，汇成一条小溪，蜿蜒而去。

在水潭中央，堆着一堆乱石，大小不等，形状各异，露出了少部分在水面上。乱石之中，斜插着一根黑色短棒，露出水面一尺，其余的浸在水中，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很是难看。

张小凡不以为意，只觉得此地古怪异常，还是早走为妙，但身旁田灵儿虽已平静下来，却依然昏迷不醒，怎么叫也叫不醒。相比之下，那只灰猴却极是精神，摸耳挠腮，抓痒捉虱，一刻也静不下来，间中还窜上树林，不知从哪里摘了几个野果，丢了两个给张小凡，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张小凡拿起野果咬了一口，但觉入口甘甜多汁，不由得食欲大动。他自清晨上山，一路追逐，到现在已近正午，滴水未进，早已饿了。当下三口两口就吃了一个，正想再拿起第二个，忽然又摇了摇头，轻轻地把它放在田灵儿身旁。

野果下肚，张小凡腹中饥饿感稍减，精神也好了许多。他站起伸了个懒腰，向四周看去，但见古木森森，小溪淙淙，景色倒是颇为幽美，谁知道竟会有这般古怪。

便在此时，张小凡忽觉胸口一热，片刻间只听“咔咔咔”几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一般。他大吃一惊，连忙从胸口掏出那个珠子，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整个珠子青光大盛，内里青气如狼似虎，拼命撞击珠壁，而阻止它的“卐”字真言益发脆弱，越来越是暗淡无光，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张小凡哪里知道，这看似平凡无奇的珠子，其实却是名动天下的至凶之物——“噬血珠”。此珠来历不明，却有奇异特性，嗜食生灵精血，若有生灵活物接近于它，一时三刻便被这“噬血珠”吸蚀精血而亡，只剩一具皮囊，实在是恐怖之极的邪物。

千余年前，此珠曾被魔教长老黑心老人所得，因其吸精蚀血的异能而将之炼成法宝，一时间所向披靡，不知杀死了多少正道人士，名声大震，随后成为魔教四宝之一。黑心老人死后，此珠不翼而飞，从此不知所踪。

天音寺普智神僧机缘巧合，于三十年前在西方大沼泽中无意间发现了此凶珠，那时方圆十里之内，白骨累累，已无活物，可谓是生灵涂炭，怨气冲天。

普智慈悲之心大动，遂以佛门大法将之收起，之后每日夜以佛家降魔密法施行于上，震慑邪力，三十年间从不间断，并以佛门至宝“翡翠念珠”并行串挂，以其清净之气抵挡噬血邪念，终于将这股凶灵压了下来，紧紧缚于珠中，在层层佛力之下不得见天日。

不料草庙村一战，普智为神秘黑衣人连般重创，几近油尽灯枯，虽然黑衣人亦负伤遁逃，但普智知他未伤根本，又料其对“噬血珠”志在必得，自己服下“三日必死丸”后只能强延三日寿命，一念之下，他兵行险着，将这噬血珠交于张小凡，并叮嘱他不可示于人前，得空便丢下深谷悬崖，虽可能再伤些无辜生灵，但比起落到那妖人手中却是好得太多了。

只是普智万万没有想到，张小凡念及他的恩情，居然将此大凶之物留了下来以做纪念。这“噬血珠”失去了普智以佛家大法压制，又无翡翠念珠清净之气抵挡，那凶灵之气便开始逐步侵蚀禁制。

但天音寺降魔大法岂是等闲，那重重禁制虽然失了主人，却一直忠于职守，将这股凶灵之气震慑了整整三年。只是时间日久，终究是抵挡不住，渐渐力不从心，便在今日，眼看便要被那噬血凶珠破禁而出，为祸人间。

张小凡虽不知道这许多曲折，但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妙。当年草庙一战，普智与黑衣人斗法时“卐”字真言出现多次，他年纪虽小却已记得极深。此刻见珠上真言情况越来越是危急，心中焦虑，一狠心，握紧手掌抓住珠子，运起了他那一点点粗浅的“大梵般若”，注住珠子之中。

两者本是同源，噬血珠上的“卐”字真言居然亮了不少，但还没等张小凡露出笑容，瞬间后又呈暗淡，同时一股冰凉之气更是顺势侵入了他的体内，片刻间张小凡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起来。

旁边那只灰猴忽见张小凡面露痛苦之色，脸上青气大盛，“吱吱”叫了两声，颇为焦急。但张小凡已然顾不上许多，只觉得全身精血尽数逆流，全往右手上那古怪珠子方向流去。而自己体内的大梵般若一触即溃，根本不是那冰凉之气的对手，这时他全身经脉痉挛剧痛，痛苦不堪。

他再也忍耐不住，踉跄几步，向后退去，忽地全身又是一抖，一股熟悉的恶心感觉竟又返起，直冲五脏，却是他不小心间又误入那片空地之中，只是此刻，却再也没有那股暖气起而抵挡了。

那只灰猴大急，“吱吱吱吱”叫个不停，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踏入空地一步。

张小凡亡魂大冒，不知所措，但觉体内阵寒阵热，如万蚁啃蚀，恶心欲吐，却又无物可呕，当真是生不如死。他神志渐渐模糊，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却浑然不知自己已走错了方向，只觉得浑身力气一分分地都渐渐消失。

他全身皆抖，手足无力，脚下一软，已瘫坐于地。这时已走到了那水潭边上，他用尽最后一分心力，运起太极玄清道，勉强引些天地灵气入体，到了体内再化作大梵般若，居然稍解痛楚，但只在片刻之后，已然化为乌有，张小凡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勉力施为，能舒一分就是一分。

只是那股冰凉之气实在太过强大，又有奇异的恶心感觉，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直冲脑门。他眼前金星乱闪，呼吸紊乱，忽地喉间一甜，“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险险便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闷响，刹那之间，仿佛天空都暗了下来，噬血珠上青光大放，整个珠子都成青色，一阵暗淡金光闪过，佛门的“卐”字真言被彻底震碎，张小凡全身立时被青气笼罩，如嗜血恶魔，再度重生。

然而怪事仍未完结，几乎就青气重得自由的同时，一声大响，起自水潭正中，顿时间风起云涌，潭中碎石向四周激射而出，砰砰做响。碧绿潭水顿起波涛，围着中心处急转不停，成了一个大大旋涡。而自旋涡之中，水花缝隙，缓缓生起一物，黑气腾腾，正是那一根玄黑短棒，两尺来长，非金非铁，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张小凡大叫一声，向后倒去，那噬血珠似粘在他手心一般，甩脱不掉，其中还隐隐看到，有淡淡血色从张小凡体内缓缓注入珠中。

一声呼啸，在水波浪声中，那玄黑短棒突地急射而出，冲向那青光闪烁的噬血珠，片刻后一声巨响，两件大凶煞之物撞到一起，张小凡如受巨震，整个人被向上震起了一丈多高，在他身下空地，竟也被这股大力打出了一个大坑。

张小凡落回地上，七窍流血，头昏目眩，但体内痛苦却似乎竟是轻了一些。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却是双目流血，用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只见那支奇异黑棒砸在噬血珠上，黑气如缕不绝，向前攻去。而噬血珠似有灵性，知是大敌，收回青气全力抵抗，两边相持不下，张小凡身上的冰凉之气与恶心感觉倒是渐渐退了去。

张小凡呼呼喘气，惊魂难定，下意识甩了甩手，但那两个怪东西却似他手掌一部分似的，甩之不去，黑气青光，依旧争斗不休。

张小凡心中害怕，只想远远离开这两个怪东西越远越好，他用尽全力爬了起来，还未走出一步，便只觉得头中一晕，整个人摇摇晃晃，脚下软弱无力，身子一歪，又跌倒在地。眼前那青珠黑棒两气交缠，斗得不亦乐乎，但黑气蒸腾，似乎是占了上风。

只过了片刻，果然见黑气大举侵入，青光节节败退，似是无力抵抗，正在此时，张小凡忽觉手心一阵剧痛，一看之下，心几乎都从口里跳了出来。但见他手掌之中，在噬血珠附着的周围一圈，殷红鲜血竟渗肤而出，源源不绝，逐渐汇成了一个大血滴。

张小凡全身发抖，脸上尽失血色，与此相应的，噬血珠沐浴在血滴中，顿时青光大盛，大举反击，非但将局面扳回，还逐渐压倒了黑气。

随着手上渗出的血液越来越多，张小凡逐渐失去了知觉。鲜红的血倒漫上来，逐渐流到玄黑短棒与噬血珠接口处，便不再流动，任凭青光黑气斗个不停，过了片刻，便在此处渗了进去，渐渐将棒顶和珠子相触的一部分缓缓染成了红色。

一股淡淡血腥味道，飘荡在空气中。

随着时间流逝，那片红色越来越深，到后来几乎鲜艳欲滴，而不知怎么，原本缠斗的青光黑气都暗淡了下来，从原来排斥争斗的样子，渐渐竟化出了融合之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奇异变化终于到了尽头，黑棒青珠完全失去了光彩，彼此融合，“咔”的一声，从昏迷中的张小凡手上掉了下来，落到地上。

※※※

“小凡！小凡！小师弟！……”一叠声焦急的呼唤，回响在张小凡的耳边。

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头脑中剧痛无比，似乎连睁开眼睛都用尽了他一身的气力。田灵儿焦急中带着一丝慌乱的脸庞，似远还近，慢慢在眼前变得清晰，他动了动嘴唇，低低叫了一声：“师姐。”

田灵儿大喜，道：“小凡，你醒了？”

张小凡强笑一下，道：“我没事的，师姐。”

田灵儿扶着他坐了起来，张小凡第一眼便向自己手心看去，却见右手掌心皮肤丝毫无损，除了有些苍白之外一点都没有异样。他呆了一下，心中却分明记得刚才掌心曾涌出大片鲜血，怎么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难道那是一场噩梦？

“小凡。”田灵儿见他坐起之后就怔怔出神，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有些担忧，推了他一下。

张小凡惊醒，正想对她说刚才怪事，一时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心中又觉得此事太过怪诞，便是自己也惊疑不定，愣了一下，终于还是道：“没、没什么，师姐。”

田灵儿这才放下心来，她醒来之后，却见天色已晚，自己躺在一棵大松树下，师弟却倒在远处空地之上，不醒人事。她心中害怕，连忙跑到张小凡身旁，幸好片刻后就叫醒了他。

此时田灵儿向四周看了看，对张小凡道：“师弟，这里似乎大有古怪，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此处吧，等明日我叫娘过来看看再说。”

张小凡点了点头，正要爬起，忽然间全身剧痛，头晕目眩，若不是田灵儿手快扶住，几乎又要摔倒。

田灵儿见他脸色苍白之极，连一丝血色都见不到，心中着实担心，当下小心将他扶起，张小凡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身上，不见有什么伤口，便道：“师姐，我只是有点头晕，没什么大事。”

田灵儿又细看了一下，确是如此，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就快些回去吧，天都黑了，只怕爹和娘还有各位师兄们都在担心呢。”

张小凡道：“是。”

田灵儿深吸一口气，遍查周身并无异常，心里嘀咕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晕了过去。随之手势一引，红光闪处，“琥珀朱绫”呼啸一声，窜了出来。

田灵儿带着张小凡刚要上去，忽听“吱吱”声在一旁响起，二人转头看去，却是那只灰毛猴子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冲他们裂嘴笑着，手中还拖着一根黑呼呼一尺来长，不知什么材质的短棒。

※※※

大竹峰守静堂前，田不易来回踱步，眉头紧皱，脸上微有焦急之色。今日一早女儿与那不成器的七徒弟上了后山砍竹玩耍，到如今天黑了还不见人影回来。苏茹是一早就出去找寻了，如今各弟子也相继被他派出，但大竹峰上不见踪影，周围又是山势起伏，丛林密布，要找两个人真如大海捞针一般。

他正焦急处，空中忽有破空之声传来，田不易抬头看去，却是苏茹带着两个小鬼回来了。看田灵儿二人样子倒没什么大碍，倒是在张小凡肩头居然还趴着一只灰毛猴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田不易这才放下心来，但脸上怒色丝毫不退。张小凡看了师父两眼，心中发毛，不敢动弹，把头直低到胸口，偏偏那只灰猴甚是调皮，有一下没一下地伸手到张小凡的头发中抓弄，似乎想从那里找出几只虱子来。

田灵儿收起琥珀朱绫，眼角余光看见父亲一脸怒气站在堂前，眼珠转了几下，笑颜如花，天真可爱之极，蹦蹦跳跳地跑到田不易身旁，拉着他的手道：“爹，我们回来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去哪了？”

田灵儿笑嘻嘻地道：“小凡砍竹子的时候被一只猴子欺负，我去抓它帮小凡出气，喽，就是那只猴子。”说着，手一指张小凡方向。

张小凡肩头那只灰猴吓了一跳，冲这边“吱吱”叫了两声，做愤怒状，然后抓了抓头，又把注意力放到张小凡的头发中去了。

田灵儿冲它做了个鬼脸，当下把一路追逐大概说了一遍，又道：“……后来追到谷中，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醒来时看见小凡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不过还好我们都没有受伤，到我们要回来的时候，我看那只猴子好象很依恋小凡的样子，就把它也带回来了。”

田不易眉头一皱，转向妻子，道：“怎么回事？”

苏茹摇头道：“我在后山找到他们二人时，便下去查看过了，并无什么异常之处。我看多半是灵儿修行不够，又强要带小凡两人同乘琥珀朱绫御空而行，到最后脱力了。”

田灵儿撒娇道：“娘，你乱说什么，我哪里会修行不够了。小凡，你说是不是？”

张小凡连忙道：“是，是，是！”

田不易白了张小凡一眼，冷冷道：“身为青云门弟子，居然被一只猴子欺负，传了出去，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张小凡涨红了脸，一声不敢吭，低垂着头。

苏茹走过去，拉起田灵儿的手，柔声道：“一天都没吃东西，饿了吧？”

田灵儿吐了吐舌头，笑道：“好饿呢，娘！”

苏茹瞪了她一眼，拉着她向厨房走去，口中道：“人小鬼大！”

张小凡此刻也觉得腹中饥饿，但在田不易面前，哪敢动上一动，耳听着苏茹与田灵儿去得远了，师父却再无动静，偷偷抬眼，却见堂前已空无一人，田不易不知何时走了，估计在他心里，也骂上这白痴徒弟一句也觉得是浪费气力了。

张小凡一时茫然，呆立许久，只到腹中雷鸣，这才转身，却下意识地不愿走向厨房，而是向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关好房门，那灰猴在他肩头左顾右盼，“吱”的叫了一声，似是知道到了家，从他肩头跳下，三步两下窜到床上，扑腾跳跃，又抓起枕头乱甩，大是欢喜。

张小凡看着灰猴，嘴角也露出一点笑意，但立刻又被肚饿给压了过去，他在桌旁坐下，从茶壶中倒出一杯早已凉透的隔夜冷水，喝了下去。

一股凉意，直透心间。

他呆坐了一会，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只难看的短棒。此刻普智给他的那颗珠子已与那根不知名的短棒紧紧连在一起，连颜色都一起变作玄青色，黑呼呼的，而在接口处一片暗红，仿佛凝固了的血污，非但难看，简直还有点恶心。

他看了半晌，忽地苦笑一声，用力一甩手，将这短棒扔向墙壁，短棒打在墙上，一声大响，又掉了下来，落在屋边一个角落。

那灰猴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张小凡，不知他为何发脾气。张小凡叹了口气，脱鞋上床，盖上被子蒙头就睡。那猴子摸了摸头，不明所以。

这一夜，张小凡辗转反侧，肚饿难耐，直到深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 重逢

从幽谷回来后，又过了半个月，张小凡入青云门已整整三年，同时也结束了他的砍竹生涯，只是在临结束的时候他所交出的成绩，连自己也为之脸红。

因为那一次莫名其妙的幽谷之行，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张小凡时常感觉头晕目眩，气亏血乏，整个人特别容易疲劳。他自己心中悄悄猜测，也许是那日神志不清时隐约看见的大出血造成的。但他遍查全身却无一伤口，心中忐忑不安又不敢去问师父，只得埋在心间。

只是他不说话，身体却做出了反应。往常差归差至少也能砍断两根大黑节竹，如今没砍几下就气喘吁吁，冷汗直冒，半天下来连一根黑节竹也砍不了了。其实这也难怪，那日在幽谷之中，“噬血珠”几乎吸去了他体内一半精血，若不是他身子一向壮实，只怕早就卧床不起了。不过张小凡想要再和从前一样砍竹，也是妄想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到半个月后张小凡才感觉身子微有好转，精神气力都好了些。不过砍竹功课也在这时结束了。最后一天，在前来验收的大师兄宋大仁等人的注视下，张小凡竭尽全力，终于在时辰结束前砍断了一根黑节竹。

宋大仁等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只有田灵儿走了上来，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小凡，没关系，你有师姐我十几分之一的本事，已经很不错了。”

张小凡苦笑不已。

晚饭十分，大竹峰一众人围坐在用膳厅中。待田不易夫妇坐下后，宋大仁首先禀告了张小凡的情况，田不易冷笑一声，连看也不看张小凡一眼，倒是苏茹微笑道：“啊，小凡你来我们大竹峰已经三年了呀。”

张小凡连忙道：“是，师娘。”

苏茹轻叹一声，道：“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三年过去了。”说着，她忽然顿了一下，提高声音，对其他六位弟子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感觉啊？”

大竹峰众弟子齐齐一震，立即坐直身子，道：“是！”

苏茹哼了一声，道：“现在你们的小师弟都长大了，可是你们这但三年来还是一点进境都没有，是不是要把我和你们师父给气死啊！”

众人都不敢说话，但是都把目光投向宋大仁。宋大仁在其他师弟的催逼下，硬着头皮道：“师娘放心，我们这一次一定争气！”

苏茹脸上摆明了“不信”两个字，刚要说话，田不易忽然插口道：“老六。”

杜必书全身一激灵，抬头讶道：“师父，您叫我？”

田不易淡淡道：“这几日我看你闲暇时在厨房里对着锅碗瓢盆手舞足蹈，怎么回事？”

杜必书脸上一红，张口结舌，呐呐道：“师父，你、你怎么看见了？”

苏茹“咦”了一声，道：“必书，怎么了？”

杜必书犹豫了半晌，低声道：“弟子想看看能否让那些东西动起来……”

众人登时动容，“驱物”这个境界是青云门道法中修炼法宝的根本基础，非达到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第四层不可想象。

田不易点了点头，面上虽没什么，但眼中还是掠过了一丝欢喜，道：“怎样？”

杜必书低声道：“好象、好象动了一下。”

“轰”，众人哗然，皆惊喜，坐在他身旁的老五吕大信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面上全是笑容。对面的苏茹也是眉开眼笑，笑道：“好小子，想不到你倒争气，什么时候的事？”

杜必书受众人感染，也放松下来，道：“就在最近，前几日我在房里修行，忽然发觉在念力之下，桌上的水杯动了一下，我就猜会不会是我突破了第三层。”说到这里，他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道，“不过弟子心中没底，不敢相信，就时常试探，没想到被师父发现了。”

田不易微笑道：“是这样的，玉清境四层与三层之间，虽然功效有天壤之别，但初修成却并五什么明显异样。你性子机灵，入门虽迟，想不到倒后来居上。”

众人都笑，纷纷祝贺，其间田灵儿插口道：“六师兄，那你决定了修炼什么法宝没有？”

杜必书呆了一下，道：“没有，我也是刚刚才从师父口里确定了自己修到了第四层，还没来得及想呢。”

苏茹微笑道：“不急，这几日你且慢慢想，不过你师父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从来都不逼你们一定要修炼仙剑，你自己喜欢什么，想好了就去找材料吧。”

张小凡在一旁羡慕之极，眼见六师兄笑得满脸是牙，又听田不易道：“老六。”

杜必书连忙道：“师父。”

田不易道：“按我们青云门旧例，修行到太极玄清道第四层的弟子，便要下山游历天下，同时寻找良材灵物修炼法宝，至于能否得到聚天地灵气的神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机缘了。你准备一下，这几日就下山去吧。”

杜必书怔了一下，眼中有几分不舍，又有几分欢喜，低声道：“是。”说完又想起什么，道：“不过师父，这里的膳食一向都是由弟子负责，可是弟子走了以后……”

他身旁的吕大信呵呵笑道：“你怕什么，你入门以前不是还有我吗，放心，饿不死人的。”

杜必书与众人都笑了出来，只有田灵儿在一旁笑道：“五师兄你还好意思说，就你煮的饭菜，我小时候吃了可直做噩梦呢！”

吕大信脸上一红，众人哄堂大笑，待笑声稍止，田不易淡淡道：“以后厨房的事就叫老七做吧。”

众人都是一怔，吕大信讶道：“师父，师弟他还小……”

田不易目光一斜，看了张小凡一眼，张小凡连忙道：“师父放心，我时常跟着六师兄在厨房帮忙，会做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手一挥：“吃饭！”

※※※

三日之后，杜必书收拾停当，把厨房中一应事务交代清楚，就下山去了。三年来在众位师兄之中，杜必书年纪最轻，性子又活泼，张小凡与他最是亲近。如今他这一走，张小凡心中颇为不舍，只觉得大竹峰上，顿时又寂寞了几分。

随后，张小凡便开始了他在青云门的第二份“功课”——煮饭。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正式煮饭炒菜，他独自一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个早上，淘米洗菜忙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田不易等人走进膳厅，只见桌上和往常一样摆好了饭菜，张小凡坐在桌尾，双手互握，战战兢兢，任谁都感觉得出那份紧张。

众人坐了下来，田不易没有说话，倒是苏茹看了张小凡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道：“小凡，第一次做饭感觉如何啊？”

张小凡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田不易哼了一声，道：“吃饭。”众弟子应了一声，举筷夹食，放进口中。

用膳厅中，一片寂静。

张小凡紧张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上，额上冷汗涔涔而出，低声道：“师父、师兄，我、我做的不好，你、你们……”

“哇，真是太好吃了！”田灵儿忽地一声欢叫，忍不住又夹了一片笋片放进口中。张小凡一呆，只见众位师兄个个眉开眼笑，点头不迭，出筷如风赞不绝口。

“想不到小师弟居然还有这一手，厉害，厉害！”

“唔（含糊不清），比老五，不，比老五和老六加起来都好吃，呵呵！”

这时便是连田不易也多夹了几筷子，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张小凡看在眼底，一阵满足。

自此之后，张小凡便在厨房中做了下去。他在道法修习上还没有显露什么才华，但于煮食一道居然颇有天赋，技艺无师自通，煮出来的饭菜味道鲜美，远远胜过了旁人。而在他心中，只要田不易微微点头赞许，便已是最大的欢喜了。

时光匆匆，又过了半年，眼见青云门一甲子一次的“七脉会武”日见临近，不只苏茹，就连田不易也开始督促座下弟子。众人专心修道，只是无人来打扰张小凡，反正众人对他也没抱什么指望。

至于张小凡倒不在意，每日在厨房中忙碌，倒也从这锅碗瓢盆中领悟到几分快乐，闲暇时便自顾自修炼道法，每到深夜再修习“大梵般若”，日子倒也过的太平。

这段时间里，当初他从幽谷中带回来的那只灰猴与他同住了半年，人猴之间已经很是亲密，张小凡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小灰。这名字便与他自己的名字一样，平平淡淡，毫不起眼。

自从他开始到厨房做事后，小灰便近水楼台先得月，时常跟着他跑来厨房，东抓一个笋片，西拿一个水果，整日偷吃，半年下来居然胖了一圈，不过在这大竹峰上，猴子小灰却仍有一个对头，那就是田不易从小养大的大黄狗——大黄。

不知怎么回事，大黄狗眼里总是瞧着这只猴子不甚顺眼，最初日子它每次见到小灰总是狂吠不止，吓得小灰总往高处躲，到后来时日久了，终于算是勉强默认了小灰是大竹峰上的一员，但每一见面，都龇牙咧嘴做凶恶状，每每到小灰吓得“吱吱”尖叫，大黄才“汪汪汪”叫了几声，高昂狗头，摇摇尾巴，走到一边去了。

秋去冬来，大竹峰上天气也渐渐寒冷，除了田不易夫妇两人修行高深，早不惧这普通寒暖，其余弟子都慢慢加上了衣服。

这一日，大竹峰上难得的阳光和煦，张小凡忙完厨房里的事，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在屋外一棵松树旁坐了下来，靠着树干，眯上眼睛，舒服地享受着阳光。

坐了一会，正在昏昏沉沉将欲睡去的时刻，张小凡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几声犬吠，睁眼一看，却是大黄也趴在前头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而小灰却从后边一步一步向大黄挪了过去。

张小凡心中大奇，大黄平日里也经常跑到厨房里吃东西，与他也混得熟了，所以对这猴狗之间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了，不想今日太阳像是打西边出来了，小灰居然会主动接近大黄！张小凡顿时来了精神，紧紧盯着前方。

只见小灰很快接近了大黄，大黄虽然看不见身后事物，但鼻子一动，立刻就闻到身后异样，回头一看，登时张开大嘴，露出尖牙，“汪汪汪”连叫几声。

小灰身子一缩，看样子还是有些害怕，但猴子眼睛骨碌骨碌转了几下，右手抬起，在大黄面前晃了晃。

大黄起先还不以为意，冲着小灰叫个不停，不料稍后鼻子抽了几下，似是闻到了什么，两只狗眼登时盯在小灰手上，眨也不眨，动也不动，也不再叫，张开嘴伸出老长舌头，就连狗尾巴也开始摇个不停，以示友好。

张小凡惊讶之极，放眼看去，不觉哑然失笑，原来小灰手中握着一块肉骨头，香味四溢，隔了老远他也隐隐闻到。这本是他用来熬汤的，因为知道大黄最喜爱吃这东西，所以煮好后特地封好放在高处，不料小灰不知何时偷了一块，跑来和大黄套近乎。

当下只见小灰摇了两下，便把这肉骨头扔到大黄面前，大黄口里早就流了口水，立刻张嘴把肉骨头咬在口中，“啧啧啧”啃个不停。小灰看着大黄那副样子，“吱吱”叫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黄，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向大黄头上摸去。

大黄忽然低声叫了一声，小灰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但隔不多久，忍不住又伸出手向大黄头上摸去。这一次大黄却没有反应，只忙着啃肉骨头，小灰把手放到大黄头上，轻轻抚摸大黄鲜亮柔软的黄毛，大黄居然感觉很舒服的样子，缩了一下，低低叫了一声，不过已全无敌意。

小灰胆子变大了一些，笑着叫了两声，开始翻弄大黄毛皮，似乎在找虱子，间中大黄回头，居然也用舌头舔了一下小灰，这一猴一狗之间亲密无比，变得比什么都快。

张小凡直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小灰可当真聪明，不过看样子以后的肉骨头要藏的更隐秘些了。

他心里正这般想着，忽然间头顶响起了一阵破空之声，两道白光从西边疾驰而来，大黄似是吓了一跳，对着白光大声吠了起来，小灰伸出手在它头顶摸了两下，似在安慰，想不到倒是很有效果，大黄居然立刻安静了下来。

张小凡眼看着那两道白光落在主殿“守静堂”前，一阵光芒闪烁过后，现出两人，一人长身玉立，潇洒不群，白衣飘飘，极是俊逸。另一人是个少年，比他矮了些，十五、六岁的样子。

张小凡忽然屏住了呼吸，一缕曾经淡忘的悲伤从深心处缓缓泛起，因为那一个看去又些孤单的背影！

“惊羽？”他站起身，声音变得嘶哑，叫了出来。

那少年身子一震，立刻转过身来，双眼圆睁，张大了口，似是想说什么，可是到了最终，千言万语终究只化成了两个字：

“小凡！”

第十三章 奇才

“龙首峰苍松真人座下弟子齐昊、林惊羽，拜见田师叔、苏师叔。”

守静堂中，田不易与苏茹坐在上位，其余弟子都排在旁边，场中两个白衣人，也就是林惊羽和另一个名叫齐昊的俊逸青年，正向田不易见礼。张小凡站在弟子列最末，看着场中的林惊羽。

数年不见，大家都已经长大了。

正在这时，林惊羽也转过头来看向张小凡，两人目光相接，林惊羽微微一笑，张小凡心头一热，感慨万千，点了点头。

田不易目光在齐昊身上转了转，又瞄了瞄林惊羽，脸色沉了下来，他见这二人丰神俊朗，以他的眼力，片刻间已然看出这两人资质均远在自己门下弟子之上。齐昊是不用说了，在青云门年轻一代中他早已盛名，倒是年纪轻轻的林惊羽，从刚才他已可以御剑而来便知他至少已修到了太极玄清道的第四层以上，以他入门不过三年半时间，这份资质当真惊人。

想到这里，田不易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最后的张小凡，两相比较，田不易心情大坏，冷冷道：“你师父让你们来做什么？”

齐昊拱手道：“禀田师叔，家师苍松真人受掌门道玄真人所托，着手打理两年后七脉会武大试诸般事宜。因为有少许变动，故特命我与林师弟一同前来通报。”

田不易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惊羽一番，道：“他是故意想向我示威的吧！”

齐昊与林惊羽脸色都是一变，林惊羽当时就欲发作，但齐昊一伸手拦住了他，微笑道：“田师叔真会开玩笑，我们同属青云门下，田师叔又德高望重，家师决无任何不敬之意。”

田不易脸色阴沉，丝毫不见好转，倒是他身边的苏茹笑容和蔼，温和地道：“你们不必在意，田师叔是和你们说笑的。对了，你刚才说是有什么变动，是怎么回事？”

齐昊恭敬地道：“回禀苏师叔，事情是这样的，往年‘七脉会武’，青云门下诸脉各出四人，此外长门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数，抽签对决，胜者进阶，如此五轮，最后胜者即为青云门年轻一代之翘楚，能得各位师长悉心栽培。”

苏茹抿嘴一笑，风姿楚楚，道：“说起来上次大试之中，你可是大出风头的人物，我记得你最后是榜眼吧，若不是长门中出了那个萧逸才，保不定就是你夺了这青云门的武状元了。”

齐昊脸色不变，笑道：“苏师叔太过奖了，上次大试中长门萧逸才萧师兄天赋奇才，修为精深，我远远不及，败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不过关于两年后的这一次‘七脉会武’，家师与掌门真人商量之后，在规则上做了些改动，特命我来向二位师叔通报。”

田不易与苏茹同时动容，道：“怎么回事？”

齐昊道：“家师苍松真人以为，‘七脉会武’大试本意在于发现各脉弟子中可造之材，加以栽培。而青云门时至今日，门下弟子已近千人，其中年轻一代新进弟子尤多，其中不乏许多天赋出众的人物。以此思之，六十年方才一次的机会，各脉不过出寥寥四人，实在太少。所以家师提议，七脉各出弟子九人，其中长门人数最多，再多出一人，成六十四人数，在此基础上一如既往，抽签对决，共行六轮，决出胜者。这样也可免去沧海遗珠之憾。”

田不易与苏茹对望一眼，面色更是难看。他大竹峰一脉弟子人数少资质差，初一看似乎占了便宜，但实际上却是人数人才最多的长门通天峰和苍松的龙首峰大大有利。

苏茹见丈夫神色难看，微微摇头，以目示之。田不易心中何尝不知道妻子的意思，此事既然由掌门师兄与苍松商议过了，便是成了定局，争也无益，当下冷冷道：“如此甚好，我没什么意见。”

齐昊洒然一笑，道：“这样就最好了。另外临行前家师曾吩咐一事，那就是我这位林师弟与田师叔座下一位张师弟是老友旧识，还盼田师叔让他们二人叙叙旧。”

田不易心中有气，手一挥，不耐烦地道：“准了，准了。”

林惊羽老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只是碍着他是前辈长老，不敢发作，这时听得他准了，头一转就向张小凡走去，张小凡心中激动，也走了出来。

林惊羽走到他的跟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眶中忽然一红，涩声道：“你长大了，小凡。”

张小凡心中百感交集，一个劲地点头，道：“你也是。对了，村子里那件惨案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惊羽摇头道：“我这几年问了师父许多次了，可是都没有什么进展，你呢？”

张小凡苦笑道：“我也是一样。”

林惊羽拉住他的手，道：“我们上外头说话。”

张小凡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田不易与苏茹，田不易没理他，苏茹却微笑道：“去吧。”

张小凡大喜，向她一点头，赶忙和林惊羽出去了。大堂之上，此时便只剩下齐昊一个客人。他一身白衣，潇洒出众，丝毫无一样神色，逐一看过大竹峰众弟子，最后目光落到宋大仁身上，拱手笑道：“这位是宋大仁宋师兄吧，我们在上次大试中也曾见过面的。”

宋大仁连忙回礼，道：“齐师兄好记性，居然还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将。”

此言一出，众弟子耸然动容，田灵儿站在母亲身旁，悄悄问道：“娘，怎么大师兄是败在他的手里的么？”

苏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是。当年你大师兄好不容易连胜了两场，我和你爹都极是欢喜，不料在第三轮遇到此人，几个回合下来便败了。”

田灵儿一吐舌头，道：“那他岂不是很厉害？”

苏茹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转头看了看丈夫，只见田不易面色铁青，坐着一动不动，只得摇了摇头，道：“齐昊的资质的确远胜过你大师兄，那日在比试中并无什么虚假花招，尤其是他修炼的那柄仙剑‘寒冰’，是用北极万载冰晶修炼而成，威力绝大，你大师兄是比不上他的。”

这时，田不易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也转过头向苏茹看来，二人目光相接，都看出了深藏在对方心里却没有说出的话，那便是如果大竹峰门下有这般人才，那该多好！

堂下齐昊正与众弟子聊到一块，他修行有成，又得师长信重，常行走天下，见多识广，加上口齿伶俐，妙语如珠，一时间众人都起了亲近之心，便是连曾败在他手里的宋大仁，也早没了敌意。

一阵笑声过处，齐昊不知说恶劣什么笑话，众人都是大笑，随后齐昊目光无意中落到一直站在苏茹身后的田灵儿身上，随即又看到缠在她腰间的那条“琥珀朱绫”，目光一亮，微笑道：“这位姑娘莫不就是鼎鼎大名的田灵儿田师妹？”

田灵儿一扬眉，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

齐昊微微一笑，走上几步，看着她道：“田师妹年方十六，在太极玄清道上的造诣已然非同小可，这是本门皆知的事情，我是仰慕已久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田灵儿脸上一红，嗔道：“你又不曾见我动手，怎知道我名不虚传了？”

齐昊呆了一下，随即笑道：“田师妹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心思敏锐，倒叫我这做师兄的惭愧了。”

田灵儿见他一个英俊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前，又听他口中赞扬自己美貌，心中忽地一阵甜蜜，但面上仍作色道：“就会乱说，像什么师兄了，不害臊！”

田不易眉头一皱，苏茹已然道：“灵儿，不许胡说。”

齐昊连忙向苏茹道：“苏师叔千万莫要责怪师妹，都是我口不择言，冒犯了她。”说到这里，他微一沉吟，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盒，递给田灵儿，笑道：“田师妹，这小盒中的‘清凉珠’乃是数年前我随家师苍松真人行侠道，剿灭一派魔教凶徒是偶然所得，虽然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但带在身上倒也能祛暑降热，另外据说对女子养颜护肤也有些好处。今天就送予师妹，权当我赔罪了。”

田灵儿脸上又是一红，还没说话，苏茹已道：“齐师侄，这清凉珠也算是一件宝物，灵儿受不起，你还是快快收起来吧。”

齐昊微笑道：“苏师叔有所不知，这清凉珠与我并无大用，有如鸡肋一般。但田师妹青春美貌，正好合用，也算是我一点小小心意，还望田师妹不要嫌弃。”

田灵儿看了看齐昊，神色间已是大为和缓，伸手接过了小盒，低声道：“多谢齐师兄。”

齐昊似是极为高兴，笑容满面，道：“不用谢，不用谢，师妹你天资聪慧，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说起来青云门中人才虽然众多，但能有你这般资质的却少之又少，我也是甘拜下风的。”

田不易听在耳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田灵儿道：“师兄过奖了。”

齐昊摇头道：“不然，我也是自小就被恩师渡化上山，但像你这般年纪时修行就比你差了许多。不过……”

田灵儿少女心性，听着齐昊夸奖心中对他极有好感，但听他跟了一句“不过”，忍不住追问道：“不过怎样？”

这时连田不易和苏茹也转过头来，想听听齐昊口中的“不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听齐昊说道：“不过若是单论资质，倒有可以与田师妹媲美之人。”

田灵儿愣了一下，道：“谁啊？”

齐昊微笑地指了一下守静堂外，道：“便是我这位林师弟了。自三年前他被家师苍松真人收归门下，短短几年间进境惊人，在修真一道更是天赋奇才，本脉弟子中无人可及，以三年时间便突破玉清境第四层，千年来还未曾听说有如此人物。”说到这里，齐昊满是爱护之情，道：“家师对林师弟赞不绝口，称之为千年一见的奇才，几乎可与当年的青叶祖师相比呢！”

“啪！”一声脆响，众人都是一惊，转头向声响处看去，却见是田不易一脸铁青，面色难看之极，手畔坚硬的檀木扶手，竟硬生生被他拗了一截下来。

齐昊愣了一下，向苏茹低声道：“苏师叔，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苏茹强笑一声，正欲开口，忽然间堂外一声大喊：“哎呀！”声音未落，只见一个人影从堂外摔了进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余势未歇，居然还向后滚了几下，灰头土脸，狼狈之极。众人细看，不是张小凡是谁？

大竹峰一脉众人都变了脸色，田灵儿与张小凡最是要好，当先冲了上去，扶起了他，急问道：“小凡，你怎么了？”

张小凡这一交摔得不轻，头脑中还兀自有些晕眩，但口中还是道：“没、没什么，我没事。”

正在这时，林惊羽也从门外跑了进来，面上有焦急之色，道：“小凡，你没事罢，我一时失手……”

田灵儿一听便知是此人欺负了师弟，气往上冲，加上刚才齐昊当面夸奖林惊羽，隐隐中还有自己比不上他的意思，心里更是老大的不舒服。此刻更不多想，站起身怒道：“你凭什么欺负人？”说着手诀一指，顿见霞光闪闪，琥珀朱绫已然祭起，“嗖”的一声便向林惊羽冲了过去。

苏茹与齐昊同时喊了出来：“住手！”

但琥珀朱绫快如闪电，片刻间已冲到了林惊羽的面前。林惊羽虽惊不乱，只觉得眼前五彩缤纷，知是仙家法宝，立刻连退三步，左手指天，右手向地，手握剑诀，大喝一声：“起！”

“哐啷”龙吟，顿时响彻守静堂中，只见林惊羽全身被青光笼罩，一毕光芒万丈的青色仙剑祭起，剑刃清清如秋水，瑞气蒸腾，一时间非但抵住了琥珀朱绫来势汹汹的道道霞光，还把守静堂中每一个人的脸都映成了碧色。

田不易突然哼了一声，冷冷道：“苍松可真是舍得，居然把‘斩龙剑’也传了给他。”

齐昊看见林惊羽没有受伤，放下心来，在一旁微笑道：“家师曾言，师弟天资过人，必成大器，所以着力栽培，也是应该的。”

田不易面色更是难看。

这时场中琥珀朱绫与斩龙剑正相持不下，但见田灵儿美目圆睁，双臂一振，红衣飘飘，身子竟缓缓升到半空，左右手交叉胸口，作兰花指，喝道：“缚神！”

话音才落，只见霞光顿长，原本身前一条三尺来长的琥珀朱绫，忽地退后，飞到田灵儿身前停住，一声脆响之后，霞光大盛，见风就长，迅疾无匹，刹那间不知长了多少倍出来，把整个守静堂上空填得满满当当，立刻把斩龙剑的青光压了下去，片刻之后，化做千万绫绳冲向林惊羽，把他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苏茹站起身，向空中喊道：“灵儿，不得放肆！”

但只在她说话间，万丈红绫已把林惊羽围得严严实实，众人非但看不到林惊羽，便连在半空中的田灵儿身影，也被一层层一道道的红绫给遮住了。

张小凡只看得目瞪口呆，神乎其神，忽听身后有人赞道：“琥珀朱绫，当真名不虚传！”

他转头一看，却是齐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口中念念有词，却无丝毫担心神色。

眼看田灵儿胜局已定，众人忽听见一声刺耳的“嘶啦”，层层红绫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透出一点青光。

田不易与苏茹同时变色。

“吼！”，一声巨响，如怒龙狂嘶，声动九天，刹那间那个缺口放大百倍，青光又复大盛，裂绫而出，林惊羽人剑合一，全身隐隐现出龙形，如离弦之箭，势不可挡地冲向田灵儿。

众人无不失色，倒是田灵儿虽惊却不慌乱，双手护在胸前疾做太极图，虚空划下，片刻间层层红绫归位身前，化作无数屏障。只听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林惊羽斩龙剑刺破一层又一层的红绫，去势虽然稍缓，但一往无前的气势竟不稍减，眼看二人便要分出个生死胜负。

“诤！”

一阵寒意过处，斩龙剑如中败絮，反震回来。林惊羽大惊失色，举目看去，只见在片刻之间，在他与田灵儿中间又结了一道冰墙，寒气袭人，斩龙剑威势惊人，却冲不过这道冰墙。而齐昊不知何时已抢到他的跟前，把他向后拉开退出有一丈之远。

在另一边，田灵儿面色苍白，却是苏茹在眨眼间已然抢上将她拉在怀中，退到了田不易的身旁。

场中两件仙家法宝没了控制，逐渐失去了光芒，各自飞回到主人手中。

守静堂中，一片寂静。

第十四章 神通

田不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林惊羽，面色难看之极，口中冷冷道：“好本事！好杀气！”

齐昊低声对林惊羽道：“师弟，快陪个不是。”

林惊羽年少气盛，双眉紧皱，踏上一步，却是对站在一旁的张小凡道：“小凡，刚才是我的不对，说是试一下各自修行，但出手没有分寸，对不起了。”

张小凡心中着实为好友担心，但口中只得道：“没、没什么。”

大竹峰众人都变了脸色，田不易心中怒火更甚，忽地踏上一步，脸上赤气一掠而过。

齐昊脸色大变，他与林惊羽不一样，入青云门时日已久，深知大竹峰一脉实力虽然远不及其他六脉，但首座田不易与他妻子苏茹却实有惊人神通，各脉向来无人敢予轻视。一向眼高于顶的苍松道人临行前也叮嘱了他：田不易气量不大但修行极高，加上他夫人苏茹也是青云门中有名的才女，便是掌门道玄真人也敬他夫妇三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招惹他。

只是林惊羽对此却是全然不知，不过看他样子，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放在心上，小小年纪，傲气却是极重，想来多半是苍松道人宠爱有加给惯出来的。

田不易看着他的样子更是恼怒，正要有所动作，忽地人影一闪，苏茹已站到丈夫身旁，伸手拉住了他，嘴边有淡淡笑意，口中低声道：“一大把年纪了，跟同门后辈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田不易愣了一下，停下身子，齐昊连忙挡在师弟面前，陪笑道：“田师叔大人有大量，就请看在家师的分上，不要与我们这些晚辈一般见识了。”

张小凡眼见林惊羽惹恼了师父，心中焦急，在他眼中，同样是草庙村遗孤的林惊羽便像是自己的亲兄弟一般。这时看到齐昊为林惊羽求情，心头有热，忍不住也跑出来跪在田不易面前，道：“师父，都是弟子不好，看见惊羽，不，是林师兄御剑而来，便想看看他的修行，这才动手，一切都是弟子……”

田不易心中本来就郁闷，一股怒气无法发泄，强压了下来。齐昊倒还罢了，却见这张小凡也跪在面前，多嘴多舌，看去傻不可耐，心中无名火起，怒道：“闭嘴，没用的东西！”

说着袖袍一挥，张小凡只觉得疾风扑面，突然间身子一轻，前后左右上下狂风大作，周围空气竟似乎全部消失了一样，头重脚轻。随即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直直冲向守静堂一侧的墙壁，“砰”的一声大响，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跌了下来，当时张小凡便觉得头昏目眩，喉咙一甜，“哇”地一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守静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爹！”田灵儿首先大叫出来，冲上去扶起张小凡，林惊羽几乎也是同时冲了过去，一看张小凡胸口血迹，气往上冲，若是他自己受伤也未必如此气恼，但他眼见张小凡为自己求情却落得如此下场，林惊羽再也不管不顾，返身对田不易大声道：“矮胖子，你做什么？”

说话间，“斩龙剑”似是感应主人心事，青光又复大盛。

田不易双眉倒竖，怕不是给这一句矮胖子给气得七窍生烟，袖子一挥，“嗖”的一声消失在众人眼前。

齐昊疾叫道：“师弟，小心。”

林惊羽心中早已加意提防，此时一见田不易人影如鬼魅一般，立刻将斩龙剑祭起身前，以剑气青光护住全身。

只是他眼前一花，田不易矮胖身子竟视道道凌厉青光如无物，霍然现身在他的面前，所有的青光剑气离他身子尚有三尺之远便不得再进半分。林惊羽心头一跳，只见田不易怒目圆睁，几乎就与自己紧贴着脸，心中一慌，“蹬蹬蹬”向后退去，饶是如此，斩龙剑依然不乱，凌空横在身前护主。

田不易冷笑一声，右手疾伸，硬生生插入剑气之中，手掌上泛起一层赤芒，抵住青光，眨眼间竟把斩龙剑抓到手中。

齐昊立刻向场中抢去，大声喊道：“田师叔，手下留情！”

田不易却不追击，任由齐昊把林惊羽护在身后，只看着手中这柄斩龙剑。这时几乎所有的剑气青光都已消散，但斩龙剑似有灵性，在田不易胖手中剑芒闪烁，挣扎不止，映得他半边身子都绿了，却还是无法挣脱。

田不易抬眼看向前方，冷冷道：“斩龙剑固然是九天神兵，但也未必就天下无敌了！”话音一落，他五指突然用力，斩龙剑如受重击，顿时乖乖不再动弹，片刻之后，整柄剑忽然重新泛起青光剑气，灿烂夺目，不知比刚才在林惊羽手中亮了多少倍。

齐昊失声道：“田师叔……”

田不易面如寒霜，再不多话，右手紧握斩龙剑，自上而下向齐昊与林惊羽方向用力凌空一斩，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刹那间锐声尖啸，绿芒狂盛如山，竟成高达两人的大绿气柱，如怒涛穿空，激射而出。

齐昊紧咬牙关，双手齐握剑诀，“诤”的一声，一柄白色仙剑迅速祭起，正是他那柄久负盛名的“寒冰”。

说时迟那时快，只眨眼工夫，田不易发出的绿芒剑气破空而至，齐昊护着林惊羽连退几步，右手剑诀连引，“寒冰剑”白光疾闪，寒气大盛，片刻间在他二人身前连结了七道冰壁。

只听“砰、砰”声连续响起，绿芒剑气已然撞到了冰壁，但与之前林惊羽御剑撞上冰壁迥然不同，这一次斩龙剑竟是势如破竹，声响冰破，片刻间将七道冰壁击得粉碎，冰凌四溅，而绿芒剑气竟无稍减半分，声势反而更厉，如怒龙狂吼，张牙舞爪地冲向齐昊。

齐昊脸色苍白，避无可避，只得竭尽全力，十指连动，寒冰剑发出万道白光，凝结成盾挡在身前。

“轰”，一声巨响，绿芒剑气打在白光之上，虽然没有立刻打得粉碎，但登时把白芒向后压去，齐昊双目圆睁，使尽全身所有气力，终于勉强把那看来势不可挡的绿芒剑气挡在身前一尺处。这时他只觉得眼前绿芒闪烁耀眼，风声凛冽，近在咫尺，仿佛在与一只狰狞凶兽面对面对峙一般，令人心惊。

还未等他定下神来，那汹涌澎湃的绿芒压力却一重重压了过来，齐昊拼尽全力维持白光不散，脚下却已支撑不住，被莫大之力向后直推了出去。

从开始动手到现在，田不易一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但他手上斩龙剑激发的绿芒剑气竟然越远越强，齐昊二人被这股大力直推到守静堂门外，仍是不住向后推去，尤其是出了守静堂到了空地之上，绿芒更是大盛，所过之处，空地上如被巨大利刃斩过，划出深达一尺的巨大沟壑，触目惊心。

这股惊人的绿芒剑气从守静堂中源源不断地射出，将齐昊二人又向后逼退了整整三丈。此时齐昊身前的白光已被压缩得离身子不到半尺，而他自己也是呼吸急促，脸色由红转青，双脚不知何时亦深陷土中。片刻之后，齐昊终于大叫一声，支撑不住，白光消散，寒冰剑被莫大之力打得冲天而起，失去控制。

齐昊与林惊羽面无血色，只见来势汹汹的绿芒剑气眨眼间冲到眼前，真个生死立判之间，却忽然顿住，停在半空。

齐昊手心冒汗，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小会，那绿芒似是失去了控制，缓缓散了开去。

“诤”！

锐声响处，却是寒冰剑重新落下，倒插在二人身前。齐昊惊魂稍定，连忙向守静堂方向恭声道：“多谢田师叔手下留情。”

一旁的林惊羽眼见这貌不惊人的田不易竟然有如此神通，也不由得低下头来。

“嗖”，破空之声又再响起，二人吓了一大跳，却见绿芒闪处，从守静堂里飞出一物，青光闪烁，正是斩龙剑，凌空激射，不偏不倚地落到二人身前，插在地上，正好在寒冰剑旁，两剑成交叉状，颤抖不停。

“你们去吧！”田不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远远的从堂中传出，冷淡之意清楚地显露出来。

齐昊赶忙应了一声，拉了一下还向堂中张望的林惊羽，二人收起各自仙剑，不敢多呆，御空去了。

※※※

守静堂中，众弟子见田不易动了雷霆之怒，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尤其是张小凡，初次见识到田不易妙法神通，敬佩之极，几乎忘了胸口伤势，一失神间牵动伤口，登时疼得“哎呀”一声叫了出来，龇牙咧嘴。

田不易听到张小凡的叫痛声，向他看了过去，张小凡一咬牙，强忍了下来，低下了头。田不易看了他两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又一个个向一字排开站在一旁的弟子们看了过去。

众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田不易深深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背负双手，走向后堂。站在一旁的苏茹看了看丈夫的背影，对众人温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弟子应了一声，田灵儿走上扶起张小凡，和众人一起走了出去。当所有人都走出守静堂，苏茹独自走进后堂，一过堂门，便看见田不易站在回廊上怔怔看着院中的青竹。

苏茹走了过去，来到丈夫身旁，轻声道：“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啊？”

田不易微微摇头，不答反问：“适才灵儿与林惊羽动手时，齐昊凝冰成墙挡住斩龙剑，你可看清楚了？”

苏茹叹了一口气，道：“他没有祭出寒冰剑。”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上届七脉大试时，齐昊尚要凭借仙剑法宝之力才能凝结冰墙，想不到只过了短短几十年他就已经修到了这个境界。”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着苏茹，道，“你刚才在旁边观看，觉得他修行到了什么地步？”

苏茹淡淡道：“他施法时从容不迫且有余力，至少已修到了玉清境第八层。”

田不易嘴角一动，欲言又止，苏茹却替他说了下去：“大竹峰门下，决无一人是他的对手。”

田不易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缓缓转过头，看着满园青竹，随着冬日临近，都渐渐枯萎变黄，不觉怔怔出神。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老七怎么样了？”

苏茹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还能怎么样，被你这位大仙人打得吐血了呗！”

田不易似是窒了一下，矮胖身子一动，却没有回头，淡淡道：“今晚你拿一颗‘大黄丹’去看看他，免得他明日装死，搞得我们没饭吃了。”

苏茹微笑不语。

※※※

入夜，天色黑了下来。

张小凡慢慢走回住处，推开了门，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猴子小灰第一个冲进房间，随后是只一天工夫已和小灰亲热无比的大黄也跟了进来。一猴一狗在房间里打闹不休，“汪汪汪”和“吱吱吱”声此起彼伏。

张小凡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他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但脑袋里全是田不易等人斗法时的诸般奇术妙法，心中向往不已，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好好的叹气了？”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从门口处响了起来。

张小凡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是师娘苏茹站在门口，夜风习习，吹动她衣裳轻舞，发梢微动，看去有如仙子一般。他连忙站起，道：“师娘。”

苏茹走到他的身前，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微笑道：“没事的，你坐吧。”

张小凡受宠若惊，不敢违命，坐了下来，苏茹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到他胸口探了探，点了点头，道：“还好，没什么大碍。”说着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小瓶，从中间倒出一颗指头大小黄澄澄的药丸来，递给张小凡，道：“服下吧。”

张小凡犹豫了一下，接过吞下，片刻后就觉一股暖气首先从丹田泛起，随即散往四肢头顶，全身暖烘烘的很是舒服，连胸口那隐约的痛感也消失不见了。

张小凡又惊又喜，站起身活动一下身子，果然一切如常，灵药神效，匪夷所思。他心中欢喜，连忙向苏茹道：“多谢师娘。”

苏茹笑着点了点头，收起小瓶，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道：“不必谢我，是你师父叫我拿大黄丹给你的。”

张小凡一怔，道：“师父他不怪我了么？”

苏茹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他叫我来看你，自然是不怪你了。不过我倒不知道你有么有怪他？”

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道：“没有的事，师娘，我决不敢……”

苏茹一抬手，拦住了张小凡话头，柔声道：“小凡，你听我说几句，好么？”

张小凡心里忽地没来由地一跳，低声道：“是，师娘。”

苏茹道：“白天你师父动手打你，的确是他的不对。我在一旁看得清楚，他动手后心下就后悔了。只是他的性子……”她温柔的脸庞上有一层淡淡的怜惜，接着道，“只是他这个人一向好强，面子是看得极重的，所以纵然心中有了悔意，也是不会说出了，你可不要怨恨他啊。”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师娘，我不敢怪师父，我只怪自己太笨，惹师父生气了。”

苏茹看了他一眼，轻叹道：“其实也不关你什么事，修真炼道，本就要看各人资质，虽然说勤能补拙，但终究是差了一些。这一点你师父他心里是明白的，他烦心的也不是这个。”

张小凡讶道：“那师父他烦恼什么？”

苏茹淡淡一笑，眉宇间有一丝无奈，道：“像齐昊和林惊羽这般的人才，一向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如今青云门中，大竹峰一脉日渐式微。你师父修行虽高，却时常因为门下弟子被各位师伯师叔讥笑。他性子好强，心里是极难受的，又担心自己羽化仙去之后，大竹峰一脉只怕永无翻身之日，这就更对不起列位祖师了。这沉沉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心里其实是很苦的。”

张小凡默然无语，苏茹随即醒悟，摇头苦笑道：“真是的，我对你一个十四岁的小毛孩说这些做什么？”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早些歇息吧。”

张小凡应了一声，道：“是，师娘，您慢走。”

苏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张小凡一直送到门口，看着苏茹背影消失，这才回房。

只是他刚进房门，忽地眼前一亮，只见屋中桌旁，灯火摇曳中，俏立着一个红衣女子，面若芙蓉，艳若桃李，不可方物。

他怔怔地看着，心跳忽然加快，口中低低叫了一声：“师姐！”

第十五章 私传

这美丽女子自然就是田灵儿了，她见张小凡受了伤，心中担忧，悄悄跑过来探望，没想到母亲也在这儿，便藏在门外，直到苏茹走了才现身。

这时她看着张小凡好象呆住了一样，不由得嗔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张小凡惊醒，脸上一红，正想找个借口分辨一下，却见田灵儿低下头去，原来是大黄跑了过来，极亲热地用头去蹭她的腿。

田灵儿弯下腰，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如玉一般的手。

“吱吱吱吱”，猴子小灰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人一狗同时看去，只见小灰跑到大黄身后，拉住它那条大尾巴向后拔着，似乎想把大黄从田灵儿身边拉开。感觉到田灵儿惊讶的目光，小灰抬头，忽然间龇牙咧嘴向田灵儿做凶恶状。

田灵儿也不生气，还冲着猴子也做了个鬼脸。自从小灰跟着张小凡回来后，与其他人都相处的可以，惟独对她十分记恨，不过当她看见一向与小灰不和的大黄转过头居然没有发火，反而很亲热地与小灰玩耍打闹时，却是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田灵儿指着打闹在一起的一猴一狗向张小凡问道。

张小凡把小灰用肉骨头套近乎的事说了一遍，田灵儿失声笑了出来，笑骂道：“想不到这死猴子还会这一手！”说着明眸一转，目光落到张小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对了，今天我爹打了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张小凡摇头道：“没事了，师姐。”

田灵儿颇有些愤愤不平地道：“爹也真是的，心里不舒服干嘛拿你出气！”

张小凡连忙道：“不是的，是我笨才惹师父生气……”

田灵儿一瞪他，张小凡登时说不下去，半张着口，田灵儿哼了一声，道：“其实根本不关你的事，还不是我爹见了那两人的资质好，心里不舒服，所以才……”话说了一半，她看了一眼张小凡，心道如此岂不是在说师弟很笨，便改口不说，岔开话题，道：“刚才我娘过来有什么事？”

张小凡老老实实道：“师娘也是来看望我的，还赐了我两颗‘大黄丹’，灵的很，我吃了一颗就全好了。”

“大黄丹？”田灵儿似是吃了一惊。

“是啊，”张小凡抬头看着她，道：“怎么了？”

田灵儿多看了这个小师弟两眼，道：“这可是我爹的宝贝，听娘说是采了二十三种灵药炼制而成，功用神妙，各位师兄包括我在内都没福气服用过呢。”

张小凡张大了嘴，田灵儿眼珠转了转，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爹实际上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怎么看也不像啊。”

张小凡道：“一定是师父慈悲，见我受了伤，便恩赐我灵药。他老人家真是胸襟宽广！”

田灵儿失笑：“我爹他胸襟宽广……嘿嘿，算了，不和你说了。咦，怎么会有雨声？”

张小凡侧耳听去，果然听见屋外隐隐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田灵儿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一股清冷山风顿时吹进，带着冰凉雨粉，拂过脸畔，凉丝丝的。

张小凡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旁，向外看去。

寂静而黑暗的夜里，天空下着雨。整个天地一片黑沉沉的，目光所及，只有屋外小院之中，青松修竹的模糊影子。雨丝从夜空里落了下来，在黑暗的夜色中，在张小凡少年的眼里，仿佛带了几分温柔，甚至于他忽然觉得，这夜是美丽的，这雨是缠绵的，就连雨水打在竹叶上的清脆，也是动听的，响在了他灵魂深处。

只因为在他身旁，有那样一个美丽女子，抬着头，带着七分青春二分欢喜乃至一分凄凉的美，怔怔出神地看着：

这一场雨！

身后，大黄与小灰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大黄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一双狗眼半开半合，小灰也难得的平静下来，坐在大黄身边，一双手在大黄浓密柔软的毛皮中翻弄着。

烛火摇曳，在山风中忽明忽灭，偶尔发出“劈啪”的声音。

“下雨了啊。”田灵儿忽然幽幽地道。

张小凡应了一声：“是啊。”

田灵儿又凝视了这夜色一会，缓缓转过身子，回到桌旁，低声道：“小凡，把窗子关上吧，有些冷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把窗子关上，回过头便看见田灵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桌旁，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在灯火下打开，细细地看。

烛火倒映在她妩媚而明亮的眼眸中，就像两团温柔却炽热的火焰。

“你说，这清凉珠漂亮么？”田灵儿目光停留杂这散发着柔和光泽的小珠上，仿佛连声音听起来也飘忽不停，一如张小凡的心，空空荡荡，慢慢沉了下去。

他走了过去，鼓起了全部勇气，用尽了一身气力，才让自己看起来这般从容。田灵儿抬起头看了看他，忽然发觉这一个平凡的师弟这一刻的眼睛，竟是这般明亮，甚至带了一丝狂热与痛楚。

“啪”，她轻轻合上小盒，柔声问道：“小凡，你怎么了？”

张小凡低下头，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没事，师姐。”

田灵儿心中奇怪，但也没有多想，站起身道：“好了，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张小凡木然站起，田灵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返身一笑，刹那间那美丽扑面而来，打在张小凡的心上：“你看我这记性，连今晚想来做什么都忘了。”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张薄纸，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递给了张小凡。

张小凡接过看了几眼，登时变了脸色，失声道：“太极玄清道法诀！师姐，这……”

田灵儿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张小凡急忙压低声音，道：“师姐，这可是第三层的法诀啊，你……”

“我？”田灵儿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是要传给你了。”

张小凡大吃一惊，道：“什么？”

田灵儿道：“我知道爹一向看不起你，今天对你动怒更是不知所谓。哼，他自己教不好徒弟还反过来责骂你，我就看不下去。你拿着这份法诀，自己偷偷修习，什么时候练出个名堂来给我爹看看，再也别像今天这么丢脸了。”

张小凡紧皱眉头，道：“可是师姐，万一被师父师娘知道了，他们岂不是要责骂你？”

田灵儿不耐烦地道：“你也说是责骂了，他们顶多骂我几句，关我一段日子禁闭，那又怎样了？反正我可不能让你受人欺负！”

张小凡全身一震，心头突地一热，看着田灵儿俏立的身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这一刻他心中热血澎湃，便是让他为眼前这女子去死，也是决不迟疑的。

田灵儿又道：“你自己记住要多用点功，争取早日和那个臭屁的林惊羽打个平手，不过你再练也是比不上齐昊师兄的，那就不用想了罢。”说到这里，她手一挥，叮嘱一句：“要保密哦。”说完走出房门，快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再练也是比不上齐昊师兄的！”

这一句话十三个字，每一字都重重打在了张小凡的心间，他的脸突然失去了血色，下意识中，抓紧了手中的那张白纸。

山雨潇潇，天地肃然，有谁望见夜色里那一个少年，走进雨中，仰望苍穹！

※※※

清晨，雨后，潮湿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大竹峰顶。张小凡来到熟悉的厨房，生火烧水。

柴火劈啪劈啪地灶间响着，明黄的火焰像在木头上狂舞的妖灵，映红了他的脸庞。张小凡拿着一个细柴做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间柴火，怔怔出神。

“你再练也是比不上齐昊师兄的！”

这一句话，他在心间默诵了千遍万遍，每读一次就伤了一次心。他知道这样很傻，师姐其实没有恶意，只是说出了大家公认的事实而已。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拼命地想，就像心间有那么一团狂野燃烧的火焰，无止境地焚烧心灵，直到火焰烧痛了他的手。

“哎呀！”张小凡惊叫一声，向后跃开，原来他出神时灶火烧着了他手中细柴，沿路而上灼伤了他的手。

他抱着手向向痛处连连吹气，跑到水缸边把手浸到凉水中，一片冰凉寒意倒灌上来，张小凡低低苦笑，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而是一根烧火棍。

“唔，唔，唔”，几声叫唤在门口处响起，张小凡听出那是大黄的叫声，只是搞不明白平日的“汪汪汪”怎么会变成了“唔唔唔”。他走出门口看去，不觉失笑，原来大黄与小灰打闹，口中咬着一根黑色短棒，短棒的另一头被小灰抓在手中，用力拉扯，双方争执不下，大黄口中叫唤，但咬着短棒含糊不清，便成了奇怪的“唔唔唔”。

张小凡走上前，伸手抓着短棒，挥手赶开了小灰与大黄。不料他们还不大愿意，“汪汪汪”“吱吱吱吱”地叫个不停。张小凡挥手恐吓道：“去去去，别在这闹，不然中午不给你们饭吃。”

大黄与小灰对看一眼，一个咆哮一声，一个大做鬼脸，然后小灰跳上狗背，大黄背着它从张小凡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开，大有蔑视之意，张小凡为之气结。

冲着那两只畜生骂了一句，张小凡转过身进了厨房，这才惊觉，手中这短棒赫然便是半年前幽谷之行中那支奇异的黑色短棒，想来是小灰调皮，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角落里翻出此物，拿来与大黄玩耍。

张小凡叹了口气，忽地心中一动，快步走到灶边，把这黑色短棒当作烧火棍拨弄了几下，居然极是趁手，而且这棒子不知是什么材质，火烧不着，也不传热，烤了半天还是凉丝丝的。张小凡连连点头，心想这个倒是正好使用。

可怜那已过世的魔教长老黑心老人，若是知道了他费尽一生心血炼造的“噬血珠”，纵横天下的魔教至宝，居然落到了做烧火棍的地步，想必会从坟墓里气得活过来又死过去吧。

※※※

这一日午间，大竹峰众人坐在用膳厅中，田不易最迟走了进来，坐到位置上，抬眼向众弟子看去，当目光落到张小凡身上时，他停了一下，张小凡低下了头，田不易随即移开了目光。

“昨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田不易淡淡地道。

众人默然，只有宋大仁赔笑道：“是，师父大展神威，出手惩戒那两……”

“放屁！”田不易忽然一声大喝，声震全场，众人噤若寒蝉，只听田不易怒道：“昨日之事，你们该当看到是别脉师兄弟的深厚修行，不说那个齐昊了，就连刚入门三年的小家伙，居然也胜过了你们大多数人，跑到大竹峰上来撒野了。你们知不知道？”

众人一片沉默，只有张小凡突然抬起了头。

田不易冷冷道：“七脉会武转眼即至，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从今日起全部闭关，不修到一个样子出来，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众人面有苦色，却一字也不敢说，田灵儿小心翼翼地问道：“爹，那我就……”

“你也一样！”田不易断然道。

田灵儿嘴角一撅，正要说话，却被母亲暗中扯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苏茹眼色，原本到口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田不易的话声在守静堂中回响：“以后除了老七负责饮食，你们在这一年半中，全部不得外出，闭关修习，知道了吗？”

……

就这样，时光匆匆，大竹峰平静的氛围下，却笼罩上一层前所未有的紧张，所有的弟子都专心地修习着道法，除了一只悠闲的黄狗、一只调皮的灰猴和一个无聊的厨师。

第十六章 驱物

“汪汪汪”！

“吱吱吱吱”！

……

犬吠声与猴子的尖叫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青云山大竹峰上，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张小凡手拿着那根黑色的烧火棍，冲出厨房的门，大怒：“死狗！死猴子！有种你们别跑！”

猴子小灰嗖的一下跳到大黄狗的背上，早已蓄势的大黄撒开四脚就跑，张小凡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小灰做着鬼脸，把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放到大黄的嘴里。大黄兴奋得狗颜大悦，若不是两排牙齿要咬着肉骨头，只怕早就笑得狗牙也掉下来了。

“呼！……”

张小凡一脸沮丧，愤愤不平地走回厨房。自他十四岁那年掌管厨房，手艺令所有人刮目相看，而大黄以其“得道老狗”的道行，也忍不住垂涎张小凡手中美味，尤其是张小凡用来熬汤的肉骨头，喷香鲜美，更是大黄梦寐以求的大餐。

不过张小凡熬汤是给人喝的，大黄“年龄”虽大（田不易从小养大），资格更老，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往往垂涎三尺却不可得。直到它与猴子小灰熟悉之后，大竹峰上便时常出现了上面的那一幕，一直持续了两年，任由张小凡把肉骨头藏得多么隐秘，只要有大黄的鼻子加上小灰的灵活，这一场肉骨头之争便往往以张小凡的失利而告终。

两年时光，匆匆而过，实际上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张小凡已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身子更高，如今已比师姐田灵儿高出半个头了。这段时间里，因为田不易当初的严令，大竹峰上所有的弟子都闭门苦修，除了下山游历的老六杜必书，便只有张小凡这个厨师最是清闲了。

两年来，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张小凡一直独自修习，只是让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是，按照大师兄宋大仁传授给他的法诀，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似乎就修习完成了玉清境第二层——炼气。

他心中疑虑，但终究没有去问田不易，而宋大仁、田灵儿等人一直专心闭门修习，无暇顾及他事，和他最要好的杜必书又下山去了，所以他只把这个问题藏在心间。可是接下来的却有一件大大的难事摆在他的面前，田灵儿私下给了他第三层的法诀，他很清楚这是大犯门规的事，可是，每当夜深，他独自一人，站在小院中仰望夜空时，都会想起一句话：

你再练也是比不是齐昊师兄的！

十个夜晚之后，他开始修习第三层的法诀！

太极玄清道中，玉清境一到三层是所有术法的根基，难度也是渐深，与前两层“引气”、“炼气”不一样的是，第三层的法诀“元气”，已着重于修炼太极元气。法诀云：“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极，中也；元，始也，行于十二辰。……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生万物者也。”（注：语出《汉书·律历志》）

青云门中弟子，修习到这个境界时，都会明显地呈现出一个分水岭，资质高低一目了然：聪慧之人往往势如破竹，一举突破进入到更高的“驱物”境界，从此打下修炼仙道的坚实基础，而稍差的弟子往往便停滞不前，荒废一生的也在所多有。

张小凡入门至今也有五年，这些事自然在与师兄们谈话间听了无数次，但是很明显的，所有的师兄都把他划在了“稍差”的那一类。

他重新走回厨房，来到灶边，加满了水，然后往灶间继续加上柴火，准备烧些开水。明黄的火焰重新旺盛起来，张小凡拿着他那根已经用了两年的可怜的黑色的“烧火棍”，拨弄着灶间木柴，待火势稳定燃烧后，他的目光便慢慢落到了手中的这一根烧火棍上。

不过这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在发呆。

通体玄黑色的烧火棍除了头上的那颗圆珠外，只有一尺来长，唯一有些异常的是在烧火棍黑色之下，隐隐有着如血丝一般的脉络，尤其是在短棒与圆珠相接口处更是明显，有时候看起来几乎让人觉得这两个东西似乎是用人血溶接在一起的。

张小凡全身忽地一抖，刚才脑中闪过人血溶接的这个念头令他自己都觉得恶心。这些年来，他已慢慢淡忘了当年的那一次幽谷之行，只是偶尔深夜梦回，却会突然梦见那次的古怪经历，醒来后一身大汗。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是孤单，一个人面对着未知的狰狞，一个人面对着黑暗的死亡。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难以抑制自己莫名的情绪激动，带着一丝狂热的冲动，忍不住竟会有杀戮的感觉。甚至于，他在黑暗中，重又回想起多年前，普智和尚在那个破碎的草庙边上，看着他时眼中那种异样的狂热！

张小凡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但是幸好他还有一个方法能够平静自己悚然的心：大梵般若！

这套佛门无上法诀有着镇慑邪灵、涤清心境的妙用，他修习了五年，最大的用处便是用来压下这两年来莫名其妙出现的奇怪情绪。

“啪”！

张小凡头上一痛，一物落到地上，却是一枚松果，张小凡怒气上冲，返身大怒道：“死猴子，你别让我抓到……咦，你是……啊！六师兄！”

张小凡一跃而起，只见在门口处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精干面容，笑容满面，背上一个小包袱，不是许久不见的老六杜必书又是谁？

杜必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小凡，口中啧啧道：“厉害啊，才几年时间，你这小子就长得和我一样高了。”

张小凡快步走了上去，用力抓住杜必书的肩膀，笑道：“六师兄，怎么去了这么久时间，我们大家都很想你呢。”

杜必书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小凡随即问道：“师父师娘知道你回来了吗？”

杜必书道：“没有，我刚回来，看见这里厨房中有烟，就先过来看看，呵呵，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在这里干活。几年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张小凡心里高兴，连连点头。杜必书摸了一下他的头，忽然悄声道：“走，陪我去见师父。”

张小凡愣了一下，道：“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去？”

杜必书苦着脸，道：“师父当初让我下山，说好了一年为限，可是我多玩了，呃，不是，我多寻找了半年时间，才找到好的材料炼制法宝，只怕要被师父骂了。你陪我去吧。”

张小凡瞪了他一眼，道：“那你还说是先来看我，对了，六师兄，你炼的是什么法宝啊？”

杜必书干笑道：“呵呵，我当然是先来看你的，小师弟，走吧，走吧。”说着拉着张小凡就走。

过了一会，正躲在某个角落大啃肉骨头的大黄与靠在它背上抓虱子的小灰，同时都听见守静堂那里传来了一声怒吼：“不肖之人，气死我了！”

※※※

晚饭时分，大竹峰众人这两年首次大团圆，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待众人坐定，田不易却仍是一脸怒气，众弟子在与杜必书打完招呼后，都忍不住悄悄问他：“老六，怎么师父见了你就生了这么大的气？”

杜必书面色尴尬，顾左右而言他，而坐在他身旁的张小凡，却是一脸笑意，只是不敢笑了出来，样子颇为古怪。

这时，坐在对面的田灵儿终于忍不住了，第一个向田不易问道：“爹，六师兄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还生这么大的气啊？”

杜必书悄悄抬眼看了看田不易，田不易一瞪他，吓得杜必书连忙低下了头。田不易哼了一声，道：“老六，把你自己的法宝摆出来给大家看看啊？”

杜必书张了张嘴，呐呐说不出来，举目向师娘苏茹看去，却见苏茹微笑道：“必书，你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也让大家知道一下你师父怎么生气的？”

杜必书眼见推迟不掉，磨磨蹭蹭地拿过自己的小包袱，抖了两下，从中间拿出几件事物，放到桌上。

众人一个个眼睛也不眨，直直盯着，生怕漏掉什么一样，用膳厅中，一时安静之极。只见在饭桌之上，放着三个似乎是用什么坚硬木料做成的有半个拳头大小的东西，成六面正方形，通体白色，上边还雕刻着各种点数，却是三个骰子。

众人呆若木鸡，哑口无言，片刻之后哗然大笑。

杜必书满脸通红，田不易看着他，一脸怒气，口中怒道：“朽木不可雕！”

苏茹却在这时笑着摇了摇头，道：“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骰子就骰子吧，反正这法宝也是他自己用的。”

田不易瞪了徒弟一眼，对苏茹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用这个去行骗？”

杜必书吓了一跳，连忙道：“师父，师娘，徒儿决不敢做这下流无耻之事。只是年前在南方赤水之畔找到一棵千年三珠树（注1），极有灵气，取其精华雕刻了这三颗骰子，完全是一时兴起，决没有想到其他……”

田不易怒气兀自不止，道：“你高兴了，哼，你修炼其他的倒也罢了，如今炼出了一付赌具出来，等到一个月后的七脉会武比试，你这上台一亮相，我还有脸吗？”

杜必书不敢再说，苏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易，这是他自己喜爱的东西，别去逼他。你还记得万师兄……”

田不易忽然一震，转过头来看着苏茹，苏茹轻叹了一口气，对杜必书道：“必书，你是知道的，我与你师父从来也没有强迫你们一定要像其他各脉师兄弟一样修炼仙剑，但法宝往往关系甚大，你们自己要小心从事。”

杜必书偷偷看了一眼田不易，却见师父脸色不愉，正在生着闷气，哪还敢多话，连连点头道：“是，是。”

苏茹又看了一眼丈夫，然后对众人道：“时间过得真快，下个月就是七脉会武大试了。到时候我们会一起去长门所在的通天峰，你们早些做准备吧，”说到这里，她美丽温柔的脸上忽地一肃，疾言道：“这一次可不要再让我和你们师父失望了，知道了没？”

众弟子心头一跳，齐声道：“是！”

“师、师娘。”夹杂在众人响亮的回答声中，一个不协调的微弱声音冒了出来，苏茹看去，见是最末的老七张小凡，皱了皱眉，道：“怎么了，小凡？”

张小凡小心翼翼地道：“那您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也去啊？”

苏茹一怔，瞄了田不易一眼，脸上浮起了笑容，微笑道：“是啊，你不也是大竹峰一脉的弟子吗？”

张小凡大喜，欢呼跳起，与旁边的杜必书击掌相庆，浑然不管田不易在远处冷言冷语道：“反正有九个名额，就算给白痴一个，还是浪费了一个，不用白不用。”

※※※

入夜，张小凡回到屋中，便看见大黄与小灰老早就跑到自己床上休息了。从一年半前，大黄就因为和小灰要好，也搬到了张小凡房里睡觉，刚开始时还吓了田不易一跳，到处找不到爱狗，最后知道了原委哼了一声，不说什么就走开了，张小凡见师父没有责怪，也就没赶大黄出去（实际上是赶不出去，一张床大黄占了一半，小灰占了一半的一半，便可以知道这个屋子主人的心情了）。

不过时间久了，大概挤得习惯了还是混熟了，张小凡也不再对大黄和小灰与自己同睡发牢骚，这夜，他心情极好，走进屋子坐到桌旁，眼睛一瞄，却见大黄懒洋洋地趴着，小灰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去过厨房，把他那根黑色的烧火棍又偷了来，在大黄身上磨蹭着。

他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小灰似乎对这根烧火棍很感兴趣，不过他现在可没心情去想那么多，他心中完全被师父意外地允许他去参加七脉会武的喜悦充满了。

如果大黄与小灰这个时候看向张小凡，便会看见一个两眼发光的人类了。张小凡眼睛看着这一猴一狗，但口中却似乎是对着空气说话：“你看，我竟然有机会去参加七脉会武，真是太好了。师父他老人家真是宽宏大量，就算我笨还是带我去长长见识，呃，到时说不定就能见到惊羽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过真的上台比试，只怕会给师父他丢脸吧。算了，该怎样就怎样吧。大黄，小灰，你们说是不是？”

“吱吱吱吱！”

张小凡抬眼看去，却见小灰心思都在大黄的皮毛里，细心的抓着虱子，只叫了几声来应付他，而大黄更干脆，连两只狗耳朵都搭了下来，看都不看他一眼。

“死狗！”张小凡愤愤不平地骂道，忽地眼前一黑，却是小灰突然把手中的烧火棍给砸了过来。他吓了一跳，连忙闪开，烧火棍砸到桌子，跳了两下，掉在了地上。

“吱吱吱吱、汪汪汪！”这一次大黄狗和小灰猴的声音倒是成了交响乐，张小凡冲着那两只畜生做了个鬼脸，恨恨坐下，不知怎么，脑中忽又浮现出两年前齐昊在大竹峰上的英姿。

“凝冰成墙啊！”张小凡低低地念了一句，他没有修炼时还好，但这些日子他修行渐深，却更是深深体验到要达到齐昊那个境界的艰难与高不可攀。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田灵儿在这个房间的灯火旁，那温柔却炽热的眼眸！

他的心那一刻像是被尖锐的针扎了一下。

地上的烧火棍安静地躺在那儿，旁边传来了猴子与黄狗的嬉闹声，张小凡忽然觉得，自己与这烧火棍竟是这般相像，就连烧火棍倒在地上，在他眼中，仿佛也带了几分孤独。

“唉”，他叹了口气，试图想象着自己能够到达那种境界的情形，然后以一种完全放松的、丝毫没有在意的姿势，平生第一次地做出了青云门弟子做了无数次的“驱物”动作：向地上的烧火棍招了招手。

那一个瞬间，仿佛就是永远。

张小凡很正常的，甚至没有一点伤心、理所当然地准备接受了自己的失败，然后，他看见地下的那根烧火棍动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的、微微的，像是沉眠许久方才醒来一般的，动了一下！

第十七章 赴会

这天早上，青云门大竹峰上人人兴高采烈，尤其是众弟子，个个面带笑容，虽然也不乏些紧张，不过也多半淹没在兴奋中了。

众人之中，参加过上次青云门七脉会武的只有大师兄宋大仁以及老二吴大义、老三郑大礼、老四何大智，至于老五吕大信、老六杜必书都是田不易这几十年间新收的弟子，还有就是年纪轻轻的田灵儿和张小凡，就更没有见识过青云门这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了。

田灵儿此刻最是高兴，趁着田不易夫妇在做最后准备，缠着经验最丰富的宋大仁，唧唧喳喳问个不停：“大师兄，七脉会武真的有那么多同门去吗？”

宋大仁面带笑容，显然心情也是极好，道：“不错，七脉会武乃我门最大的盛事，同门各脉无不视之为头等大事。而且能够入选代表各脉出战的各位同门师兄师弟，无不是佼佼出众的人物，那个场面的壮观刺激就不用说了。”

这时老四何大智在一旁听到，走了过来，对着田灵儿偷偷眨了眨眼，笑道：“小师妹，你有所不知，其实大师兄还有话没有说出口呢。”

田灵儿“呀”了一声，不理宋大仁一脸讶然，追问道：“什么呀，四师兄？”

何大智微笑道：“会武大试现场，同门中数以百计之人围观，胜者站在台上掌声雷动，那份得意是跑不了了，但若是有些美貌新进的别脉年轻师妹为大师兄风采折服，尖叫欢呼，那岂不更是人生一大快事？”说到这里，他一脸正经地转向宋大仁，道：“大师兄，你说是也不是？”

宋大仁脸上突然一红。

田灵儿看在眼中，着实奇怪，道：“大师兄，你干嘛突然脸红了？”

宋大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道：“没有，没有，我哪有红……”

何大智咳嗽一声，却见周围其他的师兄师弟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年纪轻的如杜必书和张小凡都不甚了了，但吴大义与郑大礼却都是面带微笑，便笑道：“哎呀，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在这里，最近我的记性不佳，好像在上届大试中，大师兄连胜两场进到第三轮时，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同门师妹，咦，名字给忘了……”

吴大义立刻接着道：“啊，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好象是小竹峰上的一位同门师妹，相貌那是极美的，不过名字嘛……”

郑大礼满脸笑意，道：“名字嘛，我们都是忘了，不过当天场中鼓掌拍得最大声，和大师兄眉来眼去的那个人的样子，我们都还是记得的。”

“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田灵儿带头拷问：“大师兄，是哪一位同门师姐，居然对你这么好？”

宋大仁满脸尴尬，狠狠盯了何大智一眼，干笑道：“没、没有这回事，你别听四师兄乱说，小竹峰的文敏师妹只不过是看在师娘份上，才为我们多喝彩加油了几声。”

“咦？”何大智立刻道：“大师兄，这就怪了，我与二师兄三师兄都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怎么你立刻就把人家的名字给说出来了？不过说起来文敏师姐对大师兄那个好啊……”

众人哄堂大笑，宋大仁自知失言，更知道论语锋远远不如何大智这个大竹峰门中第一精明之人，说多错更多，当下哼了一声，仗着脸皮颇厚，干笑道：“无聊之人，嘿嘿，我去看看师傅师娘好了没？”

田灵儿还待追问，却见宋大仁溜的比风还快，一眨眼就看不到人影了，只得一把抓住何大智，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兴奋之色，道：“四师兄，你快说说，那个文敏师姐到底长得如何？”

何大智笑道：“小师妹，你不是常与师娘回小竹峰看望水月大师的吗，怎么会从没见过文敏师姐，她可是水月大师的得意弟子呢。”

田灵儿摇头道：“我与娘去小竹峰时都是直接去见水月大师，难得认识几个同门师姐，你快点说嘛！”

何大智笑道：“别急，别急，今日我们去长门通天峰参加七脉会武，你多半便见得到她了。”

田灵儿“哦”了一声，眼珠一转，仿佛醒悟什么，道：“难怪我一早起来就看大师兄整个人神采奕奕，原来是心怀鬼胎！”

众人一呆，随即明了，放声大笑，田灵儿自己也笑，原本对七脉会武有的一点点紧张也化作了无形。她眼光移动，只见众人都是笑容满面，心情颇好，但当她看到张小凡时，心中却是忽然一怔，张小凡脸上虽有笑容，但这些年来田灵儿与他最是亲近，一眼便看出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趁着众人笑谈得起劲，田灵儿偷偷把张小凡拉到一旁，低声道：“小凡，你有什么事吗？”

张小凡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终于还是道：“我没事，师姐。”

田灵儿看了看他，径直道：“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张小凡犹豫了一下，把怀中之物拿了出来，给田灵儿看了一眼，田灵儿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更是惊讶，道：“你把这根黑呼呼的烧火棍带着身边做什么？”

张小凡见田灵儿满脸讶色，但容貌中就算带了些许嗔怒，竟也是那般美丽，呐呐道：“师父恩典，让我也去见识一下，我修为浅，没什么法宝，也不会用……”

田灵儿恍然大悟，却又忍不住失声而笑，道：“啊，呵呵，是这样啊，那你就带着这、这烧火棍去参加七脉会武么？青云门两千年来，出了个炼骰子法宝的六师兄本来就古怪了，没想到、没想到你，你居然、居然带了根烧火棍去……哈哈哈哈，我，笑死我了。”

站在一边的大竹峰各弟子听见田灵儿突然笑得起劲，纷纷走了过来，问明情由，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张小凡眼见周围都是笑容满面、开心的师兄师姐，心头却忽然一阵愤怒。

这深心处的怒意眨眼即过，可是它那般强烈，几乎令张小凡为之窒息。

他低下了头，紧紧握住那根难看的烧火棍，那一份熟悉的冰凉传上他的掌心。

“小凡，”田灵儿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对不起了。”

张小凡身子一震，抬起了头。

田灵儿道：“我本来想到给你件宝贝撑撑门面的，免得你出去被其他同门笑话。可是这些日子娘逼我修行逼得太紧了，我就给忘了。”

张小凡下意识地摇头，道：“师姐，你修行要紧，不必再念及我了。”

田灵儿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道：“不过也没什么，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这一次去就当是长长见识了。”她压低了声音，“如果有什么人欺负你了，你一定过来和我说，哼，我立刻为你出头。”

张小凡看着师姐亲切的目光，丝毫不怀疑她的诺言，甚至于周围所有人言谈中的善意，他也感觉得到。

可是，可是，是什么情绪依然如此澎湃，是什么样的火焰在深心处熊熊燃烧，以至于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田灵儿依旧笑嘻嘻的，拍着这个她最喜爱的小师弟的肩膀，悄声道：“告诉你吧，通天峰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这一次去我们偷偷跑去玩，好不好？”

张小凡眼前晃动着那美丽容颜，忽然间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低下头，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少年心事，仿佛百感交集，低声道：“是，师姐。”

田灵儿展颜微笑，忽听身后何大智道：“师父和师娘来了。”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从守静堂中，田不易和苏茹走了出来。田不易一身天蓝长袍，气度颇是庄严，若不是身子稍矮，肚子又稍大了些，倒真有让人肃然起敬的宗师气派。至于苏茹，则是让众人眼前一亮，平素就姿色过人的她，今天一袭淡绿衣裙，头上玉镂花，金钗头，眉若远山含黛，肤似凝脂白玉，目光如水，红唇带笑，当真是倾倒众生。

宋大仁跟在他夫妇二人身后，面色再正经不过了。只不过众师弟一看见他，个个面上就浮起不大正经、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来了。而在宋大仁身后，黄狗大黄和猴子小灰也跟了出来。小灰现在似乎已经习惯了坐在大黄背上，这时一看见张小凡站在前方，“吱吱吱吱”叫了几声，从大黄背上跳下，窜到张小凡这里，三下两下蹦上了他的肩头。

田不易看了看众弟子，点了点头，道：“走吧。”

说罢，他右手一挥，掌心法诀引处，赤光一闪，他那柄久负盛名的仙剑“赤灵”祭起，赤芒万丈，端的是仙家至宝。田不易正要踏前，忽然间裤管却被人拉了一下，回头看去，却是被大黄咬住了，只见这只他从小养大的黄狗摇头晃脑，嘴里“呜呜”（咬着裤管）叫个不停，尾巴摇得起劲，一双狗眼更是眨也不眨，直盯着田不易看。

田不易犹豫了一下，嘴里含糊说了一句，但还是袖子一挥，将大黄卷了起来，随即飘身到赤灵剑上，与苏茹打了个招呼，当先破空而去。

苏茹轻笑摇头，对众人道：“你们也来吧。”顿了一下，又对宋大仁道，“大仁，小凡修为不够，你带着他走。”

宋大仁点头道：“是。”

苏茹点了点头，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一道淡绿光芒闪过，仿佛与她的衣裳相配一般，载着她直上青天，追着田不易那道赤光而去。

大竹峰众弟子中，吴大义、郑大礼与吕大信修行也没有达到第四层，不能驱御法宝，当下宋大仁走向张小凡，其余的何大智、杜必书与田灵儿一人带着一个，各自上路。众人之中，田灵儿的法宝是“琥珀朱绫”，何大智修炼的法宝是一支“江山笔”，倒很合他平素爱书的习性，不过最搞笑的莫过于老六杜必书的骰子法宝了，一经祭起，白光闪处，三颗骰子滴溜溜放大了十倍，在空中转个不停，各种数字轮番出现，若论天下赌具，再也无过于此。

老五吕大信小心翼翼地上前细看，苦着脸向杜必书道：“老六，你这东西该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吧？”

杜必书眉毛一挑，嬉皮笑脸道：“五师兄，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从天上掉下来就算你赢，我就……”

吕大信“呸呸呸”道：“那我还敢赢这个赌么？”

杜必书一愣，道：“那倒也是！”

宋大仁走到张小凡身前，微笑道：“小凡，你准备后了么？”

张小凡正要点头，忽然间肩头的猴子小灰却尖叫起来，二人吃了一惊，却见小灰一会手指指天上，一会对着张小凡指指自己，张小凡愣了一下，道：“你也要去？”

小灰立刻咧嘴笑了起来，张小凡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宋大仁，宋大仁想了想，笑道：“反正师父都带大黄去了，我们也带小灰去吧。”

张小凡心中欢喜，点了点头，小灰更是欢喜不已。

宋大仁转身对其余人道：“我们也走吧，不然迟到了师父又要骂了。”众人答应一声，各自御着法宝走了，田灵儿临走时还到张小凡身旁叮嘱了一句：“小心啊，要抓紧师兄。”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师姐。”

田灵儿对他笑了笑，法诀一引，琥珀朱绫霞光顿起，破空而去。宋大仁随即祭起了自己的法宝仙剑“十虎”。他是大竹峰一脉的大弟子，虽然师弟们修炼的法宝不一而同，但他还是修炼的是仙剑。

“十虎”仙剑呈通体黄色，长四尺，三指宽，在仙剑中体型算是比较大的，不过可惜法宝威力不能以体型来计算。当下宋大仁把张小凡拉了上来，张小凡以前有过搭乘田灵儿琥珀朱绫的经验，入脚处“十虎”向下一沉，随即稳住，他已不太惊慌，倒是猴子小灰似乎知道什么，紧紧抓住了张小凡的头。

宋大仁微微一笑，道：“小师弟，我们走了。”

说着，他右手法诀向天一指，只听“十虎”仙剑剑身发出一声低低震响，原本平平飘荡在离地一尺的仙剑忽地升高三尺，张小凡下意识地抓紧了宋大仁。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十虎”剑剑尖缓缓向上翘起，到了约莫有翘起七分，张小凡完全是靠紧拉着宋大仁才不至于掉落下去时，一声尖啸响处，“十虎”笔直向天疾冲而上。

张小凡站在仙剑之上，紧紧抱住宋大仁，心中虽然紧张，但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把眼睛闭上。只见大竹峰青翠的山峰离自己越来越远，忽地眼前一白，一片白茫茫的，竟是穿入了厚厚的白云之中，再也看不清什么东西。

这时上下前后都是茫茫云气，大风呼啸不停，刮脸生疼，张小凡身子微微颤抖，半是紧张，半是激动。

驰骋于青天白云间，这是何等的梦想！

云海茫茫，也不知行了多久，正当张小凡心情慢慢要平复下来的时候，仿佛要再一次的给他惊奇，“十虎”仙剑在破空的尖锐呼啸声中，冲出了云海。

那一片无垠的蓝天，如倒悬的深海，蓝得几乎是纯净的，无边无际，壮观雄伟。

当他们冲出云海，脚下的白云仿佛水花，随着他们的去势泛起长长云气，似乎依依不舍，又如大河微浪，飘起半空，然后再缓缓落下，回到云海之中。

长空如洗，“十虎”仙剑冲天而起，直到离脚下那茫茫云海又有了几乎三百丈的高度，宋大仁才将剑身放平，开始向通天峰方向直行而去。

远处，一座高耸入云，不，高耸入天的雄伟山峰，傲然屹立。那里，白云飘渺处，隐隐有钟声回荡在这苍穹天地。

通天峰，仿佛真的通往青天。

张小凡屏住了呼吸，放眼远眺，无垠的青天下，雄伟的山峰旁，飞舞萦绕着无数道各色光芒，越接近通天峰，这些光芒就越是密集。

张小凡知道那些都是青云门中弟子驱用的法宝，因法宝五行之分而有各种不同颜色，看去五彩缤纷，极是漂亮。但见这些道光芒如彩石落雨，纷纷涌向那座山峰，景象蔚为壮观。而他们与“十虎”仙剑一道，也很快融入了这五彩缤纷的洪流之中。

※※※

伴着呼啸声，宋大仁带着张小凡御剑落到了一片巨大的广场之上，一落到地上，猴子小灰便东张西望，随即从张小凡肩膀跳下，在广场上跳来跳去，兴奋不已。张小凡也不去管它，放眼看去，只见这里白玉为栏，仙气阵阵，广场中央有九个大铜鼎，成三三之数摆放中间。最令人吃惊的，便是这广场之上，云气蒸腾，行走时如在云中，使人有成仙的感觉。

张小凡看在眼里，倍觉眼熟，记起这里是当初自己初上青云山时到过的所谓“青云六景”中的“云海”。五年不见，这里一如即往，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美丽飘渺，只是今日却比五年前热闹了许多。

广场之上，此刻已是热闹非凡，青云门前来参加七脉会武的弟子们估计都暂时停在这里，远远看去，人头耸动，怕没有数百人。站在这广场上的人物，多数身着青云门服装，有道有俗，有男有女，其中年轻一辈尤多，英气勃勃之人在所多有，可见这些年来青云门励精图治，大力栽培年轻弟子。

虽然广场上站了数百人，但依然显得很宽敞。宋大仁举目四眺，忽听远处一个清脆声音喊道：“大师兄，我们在这儿。”

宋大仁与张小凡看了过去，正是大竹峰众人，喊话的不用说是田灵儿了，他们站在广场中间一个巨大铜鼎旁边，田灵儿正对着他们挥着手。

宋大仁应了一声，与张小凡走了过去，一路之上，张小凡向四周张望，只见广场上其他各脉弟子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个个看去兴高采烈谈论着什么，想来无不是对即将到来的会武大试充满期待吧。

他们走到跟前，站在田灵儿身后的何大智首先道：“大师兄，这一路还顺利吧？”

宋大仁微笑道：“这里又不是第一次来，还能有什么事？”

田灵儿看了张小凡一眼，笑道：“小凡，路上的景色还好吧？”

张小凡回想起刚才在青天之上那壮观到动人心魄的景色，衷心道：“漂亮极了。”

田灵儿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以后你自己努力些，等炼了法宝学会了御空而行，让你自己天天飞上青天去看个够。”

张小凡没有说话，但面露笑容，重重点头。

宋大仁向周围看了一下，向何大智道：“四师弟，师父和师娘他们呢？”

何大智道：“我们几人跟着师父师娘到了这里，接待的长门道兄就把师父师娘引到上面玉清观去了，说是七脉首座长老要聚会一下，最后商量一些会武大试的细节。师父吩咐我们就在这里等候。”

宋大仁点了点头，随即招了招手，把众师弟召到身边，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怎么看着其他各脉面生的师兄弟好多，你们先来这里一会了，有没有什么消息？”

何大智摇了摇头，道：“我也有这个感觉，看来这些年同门各脉收了不少新人。”

老二吴大义看了一下周围，道：“新人是不少，不过我估计等明日上台比试的，多半还是以前修为精深的各位师兄，毕竟修行经验上还是他们……”

宋大仁忽然叹了口气，道：“二师弟，未必如此，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龙首峰派来传信的那个年轻弟子林惊羽？”

吴大义一怔，随即默然，众人相看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有张小凡心中忽地有一股复杂的情绪掠过，似是欢喜，似是羡慕，仿佛还带了一分嫉妒。

“那厮算个什么东西？”忽然间有人冷冷地道。

众人吃了一惊，却见说话的正是田灵儿，只见她一张俏脸微微涨红，美目圆睁，恨恨道：“他不来参加这次比试也就罢了，若他敢来，最好就叫他遇上我，到时候我再与他分个胜负！”

大竹峰众人面面相觑，老六杜必书一向机灵，反应极快，笑道：“小师妹说的极是，若是真有这么巧，嘿嘿，各位师兄，不若我们来打个赌，看看谁输谁赢……”

“去去去！”站在他身旁的老五吕大信一脚把他踢开。

宋大仁笑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一声轻咳，有一个女子轻声道：“宋师兄，许久不见了啊。”

第十八章 怒兽

宋大仁忽然如受重击，怔了一下，这声音萦绕在耳，便如仙乐一般，片刻之后他如梦初醒，闪电般转过身来，只见身后站着五、六位女弟子，看她们服饰的是青云门中一向只收女弟子的小竹峰门下。

而当先出排对着他们的，是一位瓜子脸的美貌女子，秀发如云，肌肤如雪，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笑意。张小凡看了看那女子，正想回头问问是哪一脉的同门师姐，不料回头一看，却见从吴大义到郑大礼再到何大智，个个面上都有诡异的笑容，心念一动，再看宋大仁的样子，却见这平日精明能干的大师兄一脸傻笑，呆呆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转念想了想，便把这女子的身份猜了出来。

果然，一旁的何大智等人正待要看好戏，不料宋大仁突然陷入了痴呆境界，那幅呆样不但大竹峰众人受不了，就连对面小竹峰的各位女弟子也是掩嘴偷笑不已。站在宋大仁前边的那美貌女子脸上微微一红，低声叫了一声：“宋师兄。”

宋大仁还没反应过来，大感不耐烦的何大智已然接口道：“哈哈，文敏师姐，你我也是多年不见了，近来可好啊？”

文敏美目移到这精瘦之人身上停了片刻，便微笑道：“这位是何大智何师兄吧？”

何大智连连点头，道：“正是在下，文师姐好记性，你我只在一甲子前见过一面，居然也记得在下，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文敏微微一笑，道：“何师兄在上次比试中力抗强敌，大显身手，我自然是记得的。”

何大智脸上一红，上一届的七脉会武，他在第一轮比试中就遇上长门通天峰的一位高手，虽然竭尽全力，还是败下阵来，不过他为人精明，当下一笑带过，道：“那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小弟这些粗浅修为，与文师姐还有我们大师兄相比，那是远远不及的。说起来，自从上次大试之后，我们大师兄可是时时挂念着你呢。”

文敏脸上微红，却不答话，只用眼角瞄了一下宋大仁，不过她身后那几个年轻的师妹却已经笑了出来。宋大仁一个粗豪的大汉，此刻却窘迫的像个害羞的少年，连忙抗声道：“没，没有，我哪有时时……”

“什么？”他话没说完，便被对面文敏身后一个年轻女子打断，“那么你是不挂念我们文敏师姐了？”

宋大仁心中一跳，偷偷抬眼看了文敏一眼，只见文敏也正看着他，一双美目眨也不眨。他心中着急，冲口而出道：“不、不是的，我有挂念着……”

“哈！”

大竹峰和小竹峰众人一起哄笑，尤其是文敏身后几个年轻女子，笑得尤其灿烂大声，惹得附近的其他各脉弟子也往这里多看了几眼。

何大智待众人笑声稍止，正色对小竹峰各位女子道：“各位师姐，其实我们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样的，他不是不挂念文敏师姐，但也没有时时挂念着……”

“那是什么呀？”小竹峰一个女弟子高声笑问。

何大智向那女子看了一眼，微笑道：“他是过了一刻便记了文师姐一次，过了一刻又念了她名字一次，所以才说没有时时挂念着。”

众人大笑，宋大仁狠狠瞪了何大智一眼，眼角却看向文敏，只见她嘴角含笑，却似乎没有什么生气，心中不由得暗暗有些欢喜，嘴里却呐呐道：“文师妹，他们就是爱开玩笑，你、你别在意。”

文敏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先拦住了身后那些笑得花枝乱颤的师妹，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大仁苦着脸，嘴里“我、我、我”了几声，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看他这幅样子，那几个女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文敏摇了摇头，瞪了他一眼，不去理他，走到田灵儿身前，拉起她白玉一般的手掌，细细看了看她，道：“你就是灵儿师妹了吧？”

田灵儿奇道：“是啊。文师姐你怎么会知道我的？”

文敏笑道：“你常随苏茹苏师叔来我们小竹峰上看望师父，我们早就认识你了。几年不见，真是长得越发俊俏了。”

田灵儿握住文敏的手，笑道：“哪里，我怎么比得上文敏师姐你如花一般的样貌，”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凑到前边悄声道：“我大师兄可为文师姐你神魂颠倒了哦。”

文敏瞄了宋大仁一眼，宋大仁立刻露出一脸傻笑，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你那个大师兄呀，真是个榆木脑袋。”

田灵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立刻感觉与这文敏师姐相见恨晚，当下文敏轻轻一拉，田灵儿便跟着她走到小竹峰那群女人中间，唧唧喳喳几句聊了下来，立时便混得熟悉无比，欢声笑语，不时从那群女人中间传了出来，倒把宋大仁等人给晾在一旁。

宋大仁站在一旁，满心想上前与文敏说话，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站在原地。不说别人，便是张小凡看在眼里，也是大摇其头。

正在这时，张小凡忽然听见身旁的杜必书“咦”了一声，道：“又来了好多人啊。”

张小凡心中奇怪，转眼看去，身子忽然一震。只见远处走过来一群人，共有三十几人，个个身着白衣，英气勃勃，换句话说是趾高气扬也无不可。不过当先几人却是气度不凡，尤其是最前一人，白衣如雪，俊逸潇洒，不是那个齐昊又是何人？

齐昊！

张小凡盯着那群走过来的人，在心中重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同时听到身旁四师兄何大智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龙首峰一脉果然是人多势众。”

齐昊这时也看到了大竹峰众人，立刻走了过来，他身后众人也跟了过来。走到跟前，他拱手向宋大仁笑道：“宋师兄，你我又见面了。”

宋大仁不敢怠慢，回礼道：“齐师兄，你也来了，这次大试不知道你可有参加？”

齐昊笑道：“原本小弟是不想参加了，不过家师以为小弟修行还需磨练，命我参加，所以就厚颜占了本脉一个名额了。”

宋大仁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以齐师兄的人才，这次的胜者非你莫属了。”

齐昊连连摇头，谦虚道：“哪里哪里，宋师兄太过奖了。”

他二人说着门面话，张小凡却瞪大了眼睛在齐昊身后搜寻着，果然不出片刻，便看到在齐昊身后站着的林惊羽也把目光扫来扫去，显然也在找着什么。二人目光相触，欢喜之极，同时走了出来，握住对方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时都说不出来了。

许久，林惊羽才道：“小凡，你有参加这次的大试么？”

张小凡点了点头，笑道：“有，我师父对我极好，开恩让我参加了，你呢？”

林惊羽道：“我也有参加，哼，你那个矮子师父有什么好的，两年前我去你那里，他那样对你……”

张小凡连忙道：“不，他平日里不是那样的，那天他只是生气。”

林惊羽与这儿时好友难得重见，不愿让这些无聊话题打扰各自心情。当下岔开话题，笑道：“你这小子，两年不见，倒长的这么高了？”

张小凡捶了他一拳，笑骂道：“怎么，就你可以长大，不许我高了么？”

林惊羽大笑，他二人在一旁自顾自说话，这一次再没有什么师长在旁边，什么话都说个痛快，别人也不管他们。只是在说话间，张小凡无意间回头一看，却见齐昊不知什么时候看见了田灵儿和文敏那一群女子站在一旁，正走过去打招呼，他心中没来由的一痛，连脸色也变了。

林惊羽看在眼里，讶道：“怎么了，小凡？”

张小凡摇了摇头，强笑着道：“没事。”只是他话虽如此，眼睛却还是看着齐昊那边的。

齐昊这时已走到田灵儿与文敏面前，他首先笑着向田灵儿打了个招呼，道：“田师妹，还记得我么？”

田灵儿一直在兴高采烈地和文敏等小竹峰众人说着话，此时忽见齐昊突然出现，不知怎么，脸上一红，声音也变得小声了：“是，齐师兄好。”

远远看去，田灵儿清丽的脸庞上微微泛红，水汪汪的大眼睛乍一看竟是如梦似幻，但这美丽的容颜映在远处张小凡的眼中，竟是如刀割了一般，痛在了心里深处。

“小凡，你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白？”林惊羽不明所以，关心地道：“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事的，我很好。”张小凡低低地道。

远处，文敏心思何等敏锐，看了看田灵儿的样子，心里便大致有了数，当下向齐昊道：“齐师兄，怎么你只认得田师妹，眼中都没有我们小竹峰各位姐妹了么？”

她说了这话，身后的各个女子都起哄起来，齐昊连忙道：“文师姐这是哪里话，我岂敢如此怠慢了小竹峰各位师姐？”

文敏轻笑一声，道：“齐师兄这次再度参加七脉会武，想必是志在必得了？”

齐昊眼中精光一闪，道：“文师姐在上届大试之中，连过三关，可惜惜败于长门萧逸才萧师兄之手，令人扼腕。想必经过一甲子的精修，加上水月大师的悉心栽培，如今以小竹峰第一高手的身份，必也是冲着这大试桂冠来的吧。”

文敏微笑道：“不敢，不敢，我怎敢与齐师兄你争，而且小竹峰第一高手这个称号，我可更是担当不起的。”

齐昊皱眉道：“文师姐你太客气了……”

文敏笑道：“非也，家师水月大师学究天人，我资质愚钝，不能得她老人家真传一二，本脉另有奇才姐妹，齐师兄可要小心了。”

齐昊眼中精光大盛，但脸上却微笑道：“如此更好，想必能让文师姐甘拜下风的，一定也是不世出的奇才，小弟真想早日见识一下。”

文敏轻笑一声，点头示意，不再多说，拉着兀自不太舍得的田灵儿走到一旁。

※※※

正在这时，广场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尖啸，声若惊雷，震动全场。广场上数百位青云弟子都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红光电射而来，片刻间停到广场上方，一把红色仙剑散发道道仙气，横在广场半空，上面站立着一个通天峰长门道士，朗声向站在广场上的各脉弟子道：

“诸位师兄，掌门真人与各位首座有令，请参加七脉会武大试的各位师兄上玉清殿说话。”

山风吹来，白云飘渺，广场上数百人的青云弟子骚动了一阵，便陆续有人走了出来，向广场前端走去。

张小凡本以为那些修为高深的弟子会直接祭起法宝御空而去，不料看着众人却似乎都无此意，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走着。他与林惊羽走在一起，向左右看去，只见田灵儿与小竹峰文敏等女子走在一起，笑容满面，看来心情颇好，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则跟在她们后边。

至于龙首峰一脉，从齐昊那一堆人中走出了七、八人，此刻却又走到别处，和同样走出来的另几脉弟子打起了招呼，尤其是齐昊，熟稔地喊着另几脉弟子的名字，打着招呼，八面玲珑，而其他各脉弟子也无不笑脸相迎，看来交游很广的样子。

“齐师兄他是很会交朋友的，”注意到张小凡的目光一直看在齐昊身上，走在他身旁的林惊羽道，“而且他修为高深，又得师尊苍松真人的信重，所以在青云门里，大家都很给他面子。”

张小凡听在耳中，面无表情，只是慢慢的点了点头。

走到广场的尽头，便是青云六景中的“虹桥”，张小凡与林惊羽在五年前被救上青云山时都走过此处，此刻故地重游，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踏上虹桥那鬼斧神工般的桥身，看着桥两侧涔涔流下的清澈水流，依旧折射出迷幻美丽的七色彩虹，五年前两个不知世事的少年，如今已是青云门下的弟子。走在人群的最后，林惊羽忽然低低叹了一声：“五年了！”

张小凡默然不语，只是向前走着。眼前的景色一如当年，随着虹桥的上升，白云渐渐都落在脚下，蔚蓝的天空清澈如洗，横在头顶。

“你为什么不御剑上去呢？”张小凡突然道。

林惊羽面上微有讶容，道：“你不知道么，我们弟子辈在通天峰主殿附近是不容许御剑凌空而行的。我听齐昊师兄说过，这个一来是为了表示尊重长门，在玉清观圣地要步行而上；二来听说在我们青云门建派初始，青云祖师为了保护此地，曾在这通天峰峰顶设下极厉害的禁制，名叫‘诛仙剑阵’，任何人只要擅自御空飞到通天峰上空，必然要受到‘诛仙剑阵’的诛杀。”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难怪这么多同门高手，居然一个御剑的也没有。对了，那个‘诛仙剑阵’厉害吗？”

林惊羽目光望向高高耸立在前方的山峰，道：“我也没有见识过，不过想来是极厉害的。听说这‘诛仙剑阵’从青云祖师传下，到了千年前青叶祖师又再予以完善，威力绝伦。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胆敢到我们青云山撒野了。”

张小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雄伟高大的山峰，感叹道：“好厉害啊！”

他二人这么边说边走着，跟随着这数十人一起走过了虹桥。一路之上，张小凡向这些青云门年轻一代的精英看去，但见这六十多人中，男子占了大半，女弟子估计只有十三、四人，其中大半还都是身着小竹峰服饰的。不过不论男女，放眼看去，几乎个个气度过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美丽大方，俊男美女，满目皆是。任谁看了，也要说青云门后继有人，前途光明。

过了虹桥，就到了青云门镇山灵兽“水麒麟”所居的碧水潭了。与五年前张小凡和林惊羽初来时不同，这头被青云门弟子敬称为“灵尊”的上古异兽，此时没有躲在潭水中，而是老早就趴在了潭边空地上晒着太阳。不过看着它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倒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青云弟子走下虹桥，逐一向这头庞然大物行礼，然后踏上潭边的台阶，向那高高在上的玉清观主殿走去。林惊羽与张小凡跟在众人背后，悄声向张小凡道：“你还记得我们刚来时候的遭遇吗？”

张小凡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记得，淋了一身水，不过那也罢了，看到这么一头大怪兽，可把我给吓坏了。”

林惊羽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就是，以前我们在草庙村里的时候，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东西了，我还以为，这世上最大的动物就是青云山上的狗熊呢。”

张小凡失声大笑，一时间众人纷纷回头看来，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止住笑声。林惊羽也是吃了一惊，干咳两声，面色微红。

其他人看了几眼，便转过头继续走去，张小凡这才松了口气，转眼向林惊羽看去，二人目光相接，都是莞尔一笑。

前头数十人很快走了过去，张小凡与林惊羽走下虹桥，来到碧水潭边，向那只水麒麟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不过从一开始这只水麒麟似乎就睡得特别死，任谁行礼也没有反应，此刻埋头大睡，鼾声如雷，十成十是不知道这两个青云小辈在向它行礼的。

张小凡与林惊羽也没想过水麒麟会答理他们，行过礼后，他们便走上台阶。张小凡道：“惊羽，上次你到大竹峰来，匆匆忙忙的，我也没恭喜你。想不到你才几年工夫，就有了这么高的道行。”

林惊羽笑了笑，道：“这都是我恩师苍松真人与各位师兄用心教导，”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声音渐渐转为低沉，道：“其实最初几年，我每在用功之时，就想到了草庙村里那一堆血淋淋的尸体，心中难受，所以狠下心来努力修行，希望能有一天为父母与村子里的人得抱大仇。”

张小凡心中一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惊羽定了定神，收拾心情，展颜笑道：“好了，不说以前的事了。你呢，修炼的如何了？”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你知道我从小就没你那么聪明，这些年在大竹峰上，师父与各位师兄对我都很好，但我太笨，修真上进展极慢，很是对不起师父与大师兄。”

林惊羽哼了一声，道：“你哪里笨了，我看八成是你那个矮师父故意难为你，不传你真正的青云门修真道法。”

张小凡没料到两年前那一次争端，林惊羽到如今还对田不易耿耿于怀，当下笑道：“不会的，我师父不是那种人。算了，不说我了，对了，你的法宝还是两年前那柄‘斩龙剑’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微笑道：“这柄神剑是龙首峰一脉的至宝，得恩师厚爱传我此剑，除了威力绝大，而且剑有灵性，对我修真有莫大帮助。”

张小凡心中羡慕，脸上也显露出来，道：“那最好了。”

林惊羽微笑反问：“那你呢，小凡，你有什么法宝么？”

张小凡呆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到怀中摸了一下那根黑呼呼的“烧火棍”。一丝冰凉，若有若无地窜上他的手掌。

“没有，”他低声道，“我的修行不够，还不能驱用法宝。”

林惊羽也不在意，似乎早已料到，安慰他道：“没关系的，小凡，只要你勤奋修行，一定会成功的，反正我们还年轻，就当这次来见识一下了。”

张小凡嘴角动了一下，看着老友和善的面孔，听着他温和的话语，却没有一丝欣慰的感觉。

见识一下？

谁都认为他来这里只是见识一下，想到此处，他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怒气，就象一团火焚烧在深心处，可是转眼间便消散了。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甚至连责怪朋友的心意也没有，因为他发现连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仿佛响应他的心思，在他怀中此刻仍然与他手掌相接的“烧火棍”，突然起了一丝反应，在片刻间寒气大盛，从他的手掌直接蔓延到肩膀。

张小凡大吃一惊，但随即发现，这股感觉对他的身子完全没有任何危害，反而凉丝丝的颇为舒服。他向旁边看去，却见林惊羽毫无所觉。

就在张小凡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他们身后爆发。张小凡倒还罢了，但就连修行远胜于他的林惊羽竟也和他一样，全身一震，耳朵里轰然做响，耳鸣不止，而走在他们前面的部分青云门弟子，看来也是同样情况。

众人惊讶之极，在这青云门圣地之上，怎会有如此怪声，当下纷纷回头，一看之下，众人更是惊骇莫名，只见在碧水潭边，那只一直酣睡的巨兽水麒麟，突然间苏醒过来，恶狠狠回过头，硕大的双目竟透出无尽凶光，背上毛发根根竖起，张开一张血盆大口，露出了两根长长锋利的獠牙，竟是摆出了一副攻击姿态。而它的目标，赫然便是站在台阶上的青云门众弟子。

第十九章 抽签

这水麒麟乃是洪荒灵种，上古异兽，这一发威，登时便只见风云变色，本来蔚蓝的天空竟在刹那间暗了下来，伴随着它向台阶踏出了第一步，原本平静的山风成了狂风，尖锐呼啸，卷过这通天峰顶。

而离水麒麟最近的那湾碧水潭中，水面更是起了变化，从波平如镜开始颤动，随之突然剧烈转动，整个潭水急速旋转，围绕中心处转出一个深深旋涡出来，在那旋涡深处，更似有隆隆之声传来。

片刻之后，众人只听一声巨响，一道水柱从旋涡深处霍然冲天而起，足足竟有三人合抱之粗，而且凝而不散，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凌空折下，仿佛受到什么驱使似的，落到水麒麟身前，矫若游龙，晶莹剔透，在空中旋转游动。

这时，站在台阶上所有的青云门人，包括修为最精深的齐昊等人，再也没有一个能保持镇定，全都变了颜色，有的甚至已是面色苍白，微微颤抖。

水麒麟之所以能够成为千年前青叶祖师除妖伏魔的得力臂助，并在千年中被青云门尊崇已极，它的实力在这一刻完全显露了出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水麒麟乃是水系的极品灵物，只看它这一手凭空御水的本事，毫无借力，召出水柱之粗且凝结不散，甚至盘旋半空游动不已而无丝毫吃力神色，灵力之强，念力之纯，早就远远胜过了寻常人间修真之士，便是高手如云的青云门中，不要说纯以念力做到这一点，便是借用法宝能有这份水准的也没有几人。

这一刻，但见天地齐暗，风云翻涌，青云门众弟子眼见灵尊水麒麟突发千余年来从未有雷霆之怒，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水麒麟口中怒吼不止，双目瞪圆，眼中狂怒憎恨之色越来越浓，似是感觉到什么深仇大恨或极度憎恶的东西，要与之决一死战，不死不休。而盘旋在这头巨兽身前的粗大水柱游动速度也越来越快，忽地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庞大的水柱带着无尽声势，铺天盖地地打向台阶上的青云弟子。

就在这关键时刻，只听半空中传来一声疾呼：“灵尊息怒！”

一道墨绿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突然出现在水麒麟与青云弟子中间半空中，正是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五年不见，他鹤骨仙风，丝毫没变，只是他此刻眉头紧皱，显然也对水麒麟突然发难极为不解。

但此刻情况紧急，他身后便是数十个青云门中最优秀的年轻弟子，而前头呼啸而来的水柱内里波光阵阵，隐隐现出各种狰狞巨兽的影子，显然是往日水麒麟杀死的凶兽，死后魂魄竟为水麒麟摄入体内，不得往生，此刻被水麒麟用在水柱之中，更增威势，以道玄真人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能不为之心惊。

眼看水柱迫近眼前，道玄避无法避，只得深深吸气，口中诵了一声：“无量天尊！”双手抬起，虚空抱球，左右手成剑指法诀，似缓实急，在身前虚画了个太极图，片刻之间这图案凌空发光，白光阵阵，瑞气腾腾，随即道玄一返身，身上墨绿道袍无风自鼓，霍然从他身上飘下，空中的太极图立刻如受驱使，冲到道袍之上，当时即烙在道袍上，这墨绿道袍看来也是仙家宝物，受了那太极图，“呼”地一声，见风就长，片刻间大了十倍不止，横在半空。

“哗”，一声重响，水麒麟御使的水柱撞上了那放大的墨绿道袍，只听水柱中嘶吼连连，似乎是那些妖兽魂魄大怒狂呼，墨绿道袍重击之下，向后退了数丈之远，道袍中心被水柱撞击的部位更是深深鼓出，看得出受力之巨。

而站在台阶上几乎傻眼的青云年轻弟子们，只觉得忽地一股巨风涌来，个个立足不稳，除了几个修行深的还勉强支持，大多数人竟都是左右跌倒。众人不由得尽数失色，若没有道玄真人出手挡下了水麒麟这雷霆一击，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张小凡面色苍白，立足不稳，便向旁边倒去，林惊羽眼角看到，刚想伸手去扶，不料自己身子歪了一下，却也倒向了另一边，自顾不暇。

张小凡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放开了自己伸在怀中握着那根“烧火棍”的手，拼命伸出想找个地方支撑一下，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一离开烧火棍，那股冰凉感觉就消失无踪了。

空中，道玄真人面色肃然，严阵以待，而在他身后，“刷、刷、刷”几声，又出现了十几条人影，凌空站在他的背后，为首的是苍松真人，其余的是六脉首座以及各脉的长老，田不易与苏茹都在其中，个个面色严肃。

青云门高手此刻尽数在此，放眼世间，遇到这种阵势，任谁也先怕了七分，偏偏这水麒麟在一众青云门道行高深的掌门首座长老环视下，竟无丝毫畏惧之色，但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水麒麟原本怒火中烧的双眼忽然平和下来，反露出古怪神色，似是大惑不解，而身前声势巨大的水柱也随之缓缓缩小，最后失去控制而落到地上，“哗啦啦”一声，把地上打成一片湿漉。

此时水麒麟声势全无，但庞大的身躯耸立原地，仍然颇为可怕，只见它理也不理在半空中的一众长老，眼睛只瞪着台阶上年轻弟子，目光扫来扫去，又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似乎也没闻出什么味道来。

过了半晌，在这古怪举动重复了许多次之后，水麒麟好象终于放弃了，摇了摇它那巨大的脑袋，返过身，一摇三摆地走到另一块空地上，躺了下去，把头往腿上一靠，眯起眼睛，过不多久，居然又有了鼾声响起。

青云门众人个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苍松道人最快回过神来，悄悄移到道玄真人旁边，低声道：“掌门师兄，不宜让弟子们在此多待。”

道玄醒悟，看了一眼苍松，点了点头，道：“你带着弟子们先上去，我去看看灵尊怎么回事？”说完，身子一折，便向水麒麟飞去。

苍松回过身子，朗声道：“刚才是灵尊给大家开了一个玩笑，大家不必紧张，现在凡是参加会武大试的弟子，依次走到玉清殿去吧。”

一众弟子齐声应了一声，恢复了秩序，向上走去。不过在心里，看到刚才水麒麟那惊心动魄的一击，只怕没几个人会相信那是一个玩笑吧。

※※※

跟随在众人身后，张小凡与林惊羽走进了雄伟宽敞的玉清殿。站在这座殿堂之内，张小凡忽然觉得，五年里的记忆一幕幕翻了起来。

“惊羽。”张小凡突然低声道。

“什么？”林惊羽看向张小凡。

张小凡低沉着声音，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几年里，你见过王二叔了吗？”

林惊羽面色顿时黯淡了下来，随即摇头道：“没有，今天也是我第一次回到通天峰。三年前我问过齐昊师兄王二叔的情况，听他说他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整日在通天峰上跑来跑去，不过有长门的师兄照顾着，应该没有问题的。”

张小凡沉默了一会，道：“等这次比试完了，我想去看看他，你去么？”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好，我也很想见他的。”

这时，大殿之上，忽然绿影一闪，却是道玄真人从外头闪了进来，青云门各长老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苍松道人走前问道：“掌门师兄，灵尊……”

道玄抬手止住，向他使了个颜色，苍松道人立刻会意，住口不说。随即道玄真人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向站在大殿上的数十位青云门年轻弟子道：“大家都来了吧，好，好。”

众弟子一起弯腰行礼，道：“见过掌门真人。”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走回座位，向苍松道人看了一眼，苍松道人随即走上前，朗声道：“诸位，你们都是青云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我青云一脉从建派至今，已有两千余年，实为道家正统，正道领袖。但古人有道：业兴于勤，荒于嬉。又有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派列代祖师为了警戒后人，并提携年轻弟子，传下了七脉会武这一盛事，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届了。”

“啊”，青云门众弟子中传出了一阵惊叹声，二十届，以一甲子一次计算，便有了一千两百年之久。

苍松道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又道：“时至今日，我青云门在道玄掌门师兄的带领下，兴旺繁荣，远胜前世，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者数不胜数。故此次掌门师兄与各脉首座商议之后，特将大试人数增为六十四人，以免有沧海遗珠之憾。”

听到这里，张小凡不禁向田不易看了过去，只见田不易坐在道玄真人下首，面无表情，眼中却大有不耐烦的神色，毕竟增加比试人数之事，说是与各脉首座商量了，其实还不是道玄真人与苍松真人说了算。

只听苍松道人接着道：“此次大试，人数上多了一倍，所以在抽签上也有些变化。诸位请看，”说着，他手一指大殿右侧空地之上，众人看去，只见那里摆放着一个大红木箱子，四四方方，只在上侧开了个容一臂伸进的小洞。

“在那红木箱子之中，共有六十三粒蜡丸，其中各包着一张字条，上书着从一至六十三此类数字，”众弟子忽地一阵喧哗，苍松道人不去理会，又道：“在抽签完成之后，即以数字为准进行比试，以一号对六十四，二对六十三，三对六十二如此类推，其后第二轮，则以一号与六十四胜者对二号与六十三的胜者，如此类推，一直到最后决战。诸位明白了么？”

站在堂下的青云门众弟子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人大声道：“请问苍松师叔，明明有六十四人，怎地却只有六十三粒蜡丸？”

苍松道人似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干咳一声，道：“此次比试的规矩本是青云门七脉中各出九人，其中长门在多出一人，不过，咳咳，因为有一脉同门总共只派出了八位弟子，所以便少了一人，故只有六十三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脸上，田不易脸上掠过一阵怒容，但端坐于位，丝毫不动。底下青云门弟子喧哗声顿起，议论纷纷。

待众人声息稍稍平复，苍松真人才正色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在那六十三粒蜡丸中，只要有哪位弟子抽中了一号，那便是幸运之极了，因为并无六十四号对手，所以他首轮轮空。”

此言一出，青云门弟子中又是一阵哗然，不过青云门毕竟是名门大派，家教甚严，这个方法看起来虽然颇为滑稽，但也无人反对。

道玄真人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他掌门之尊，登时四下无声。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大家就去抽签吧。”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随之都落到了那个红木箱子上，首先，是长门一脉走出了九位弟子，依次走到箱子旁，各自抽出了一粒蜡丸，然后便是龙首峰一脉的弟子。

林惊羽向张小凡打了个招呼，也走了出去，张小凡看了他背影两眼，随即把目光望向坐在上首七位首座和各位长老。这些人中，从道玄真人以下，苍松道人、天云道人还有商正梁、曾叔常等各脉首座他在五年前都已见过，只有坐在右侧最后一把椅子上的一个女道姑未曾谋面，不过看这样子，多半便是大名鼎鼎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了。

张小凡平日里时常听师兄们提起这个师叔，听说小竹峰乃是青云门中唯一只收女徒的一脉，水月大师本人的道行也是极深，在青云门中大大有名。而小竹峰出的弟子，在历届七脉会武大试中也时有出色表现。

张小凡向那水月大师多看了几眼，只见她相貌约莫有三十上下，与师娘苏茹倒是差不多，鹅蛋脸形，细眉润鼻，一双杏目炯炯有神，一身月白道袍，看去竟是风姿绰约。而在她身后，并无站着长老一辈，倒是侍立着一名女弟子，一身白衣如雪，相貌极美，背后背着一把长剑，剑鞘剑柄通体呈天蓝色，色泽鲜亮，隐隐有波光流动，一看便知是仙家宝物。

他正看着出神，那年轻女子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忽地转过头来，目光如电，冷冷盯了张小凡一眼。张小凡心中一震，如受电击，双眼中竟似乎被刺痛一般。

他吓了一跳，面上微红，但见那女子面无表情，但眼中隐隐有轻蔑之色，赶忙低下头来。正在这尴尬时刻，旁边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拉他一下，只听田灵儿的声音道：“小凡，你发什么呆啊，到我们去抽签了。”

张小凡连忙道：“是，是。”说着再不敢向水月大师处看上一眼，转过身子跟着田灵儿向那红木箱子走去。

此时大殿之上只剩下大竹峰与小竹峰两脉未曾抽过签，以宋大仁为首的大竹峰众人依次走到箱子旁，抽出了蜡丸，随之走回堂下。之后，在众人纷纷查看自己抽到什么号数的时候，小竹峰一脉中走出了八位女弟子文敏也在其中，而站在水月大师身后的那个白衣女子向水月大师低头说了一句，水月大师点了点头，道：“你也去吧。”

那白衣女子应了一声，走到小竹峰诸女之中，和文敏诸人笑了一下，一起走到那红木箱子旁，抽出了最后九粒蜡丸。

此刻，大殿之上，众弟子纷纷查看蜡丸，而坐在上首的各脉长老首座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目光都盯着本脉弟子，一心盼着弟子抽个好签，若是抽到那写着“一”的字条，自然就是再好不过了。

仿佛响应着众位师长的心情，堂下青云门年轻的弟子们一个个发出了声音：

“啊，我是二十六。”

“我是三十三，咦，你是多少？”

“哦，我是四十七，不知道对手是几号，我算算……”

……

只是看着各弟子说了半天，却没有人说自己抽到那宝贵的一号字条的。

苍松道人皱了皱眉，咳嗽两声，朗声道：“是谁抽到了一号签的？”

他声音洪亮，一时压下了所有声音，大殿上一片寂静，许久，人群之中，忽然有一个小小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与小心，似乎是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语气，道：“回、回禀苍松师叔，在，在我这里。”

众人一起看去，不觉愕然，只见张小凡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呆立原地，眼光却瞄向田不易，怯生生地道。

第二十章 魔踪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大竹峰弟子身上，田不易与苏茹对望了一眼，苏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大竹峰众人笑容满面，都围了过来，吕大信重重拍了一下张小凡的肩膀，笑道：“臭小子，看不出你运气这么好！”

张小凡抓了抓头，吐了吐舌头，心中已从刚开始的惊讶变做了惊喜。一旁的杜必书忽然懊悔地拍了拍脑袋，道：“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在谁抽中了这一号签上打个赌，嘿嘿，一定是大冷门，通杀！”

“去去去，”田灵儿啐了他一通，转头对张小凡道：“小凡，反正你进了第二轮也没用，不如把这签给我吧！”

张小凡没想到师姐这样说了一句，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就把那张写着“一”的字条递了过去。

宋大仁脸色微变，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小师妹，别胡闹。”

田灵儿“扑哧”一笑，艳若桃花，如玉也似的脸畔两腮微微红了一下，伸出葱花一般的手指，在张小凡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道：“小傻瓜，我和你开玩笑的。”

张小凡眨了眨眼睛，也笑了出来。

这时长老那一边，苍松道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朗声道：“好，既然抽签已经完成，诸弟子等一下到我这里按签号报上名号，稍后即用红榜贴出，你们就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了。现在请掌门师兄说话。”

原本有些喧闹的弟子们听说掌门道玄真人要出来说话，都安静了下来。道玄真人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向众弟子扫了一眼，随即道：“诸位，你们都是我青云门中年轻一代的精英，资质才华，都是出类拔萃的。将来，青云门各脉的首座、长老，甚至我这个掌门的位置，都很有可能由你们之中的佼佼者担当。”

青云众弟子们一阵耸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向往激动的神色。

道玄真人露出和蔼的微笑，道：“当然，若要达到这一步，坐到我身后这些位首座长老的位置，你们还需加倍努力了。”

众人齐声道：“是。”

道玄真人手捂长须，点了点头，正色道：“我青云一门，从青云子祖师建派开始，就一直是名门正道，如今更已是世间修真道上的正道领袖。方今天下，正道兴盛，邪魔退避，世人安享太平。但魔道余孽，奸险狠毒，其心不死，这些年来又似有蠢蠢欲动之势，当此之时，更需我等正道中人持道锄奸，所以诸位务必专心修道，坚定心志，只要我们坚强自立，则邪魔外道便无隙可乘也！”

众弟子大声道：“谨遵掌门教诲！”

道玄真人颌首微笑，道：“好，好。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向大家宣布一下：为了鼓励青云门弟子努力向道，励志修行，我与诸位首座长老商量了一下，决定从这次七脉会武开始，每次在七脉会武大试之后，给予最后的胜者一个小小的奖励。”

“啊！！”青云弟子中一阵骚动。

道玄真人看着这些年轻的弟子，微笑道：“这次的奖品，就是‘六合镜’了。”

“什么东西？”张小凡呆了一下，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忍不住向身边看去，却见田灵儿、杜必书等人也是一脸茫然，而周围其他各脉的年轻弟子似乎也是不大清楚，但如齐昊、宋大仁、文敏等入门时间较长的弟子却变了脸色，脸上现出了少见的激动和向往。

田灵儿等人这时也注意到大师兄等人似乎知道什么，靠过去悄悄问道：“大师兄，六合镜是什么东西？”

宋大仁低声道：“六合镜是本门第十代祖师无方子真人传下的法宝，具体模样我也不曾见过，只是以前曾听师父说过，这是本门奇珍之一，威力极大，更有一番奇妙处，只要施用者灵力够强，六合镜便能反射一切攻击，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张大了口，杜必书都有些结巴地道：“那、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宋大仁耸了耸肩膀，道：“反正具体什么样子，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师父说了总不会错的，这一次，”他瞄了一眼道玄真人，压低声音，道：“看来这一次掌门和师父他们似乎是下了大血本了！”

众人面上都有些古怪，大多数人似乎还暗暗吞着口水，看来奇珍在前，纵然修道之人，也难免大动凡心。

道玄真人停了一会，微笑着看年轻弟子们议论纷纷，过了一会才道：“好了，大体上就是如此，你们回去休息一下，明日一早，七脉会武就开始比试。”

青云弟子们一齐行礼，齐声道：“是，掌门真人。”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你们去吧。”

众弟子逐渐都退了出去，大殿上遂只剩下了青云门七脉首座与十几位长老，道玄真人回过头来，对着那些长老笑道：“诸位师兄，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开始，多场比试，还需你们多多费心呢。”

那些长老有的满头白发，皱纹横生，有的却是看去年轻得紧，驻颜有术，此刻听了道玄真人的话，一个个也不多说，便逐一走了出去，到了最后，玉清殿上，只剩了青云门七脉首座。

道玄真人缓缓收起了他一直挂在脸上和蔼的微笑，目光扫过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六人，淡淡地道：“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七个人了。”

坐在右边的“朝阳峰”首座商正梁皱了皱眉，道：“掌门师兄，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么？”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缓缓道：“我刚才去看过灵尊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

走下台阶，众弟子经过碧水潭边时还是战战兢兢的，只是这一次那水麒麟却是安安稳稳地睡着，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过了虹桥，重新回到“云海”那片宛如仙境的巨大广场上后，林惊羽与张小凡说了两句，便与龙首峰一脉的弟子结伴去了。张小凡看着他走远，才走回到大竹峰一众人中，听着宋大仁对各人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与待会住宿情况，张小凡听着听着，忽然间想起一事，失声叫道：“哎呀，糟了！”

众人冷不防吃了一惊，田灵儿站在他身旁，讶道：“小凡，怎么了？”

张小凡四下张望，急道：“我刚才只顾着与惊羽说话，都忘了小灰了，现在也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众人这才想起，果然都不曾注意到那只灰毛猴子的踪迹，这时纷纷向四下寻找，只见白云渺渺，各脉弟子逐渐散去，却没有任何猴子小灰的影子。

张小凡心中大急，自从两年前从那幽谷中把小灰带回，这两年来一人一猴（后来还加上了大狗大黄）同屋而住，感情极深，眼看这通天峰高耸入云，上下地方大得不可思议，万一小灰跑到什么地方找野果吃的，却如何能够找到它？

正着急处，张小凡忽然听见另一侧田灵儿“咦”了一声，转头看去，只见田灵儿展露笑颜，手指前方，笑道：“你们看。”

众人看去，不禁哑然失笑，只见小灰安安稳稳地坐在田不易养的那只大黄狗背上，口中“吱吱吱吱”叫着，向张小凡处挥着猴爪，而发力向这里跑来的大黄狗嘴紧闭，居然咬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肉骨头。

过不多久，大黄驮着小灰跑到跟前，小灰三下两下跳到张小凡肩上，张小凡赶忙摸了摸它的猴头，装出怒容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小灰也不害怕，笑嘻嘻地指了指正趴在地上啃肉骨头的大黄，“吱吱”声中指手画脚比画不止，张小凡看了半晌，忽然道：“这肉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小灰闻言，又是一阵比画，同时指着广场尽头一个方向，张小凡向宋大仁看去，只见宋大仁迅速看了看四周，脸色颇为尴尬与好笑，压低了声音，悄悄道：“那里是长门弟子吃饭的厨房。”

众人一呆，随即都笑了出来，纷纷摇头，宋大仁带头走向另一侧，道：“我们也去休息的舍馆吧，对了，小师妹，你是女子，安排了你与小竹峰各位师妹同住在一起，你没意见吧？”

田灵儿摇头笑道：“我本来就想与文敏姐姐多聊几句，同时好帮大师兄你多说几句好话呀。”

众人哄笑，宋大仁脸上一红，装做没听见，大步走了出去，身后众人笑谈不已，走在最后的张小凡倒没参和进去，而是瞪着肩膀上的灰猴道：“死猴子，以后你再跑去作贼，看我怎么治你。”

小灰“吱吱吱吱”叫了两声，咧着嘴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听不懂呢，还是根本不把张小凡的话放在心上。

张小凡又骂了它几句，向前走着，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过头大声道：“快走啦，死狗，就知道吃！”

兀自趴在地上啃肉骨头的大黄好不容易抬起眼睛，看着众人都走得远了，这才站了起来，叼起啃了一半的肉骨头懒洋洋地追了上去。

※※※

玉清殿上，青云门七脉首座会聚于此，此时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道玄真人吸引了过去。

“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首先站了起来，道：“掌门师兄，那你可看出灵尊它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仔细察看过了，灵尊并无什么异样。”

“什么？”各位首座脸上都浮起惊讶之色。

道玄真人看了看这些同门师兄弟，道：“的确如此，我反复看了几次，灵尊一切如常，实在想不通它为何竟会突然有如此大的怒气，偏偏又消失得这么快！”

田不易沉吟了一下，道：“我看灵尊攻击的目标似乎是一众年轻弟子，难道说是有人触怒于它？”

“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接口道：“不可能，若真是弟子触怒于灵尊，灵尊又怎会一击之下便放弃了？”

水月相貌颇美，但一说出话来，声调冰冷，仿佛带了一丝寒气，田不易看了她一眼，便住口不说。

道玄真人摇了摇头，道：“灵尊乃是上古灵兽，性已通灵，千年来从未有如此突然失常的情况，其间必有原因。”

坐在左侧的“风回峰”首座，两鬓霜白，在座七人中看去最是苍老的曾叔常开口道：“莫非掌门师兄心中已有定论？”

道玄真人轻叹一声，道：“不瞒各位，我对此也是摸不着头脑。但灵尊乃我青云门镇山灵兽，非同小可，我本想以本门密传的‘通灵术’一查究竟，不料……”

说到这里，道玄真人忽然停了下来，旁边人听了一半，忽然听他不说了，田不易首先追问道：“掌门师兄，怎么了？”

道玄真人面露尴尬之色，道：“这通灵术乃是旁门小技，但以之可以与灵尊稍做沟通，不料我正想使用的时候，灵尊它居然已经睡着，我也无法可施了。”

众人哑然。

道玄真人干咳两声，正色道：“此事不必担心，待灵尊醒后，我们再从长计议。而眼下还有一事，我想与各位师兄商量一下。”

众人见道玄真人面色严肃，似乎不是小事，都收起笑容，正色坐下。

道玄真人也坐回自己座位，沉吟了一下，才道：“诸位，你们可知道东方三千里外有座‘空桑山’？”（注1）

众人一愣，苍松道人首先回过神来，道：“掌门师兄说的莫非是那座上有‘万蝠古窟’的空桑山？”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正是。”

曾叔常皱眉道：“听说那座‘万蝠古窟’乃是一个天然巨洞，直入地底，深不可测，其中寒冷阴湿，只有无数蝙蝠生于其中，据说竟有数百万只之多。这种不毛之地，师兄怎么会好好提起来了？”

道玄真人缓缓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万蝠古窟虽然看起来人畜不近，但在八百年前，却是魔教的一个重要据点。那古窟中寒冷阴湿，正好适合那些邪魔外道修炼妖法。后来在我正道人士围剿之下，魔教孽障败退而走，此处遂荒废下来。”

水月大师冷冷开口，道：“那掌门师兄此刻又再度提起，又是何意？”

水月这般对道玄说话，态度可以说颇不友善，但在座之人都知道水月大师对人说话从来如此，道玄真人也不放在心上，只叹了一口气，道：“水月师妹有所不知，就在半年前，我得到焚香谷一份传书，说是近来在那万蝠古窟附近，似又有魔教余孽活动迹象，并以此征求我的意见，我思量之下，便令二徒逸才急速前往空桑山查看一下。”

朝阳峰商正梁一听之下，笑道：“这不就好了，萧逸才师侄才华过人，修行精深，实为青云门中佼佼者，在上一届七脉会武大试中更是折桂而归。有他去了，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道：“商师兄过誉了，不过逸才去了空桑山，数月之后，便有传书回来，言道的确发现有魔教中人在万蝠古窟附近活动，而他们的目的，却更是惊人。”

众人都吃了一惊，曾叔常道：“怎么？”

道玄真人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道：“据逸才信中说道，他擒住一个魔教徒众，从其口中逼问出，原来万蝠古窟在八百年前是魔教中一个支派‘炼血堂’的总堂所在，其时炼血堂势力强盛，乃魔教五大势力之一，但在被我正道先人击溃之后，遂一蹶不振，万蝠古窟也荒废下来。”

“但不知怎么，近些年来，已式微许久的炼血堂似又有抬头迹象，而在炼血堂中相传，当年万蝠古窟一战，虽然炼血堂主要人物全部伏诛于我正道人士剑下，但在万蝠古窟之中，却有一个隐藏极密的藏宝密洞，里面有许多奇珍异宝，妖书邪卷，并不曾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众人都已明白过来，苍松道人冷笑一声，道：“邪魔歪道，痴心妄想！”

道玄真人摇了摇头，道：“且不论这个传闻是否属实，但据我所知，八百年前那一战之后，正道人士的确并未在万蝠古窟中发现什么密洞宝库。其他的倒也罢了，但若是真有这个藏宝密洞，只怕其中会有一件大凶之物，却是我们不可不防的。”

众人都向道玄看去，天云道人道：“师兄，你所指的究竟是何大凶之物，这般紧要？”

道玄真人看了周围诸人一眼，沉声道：“噬血珠！”

众人耸然动容，苍松道人讶道：“这凶物不是早随着黑心老人死去而消失了么？”

道玄真人摇头道：“不然，黑心老人虽死，但噬血珠未必便没于世间。似这等大凶煞之物，等闲之辈不能掌握，魔教妖人若是修行不够，将其收藏起来也未可知。而且当年黑心老人出身便是在魔教的炼血堂一系，故以我推测，很可能噬血珠便在这密洞之中。”

众人听了道玄真人这一番话，一时都默默无语，半晌，却是那冷冰冰的水月大师开口道：“那掌门师兄意欲如何？”

道玄真人道：“我在收到逸才的传书后，即刻便知会了焚香谷与天音寺，不久这两大门派也回过话来，说是也将派出得意弟子前往空桑山阻止魔教恶徒，持道锄奸。”

田不易皱眉道：“那掌门师兄的意思是……”

道玄真人脸上露出了微笑，道：“说起来此次也是难得的大好历练机会，我青云门中年轻俊才虽多，但多数都未外出修炼，而且这些年来天下安定，更从未与魔教妖人对峙相抗。趁着这次七脉会武的机会，我打算将前四名的年轻弟子，一起派出前往空桑山，一方面可以阻止魔教妖人倒行逆施，另一方面也可历练历练，长长见识。而且，”

他收起笑容，面色转为严肃，道：“而且我听闻最近百年间，天音寺与焚香谷都出了几个了不得的杰出弟子，天资骄人，我们再坐视不理，只怕将来这正道领袖的地位就难保了。若如此，我道玄可无颜去见列代祖师！”

众人一起点头，苍松道人首先道：“掌门师兄高瞻远瞩，说得极是。”

道玄看了看各位首座，道：“既如此，诸位是都没有意见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道玄真人道：“好，那就如此决定了。玉清殿里，已为诸位师兄安排了住所，请诸位前去休息吧。”说着，他手掌连拍三下，门外立刻转近数个道童。“你们领着诸位首座去房间歇息。”

道童们应声而上，各首座都站起身，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礼，便跟着去了。

※※※

注1：出自《山海经》第四卷《东山经》：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泯泽。

第二十一章 黑夜

七脉会武，是青云门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通天峰上一下多出数百人，住宿自然变得紧张。大竹峰一脉众人要想再过那种在大竹峰上一人一间的逍遥日子，那就是妄想了。除了田灵儿住在小竹峰诸女那儿，大竹峰从宋大仁开始，男弟子共有七人，全都挤在一间房中。

通天峰上，青云弟子的住处向来是四人一间，此时在房间里打了三个地铺，好歹也挤了下来，不过拥挤不堪那是免不了的。此刻，便只听到有人大声抱怨：“真是的，整天说长门如何如何好，现在居然要我们七个人挤一间房，真是小气！”

“老六，你别抱怨了，若是被长门的师兄弟听见，那就不好了。”

“二师兄，你睡在床上，自然舒服得很，怎么也不看看师弟我躺在冰凉的地上，不如我们换个床铺吧。”

“呼呼呼呼……”

“……不是吧，一下子你就睡着了，还打呼噜？”

“呼呼呼呼……”

“哼哼，啊，四师兄，你一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天资过人才华横溢……”

“呼呼呼呼……”

“搞什么嘛，现在很流行瞬间入睡吗？咦，大师兄你一向心地善良，怎么会看着师弟我……”

“呼呼呼呼……”

“你——啊，三师兄……”

“吼吼吼吼……”

众人吓到，这时墙壁突然重重响了起来，隔壁有人大声怒道：“喂，你们大竹峰的人晚上睡觉都是打得这么响的胡噜吗？”

房间里突然一片安静，许久之后，不知道是谁偷偷干笑了几声，稍后，先前那声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啊，五师兄你……”

“你，你，你什么，我就睡在你旁边，都在地上，要换位置是吗，我无所谓啊！”

“咳咳，没事了。唉，这地铺冰凉也就罢了，偏偏还短了一截，睡也睡不舒坦，说起来还是小师弟好，身材刚刚好。”

“六师兄，你怎么闭着眼睛说话呀，你没看见我这里还有一只大狗和一只猴子在跟我抢被子吗？最挤的就是我这里了，你还说？”

“……不过我还是……”

“闭嘴，老六！”屋里数人同时喝道。

※※※

天黑之后，还有许多初次到通天峰的其他六脉年轻弟子出来散步，对通天峰景色大感惊叹好奇，但随着夜色渐深，众人也都回到各自房间睡去了。

当黑暗降临这座高耸入天的山峰，苍穹之上，一轮冷月，把清辉洒向山巅。

张小凡睡得正香，忽然迷糊中感觉身边动了几下，朦朦胧胧张开睡眼，却见躺在身边的猴子小灰与大黄都不见了。他撑起身子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大黄黄色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背上一片阴影，看去多半是猴子小灰。

张小凡心中奇怪，夜这么深了，这一猴一狗还要去哪，当下轻手轻脚地爬起，胡乱批了件衣服，走到门边，只见在清冷月华之中，大黄正背着小灰呼呼向云海那儿跑去。

张小凡看着它们跑去的方向，心中一盘算，便想起那是早先宋大仁告诉自己的通天峰厨房所在。当下又好气又好笑，这大黄被田不易养了不知道几百年，也算是一只得道老狗了，不料竟如此贪吃。他本想不管回去睡觉，但回念一想，心想万一被什么人看见大竹峰的黄狗灰猴偷吃东西，这可太过难看，还是要把它们追回来才好。

他心中决定，抬眼一看，却见大黄背着小灰此刻也只剩下一个模糊身影了，赶忙追了过去。

他一路疾跑，途中小心翼翼，不曾惊动其他房间的同门，待他跑到云海处那片广场之上时，早已看不见大黄与小灰的影子，只见在冷月之下，这里云气淡淡漂浮，如纱如烟，美不胜收。

不过他多看了两眼，便没有心思再看下去，转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就要往厨房那个方向走去，忽然间，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云海深处，在与厨房方向的另一侧，云气飘渺中，隐隐有一个苗条身影，向前走去，看那人走的方向，似乎是往虹桥走去。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尽管隔了老远，可是这身影便如深深镂刻在他心间一般，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师姐田灵儿。

夜，这般深！

她为何一人外出，又要独自去哪里？

张小凡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觉得脑中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心乱如麻，仿佛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却始终不肯承认。

他转过头，目光盯着大黄小灰跑去的厨房方向，狠了狠心，向那里走去，同时对自己道：“张小凡，你少管闲事！少管闲事！”

就这般走了七步，月华如水，照在这一个少年身上，分外孤单。然后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天，只见一轮冷月，挂在天边。他嘴里似乎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疾转过身，咬着牙，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跑去。

月光照在他奔跑的身影上，带着凄凉的温柔。

只一会工夫，田灵儿身影便已消失在云海之中，但张小凡看也不看其他地方，向着虹桥方向，一直跑去。很快的，他上了虹桥，山风吹来，虹桥两侧的水流泛起微微涟漪，倒影着天上月亮，清冷美丽，但张小凡全然不顾，只是用力奔跑。

跑，跑，跑！

跑过了虹桥，他仍然没有见过什么人的影子。直到他跑到虹桥尽头，心中忽然一阵惘然，清冷月辉把虹桥尽头的那湾碧水潭边照得亮如白昼，只见一个美丽身影，俏立潭边，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怔怔出神。

张小凡忽然害怕起来，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害怕，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师姐发现。他转眼四看，看见潭边右手侧靠近虹桥处，有一片小小树林，便悄悄跑了过去，藏在那里，从那阴影处，偷偷望着田灵儿。

这一望，仿佛就是永恒！

月光下，碧水边，那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几分哀愁，几分期待，低垂着眉，眼睛里仿佛有淡淡的光辉，似乎在憧憬着什么，看去竟如此美丽。山风习习，风过水面，掠过她的身旁，也屏了息，止了声，轻轻拂动她的衣襟秀发，衬着如雪一般的肌肤。

张小凡的深心处，忽然一股说不出的温柔涌起，仿佛那女子就是他一生想要守护的人，纵然为了她历尽百折千劫，他也是毫不迟疑，决不后悔。

这一刻，多希望就是永恒！

“灵儿师妹。”忽地，一声呼唤，从虹桥上传来，田灵儿一下子转过身来，眼光中在瞬间充满了欢喜之意，嘴角也流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齐师兄，你来了啊。”

张小凡的心在那一刻仿佛破了开来，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什么痛楚，整个心里一片空空荡荡，只回荡着那一句“齐师兄，齐师兄，齐师兄……”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只见在虹桥上快步走下一人，剑眉星目，英俊不凡，气度出众，却不是齐昊又是何人。

只见齐昊快步走到田灵儿身旁，温声道：“对不住了，我那些师兄弟们年轻爱闹，搞得很迟方才入睡，所以才来晚了，害你久等了吧。”

田灵儿心中本来有些许嗔怒，但不知为何，一看到齐昊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当下摇了摇头，微笑道：“没关系，我也没来多久。”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水潭，道，“不过为什么要约到这里见面呢，白天灵尊突然发怒，我到现在还有些害怕呢？”

齐昊笑道：“不妨事的，我听师父说过了，灵尊一切如常，只是与我们年轻弟子开个玩笑，而且白天它这么一闹，晚上这里就更是清净了，不是么？”

田灵儿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道：“我们这样偷偷相见，也不知道好不好？”

齐昊看着她温柔美丽的脸庞，柔声道：“灵儿师妹，我们自从两年前在大竹峰初次相见，我就对你念念不忘，相思难止，往往夜不能寐，脑中都是你的影子啊。”

田灵儿下意识咬了咬嘴唇，脸色又红了一分，却并无丝毫生气的意思，反而心中有丝丝甜蜜。

齐昊又道：“灵儿师妹，我……”

田灵儿忽然抬头道：“齐师兄，你叫我灵儿就可以了。”说到这里，她忽然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我爹和娘都是这么叫我的。”

齐昊大喜，仿佛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犹豫了一下才追问道：“真的么，灵、灵儿。”

田灵儿看了他一眼，伸手到怀中慢慢拿出一个小小锦盒，眼光低垂，看着地面，似乎鼓足了勇气才低声道：“这个‘清凉珠’，我这两年来都一直带在身上的。”

她说了这话，便不敢再看齐昊，却不料过了许久，齐昊都没有声音，田灵儿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他，只见齐昊眼中满是欢喜，笑容满面，说不出的幸福样子。

他二人这般对视良久，忽地张开双臂，彼此拥抱在一起。

月华冷冷，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片树林之中，却照不到黑暗角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对情侣说着温柔密语，直到齐昊看了看天色，见月已过东天，才道：“灵儿，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然若是被人发觉了，总是不好。”

田灵儿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二人对看一眼，忽地都是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齐昊拉起田灵儿的手，缓步向虹桥走去，二人在月光下如一对亲密鸳鸯，靠得紧紧的，过了一会，才消失在虹桥之上。

※※※

这夜色，又多了几分凄清。

树林中，阴影里，张小凡缓缓走了出来，怔怔地走到碧水潭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水中倒影着的那轮冷月，随着水波轻浮，轻轻晃动。

他忽然很想哭。

只是，他终究没有哭出来，那莫名的痛楚在心中如狂怒的野兽四处冲撞，弄得他的心里处处伤痕。

可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失去了所有，除了林惊羽在他身旁，这世间竟是完全变了样。

而今晚，这时，只有他一个人，独自面对。

“吼”，一声低低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喷鼻声，在他身后突然响起，张小凡从迷乱情绪中惊醒过来，回头一看，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那头青云门镇山灵兽，被众人敬称为“灵尊”的庞然大物水麒麟，此刻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而且靠得极近，低下了头，一双巨目仿佛就贴着张小凡的身子，也不知道它这般大的身躯，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或许是张小凡心丧若死，不曾发觉也不一定。

不过此刻张小凡的一颗心却几乎从胸口跳了出来，眼见这水麒麟如小山一般巨大的身躯就在眼前，血盆大口中长长锋利的獠牙更是映着月光闪闪发亮，只吓得连连退了几步，脚下一绊，却是被一颗大石头绊倒在地。

他出来时衣衫本来不整，只是胡乱披了一件，此刻身子摇晃，只听“铛”的一声，一件事物掉在地上。

这声音在这平静的地方迅速传开，回荡在水面之上。

张小凡与水麒麟同时低下头看去，只见在水边地上，张小凡与水麒麟的中间，一根黑呼呼的所谓“烧火棍”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水麒麟一双巨目之中，倒影着张小凡苍白的脸和地上那根难看的烧火棍。张小凡只觉得喉咙发干，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拼命地喊着“跑、跑，快跑！！”

偏偏在水麒麟之前，任他心里如何妄想，一双脚却似不是自己的了，动也不动。水麒麟此刻却有些奇怪，看了张小凡两眼，注意力倒似乎都被那根烧火棍给吸引了过去。只见这只巨兽死死盯着那根黑呼呼的烧火棍，上瞅瞅，下看看，一颗大头转过来又转过去，却始终没看出什么来。片刻之后，仿佛迟疑了一下，它伸出了前爪，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那根烧火棍。

张小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虽然心里依然十分害怕，好奇之心却同时泛起，心想这“灵尊”莫不是活了几千年已然老糊涂了，要不难道是和大竹峰上那只大黄狗一般为老不尊，童心未泯，居然对着一根烧火棍这么感兴趣？

只见水麒麟巨大的爪子轻轻碰了碰烧火棍，然后立刻缩了回去，看它的样子倒似乎对这棍子十分忌惮，只是烧火棍移了一下，滚了几滚，依然平静地躺在那儿，动也不动。

水麒麟眼中大有困惑之意，却还是不肯放弃，巨大的头颅摆了一下，忽然向张小凡看了过来，血盆大口中传来一阵低沉却有力的吼声。张小凡心中猛地一跳，刹那间绷紧了全身肌肉，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料水麒麟只是瞄了他一眼，便又看向那根烧火棍，而这一次，它居然还低下了头，把鼻子凑到那棍子之上，仔仔细细地嗅着。张小凡一颗心兀自砰砰直跳，但看着前方那只巨兽的古怪行径，下意识地想到这岂不是很像大黄，若不是此刻太过紧张，几乎便要笑了出来。

水麒麟嗅了一会，很明显还是一无所获，它抬起头来，大脑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似乎也是搞不清楚，糊涂了。不过千年灵兽毕竟是千年灵兽，想了片刻，便决定放弃，只见水麒麟“噗嗤”打了个响鼻，巨目瞪了一眼张小凡，只把张小凡又吓了半死，便摇头摆尾转身走下水潭，未几，水花四溅，巨大的身躯便没入潭中。

张小凡这才惊魂稍定，慢慢爬了起来，这才感觉到背后衣衫竟已是全湿了，更不用说额头上的冷汗如雨淋了一般。他走到烧火棍旁，把它拾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却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不由得大声抱怨道：“真是见鬼了！”

话音未落，忽只听身边碧水潭边一声水响，老大一股水花翻了起来，白色的浪花里，隐约看到水麒麟的巨尾翻出水面。

张小凡大吃一惊，立刻把那烧火棍往怀里一揣，撒腿就跑，一路上只听见后边水潭里水声不断，他也没敢回头再看一眼，只是拼命跑开，离这里越远越好。不消片刻，他便跑上了虹桥，直直向上跑去，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有声音传来，直到跑到了虹桥的顶端，才停了下来，大口喘气。

“呼，呼，呼！……”

张小凡的呼吸声，慢慢地平静下来，只是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深心中泛起的疲累，低下了头，便看见在月光下，一道孤单的影子一直跟随着他。

他忽然抬头，仰首望天，只见冷冷苍穹，一轮冷月，高悬天际。他痴痴望着，一时竟是呆了。

※※※

清晨，众人醒来。

杜必书揉着腰，大声抱怨道：“真是的，睡了一个晚上腰都快断了，今天还怎么比试啊？”

老五吕大信皱眉道：“老六，别大呼小叫的，我也睡了一个晚上，就没觉得腰有什么问题。”

宋大仁在一旁也道：“就是，老六你昨晚都抱怨了一个晚上了，还不够啊？你没看老五和小师弟都没声音么？”

杜必书怪眼一翻，道：“五师兄那是皮粗肉厚，没感觉，不信你问问小师弟，看看他……咦，小师弟，你怎么满眼血丝，昨晚真的没睡好吗？”

张小凡收拾好被褥，此刻坐在一张椅子上，怔怔看着窗外，毫无反应，而大黄趴在他的脚边，猴子小灰正翻弄着大黄的狗毛，似乎在找着虱子。

杜必书走过去，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张小凡一激灵，跳了起来，把大黄与小灰也吓了一跳，他转头四看，道：“什、什么事？”

杜必书皱眉道：“小凡，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昨晚没睡好吗？”

张小凡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没有。”

杜必书道：“那你怎么满眼血丝，红红的？”

张小凡刚要说话，一旁走过来的何大智插口道：“老六，你别多管闲事，小师弟精神再不好也不打紧，反正他今天轮空，倒是你再不洗漱，耽误了待会比试，那可就怪不了别人了。”

杜必书猛然醒悟，哪里还管张小凡有没睡好，冲过去全然不顾正在洗脸的吕大信、郑大礼等人，一把抢过脸盆，淅沥哗啦猛往脸上泼水，嘴里兀自道：“哼，小师弟就是命好，你们看他那副一脸要死不死睡懒觉的样子，真是……啊，五师兄，快把脸盆还我，我来不及了！”

“呸，我自己还没洗呢！”

张小凡看着几个师兄在房间另一侧为了个脸盆争论不休，心中微觉厌烦，站起身走了出去，正走到门口，宋大仁忽然在后边叫了一声：“小师弟，你洗过了么？”

张小凡转过头，道：“洗过了，大师兄。”

宋大仁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先出去走走也没关系，不过过一会就要到用膳厅去吃早饭，知道了么？”

张小凡应了一声，道：“知道了。”说着走了出来，猴子小灰“吱吱”叫了两声，跑过来窜上他的肩膀，大黄看见小灰走了，也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摇了摇尾巴，跟着走了出来。走廊之上，张小凡只见左右都是青云门各脉师兄弟刚起床忙碌的身影，他信步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了云海广场之上。

这时天色还早，只有三三两两几个青云弟子走在云海之上。清凉的山风吹来，拂过张小凡的脸庞，有一丝冷冷的感觉。

仿佛昨夜！

张小凡心中一痛，他今年已是十六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在大竹峰上住了五年，与田灵儿朝夕相处，从小便已在深心处对这位美丽活泼的师姐情根深种。不料昨晚竟亲眼目睹田灵儿与齐昊私会，一时间若晴天霹雳，心绪大乱。

此刻他满脑子乱糟糟的，闪来闪去都是昨晚那一幕幕令他心痛若死的画面，整个人也若无主游魂一般，漫无目的地走去。

“咦？”忽地，一声惊叹，突然在他身边响起，把张小凡吓了一跳，从胡思乱想中醒来，看向身边，却是个年轻的青云弟子，五官清秀，一身长袍，二十上下，手中拿着一把描金扇子，上边似乎画着些山水河流，此刻正凑了上来，不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没有看张小凡一眼，而是直盯着张小凡肩头上的那只猴子小灰瞅个不停。

第二十二章 比试

猴子小灰看见身前那人直直的盯着自己看着，目光大是古怪，大怒，“嗖”地一声翻起猴爪抓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差一点脸就被抓花了，幸好他反应算快，硬生生把头向后一仰，在间不容发之际给躲了过去。

张小凡吃了一惊，连忙喝止小灰，转头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显然吓得不轻，手抚着脸，口中连道：“好险，好险。”

张小凡心中有些过意不去，道：“这位师兄，对不起了！”

不料那人倒不在意，微微一笑，手一摆道：“没关系，是我一时疏忽，忘了‘三眼灵猴’（注1）脾气暴躁，容易伤人。”

张小凡一呆，道：“三眼灵猴？”

那人吃了一惊，道：“什么，你不知道这只猴子是三眼灵猴么？”

张小凡莫名其妙，道：“三眼灵猴是什么东西？”

那人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道：“三眼灵猴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养了它？”

张小凡道：“我以前在竹林里砍竹子遇到了它，被它砸了几次松果，然后它就跟我回来了。”

对面那个年轻的青云弟子此刻看去仿佛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喃喃道：“砸了几枚松果就能跟着回来，砸了几枚松果就能跟着回来……”

张小凡见他神神怪怪，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不料没走几步，那人居然也跟了上来，堆出满脸笑容，低声道：“这位师弟，哦，不，师兄，你……”

张小凡见生平第一次被人喊了师兄，而且见他年纪至少也在二十以上，连忙道：“哦，不敢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那人顿了一下，满脸堆笑，道：“呵呵，师弟可真是平易近人，啊，这样吧，我先自我介绍一般，鄙姓曾，草字书书，是风回峰弟子。不知道师弟你的名字是……”

张小凡道：“我是大竹峰弟子张小凡，曾书书师兄你……呃，‘叔叔’？”

那人一愣，随即脸色微红，有些尴尬笑道：“啊，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我的书书乃是书本之书，非父叔之叔。这都怪我爹，当年我娘本给我取名英雄，你说叫曾英雄那有多气派，偏偏我爹看我从小爱看书，便心血来潮给我取名书书，搞的成了一生笑柄，真是的。”

张小凡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此人名字居然和六师兄有异曲同功的意思，先前心中的愁苦被此人打扰一下，冲淡了不少，对他倒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道：“啊，曾师兄你很爱看书啊？”

曾书书笑道：“那是，这个我倒是不必谦虚，风回峰上下谁也没我看的书多，不过我看得多半都是奇闻逸事，神怪搜奇，经常把我爹气得半死。啊，话说回来了，你的确不知道这只猴子乃是‘三眼灵猴’么？”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就以为它是只普通猴子呢。”

这时，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蹲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忽地“吱吱”尖叫，用力拔了一下张小凡的头发，疼得张小凡“哎呀，死猴子”叫了出来。

曾书书眼中却大有羡慕之色，道：“啊，真是聪明。”

张小凡忍痛道：“这死猴子就爱打人，你还说它聪明？”

曾书书道：“你莫看它貌不惊人，但就凭着这份灵性，便是罕有的灵物。你看它双目之间额头之上，是否有一道小小竖痕？”

张小凡转头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发现在灰色皮毛下，有一道浅浅颜色的竖痕，不仔细看着决然是看不出来的，不由得对曾书书心生佩服，道：“这么小的你也看得出来，厉害，厉害！”

曾书书一本正经道：“你莫要小看了它，我曾经在《神魔志异》（注2）的《灵兽篇》中看过，三眼灵猴乃通灵奇兽，幼年时外表与普通猴子无异，但在成年后额头上第三灵目便开，灵性大张，非但能通晓五行仙术，更能看千里之外事物，据说古语中的‘千里眼’便是说的这三眼灵猴呢。”

张小凡把猴子小灰抱下，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一时不敢相信这与自己生活了两年的猴子居然有这般大的来头，不过看来看去，怎么看也是一只普普通通而且偏胖的猴子，拿在手上分量还颇为沉重，似乎到了通天峰上只一个晚上，又重了几斤。

猴子小灰心里奇怪，今日怎么人人都盯着自己看个不停，当下“吱吱吱吱”尖叫不止，大是恼怒。张小凡冲它做了个鬼脸，随手一抛，扔到了大黄背上。大黄吓了一跳，一下子跳开，待看清楚了是小灰这才松了口气。小灰冲着张小凡处手舞足蹈，似在示威一般，叫了好几声才作罢，靠到大黄身上，片刻后注意力又被大黄皮毛里的虱子给吸引住了。

曾书书羡慕地看了看了小灰，随即回头对张小凡道：“张师弟你也是来通天峰参加七脉会武的么？”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曾师兄你呢？”

曾书书笑道：“我也是，昨日抽签我抽得了三十三号，不知你是几号，可不要这么巧，我们就是今日的对手了？”

张小凡也笑了起来，道：“我是一号。”

曾书书吃了一惊，道：“你便是昨日大竹峰的那个弟子？”

张小凡脸上一红，点了点头。

曾书书笑道：“你运气真好，”说着在心里一算，随即道：“我们要到了最后决战才能碰面，看来难度很大啊。”

张小凡笑道：“我这点修行，第一……呵呵，第二轮立刻就被淘汰了，哪里还敢妄想。”

曾书书吐了吐舌头，道：“那我只怕连第一轮也过不了了。”

二人相视一眼，都是大笑。当下两人又谈了一会，远处传来了宋大仁的喊声：“小凡，吃饭了。”

张小凡远远应了一声，向曾书书书说了两句，便跑了过去，随后大黄也背着小灰跟了上去。跑到宋大仁处，二人向前走去，宋大仁道：“刚才你在那里与谁在说话啊？”

张小凡道：“哦，我刚才结识了一位风回峰的师兄，听他说名叫曾书书。”

宋大仁像是吃了一惊，道：“曾书书？”

张小凡讶道：“怎么了，大师兄？”

宋大仁回头向来处看了看，道：“那人是风回峰首座曾叔常曾师伯的独子，听说天资过人，博闻强记，修行是极深的，是这次比试的大热门之一呢。”

张小凡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

吃过早饭，青云门众弟子都来到云海广场之上，一眼看去，茫茫人海，摩肩接踵，人气鼎盛，可见青云门之兴旺。

在巨大的广场之上，只在众人吃饭的这段时间里，已然竖起了八座大台，以腰粗的巨木搭建而成，彼此间相隔俱有十几丈之远，成八卦方位排列。

此刻在台下前后已是人山人海。在中间最大的“乾”位台下，一张数人高的高大红榜耸立起来，上面用碗大的镶金字写出了参加比试的诸弟子签号、名字，张小凡的名字非常碍眼地排在了第一位，而在对手那一栏空空如也。

张小凡脸红了一下，偷偷看看了身边众位师兄，其他人都微笑不已，只有六师兄杜必书兀自抱怨：“不公平啊不公平，不……”

“住口！”一声轻喝，从旁边传来，众人一惊，转头看去，却是田不易与苏茹带着田灵儿一起走了过来。当下大竹峰众弟子连忙参见，道：“师父，师娘！”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倒是苏茹道：“等一下就开始比试了，你们可要争气些，知道了么？”

“是。”众人齐声道。

苏茹转头看向张小凡，张小凡却一眼看见了在师娘身边的田灵儿，只见她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加美丽，神采飞扬，一双美目中满是笑意盈盈，一看便知道心情大好。

张小凡心中似是被针刺了一下，不由得低下头去。

“小凡，”苏茹见这小徒弟神情有些奇怪，走了过来叫了一声。

张小凡连忙抬头应道：“是，师娘。”

苏茹看了看他，道：“你没什么事吧？”

张小凡连忙摇头，道：“没事的，师娘。”

苏茹又看了他一眼，道：“小凡，你运气颇好，今日轮空，不过也要注意观看各位师兄师姐比试，这种机会极是难得，对你大有好处，知道了么？”

张小凡点头道：“是，师娘。”

苏茹看向田不易，田不易点了点头，转身向台下走去，众人跟在其后，逐渐溶入了人群之中。

“当”，一声清脆的钟鼎声传来，回荡在白云渺渺的云海之中，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在正中那个巨大的台上，道玄真人与苍松道人的身影出现，道玄真人走上一步，环顾着台下无数弟子，朗声道：“比试开始。”

说着，他袖袍一拂，登时钟鼎声再度响起，“当当当当”响彻云霄，张小凡听在耳中，忽然间竟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偷眼向身边的田灵儿看去，却见田灵儿满面笑容，也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动眼睛了，于是也没听清台上道玄真人说了什么，其后苍松道人出来又说了几句，最后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钟鼎大响，把他从恍惚中惊醒，才发觉比试已经开始了。

六十三人比试，八座擂台，自然是要分做四批。而在第一批十六人中，大竹峰众弟子中只有田灵儿上场比试，在西方“离”位台上，大竹峰众人自然蜂拥而至。

田灵儿的对手是一名朝阳峰的弟子，姓申名天斗，此刻已一跃而上，上了擂台，身形颇为潇洒，台下更是一片叫好声。张小凡转眼看去，只见“离”位台下，足足围了有一百来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朝阳峰一脉弟子，连朝阳峰首座商正梁此刻也在台下观看，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显然对这申天斗很是看重。

田不易等人走到台下，大竹峰众人立刻淹没在朝阳峰弟子之中，前后左右都是身着朝阳峰服饰的弟子。田不易也不在意，向站在远处的商正梁看了一眼，商正梁同时也看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接，仿佛有淡淡火花，但二人都只是淡淡一笑，形若无事。

这时早有弟子为二位首座以及苏茹等长辈搬过椅子来，田不易与苏茹坐下，田灵儿走上前来，道：“爹，娘，我上去了。”

田不易看了看女儿，道：“去吧。”

苏茹脸上泛起慈爱之色，道：“一切小心。”

田灵儿向台上看了一眼，展颜一笑，丝毫没有紧张之色，道：“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着，一转身，笑容依在，左手法诀一引：“起！”

只见随着她话声一落，一阵霞光闪动，她腰间的琥珀朱绫已然祭起，移到她的脚下，托起田灵儿修长身子，在霞光中如仙子一般，向台上飞去。

这一手露出，自然远远胜过了申天斗像猴子一般跳上台去，而且田灵儿貌美如花，台下弟子包括朝阳峰在内都是男弟子居多，登时掌声雷动，便连远处擂台下也多有人回头看了过来。

张小凡等大竹峰弟子围站在田不易与苏茹背后，只听苏茹微笑着对田不易道：“看来灵儿的修行又有精进。”

田不易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间也是颇为高兴。

这时田灵儿已飞到台上，离着申天斗有一丈来远，拱手道：“请申师兄赐教。”

申天斗见田灵儿驱宝上台，又见那法宝霞光阵阵，仙气腾腾，多半便是恩师早就告诫要小心的大竹峰长老苏茹有名的法宝“琥珀朱绫”，当下不敢怠慢，拱手还礼道：“请田师妹手下留情。”

说着，他退后一步，右手剑诀一引，一柄散发着灰褐色光芒的三尺仙剑祭起，横在身前。

台下苏茹眉头一皱，低声对田不易道：“这柄剑和灵儿的琥珀朱绫一样，都是五行中土系法宝，这下子就要看他们二人谁的修行深了。”

田不易微微一笑，道：“青云门土系法宝之中，有什么比得过你的琥珀朱绫？以我看来，那柄仙剑与你的琥珀朱绫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茹低低啐了一句，道：“就会胡说。”

这时台上一声钟鼎声响，田灵儿与申天斗的比试正式开始了。

田灵儿显然年少气盛，钟声才歇，立刻用手向前一指，刹那间霞光闪动，疾若闪电，琥珀朱绫带起一阵大风，刮脸生疼，冲向申天斗。

申天斗没料到田灵儿说打便打，眼看琥珀朱绫眨眼间便冲了过来，连忙退了两步，双手一震，身前仙剑立刻光芒灿烂，迎了上去。

霞光与灰褐光芒在台中央撞到一起，只听“砰”的一声，田灵儿与申天斗身子都是一抖，但又立刻站稳，而两件法宝也僵持在半空中。

台下，田不易皱起了眉头，苏茹也讶道：“咦，这申天斗的修行不低啊。”同时，台下朝阳峰的弟子呼啦啦齐声叫了出来：“好！”

这上百人的叫喊，果然不同凡响，立刻把本来也在叫好的大竹峰众人给压了下去，老六杜必书哼了一声，道：“就凭声音大么？又不是比嗓门。”

此时台上，两件宝物又僵持了片刻，不分上下，同时收了回去，申天斗脚踏七星，满脸严肃，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一声大喝：“疾！”

只见他那柄灰褐仙剑在半空中斗然冲天而起，片刻之后迅若闪电，竟是从田灵儿头顶正上方疾打下来，剑未及地，便只见田灵儿衣裙飞扬，周围劲风大作。

田灵儿却不慌张，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左手抓住飞回身前的琥珀朱绫，往头顶一拉，顿时霞光如纱，琥珀朱绫瞬间宽了数倍不止，在头顶处织了一道霞光屏障。说时迟那时快，在申天斗满脸肃然中，那柄仙剑“铮”地一声又再度击在霞光之上，只见红色霞光一阵剧抖，却是安然无事。

苏茹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向田不易道：“灵儿这孩子，这般托大。”

田不易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申天斗的灰褐仙剑一击无功，向上折起，田灵儿却没有丝毫停顿，琥珀朱绫霞光闪处，登时长了十倍，田灵儿一声娇喝，只见琥珀朱绫一改本来柔软模样，竟变作长长的一根巨棒一般，笔直横在空中，一端抓在田灵儿手中。

台下观者一片哗然，惊叹声不绝于耳。

田灵儿更不迟疑，右手一舞，只见琥珀朱绫化作的那根巨棒在空中“呜”的一声划过，重重向申天斗当头打去。

申天斗双眉紧皱，面色肃然，在这片刻间他的仙剑已飞回到他手中，但见他咬紧牙关，右手握紧仙剑，左手曲伸，眼看那巨棒就要打在他的头上，台下众人一片屏息，突地一声巨响，在他身前平台之上，原本平铺的木台瞬间破裂，只见五、六道巨岩突然破台而出，挡在他的身前。

台下，田不易与苏茹都微微变了脸色，相反，朝阳峰首座商正梁却是连连点头。

只听着“轰隆”一声巨响，闪着霞光的巨棒与那岩石重重撞在一起，片刻间尘土飞扬，弥漫在整座台上。田灵儿只觉得身子剧震，对方的“御岩术”竟是坚不可摧，琥珀朱绫整条反震了回来。

尘土还未落下，申天斗面色微微苍白，但竟也是毫不停歇，喉间一声大吼，身子一飘飘到巨大岩石之上，双手齐握剑柄，灰褐仙剑大放光芒，一下子插入坚硬之极的岩石之中，势如破竹。

“咔咔咔！”几声沉闷而嘶哑之极的碎裂声响了起来，田灵儿脸色一变，只觉得脚下大地竟是摇动不已，忽然间又是几声巨响，田灵儿立脚处的木板尽数破裂，“轰隆”声中，无数巨大而尖锐的岩石窜地而出，在原来田灵儿立脚处戳的是体无完肤。

“啊！”台下的张小凡失声叫了出来，但立刻闭紧了嘴，只见田不易夫妇面色也变得严肃，苏茹更是带了几分紧张。与此相反，朝阳峰弟子却是大声叫好，掌声雷动。

“申师兄，好样的！”

“真厉害！”

“必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台上同时也是尘土弥漫，几乎难已见物，但高高站在巨岩上头的申天斗却没有一丝放松的样子，双眼圆睁，仔细搜寻着四周。果然，片刻之后，前方巨岩上空浓浓尘土之中，霞光忽地一闪，刹那间光芒大放，只见田灵儿如红色凤凰，霍然飞出，琥珀朱绫霞光流转，急转不止，飞旋在她的身旁。

田灵儿面色肃然，杏目中射出摄人寒芒，双手法诀齐握，随后向下重重一挥，只见琥珀朱绫忽然急停，突如一条毒蛇般直穿入地，生生从那些坚硬的岩石上钻了进去。

申天斗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立刻向后飘去，果然，就在他刚刚离开站立处，原本像毒蛇的琥珀朱绫此刻竟已如一条红色巨龙一般从地下狂猛冲出，申天斗刚才所立处登时沙飞石走，破了一个大洞，声势之猛，令人胆寒。

田灵儿此刻身在半空，左右手作兰花法诀，交叉胸口，口中娇喝：“缚神！”

琥珀朱绫凌空一顿，一声脆响，瞬间霞光大盛，见风就长，只片刻间也不知长了多少倍出来，遮天蔽日一般，迅疾穿走，或当空转圈，或冲入地下又从另一侧破地而出，以申天斗为中心，无数红绫将他严严实实地围在圈里。

大竹峰众人情不自禁地对望一眼，在两年前田灵儿与林惊羽那场斗法中她就用过这“缚神”奇术，今日看来，这“缚神”威势更大，天上地下全部围住，倒不知道这申天斗比起当年的林惊羽如何？

只听随着田灵儿咒语声声，琥珀朱绫整个化作一个巨大红球，并不停向内压去，在那缝隙之中，霞光之下，隐约还看得到灰褐光芒，看得出申天斗还在顽强抵抗，但那道道红绫虽受抵抗，减缓了速度，却依然不可抗拒地向内压去。

台下一片寂静，朝阳峰弟子都收了口，紧张地看着台上那个巨大的红球，谁都知道，在这仙家法宝重压之下，一个支撑不住，会是什么后果？

红绫现在已收到了六尺大小，霞光闪烁，完全压下了灰褐光芒，不时还传来“咯咯”的压迫声音。众人这时已是根本看不清申天斗的身影，而田灵儿依然停在半空中，脸色微微潮红，左右手握着的兰花法诀微微有些颤抖。

过了一小会，琥珀朱绫又慢慢向内压了一尺，众人几乎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只听“呀”地一声怪叫，申天斗势若猛虎，竟是持剑破绫冲了出来，只不过此刻他的脸色已是完全惨白。

台下朝阳峰弟子欢声雷动，但首座商正梁却是闭上了眼睛一声叹息，而坐在另一侧的田不易夫妇则相视一笑。

果然，这已是申天斗的垂死挣扎，田灵儿临空折起，右手一指，琥珀朱绫如附骨之锥，紧紧跟上，向申天斗背后打去。而此时的申天斗却似乎连转身也困难之极，动了一动，没有躲过去，被琥珀朱绫在背后轻轻一打，登时整个人向前飞出，“砰”地一声跌到台下。

台下朝阳峰弟子喝彩到了一半，突然像哑了一般，没了声音。商正梁站了起来，摇了摇头，对身旁弟子喝道：“还不快去把申师兄扶起来？”

朝阳峰弟子这才醒悟过来，纷纷跑了上去把申天斗扶起，这时田灵儿收起法宝，落到台下，笑盈盈地对申天斗道：“多谢申师兄手下留情。”

申天斗看了她一眼，苦笑一声道：“田师妹天纵奇才，佩服，佩服。”说着便让身边人扶到一旁去了。

商正梁走了过来，多看了田灵儿几眼，对走来的田不易夫妇道：“田师兄，侄女的年纪虽小，但对修真一道竟有如此天赋资质，实在令人羡慕啊。”

田不易面有得色，口中却笑着说道：“过奖了，过奖了。”

苏茹也笑道：“商师兄门下人才济济，相信还有更加厉害的高手未出吧。”

商正梁一笑置之，田不易也不多问，转身走回。这时田灵儿走回大竹峰众人所在，立刻便被众人围住，诸弟子个个喜笑颜开，恨不得把所有赞美之词都说出来淹死田灵儿，只听得田灵儿眉开眼笑，张小凡更是高兴。田不易夫妇走了回来，田灵儿一下子扑到苏茹身边，拉住她的手臂笑道：“怎么样，娘，我厉害吧！”

苏茹白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笑了出来，道：“厉害，厉害。”

田不易也是满脸笑容，毕竟自己的女儿取了个开门红，他脸上大大有光，在同门面前更是扬眉吐气，也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头，意甚嘉奖。不过他随即转过头，对其他弟子道：“再往下就到你们了，有灵儿在前头做榜样，你们也可以看见其他各脉的弟子也未必便是高不可攀了，待会你们也要努力。”

众人齐声道：“是！”

张小凡也和着众人一起喊着，还喊得特别大声。眼看其他人都各自去做准备了，接下来的八场比试中大竹峰倒有三人上场，所以田不易与苏茹分开去看，走时苏茹见张小凡还在原地，叮嘱了几句“自己去认真观看”的话后就走了。

张小凡想了一下，打算找到田灵儿与她一起找个擂台为师兄加油，举目四望，忽然间只见前头人群之中，田灵儿快步向前走去，而在她前方，玉树临风的齐昊正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

张小凡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田灵儿走到齐昊跟前，笑嘻嘻地与他说了几句，齐昊随即满面笑容，在田灵儿耳边说个不停，田灵儿也是笑个不停，二人的神情都是高兴之极。说笑了一会，他们二人便结伴走了开去，似是挑了一座擂台去看比试了。

张小凡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恍惚间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悲伤失望涌上心头，所有沸腾的热血都冷了下来，直寒到心底。

※※※

注1：《神魔志异·灵兽篇》三眼灵猴：西方须弥山所出，聪慧顽劣，寿逾千载，遂开灵目，能见千里，能御草木土石，为燃灯古佛座下护法。

注2：《神魔志异》：上古奇书，记载天地异像，奇珍瑰宝，珍禽异兽，妖魔神怪，传为上古奇人萧鼎所著。原书十篇，今多失传，仅存世四篇。

又注：萧鼎其人，不载史册，野史九峰山人笔记《山河记》有言：古人萧氏，生卒不详。幼即聪慧，过目而不忘。尝行天下，尽访名山古泽，乃著《神魔志异》十篇，奇幻瑰丽，为天下第一奇书，多佚，惜哉！

第二十三章 神剑

“哈哈，张师弟！”

忽地，张小凡肩头被人重重一拍。

张小凡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渐渐远走的田灵儿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情况，不由得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向旁边跳开，转眼看去，却是早间刚刚认识的曾书书。

只见曾书书满脸笑容，神情轻松，上下看了看张小凡，随即目光移到了他身边的猴子小灰身上。

小灰眼看这讨厌之极的家伙又跑了过来，样子便老大的不愿意，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转身跳到大黄背上，拍了一下大黄的狗头，大黄瞪眼冲着张小凡和曾书书吠了两声，撒腿跑了开去。

张小凡眉头一皱，叫道：“小灰，回来，不许乱跑。”

曾书书笑着道：“别怕别怕，三眼灵猴聪明得紧，不会跑丢的。”

张小凡耸了耸肩膀，转过头来，正要与曾书书说话，忽地心中一动，转眼看去，只见大黄背着小灰跑去的方向果然是厨房，心中咯噔一下，失声道：“啊，死猴子你又去……”

曾书书奇道：“怎么？”

张小凡干咳一声，干笑道：“没、没事。对了，曾师兄你不是要参加比试的吗，怎么会有空过来找我了？”

曾书书笑道：“哦，我已经比完了，闲来无事，看到你在这儿，就过来打个招呼。”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什么，你已经比完了，结果如何？”

曾书书手中扇子刷地一合，在头上黑发处蹭了蹭，道：“呃，不小心就赢了一场，嘿嘿。”

张小凡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经历过一场大斗，小心地问道：“曾师兄，莫非你的修行很高么？”

曾书书立刻摇手道：“哎呀，张师弟你说什么，我那点微末修行，哪里够得上场面？要不是我爹老是逼我修炼，我才懒得去修真炼道，每日里去养花喂鸟看书，那是什么样的逍遥日子！不过话说回来，”他伸手搭在张小凡肩膀，带着他向前走去，低声道：“我倒是没想到，在这七脉会武大试上，居然还有比我更差的人。”

张小凡苦笑一声，道：“比你差的多着呢！”

曾书书一耸肩膀，满不在乎地道：“多又怎么样，反正我再贪心也不敢妄想能胜到最后，不过我倒是对你那头三眼灵猴很有兴趣，嘿嘿，张师弟，不如你把它……”

张小凡见他一副奸商嘴脸，立刻道：“曾师兄，你可别打我小灰的主意！”

曾书书一窒，眼珠一转，道：“那我用东西跟你换，你不知道，我在风回峰上养了好多好玩稀奇的东西，比如三腿兔子、黑白孔雀、没壳的乌龟还有有翅膀的蛇……”

张小凡忍不住道：“真的有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曾书书面有得色，道：“那还用说，为了收集这些宝贝我可没少花心思，也没少挨我爹的打骂，不过我还就喜欢你这只三眼灵猴，怎么样，你喜欢什么我拿来给你换？”

张小凡摇头道：“不要，我养小灰只是看它与我有缘，再说你给我那些黑白兔子、没壳孔雀什么的……”

曾书书立刻纠正道：“是三腿兔子、黑白孔雀，没壳的是乌龟！”

张小凡吐了吐舌头，道：“哦，是，是，不过我对那些都没兴趣，还是不换了。”

曾书书眼珠又是一转，把张小凡拉到偏僻处，四处张望了一下，满脸诡异，悄声道：“张师弟，那我给你看点好东西，你看喜欢不喜欢？”说着从怀中摸出了厚厚的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递给张小凡。

张小凡接过一看，却见书上连个名字也没有，而且封面古旧，看样子年代已经颇久。再看曾书书的样子，表面上行若无事，但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不断瞄着四周，很是警惕的样子，原本清秀的脸现在看起来居然有几分诡异甚至猥琐，看来此书不是记载着绝世法诀，便是罕世孤本。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曾师兄，这种珍贵的书我受不起，而且我资质太差，拿来也是无用，也不想用小灰来换，你就收起来吧。”

曾书书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不看就这么说，先看看，快啦。”

张小凡看他样子古怪，也不由得对这书有几分好奇，翻开一看，登时一呆，刹那间面红耳赤，原来这厚厚一本书中，除了大量文字之外，还有许多图画，画的却都是赤裸男女拥抱缠绵，竟是一部春宫图书。

张小凡生平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偏偏这书中画风细腻，人物刻画栩栩如生，他心中一跳，不由得失声道：“曾师兄，你、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嘘！”曾书书吓了一跳，赶忙抢过那书揣进怀里，然后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走来走去的同门弟子，瞪了张小凡一眼，道：“别那么大声。”

张小凡醒悟，但还是惊魂不定，低声道：“曾师兄，你怎么会有，呃，会看这种书？”

曾书书嘴角一抿，道：“看了又怎样，告诉你，这可是一本奇书，听说还是孤本呢！我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弄来的，保证你看过之后，从此笑傲花丛，赢得世间女子欢心。怎么样，用它来换你那小灰……”

张小凡立刻摇头道：“不行。”

曾书书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告诉我你要什么？”

张小凡老老实实道：“我什么都不想要。”

曾书书无计可施，啐道：“你这家伙怎么和根木头似的？”

张小凡呵呵笑了一声，也不在意，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隐约白云飘渺间，那个美丽身影若隐若现。

曾书书死了心，收好那本书，刷地一声又打开了扇子，扇了两下，忽只听远处钟鼎齐鸣，看来是又一场比试开始了。

曾书书向那处看了一眼，忽地一笑，拉了张小凡一把，道：“走，我带你去看看此次大试中，青云门里人气最盛的人物。”

张小凡一愣，讶道：“是谁啊？”顿了一下，面色忽然阴沉了下来，道，“是不是龙首峰的齐昊师兄？”

曾书书“咦”了一声，看着张小凡很是有些惊奇的样子，不过还是摇头道：“齐师兄的修行那自然是大大的有名，不过你没听说么，这一次最受瞩目的却是另外一人。”

张小凡想了半晌，还是道：“谁啊？”

曾书书似乎在片刻间已把刚才的争执忘光了，满脸笑容，神神秘秘地道：“你跟我来不就知道了！”说着拉着张小凡就往前走，张小凡身不由己，而心里也不由得对这所谓的神秘人物有些好奇，便跟了过去。

曾书书带着张小凡径直往八座擂台中那座最大的“乾”台走去，张小凡跟在他的身后，放眼看去，只见在那座台下，青云门弟子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看这样子少说也有四五百人，张小凡在心里稍稍算了一下，估计在广场之上的青云门人至少有一半以上都聚在这座台下，尤以年轻一辈的男弟子居多。

二人走到近处，便只听得喧哗声音渐大，周围全是青云弟子兴高采烈的讨论声音。

“小竹峰一向盛产美女，听说这一次的陆雪琪更是被誉为五百年来最出色的美女呢！”

“那还用你说，那日我在玉清殿上看到了她，当真是倾国倾城……哎呀，谁打我的头……咦，师叔？”

一个白胡子老头在他身边怒道：“小兔崽子，你是修真之人，就应该心如止水，怎么还如此贪恋美色？若是让你上了台，还不得只顾看着那张脸，没动手就先输了！”

“……是。”

“哼，所以我早就和首座师兄说过了，红颜祸水，我们青云门就不该收女徒。”

……

“咳咳，师叔您老人家果然是、呃，是英明神武聪明睿智，不过您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白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声音反高了几分。

“不是不是，”那几个年轻弟子连忙围住了他，陪着笑脸之后低声道：“师叔，水月大师就坐在里面。”

“……”压低了声音，那老头道，“哼，要不是看在同门面上，我早就……”

众弟子一齐称是，齐声称颂老先生修为高深心胸宽广不与小人后辈计较。曾书书与张小凡对望一眼，曾书书一耸肩膀，张小凡低声对他道：“你说的那人是小竹峰的师姐吗？”

曾书书点了点头，向那台上看了一眼，道：“现在还没开始，待会你就知道她的名气了。不过，唉，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

说话间，二人转来转去，却一直还是在人群外围打转，内里早就被一层层的青云弟子给挤得满满当当，连针也插不进去。张小凡心中越来越是好奇，看来这个神秘人物果然人气鼎盛，居然有这么多的青云弟子被吸引而来。

曾书书满脸焦急，口中不停道：“糟了糟了，没有好位置了，早知道就该昨天晚上就来这里排队的。”

张小凡吃了一惊，还未说出话来，忽然间曾书书眼前一亮，看到前面站着几十个风回峰的弟子，二话不说，拉上张小凡就冲了过去，那处风回峰一脉弟子一看是曾书书，纷纷露出笑容，其中一个高个汉子笑道：“呵呵，来迟了吧。”

曾书书也不理他，拉上张小凡就往里挤，风回峰弟子显然对曾书书极好，一个个都往旁边让开，连带着张小凡沾光也挤了进去。不消多久，二人钻进内圈，这里果然视线大佳，只见在最靠近擂台处坐着七八个人，青云门掌门真人道玄真人、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和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都赫然在座，其他的看过去多半也是各脉的有名长老。

而在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青云弟子，最引人注目的小竹峰一众美女弟子都站在水月大师身后，张小凡认识的文敏也在其中，而离水月大师最近的却是昨日在玉清殿上抽签时那蓝衣美女，此刻她依然冷若冰霜，清丽无比，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看到没有，就是她了。”曾书书用胳膊捅了一下张小凡，示意他看向那蓝衣女子。张小凡多看了那女子几眼，低声道：“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大热门？”

曾书书一副陶醉的样子，道：“热门倒也未必，听说陆雪琪入门时日也不是很久，修为难测，但是大家都说，若论美貌绝对是非她莫属！”

张小凡皱了皱眉，道：“曾师兄，你流口水的样子看起来很猥琐的！”

曾书书：“……咳咳，我、我有吗，嘿嘿，你一定是看错了。对了，你看看周围我们的同门师兄弟们？”

张小凡放眼看去，只见周围年轻一代的青云弟子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小竹峰一众美女身上，尤其是那蓝衣女子陆雪琪更是引人注目。不过看起来那些美女似乎早就习惯如此，一个个神态自若，那陆雪琪更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仿佛对身后那些个同门男弟子视若无睹。

曾书书吞了口口水，低声对张小凡道：“说起来这也难怪，我们青云门这些年来突然大肆招收年轻弟子，你看看周围，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嘿嘿，我们修为不深，自然就容易受到诱惑了。”

张小凡斜着看了他一眼，只见曾书书原本相貌清秀的脸庞此时看起来似乎都变了味道，联想起刚才那本书，他只觉得曾书书的额头上仿佛写了个“色”字。

曾书书回过头来，讶道：“张师弟，你怎么不看她们老看我啊，我是和你投缘，当你是朋友才拉你过来看的，对了，你觉得她们中间哪个人的身材最好？”

张小凡立刻转过头去，在心中对曾书书的评语后边又加了个“狼”字。

这时，原本满场喧闹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在众人注目之下，陆雪琪走上一步，向坐在椅子上的水月大师行了一礼，水月大师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去吧。”

陆雪琪应了一声，一整身上衣襟，右手轻轻握住法诀，一双亮盈盈的美目往那台上一望。此刻原本在她脚下白玉石板处的淡淡云气，忽然从四面八方向她急速旋转聚集了过来，很快的，一个白色云团在陆雪琪脚下形成，紧接着，只见陆雪琪如仙子一般，整个人在这白云渺渺之中，缓缓上升，飘到半空，移到了台上。

山风吹来，那洁白的云气如最柔软美丽的丝绸一般飘动婉转，陆雪琪衣衫飘飘，肤色如雪，清艳不可方物，宛如九天仙子落入凡尘，令人心中爱怜之时，竟还有几分敬畏。

片刻之后，台下掌声雷动，山呼海啸，声浪之大，张小凡猝不及防，耳朵里立刻嗡嗡作响，心下大吃一惊，没想到陆雪琪竟如此受欢迎，不过话说回来，便是他自己看向半空之中那道美丽身影，也依然是心动神驰，难以自制，真是难以想象世间竟有如此美丽之人。

台下坐着的水月大师一直冷漠的脸上，此刻也多了一分笑容。

过了片刻，不知从哪里走上擂台的（因为根本没人注意）一个年轻弟子，方脸浓眉，模样倒也端正，只是看着样子颇有些激动。一到台上，便向陆雪琪道：“陆师妹，我是龙首峰门下弟子方超，今日有幸与师妹切磋，真是三生有幸！”

“嘘！”台下嘘声四起。

陆雪琪面无表情，在半空中冷冷道：“方师兄有礼，小竹峰八代弟子陆雪琪，今日向方师兄讨教。”

张小凡站在台下，看着兀自停在半空宛如仙子一般的陆雪琪，心中忽然没来由的一痛，就在刚才，灵儿师姐不也是这般风姿过人地凌空而立么，恍惚中看去，陆雪琪的身影竟似乎与田灵儿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此刻台上的方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看他的样子如果能够这么一直说下去不要比试直到地老天荒也无所谓，不过幸好这世上他的反对者是占了多数，还不等他说了两句，便有无数人包括站在张小凡身边的曾书书都大声怒道：“还不开始么？”

“色鬼！”

“唧唧喳喳的，和女人一样！……咦，这位小竹峰的师姐，啊，你做什么，不要，我可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当！”

决战的最后钟鼎声终于响过，陆雪琪面色一寒，直直向方超看去。方超被她冰冷眼睛一看，顿觉浑身发凉，虽然从这里看去，就算陆雪琪寒着脸也依然冷艳无双，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敢再行说笑，连忙收起了笑容，端正心思，右手法诀一引，一柄银白色的仙剑祭了起来。

张小凡眉头一皱，不由得又想起了齐昊的那柄仙剑“寒冰”，这时他只听身边曾书书忽然哼了一声，低声道：“龙首峰的人有了齐昊做榜样，个个都喜欢修炼这类仙剑了。”

张小凡目光闪动，向四周望去，只见人头耸动，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动齐昊的影子，更不用说在他深心处最想见但此刻却最不想见的那个身影了。

他们去了哪里？张小凡低了低头，心中一阵悲苦。

忽地，曾书书一拉他的胳膊，喜滋滋地道：“小凡，快看，开始了。”

张小凡抬眼向台上看去，只见方超已然祭起仙剑，台面上顿时寒气袭人，但在张小凡的眼中，却直觉地发现，相比与当年和田不易斗法的齐昊，方超在驱用寒冰仙术上显然还有一段差距。

反观陆雪琪，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停在漂浮不止的云端之上，看着方超在她身下前方运气凝冰，似乎一点没有进攻的意思。在她背后，背着一把天蓝色剑鞘的仙剑，虽然这柄仙剑没有像大多数人修炼的仙剑一样可以与主人合体为一，但从台上的方超到台下所有的青云门人，无一人胆敢轻视于它。

修真道上，通灵法宝往往可以在主人长期修炼之后，与主人合体为一，在使用时方才祭起，十分方便。但有些奇异法宝，因为自身灵性太强，人体不能负担，便无法做到这一点，只能由主人随身携带。但此类法宝往往都是仙家至宝，威力极大，主人修为越深，所发挥出来的威势越是惊人，青云门镇门至宝——古剑“诛仙”，便是属于此类。

此刻擂台之上，方超周围三丈之地，台面上都已结起了薄薄的冰，靠得近的如张小凡、曾书书等台下弟子，都感觉到了一份凉气扑面而来。但看依然停在半空中的陆雪琪却似乎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看着方超。

方超在众目睽睽之下唱着独角戏，仙剑飞舞，眼角余光中台下几百道目光看着倒也罢了，但在陆雪琪的目光却仿佛比自己仙剑散发出的寒气还要冰冷些，直寒到了心里，几乎有手足无地可放的感觉。

方超心中微微有些急噪，当下右手剑诀一指，银白仙剑从下往上向陆雪琪射去，口中喊道：“陆师妹，小心了！”

台下人群中一阵哄笑，看方超的样子，倒是生怕会伤了陆雪琪似的，坐在台下的苍松道人脸色颇为难看，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哼声中带着不屑，落到了他旁边一人耳中，登时起了反应：“怎么，苍松师兄似乎有些不满啊？”

苍松道人也不转头，淡淡道：“水月师妹，你门下弟子果然个个姿色过人啊！”

水月大师脸色一变，在这个斗法比试的时候，苍松道人不去夸奖她门下弟子修行反而称赞众女子美貌，显然便有讥讽之意，水月大师何等样人，双眉一竖，立刻道：“我也不知道青云门修真门下，竟还有如此之多的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苍松道人大怒，正要反驳，坐在他们中间的道玄真人抬手微笑道：“好了，好了，都几百岁的人了，在这么多弟子面前吵架也不怕丢脸。看比试，看比试。”

二位首座都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

方超的银白仙剑此刻已经疾射到陆雪琪脚下那团云气处，陆雪琪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不见她怎么动作，脚下云团载着她的身子向后退去，但方超的仙剑速度却是更快，眨眼间便已追上，台下顿时尖叫叹息声四起。

眼看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陆雪琪反手一翻，身后那柄宝剑被她拿到手上，只见她玉脸如霜，竟也不拔剑出鞘，只用着这天蓝宝剑在身前一挡。

“铮！”

清脆的回音在这广场之上远远地回荡开去，十分悦耳。

方超的银白仙剑如受重击，向后反弹了回去，台上方超台下苍松道人，脸色都是大变。在众人惊讶眼光之中，只见陆雪琪丝毫没有犹豫，雪白脸上一道微微粉红掠过之后，右手一抛，竟是把这柄天蓝色宝剑连着鞘都抛了出去，同时右手五指曲伸，法诀紧握，那天蓝仙剑顿时在半空中大放光芒，蓝光覆盖了整个巨大擂台，仙气腾腾，显然决非凡品。

方超不敢怠慢，眼看那曜曜蓝光铺天盖地而来，心下吃惊，同时对陆雪琪竟然连仙剑也不出鞘，对他这般轻视更是气愤。但他手中依然催动仙剑，转眼间在身前凝成了三道冰墙，散发出丝丝寒气。

半空之中，陆雪琪一双明眸亮若星辰，黑发衣襟在大风之中飞舞飘荡，风姿绝世，动人心魄。她口中似在低低念诵咒文，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随着她的注视，众人只看见此刻飞在半空中的那柄散发万丈蓝光的仙剑上突地一声大响，犹如猛兽狂吼，声震四野，刹那间蓝光大盛，那仙剑如破天而出，狂龙出渊，方圆十数丈内的所有云气竟在片刻间全部被逼得消散开去，无影无踪。

只见在万道蓝光之中，在那最深处蓝得如天际蓝天一般的地方，仙剑如从天边飞来，疾射而至，冲向方超，声势之猛，一时无两。

方超面色凝重，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显然是震惊于陆雪琪这柄蓝色仙剑的莫大威势。只见在一个瞬间，那仙剑已冲到面前。

“咔，咔，咔！”

在几百位青云弟子目瞪口呆之中，方超凝成的三道冰墙竟如豆腐一般，被那柄蓝色仙剑视若无物地冲了进来，撞得粉碎。

方超大惊，以他的实力，并非不能凝结更多冰墙作为防御，但以他本意三道冰墙就已足够，不料这陆雪琪道行竟是如此高深，那柄蓝色仙剑更是出乎意外的厉害，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在这生死之际，方超勉强稳住心神，银白仙剑泛起光芒，守住身前，祭起白色光盾。片刻之后，陆雪琪的蓝色仙剑已然与这白色光盾硬生生撞在一起。

“轰！”

巨响声如天际狂雷，隆隆而至，巨大而无形的冲击波以这两柄仙剑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台下站着的所有青云弟子顿时只觉得大风扑面，整个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而整个围观的人群圈子，竟也是同时向后扩大了一圈。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震惊于这前所未见的仙家法宝大威力。

在那片刻惊叹过去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擂台之上，只见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台上，那柄仙剑连着鞘已飞回到她的手里，蓝光与白光都渐渐散去，但所有人都发现，方超的脸色如死灰一般。

只见方超缓缓抬起头来，指着陆雪琪，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嘶哑，嘶声道：“你……”

众人惊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间异变发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停在方超身前的那柄银白仙剑忽然在剑身上起了几声闷响，之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之下，剑身上突然起了一到裂缝，然后迅速扩大，片刻之后，这柄仙剑发出了痛苦的一声，“咚”地一下断为两截，掉到了台上。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修炼许久的仙剑对一个修真之人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云海之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清楚的。

“哇”，台上，方超喷出了一口鲜血，手抚胸口，脸露痛苦之色，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意外

龙首峰一脉立刻有数人冲上擂台，扶起方超，眼看着在地上断成两截的仙剑，个个是满面怒容，瞪着陆雪琪，恨不得要把这美丽女子给吃了一般。

台下，苍松道人紧握拳头，冷冷道：“水月师妹，你这弟子可当真心狠，明明胜了还不够，偏偏还要仗着法宝神器生生坏了他人仙剑，这是什么道理？”

水月大师一脸淡漠，冷冷道：“雪琪修行太浅，道行不深，无法控制‘天琊’这等神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苍松道人怒气上冲，便要发作，忽然间一只手放到了他肩膀之上，却是道玄真人不知何时站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苍松道人看了看他，终于强把怒气压了下去，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走开。

道玄真人望着苍松道人高大的背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转过头来，正要说话，却见水月大师居然也走了开去。这时陆雪琪已然从台上走了下来，来到水月身前，水月看了看她，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点了点头。陆雪琪也不说话，微微施了一礼，便站在了水月身后，跟着她扬长去了。

张小凡站在一旁，这才从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中回过神来，看着水月与陆雪琪这一对师徒渐行渐远，忽然发现这两人竟是这般相象，一样的冷若冰霜，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他正看得出神，忽只听身旁曾书书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天琊这等神物也出世了！”

张小凡莫名其妙，道：“天琊是什么东西？”

这时围观的青云弟子都渐渐散开，曾书书向同门风回峰的弟子打了个招呼，和张小凡一起走开，口中道：“天琊就是你刚才看见陆雪琪使用的那柄仙剑了。我以前曾经在《异宝十篇》中看过记载，天琊最早出现是在千年前一个散仙枯心上人手中，传说这法宝乃九天异铁落入凡间，枯心上人在北极冰原偶得，修炼而成。”

“当年正魔决战，正道之中自然是以我们青云门青叶祖师为首，但这枯心上人也是大大有名，尤其是他以这天琊神剑，与魔教凶人黑心老人激斗了三日三夜，最后重创黑心老人，为我正道除了一个心腹大患。据说当时也只有这天琊神剑可以克制魔教至凶之物噬血珠，从此‘天琊’之名响彻世间，成了修真人士心中梦寐以求的神物法宝。不过听说枯心上人坐化之后，这天琊就不知所踪，想不到居然落到了小竹峰的手里。”

说到这里，曾书书摇了摇头，道：“小凡师弟，那陆雪琪有了这等神物，只怕我们此次大试都没有希望了。”

张小凡却没有什么失望之情，反正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有什么作为，只是看着曾书书颇为失望的样子，心中奇怪，问道：“咦，曾师兄，你不是对我说你对这次大试也不是很感兴趣的么，怎么看来很失望的样子？”

曾书书脸上一红，道：“不过若真的能够站在台上撑到最后，那也是很威风的，你不觉得吗？”

张小凡哑然失笑。

曾书书看他样子古怪，心下倒有些不好意思，捶了他一拳，笑道：“你笑什么？”话未说完，自己倒也笑了起来。

二人笑着走向另一座擂台，看着另一场比试。

这一天中，大竹峰除了张小凡外，出战的七名弟子中，四胜三败，宋大仁、田灵儿、何大智和杜必书都进入了下一轮，加上运气好的张小凡，大竹峰八名弟子中倒有五人晋级，这是数百年来少有的好成绩，只把田不易乐得合不拢嘴。

※※※

第二日。

早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云海之上，青云门弟子如前一日一样来到广场上，继续观看着这一甲子一次的青云门七脉会武大试。

大竹峰众人站在昨日那张红榜之下，只见那红榜上有一半人的名字被除了去，而在张小凡的名字旁边，也写上他今日的对手——楚誉宏。

从早上起来，张小凡心里就不知为何开始紧张，虽然他明知道自己多半是来见识一下，但心里头就是不由自主地紧张，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连早饭也只吃了两口就没有胃口了。

此刻他正悄声问站在身边的大师兄宋大仁，道：“大师兄，这楚誉宏是什么人，厉害么？”

宋大仁皱着眉头，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以前没听说过，看着榜上写着他是朝阳峰一脉弟子，但是道行怎样我也不知道。”说到这里，宋大仁看了张小凡一眼，见他很是紧张的样子，微笑道：“小师弟，别紧张，不打紧的，我第一次参加大试也是紧张的要命，上了擂台就好了。”

张小凡呐呐道：“是。”

这时站在一旁的杜必书走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笑道：“喂，诸位师兄，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小师弟这一次胜负如何……”

“好啊好啊，我赌小师弟输！”

“我也是！”

“我也是……对了，我压双份！”

“算我一份。”

宋大仁大怒，指着众人道：“你们干什么，小师弟比试在即，你们还打击他不成？”

张小凡感激不已，叫道：“大师兄……”

宋大仁：“老六。”

杜必书吐了吐舌头：“大师兄，我刚才是开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师父。”

宋大仁：“不是，反正你都打击过了，刚才你开的那个赌我压五份！”

杜必书、张小凡：“……”

这时田不易与苏茹走了过来，大竹峰众弟子都迎了上去，田不易看了看众人，道：“昨日你们的表现不错，但今日进入第二轮，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各脉的精英弟子，你们切要小心。”

众人齐声道：“是。”

苏茹看了一眼张小凡，走了过来，道：“小凡，今天你是第一次比试，一切小心，知道了么？”

张小凡心头掠过一阵温暖，低声道：“是，师娘。”

苏茹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间只听钟鼎齐鸣，比试已正式开始。田不易与苏茹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道：“你们自己都知道比试的地方了罢，刚才那张红榜上也写清楚了，等一会比试开始之后，我和你们师娘也会到台下看你们比试，可不要让我们丢脸了。”

众人一起应声，田不易点了点头，与苏茹一起低声说着话，走了开去。随着他们一起来的田灵儿转眼向四周看了看，向张小凡走来，张小凡心头忽地一阵急跳。

走到跟前，田灵儿直直看了看张小凡，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对众人笑道：“你们看小凡多紧张啊，额头上都冒汗了。”

众人都笑，宋大仁也笑道：“我刚才也安慰过小师弟了，不过看起来也没什么用处，还是要小师妹你出马才行。”

田灵儿啐了一口，转头对张小凡道：“小凡，我等一会也要比试，不能去为你加油了，你自己要努力，还有，一切小心啊！”

张小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吹气如兰，仿佛闻到了淡淡幽香，忍不住心中一阵激动，重重点头，却不知怎么，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田灵儿却显然没有想得太多，冲着张小凡笑了笑，便走过去与各位师兄谈了几句，片刻之后，众人三三两两都分开走去了，显然比试的去了擂台，没比试的就去为同门加油，只是，却根本没有人想到与张小凡一起，或许，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根本没希望的人吧。

张小凡站在原地，看着诸位师兄都走得远了，心中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受，缓缓走到那张红榜前，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与那朝阳峰弟子楚誉宏被安排在了最远的“震”位台上比试。

张小凡苦笑了一声，向着前方走去。一路之上，无数青云弟子穿来行去，谈笑风声，张小凡在一旁听了，多半是议论昨日比试结果的。昨日比试，众人公认的几位热门人物均轻松胜出，其间还有不少人谈到了龙首峰一脉除了齐昊之外，似乎又出了个年轻高手，张小凡听他们形容了几句，便猜想那多半便是林惊羽了。

但更多人谈论的却是小竹峰的陆雪琪。这拥有神剑“天琊”的美丽女子，道行高深出人意料倒还罢了，但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击断了对手的仙剑，似乎令许多人很是不满，不过这却让更多人想去观看她的比试，人气反而有升无降。

此外，失踪已久的“天琊”更是引人注目，不知有多少人想去看看这千年前正魔大战时的神物，就连一些青云门长老也不例外。

张小凡边听边走，心中也不禁想起了昨日那冰霜美人陆雪琪的模样，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小凡。”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张小凡抬头一看，立刻笑了出来，只见林惊羽大步走了过来，张小凡迎了上去，笑道：“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你呢，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林惊羽向身后一指，道：“今天我还要比试，就在‘坎’位台上，自然要早早过来准备了。”说着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笑道：“今天也轮到你了吧，在哪个台？”

张小凡道：“我在‘震’台，马上要开始了，不能过去给你喝彩了，你自己要小心。”

林惊羽笑道：“你也是，咦，怎么你同门师兄长辈都没来看看你的？”

张小凡怔了一下，强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脉人少，而且今天比试的人又多，师父师娘他们都去观看大师兄和师姐的比试了。”

林惊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小凡振作精神，笑道：“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也只是来见识一下，不打紧的。倒是你可要加油了，可别让别人说我们草庙村里出来的人没出息。”

林惊羽重重点头，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钟鼎响声，他回头看了看，道：“我的比试就要开始了，不和你说话了，等一会如果来得及，我立刻过去看你。”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你快去吧。”

林惊羽转身走了，张小凡看着他背影走远，在心中念了一句：“如果你赶得及过来，我还能在台上支撑得住的话，那才是奇怪。”

他在自己心里这般自嘲着，慢慢走到了“震”位台边，这里是云海广场的最东边，一眼看去，居然只有十几个青云弟子，多半也是朝阳峰门下弟子，与中央处陆雪琪的乾台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台下只摆了一把椅子，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那儿，张小凡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下，便想起这是昨日早上在陆雪琪比试前，在人群外头骂弟子好色，还埋怨不该招收女弟子的那位长老，只是不知道他是青云门哪一脉的门下。

七脉会武大试之中，共有八座擂台，一般情况下，每座擂台青云门都会安排至少一位长老坐镇，否则年轻弟子年少气盛，打得兴起那便不好控制了。

张小凡走了过去，来到那白胡子老头面前，弯腰施了一礼，道：“师伯，我是大竹峰门下弟子张小凡，今日在‘震’位台上比试。”

白胡子老头转过头，瞄了张小凡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哦，你来了，马上要开始了，你上台吧。”

张小凡应了一声，向台上看了一眼，见台上空无一人，看样子那叫楚誉宏的朝阳峰弟子还没有来。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遵从白胡子老头的话，从台阶上走上台去。同时，身后台下的一众朝阳峰弟子中，登时传出了窃窃私语，显然在议论着他。

这时，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通天峰的第一缕阳光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有一点点的暖意。张小凡站在台上，向东方天际望去，那里，一轮初升的朝阳正缓缓升起，红通通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映红了天边远处的云霞。

张小凡的心中，忽然有一阵感慨，五年前，他还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农村小孩，从来不曾梦想过会有站在通天峰上观看日出的这一天，不，不是没有梦想过，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世间会有如此美丽的日出。

一转眼间，人生渺渺如白云。

他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心境，此刻竟像是六十岁老者的愁苦。

他伸出手，探到怀中，摸着了那根冰凉的烧火棍。一个月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也不会注意的情况下，张小凡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竟然可以勉强操纵这根黑呼呼的烧火棍，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当他在夜深人静无数次地重复之后，随着他的念力驱动，这根烧火棍的的确确在移动着。

“驱物”，这是青云门修真道法中如雷灌耳的一个词，是太极玄清道修炼至玉清境第四层境界的表现，更是每一个新近弟子在无数年修炼的日子中都在深心处重复念着，盼望着，努力着，而张小凡甚至于只敢在梦里才想着自己达到这个境界，能够在师父面前争一口气，能够让师父开颜一笑。

可是，这可能吗？

张小凡拼命压抑住了自己，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此事，而与此同时，他在试着用念力去驱动其他物体如厨房的锅碗瓢盆时，却没有任何动静，这也打击了他的自信心。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会出现这么古怪的情况？

深夜梦回，他爬起凝视着这似乎注定与他纠缠不清古古怪怪的烧火棍时，都能感觉到那一丝冰凉之气，在他身体里缓缓游荡。

“当！”清脆的钟鼎声响了起来，吓了张小凡一跳，把他惊醒过来。转头一看，只见台下仍旧是那十几个朝阳峰弟子，白胡子老头仍然坐在那里昏昏欲睡，但是在台上对面，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三十左右模样，正向自己微笑着看来。

张小凡脸上一红，连忙行了一礼，道：“大竹峰弟子张小凡，向楚师兄请教。”

楚誉宏微笑道：“不敢不敢，江山代有才人出，张师弟年纪虽轻，但大试在前，依然神色自若站在台上，毫无焦急神色，更无胆怯之情，比起我当年强得太多了，佩服佩服。”

张小凡呆了一下，呐呐道：“不瞒师兄，我刚才其实是在发呆。”

“哗”，台下一片哗然，那十几个朝阳峰弟子无不笑得打跌，楚誉宏也愣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感觉不妥，强忍住道：“张师弟说笑了，呃，时辰已到，我这就向师弟讨教了。”

张小凡心里一跳，一阵紧张，慢慢道：“请楚师兄手下留情。”

楚誉宏笑而不答，看他样子似是成竹在胸，只见他右手一震，“哐啷”一声，一柄散发了淡淡黄光的仙剑祭起。

“剑名‘少阳’，张师弟，请。”

张小凡向那少阳仙剑看了一眼，只见那剑上黄色光芒纯正温和，远远的便感觉精神一振，看来并非凡品。他暗地里吞了口口水，不觉面上有些发热，但终于还是伸手到怀中，握住了那跟烧火棍，拿了出来。

场中所有的人，楚誉宏和台下十几个朝阳峰的弟子，目光都落到了这黑呼呼的烧火棍上。

一时无声。

“哈哈哈哈……”不知是谁第一个笑了出来，打破了宁静，反正片刻之后台下笑成了一片，夹杂着不知道是谁怪辛苦地说道：“那、那是什么？”

“我早就说过，大竹峰的人个个古怪，你别说，昨天那个瘦子用骰子法宝就成了笑柄，没想到今天，今天居然还有用烧火棍的人，真、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

此刻就连台上的楚誉宏也忍耐不住，笑了几声才辛苦忍住，道：“张师弟，这就是、呵呵，是你的，呵呵，对不住，我控制不了，啊，这就是你的法宝么？”

张小凡听着身边之人笑成一片，脸色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也知道用这根烧火棍太过难看，必定惹人耻笑，但偏偏其他事物不能驱动，而且他深心处也隐隐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微微的希望，希望这真的可以证明他自己，所以到了最后还是把这烧火棍带了出来。

可是，到了最后，这烧火棍带给他的，却还是别人的蔑视与嘲笑。周围的人大声笑着，张小凡低下了头，目光所及，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手中那根黑色而难看的烧火棍。

他们笑着，大声笑着，一如临行前同门师兄们那样大声笑着，甚至连他深深念着的灵儿师姐也一般笑着。

他低下了头，合上了眼。

冰凉的感觉仿佛从身体深处幽幽叫唤了一声，缓缓在他身体里游荡。

一个人，感觉最孤独的时候是什么？

是不是独自面对着整个世界的冷漠，是不是独自面对着所有的耻笑？

一个人的血，是冰冷还是沸腾？

他霍然抬头，看着前方。

这时，阳光正照在他的脸庞，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楚誉宏手中的少阳仙剑，在台下的笑声与喝彩中，迸发出几乎可与此刻初升太阳一般的光辉，灿烂辉煌，正气凛然。随着他法诀引处，一声断喝，少阳仙剑如煌煌日光，堂堂正正压了过来。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但张小凡的心里却寒冷如冰。

不知为了什么，看着前方那团袭来的光明，在那一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许久以前的那个早上：他与林惊羽在野外度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回到草庙村时，却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就在那个早上，他所有的幸福都失去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被埋在了那片血海之中，拼命挣扎，妄想找到自己的亲人却终究无法可施，痛入心间。

热气仿佛要炙伤了他的皮肤，他眼前却又浮现起那一个幽静的夜晚，碧水潭边，那一个美丽女子站在水边，与爱人紧紧相拥。

“啊！”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低低呻吟，莫名的痛楚竟这般强烈，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迎面而来的光芒却咬破了嘴唇，殷红的鲜血，轻轻滴落。

落在那黑色的，玄青中带着红丝如血的烧火棍上。

下一刻，他被那团太阳般灿烂的光芒吞没了。

台下一片欢呼，朝阳峰弟子无不喜形于色，只有夹杂在他们笑声中的一声惊呼，显得那么刺耳。

突然出现的曾书书无视于旁边十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大声叹息，为了这新交的朋友惋惜不已，可惜按大试规则不能帮忙，不然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多半便冲上台去了。

就连坐在一旁的白胡子老头似也被曾书书惊动，瞄了一眼过来。

台上，灿烂的金黄光芒与天际初升的阳光交相辉映，辉煌耀眼，楚誉宏心里一阵得意，这一刻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修行已经达到了从未岂及的巅峰，而他，在胜过了眼前这不中看更不中打的对手之后，必将高歌猛进，就算是最后折桂也未可知！毕竟，过了今天，也只是需要再胜四场而已。

念及此处，他嘴角压抑不住地露出笑容，少阳仙剑光芒更盛，眼看着前方那少年在炽热的光芒中痛苦地皱起了脸，甚至咬破了嘴唇。

忽然，就在此刻，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就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用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在所有人都看不清张小凡的这个时候，楚誉宏，这个站在张小凡对面的人，却分明透过自己少阳仙剑灿烂光芒，看见他抬起了头，睁开了眼。

那一双血红色的充满暴戾杀戮的眼神！

一股无形未知的冰冷迅速扩展开来，楚誉宏眼看着那根黑色的烧火棍在这一刻似乎活了过来一般，黑气腾腾，棒顶端那颗圆珠更是青光大做，映在张小凡的身上，仿佛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少阳仙剑的光芒之内，除了楚誉宏再也没人看见。

楚誉宏惊骇之极，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冰凉气息就已藏在少阳仙剑光芒下缠上了他，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全身上下恶心欲吐；片刻之后，烧火棍上那颗圆珠发出的淡淡青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台下，曾书书紧张地看着被那团光芒包住的张小凡，一想到张小凡现在就像一只被烧烤的猴子（按常理应该想到是猪被烧烤，可不知怎么曾书书脑海中出现了猴子的念头），他几乎都不愿意再看下去了，相反，朝阳峰弟子们却都是鼓掌欢呼，乐不可支。

便在此时，忽然间众人只听得台上楚誉宏一声大吼，少阳仙剑振天而起，光芒立刻消散，现出了张小凡的身影。而楚誉宏竟似乎身负重伤，连连后退，片刻之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面上七窍竟同时都涌出血来，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指着张小凡，好象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只见他身子摇晃了几下，咚的一声摔倒在地，昏了过去，不醒人事。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五章 运气

半晌，还是那白胡子老头最先反应过来，身子一闪便跃上擂台，来到楚誉宏身旁，仔细查看一番，却发现他全身完好，也无中毒迹象，倒似是被仙家法宝重创，内腑剧烈震动所致。

他皱起眉头，站起身来，看向张小凡，不由得对这少年刮目相看，眼光顺便也瞄了瞄张小凡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根黑色的烧火棍。

“你胜了。”白胡子老头压下自己心头的疑惑，平静地道。

台下朝阳峰弟子大哗，但事实摆在眼前，却是无话可说，只是楚誉宏败得太过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明明胜卷在握，忽然间一声大吼就败了，实在让人接受不了。

此时曾书书也看傻了眼，不过听到白胡子老头说了那三字，他便也冲了上去，跑到张小凡身边，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大声笑道：“好小子，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啊！”

张小凡霍然回头，面色如霜，冷冷地盯着他。

那一双冰冷但却是黑色的眼眸！

曾书书心里忽地感觉一寒，讶道：“小凡，怎么了？”

张小凡被他一问，身子一震，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登时柔和了下来，眼中那股奇异的冰冷感觉也消失不见，回复了平日里的感觉，似乎还带了些困惑，道：“没，没什么啊，我没事啊，怎么了？”

曾书书瞪眼道：“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干嘛不问我你不知道你自己胜了这一场？”

张小凡吓了一跳，讶道：“什么，我胜了吗，我居然胜了？”

曾书书却是被他吓得更是厉害，脸色都白了一下，连忙伸出手在他额头量了量，道：“苦也，你该不会是刚才被那团火光给烧糊涂了吧？”

张小凡抓了抓头，随即看到远处台上几个朝阳峰弟子抬着昏迷不醒的楚誉宏走了下去，其中几个还恨恨地看着自己。

望着那些人越走越远，张小凡脑海之中，刚才斗法的场面一幕一幕都清楚地浮现出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黑色的烧火棍。这难看的短棒安静地在他手中，一动不动，但在张小凡眼中，这陪伴了自己两年的烧火棍却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幽谷之中，重现了那个恐怖的梦魇。

“啪”，却是曾书书在一旁看张小凡怔怔发呆，用手中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你想什么呢？”

张小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烧火棍收到怀中，道：“没什么，我们走罢。对了，你怎么会跑来看我比试？”

曾书书瞄了一眼他收到怀中的烧火棍，道：“比试还没开始，我没事干就跑过来看你比试了，没想到居然看了一场好戏，咦，今天你那只三眼灵猴，你叫它什么来着……”

张小凡接口道：“小灰。”

曾书书道：“对，小灰，今天怎么没看见小灰啊？”

张小凡摇头道：“一大早就没看见它影子了，大概是和大黄又溜到哪去玩了。”

曾书书“哎呀”叫了一声，满脸遗憾的样子，张小凡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猜想这家伙说是过来看自己比试，其实该不会只是想来看看小灰的吧？

“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大的喧哗，二人离了老远也听得真真切切，抬眼看去，只见在远处中央，青云门弟子团团围在“乾”台下边，惊叹声此起彼伏。

张小凡还没反应过来，曾书书已然跌脚叫道：“糟了糟了，只顾着看你，却忘了最重要的事了。”说着拉着张小凡撒腿就跑。

张小凡不明所以，边跑边问：“什么事？”

曾书书一脸懊悔，道：“那里是陆雪琪在比试啊！”

张小凡不禁莞尔，同时心中却不禁也有了一丝感动，抬眼向这只结识了短短两日的朋友看去，刚才在那冷清的擂台之下，看不到他的同门长辈，诸位师兄，却只有这个人在满是朝阳峰弟子的台下，独自站在他这一边。

一阵温暖，从心里缓缓泛起。

“曾师……书书，多谢你刚才过来看我。”

正在飞奔的曾书书愣了一下，放缓了脚步，回头看了张小凡一眼，随即笑道：“呵呵，小事小事，你要是太感动了不如就把小灰……”

“我们还是快走吧！”

曾书书身子一侧，摇了摇头，跟着跑得像风一样快的张小凡跑去，嘴里还含糊咕哝了两句。

※※※

二人跑到近处，却见一群一群青云弟子已然散开，多数人神色间都颇为激动，彼此间激烈争辩着什么。他们抬头向台上看去，只见台上空无一人，但木台伤痕累累，看来是已经结束比试了。

曾书书眼珠一转，拉上张小凡左转右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不消片刻，便被他找到了目标——那一群风回峰的弟子。

曾书书连忙靠了上去，那些风回峰弟子一看是他，都笑了出来，其中张小凡还有些印象的一个高个汉子笑道：“师弟，你不是说必看陆雪琪的么，怎么跑得没影了？”

曾书书干咳一声，道：“我这不是，呃，不是有事嘛，对了，快说说结果如何？”

旁边一个浓眉男子道：“不用说也知道了，有天琊在，就算是长门通天峰的段雷师兄也一样不是对手的！”

曾书书讶道：“连段师兄也败给她了么？”

张小凡在一旁向曾书书道：“那个段雷师兄很厉害吗？”

曾书书点头道：“是，段雷是近年来长门中很出色的人物，这次七脉会武他夺魁的呼声也是很高的。”

那高个汉子摇头道：“那有什么用，你没看见，天琊神剑威力实在太大，蓝光闪了几闪，响了几声，段雷师兄就败下来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意犹未尽，叹了口气，道：“说了你也不相信，到了最后，陆雪琪仍然没有把天琊神剑抽出剑鞘。”

曾书书呆了一下，道：“那还比试什么，还有谁是她对手了？”

高个汉子摇头道：“那也不尽然，天琊这等神物，便是不拔出剑鞘威力也是差不多的，倒是那陆雪琪一身修行道行，却真是了不得。”

曾书书看了他一眼，道：“高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张小凡看了那高个汉子一眼，心中暗想，这个姓倒是名副其实，只听那高师兄道：“我也是听师父说的。”

曾书书讶道：“我爹？”

高师兄道：“是，刚才你没来的时候，师父也在这里看，末了嘴里念叨了一句，说是这女子只怕已把太极玄清道修到了玉清境的八层以上，便是到了第九层也未可知。”

曾书书变了颜色，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张小凡心中奇怪，只觉得这曾书书明明从一见面开始就称自己并不在乎比试结果，但怎么看都十分在意。

这时远处钟鼎声音传来，以高师兄为首的风回峰一众人似乎有人比试，纷纷往声响处走去，张小凡看曾书书还呆在原地，过去拉了他一下。

曾书书惊醒，随即笑道：“完了完了，这下子我们可是彻底没希望了。”

张小凡倒是真的满不在乎，道：“完了就完了，对了，你不是还没比试吗？”

曾书书看了远处一眼，道：“我还没开始呢，不过也该过去了，你呢，准备去哪？”

张小凡想了想，道：“我要过去找师父师娘禀告一声，虽然我是侥幸取胜。”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那你有空就过来找我吧。”

张小凡点头应了一声，二人就此别过。

※※※

张小凡转过身子，往人群另一头走去，听着身边走过的青云弟子口中大都谈论着刚才陆雪琪与段雷一战。找了半天，张小凡终于在西边找到了大竹峰一众人，但远远的便望见田不易脸有怒色，面色铁青，张小凡一向对田不易十分畏惧，当下偷偷走了过来，田不易看了他一眼，便把眼睛转开，连问他结果也不问一下。

苏茹与田灵儿还有其他的几位大竹峰弟子都在此处，只不见了大师兄宋大仁。张小凡瞄了众人一眼，见田灵儿还好，但诸位师兄脸上却满是沮丧，便悄悄问身边的杜必书道：“六师兄，怎么了？”

杜必书看了田不易一眼，见他似乎没看着这里，悄声道：“刚才除了大师兄外，我们都有比试，结果只有小师妹一人胜了，师父正生气呢。”

张小凡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茹站在一旁，见众弟子战战兢兢，田不易脸色铁青，摇头叹息一声，温声对刚回来的张小凡道：“小凡，你回来了，结果怎样？”

张小凡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师娘，我，我侥幸胜了。”

苏茹：“哦，没关系，输了就输了，就当见识一……”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看着张小凡，讶道：“你刚才说什么？”

众人包括田不易都同时回过头来看着张小凡，张小凡脸色一红，但生平第一次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特别是在苏茹身边的田灵儿惊讶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丝虚荣的兴奋，稍稍抬高声音，他看向田不易，道：“师父，师娘，我刚才，侥幸胜了。”

众人哗然。

※※※

大竹峰众人聚集在“坤”位台下，看着今日最后出场的宋大仁比试。台上，宋大仁与对手激斗正酣，“十虎”仙剑巨大的剑躯在半空中仿佛化出了无数只凶猛巨虎，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一剑一剑向对手直劈了过去，占尽优势。

然而在台下，大竹峰众人高兴之余，却依然无法接受张小凡所说的事实。

“小师弟，你是说在刚才的比试中，本来你就要败了，不料对方那叫楚誉宏的家伙突然发了急病，流了满脸的血就昏了过去？”

“是啊，四师兄，你和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都问了我二十二遍了，怎么还在问啊？六师兄，你快劝劝他们吧，我说的真得都是实话。”

杜必书：“……小师弟，你是说在刚才的比试中，本来你就要败了，不料对方那叫楚誉宏的家伙突然发了急病，流了满脸的血就昏了过去？”

张小凡抱头，呻吟道：“……是啊，第二十三次了。”

一旁的田灵儿嗔道：“你们干嘛这么逼他，小凡不会说慌的？”说到这里，她却也是摇了摇头，道，“不过小凡，你运气这么好，是不是有些过分啊，也难怪人家不信。”

张小凡哑口无言。

听着身后众弟子喋喋不休地唠叨着，田不易和苏茹却还一直看着台上。过了片刻，苏茹忽然低声道：“你怎么看？”

田不易皱了皱眉，反道：“说是他凭本事胜的，你信么？”

苏茹笑了笑，道：“我们这个徒弟啊，运气真不是普通的好！”

田不易哼了一声。

“轰隆”！一声巨响，台上宋大仁大吼一声，只见十虎仙剑黄芒贯天，几乎映得人张不开眼来，如劈山斩海一般带着无敌声势杀了过去，对手终于抵挡不住，被这巨大力量击垮，口喷鲜血向后飞了出去。

大竹峰众人欢声雷动，田不易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宋大仁走下擂台，回到众人之中，首先向田不易与苏茹见过，然后便是众人热情洋溢的祝贺。

……

“呵呵，侥幸侥幸！六师弟你就不要说得这么肉麻了！咦，小师弟你也回来了，今天结果如何，没伤到哪里吧，唉看你这样子，听大师兄一句话，你修道日浅，以后机会有得是，一场胜负别放在心上……呃，你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田不易首先转过身走开，苏茹向这个大徒弟笑了笑，也跟了上去，宋大仁摸不着头脑，向众人问道：“怎么了？”

田灵儿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了一遍，宋大仁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张小凡畏惧地缩了一下身子，道：“大师兄，我知道我运气太好不是好事情，可事情它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宋大仁瞪大了眼睛：“……小师弟，你是说在刚才的比试中，本来你就要败了，不料对方那叫楚誉宏的家伙突然发了急病，流了满脸的血就昏了过去？”

张小凡绝望地跌倒。

※※※

这一日下来，青云门七脉会武仍然参加比试的只有十六人了，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的，是一向式微的大竹峰居然在其中占了三人，远远胜过了往届。不管内部如何，但田不易对外可是脸上大大有光，这一日脸上都是笑呵呵的，看在众弟子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杜必书：“你们看师父高兴的样子，这下子可扬眉吐气了。”

吴大义：“谁说不是呢，大师兄和小师妹的确给他老人家长脸了。”

何大智：“说来惭愧，小师妹年纪虽小，却比我这个四师兄争气多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郑大礼：“你们别忘了还有小师弟啊，他也进了第三轮了。”

杜必书：“要不我们再来开赌，看小师弟再闯一关的可能有多大，你们敢不敢下注？”

吴大义、何大智、郑大礼、吕大信：“我赌他输！双份！”

杜必书：“……咳咳，咦，走着走着大师兄怎么不见了，啊，小师弟？小师妹？怎么搞的，人都上哪去了？”

何大智想了一下，道：“小师弟和小师妹我不知道，但大师兄我倒猜到了几分可能……”

众人对望一眼，齐声道：“小竹峰文敏师姐！”

※※※

宋大仁老大一个个子，身子却突然莫名其妙抖了一下，文敏看在眼中，大感奇怪，道：“你怎么了？”

宋大仁皱了皱眉，道：“不知道，身子上突然冷了一下。”

文敏瞄了他一眼，嗔道：“你该不会是做贼心虚吧！”

宋大仁立刻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连声道：“哪有此事，哪有此事！”

文敏脸色放缓，但还是哼了一声，道：“那你偷偷一个人跑到我这小竹峰女弟子房间来做什么？”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宋大仁尴尬地看了看周围，此时比试结束，小竹峰女弟子大都回来，一个个面带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宋大仁脸色微红，岔开话题，道：“哦，……怎么没看见我小师妹啊？”

文敏微笑道：“你那小师妹天生美丽，性子又活泼，自然早就被人约出去了。”

宋大仁吃了一惊，讶道：“什么，被谁约出去了？”

文敏摇头不语，却道：“你若是见到你灵儿师妹，还是劝她明日小心些吧。”

宋大仁说起了田灵儿，便没有单独对着文敏那么尴尬，话语也说得流畅了些，皱眉道：“我知道小师妹明日就要和你们小竹峰的陆雪琪陆师妹比试了，我们两脉师长一向交好，应该不会有事的，再说了七脉会武，也不过是比试切磋一下。”

文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师娘苏师叔自然是与我师父很好的，但我师父看你师父却是大大的不顺眼，只怕到现在还在怪你师父拐跑了我们苏师叔呢！”

宋大仁一窒，还待说些什么，却见文敏又看一眼周围的小竹峰女弟子，只见诸女子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这里。宋大仁讶道：“怎么了？”

文敏看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宋师兄，陆师妹与我们是不一样的，她性子有些古怪，但师父却十分宠爱于她。上了擂台之后，一切就不好说了。”

宋大仁脸色一变，道：“怎么？”

文敏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第二十六章 自尊

“小凡，你不是说要找小灰和那只大黄狗么，怎么带着我走到厨房来了？”曾书书跟在张小凡背后，走进了厨房唠叨个不停。

张小凡向厨房里仔细看去，只见这里不知比大竹峰的厨房宽敞了多少倍，光线也明亮的多，他一边注意看着，嘴里道：“虽然我从一大早就没看见它们，但我猜多半就在这里了！”

曾书书耸了耸肩膀，道：“不可能，你把三眼灵猴看成什么了，那可是天生灵物，与人比起来都与过之而无不及，怎么看你的样子把它当作贼一般似的，而且还是贪吃的那种贼……啊！”

在曾书书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张小凡从厨房角落的一个罐子背后把小灰给拎了起来，小灰被他拎在半空，“吱吱”尖叫不止，随后从罐子背后跑出大黄，冲着他二人大声吠了起来。

张小凡看了曾书书一眼，曾书书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

把小灰抱在怀中，张小凡骂了大黄一句：“死狗，别叫了，想让人来抓我们啊？”

大黄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看了缩在他怀中的小灰，狗嘴里“呜呜”轻哼了几声，便没了声音。张小凡看了周围一眼，见事物大都完好未动，看来这两个小偷还未得手，不由得十分庆幸，连忙抱着小灰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发觉大黄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却见大黄夹着尾巴跑到刚才那罐子后鼓弄两下，然后叼着老大一块肉骨头跑了过来。

张小凡瞪了怀里的小灰一眼，小灰裂着猴嘴，呵呵傻笑。曾书书在旁边看在眼里，大摇其头。

二人带着猴狗偷偷摸摸出了厨房，生怕被人发现，那一生污名可就再也洗刷不了了，好不容易跑到远处，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张小凡喘了一会，道：“对了，刚才还没恭喜你呢，又胜了一场。”

曾书书却全不在意，一双眼睛只仔细端详着他张小凡怀里的小灰，道：“那有什么，反正迟早也要败在别人手下……小灰身上怎么这么脏啊，你几天没给他洗澡了？”

张小凡愣了一下，道：“从来没洗过。”

曾书书似要晕倒，以手击额道：“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它！”

张小凡心里大是不以为然，暗想这猴子整日爬上爬下，哪里洗得干净，但看曾书书一脸心痛的样子，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此人不可理喻，干笑一声，岔开话题，道：“对了，你知道吗，明日第三轮的比试中，陆雪琪的对手是我师姐田灵儿呢。”

曾书书果然一愣，道：“是你师姐啊，就是用琥珀朱绫的田灵儿么？”

“是啊。”张小凡伸手到正爬上肩头的小灰头上摸了摸，道：“这两天那陆雪琪风头很厉害，我有些当心我师姐了。”

曾书书点头道：“说的也是，别的不说，单是陆雪琪手中那柄‘天琊’就让人受不了。”

张小凡有些担心，道：“书书，你说我师姐会不会有危险，你看陆雪琪第一场比试就毁了对手的仙剑，第二场听说那个长门的师兄也伤得不轻呢。”

曾书书瞪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多心，我看你那个师姐道行比你高得多了，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往后下去那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照你自己说你连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三层也没修炼，到时还不给人一剑劈死！……把小灰给我抱抱。”

张小凡犹豫了一下，把小灰递了过去，曾书书喜滋滋地把它抱在怀中，小灰却是大为不满，“吱吱”尖叫。

张小凡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是，师姐道行高深，人又漂亮，有那么、那么多人喜爱，哪里轮得到我去关心她？”

曾书书把小灰抱得紧紧的，眼睛直瞪着看，生怕少看了一眼就吃亏似的，口里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就好，还是想想明日里怎么保命才是。我可是跟你说了，明日你那个对手，我风回峰的彭昌师兄的道行，绝对不是今天那个楚誉宏可比的，尤其是他修炼的那柄仙剑法宝‘吴钩’，是用千年火铜所铸，厉害着呢。”

张小凡苦着脸，愁眉不展，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法宝满身，我有什么办法？”

曾书书眼也不抬，还是看着小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道：“小灰，跟我回去，我拿两串香蕉给你，好不好？呃，小凡，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张小凡和他并肩走着，叹息道：“真羡慕你们可以驱用法宝，那是什么感觉啊？”

曾书书耸了耸肩膀，道：“还不就那样，修炼仙剑时间久了，自然而然法宝就会和你有些感应，以此为凭，以念力灵力驱动法宝，上天入地，开山劈海那就随你了。”

张小凡在旁边怔了一下，道：“感应，是不是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啊？”

曾书书一双眼睛都放在小灰身上，随口答道：“不一定，看法宝的材质了。”

张小凡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放弃自己脑海中的妄想，道：“书书，你说象天琊那般神物，当初也不知是怎么打造出来的，场面一定很壮观吧？”

曾书书奇怪地看了张小凡一眼，道：“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传说的神物。”说着又低下头看着小灰，也不管小灰一脸怒气，眉开眼笑地摸着小灰的毛，嘴里道，“不过要说感应啊，以前我从古书中看过，真正与修真之人心意相通的法宝，倒也不是这些所谓的神物奇珍。”

张小凡讶道：“那是什么？”

曾书书道：“是一些用主人自身精血炼化造出的法宝，以血为媒，法宝往往带了魔戾之气，但与主人却有血肉相连的感觉。虽然书上说这些都是邪道，炼出的也多是凶煞邪物，正道不为，但这些法宝只能是拥有主人血气的才能驱用，不像我们现在修炼的这些法宝，落到了道行高深的前辈手中便被降服……咦！”

曾书书停了脚步，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回头一看，却见张小凡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在他身后怔怔地看着他，脸色大是古怪。

曾书书心下奇怪，道：“怎么了，小凡？”

张小凡身子一震，勉强露出笑容，道：“没、没什么。”

曾书书多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正担心明日比试，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和彭师兄说过了，明日比试，他不会对你下重手，还让你败得体面些，让你可以在师父师娘面前交差。”

张小凡的样子似乎心不在焉，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哦，多谢你了。”

二人向前又走了几步，曾书书忙着端详怀里的小灰，张小凡却似是满腹心思，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小灰似是再也忍受不了曾书书那非人目光，怒叫几声，伸爪向曾书书抓去，曾书书见从刚才开始小灰就颇为老实，一时放松了警惕，冷不防又被它偷袭，这一次却实在躲不过去，白白净净的脸上登时多了几道伤痕，疼得他一下子松开了手。

小灰重得自由，高兴雀跃，却没有回到张小凡身边，而是窜到地下飞快地向前跑去，三步两步跑到正迎面走来的两人前，“嗖”地窜到一人身上。

张小凡愣了一下，抬眼看去，只见那女子笑容如花，站在白云飘渺间，衣衫轻动，腰间红绫，清丽无双，正是田灵儿。他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欢喜，正要开口，忽然间全身热血又冷了下来，直寒入了心里，在田灵儿身旁，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潇洒男子，不是齐昊又是谁人？

这时田灵儿也被吓了一跳，平日里小灰都只缠着张小凡，没想到今日突然变了性子，和自己亲热起来，大大的意想不到。其实在她心里，也颇喜欢这只聪明伶俐的猴子，当下抚摩着小灰，冲着这里笑道：“小凡，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小凡面无表情，低声道：“我和朋友来这里走走。”

站在田灵儿身旁的齐昊看了曾书书一眼，嘴角露出笑容，拱手道：“曾师弟，我们又见面了。”

曾书书不敢怠慢，回礼道：“齐师兄，你好。”

田灵儿看了看他们，讶道：“你们认识吗？”

齐昊微笑道：“曾师弟是风回峰曾师叔的爱子，家传渊博，道行高深，这一次七脉会武可是我们的大敌呢！”

曾书书笑了笑，道：“齐师兄你名动青云，青云门下年轻弟子自然以你为尊，我岂敢放肆！”

齐昊大笑，道：“曾师弟太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

田灵儿见张小凡神情有些异样，走了过来，道：“小凡，你怎么了？”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师姐，你明日就要和小竹峰的陆雪琪比试，千万要小心啊！”

田灵儿微微一笑，转头向齐昊看了一眼，齐昊微笑不语，田灵儿报以笑容，随即转过头来对张小凡道：“我心里明白，这不，齐师兄道行高深，人又热心，因为和我有些投缘，特地约我出来指点我一些明日比试要点呢。”

张小凡低下头去，许久，涩声道：“师姐，明日你比试时我也正好要与风回峰的彭师兄比试，不能为你喝彩了，你自己小心些！”

田灵儿满不在乎地道：“没关系，小凡，爹和娘都说过了要去看我的比试，再说了，”她脉脉含情地看了齐昊一眼，又道：“齐师兄也会去看我比试的，以他高深修行，经他指点，我一定不会败的。”

齐昊在远处笑道：“那我可不敢保证。”

田灵儿回过头来，冲着他瞪了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白玉也似的肌肤欺霜胜雪，微微透出淡淡粉红，明艳之极，几乎让人看呆了眼。

只是曾书书站在一旁，却分明看到张小凡的眼光脸色都迅速黯淡下去，几乎没有了丝毫生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

夜已深，冷月高悬天际。

云海之上，悄无人声。一个孤单影子，徘徊在冷冷月光之中，在淡淡云气虚无缥缈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上了虹桥，又来到了那湾碧水潭边。水平如镜，波澜不惊，倒影着满天星斗，都落到水里一般。

良辰美景，美不胜收。

但这人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这些，只呆呆站在水边，看着水面，仿佛回忆着什么，许久，他的身子忽地一抖，双手紧紧握住，看去很是痛苦的样子。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虹桥边上的那一片黑暗的小树林，慢慢走了过去。

月光照在张小凡的脸上，有几分凄清。

是不是应该，永远站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别人幸福，品尝着自己的痛苦！

远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黑暗，悄悄蛰伏在这片小树林中。

“这么迟了，掌门师兄叫我们来是为了什么？”随着声音，六个身影出现，张小凡躲在暗处，大吃一惊，那是青云山除通天峰外的六脉首座，田不易也在其内，说话的是朝阳峰首座商正梁。

走在最前头的苍松道人道：“听说今日掌门师兄已用通灵术与灵尊试了一下，只怕是有些发现了，要我们前去商议。”

“灵尊”水麒麟乃是青云门镇山灵兽，关系极大，众人听了都不再言语，面色凝重，片刻之后，便行得远去了。

待这些高人走了好久，张小凡才敢从小树林中走了出来，下意识地看了看碧水潭，只见水面平静如常，那灵尊看来早就在水里睡了。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天上冷月，正想回去，却又伸手从怀中拿出了那根黑色的烧火棍。日间曾书书的那番话给了他很大的震动，令他惊疑不已，但此刻他脑海中却全然没有什么其他念头，只浮现着灵儿师姐与齐昊站在一起般配的模样。

他的心里，一直如被针扎一般，而到了现在，却已变成了麻木，空空荡荡，仿佛三魂七魄都散去了。

缓缓拿起烧火棍，在玄青色的表面下，一条条细小的血红色小线清晰可见，如血丝一般，满满分布在棍子全身，连顶端上那颗珠子里也有。

这是不是我的血呢？

张小凡在心里这般淡淡地想着，在听到曾书书话的那一刻，他几乎立刻涌起了把这烧火棍丢掉的冲动，然而，随之而来的齐昊、田灵儿，却给他心里更大的冲击，令他丝毫不在意这所谓的邪物了。

“哼！”他低低地苦笑，“就算是邪物，那也是威力绝伦的法宝，我又哪有那么好的命，配得上这些东西，和我在一起的，不就是根难看的烧火棍吗？”

冰凉的感觉，缓缓从烧火棍上泛起，在他身体里游荡着，仿佛在安慰着他。

“法宝？法宝？”

张小凡咬紧了牙，“我算什么东西，怎么会用法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就连那股冰凉气息，也似乎被他这股悲伤惊动一般，一跳一跳的感觉，似乎活跃了起来。

张小凡感觉到了，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山风吹来身子冷了。他缓缓抬头，看着手中的烧火棍，脑海中泛过了当年与田灵儿一同去那幽谷中的情景，一时间恍如隔世。

烧火棍玄青色里的那条条血丝，缓缓亮了起来，像是感应着什么。张小凡无意间看到，心里咯噔一下，吃了一惊，同时想起了白天曾书书的话。在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闭上了眼。

刹那之间，那冰凉的感觉走遍全身却没有丝毫寒意，四下无声但深心处竟是这般清晰地听到一声狂吼，仿佛九幽之下无数冤魂的嘶喊，带了无尽怨气，腾腾而起。

白骨，鲜血，厉啸，血腥！

张小凡霍然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然而，就在片刻之后，他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平平铺开，手指或伸或曲，握成法诀形状，而黑色的烧火棍此刻已飞离了他的手掌，凌空伫立在半空中，黑气腾腾，青光大放。

在烧火棍的前方，小树林前头正对着他的一棵原本生意盎然的树木，在这片刻间已完全枯萎，枝叶零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瞬间吸去了所有的生命。

张小凡生平第一次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烧火棍如此亲密无间，尽管那棍子停在半空，但隔着这段距离，他却分明感觉到自己正握着它，那股熟悉的冰凉之气也前所未有地强大起来，在那之中，仿佛还有丝丝莫名的清新气息，从那黑棒中吸来，走遍全身。

就在此时，张小凡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呼啸，他在惊骇中转头，只见碧水潭里水波突然大乱，似是有什么东西受了惊动。他再不多想，下意识地撒腿就跑，迅速跑到了虹桥之上，头也不回，往前跑去，直到跑过了虹桥，来到了云海，感觉不到身后有什么异样了，这才停下大口喘息。

许久，他再一次地凝视着手中那根黑色的烧火棍，此刻，那烧火棍却一如往日，平平淡淡，难看而安静地躺在他手中。

※※※

隔日，青云门七脉会武进入了第三轮。

十六位青云弟子，正好分布在八座擂台之上，同时比试。大竹峰三人中，张小凡被安排到“坎”位台上比试，宋大仁在“离”位台，至于田灵儿与陆雪琪这一场比试，被安排在了最大最显目的“乾”位台上比试。

按张小凡认识才三天但已混得极熟的朋友曾书书的说法，在擂台安排上，青云门那些老家伙大有问题，其实说也难怪，陆雪琪与田灵儿这一场比试可是万众瞩目。

身怀“天琊”的陆雪琪就不用说了，这几日里青云门年轻弟子凡是她出场比试，必定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而大竹峰田灵儿本来在青云门中就有早慧名声，这两日更是大显身手，连克强敌，众皆瞩目，而且模样也是清丽无双，与陆雪琪一时瑜亮，好事者在私下多有评论。

今日这两位青云门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年轻女弟子过早相遇，长辈中或有惋惜之情，但年轻弟子们却无不欢欣雀跃，早早就把乾台围得如铁桶一般。

宋大仁与张小凡都站在田不易身前，向他道别，田不易看了看宋大仁，道：“今日你的对手是长门的常箭，此人性子坚忍，修道多年，道法上防御极强，正好与你修炼的仙剑十虎相反，你要小心了。”

宋大仁恭恭敬敬地道：“是，师父。”

张小凡心里一动，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想了一会才回忆起那是五年前他初次上山时，就是常箭引着他与林惊羽到玉清殿上的。想到这里，他心里不觉又有些挂念林惊羽了，听说昨日这儿时好友也胜了第二场，实力出众，为众人视为奇才，只是自己没空过去祝贺于他。

田不易转眼看了看站在宋大仁旁边的张小凡，这出人意料的小徒弟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田不易皱了皱眉，道：“老七，你也小心一点，如果不行认输也没关系，注意别伤到了。”

张小凡身子一震，旁人却看不出他内心什么感觉，只低声道：“是，师父。”

宋大仁向远处看了看，对田不易道：“师父，时候不早了，我与小师弟去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苏茹微笑道：“一切小心。”

宋大仁应了一声，与张小凡向圈外走去，一路之上，他隐隐觉得今日这小师弟似乎不大对劲，闷声不响的不像往日，便向张小凡道：“小师弟，你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紧张了？”

张小凡看了大师兄一眼，强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宋大仁开朗地笑了一下，道：“你别想得那么多，胜负也别看得太重，虽然师父师娘他们很爱面子，但决不会怪罪你的，知道了吗？”

“是。”张小凡应了一声，心里却暗自念了一句：他们对我没有任何期望，自然不会怪罪我了。

宋大仁点了点头，这时二人走出了人群，挤进来不容易，出去倒是颇为轻松，宋大仁呵呵一笑，道：“小师弟，我们要分开走了，祝你好运，希望待会你再胜一场。”说完也不待张小凡有何反应，自己倒哈哈大笑起来。

张小凡微叹一声，向自己比试的擂台走了过去。

“坎”位台下，风回峰弟子大都在此，张小凡从中还看到了那高姓师兄一帮人。风回峰是青云门中一大支脉，弟子人数超过了两百人，仅次于长门通天峰和龙首峰。很显然风回峰众人从曾书书那里听到了什么，一个个神情轻松，看到张小凡居然还很友好地微笑点头。

不知为什么，张小凡突然觉得前方所有人和善的笑容都那么讨厌，都是对自己的一种蔑视。他面无表情的走上了擂台，身后台下，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一次，甚至连曾书书也不在了，因为他自己也要比试。

可是就算他来了，也应该要为同脉的师兄喝彩吧！

张小凡的心中，忽然涌出了一阵说不出的寂寞，站在这高高的擂台之上，遍观围在台下的无数目光，却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究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总是要一个面对着所有人，连一个朋友也看不到！

十六岁的少年，在心里默默呼喊，倔强地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山风徐徐而来，拂过脸畔。

“当！”

近处远处的钟鼎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回荡在通天峰顶，远远得传了开去。张小凡心里一跳，第一个念头却是：灵儿师姐应该也开始比试了吧，她可不要受伤了。

随即他心中一酸，暗道：“她受不受伤，哪里轮得到你来管，别说师父师娘都在那里，就是那齐昊也说了在尽快解决了对手之后立刻赶去。嘿嘿，尽快解决了对手，好威风，好自信啊，真是把对手视若无物……”

他心里这般想着，倒忘了自己也身处擂台之上，直到站在他对面的对手大声叫到了第三声：“……张师弟！”

张小凡猛然惊醒，抬头一看，却见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了一位风回峰的师兄，身材高大，神情倒是颇为温和，只是此刻看见张小凡发呆，表情便不由自主地有些古怪。

张小凡面色通红，只听台下亦是一阵哄笑。

彭昌微笑地拱手道：“在下风回峰弟子彭昌，请张师弟赐教。”

张小凡连忙回礼，道：“大竹峰门下弟子张小凡，见过彭师兄。”

二人见过礼，彭昌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小凡，随后压低了声音，道：“张师弟，你的事曾师弟都已经和我说过了，我……”

张小凡身子一抖，忽然间不可抑制的冲口而出：“彭师兄，请你放手过来吧。”

彭昌一愣，仔细看了看张小凡，半晌，收起笑容，点了点头，右手在身前划过，“铮”的一声，一柄散发了红色光芒，几乎象是被燃烧的火焰包围的仙剑祭了起来。

“此剑‘吴钩’，以千年火铜所铸，请张师弟赐教。”不知为何，彭昌整个人神色严肃，气度森然，倒是像对一个势均力敌的大敌说话一般。

张小凡隔了老远，便感觉到那炽热之气扑面而来，而这股火热气息强猛刚烈，与昨日朝阳峰楚誉宏的少阳仙剑的温和正气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霸道。

张小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甚至于在想到了待会将要面对的结果时紧张得连身子都有轻微的颤抖，但他咬紧了牙关，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从怀中拿出了那根黑色的烧火棍。

台下，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哄笑。

张小凡如被针刺了一般，身子抖了一下。

站在他对面的彭昌却没有笑，看了一眼那黑色的烧火棍，正色道：“张师弟，请！”

张小凡看着这个对手，在那燃烧的火焰背后，彭昌就如上古火神一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炽热的火焰令空气中飘起了阵阵烟气，连他的脸看去都有些模糊了。

紧紧握住了黑棒，张小凡再一次感觉到那血肉相连的感觉，仿佛是知道了主人的心情，那一股冰凉的感觉又一次地沸腾起来。

黑色而难看的烧火棍，慢慢地腾空而起，离开了他的手掌，散发出玄青色的光芒，虽然难看，虽然微弱，但它伫立在半空之中，面对着前方仿佛势不可挡、无所不能的强大火焰，它，和它的主人，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

一个人，一根烧火棍，面对了整个世界！

台下，哄笑声慢慢平伏了下来，人们不知道为了什么，屏住了呼吸。

那团巨大的火焰越来越盛，让人不知道它究竟是烧什么才燃烧的如此旺盛，远在台下的风回峰弟子们都感觉炽热逼人，修为浅些的弟子甚至都向后退去，一些与曾书书交好知道内情的如高师兄等人都变了脸色，谁都看出彭昌此刻哪里像是手下留情，完全是一副全力施为、生死相搏的样子。

火龙越发的大了，张牙舞爪几乎覆盖了擂台上空。远远看去，站在台上的张小凡，衣衫裤子，甚至连头发眉毛的末梢，竟都似有了枯焦迹象，可以想象他此刻身处熔炉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那少年站在那里，脸上虽有痛楚却毫不退缩，眼中纵有畏惧却那般狂热，深心里的火焰，仿佛也在他眼眸燃烧。

一声呼啸，巨大的火龙扑了过来，吞噬尽世间所有。

仿佛一个瞬间，却凝固了一生岁月。

张小凡仰天长啸，烧火棍青光如许，冲入了火焰之中。

巨响厉啸，在熊熊焚烧的火焰之中，震耳欲聋。

台下，高师兄等人面面相觑，半晌，跌脚叹息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十七章 坚持

“好！”

掌声雷动，“乾”位台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在大声呼喊，为了台上那两道美丽身影痴迷不已。

琥珀朱绫的霞光万丈，天琊神剑的无尽蓝芒，将这里映得仿佛人间仙境，美丽异常。但更美丽的，却是穿来飞去的两位年轻女子，这一场比试从早上直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双方还是未分胜负。尤其是大竹峰的田灵儿，在陆雪琪天琊神剑之下，居然有攻有守支撑了这么久还未露败像，让人大感惊奇。

场下，田不易、苏茹、水月大师等两脉前辈高人都在台下就不用说了，就连掌门道玄真人也坐在椅子上，观看着精彩的比试，嘴边还露出微笑，频频点头，意甚欣慰。

田不易与苏茹亲情连心，更是紧张，但看田灵儿道法灵动，丝毫不落下风，心下也放宽了些。田不易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见她神情紧张，轻声道：“放松些，灵儿没事的。”

苏茹转过头看了丈夫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转头又向台上看去了。田不易微微摇头，忽然间发觉身后围观的弟子，甚至再远处的其他各脉弟子都是一阵骚动。

他转头看去，片刻间以他修为之深，也呆了一下。

在人群自动让开的一条窄窄通道里，张小凡缓缓走了过来，浑身衣衫尽数烧焦，甚至有的地方还在冒着轻烟，脸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焦黑，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而来。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走得很辛苦，仿佛走一步都用尽了他全身力气，但不知为了什么他依然执着地向前走着，走着。

田不易就这么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慢慢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地，他矮胖的身子离开了座位站了起来，苏茹感觉到了什么，奇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随即发现不对，顺着他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白，立刻也站了起来。

这时，更多的人都看向这里。

张小凡走了田不易的面前，田不易看着这平日里自己最忽视的弟子，看着他不知所谓的倔强，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无法遏制的愤怒，这怒气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他虽然竭力压抑但所有人还是听出了他的愤怒：“老七，是哪个家伙竟如此伤你，难道胜了还不够吗？”

苏茹身子一震，听出丈夫居然为了这往日看不起的小弟子而动了真怒，有些担心，拉了田不易一下，但眼光随即又落到了张小凡的身上。

两旁，大竹峰门下的众弟子，因为太过惊愕，都呆在了原地，忘了去扶小师弟一把。

台上，陆雪琪与田灵儿激斗正酣，法宝在空中飞来飞去，仙气凛然。

张小凡深深往那台上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了身前的师父，看到了他肥胖脸上的怒容，仿佛还有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关怀。

他精疲力尽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的，师父，我胜了。”

说完，他只觉得头脑中一阵眩晕，刹那间天昏地暗，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张小凡跌倒在地，不醒人事，但他昏过去之前所说的话，却让大竹峰上至田不易下至诸弟子都呆住了，片刻之后，田不易等人反应了过来，扶起了张小凡。

田不易细细察看了一番，发现这小徒弟身上几乎像是被大火烤过一般伤痕累累，但内腑五脏倒没有什么大碍，昏过去多半是力竭所至，也不知道刚才那场比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沉吟一下，眼角余光便看到周围越来越多的人都看向这里，他不愿站在这里被众人看戏，当下抱起张小凡，对苏茹低声道：“我带老七回去，你在这里看着灵儿。”

苏茹眉头紧皱，但还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张小凡，脸上的焦急神色再也掩饰不住。旁边大竹峰诸人也围了过来，杜必书道：“师父，我也陪你去吧。”

田不易摇头道：“不用。”

此刻，连道玄真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道：“田师弟，这是你门下弟子么，怎么了？”

田不易淡淡道：“他学艺不精，受了些轻伤，我带他去治疗一下，失陪了。”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又看向台上那场精彩的斗法。随着田不易抱着张小凡走出人群，这件事也迅速平伏下来，人们重新为台上的两位美女而激动，只有少数站在人群外围的年轻弟子，不经意间发觉，风回峰一脉的弟子大都脸色铁青，三五成群地向远处汇集过去。

如果张小凡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看出，那里是曾书书比试的地方。

※※※

九幽之下，阎罗殿堂，到处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炙烤着哭泣嘶喊的人们，血腥焦臭，闻之欲吐，张小凡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只在片刻间，他忽然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一个平静的小山村，清风如许，淡淡怡人。

然而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天空乌云如山，如怒海波涛汹涌澎湃，转眼之间，和蔼亲切的村民变作了如山的死尸，安宁的小村成了人间地狱！

“不！”

他竭尽全力地呼喊，绷紧了全身肌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他胸口传来，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全身颤抖，惊醒过来。

“啊，醒了，小凡醒了。”熟悉的几乎是刻在深心处的那个声音，第一时间响了起来，带了几分担心与欣喜。张小凡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田灵儿。

仿佛，又回到从前，她一身红衣，腰间依然缠着琥珀朱绫，秀发柔顺的从她白皙的脖子披下，衬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还有那明亮的眼眸，纯净的眼瞳，张小凡甚至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师姐！他在深心处的一声呼喊。

张小凡看着她，连眼睛也没有眨，如果这一刻成了永恒，那该多好！

屋中，大竹峰众人都围了过来，田不易上前替他把了把脉，点了点头道：“好了，没事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都露出放心的笑容。

张小凡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大竹峰众人都在这里，自己正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各位师兄都站在地下，田不易与苏茹坐在床前椅子上。

“怎、怎么了？”

田灵儿微笑道：“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白天你与风回峰的彭昌比试，回来就晕了过去，吓了人一大跳，还好没什么大碍。”

张小凡动了动身子，果然身上除了有些疲累之外，只有胸口有些疼痛，其他的地方都已没什么事了，不由得讶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身上都……”

田不易截道：“那些烧焦的不过是皮外伤，用我青云门秘制灵药擦了便好，你现下身上只有胸口处受了一记重击，但骨头经络都未移位震动，休息几日便好了。”

坐在一旁的苏茹笑了一下，道：“小凡，你还不谢过师父，这次若不是他亲自施救，光外伤你起码也得养半年了。”

张小凡吃了一惊，心里大是诧异，但感激之情仍是溢于言表，低声道：“弟子无能，又拖累师父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面色转冷，道：“你哪里无能了，现在大竹峰最有能耐的就是你了！”

张小凡又是一惊，不知道田不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得道：“师父，我，不，像师姐，啊，还有大师兄诸位师兄他们都远胜于我，我不敢……”他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了下来，只看着站在他身前的诸位师兄和田灵儿此时脸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站在众人身前的大师兄，今天面色看起来特别苍白，整个人不复平日里生气勃勃，看着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苏茹叹了口气，道：“大信，搬张椅子给你大师兄坐吧。”

吕大信连忙应了一声，从一旁拿了张椅子放到宋大仁身边，宋大仁本想拒绝，但身子摇了几摇，终究还是坐了下来，大口喘气。

张小凡看呆了眼，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宋大仁苦笑一声，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老四何大智道：“小师弟，现在七脉会武到了第四轮，我们大竹峰只剩下你一人了。”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张小凡整个人都呆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转头向坐在床头的田灵儿道：“师姐，那你也……”

田灵儿神色一黯，低声道：“我也败了。”

张小凡看着她神色间一片失望，心中一痛，但此时此刻，却容不了他胡思乱想了。

田不易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沉下了脸，道：“老七。”

张小凡心中一跳，只听着田不易这话里似有隐隐怒意，再看师父脸色极是难看，便不由自主地有些畏惧，道：“是，师父，有什么……”

也不待他说完，田不易盯着张小凡，断然道：“你这一身道法修行，是怎么来的？”

张小凡脑袋中“嗡”一声大响，张大了口，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话。他往屋中所有人逐一看去，只见平日里熟悉和蔼的师兄们此时也保持了沉默，看着自己的目光中都有疑惑之意。

这也难怪，一个平日里其笨无比的小师弟突然一鸣惊人，任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

在田不易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张小凡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冲口而出告诉师父他背地里修炼着一种别派功法，然而，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不知世事的无知少年了，平日里在同门师兄的谈话中，他早就知道了天音寺的鼎鼎大名，也知道了那个夜晚里，那个名叫普智的枯瘦老和尚的真正身份。这些年来，他独自修行着“大梵般若”功法，但在内心深处，对普智的感激之情从未稍减。

“我，不，弟子愚笨，这些年里修真进境一直进展不大，”张小凡低下了头，不敢面对田不易的目光，斟言酌句慢慢地道：“前些日子，弟子突然发现能够驱动些事物，但弟子自己都不能置信，所以、所以不敢禀告师父师娘，没想到……”

田不易冷笑一声，道：“没想到这次却一鸣惊人，大出风头！”

张小凡连忙道：“不，不是的，师父……”

田不易岂是这么好蒙骗过去的，当下冷冷道：“你说你能驱动事物，但这至少要有玉清境第四层的修行，我问过大仁，他只传了你第二层的法诀，那你可否告诉我这个孤陋寡闻做师父的，你究竟是如何绕过第三层修炼至第四层境界的呢？”他说到最后，话声已是冰冷无比，带了几分煞气，听得众人都变了脸色。

张小凡不说话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久，就在田不易脸色越来越是难看，众人担忧之情越来越重的时候，张小凡却默默地爬了起来，看得出他依然十分疲惫，但他还是挣扎地下了床，然后在众人面前，在田灵儿一双晶莹流转目光注视之下，他在田不易的身前，跪了下来。

田不易丝毫没有动容，冷冷道：“怎样？”

张小凡深埋下头，眼里只注视着身下那一片小小的近在咫尺的土地，没有向旁边再看上哪怕一眼，低声道：“师父，请您责罚我吧。”

众人耸然动容，田不易更是气得勃然变色，苏茹皱了皱眉，道：“小凡，你若是有什么顾忌便与你师父直说就是，何必如此？”

张小凡跪在地下，一动不动。

田不易冷笑两声，气极反笑，道：“好，好，好！你倒是个硬骨头，我也收了个好弟子啊！”

张小凡匍匐在地下的身子一颤，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与表情，这个屋子之中，仿佛也有个人，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只听他低着声音，道：“一切都是弟子的错，请师父责罚我吧！”

田不易霍然站起，咯嚓一声，在他身下的椅子竟是四分五裂倒在地上，众人变色，只见他对着张小凡怒道：“都是你的错，嘿嘿，你可知道背师偷艺乃是我青云门中大忌，轻则面壁数十年，重则废去道行逐出青云，你可知道？”

张小凡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田不易，只见师父脸上满是怒意，但绝无一丝夸张表情，心中不由得一沉。

“怎么会是这样？”他在心中痛苦地念了一句，当初田灵儿私自传他法诀时，并不是这么说的。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回过头去看上一眼。

这个房间里像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开口说上一句话。

只剩下了或高或低的焦急的喘息声。

一个人的心，就在这片寂静中，这么静静地、冷冷地寒了下去，仿佛疯狂却这么理智地看着自己，张小凡闭上了眼睛，重新垂下了头，像是一个绝望的人慢慢踏出了最后一步：

“弟子不肖，请师父责罚！”

“砰！”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张小凡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尘土飞扬中，落到地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变色，以宋大仁为首强撑着跪下，其他众弟子都在田不易面前跪了下来，道：“师父，你饶了小师弟吧！”

宋大仁更道：“师父，我、咳咳，我，是我教导无方，才让小师弟做了错事，错都在我，您就饶过小师弟吧。”

在众人哀求声中，田灵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倒在墙壁角落痛苦挣扎、血洒衣襟的张小凡，脸色煞白而没有一丝血色。

田不易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些弟子，又盯着还在墙角的张小凡，满脸怒色不退，怒哼一声，一甩袖袍走了出去。苏茹看了众人一眼，摇着头轻叹一声，对宋大仁等人道：“你们都起来吧。”说着又看了看远处的张小凡，对被何大智扶着站起身的宋大仁道：“你们去照顾一些小凡，我要去看看你们师父。”

宋大仁等人连忙道：“是，师娘。”

苏茹又是一声轻叹，走了出去。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田灵儿缓缓走了过去，背对着众人，扶起了张小凡，张小凡嘴边有血沫流出，躺在她的臂弯里，居然还笑了笑。

那一个瞬间，一滴清凉的泪珠，悄悄滴落在他脸上的血泊之中。

※※※

这时已是夜深，云海之上，依旧那般云气飘荡，美如仙境。

田不易站在广场之中，昂首看天。

但见夜空繁星无数，月冷如霜。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苏茹走到了他的身边，抬头看了看星空，淡淡笑道：“心情好些了么？”

田不易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苏茹微微一笑，道：“你骗得过大仁、灵儿他们，却只是瞒不了我。你那袖袍一拂之力，只怕是故意震动小凡的胸口经脉，好让淤积在他胸口的淤血逼出体外，对不对？”

田不易看着夜空，一声不吭。

苏茹摇了摇头，道：“都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死要面子！”

田不易转过头来，瞪了妻子一眼，道：“你又不是没看见，那臭小子跟什么似的，‘师父，请责罚我吧！’”他学着张小凡的口吻说了一遍，怒道：“明明是他错了，居然还说得十分委屈的样子，反而是我这做师父的欺负了他、逼迫了他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苏茹回头向住宿居所方向看了一眼，道：“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

田不易道：“什么？”

苏茹淡淡道：“灵儿的样子很是古怪，你不觉得么？”

田不易哼了一声。

苏茹笑道：“你也看出来了罢。小凡这五年来呆在大竹峰从未外出，只能是我们门下弟子私传于他。灵儿一向与小凡要好，平日里仗着我们宠她，私传给小凡第三层法诀只怕也是敢做的。而且她心中若非有鬼，以她平日里什么事都要替小凡出头的个性，这一次居然一个字也不说？不是她还有谁？”

田不易对妻子的话似是早已想到，脸上也没什么惊讶之色，但仍有怒气，意有不甘地道：“就算是灵儿的错，但你看张小凡这小子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硬是顶我的嘴死都不说，真是该死！”

苏茹失笑，轻轻拍了拍丈夫肩膀，嗔道：“你不也是死不认错的性子，还去怪人家小孩子。再说了，小凡这般做还不都是为了灵儿，这份心意很难得啊！”

田不易怪眼一翻，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苏茹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准备回去以后怎么收场啊？背师偷艺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要不我们看在灵儿份上就不要太过分，明日就让小凡回大竹峰，在后山面壁个三五十年也就是了。”

田不易怔了一下，哼了一声，却道：“好不容易我门下弟子才出了一个、一个……怪才，让他面壁岂不是便宜了苍松、商正梁他们，想也别想，明日不管死活，还是让他继续参加比试。”

苏茹嫣然一笑，风姿动人，走上去牵起丈夫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人嘴硬心软。”

田不易肥胖的脸上居然红了一下，不过立刻回复了正常，向四周瞄了一眼，道：“老夫老妻了，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苏茹斜着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笑意，道：“怎么，你现在做了首座便怕了么？二百年前，也是在这通天峰上，七脉会武比试之时，你深夜偷偷跑到我住处把我叫到这里，那时我师父真雩大师和师姐水月都在附近，也没见你怕过！”

田不易嘿了一声，笑道：“你师父真雩那时候有五百多岁了吧，早就老糊涂了，我才不怕；至于你那凶神恶煞一般的师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自己要一世孤单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拖着你不放，我恨她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怕她！”

苏茹瞪了他一眼，道：“不许你说我恩师和师姐的坏话！她们对我可都是情深意重。”

田不易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月光下看去，他矮胖的身子抖了一下，颇为滑稽，看他神色间居然还有几分洋洋得意的样子，大有她们对你再好，你还不是嫁了我的意思。

苏茹看在眼底，忍不住嗔了一句：“老不正经的。”

田不易心情大好，伸手拉住妻子的光滑如丝的玉手，缓步走在这云海之中。

……

“对了，我倒忘了一件要紧的事。”

“怎么了？”

“那臭小子把一根烧火棍当做法宝居然还用得风生水起，刚才只顾生气，忘了把那东西拿来看看了。”

“小凡他到底还是私自修行，于法宝操控运用上只怕所知不多，你看是不是找个时间指点他一下也好？”

“哼，看看再说吧。昨晚掌门师兄把我们几个首座叫去，说是在与灵尊以通灵术交流之后，发觉灵尊似是因为感觉到某个凶物煞气才有所动作，但后来却再也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灵尊至少也活了六千年，你师父六百岁就糊涂了，灵尊现在糊涂一些也不奇怪！”

“……”

第二十八章 前四

隔日，阳光照常升起，大竹峰众人来到了广场之上，才发现原来的八座擂台已拆了四座，剩下的分做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排列。

田不易与苏茹走在前头，张小凡身上的伤好象在一夜之间好了起来，走在众人之中，从未受到如此重视的他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回头看了看，低声对身旁的杜必书道：“六师兄，大师兄伤得很重吗，怎么会到了走不动的地步了？”

杜必书摇了摇头，道：“师父早上给大师兄看过了，说是昨日那场比试中他与长门的常箭师兄比试太过激烈，且一个主攻一个主防，斗来斗去斗了个两败俱伤，伤了经络，只怕于修行受损不轻。”

张小凡大吃一惊，道：“连大师兄都斗他不过，我今日与常箭师兄比试，岂不是、岂不是更是被他打了落花流水？”

杜必书白眼一翻，道：“若是按常理自然如此，但就是按着常理，前两日里你比试时诸位师兄赌你输的可占了多数！”

张小凡哑口无言，只得闭上了嘴。

北方最大的那个擂台之下，人山人海，不用说自然是陆雪琪今天在那里比试了，田不易往那处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对于那个打败自己女儿的人他自然没什么好感，当下率着门下弟子向西边擂台走去。

没走几步，张小凡身子一震，看到前方一群人从斜次里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模样苍老的老者，在他身旁与他并肩走着的赫然就是曾书书，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足足有一百来人的风回峰弟子跟在其后，张小凡看到了高师兄那一群人，独独没见到彭昌。

仿佛注意到张小凡搜索的目光，两方人擦肩而过时，曾书书忽然对着张小凡道：“彭师兄没来，在居所养伤呢！”

张小凡勉强笑了一下，却见曾书书脸色严峻，看过来的眼光竟也似冰冷的。

带头的那个苍老老者，自然就是风回峰的首座曾叔常了。他看了张小凡一眼，张小凡只觉得那老者的目光虽无什么锋芒，但深邃之极，仿佛一眼之间就看到了自己深心处。

他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就在此时，只听田不易道：“曾师兄好啊。”

曾叔常回礼道：“田师兄好，听说贵派门下出了位叫做张小凡的奇才，道法奇特，昨日与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彭昌比试了一回，便把他打得重伤垂死。”

张小凡脸色一变，失声道：“什么，彭师兄伤得那么重？”

此话一出，风回峰门下弟子登时哗然，只觉得此人实在恶毒，伤了人还故做惊讶，显示自己无心或是讥讽彭昌。

曾叔常目中怒意一闪而过，但对着后生晚辈他却无法发作，只得冷冷一笑，对田不易道：“田师兄，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田不易本来是眉头大皱，觉得张小凡这臭小子太也不会说话，但听曾叔常这么一说，倒似有些讥嘲意思，田不易性子本就好强护短，立刻便对曾叔常笑道：“哪里哪里，曾师兄过奖了。小凡，过来见过曾师叔。”

张小凡一呆，曾叔常脸色却是一变，袖袍一挥，冷冷道：“不必了。”说罢拂袖而去。

曾书书看了张小凡一眼，淡淡道：“我倒是没看出你深藏不露，亏得我还求彭师兄手下留情，没想到反而是害了他。”

张小凡心中一急，道：“我没有……”

他话说了一半，曾书书却已掉头走了，风回峰众人跟了上去，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冰冷的，张小凡心里难过，便在这时，他却忽然看到人群之中，高师兄走过身前，却忽然是眨了眨眼。

张小凡呆了一下，高师兄却已走开了。

田不易瞄了风回峰众人一眼，冷冷一笑，手一挥又带着众人向今日比试的西边擂台走去。来到近处，众人发觉此地竟然也围了二百人来人，人头耸动，看这样子除了陆雪琪那一台，云海广场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张小凡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对身边师兄道：“这么多人，那位常箭师兄很厉害吧？”

众人都笑，何大智一本正经地道：“常师兄道行高深那是不用说的了，但我看这些人多半还是来看你的，小师弟！”

张小凡大吃一惊，讶道：“怎、怎么会啊？”

何大智嘿了一声，道：“到今日为止，七脉会武只剩下了八人，其中最大的黑马非你莫属，谁不想来看看你到底长了几张嘴还是几只手？”

张小凡哑然。

田不易带着众人走到台下，一路之上，看到他们是大竹峰一脉，人群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来。田不易向四周看了一下，见周围人群中长门弟子人数不少，想来是因为今日比试的有长门的常箭，所以来观看的长门弟子也多了起来，但倒是没看几个长门的长老，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也不在这里。

田不易皱了皱眉，向身边苏茹低声道：“掌门师兄怎么没来，长门中还有其他弟子比试吗？”

苏茹摇了摇头，道：“没了，今年不知怎么，长门弟子资质都不甚好，现在只剩下常箭一人而已。”

田不易沉吟一下，走到台下正中，那里放了五、六把椅子，但只有一位白胡子老头坐在那里。看到田不易等人到来，那老者也站了起来。

张小凡一愣，认出这白胡子老头就是前天与楚誉宏比试时坐在台下的那一位。

那白胡子老头显然也记得张小凡，目光往张小凡身上飘了一眼，随即向田不易道：“田师兄，想不到你门下今年倒是出了个人才了。”

田不易似乎与这老者关系不错，呵呵一笑，道：“范师兄过奖了，请坐请坐。”

这时，台后钟鼎声响起，田不易回头对张小凡道：“老七，你上台吧。”

场内几百道目光登时刷刷地扫了过来，落在了张小凡的身上。张小凡这辈子从没有被如此多的人盯着，脸上一阵发热，应了一声：“是。”说着转过头不敢再看身后，向台上走去。

没走几步，却被苏茹拉住，张小凡有些讶异，道：“师娘，怎么了？”

苏茹微微一笑，但脸上却有关怀之色，道：“你身子上的伤还疼么？”

张小凡摇头道：“师父亲手为我治过，差不多都好了。”

苏茹却也摇了摇头，道：“外伤容易，内里就没这么快了。小凡，今日与你比试的常箭非同小可，你大师兄这等修为也败在他的手下，虽然听你大师兄说他就算胜了也不好过，但以你半吊子的修行只怕还是不行，待会不要逞强，若不行了认输就是，千万不要再冒险受伤，知道了吗？”

张小凡心中一暖，却没有点头，只呐呐说了一句：“师父……会生气……”

苏茹微笑摇头，道：“傻孩子，你放心去吧，你师父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张小凡脑袋中一声大响，立刻转头向田不易看去，却见田不易与那姓范的白胡子老头谈笑正欢，一眼也没向这里看来。

苏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去吧。”

张小凡慢慢走上了擂台，一个人站在台上，但头脑中依然回响着苏茹的那句话：“你师父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他脑中一片混乱，从小到大，从入门青云开始，田不易在他心目之中，简直便与神人无异，虽然田不易待他一直不好，但能得到师父的赞许却一直是少年张小凡的最大心愿。

而此刻，突然听师娘说出这话，他却一时不敢相信。

他在台上想了半晌，台下却是议论纷纷。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连张小凡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对手直到现在还没有前来。

台下，长门弟子中尤其显得焦急，多数人都回头四处张望，就在此时，远处快步跑来一个长门弟子，面色焦急，顾不上身边人异样的目光，冲到那个白胡子老头身旁，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白胡子老头脸色大变，似是不能置信，追问道：“当真？”

那弟子恨恨地往台上看了一眼，终于还是重重点头。白胡子老头刹那间面如死灰，一脸沮丧，跌坐在椅子之上。田不易看在眼里，大是奇怪，道：“范师兄，出了什么事？”

白胡子老头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振作精神，重新站了起来，朗声道：“长门弟子常箭，因昨日比试受伤太重，无法起身，放弃今日比试。”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片哗然！纵然青云门弟子多为修道之人，但仍是有不少人粗口骂了出来，而大竹峰一脉门下，首先的反应却并非惊喜，反而一个个面色古怪，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才一个个感慨万千地摇头苦笑。

在身后人变幻着无数表情、人声鼎沸的时候，田不易与苏茹缓缓站起，看着仍怔在台上的小徒弟，苏茹微微一笑，低声对田不易道：“我早就说了，你这个小徒弟的运气，当真不是一般的好！”

田不易为之哑然，苦笑不已。

※※※

这一日，张小凡都是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渡过的，几乎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青云弟子都要多看他几眼，倒像他是只奇珍异兽一般。与此同时，一日下来，比试的结果也出来了，张小凡“有幸”与齐昊、陆雪琪、曾书书三人并列四强。

齐昊本来就是夺魁的最大热门，陆雪琪这几日里人气鼎盛，但曾书书与张小凡进入前四却是出乎绝大多数青云门长辈的料想之外。在此之前，曾书书以曾叔常的独子闻名，虽然在风回峰一脉中是公认的年轻俊才，但在青云门中并不十分出名，这一次过关斩将，道法精妙，令众人刮目相看。相比之下，张小凡站在四人当中，就显得极是碍眼。

擂台之上，四人并排而立，掌门道玄真人与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站在前头。道玄真人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根本看不出他对这次大试中长门弟子意外的全军覆没有何不满。

台下，近千的青云门人围在一起，前排坐着的都是各脉的首座长老。苏茹看着台上，低声对田不易道：“小凡看去有些紧张啊！”

田不易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众目睽睽之下，妻子看到的他如何会看不到，台上四人，齐昊潇洒自若，陆雪琪冷若冰霜，曾书书亦含笑而立，唯有张小凡站在原地，目光直看着眼前地下，一双手似乎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的样子，很是尴尬。

台上道玄真人看了这四人一眼，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过身子对着台下道：“诸位，到今日为止，七脉会武已决出了前四位弟子，他们天资过人，道法精妙，俱是我青云门中精英，肩担着日后光大我青云一门的重任……”他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台下不知何处传出了“噗嗤”一声笑声，片刻之后，青云弟子人群中爆发一片哄笑声。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斜眼瞄了一下身后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张小凡，微微摇了摇头。这时，场下笑声不断，原本庄严的场面变得有些滑稽，站在一旁的苍松道人寒下了脸，踏上一步，目光如刀，向着台下扫了过去。

人群中的笑声顿时小了下来，苍松道人目光所到之处，笑声顿灭，不消一会，场面中又恢复了平静。苍松执掌青云门刑罚多年，在众弟子中威势之重，还要胜过了掌门道玄真人。

待场面完全平静下来，苍松道人才退后，对道玄真人道：“掌门师兄，请。”

道玄真人微笑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苍松师弟，你来吧。”

苍松道人点了点头，转向台下，朗声道：“明日比试，由龙首峰齐昊对风回峰曾书书，小竹峰陆雪琪对大竹峰张小凡……”

苍松还在继续说着，台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张小凡到了这时才松了口气，刚才台下无数道目光注视之下，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的汗？”忽然，曾书书在他身边突然低声道。

张小凡吃了一惊，自从昨日他意外胜了彭昌之后，曾书书在人前对他都是冷冰冰的，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虽然才认识不过三日，但张小凡却已把他当做自己好朋友之一。

当下他偷偷看了曾书书一眼，却见曾书书一本正经地站在身边，目不斜视，面带微笑看着台下，仿佛刚才根本没说过话一样。

“笨蛋，别转过头来。”曾书书面上表情丝毫不变，只是嘴唇微动，道，“你害得我被我老爹骂了半死还不够啊！”

张小凡心中歉然，连忙把眼光移开，同时也低声道：“对不住了，我当时、当时……唉，彭师兄他没事吧？”

“彭师兄受伤虽重，但并无大碍，修养几日就会好了，不然我岂会与你甘休？不过想不到你还真的深藏不露。”

“不是的，唉，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半是彭师兄谦让于我，我又一时头脑发热就……”

“我问过彭师兄了，他虽然败了，但对你却颇多赞言，并说当时他全力施法，并无容让，你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张小凡又是一惊，随即又道：“那你说的被你爹责骂的事……”

“哼，还不是高师兄那群笨蛋多嘴，把我当初为你向彭师兄求情的话都说了出来，虽然彭师兄为我说话，但还是被老爹骂了一顿，不然我也不会在人前对你做出那副样子了。”

“……书书，真是对不住了。”

“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反正我从小也给他骂惯了。倒是你小子的运气真是……不过我看你自己要小心了，下一场与小竹峰那冰霜美人比试，小心一剑就被‘天琊’给斩了！”

张小凡苦着脸，低声道：“我也知道，要是和你比试就好了……”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他与曾书书两人同时感到了一阵心寒，忍不住向身边看去，只见站在一旁的陆雪琪一双冰冷目光不知何时盯在他二人身上。

张小凡登时噤若寒蝉，曾书书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二人不敢再说，都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听着苍松道人在台上的训话。

好不容易苍松道人说完，众人散去，准备明日渐入高潮的比试大会。张小凡与曾书书下了台来，背后依然感觉凉丝丝的，心中不禁咋舌，这陆雪琪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极北冰原来的，看人一眼就让人寒到了心里。

他正想与曾书书道别，转过头去看了曾书书一眼，却见曾书书忽然板起了脸，眼中满是蔑视地望着他，然后大大不屑地“哼”了一声，头一台，骄傲地离开，不远处，在一群风回峰弟子的簇拥下，他父亲正站在那里看向他们。

张小凡苦笑一声，转身走回大竹峰众人所在，田不易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吧。”说着又看了田灵儿一眼，道：“灵儿，你跟我过来一下，我和你娘有话对你说。”

田灵儿应了一声，临走时还对张小凡笑了一下。

众人转回居所，一到房间之内，大竹峰众人登时炸开了锅，吴大义等人忙着把好消息说给躺在床上的宋大仁听，吕大信则把张小凡抱了起来，呵呵直笑，只有杜必书在一旁摇头晃脑，道：“没天理啊没天理！……”

第二十九章 奇术

又到夜深。

张小凡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在他身边的猴子小灰也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至于其他的师兄都早已鼾声大做，便是大黄，此刻也趴在地上睡熟了。

月光如水，从窗口照了进来，洒在地上，如霜雪一般。

张小凡悄悄爬起，小灰立刻窜进他的怀中，张小凡抱着它，摸了摸它的脑袋，向外走去。

回廊清清，悄无人声。

他暗自苦笑，从到了通天峰之后，他几乎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过，想到明日就要与陆雪琪的比试，他心里仍然有说不出的紧张。

便在这时，他怀中的猴子小灰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张小凡向它看去，只见在月光之下，小灰一双机灵的眼睛正看着前方阴影处。

黑暗中，仿佛有一道身影闪过。

张小凡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那身影跑得并不快，而且一边跑肩头似乎不断耸动，倒似是哭泣的样子。张小凡远远看去，认出了是田灵儿，心中更是奇怪，同时看着师姐哭泣的样子，心中又有了一丝莫名的难过。

田灵儿直跑到云海上，来到中心的擂台边，看看四周无人，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张小凡从未见到师姐如此伤心，脑海中一阵恍惚，缓缓走到了她的身边，低低叫了一声：“师姐，你……”

田灵儿吓了一跳，跳起转身，见是张小凡，才放下心来，随即心头又是一酸，忍不住扑到张小凡的怀里，在他肩头大声哭泣。

张小凡身子在瞬间一片僵硬，全身上下都被石化一般，再也不能动上一动。

她的抽泣声回荡在耳边，从肩头感觉到她传来的淡淡的身体的温暖，仿佛在梦境中常常见到的情景今天竟然真的发生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隐约传来。

张小凡就这么站着，看着远方，尽管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想要拥抱这个女子，却终于还是没有。

也许，真的拥抱了你，生命就从此不一样了吧？

田灵儿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他的肩膀。张小凡心中一片空虚，隐约中，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的肩头，已被泪水打湿了。

田灵儿用手揉了揉红了的眼睛，看见了被自己哭湿的张小凡的肩头，脸上一红，道：“对不住了，小凡。”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师姐，你怎么了。”

田灵儿刚要说话，却听脚下有东西“吱吱”叫了两声，低头一看，却是小灰也跟了上来。她默默俯下身子，把小灰抱在怀里。

“从来没有过的，小凡，从来没有过的。”这女子站在黑夜月光之中，凄清美丽，带着几分哀愁的对着张小凡说道：“爹和娘从来没有这么骂过我的。”

看着那哀痛中美丽的脸庞，张小凡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她那般悲伤都是自己带给她的。他强自稳住心神，柔声道：“师姐，怎么了？师父师娘为什么骂你？”

田灵儿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张小凡，从小到大，这个小师弟一直都是她除父母以外最亲近的玩伴，此刻在她心里，似乎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念头：小凡师弟是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就对我这般温柔的？

然而，这念头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心中此刻满是悲伤，终于还是向张小凡带着哭声道：“还不都是为了齐昊大哥！”

张小凡脸色刷地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头，他握得这般紧，以至于指甲深深刺到了手掌之中。

“你还不知道吧？”田灵儿一旦打开了话头，对这个小师弟就再也没有防备之心，可是张小凡却在心里狂呼着：“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月光冷冷，洒满人间。

“齐昊师兄与我两情相悦，我对他们说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的。”田灵儿平静了一点，却没有发觉，她每说一句话，张小凡的脸色便失了一分血色。

“……但是爹却大声骂我，说我不懂事，就连一向疼我的娘也变了脸色，站在爹那一边。怎么会这样，小凡？”

张小凡低下了头，不让田灵儿看到自己的脸，低声道：“师父师娘怎么会知道的？”

田灵儿心情激荡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张小凡话里有些破绽和异样，嘴角一扁，几乎又要哭了出来：“我本来也想不到，后来才知道，是与我同住的小竹峰文敏师姐她们告诉了水月师叔，水月师叔又和我娘说了。我与文敏师姐她们那么要好，叮嘱了她们好多次了，可她们还是说了出去，我、我……”

她眼眶一酸，泪水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张小凡涩声道：“也许师父师娘他们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你父母，决不会对你不好的！”

田灵儿擦干了眼角泪珠，大声道：“他们懂什么！他们只懂得门派之见，只知道齐昊大哥是龙首峰苍松师叔的得意弟子，只知道若是我与齐昊大哥好了他们就会在青云门中抬不起头来，根本就没有为我想过。”

她带着几分伤心几分愤怒乃至几分决然地道：“那些面子和我的幸福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真怀疑他们是看重面子还是看重我这个女儿？”

张小凡霍然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师姐。

那是何等伤心的一种眼神啊！

彷徨无助，像失去父母的小鸟独自伫立在风雨之中，哀伤中带着一丝惊惶，如刀一般刺入了他的魂魄！

张小凡几乎立刻就被这种眼神打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从心头泛起，如果能够让他为这个女子承担此刻的痛楚，他无论什么样的艰难都愿意一肩承担，可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低低叫了一句：

“师姐！”

“我要和他在一起，”田灵儿决然断然地说道，与其她是对张小凡说的，还不如说她是对着自己内心、对着不在此处的田不易夫妇说的，“我一定要和齐昊师兄在一起，我们山盟海誓过了，就算爹娘再怎么反对，就算等到海枯石烂，我们也会在一起的。”

她仰望夜空，对着那轮明月这般发誓。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的身上，她美丽的像是一朵带着哀伤在夜晚盛放的百合，让人眩目于她的美丽而忘却了在她身旁，那道萧索而心死的影子。

※※※

站在高处，初升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张小凡的身上，温暖了身子却暖不了内心。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擂台之上，面对着站在自己对面美若天仙的陆雪琪。

那个冰霜女子眼中的轻蔑如此明显，在广场之上，谁都知道，他更多的是靠运气而不是实力进入到前四行列。

在她背后，天琊散发着淡淡的蓝色的光芒。张小凡看着这传说中的神物，淡淡地想到：再过一会，自己面对着就是它了么？

然后，他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个问题忘了，从昨晚回来之后，他的精神就都在一种恍惚中起起伏伏。

云海之上，此刻只剩下了两个大擂台，但以围观的青云弟子人数论，观看西边齐昊与曾书书比试的人数只怕还不及这里的三成，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此次风头最劲的陆雪琪以及运气太好的张小凡给吸引了过来，而在长辈之中，包括掌门道玄真人在内的绝大多数人也坐在了这个擂台之下。

只是，当众人看到陆雪琪登上擂台之后，人群中在一阵欢呼之后，多半便是讨论张小凡会在一息还是一刹之间败北。

台下，田不易眉头紧皱，纵然张小凡的根底他知道的颇为清楚，但听到身后人们的轻蔑议论依然让他很不舒服。而坐在他身旁的苏茹却是在四处张望找着女儿，昨晚的一场大吵，田灵儿哭着跑开，今日一早便不见了人影，以她为人母对女儿的了解，只怕这倔女儿是跑到齐昊比试擂台那里去了。

她摇了摇头，虽然她十分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但这一次她却完全站在丈夫这一边，或许这是为人母的本能吧，她总是觉得，龙首峰里的人都不甚好。

她转过头，看向台上，与此同时，台上的张小凡也正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片刻之后，张小凡在她身边看了看，仿佛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苏茹微微皱眉，对田不易道：“小凡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对，好像死气沉沉的样子。”

田不易淡淡道：“他紧张而已，小孩子没见过世面，不足为奇。”

苏茹沉默了下来，便没有再说话。

张小凡收回了目光，落到了对面陆雪琪的脸上，那在初升阳光中绝美的脸庞奕奕生辉，光彩照人，很快的，陆雪琪感到了张小凡望来的目光，眼中再度出现了不屑之意。

但是这一次，张小凡却没有再回避，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面讥讽的眼光，那美丽的容颜此刻对他来说竟然完全没有了意义，只有在他深心处，低低的、痛苦的念着一句话：“她不在，她去看齐昊的比试了！”

聪明如陆雪琪，很快地发现这个对手只是目光看着自己，但在他空洞的眼神中却分明想着另外的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这几乎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经历，在她眼睛中仿佛也隐约现出了一丝惊讶。

“当！”

钟鼎齐鸣，回荡在通天峰上。四下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陆雪琪挺直身子，深深呼吸，只要再胜两场，就两场，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以及恩师的期望。天琊在她的背后，蓝色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

“小竹峰弟子陆雪琪，请赐教。”

张小凡如从梦中惊醒，第一个反应却不是回礼，而是怀着万分之意的期望向着台下看去，那里，人头耸动，万众瞩目，却没有自己想见的人的身影。

陆雪琪脸色一变，台下青云弟子也是一片哗然，这是头一个对着陆雪琪如此失礼的人，田不易与苏茹对望一眼，同时都觉察了出来，今天这个小徒弟是真的有些不对劲。

张小凡缓缓转过头，面色如死灰，淡淡地道：“我是大竹峰张小凡，请师姐千万莫要手下留情。”

陆雪琪一怔，虽然在比试之前说的不过都是客套话，但这张小凡看起来却大是古怪，哪里有人会说什么不要留情的话，听起来像是讥讽，但看他样子却又不像。

但陆雪琪毕竟是水月大师的得意弟子，心力坚定，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也不再多说什么，右手一比，在她背后的“天琊”缓缓升起。

张小凡看着那蓝色的光芒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照着自己的身躯都带了蓝色，却再也找不到一点紧张的感觉，反而在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着什么。

他拿出了那根黑色而难看的烧火棍。

台下一阵哄笑，与对面堂皇高贵仙气万方的“天琊”相比，烧火棍就像是地上丑陋的一条虫子。

而此时此刻，还是一条心丧若死的虫子。

冰凉的感觉，再度充盈了全身，不知为何，今日这根烧火棍上，仿佛有了灵性般特别兴奋，那股冰凉感觉游动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张小凡甚至感到，若不是自己与这烧火棍有血肉相连的感觉，若不是自己握住了这烧火棍，只怕它自己早就冲向陆雪琪了。

不，应该不是向着陆雪琪，而是向着天琊，那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像是两个深仇大恨的仇人。

此刻，陆雪琪的脸色忽然也变了变，天琊的光芒太盛，似乎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吧。

可是张小凡，却没有意思深想下去，他望着那在蓝色光辉之中的美丽女子，忽然间发现，她好象师姐，可是“师姐”却带着冰冷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擂台之上，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张小凡与陆雪琪两个人，竟然没有动手，只是互相盯着对方，一动不动。

场下哗然，议论纷纷。

陆雪琪猛然惊醒，刚才一向与她灵性相通的天琊突然出现了往日不曾有过的异动，令她心中奇怪，但以念力查看天琊，却并无什么异样，只是仿佛天琊隐隐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感觉到场下无数道异样的目光，陆雪琪眉头一皱，定了定神，冷哼一声，把诸般杂想排出脑海，一声轻叱，天琊蓝光盛放，冲天而起，但仍然没有出鞘。

自七脉会武比试开始，天琊便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但直到现在为止，陆雪琪都在没有出鞘的情况下逐一击败了所有对手，这也让众人猜测，究竟何人能够让她抽出神剑，此时，所有人都猜想一定要到最后决战，以龙首峰齐昊的那等修为，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蓝光，映在了张小凡的脸上，却照不出他有什么表情，黑色的烧火棍发出淡淡的青光，缓缓离开了他的手掌，停在了他的身前。

尽管早已把这烧火棍拿来看过，但大竹峰上下人等，包括围观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张小凡施法。杜必书哼了一声，道：“要不是亲眼看到，我可真不信两年前还是笨笨的小师弟突然变做了天生奇才。”

台上，陆雪琪脸色肃然，法诀紧握如山，只见在半空中光芒万丈的天琊忽地转身，疾如闪电，带着开山斩海的气势向张小凡冲了过去。

烧火棍立刻迎了上去，玄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与那万丈蓝光撞到一起，那阵势，竟似乎丝毫不惧。

下一刻，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见张小凡竟是不堪一击的样子，如受重创，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烧火棍更是光芒失色，黑忽忽的在空中打转飞回主人那个方向。

一时之间，大竹峰的人都站了起来，性急的如杜必书等人还失声叫了出来。

张小凡背向后撞到了擂台柱子之上，跌落了下来，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了飞回的烧火棍上，带了几分血色，然后，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张小凡的鲜血迅速渗了进去。

天琊威势如此之大，所有的人都惊得呆了！

陆雪琪面冷如霜，更不迟疑，蓝光一闪，天琊在半空无情地斩了下去。就在此时，烧火棍上突然间黑气蒸腾，尤其是在棒身顶端，青光更是大盛，张小凡嘴角挂着血丝，缓缓站起，面色苍白但眼眶如血，相貌竟然带了几分狰狞。

说时迟那时快，烧火棍在黑气青光中再度冲向天琊，两件法宝在半空中一旦接触，便即互相弹开，站在后方的陆雪琪与张小凡身子都是大震。

半空之中，蓝光闪烁，青光灿烂，在空中飞来纵横，所到之处，擂台之上原本坚硬之极的巨木都如纸屑一般四散飘飞，声声巨响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围观的近千青云门人无不变色，大试开始以来，没有一场比试像今天一般，一开始就如此激烈，场面更无今日宏伟，只片刻之间，偌大一个擂台竟被这两件威力绝伦的法宝给拆了七七八八。

台下原本围观的人们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只见张小凡与陆雪琪二人此刻都已飘浮至半空之中，陆雪琪双手握着法诀，全力操控，姿态严肃中透着潇洒；但反观张小凡，却似乎有些古怪，烧火棍威力虽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大，但他却并没有像陆雪琪一般手握法诀，反而是人在半空，手舞足蹈，而那烧火棍竟也随他心意，疾若闪电，与天琊斗得不亦乐乎。

尽管如此，但张小凡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天琊威力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烧火棍每一次与天琊的撞击，他全身经络就剧震一次，若不是他从小在太极玄清道外还暗自修习了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功法，经脉强固，同时有大梵般若护身，勉强抵住天琊神力，早就吐血败亡。

但看着前方陆雪琪却丝毫没有什么异样，天琊在她操控之下，蓝光越来越盛，威势越来越大，渐渐把烧火棍青光黑气给压了下去。

这厢里张小凡叫苦不迭，另一侧陆雪琪心里却也是吃惊不小，对方其貌不扬的烧火棍法宝竟然有可以与天琊相抗衡的灵力不说，而且还似乎隐隐有一种吸嘬之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自己体内灵力精血，若不是根基坚固，只怕首先压不下体内翻腾的热血了。

念及此处，陆雪琪心头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浮在半空中的身子几乎差点失去平衡，她心头惊怒焦急，从交手情况来看，她直觉地发现对手在太极玄清道上修行其实并不甚高，远远不如自己，但不知为何他运用着这根古怪法宝威力竟如此之大，连天琊也只能在表面上占了上风。

陆雪琪银牙一咬，粉脸生煞，全身衣衫无风自飘，只见天琊在半空中与烧火棍重重一击之后，张小凡全身大震，烧火棍也慢了片刻。

趁着此时，天琊霍然飞回，陆雪琪疾探右手，握住天琊。在她玉一般的手掌与天琊相触的那一刻，刹那间蓝光万道，吞没了她的身影，天琊剑身一震，发出如龙吟一般的巨响，扶摇上天，陆雪琪竟似与天琊人剑合一，冲天而起，直上青天。

张小凡此刻心中早已忘了什么身外之事，只感觉到自己与半空中身前的烧火棍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愈发浓烈，甚至感觉出这烧火棍就像一个活物，此刻正兴奋不已，一股莫名的煞气直冲上脑海。

他在半空之中，昂天长啸。

声动四野，天地变色！

黑色青光，直上天际，狂风大做，云气沸腾！

忽地，蓝光一闪，一声尖啸从远及近，从悄不可闻迅速增大，直到震耳欲聋，让人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万道蓝光，此刻竟都合为一体，成一巨大光柱当头击下，看这气势几乎欲将青云山脉斩为两半。

张小凡面孔扭曲，五官七窍在这片刻间突然全都流出血来，但看他神色之间，竟无丝毫畏惧之意，目光炯炯，同样伸手一探抓住烧火棍，瞬间内漫天青光黑气如握在他手中一般，直直迎向向下冲来的蓝色光柱。

外围，年轻的青云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直了眼，再无一人对张小凡有任何轻蔑之意，而老一辈的长老首座之中，也纷纷变了脸色。

这一场比试，竟已是生死之争。

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人出来制止？

“轰”，如天际惊雷，炸响人世，仿佛整座通天峰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蓝光倒折而回，陆雪琪现身天际，紧握天琊，但嘴边却缓缓流出了一道鲜血。

台下，水月大师霍然站起。

半空之中，张小凡耳边只剩下了狂风呼啸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殷红的鲜血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如果他听得到外界的呼喊的话，就会听见在他下方，大竹峰众人的惊呼之声。

苏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着半空中那几乎已成了一个血人的小徒弟，急促而低声地向田不易道：“不易，让小凡认输罢，快让他认输罢。”

田不易身子抖了一下，死死盯着半空之中，慢慢摇了摇头。

感觉不到痛楚了，张小凡在那瞬息万变的空中，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甚至忽然想到：我死了之后，师姐她会不会来看我呢，许多年后，她过着幸福日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我忘了呢？

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血，和，水！

陆雪琪只觉得浑身剧痛，体内气血在剧烈震动的经脉中到处冲突，仿佛要破体而出，欢呼着冲向前方那恐怖的青光黑气之中的狰狞恶魔。

这已是生死时刻！

这已是永恒瞬间！

这美丽女子，在狂风中傲然伫立，任凭风力如刀，竟不肯稍退半分。她昂首，望天。

风，突然停了，凝固在半空之中。

天地，突然静了，停在了这个时刻。

“轰隆！”低沉的呼啸仿佛从天边传来，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陆雪琪反手，拔出了“天琊神剑”。

顿时，漫天的蓝光消散了，收缩了，仿佛如巨龙吸水一般都被吸到那如秋水一般的剑刃之上。

通天峰上，一片寂静！

传说千年的天琊终于出鞘！

陆雪琪面如寒霜，手握剑诀，竟然在悬空的状态下脚踏七星方位，凌空连行七步，长剑霍然刺天，玉颜在刹那间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口中诵咒：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片刻之间，原本晴朗的青天黑了下来，天际突然出现的乌云翻涌不止，雷声隆隆，黑云边缘不断有电光闪动，驰骋天地间，一片肃杀，狂风大做。

大风扑面而来，张小凡微微张开了口，这个情景，仿佛在久远之前的记忆中曾经出现过一次。地面之上，上至道玄真人下至各脉首座长老，个个脸上都是惊骇莫名，齐齐站了起来，又转而看向小竹峰的水月大师。

半晌，田不易涩声道：“你教出的好徒弟啊！”

水月大师却是全然不理众人，一向淡漠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担忧，望着在天空中的那两个人。

“神剑御雷真诀！”

道玄真人缓缓收回了目光，心中大为震动，想不到青云门下，年轻一辈之中，竟有了如此了不起的人才。

只是，看着那女弟子脸色，虽然勉力施展出这等盖世奇术，但身子颤抖，面白如纸，只怕是力不从心了。

天空之中，雷声愈急，张小凡分明感觉到，自从天琊出鞘的那一刻起，手中烧火棍上顿时腾起了一股充沛无比的力量，就像是这与自己血肉相连的法宝从内心深处深深呐喊一般。

仿佛是它等待这一刻，已有千年！

天空更黑，乌云压顶，厚厚云层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

第三十章 怀疑

像是幽冥的通道，漆黑一片深深不可见底的巨大漩涡倒挂在天际，如九幽妖魔张开了恐怖大嘴，要吞噬世间一切。狂风凛冽，风卷残云，雷声隆隆，电芒窜动。

张小凡欺身飞进，烧火棍玄青光芒闪动，在漫天黑云之下显得引人注目。陆雪琪望着张小凡裹在青光中冲来的身影，玉脸煞白。

“神剑御雷真诀”是道家仙法中的无上奇术，以凡人之身引发天地至威，可以想见陆雪琪身体此刻所承受的压力之巨。“天琊”乃不世出的神兵，本来正是用来施展“神剑御雷真诀”的绝好兵刃，但与之相比，陆雪琪本人的道法修行却是不足。

此刻，她只觉得天际乌云之中，无限的巨力如汹涌澎湃的怒涛般向她身体里涌来，全身上下外人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体内血气翻腾，几乎都要被这股大力涨破一般。若不是天琊不断吸走了这汇聚而来的汹涌巨力，陆雪琪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风声呼啸，雷电轰鸣，她凌空而立，恍惚中几乎以为自己像是风中无力的小草，下一刻，她想起了师父水月传她这奇术时的话：“雪琪，你资质之佳，是我生平仅见，但这真诀威力太大，故反噬之威更是沛不可当。你修道之日尚浅，虽能勉强掌握，但千万不可随意施法，免遭灭顶之灾。”

“轰！”

一声炸雷，几乎就是从通天峰当头天空炸响，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脚下土地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上古雷神被人惊扰了沉眠，狂怒嘶吼！

一时间人人变色！

张小凡此刻距离陆雪琪只有两丈，看了这威势，任谁都知道一旦陆雪琪施法完成，只怕他便要灰飞湮灭。只是他突然全身一紧，身子竟如撞到一面软墙一般停了下来，前进不得。

张小凡在刹那间面如死灰。“神剑御雷真诀”是青云门镇山奇术之一，何等神妙，在施法时通过神兵自然而然在施法者身边布下一层无形护罩，张小凡竟不得进。

烧火棍光芒更盛，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或许在灵力威势上，张小凡的烧火棍并不逊于天琊，但在功法上却相差太远，他只是以本身灵力催发烧火棍威力，决然比不上陆雪琪那经过了千百年青云门各代祖师千锤百炼的无上奇术。

但就在这绝望一刻，眼看天空中那巨大漩涡旋转更急，雷电大做，天琊神剑光芒越来越亮，这绝世仙法就要施展完成的时刻，陆雪琪却忽然身子一震，原本雪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几乎在身前成了一道血雾。

天琊神剑登时光亮摇晃，似有不稳，陆雪琪银牙紧咬，闭上眼睛，将全部心力灵性全部集中到天琊之上，片刻之后，天琊光亮稳定了下来，反而更胜从前，灿烂夺目，不可逼视。

乌云中一声巨响，那巨大漩涡最深处仿佛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无数闪电正汇集成一，隐隐正对着陆雪琪手中的天琊神剑。

只是，陆雪琪心里却是一阵绝望，风声中，果然传来了一阵尖锐呼啸。她全力护卫天琊，却再也无力顾及身畔护罩，张小凡大喜之下，与那烧火棍化做一道玄青光柱，划过天际，冲向这在风中摇摆的美丽女子。

就这样了么？

一切都到这里为止了么？

她心头忽然平静了下来，在那一个瞬间心头这么淡淡地想着。

这个瞬间，短短的瞬间，天地是安静的，凝固的，所有的东西都定在那里，只有她立在风中，衣衫飘飘，黑发拂动，睁开了闭上的眼，望向前方那道疾驰而来的青光。

那一刻仿佛永恒！

张小凡望见了她，和她的眼神！

她在风中雨中独自伫立，面对天地巨威却如此安详，只是她脸色微微苍白，眼中竟有一分哀伤，还有一丝惊惶。

风雨呼啸，凄凉天地，这美丽女子，与他静静相望。

那是谁的眼神，哀伤而这般凄凉，仿佛昨夜，那个人为情所伤！那一种痛，深深入了骨髓，深深入了魂魄。

深深！深深！

是你么，那个爱恋着别人的女子？

你斩钉截铁一生不悔地念着他么？

张小凡忽然笑了笑，带着一分哀伤与心死，恍如昨夜。

烧火棍溶入到天琊神剑光芒之中，所有人都再也看不清他们二人身影，也看不到烧火棍的光芒忽然黯淡了下来。此刻，天际巨响，一道无比巨大的电柱从天而降，落到天琊之上。

整个天地，满天神佛，仿佛在同一时刻，一同吟唱。

巨大的光柱从天琊上折射而出，带了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向了张小凡，生死关头，烧火棍腾空而起，挡在了主人的身前。

下一刻，张小凡被光芒吞没了。

许久！许久！许久！

天空乌云散去，光芒消失。

人们怔怔地看着天空，看着那一个少年，紧紧握着一根黑色的烧火棍，如一颗受尽折磨遍体伤痕的石头一般，直直掉了下来。

他没有掉到地上，田不易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下，接住了他。只见田不易脸色凝重，出手如风，立刻撬开已毫无知觉的张小凡的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也不管多少，把倒出黄色的药丸直接倒到了张小凡的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田不易一声不吭，腾身而起，一道赤芒立刻升起，载着他风驰电掣而去，竟是不再向场上看上一眼，看那方向，是回大竹峰去了。

苏茹等大竹峰一脉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

这时，脸色苍白的陆雪琪落了下来，立刻被狂喜的小竹峰众人包围，在师姐妹们簇拥下，她却一言不发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中渐渐远去而消失的那道赤芒，怔怔不语。

※※※

他仿佛在黑暗中沉眠千年，渴望苏醒却无法睁眼，在沉沉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他孤独一人。

只是他决然不愿，便在这黑暗中孑然独行，然而除了黑暗，竟是无路可走。

于是他悲愤，深心处有熊熊大火焚烧不止，于是便向那九幽魔神许下重誓：就算他身体魂魄一起化为灰烬，也要点亮这一点光亮，哪怕为此将世间所有，与他一同埋葬。

亘古以来的那一丝戾气，竟是桀骜如初！

张小凡缓缓睁开了眼睛。

柔和的光线映入了他的眼帘，熟悉的居所的味道，飘浮在这个房间。

这里，似乎没有人在。

他缓缓坐起，刚想抬手擦去额头上的一点汗水，便只觉得肩膀胸口小腹处一起剧痛，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脸色发白。

他坐在床上，不敢再动，过了良久，这钻心疼痛才缓缓散去。

这时该是午后了，房门虚掩着，两扇窗子支起，隐约可以看见庭院中依旧青翠的青草修竹。一向跟着他的小灰和一向跟着小灰的大黄都不见了，会不会是又找到肉骨头了呢？

他笑了一下，对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

“吱呀”，门推开了，端庄美丽的苏茹走了进来，张小凡身子一动，叫了一声“师娘”，还没起身，脸上登时又抽搐了起来。

苏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道：“你别动，小凡。”

张小凡待痛感稍退，才向苏茹道：“弟子不知道师娘你来……”

苏茹嗔了他一眼，道：“命都去了大半，你倒还有心思记得这个！别废话了，坐好吧。”

张小凡讪笑一下，苏茹替他查看了一番，点了点头，道：“你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体内经络损伤太重，不安心静养是不成的。”

张小凡道：“是，徒儿给师父师娘丢脸了，真是对不住……”

苏茹截道：“你给你师父大大长脸了才对，近三百年来除了当初你师父自己参加的七脉会武，大竹峰一脉再没有比你更出色的弟子了。”

张小凡脸上一红，低头道：“那、那都是弟子运气好。”

苏茹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小凡随即想起，道：“比试结束了吧，最后是谁夺魁，是那位陆师姐吗？”

苏茹微微摇头，道：“不是，是龙首峰的齐昊。”

张小凡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阵酸楚，低声道：“原来是齐师兄，他真是厉害，连拥有天琊的陆师姐也败在了他手下。”

苏茹听他这么一说，仿佛也触动了什么心思，低低地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你这一次伤得可不轻，你师父费了老大心力救治，听他说了，以天琊神剑运用神剑御雷真诀，虽然陆雪琪修行不够，但若不是你那烧、烧……你那法宝替你挡了一下，只怕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张小凡听了她的话，忽然想起，向四下一看，却是找不到那根黑色难看的烧火棍。

苏茹看着他的样子，淡淡道：“你那件法宝被你师父拿去了。”

张小凡怔了一下，低声道：“是。”随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道：“师父他老人家……”

苏茹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夜，到昨晚伤势才稳定下来，今天一早，通天峰的掌门师兄传信过来，让你师父去一趟，此刻应该在通天峰吧。”

张小凡慢慢点了点头，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自己也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但这两年来那根烧火棍第一次离开自己，却总有些隐约失落的感觉。

苏茹看了他一眼，眼中仿佛也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但还是道：“你刚刚才醒，不要太累了，要多多休息。我吩咐过了，让他们不要过来打扰你，三餐让必书送来就是了。”

张小凡道：“多谢师娘了。”

苏茹点头道：“那你休息吧，回头我让必书把饭菜送来。”说着回过身子，向外走去，就在她正要走出房门时，忽然听到身后张小凡叫了一声：

“师娘。”

苏茹转身，道：“什么？”

张小凡看着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师娘，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龙首峰的林惊羽这次比试结果如何了，当时我在通天峰上，实在无暇去找他问了清楚。”

苏茹又看了看他，道：“他进了前八，但败在了同门师兄齐昊手下。”

张小凡怔了一下，道：“原来他也……谢谢师娘。”

苏茹微微摇头，道：“你休息吧。”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张小凡缓缓躺了下来，望着房间的天花板，默然不语。

※※※

青云山通天峰上，玉清殿内。

道玄真人居中坐着，其余六脉首座也赫然在座，此外，大殿之上再无他人。

众人皆默然不语，道玄真人低眉垂目，看着手中把玩着的一根黑色的烧火棍。

“田师弟，”道玄真人打破了沉默，道：“你怎么看？”

田不易沉默片刻，道：“张小凡上山之始，并无此物，多半是这些年中机缘巧合，在哪里偶然得到这等宝物。”

苍松道人在一旁冷冷道：“此棍可与天琊相抗，已是神兵之属，但遍观天下，从未听说有这等宝物。”

田不易脸色一沉，冷然道：“神州浩土，何等广大，不知道还有多少不世出的奇珍异宝，你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苍松道人脸上怒色一闪，还未发作，却听小竹峰的水月大师冷冰冰地道：“我们自然是井底之蛙，但这黑棍施法时妖气腾腾，明明便是一件邪物，倒不知道为何田师兄却看不出来？”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发些黑气便是妖气了么？有些红丝便是邪物了么？若如此，我回去把脸涂黑了，诸位是不是也把我当做魔教妖人给斩了？”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道：“田师弟，你不要这么说话，怎么好端端的说自己是魔教妖人！”

田不易冷哼一声，甩过头去，不再说话。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把手中那烧火棍放到手边茶几上，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商议一下，一来此次七脉会武之中，大竹峰弟子张小凡手中多了这一件古怪法宝，来历不明而威力绝大，二来当初我等商议派前四位弟子去空桑山万蝠古窟查探，另三位大家都没意见了，唯有这张小凡……”

田不易越听越怒，本来他对张小凡修行忽然突飞猛进也有些困惑，对这烧火棍亦有疑心，但在这玉清殿上，别人不说，偏偏对自己门下弟子诸般挑剔，他如何不怒，当下沉着脸，刷地起身，大声道：“掌门师兄，你欲待如何？”

道玄真人没想到田不易竟有这么大的反应，吃了一惊，众人纷纷侧目，坐他田不易身旁，一向与他关系还算不错的风回峰首座曾叔常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道：“不易，掌门师兄也没说什么，你先坐下。”

道玄真人脸色微沉，道：“田师弟，此间事的确有些古怪，我为一门之长，自会秉公处理，你放心好了。”

田不易脸上怒色依然，但看着道玄真人脸色以及身旁曾叔常劝了两句，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道玄真人缓缓道：“诸位，此棍刚才大家也都看过了，外表平平无气，内里却隐有煞气。但最紧要的是，以我等修行，都不能掌控此物，反而是那一个顶多只有玉清境第四层境界小弟子可以驱用，这是何理？”

众人包括田不易都是默然，他们都是一等一的修真高人，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口来。

最后还是道玄真人道：“以我看来，这黑棍多半便是‘血炼’之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座各位首座还是微微变了脸色，所谓血炼之物，便是以人本身精血化入炼造宝物之中。这等奇术，方法诡异艰险不说，法宝材质更是苛刻无比，万中无一。而且炼造过程凶险之极，一个不小心便为法宝凶煞血厉之气反噬，死状苦不堪言。

当然，若能成功，则此法宝必定是威力绝伦，而且更有一个好处，便是宝物与主人血气相连，除非有炼造人血脉，旁人皆不能用之，但也因为是以鲜血为引，往往便有了凶煞之气。

传说中这血炼之法，传于上古魔神，自古以来在魔教妖人中代代相传，却并未听说有什么出名的血炼法宝，多半是这法子太过凶险，连魔教中人也不敢轻易尝试。

只是，如今竟在青云门一个少年弟子身上，出现了这等法宝。

道玄真人望向田不易，田不易脸色铁青，缓缓站起身来，道：“师兄，你说的或许有理，但我还是要说，张小凡年不过十六，如何懂得这血炼之术？而且他自上山以来，五年中从未下山，来时更是身无长物，又去哪里找这举世难寻的法宝材质？”

苍松道人忽地冷冷道：“或许他是魔教中人处心积虑安插进我青云门下，也不足为奇！”

田不易大怒，道：“若他真有如此心机，又怎会在七脉会武大试中，在近千人眼皮底下驱用此物？再有，若他真是魔教奸细，嘿嘿，苍松师兄，你门下那个林惊羽怕也不干净吧！”

苍松道人似被刺到痛处，起身怒道：“你说什么，惊羽怎么能和你那笨徒弟相提并论？”

田不易脸色更黑，哼了一声，斜眼看去，道：“是啊，我那徒弟是笨，但听说还进了前四，倒不知道苍松师兄门下那叫林惊羽的奇才此次名次又是多少？”

苍松怒道：“他是运气不佳，遇到了他师兄齐昊，若非如此，又怎会进不了前四！”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道：“反正他是没有某人运气那么好，一路之上，都靠着别人弃权轮空才得以晋级，居然还敢大言不惭！”

田不易大声道：“难道他与陆雪琪那一场也是运气？”

苍松道人接道：“不错，就是因为不是运气，所以他就败了，而且败得那么惨，几乎连命都没了！”

田不易越发愤怒，他口舌一向不甚灵活，说不过苍松，但心中怒气更大，脸色涨得通红，怒道：“你要怎样，是否也想看看我是不是浪得虚名？”

苍松道人竟是丝毫无意退让，当即站起，傲然道：“那我就领教一下田师兄你的赤芒仙剑！”

田不易更不说话，踏上一步，右手已握住了剑诀，大殿之上，空气忽然像是凝固了一般。

“放肆！”一声大响，却是道玄真人一掌拍在手边茶几之上，满脸怒容，站了起来，“你们两个可是当我这个掌门的死了不成！”

道玄登上掌门宝座已近三百年，德高望重，平日里虽然和蔼，但这一下发怒，田不易与苍松道人都是吃惊非小，心中震荡，随即退了下去，低声道：“是，掌门师兄息怒。”

道玄真人看了看这些首座，脸上怒容过了半晌方才缓缓退去，沉吟了一下，道：“田师弟。”

田不易走出一步，道：“掌门师兄。”

道玄真人看着他，道：“无论如何，这黑棍来历古怪，若真是魔教之物，那张小凡与魔教有何牵连，我们便不能容他，你可知道？”

田不易微微低头，默然许久，才道：“是。”

道玄真人又道：“田师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滋事体大，我们不可不慎重行事。你今日且先回去，待那张小凡病势稍好，你便仔细盘问，再带到此处，我等再行商议，如何？”

田不易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忽然间重重顿了顿脚，点了点头，连话也不说一句，转身便走了出去。

门外一声呼啸，多半是御剑去了。

大殿之上，曾叔常向道玄真人道：“掌门师兄，田不易师兄的大竹峰一脉难得出现一个人才，却出了这等事，他自然心里不甚痛快，你莫要放在心上。”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自然不会在意，田师弟为人我是知道的，也是信得过的。”

说到此处，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小竹峰水月大师道：“水月师妹，这几日你门下那女弟子陆雪琪……”

水月淡淡道：“多谢师兄关怀，雪琪身体已经大致恢复。若不是田不易师兄门下出了那等怪人怪宝，一场比斗中耗去了雪琪大半元气，她本也不会输给别人的！”

苍松脸色一变，道玄真人却已抢先摇手道：“哎呀，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计较了。”

苍松和水月彼此瞪了一眼，转过头去，道玄真人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不已，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身旁茶几之上，只见那根黑色而难看的烧火棍，正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面。

第三十一章 正道

大黄躺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不时摇上一下，猴子小灰则趴在他的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看着脸色显得憔悴的张小凡。张小凡瞪了它一眼，没好气地道：“你看什么看？”

小灰自然不会对着张小凡说什么人话，却“吱吱”叫了两声，看它猴脸，主人受了伤，非但未有什么担忧之色，看着反而幸灾乐祸的样子多了些。

张小凡心中有些恼火，不耐烦地道：“去、去、去，到一边去！”

这时脚步声响了起来，未待他进门，张小凡已然听到，笑着道：“六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送饭……”

他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只见田不易矮胖的身子从房门处缓缓踱了进来。张小凡吃了一惊，这些日子以来，苏茹只让他安心静养，其他各位师兄包括田灵儿在内只来看过他一次，其余时间都只有杜必书三餐为他送饭来，根本想不到田不易会突然出现。

他在床上愣了一会，忽然醒悟，连忙爬了起来，下了床就要行大礼，田不易心思重重，脸色阴晴不定，挥了挥手，道：“罢了。”

张小凡应了一声，起身立于一旁，看着田不易走过来坐在桌旁，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田不易看了这徒弟一眼，从刚才那反应看，这小徒弟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像是个内涵锦绣的奇才，反而比普通人似乎都差了一些，但偏偏……

田不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老七，你过来坐下吧。”

张小凡又是一惊，从来田不易对他都是不假颜色，今日对他和蔼了一些，他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不易等了一会，却见张小凡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好象还没反应过来，心中又是一阵生气，微怒道：“是不是要让我请你坐下？”

他这一骂，气势十足，张小凡登时找到了往日师父威严的感觉，居然立刻反应了过来，乖乖坐了下来。

田不易看他样子，反而窒了窒，又多看了他一眼，随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你身子怎么样了？”

张小凡恭恭敬敬地道：“回禀师父，从通天峰回来以后，蒙师父师娘救治，还有各位师兄的照料，已差不多都好了。”

田不易看着他，淡淡道：“七脉会武已过去一月有余，看来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有几句话，现在要问问你。”

张小凡心下一沉，隐隐觉得自己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但事在眼前却只能道：“是，师父请说。”

田不易缓缓道：“你那根黑色棍子，是怎么来的？”

张小凡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向田不易看去，只见田不易也正盯着他，一张脸虽然还是一副平淡模样，但目光炯炯似有神光，竟是不怒而威。

那一刻他在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一时竟是不得做声，田不易慢慢沉下了脸，面色难看之极，再次沉声道：“你说！”

张小凡被他催促，片刻间额头汗水已现了出来，他虽见识不多，但多年前幽谷之中噬血珠与那奇异黑棒激斗之后意外融合之事，毕竟太过古怪，而且其中凶煞险恶，且有吸噬精血异能，这些在平日里与诸师兄谈话时他已知道了决不会为正道所容，如果被田不易知道了实情，只怕更是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在他深心处，仍然还有一事，一直是个深深的忌讳，特别是自从他知道了普智和尚乃是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后，再想到他传授给自己的那套口诀……

在那一个瞬间，他便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普智之事，连关于他的一丝一毫也不能说。

田不易盯着他。

张小凡在那逼人的目光中，站起，又跪了下去。

“师父！”

田不易眉头紧皱，哼了一声，冷冷道：“说。”

张小凡俯下头，慢慢地道：“那根黑棒，是数年前我与师姐一同去后山幽谷中时，无意得到的。”

田不易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两年前确有此事，田灵儿到那幽谷之中曾无故昏迷了过去，苏茹曾去查探过却并无什么异样，后来自己也去看了看，的确如此。此事一直是个小小迷团，但日子一久自己也就淡忘了，现在看来，多半便是这根黑棒的缘故了。

但是一根黑棒无人催动便能令田灵儿昏了过去，这是何等凶煞之物，张小凡却如何能够得到驱用？田不易想到这里，心中疑团只有越来越大，沉声道：“你是怎么得到的？”

张小凡不敢抬头，生怕被田不易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本就不是机巧之人，此刻更是焦急万分，仓促间无论怎样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借口。

田不易见他迟疑，他是何等世故老练，当即大喝道：“说。”

张小凡被他一吓，汗水涔涔而下，心头乱跳，不敢再瞒，终于把当日情况大致说了出来，但在这其中，他话到嘴边，却还是把有关噬血珠的事情硬生生收了回来，只说是当日在幽谷之中，他看到黑棒，一时好奇拿起，结果黑棒竟将他精血吸出（其实那是噬血珠的缘故），并感觉恶心欲吐，其后他就昏了过去。在昏迷之前，他隐约看到黑棒把他的精血吸了进去，融入棒身。

他说完之后，头也不敢抬，不敢再看田不易，田不易却皱着眉头陷入苦思：看这小徒弟倒是不像说谎，那种种法宝异能决不是他能编造出来的，但这等奇异法宝，便是连他也是生平第一次听说，如果说和这黑棒有些相似的，只怕便只有千年前魔教的大凶之物“噬血珠”了。

但是很明显，这黑棒与那噬血珠决然不同。

田不易站起身子，在房间中负手来回踱步，沉吟半晌，回头看向张小凡，道：“你先起来罢。”

张小凡低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但仍然低垂着头，站在一旁。

“但就算如此，那法宝与你有血气相连，是血炼之物……”

张小凡讶道：“师父，什么是血炼之物？”

田不易怔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道：“你不知道就算了，我问你你听好就是。”

张小凡立刻低头，低声道：“是。”

田不易看着他，道：“就算那黑棒乃是不世出的异宝，但不管怎样你也要至少修炼到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第四层境界才能驱用……”

张小凡脸色一变。

田不易缓缓地道：“当日在通天峰上，我就问过你，今日我再问你一次，究竟是谁私传法诀于你的？”

张小凡身子一震，他知道自己此时为了这不知名的黑棒已然有了大麻烦，若再加上私自修习法诀之事，只怕等待自己的惩罚更是无法想象。

只是此刻，他眼前却仿佛飘过了田灵儿的样子：少年时带着自己上山砍竹的身影，雨夜里孤灯旁温柔的容颜，还有往日里大竹峰头的笑骂奔跑，就连那飘在记忆中她身体的淡淡幽香，此刻竟也这般清晰。

一点一滴，浮上心头！

他再一次跪了下去，重重地叩头，却再没有说一个字。

他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伤后初愈有些消瘦的身子有了一分坚强，看起来却似带着一分凄凉。

田不易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忽然长出了一口气，道：“你起来吧，随我到通天峰去，至于你有没有命回来，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

白云深处，仙气缭绕，一切都平静祥和的如人们梦想中的仙境一般。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青云门七脉首座尽在此处，目光都看着跪在堂下的那个少年。

道玄真人望着跪在那里的张小凡，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五年前那两个被救上山的小孩的身影，白云苍狗，世事流转，仿佛一转眼间，他们便已长大成人。

他在深心处低低叹了口气，目光离开张小凡，对其他首座道：“诸位，刚才张小凡说的话，你们意下如何？”

众人沉默，半晌，忽地苍松道人的声音想起，断然道：“此子之话，决不可信。”

跪在地上的张小凡身子一抖，却并没有抬起头来。

道玄真人皱了皱眉，道：“苍松师弟为何如此肯定？”

苍松道人看了张小凡一眼，道：“血炼之法，阴邪恶毒，若非有魔教妖人指点于他，他怎会有这等见识法力来炼造如此法宝，所以此人必定是魔教奸细，不可饶他性命。”

苍松一向执掌青云门刑罚之事，位高权重，说话声调坚决刚硬，张小凡听在耳中，脸上血色尽失，几乎喘不过气来。

众人都没有出声，田不易却沉着脸，缓缓道：“若他真是如你说的这般处心积虑潜入我青云门下，又怎会故意在众目睽睽下施展法宝？”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道：“魔教妖人，本就难以猜测行径，居心叵测，做出些古怪事情也不足为奇。”

田不易怒道：“你这岂不是牵强附会，强词夺理？”

苍松道人冷冷道：“我强词夺理？请问田师兄，这血炼之法，可是我正道中人所有？”

田不易语塞，脸色涨红，此刻任谁也看了出来，田不易到底还是站在他徒儿一边，正当这尴尬时刻，忽有个冰冷声音传了出来，一听便知是小竹峰的首座水月大师：

“请问苍松师兄，你口口声声说血炼之法阴邪恶毒，请问一句，它到底如何阴邪，如何恶毒了？”

苍松道人张口欲言，忽又窒了一下，只得道：“魔教妖术，还用多说么？”

水月冷冰冰地道：“如此说来，苍松师兄也是对血炼之法一无所知，怎地便以为此法阴邪恶毒，便要诛杀这个少年了？”

苍松道人向水月大师看了过去，目光炯炯，气势逼人，道：“哦，水月师妹，那你是什么意思？”

水月大师淡淡道：“诸位师兄，此间之事，一来我等对血炼之法所知不多，虽有所闻但多为揣测，若万一所谓血炼之法当真便有这碰巧之事，我们岂不是错杀好人？二来这少年年仅十六，身世来历又是清楚明白，强要说他是魔教中人，只怕于理不合罢。”

苍松道人眯起了眼，眼缝里却透露出尖锐光芒，道：“水月师妹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大力为这少年开脱，真是令人不解？”

水月秀美脸上怒意一闪而过，即道：“我乃是就事论事，决不似有些人，看不得同门别脉出了人才，害怕威胁自己地位，便抓住些小事赶尽杀绝，毫无人性！”

若论口舌锋利，在座七人中有六个男子，却无一可比得上水月大师，苍松道人气得脸色发白，霍地站起身来。

道玄真人连忙插口进来，道：“好了好了，说着说着怎么又吵起来了，坐下，坐下。”

苍松道人不敢置掌门的话于不顾，只得恨恨地坐回位置，反观水月，却是一脸的若无其事，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之上。

道玄真人摇了摇头，转向其他人，道：“诸位，你们是何意思？”

其他各脉首座沉默了一会，风回峰首座曾叔常首先道：“掌门，我以为水月师妹言之有理。这少年来历清白，入门后又从未下山，只怕真是机缘巧合得了这一件宝物，说起来反而是我青云之福。”

道玄真人抚须微微点头，转眼看向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天云看了看苍松，道：“此事我同意苍松师兄的做法。”

苍松道人得了个盟友，向着天云道人点了点头。

最后只剩下个朝阳峰的首座商正梁，他看了看田不易等人，又看了看苍松道人与天云道人，最后眼角余光又仔细瞄了一眼道玄真人，微一沉吟，即道：“我以为水月师妹说得有理。”

田不易脸上一松，苍松道人却是哼了一声，道玄真人随即点头道：“大家都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说到这里，他却先向着依然跪在地下的张小凡道，“小凡，你先起来罢。”

张小凡身子一震，抬头看了看诸位师长，缓缓站了起来。

道玄真人多看了他两眼，仿佛想要把他看个清楚，然后对着其他首座说道：“诸位，其实我也以为张小凡不似魔教中人。这黑棒虽有凶煞之气但内敛其中，并不似过往中我等见过的魔教凶物一般，杀气腾腾，凶相毕露……”

苍松道人听着不对，忍不住叫了一声：“掌门师兄，魔教妖人凶险恶毒，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啊！”

道玄真人脸色一变，看了他一眼，喝道：“苍松师弟，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苍松自知失言，低头不语。

道玄真人脸色严肃，但声调转为低沉，缓缓道：“苍松师弟，你执掌我门中刑罚二百余年，公正严明，为兄是十分敬佩的。但我看你这十几年来，戾气渐重，杀性愈盛，为兄心中十分担忧，你可知道？”

苍松道人低声道：“是，师兄。”

道玄真人凛然道：“宁杀错不放过，乃是魔道中人所为，我青云门自居正道，一向光明正大，若遇事便当宁可放过，也不杀错，否则我们与魔道中人有何区别？苍松师弟，你道行虽深，但仍需潜修道义，参悟道法才是。”

苍松道人单掌竖起，道：“多谢师兄指点，苍松受教了。”

道玄真人面色一松，道：“你知道就好了。”说着转向众人看了一眼，众人都道：“掌门师兄做主就是。”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对张小凡道：“你都听见了？”

张小凡心中感动，连忙道：“是，多谢、多谢诸位师伯师叔，”说着又转向田不易，声音中带了一些哽咽，道：“多谢师父。”

田不易摆了摆了手，却没有说话。

道玄真人拿起放在手边茶几上的那根黑色短棒，抛给张小凡，微笑道：“这东西非你不可驱用，你收回去吧。”

张小凡伸手接住，入手后立刻感觉到那熟悉而冰凉的气息一下子腾了起来，走遍全身，仿佛通灵性般的有说不出的欢喜。他深深向道玄真人行礼，道：“多谢掌门师伯。”

道玄真人微笑一下，拍了三下掌，堂后立刻有道童走了过来，道玄真人吩咐几句，道童点头应了一声，走了出去，过不多时便引了三人进来。张小凡看了过去，却都是认识之人：齐昊与曾书书走在前面，曾书书趁着他老爹曾叔常不注意，还偷偷向张小凡做了个鬼脸。至于走在最后的，却是清冷美丽的女子，正是小竹峰的陆雪琪。

这三人再加上张小凡，正好便是这次青云门七脉会武的前四名弟子。

第三十二章 下山

齐昊与曾书书看到张小凡在此，或多或少都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只有陆雪琪依然一脸漠然，但眼光仍是向他瞄了一眼，眼眸深处仿佛也有不知名的情绪闪过，但转眼就消散不见。

道玄真人看着堂下四人，微笑道：“今日让你们四人前来，是有一事，要让你们下山去历练一番。”

齐昊等人一起动容。

道玄真人便把前日空桑山“万蝠古窟”一事说了一遍，又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四人乃是我门下精英，所以才会派遣你们去查探一番。但魔教妖人奸险毒辣，你们都要小心从事。”

四人齐声道：“是。”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此外，除了我青云门外，焚香谷与天音寺都有派出出色弟子前往一同追查，你们在人前不可失礼，但也不可折了我青云门的气势。此外，而且长门的萧逸才萧师兄也早已过去空桑山追查此事，你们若找到他，凡事便多多商量。”

四人对望一眼，又是齐声答应。

道玄真人细细看了这四个年轻一代的弟子一眼，最后目光落到齐昊身上，招手道：“齐昊，你过来。”

齐昊怔了一下，走上前去，道玄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头对苍松道人笑道：“师弟，你们龙首峰后继有人啊！”

苍松道人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不大好看，此时终于露出了些笑容，笑道：“师兄笑话了。”

道玄真人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一物，递给齐昊，道：“收下罢。”

齐昊接过一看，却是一面小镜，形状古拙，青铜镂边，上刻龙，下刻虎，镜上刻着八卦方位，中间镜片处却非一般铜镜，黄蒙蒙的看不清楚。

齐昊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苍松真人已然喜形于色，喝道：“傻小子，还怔着做什么，快跪下谢恩。”

齐昊立刻醒悟，知道手中这不起眼的东西多半便是法宝“六合镜”，连忙跪下，道：“多谢掌门师伯。”

道玄真人微笑着道：“不必了不必了，起来吧。”说着向其他人道：“你们先出去吧。”

众人知道他要传授齐昊六合镜的秘诀，便一起退了出来。

走到殿外，张小凡首先和田不易走到一边，田不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身负重任，就不要再回大竹峰，等一下便与他们三人一起下山吧，大竹峰那里我替你说一下。”

张小凡吃了一惊，随即低下了头，低声道：“是，师父。”

田不易道：“你养伤的这一个月里，我听说你师娘传了你些御剑法门和道法秘诀，你可都记下了？”

张小凡点头道：“是，弟子都记下了。”

田不易转过了身子，缓缓道：“那就好，虽然你资质不好，但始终是我大竹峰门下，出去了不要给我丢脸。”

张小凡立刻道：“是，师父，弟子决不会丢你老人家的脸。”

田不易哼了一声，他背着身子，张小凡也看不到他的脸，不知他是什么表情，但听他声音，倒也没有什么怒气。半晌，田不易仿佛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张小凡，也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算是打过了招呼，便祭起仙剑破空去了。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师父身影化做一道赤芒，消失在天际，直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却正是笑嘻嘻的曾书书，再看看周围，其他各脉的首座都已走了，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还有站在远处独立的陆雪琪。

曾书书笑呵呵地道：“算你命大，我还担心你这次过不了关呢！”

张小凡与他在一起，登时便感觉轻松多了，闻言笑道：“是啊，我也吓了半死。”

曾书书拍拍他的肩膀，向他前后看了看，低声道：“怎么没把小灰带来？”

张小凡苦着脸道：“我一早被师父带来，没想到会立刻下山，什么都没带呢，哪里想得到小灰？”

曾书书笑道：“没事，衣服我可以借你，要不等我们到山下河阳城里去买也可以。”说着他向张小凡眨了眨眼，悄声道：“呵呵，反正我们这次可赚到了。”

张小凡不解其意，道：“什么？”

曾书书眉毛耸动，往身后一瞄，嘿嘿偷笑道：“有美女同行啊！”

张小凡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向陆雪琪那里看了一眼，与此同时，仿佛陆雪琪也有感应似的，向这里看了一眼，二人目光远远相望，张小凡只觉得她目光如霜，吓了一跳，连忙移开了视线。

二人说笑了一会，曾书书正对着他偷声说着以后与陆雪琪上路如何如何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张小凡原本微笑的脸上忽然僵硬了起来，目光也变得直了，盯着他的身后。

曾书书微觉疑惑，转头看去，却见在长长台阶之下，一个男人歪歪扭扭走了上来，四十多岁，身上衣服还算干净，但一脸茫然，目光呆滞，口中胡乱地说些前言不接后语的话：

“下雨了，天黑了……臭……娘亲啊……神仙，神仙，嘿嘿，神仙啊……”

在曾书书和远处看过来的陆雪琪的注视下，张小凡走了过去，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过了许久，他才走到那个男子身边。

就像，走到了往事身边！

“王二叔，你还好吗？”他拼命压抑着激动心情，低低地道。

那男人眼中却似乎完全没有张小凡的存在，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甩开张小凡走了过去，不久，消失在大殿后边。

“他是谁啊？”曾书书走到他的身边，问道。

张小凡看着王二叔身影消失的地方，凄然道：“一个疯子！”

曾书书看他脸色，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过了一会，满脸喜色的齐昊从大殿中走了出来，向着他们三人打了个招呼。

张小凡心不在焉地与曾书书一起走了过去，几人商议之下（张小凡怔怔出神，一言不发），决定先下山到河阳城里。

曾书书笑着对齐昊道：“齐师兄，掌门师伯传给你的六合镜可厉害么？”

齐昊笑道：“六合镜乃我青云门至宝，自然厉害，怕只怕我修行不够啊！呵呵，好了，此处乃是山顶，除了七脉首座外其余弟子不能御剑，我们下去云海，从那里再御剑飞到河阳城吧。”

陆雪琪面无表情，张小凡茫然点头，只有曾书书笑容满面，看来下山对他这一个好玩的人来说，可算是一件喜事。

※※※

从青云门到河阳城，这一路之上，青云门最“出色”的四位弟子御剑而来，别人都是轻松自如，但张小凡便不免有些吃力。

他养伤一月，苏茹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有事，传了他些青云门道法秘诀，顺道把如何驱用法宝御空而行的方法也传了给他。其实说也简单，只要道行够深，法宝不是太次，以青云道法辅以念力驱动法宝即可。不过张小凡修行不深，法宝自然是不差，却大是古怪，对新学的青云门道法也颇为陌生，这一用起来便大是麻烦。

当初苏茹也没想到他一上通天峰就立刻要下山，还想着先让他记住法诀，回大竹峰后再让他多加练习，其他各脉的首座当然也不知道这古怪小子的底细，看他在七脉会武大试中的表现，想当然便以为这最基本的御剑道法他是知道的。却不知张小凡偷学道法，糊里糊涂的练到了“驱物”境界，却哪里知道什么御剑的本事。

看着其他人祭起仙剑，齐昊是白色的“寒冰”仙剑，陆雪琪是蓝色“天琊”仙剑，曾书书则是一柄微带紫气的仙剑——“轩辕”。张小凡心中紧张，强撑着祭起“烧火棍”，但在感觉上却似乎差了一些，没有七脉会武那日得心应手的感觉。

穿云越山，这一段本是半日的路程，四人却直到太阳下山了才到达河阳城。张小凡与另外三人为了避嫌，在河阳城外一个僻静处落到地上时，全身上下都已湿透，面色苍白，看这情形似乎比当日比试时还要辛苦。

这一路在天上，他几次掌握不住烧火棍，若不是齐昊等人在他身边看出不对，不敢离他太远，及时加以援手，只怕他这新近的青云门“出色弟子”不免从高空摔下粉身碎骨而死，还未替师门争光便先遗臭万年，让青云门丢尽脸面。

齐昊等人决定在城外停下，步行进城，虽有避嫌之意，但也生怕万一在城中闹市，众目睽睽之下，张小凡一个不好栽了下去，青云门两千年来在这里辛辛苦苦建立的崇高威信便要毁于一旦，呜呼哀哉！

稍事休息，待张小凡缓过气来，四人便在夕阳中，向那座高大的河阳城里走去。张小凡走在最后，感觉到前头齐昊与陆雪琪不时投来疑惑的目光，显然他们不能理解为何一个在七脉会武大试中大放异彩的人，居然连普通的御剑而行也用不清楚。倒是曾书书依旧笑呵呵的与张小凡走在一起，绝口不提刚才的事，口中滔滔不绝地向张小凡介绍着河阳城：

“方圆百里之内，这里是最大最繁华的所在了。住在这城里的百姓，少说也有个二、三十万人，而且地理位置又好，往来商旅极多，更是热闹……”

张小凡听着听着，心中着实佩服曾书书博学多识，道：“书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曾书书面有得色，道：“这有什么，看书多了自然知道。”说着他面露诡笑，偷偷附耳到张小凡耳边，低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好多次了，都是偷跑下山的。”

张小凡大吃一惊，道：“你，你……”

曾书书嘴一撇，道：“看你吓得那个样子？这有什么。从我修习御剑之术，自然是要经常练习，飞着飞着飞到这里，累了下去逛逛街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小凡为之哑然。

听着他们二人在后边嘀嘀咕咕，齐昊微微一笑，向身旁的陆雪琪道：“陆师妹，天色已晚，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明日再赶路吧。”

陆雪琪一张脸上冷若冰霜，没有丝毫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

进到城内，他们为了避免麻烦，一早便把青云门弟子服饰给换过了，倒也没引起什么怀疑，但陆雪琪相貌绝美，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惹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张小凡在一旁瞄了陆雪琪一眼，见她虽然面无表情，但一双明眸却闪过一丝怒意，不由得为这些路人担心起来，万一天琊出鞘，只怕这历史悠久的古城先毁了一半。

不过陆雪琪的涵养显然要比张小凡料想的要好得多，一直到他们住进一家名叫“山海苑”的客栈之后，陆雪琪也没有什么动静。齐昊在众人中阅历最深，四人隐隐便是以他为首，像这等住店之事也是他上前张罗，其后他们便被店家安排到最上等的后园居住。

这家山海苑规模颇大，后园中共有四个别苑，他们四人住在西苑，每人一间房子，回去休息了一下，齐昊便叫上众人，到前头酒楼吃饭。

山海苑自带酒楼，地处河阳城最热闹的大街之上，但在三楼贵宾厅里，却是清净的很，宽敞的大厅里只摆了不到十张桌子，现在大概有五桌有着客人正在吃饭。齐昊叫过小二，点了几样菜，看他样子对这里熟悉的很，多半是常客了。

张小凡心里这般想着，他出身农家，从未到过山海苑这等奢华之地，刚才经过二楼时看见大厅里富丽堂皇，但走到三楼却见雕龙画凤，红木横梁，古香古色，与二楼完全两样。他自然不知道世间人若是到了富贵处，便反倒追求起身份品位来了，纵然有些人喜欢光彩奢华，但为了让人说上一句自己有些修养，附庸风雅也是常有的。

他们四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上，曾书书向厅堂里的布置看了一眼，对齐昊道：“齐师兄，这里的价钱不便宜吧？”

齐昊微微一笑，道：“这里是河阳城里最好的酒楼，自然便宜不到哪去，不过我们青云门在这里素有名声，他们老板巴不得我们来，不会收我们多少钱的。”

曾书书“啊”了一声，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店小二便端了数盘小菜鲜炒上桌，尤其最后还有一盘新鲜炖鱼，看那鱼身鱼体延长，前部亚圆，后部侧窄，体暗褐色，有须两对，粗长。最紧要处是肉质白润，香气四溢，登时让人食指大动。

张小凡对烹饪一向有着兴趣，又从未见过这种鱼类，忍不住便向店小二道：“小二哥，这鱼叫做什么鱼，又是如何煮食的？”

店小二呵呵笑了一声，道：“客官你可真有眼光，这道‘清炖寐鱼’，乃是我们山海苑的招牌菜，清香滑嫩，入口香甜，在这河阳城百里之内，可是大大有名……”

张小凡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到嘴里，立刻闭上眼睛点头不已：“啊，肉质真好，不过煮得更好，甜处是放了些糖，加了姜片去腥，呃，有爆葱香味，必定是用了新鲜小葱头，啊，最难得的便是把胡椒、五香，咦……对了，还有麻油的味道配得如此之好，厉害，厉害！”

他一脸陶醉的样子，看得齐昊、曾书书目瞪口呆，便是陆雪琪也看着他，脸上露出古怪神色，但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却当真是佩服之极，大声夸道：“客官真是行家，识货！”

张小凡此时方才注意到身边众人的样子，脸上一红，连忙放下筷子，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道：“请问小二哥，这寐鱼产自何处？”

店小二还未说话，忽听隔壁一张大桌旁有个女子声音道：“这寐鱼乃是南方诸钩山的特产，离此有千里之遥，如何能够运来，你这店家岂不是骗人么？”（注1）

众人吃了一惊，看了过去，只见那一张大桌之上，坐了八个人，六个身着黄衣的男子，另有两个女子，一女身着淡紫长裙，面蒙轻纱，看不清楚容颜，但露出的几分肌肤却是雪白；另一个女子便是说话之人，年纪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岁，一身水绿衣衫，相貌秀美，细眉雪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极是灵动，令人眼前一亮，便是比之陆雪琪也不输几分。

张小凡“啊”了一声，却见那女子说了这一番话后，眼光便落到了他这一桌的陆雪琪身上，似是也为陆雪琪容貌所惊。女子爱美，便是陆雪琪这等平日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却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店小二此时赔笑道：“这位客官说的是，不过您有所不知，在百年前这寐鱼的确是南方诸钩山独有，但后来青云门道玄真人路过诸钩山，特地将这寐鱼移了回来，就放在青云山阴的洪川之中，到如今不但成活，而且渐渐繁盛。我们都是托了青云山上道玄仙人的福，才能有此口福的啊！”他说着说着，脸上便露出崇敬之极的神色来。

张小凡等青云门人看了，自然个个高兴，面露笑容，但那少女听了，回头与那面蒙轻纱的女子对望一眼，坐了回去，嘴里却是哼了一声。

※※※

吃完可口的晚饭，张小凡等人心满意足地回到住处，齐昊在西苑门口对众人道：“今晚诸位就先在这里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赶路前往空桑山。”

张小凡与曾书书应了一声，陆雪琪却是一声不吭，直接便走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齐昊呆了一下，向他们二人苦笑一声，道：“二位师弟，也早些休息吧。”

张小凡看了他英俊的面孔一眼，只见在夕阳之下，齐昊神采竟是丝毫不逊于往日，反而还有了几分出尘之意，忽然间心灰意懒，提不起精神，勉强和曾书书打个招呼，居然也不理齐昊，自顾自走回房间。

曾书书呵呵一笑，与齐昊说笑了两句，二人便也分别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夜，是张小凡五年来第一次离开青云山，翻来覆去的，不知为何一夜没有睡好。到了半夜好不容易才迷糊睡去，赫然间却梦到自己一身血污，面目狰狞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同时心里深处竟翻涌着说不出的狂热杀意，仿佛眼前红色的鲜血就像甘美的泉水，吸引着他，引诱着他，让他忍不住地想通过杀戮来获得这一切。

“啊！”

张小凡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大口喘气，全身大汗淋淋，过了好一会儿，他激烈跳动的心脏才缓缓平服下来。

他在黑暗中怔怔地坐了半晌，无意中伸手，碰到了放在枕边的那根烧火棍，一股冰凉的感觉包围了他。这个梦与这些年来他不停梦到的噩梦十分相似，那仿佛变做另外一个人的情景，那个梦中噬血的凶人，令他自己也感到畏惧。

四下无声，周围一片漆黑。

他盘起腿，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深深呼吸，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身前。

黑暗像是温柔的女子，轻轻缠绕着他的身体，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若隐若现地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映着那淡薄的光芒，张小凡的脸上，仿佛也蒙上一层他所不应有的庄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层金色光芒才渐渐散去，张小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情一片平和。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想念那位慈和的普智和尚。

他再也没有睡意，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旁边几个房间都是漆黑一片，想必齐昊他们都睡着了。山海苑的后园建在一个花园之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建有四个庭院。张小凡从自己所住的西苑走了出去，便到了中心处的那处花园。

这时已是夜深，仰望苍穹，繁星满天，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夜风习习，隐约带着一丝芬芳。小径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名处。路旁，青草灌木，各色花朵，遍地开放。

张小凡心头一阵惘然，顺着这小径走了下去，微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

这样一个幽静的夜晚，一个少年，独自在幽深花园中走来，回味往事。

路旁，一朵小花儿在夜风中轻颤，有晶莹露珠，附在粉白花瓣之上，玲珑剔透，张小凡停下脚步，不觉竟是痴痴看得呆了。

隐隐幽香，暗暗传来。

忽然，一支纤纤玉手，仿佛从永恒黑暗处伸来，带着一分幽清的美丽，印着天上月光星光，探到这支花上。

折下了它！

那一刻张小凡脑中“轰”地一声响，仿佛满天月华都失去了光彩，这个花园中顿时陷入黑暗一般。

他转头，看了过去，带着一点莫名的恨意。

一个水绿衣衫的年轻少女，站在那儿，像是引住了满天光芒，轻轻把花朵放到鼻前，深深闻了一下。

※※※

注1：《山海经·山经第四卷·诸钩山》：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诸钩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广员百里，多寐鱼。

第三十三章 万蝠

张小凡怔了一下，认出此人便是晚饭时出口争论寐鱼的那个美丽少女，此刻见她依然身着那一套水绿衣裳，在月光下肌肤如雪，清丽无双，恍如仙女一般。

那少女把刚折下的花朵放到鼻端，深深吸气，脸上浮现出陶醉的表情，更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而那花朵在她秀美脸庞前，竟也似更加灿烂。

只是张小凡却从内心深处，冒出一阵无名的怒火，皱着眉头道：“这花儿开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折了它？”

那绿衣少女明眸流转，眼波如水一般在张小凡身上打了个转，淡淡道：“我摘了这花，便是这花的福气；被我闻它香味，更是这花三世修得的缘分。你这样一个俗人，又怎么会知道？”

张小凡愣了一下，生平第一次听说如此荒谬之事，摇头道：“这花被你折下，便是连命也没了，又怎么会高兴？”

绿衣少女瞄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花，怎么知道它不会高兴？”

张小凡听着这女子言语大是蛮不讲理，心中更是气愤，道：“你也不是花，又怎么知道它会高兴了，说不定这花儿此刻正是痛苦不已，啊，你看，那花上有水，保不定就是痛得哭了出来。”

那绿衣少女明显呆了一下，片刻之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下当真便如百花盛放一般美艳逼人，几乎让张小凡看呆了眼。

“花泪？……哈哈，花泪，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大男人把露珠说成是花的眼泪，笑死我了……”

张小凡脸上一红，呐呐说不出话来，但看那少女笑得腰都弯了，脸上发烧，强自道：“那、那又怎么了？”

不想那少女听了这话看他样子，笑声反而更大了些，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这个静谧幽暗的花园中，平添了几分暖意。

张小凡发火不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看着那女子欢喜笑容，赌气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没走两步，忽然间听到后面那绿衣少女收了笑声，但语调中还是带了几分笑意，道：“喂，你等一等。”

张小凡本来今晚出来，心情不错，但碰到这个女子之后，心情便是大坏，此刻听她叫了出来，心头又是一阵烦躁，忍不住回头道：“我又不叫喂，你叫谁呢？”

那少女怔了一下，脸上笑容登时收了起来，看着张小凡的目光仿佛也冷了几分，似乎很少人如此顶撞过她。但片刻之后，她又似想到了什么，虽然没有恢复刚才那灿烂笑容，但声调还算温和，道：“哦，那你叫做什么？”

张小凡冲口就道：“我叫……”窒了一下，他哼了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

那绿衣少女脸色一肃，看着似乎有些生气，但她看了张小凡负气的表情，便如一个赌气的小男孩一般，居然忍不住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把刚才她沉下脸的气势完全散了去，衬着天上月华，满园芬芳，这美丽女子面上满是笑意，仿佛她知道这样不是很好，摇着头正要忍住，却依然还是笑了出来。

仿佛，许久以前的天真，在今晚又活了过来。

月光如水，轻轻洒在她的肩头脸畔，映出了动人心魄的美丽。

张小凡不知何时，看得痴了。

那少女笑了一阵，发现张小凡正盯着她看时，嘿了一声，居然也无一般女儿家脸红的样子，反而径直道：“我好看么？”

张小凡却被她吓了一跳，像是做贼被人捉住一般，大感窘迫，但在那少女如水一般柔和眼波之下，竟有无处可逃的感觉：“我……你……呃，你，好看！”

话一出口，张小凡自己先呆了一下，心头浮起一股说不清的奇异滋味，那少女却似乎并不在意，面上有淡淡笑容，道：“我想也是，从小到大，谁不说我漂亮，你们这些男人啊，都是一个样子。”

听她说话语气，小小年纪，倒似乎历经沧桑一般。张小凡气往上冲，正要反驳，但不经意间看去，却见她明眸皓齿，独立在月华之中，隐隐竟有几分熟悉。他登时想起了青云山上，碧水潭边，自己亲眼看到的师姐美丽身影，那一刻之间，他忽然意兴阑珊，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又看了绿衣少女一眼，低低叹了口气，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喂，”走了几步，却又听到身后传来叫声，张小凡皱着眉转过身，看着那绿衣少女。

她微微眯上了眼，润色的唇也似乎抿紧了些，仿佛想着什么，但气氛却一下子沉默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依然这般地问，眼波中倒影着他的影子。

张小凡却忽然退缩了，刚才的怒气在片刻间全部消散，仿佛对着这个身影，些许的愤怒都是不应该的。他回避了那柔和的眼光，带着他自己也不安的一点怯弱，说了一句：“张小凡。”

然后快步向后走去，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样子。

他低着头大步走着，刚走到那曲折小径的一个拐角处，猛然间发现前头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在这幽暗园中，若不是走到近处还真是难以发现。

他几乎收势不住，幸好身体反应还算灵敏，紧紧在那人身前停下。黑暗中，一双明亮但幽静的眼眸出现在他的眼前。

二人相距过近，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这才看清，这人却是晚饭时，坐在那绿衣少女身旁的蒙面女子。此刻她依然蒙着面纱，但身上已换了一件黑色丝裙，在这个夜里，几乎便如幽灵一般。

张小凡定下神来，不觉还有些喘息，鼻中隐隐闻到一股幽香，不知是这园里芬芳，还是刚才靠近那女子时……

他心头一跳，只觉得今晚出来真是错了，当下含糊说了一声：“对不住。”，便从那蒙面女子身边走过，往自己住处走去。

从头到尾，那蒙面女子都未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注视这这个少年。当张小凡走过她身边后，她还缓缓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身影。

许久，当她的身影几乎与这幽暗花园里的黑暗融为一体的时候，她才转过身子，向着花园深处走去。很快的，她看见了那个绿衣女子，依然站在原处，手里把玩着一朵折下的鲜花。

绿衣少女抬头，没有吃惊的样子，微笑道：“幽姨，你回来了。”

蒙面女子看了她手中鲜花一眼，面纱轻动，看来是点了点头，道：“那四个人是青云门下。”她的声音回荡在花园之中，幽深飘荡，虽然轻柔，却带着一分鬼气，“带头的是龙首峰一脉的齐昊，其他三个不曾见过，看来是年轻一辈，不知姓名。”

绿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一个，刚刚过去的那人，叫做张小凡，好土的名字。”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碧瑶，许久没见你赏花了。”

绿衣少女，也就是被称做碧瑶的少女，仿佛怔了一下，下一刻，她秀美脸庞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道：“是啊，幽姨，好久了。”

她把那花拿起，又细细看了看。然后，在那蒙面女子的注视中，绿衣少女含着笑，手中却决然断然地握紧，把那美丽的花朵揉成了碎末。

※※※

次日，青云门四人起床，梳洗之后，齐昊聚集四人，商议道：“空桑山在东方三千里之远，路程不近，我们还是赶路要紧。”其余三人并无异议，于是便结帐出发。

山海苑的老板果然对青云门心存敬慕，原本昂贵的房钱居然打了个五折，几乎便与普通房钱一般。张小凡看着齐昊与那老板说笑算帐，眼光却向四处瞄了一眼，但直到走时，他也没有再看到昨晚绿衣少女那一众人。

他们四人御空而行，这三千里路程足足花去了十天，其间，张小凡自然是大大拖了后腿，不过到了后几日，张小凡道法渐熟，于“烧火棍”也更是熟悉，居然也飞得像模像样，每日里在天空纵横高飞的时候，那一股穿行于青天白云间的感觉，着实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这一日终于到达了空桑山，众人落下云头，都是吃了一惊，只见方圆百里之内，一座大山险峻高耸，但多岩石少草木，山下更是不见人烟，一片荒凉。

这时已近黄昏，日头西沉，晕黄的夕阳照在空桑山上，仿佛带了几分萧索，也有了几分可怖。众人在山脚落下，收起仙剑法宝。齐昊看了看天色，道：“我看这里也无可借宿的人家，不如我们即刻上山，一边寻找那‘万蝠古窟’，一边看看有无合适地方先休息一晚。”

曾书书点头道：“齐师兄言之有理，我们这就上山吧。”张小凡见曾书书答应了，自己也没什么意见，陆雪琪看了看天色，一言不发，但却是第一个向山顶走去。

这空桑山虽然比不了青云山通天峰那般高得夸张，但也不低，加上偏僻险峻，无路可寻，四人从山脚往上，只走到山腰处，天色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四人走到一快平台之上，齐昊叫住众人，从怀中拿出一面小铜镜，三人都是一眼认出这便是青云门至宝“六合镜”，一时都愣了一下，不知道齐昊要做什么。

只见齐昊把六合镜拿在手中，口中低低诵读了几句咒文，原本暗淡无光的六合镜似有感应，逐渐亮了起来，随之从齐昊手中飘起，停留在他头顶二尺处，光芒渐盛，带着淡黄的光晕照亮了他们四人周围六尺左右的一个圆地，把他们护在中央。

齐昊这才道：“空桑山在八百年前，乃是魔教妖人集聚之地，而且我观此山荒凉诡异，只怕多有山精魅怪。六合镜功能护主，我们也好防范于未然。”

张小凡向那漂浮在空中的六合镜看了一眼，只见那面小镜似貌不惊人，但古拙中隐有瑞气，不可小看。正在此时，众人忽听得远处一声巨响，随之是“劈啪劈啪”的声音响起。

声音渐渐密集，到了最后非但越来越响，更是几乎连节奏都听不清楚了，只有“轰隆隆”巨大杂音回响在这荒山野岭，远处，靠着黑暗中六合镜发出的一点点光芒，众人赫然望见在那远处山背后，霍然腾起一片黑色云气，在这黑暗中更增诡异，而轰隆巨响便是从那发出。

众人都是变色，曾书书眼珠一转，忽地失声道：“六合镜！”

他话一出口，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片在空中越来越是巨大的黑云却已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向这里移了移，片刻之后，仿佛从黑云中传来一声刺耳呼啸，刹那间那片黑云竟是齐齐转了过来，向这四人处，这黑夜里唯一的一点亮光扑了过来。

瞬间，原本星光闪亮的夜空漆黑一片，仿佛被什么遮住了一般。众人只觉得一股腥臭味转眼充斥了四周，张小凡等人无不大惊失色。唯有齐昊还算镇定，但脸色也已发白，疾道：“不用乱动，千万莫要离开六合镜光圈范围。”

又过片刻，呼啸轰隆声已近在耳边，映着六合镜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那片黑云，赫然竟是无数只黑色蝙蝠，密密麻麻，而且看着身形，比往日所见的蝙蝠竟是大了一倍不止，每一只都张着大口，在一身黑色之中，口里猩红一片，狰狞恐怖。

但六合镜所散发出来的淡黄光芒，却在这时显露了作用，只见所有的蝙蝠都被隔在那光圈之外，任它们如何撞击挤压，这光圈竟是丝毫不动。反而是在光圈近处，与淡黄光芒相触的蝙蝠，黑色的身子发出“滋滋”的声音，片刻之后便掉到地上，挣扎不已，眼见是不能活了。

只是这群蝙蝠实在太多，放眼望去，连夜空星斗都被遮盖，怕没有数百万数千万只。死在地上的那些只怕还不到其中百万分之一，但见无数蝙蝠前赴后继，冲上前来，四人被围在中央，虽然暂时无事，但前后左右都是恐怖之极的血盆大口，腥臭之味几欲令人作呕。

不过六合镜毕竟是道家至宝，在这无数凶恶畜生攻击之下，竟无丝毫脆弱动摇迹象，那黄色光圈看似轻薄，偏偏便屹立如山，不消一会，光圈周围的蝙蝠尸体便越堆越高。

此刻，在这光圈周围上空也不知围了多少黑色蝙蝠，哪里是里三层外三层，只怕是里三百层外三百层。但这些畜生对光圈的撞击似乎慢慢缓了下来，似乎知道徒劳无功，便不再做这无用之事。只是这些蝙蝠似是舍不得到口的美味，依然围住不肯离去。

张小凡心神动荡，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凶恶之物，直到此刻依然有些紧张害怕，他喘着粗气从外围蝙蝠上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看到站在身旁的陆雪琪的脸色也苍白之极。

仿佛就在同时，陆雪琪也感应到他的目光，向张小凡这里看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陆雪琪忽然转过头去，苍白的脸庞似乎又白了些，但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刷……”

忽然，所有的蝙蝠都震翅飞起，曾书书看着它们，方才松了口气道：“好不容易才……”

话未说完，他便说不下去了，只见满天黑云，无数的蝙蝠飞到高处，遽然转身，前头一只只如冰雹般冲了下来，打在六合镜的光圈之上，却被六合镜光圈反震回去，然后腾起一团血雾，在淡黄光芒之下，粉身碎骨地落到地上。

污血横流，血腥扑面，无数恐怖的血花在夜色中闪烁出现然后掉落在地，但后来的蝙蝠竟仿佛对前头同类之死无动于衷，依然是撞击不停。青云门四人个个是面色苍白，望着这世间罕见的凶蛮异物。

光圈周围，很快的，堆起了足足快接近有半人高的厚厚的蝙蝠尸堆。

张小凡忽然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衫，都已被冷汗尽数湿了。

这恐怖一幕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那光圈外蝙蝠尸体几乎堆到有一人来高的时候，蝙蝠群终于停止了这强悍凶蛮的攻击，此刻，就算是六合宝镜，散发出来的光圈的亮度也黯淡了几分，但依然闪烁在黑夜之中，屹立不倒。

漫天黑云，围着这个黑夜里唯一的光亮，竟仍是不肯离去。

四个人连眼睛也不敢闭一下，手中各自握着自己的仙剑法宝，不敢有一丝懈怠。

只是这些巨大群的蝙蝠却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了，只是围着不肯离去，但也没有再发动什么攻击。

就这样持续到了黎明。

当天边第一缕的阳光照过来时，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呼唤一般，所有的蝙蝠忽然飞起，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都往昨晚飞出的那处地方飞了回去，来也快，去的更快，不消片刻，这无数只的蝙蝠都已消失不见。

青云门四人缓缓松懈下来，但又过许久，齐昊直到完全确定那些蝙蝠不会再出来的时候，才撤去了六合镜。

光圈消散。

一声闷响，四人周围如小山一般的蝙蝠尸体，忽然间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倒了进来，把四人淹没在这恶心可怖的河流中。张小凡在那一刻，心脏里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停止了呼吸，而在这同时，他更是听到身边人传来一声尖叫，一只玉手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用力之大，隔着衣服，指甲都陷入了他的肉里。

这痛楚钻进了他的心头，他回过头，看着这个受惊的美丽的女子，她苍白的脸在朝阳中带了一丝惊惶，让人心头莫名的一痛。

忽然，他心中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不见，纵然还有些紧张，但他的注意力都被陆雪琪吸引了过去，就像是在她面前，他是决不能畏缩的感觉。

他走上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陆雪琪的喘息声缓缓平静了下来，她微微抬头，嘴唇轻动，深深看了一眼张小凡的脸庞，松开了手。

第三十四章 古窟

四人好不容易才从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中走了出来，但都已是狼狈之极，身上沾满了污秽暗色的鲜血不说，便是气味也觉得恶臭无比。

他们四人都是青云门人，平素一向干净，尤其是小竹峰的陆雪琪，更是生性爱洁，此刻情景，真比砍她三刀还要难受。

四人忙不跌地向远处走去，此刻都只想离那堆恶心的蝙蝠尸体越远越好。一口气走出了老远，来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四人拍打衣衫，整理多时，只拂到了一些杂物，但那些蝠血痕迹，恶臭腥味，却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张小凡等三个男人还好一些，但陆雪琪平日就冷冰冰的脸此时却更是如霜似雪，狠狠在衣裳上拂拭着，大力搓揉，看来不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从她身上弄走是决不罢休。

只是这些血污似乎特别粘稠，很快的，齐昊、曾书书和张小凡都放弃了努力，只有陆雪琪依然白着脸不肯放弃。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就算是最老练的齐昊现在神情也是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就在四人默然不语，只有陆雪琪皱着眉头搓揉衣服时，天空中忽然传来几声呼啸，众人抬眼看去，只见天际闪现四道光芒，二黄一白一青，片刻之后，这四道光芒在他们前方落下，一阵闪烁过后，现出了四道身影。

左侧两人，却是两个和尚，稍后的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巨目，满脸横肉，不怒而威，若不是身着袈裟，只怕还被人以为是拦路抢劫的盗匪。但站在他身前另一位出家人，却是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年轻和尚，与他完全不同，皮肤白净，目光明亮，一身月白袈裟，看去让人感觉有些瘦弱，却无论如何没有轻视之心。

右侧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俊俏，女的秀媚，站在一起极为般配，便如神仙座前的金童玉女一般。

这四人向青云门四人看来，见到他们身上血污，都是皱了皱眉，那年轻白净的和尚首先喧了句佛号，道：“阿弥佗佛，请问四位施主可是青云门下？”

青云四人对望一眼，齐昊越众而出，回了一礼，道：“正是，在下齐昊，请问诸位是……”

那年轻和尚微微一笑，道：“小僧是天音寺法相，这位是师弟法善。旁边这两位乃是焚香谷的杰出弟子李洵，燕虹。”

身材高大的法善还瓮声瓮气地问候一声，但那焚香谷的李洵、燕虹却都是神情倨傲，都是微微点头，就算见过礼了。

齐昊眉头一皱，当下便不理焚香谷两人，向法相道：“啊，久仰天音寺法相师兄大名，被正道修真誉为千年罕见的人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过人！”

法相微微一笑，道：“齐师兄实在谬誉了，小僧资质鲁钝，唯恩师普泓不弃，授我真法，以期为天下苍生做些善事，却不敢与青云门诸位师兄相提并论的。”

齐昊大笑，连连摆手，道：“法相师兄太谦虚了，来，我为诸位引见一下我的几位师弟师妹。”说着将张小凡三人介绍给他们，张小凡随着他们见礼，但不知怎么，他觉得那法相在齐昊介绍他时，目光却似乎亮了一亮，多看了他一眼。

此时，从谈话开始就被晾在一旁的焚香谷李洵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待齐昊介绍完毕，他突然开口冷冷地道：“齐师兄，你们青云门一向自居正道领袖，道家真法独步天下，怎么今日一见，却个个是如此狼狈？”

青云门四人脸色都是一变，张小凡看着他一副眼高于顶的架势更是反感，眼角余光扫处，却见陆雪琪不知何时也停止了拂拭衣衫的举动，玉脸含霜，冷冷地看着焚香谷两人，但更多的却是与那叫燕虹的美貌女子对视着。

齐昊毕竟老于人情世故，心中虽有微怒，但还是很快恢复过来，呵呵一笑，道：“不瞒诸位，在下与同门三人昨夜到此，本欲查找那万蝠古窟，不料却碰上了无数蝙蝠……”

法相四人听到此处，脸色都变了变，那人高马大的法善瞪大了眼，粗声粗气地道：“唔，那就是在万蝠古窟里的无数畜生，凶蛮残忍，难对付的很。”

齐昊何等机灵，一听之下，便知面前这四人多半是早来几日，也碰上了这些令人头疼不已的家伙。他心思急转，却忽然听见身后曾书书一声长笑，走上前来，向那法善微笑道：“法善师兄，如此说来，你们也曾与这些吸血蝙蝠遇上了？”

法善点了点头，看来是个直性子，道：“是，那些蝙蝠数目太多，我们只好退走了。”

曾书书“啊”了一声，叹了口气，道：“不瞒各位，我们昨晚也是遇到了那些蝙蝠，本想为民除害，不料从早杀到晚，任我们如何使力，却始终杀不胜杀，最后只能是把这些凶物逐回洞窟，但却也落得是一身污秽，唉，惭愧，惭愧！”

他回头看向齐昊，二人相视一笑，齐声道：“惭愧啊！惭愧！”

众人都变了脸色，不同的是焚香谷的李洵哼了一声，脸有不屑之意，那美貌女子燕虹倒似有些腼腆，但脸上也清楚现出了不信的样子，而天音寺的法相微笑不语，法善脸上却起了佩服之情，张小凡则是呆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笑得灿烂无比的二人。

片刻之后，法相微笑道：“此次空桑山一事，我们三派长老本就要我们年轻一辈受些历练，如今人数已经到齐，不过青云门诸位师兄远来辛苦，不如我们先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再进万蝠古窟查探如何？”

这时站在旁边的李洵冷哼一声，道：“法相师兄说得有理，不然进去之后，又有人要找些借口了。”

除了张小凡，出自名门青云的齐昊、曾书书与陆雪琪哪一个不是在各自一脉中受尽师长宠爱，哪一个骨子里没有一些傲气，当下齐昊冷哼一声，道：“李洵师兄说得有理，否则以我现在疲累之身，到时还要救你，那可无能为力了！”

李洵显然没想到青云门下之人一个个也是如此傲气，他出身于焚香谷，自幼便得师长看重，修真道法，在同辈之中，除了少数几人，无一不远胜过其他平辈同门，由此养成了目空一切的自大个性，如何受得了这份气，当下脸色便是一变，盯着齐昊道：“如此说来，齐师兄修行远胜于我了，在下倒想讨教一番。”

事关师门脸面，齐昊身子一挺，便要走出，忽见陆雪琪突然从身后走了出来，俏生生往场中一站，冷冷道：“不劳齐师兄大架，我来领教一下焚香谷的仙法罢。”

李洵忽地一呆，只见陆雪琪虽然一身血污，但一张玉脸上肌肤却更是被映得洁白如雪，神情虽冷，凛然中却自有睥睨众生飘逸出尘的清丽。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一时间竟是呆了一下。

与此同时，天音寺法相走了出来，含笑道：“诸位师兄，我等来此本是为了查探魔教余党，临行前想必各位师长前辈都已教诲过了，若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在此意气用事，只怕回去不免受到责罚，再说本也是些小事，还是大家都退让一步，如何？”

李洵回过神来，哼了一声，仰首看天，虽然不说话但意思倒也颇为明显了。齐昊此刻心里想到临行前道玄真人的嘱咐，心下也有些后悔，正好趁机下台，便在后边唤道：“陆师妹，法相师兄说得有理，我们还是以和为贵吧。”

陆雪琪看了看众人，哼了一声，走了回来，看见张小凡正看着自己，目光在张小凡脸上扫了一眼，便独自走到一旁去了。

张小凡被她看了一眼，心里忽然一凉，说不出的感觉泛上心头。

只听法相又道：“既如此，我们就先行下山，到明日清晨再上山查探吧。”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自无异议，于是法相带路，众人跟着他御剑而行，来到离空桑山三十里之远的一个小山丘上，这里居然还有一湾清泉，正是青云门众人所需。当下众人在水边梳洗一番，又找了僻静处换过衣衫，这才走出来与法相等人见面。

陆雪琪是女儿之身，不太方便，换衣地方也找得最远，所以最后一个才走出来，众人看去，只见她梳洗过后，容光焕发，于原本清丽中竟是又添了几分娇媚，登时都是眼前一亮，不用说曾书书、李洵等人眼睛发光，便是那一直沉默的焚香谷燕虹，也多看了她几眼。

这八个当今正道三大门派最“优秀”的弟子围地而坐，谈论起来，张小凡从法相等人口中方才知道，空桑山“万蝠古窟”中的那些蝙蝠乃是当年魔教畜养的异种，凶蛮残忍，性好吸血，本为魔教帮凶，八百年前魔教在此地据点覆灭之后，仍有少数蝙蝠残存下来，天长日久，居然繁衍旺盛，有了今日庞大规模，每出掠食，把这方圆五百里内搞得是全无人烟。

不过这些蝙蝠似是畏惧阳光，所以都只在夜间活动，白日都栖息在万蝠古窟之中，昨晚青云门众人便是碰巧遇上，若是白日上山，便可无事。

听到此处，曾书书皱了皱眉，向那法相问道：“法相师兄，那些畜生既然都在万蝠古窟之中，我们又如何进去查探？”

法相迟疑了一下，道：“据小僧这些日子观察，这些畜生在白日都只倒悬于古窟洞顶，并未活动，我们或可进去也不一定。”

曾书书哑然，张小凡却是忍不住道：“那就是说法相师兄你也没有把握了，说不定那些家伙看了我们进洞就扑了过来，那可如何是好？”

法相向他看来，眼中似乎隐隐有什么光芒闪烁，但神态依然温和，道：“正是如此。小僧其实也没有十成把握，但师门授命，总是要去做的，不若也试上一试，大不了我们退出来便是。今日我与法善师弟还有焚香谷两位施主本想进去打探一番，没想到正遇上诸位，如此也好，人多好照应！”

“哼”，却是一旁的李洵又是冷哼一声，青云门四人同时向他看了过去，李洵却是丝毫不惧，只有当他看见陆雪琪的眼神望过来时，神情多少才有些变化。

齐昊不去理他，转头对法相道：“还有一事，请教法相师兄。”

法相道：“齐师兄请说。”

齐昊道：“三个月前，我青云门长门弟子，萧逸才萧师兄已经先行来此，不知各位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法相摇了摇头，道：“我们与焚香谷二位一起到此，并未见过萧师兄。”

齐昊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

隔日，朝阳初升，张小凡等八人便来到空桑山上，但见满山荒芜，沙石满地，偌大一座山上，竟连普通的鸟鸣声也听不到，料想不是早做了那些凶蝠的点心，便是早已迁移出了这座山峰。

法相等人早来数日，已经找到了万蝠古窟的所在。当下众人跟随，一路小心翼翼，终于来到了万蝠古窟的洞口。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山洞穴，位在山阴背阳处，微微向下倾斜，只有洞口有些许光亮，再往里处便是漆黑一片。站在离洞口还有五六丈远的地方，众人却都感觉到洞里阴风一阵阵的吹出，拂过脸上，阴冷入骨。同时隐隐还有些沙沙声传来，似低语，似鬼哭，让人心头发麻。

齐昊又多看了那洞穴两眼，回头强笑一声，道：“如此，我们就进去罢。”

众人默然，法相点头道：“正是，不过此洞内危险难测，各位最好备好仙器，以防万一。”

事关生死，众人都是不敢怠慢，纷纷将法宝拿在手中，当李洵、燕虹与天音寺二僧看到张小凡拿出一根黑呼呼的烧火棍时，都是呆了一呆，神情错愕。张小凡脸上一红，颇感尴尬，幸好在这个时候，陆雪琪在她天琊蓝光之下，冷冷说了一句：“走罢。”说着第一个向那漆黑洞穴走去，众人连忙跟上，这才解了围。

就在快进洞口，那股阴风越来越是阴冷的时候，法相似乎有意无意地靠近了张小凡，张小凡感觉出来，向他笑了一下，法相报以微笑，同时低声道：“张师弟，前头艰险，你可跟在我的身后。”

张小凡一怔，却见法相已走入那黑暗之中，一时间也来不及多想，看着众人都进了洞，也急忙跟了进去。

才跨进洞穴之中，没走几步，张小凡便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下陷了下去。他大吃一惊，但还好只陷到脚踝处便停了下来。此时众人已身处黑暗之中，不过各自法宝仙器祭起，散发出道道霞光，张小凡向脚下看去，脸色登时就苦了下来，原来脚下踩着的竟是极厚的蝙蝠粪便，恶臭不说，脚还陷在里面，那滋味有多难受便多难受。

他抬眼向前望去，见其他人多半也是一般的神情，尤其是两个女子，陆雪琪与焚香谷的燕虹，更是紧皱眉头，面色苍白。

张小凡摇了摇头，勉强定下心来，众人熟悉了这个环境之后，随之又向里面走去，此时，那如妖魔低语的沙沙声也同时大了起来，仿佛在遥远处，又似乎就在身旁，前后左右，到处都是。

就这般又走了三、四丈远，在最前头的齐昊忽然低声道：“慢！”

众人立刻都停了下来，只见齐昊的那柄寒冰仙剑缓缓升起，光芒渐亮，把前头洞穴照亮不少时，众人登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个极大的洞穴，洞穴顶端离地极高，在寒冰仙剑白光照耀下，众人赫然看见在这山洞顶端，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无数黑色的蝙蝠，几乎根本看不到山洞的岩石。而那“沙沙”声音，便是这些畜生摩擦低鸣所生。

黑暗之中，被白光照到的蝙蝠仿佛感觉到了不安，一个个活动起来，但并没有飞起，而是用爪子在岩石上攀爬着向黑暗处移去，有的干脆就抓在同类身上。那些在黑暗中越发可怖的獠牙大口，令人惊心。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停了片刻，众人便都发觉，虽然这里的光亮在一片漆黑特别醒目，但这些蝙蝠似乎的确没有动静，不会袭击。发现了这一点，众人多少松了口气，法相低声道：“还好小僧判断无错，诸位，我们继续前行罢。”

众人转头，又再向这恐怖古窟深处，更深沉的黑暗那端走去。随着众人行进的脚步，脚下的蝙蝠粪便越来越厚，而寒冰仙剑白光照耀之下，洞顶的蝙蝠竟似无穷无尽一般，越来越多，尖牙利齿，喃喃低鸣，都在身边呼啸。若不是他们八人都是身怀正道仙法，心志坚定，换了常人非发疯不可。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张小凡走在队伍中间，而法相却也始终走在他的身前，看着前边这个年轻的和尚一身月白僧袍上也染了几点污秽，张小凡忽然想起了普智。

那个在回忆深处的人，便是和眼前这个和尚来自同一个地方么？

前方，忽然传来了齐昊轻微的一声呼喊：“啊！”

张小凡还没回过意来，便只觉得脚下感觉有异，竟好象是一脚踩到了硬地之上一般。

第三十五章 妖人

站在前头的法相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片刻之后，一颗闪烁着庄严肃穆金光的圆珠从他手中祭起，起先这光芒还似依恋着法相，但随着法相法力催持，刹那间金光大盛，以这珠子为中心，金光如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涌去，张小凡站在原地，几乎错觉耳边“呼”的一声呼啸，金色的光圈便已掠过了他的身旁。

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被映做了淡淡金色，同时心情一阵舒畅，纵有几分紧张之意，也在瞬间平伏了下来。偌大的一个空间，转眼间已亮如白昼，若不是怪石狰狞还有蝙蝠蠕动，几乎让人以为到了佛家胜境。

一向眼高于顶的李洵此刻却有了几分惊异，站在一旁讶道：“轮回珠！”

法相看了他一眼，道：“李师兄好眼力。”

李洵言语间却似乎对法相突然多了几分客气，道：“不敢，法相师兄你才是道行高深。”

张小凡此时借着“轮回珠”的光芒，已然看清脚下的确已经踩上了干净的硬地，抬头看去，只见在头上岩石洞顶，那些黑色的蝙蝠不知为何都消失不见了，但那“沙沙”声却分明还在耳边。

他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发现，在身后的洞穴顶端，无数黑色的蝙蝠依然聚集在洞穴顶部，但就在他们数人脚踏的硬地之上，洞穴顶端的岩石，却有着一道红色细线划过洞顶，看那样子倒似生在岩石之中的脉络一般。

以这红色细线为界，无数的蝙蝠都聚集拥挤在外头，竟无一只越过红线，而脚下咫尺之遥，便也没有了外头腥臭的蝙蝠粪便。

法相看了看周围，沉声道：“此处古怪甚多，诸位切要小心。”

众人如何不知，但好不容易踩上了干净地方，待查探过周围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多数人第一个动作便是整理身上衣服。站在张小凡旁边的曾书书脱下鞋子，把里面恶心的东西倒出来，低声对张小凡道：“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走在干净的路上是那么舒服的事！”

张小凡笑了笑，迅速清理了一下，整个人也感觉舒服了些。过了一会，齐昊见众人差不多都好了，便道：“走罢。”说着当先向洞穴深处走去。

众人都跟了上去，很快的，随着他们的脚步向前，背后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在前方，仿佛黑暗如妖兽，张开双臂露出狞笑，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黑暗中的一点光，缓缓前行。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远，这个古老深邃的洞穴竟似乎毫无止境一般，虽然还一直很是宽敞，但曲曲折折，弯弯曲曲，除了大概是向地底倾斜之外，几乎让人分不清楚方向。

洞穴口那些蝙蝠的沙沙声早已听不见了，在这片黑暗中，除了众人的脚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张小凡觉得周遭湿气越来越重，也不知道已是深入地底多深了。

法相祭起的“轮回珠”依然散发着金色佛光，照耀着众人，而在最前头的齐昊此时为了以防万一，也把六合镜祭了起来。两样宝物交相辉映，就这般又走了一会，一直走在前头的齐昊突然停了下来，伸出手向后边人道：“慢。”

众人立刻都停了下来。

周围一片静谧，没有一点声响。

“轮回珠”与“六合镜”的光芒逐渐都亮了起来，在众人眼前，前方洞穴，霍然开了两条岔路，幽幽深深，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仿佛如妖魔张开的大口一般。而在道路中间，同时也是两条岔路的中心，竖立着一块足足有六人之高的巨大石碑，上面雕刻着四个血红大字：

天道在我！

焚香谷李洵哼了一声，怒道：“魔教妖人，也敢妄称天道！”

法相却皱起了眉头，向这石碑多看了几眼，道：“我来时曾听恩师普泓上人言道，八百年前魔教在此洞穴中的确有此一块石碑，但当时已被我正道仙人以大神通一剑斩开，今日再见，怎么却是完好无损？”

这时，一直默不做声的焚香谷燕虹突然开口道：“你们看那石碑下四分处，可是有一道断痕？”

她声音柔媚，听来竟是让人心中一荡，加上青云门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到燕虹开口，心里都微感讶异。众人走上仔细一看，果然见那地方有一道细微裂痕，斜斜向上，把整个石碑分为两半，裂缝处石头纹理呈现暗暗红色，但若不细看，决然是看不出来。

齐昊点了点头，对燕虹道：“燕师妹好细的心。”

燕虹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齐昊又看了那石碑两眼，转身对众人道：“既然这座石碑已被人修复，可见魔教妖人多半在此，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趟我们算是来对了。”

法相接着道：“齐师兄言之有理，眼下这洞穴中危机四伏，眼前就有一个难题，这两条岔路，我们该走哪一条？”

齐昊微一沉吟，道：“法相师兄，你刚才曾说令师普泓神僧曾对你提过此地之事，那他老人家可有提过这岔路？”

法相点了点头，道：“恩师的确说过，但他也是从上代祖师口中得知，据说当年正魔大战时，这两条岔路之后都有魔教妖人巢穴所在，至于如今的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了。”

众人默然，过了一会，齐昊看了看本门其他三人，对法相等人道：“既如此，我看不如兵分两路，我青云门四人往左边岔路查看，法相、法善师兄与焚香谷两位往右边岔路查探，若遇上魔教妖人，便以长啸示警，如何？”

法相默然，虽然明知道这般分散开来并非好事，但山洞幽深，也不知这两条岔路有多远，万一走错再行回头，时辰上只怕耽误太多，而在场之人都是各派精英，未必不能自保。当下他转头看了看焚香谷李洵、燕虹，见他们二人并无异议，遂道：“那就依齐师兄所言，诸位千万小心。”

说着，他有意无意又看了张小凡一眼。

张小凡心里一动，觉得这法相师兄似乎真的对自己另眼相看，但脸上还是报以微笑。

齐昊点了点头，向法相等人一抱拳，便带着张小凡等三人走进了左边岔路，没走几步，身后的光芒转了一转，也渐渐消失，看来法相等人也进了右边岔路。

齐昊走在最前头，把六合镜祭起头顶，催发仙力，六合镜淡黄光圈洒下，把四人罩在当中。

这一条岔路比之刚才一路走来的洞穴，便显得窄了许多，同时两边岩石突兀，尖锐丛生，张小凡一不小心还差一点挂了彩。唯一相同的便是周围永恒的黑暗，在这里，竟似乎从未有过一丝光明。

青云门四人都没有心情说话，尤其是走在最前头的齐昊，更是全神贯注，防备着前方未知的危险。

这一走，又是许久，以至于张小凡心里都不禁怀疑，就算自己这边遇上了魔教妖人，发出长啸，但法相师兄那里会不会听到还是一个问题。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众人行进的过道中，仿佛永恒黑暗宁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了巨大的“唔唔”鬼哭声，震耳欲聋，闻之心惊。

四人大吃一惊，齐昊刚要开口提醒，便是身子一震，只见从四面八方无尽黑暗之中，亮起各色异芒，同时冲向过道中四人所在，打在了六合镜光圈之上。

这力量之大，就连六合镜竟也是一阵摇摆，齐昊更是身子剧震，竟是再也说不话来，连忙定下心神，加力护持。

鬼哭之声越来越大，直听得人头昏眼花，曾书书、陆雪琪和张小凡将齐昊护在中央，只见无数道光芒被六合镜反震回去，在空中转了个弯，竟又是狠狠折回再次冲来，黑暗中，竟不知藏匿着多少敌人，在空中，也不知道飞舞着多少法宝。

齐昊面色苍白，双手紧握法诀，虽然在外界法宝围攻之下，但六合镜还是逐渐稳定了下来，光圈渐盛，就在青云门众人将要松一口气时，张小凡忽然发觉脚下坚硬的土地竟然动了一下。

他心念一动，还未反应过来，便听曾书书急呼一声：“小心，脚下有……”

话未说完，一声巨响，竟然压过了漫天呼啸，刹那间众人只觉得山摇地动，一股大力从脚下霍然涌出，将地面炸得支离破碎不说，青云门四人更是各飞东西，六合镜能护周围，却防不了脚下，这一下突发难于内部，登时光芒四散，落回齐昊飞出的身影之上。

在黑暗中无数道光芒呼啸而过，仿佛发出得意洋洋的狂笑，分别向分开的四人冲了过去。

张小凡站位靠前，被那股大力从脚下一推，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向前飞去，但他究竟在青云门修行多年，惊而不乱，把早已拿在手中的烧火棍往胸口一放，那股熟悉冰凉的感觉游遍全身。“烧火棍”在半空中发出淡淡玄青光彩，正对着后方紧紧追来的数道光芒。

片刻之后，其中一道暗红光芒当先冲到面前，张小凡顿时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几欲呕吐，赶忙屏住呼吸，驱动烧火棍，玄青光芒涨起，抵住了那道暗红光芒，在烧火棍光芒之下，不知怎么，那道暗红光芒突然黯淡了许多。

黑暗中不知名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惊疑声。

就在这时，另两道一黄一灰两道光芒也冲了过来，一起打在了烧火棍上。张小凡借着光芒，这才看清，刚才那道暗红光芒乃是一把暗红小叉，上有浓浓血痕，而黄光是一柄三尺长的宝剑，灰光却大是古怪，是一颗巨大的不知名的野兽獠牙！

张小凡身子还在半空，本已稳住，不料被这三件法宝冲撞，虽然有“烧火棍”凌空抵住，但巨大之力竟是把他整个人向后直直推了过去，再也控制不住，重重打在旁边石壁之上，直陷了半个人进去，石屑横飞。

张小凡眼前金星直冒，后背上痛入心腑，但知道这乃是生死关头，拼命咬牙忍住疼痛，落到地上，眼见那三件索命物在空中一个转弯，又是恶狠狠冲了下来。

黑暗中，也不知道那些控制法宝的人身处何方？

张小凡左支右拙，握紧法诀一声呼啸，烧火棍御空而上，在半空中与冲来的黄色飞剑野兽獠牙对撞，一声巨响，各自震开，随后赶忙向前扑地翻开，另一道疾追而至的暗红小叉收势不及，轰隆一声打在他刚才站立之地背后的石壁之上，碎石乱飞，竟是在石壁上打出一个大洞来。

而此时灰色獠牙又是追回，当头砸下，闪着寒光的牙尖在黑暗中特别醒目，看它声势，张小凡不想也知道这古怪法宝砸到自己身上的后果。

张小凡紧咬牙关，双手虚空划下，烧火棍物随意动，青光一闪，出现在头顶撞上那只獠牙，半空之中，只听闻一身低低闷响，那獠牙之上赫然现出了一道裂痕。

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叫，大有痛惜惊愕之意。

只是张小凡根本来不及回味这一点点可怜的喜悦，黄色飞剑转眼间又已冲至面前，张小凡不及反应，额头出汗，危急间大叫一声，双手一震，整个人向上飘起，溶入烧火棍玄青光芒之中。

黄色飞剑竟是丝毫不留余地，在半空中一个拐弯，从脚底又是冲了上来，上有獠牙，下有飞剑，张小凡全身微颤，再也不及多想，身子缩起，口中诵咒，烧火棍青光大放，将他团团包住。

“轰”，两声几乎同时发出的大响分别在张小凡头顶脚下响起，敌人两件法宝倒冲而回。烧火棍在空中一阵颤抖，张小凡大口喘息，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那片刻幻觉之间，他几乎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看到烧火棍裂为碎片。

不过幸好，这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烧火棍虽然难看，但居然强硬之极，完好无损，倒是看那飞剑獠牙，光芒黯淡，多半受损。不过话虽如此，烧火棍受此重击，腾起保护张小凡的青光便也散了开去。

张小凡大喜，正要召回烧火棍，忽然间肩头剧痛传来，半身乏力，脑海中一片空白。低下头去，他只看见胸肩处竟赫然冒出了一把暗红小叉，穿透而出，殷红鲜血喷涌不止。

竟是刚才那把暗红小叉，趁着张小凡懈怠之机，偷袭重创于他。

张小凡只见那小叉之上，原本暗红的颜色此刻竟似乎亮了起来，仿佛闻到了血腥味苏醒一般。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本想伸手拔开小叉，忽然之间，随着暗红小叉上血色痕迹的加深，一道黑暗中的阴影仿佛无中生有一般，从这小叉上腾起，随即紧紧附在了张小凡的背上。

这暗红小叉的主人看着竟是寄生在这法宝之上的。

张小凡只觉得头晕目眩，无力甩开身后妖人。而伤口处除了疼痛，此刻还传来了麻痒感觉，只怕多半上边还有剧毒。他眼角余光看去，却看不到身后那妖人脸貌，只看见他紧紧抓在肩头的一双手，干枯污秽，腥臭难当。

远处，传了一阵狂笑，而在背后，也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青云门的臭小子，这是你们自寻死路，乖乖地把精血给我吧！”

张小凡还来不及反应他话中意思，便从他动作中明白了，只见那阴影中的妖人竟是张开大嘴，一口咬在张小凡左边脖子之上，大口吸血，而与此同时，那把暗红小叉竟也是更加明亮，仿佛也在喝血一般。

张小凡恐惧之极，但觉全身血液都向喉咙而去，身子有轻飘飘的感觉，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缓缓散去一般，就连在半空中的烧火棍他也无力支持，掉了下来。

此情此景，恍惚之间，他忽然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一个幽谷之中。

那一个噩梦里头！

烧火棍从他头顶掉下，落在他的面前时，发出淡淡青光，像是召唤着什么。张小凡一把抓住，顿时只觉得烧火棍上那股冰凉感觉汹涌澎湃，如狂怒一般。

他身上的血液不停流出，被那妖人吸食而去，张小凡此刻再也听不到外界任何声响，只是奋起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如困兽之斗一般，把闪烁着青光的烧火棍用力向身后那妖人插去。

烧火棍平钝无锋，但此刻竟视那血肉之躯为豆腐一般，势如破竹地插了进去。

背后那妖人身子一颤，停止了吸血，似是不能置信，转过头来看着张小凡，张小凡也同时看到了他。

冥冥中，仿佛九幽妖魔的低低冷笑，又似黑暗中谁的心跳，张小凡握着烧火棍的手，感觉到了一波一波的心跳声，像是血脉的流动，又似妖魔的欢呼！

暗红小叉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后边，无尽的黑暗冲了过来。

在黑暗吞没张小凡与那妖人的那个瞬间，张小凡在半昏迷的神志下看到了一幕他一生也忘却不了的景象。

那个妖人原本皱纹横生但依然饱满的脸上，在片刻之间干瘪下去，血肉化为枯皮，附在骨头之上。

下一刻，黑暗包围了他。

失去的重新得到，源源不绝的力量从烧火棍棒身传来，溶入了他的身子。

张小凡重新清醒，却怔在当地，肩头的伤依然疼痛，但喷涌的血却已经在那未知的力量作用下止住了，但对这个少年而言，此刻竟全不曾注意到这些。在他脑海之中，只翻涌着这样一个念头：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第三十六章 怪目

后方远处，呼啸争斗声不绝于耳，光芒闪烁，显然青云门三人正与黑暗中的其他妖人激烈厮斗，但在张小凡这里，却突然陷入了一片怪异的安静。

张小凡怔怔出神，但暗地里黄色飞剑与灰色獠牙的主人却是亲眼目睹了刚才怪诞一幕，吃惊过甚，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

“野狗，我没看错吧，姜老三吸人血，怎么好象反被人给吸干了？”

黑暗中另一人粗声粗气道：“见鬼了，青云门居然也有人会炼这‘吸血大法’，这家伙难道是我们仙教门下弟子不成？”

原先说话那人“呸”了一声，但过了一会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恼道：“不行，这家伙来历古怪，一定要问个清楚！”

两团光芒在张小凡面前亮了起来，逐渐现出两个身影，张小凡回过神来，吓了一跳，连忙抛开杂念，凝神对敌。

光亮中，黄色飞剑与灰色的獠牙各自飞回那两人手中，左边一人接着飞剑，是一瘦高男子，面貌削瘦，鹰钩鼻小眼睛，眼里黑白分明，闪着凶光；旁边一人却更是古怪，张小凡一看之下，立时就吃了一惊，只见他个子也颇为高大，但样子极怪，眼皮下搭，鼻子突兀，耳朵向上，嘴唇殷红，一只舌头看来颇长，不时伸出口来，看去倒是很像一只狗。

那只灰色獠牙此时飞回到他的手中，张小凡立刻下意识地想到，这不会是哪只大狗的牙齿吧？

那被叫做野狗的人见张小凡看了他就转不开视线，眼中大有惊奇之意，大怒，喝道：“呔！你这小鬼，为何盯着你野狗道爷？”

“野狗道爷？”张小凡皱了皱眉，这才发现原来这野狗样的人身上居然是一件黑不溜秋的道袍，看来还是和青云门同一个信仰宗派，只不知往上追溯三千年会不会有些渊源。

自称野狗道人的那人见张小凡明显有轻蔑之意，更是恼怒，道：“小鬼，道爷我在问你如何杀死了吸血鬼？”

张小凡一呆，道：“什么吸血鬼？”

旁边那高个怒道：“不就是你背上那个！”

张小凡这才记起自己还背着那个尸体，登时觉得脖子上凉丝丝的感觉，大惊跳开，把那尸体甩下，“砰”地一声闷响，那已变做皮包骷髅的家伙掉在地上，张小凡看在眼里，一阵恶心，扭过头去。

野狗道人和高个男子目光在那骷髅上看了一眼，随之互相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之意。吸血大法残忍诡异，虽然厉害，但对已身损害却也是极大，练了之后便人不像人，鬼不似鬼，他们虽是魔教中人，一向也都敬而远之，但对这神秘功法还是略知一二。

而眼前横尸地下的此人，号称吸血大法唯一传人的吸血鬼转眼间却被人吸干了全身精血，据他二人所知，这份道行不消说远远胜过了这死了的吸血鬼姜老三，便是连那传闻中的吸血老妖，只怕也未必有这等道行。但看眼前这青云派小子，却无论如何没有吸血门下那种怪戾之气。

野狗道人看了张小凡一眼，道：“你可是吸血老……老前辈的门下？”

张小凡一愣，道：“什么吸血老前辈？”

野狗道人狗嘴一张，老长的舌头在外转了一转，张小凡看在眼里，不由得想起青云山上大竹峰的那只大狗大黄来了。但正在他转念之间，忽然间听见洞穴后方传来一声尖啸，飞剑闪烁，一个黑衣人从黑暗中摔了出来，血流满面，在地下挣扎了几下，眼看是不活了。

张小凡忽然醒悟，同门伙伴正在殊死搏斗，自己却在这里与这些魔教妖人说话，真是糊涂，当下立刻腾身而起，就要过去相助。

野狗道人和高个见张小凡身形忽动，都是一惊，以为他突起发难，连忙戒备，但只见张小凡身子才动，却忽然龇牙咧嘴的掉了下来，半跪在地上，直吸凉气，额头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

原来张小凡心急之下，竟忘了那把暗红小叉兀自还插在他的肩头血肉之中，这一下身形才动，立刻疼入心脾，生生又落了下来，原本暂时止住的血，此刻又从被扯动的伤口中流了出来。

见此良机，野狗道人与那高个如何肯错过，宁杀错不放过，二人眼中凶光泛起，手中飞剑獠牙又再度亮起光芒。

但就在此时，忽然从后方传来一声清脆啸声，只见在黑暗里各色杂光之中，一道灿烂夺目的蓝色光芒霍然亮起，耀眼辉煌，登时把所有各道光彩都压了下去。蓝色光芒之中，只见“天琊”傲然出鞘，在它身后半空之中，陆雪琪风姿绝世凌空而立，全身衣衫猎猎而动，随风飘舞。

在野狗道人和那高个目瞪口呆中，天琊神剑蓝光爆涨，幻化出巨大蓝色光剑，向黑暗处斩下，立时有多道杂色光芒飞起抵抗，但一接触到巨大而纯净的蓝光便灰飞湮灭。只听得怪叫连连，五、六条人影从阴影处跳了出来，“轰隆”一声，蓝色光剑斩在石壁之上，碎石乱飞，威势惊人。

跳出来的几人几乎个个都挂了彩，与此同时，齐昊寒冰剑的白色光芒也亮了一亮，陡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剑芒过处，数个魔教徒众都成了冰棍。而随之而来的曾书书御剑如飞，将之一个个打得粉碎。

张小凡身前的那个高个子与野狗道人对看一眼，同时舍下张小凡冲了上去，黄色飞剑与灰色獠牙同时祭起，抵住了齐昊与曾书书的攻势。

他二人的道行看来在魔教众人中胜出一截，立刻便挡住了齐昊等人的攻势，但二人心中却是一起叫苦。

本来他们昨晚偷窥到齐昊等人被蝙蝠袭击一幕，才在这古窟深处设下埋伏，突起发难破去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六合镜”光圈护罩，然后再把这四个青云弟子各个击破。这个谋划倒的确如期完成，不料这些青云弟子道行竟是出乎意外的高，难以对付。

此次埋伏，魔教方面本是以野狗道人和高个男子以及吸血鬼姜老三为首，他们也是看出张小凡似是四人中最弱一人，这才约好三人一起发难，意图迅速解决张小凡，再分头对付其他三人。不料事情诡异，张小凡虽然受伤，但吸血鬼姜老三却莫名其妙地反被人吸干精血而亡。

此刻他们虽然暂时抵住齐昊与曾书书，但一旁还有一个御着蓝色奇剑的美貌女子，身后那臭小子虽然受伤，但大是古怪，万一那二人一起上来，情况便大大不妙。又斗了两个回合，眼见着陆雪琪连伤了几个魔教徒众，正回过头来，野狗道人当先大叫：“跑！”

在他身旁的高个与他心有灵犀，与他同时撤回法宝，附身上去，刷刷两声，化做两道异芒向洞穴深处逃逸而去。其他魔教徒众看了，一声惊叫，四散而逃。

齐昊当机立断，喝道：“追那两人。”说着御剑而起，直追而去，曾书书紧跟而上，陆雪琪蓝色天琊光芒一转，正要追去，忽然又想起什么，正欲回头，却忽然看见张小凡御着闪烁玄青光芒的烧火棍腾空而起，肩头血流如注，但插在他肩头的暗红小叉已被拔起。

张小凡向前飞去，陆雪琪看着他的身影，仿佛怔了一下，才又跟了上去。

这一场在山洞深处的追逐，倒有几分像当年张小凡与田灵儿在大竹峰后山追逐猴子小灰的情景，曲折离奇，忽尔往左，忽尔向右，忽尔直冲上天，忽尔直落地底，到后来更是一路岔道，但青云门四人都不管那么许多，只看着前方那一黄一灰两道光芒，紧追不舍。

洞穴里怪石嶙峋，奇峰突兀，张小凡紧跟在同门之后，全神贯注驾御着烧火棍，到后来有些地方几乎窄得仅容一人穿行而过，张小凡也根本来不及害怕考虑，呼啸一声，居然也穿了过去。这前后追逐，在山洞黑暗中化为六道光芒，速度快得惊人，张小凡只觉得狂风与黑暗仿佛缠在一起，在前方源源不断地扑面而来。

这一追又追了小半个时辰，野狗道人两人仗着熟悉地形，左穿右折，虽然没把身后那四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甩开，但也没有被他们拉近距离。

忽然，在他们前方远处出现了一丝光亮，野狗道人和高个子立刻向那里全力飞去，齐昊等人紧追不舍，张小凡跟在他们后面，只觉得肩膀的疼痛渐渐退了去。刚才他强忍剧痛拔出小叉，居然也跟了上来，连他自己也颇感意外。

他此刻肩头虽然痛，体内却是气血活络，仿佛有一种使不完力气的感觉，但一旦联想到刚才那幕，一想到那野狗道人所说的“吸血”二字，他的心就冷了下来，寒入骨髓。

前方那点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六人如离弦之箭，向那光亮处冲了过去。

※※※

那光明，如在黑暗中陡然绽放的妖异之花，照亮了人们眼前。张小凡随着众人跃入光明，眼前一亮，登时便是为眼前情景大吃一惊。

原来刚才他们最后追逐的地方是一条宽敞而笔直的通道，在这通道外边，竟是不可思议的一个巨大空间，头顶百丈之高方才是岩石洞顶，而脚下十丈处就是地面，前方不远的地面上，赫然立着一块发射着强烈光芒的巨石，照亮了整个空间。

但最令人惊讶的，却不是这快巨石，而是在这巨石背后，光亮深处，却是一道豁然而开的巨大深渊，这块巨石散发的光亮照亮了石洞穹顶，却似乎无法深入它身后那深渊半分，从空中看去，漆黑一片，竟连这深渊的另一端也无法看见，只有一片死气沉沉、阴森森的黑暗。

那块巨石前面，此刻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满脸胡须的大汉，一个是颇为美貌的少妇，还有一个则是脸色苍白身着白衣的青年，满脸邪气。野狗道人与高个同伴落了下来，站到巨石前面。齐昊看在眼里，见那些人个个身貌奇异，不敢大意，招呼同门，在离那巨石下众人五丈处落了下来。

张小凡站定，放眼看去，只见那块奇异发光巨石上以古篆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大字：

死灵渊！

看着青云门四人落了下来，站在巨石下的几人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皱了皱眉，道：“野狗，刘镐，你们也太过差劲，遇上几个青云的小辈，竟然狼狈成这个样子，还把他们引到这死灵渊来！”

野狗道人狗脸一红，正欲分辨，站在那大汉身后的一个中年少妇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尖声道：“姜老三呢？”

野狗向青云门众人处看了一眼，道：“死在他们手下了。”

“什么？”原本稳如泰山的这些人纷纷动容，不过似乎不是为了青云门众人道行高深可以杀了姜老三，只见那少妇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这一下吸血老妖追究起来，我们可不好交代了！”

那满脸胡须的大汉沉吟一下，转过身子看向青云门众人，口中道：“那我们拿下这几个青云小辈，到时侯交给吸血前辈，也就是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齐昊见他们一个个如此托大，更是小心，低声对身后三人道：“这些人看来就是魔教在此的主脑人物，只怕道行还在刚才那几人之上，大家要小心应付。”

张小凡应了一声，转过头，忽然看见陆雪琪的目光扫过了他肩头的伤口，他微微一怔，陆雪琪随即便把目光移开。

这时，那大汉走上一步，向着青云门众人道：“我劝你们几人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等会我们出手，你们就要碎骨断筋，受皮肉之苦！”

齐昊哼了一声，还未说话，便听身后陆雪琪冷冷道：“妖魔小丑，还敢猖狂，今日便是你等死期。”

齐昊与曾书书同时击掌，道：“陆师妹说得好，正是如此！”

那大汉脸色一变，面如寒霜，冷然道：“这是你们自己找死！”

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把眼往四人处瞪了一眼，张小凡正自凝神戒备，忽看见那大汉本来正常的双眼中，右眼突然变大了一倍，转为赤红之色。整个巨眼显在他脸庞之上，又是可怖又是滑稽。

他心里正奇怪处，突然间那大汉的赤红巨眼中竟射出一道红芒，疾射而至。青云门众人看他模样古怪，早就留了心，齐昊立刻祭起寒冰仙剑，“咔咔”两声，在身前结了两道冰墙。

不料那红芒竟似含了凶煞之力，片刻后打在冰墙之上，瞬间就在冰墙上熔了个小洞直穿而过，无声无息却是势如破竹一般冲了过来。

齐昊大吃一惊，来不及再行反应，立刻把寒冰仙剑往众人身前一挡，红芒打在寒冰仙剑之上，闪了两闪，就在寒冰仙剑白色光芒之中消失无踪。但齐昊却是身子一颤，瞄见自己寒冰仙剑之上，原本纯白的剑身此刻居然有一小块染上了淡淡暗红之色。

寒冰剑剑身轻颤，似是受了邪物侵害，齐昊看着心痛无比，其实修真之人，哪一个不是把自己的法宝看得极重。但此刻容不了他多想，那道红芒刚刚消失，远处那大汉赤红巨目中又发射出一道红芒，疾冲而至，在与那两道冰墙相撞时，同样是无声无息就破了两个洞且势头丝毫不减，击向四人。

齐昊眉头紧皱，寒冰剑闪烁白光，凌空迎上，转眼间就把那红光消于无形，但寒冰剑身之上又多了一道红痕。

远处，那大汉一声不吭，赤红巨目中如发箭一般，不断射出红芒，速度极快，转眼即至，齐昊一一挡下，但眼看着那暗红之色越来越多，寒冰仙剑的白光也逐渐黯淡。

旁边三人都看出不好，曾书书第一个冲了出来，御起他的法宝仙剑“轩辕”，正欲从旁冲上，不料那大汉只把头微微一转，赤红巨目中又射出一道红芒向他而来，曾书书躲闪不及，只得把轩辕仙剑凌空祭起，挡住这古怪红芒。

半空之中，轩辕仙剑泛起淡紫光辉，立刻把那红芒消了去，但剑身之上，却也一样如附骨之锥般出现了一道红痕，轩辕仙剑立刻发出了一阵低颤。

曾书书只觉得剑身上陡然传来一股煞气，竟似欲侵入体内，但还好隔了老远，威力不强，而轩辕仙剑本身上也立刻腾起瑞气抵消了这股煞气。

只是就此他却无法再进一步，看着远处那大汉只是悠闲地站在原地，微微摆头，那只赤红巨目不断发射红芒，就把齐昊与曾书书二人钉在原地，不得寸进，而且随着那红痕渐渐多了起来，二人更是感觉仙剑上传来的那股煞气越来越重，并且以仙剑剑身为媒，缓缓向他们二人身体侵来。

第三十七章 死灵渊

张小凡眼看着他们二人陷入困境，立刻也冲了上去。那大汉看在眼里，头颅微转，又是一道红芒射出，向张小凡冲了过来。

张小凡无路可退，虽然把齐昊、曾书书两人样子看在眼中，但事到临头还是无法可施，只得硬着头皮祭起烧火棍，迎了上去。

半空之中，红芒与散发着淡淡玄青光芒的烧火棍碰到一起，转眼消散，张小凡只觉得空中一股大力传来，身子抖了一下，其他的倒并无异样感觉。他连忙向烧火棍上看去，却见黑呼呼的烧火棍上居然一如往常，不见红痕。

虽然烧火棍还是一样难看，张小凡却是大喜过望，连忙往前踏了一步。但在远处的魔教诸人却都是吃了一惊，纷纷往这里看来，那大汉“咦”了一声，巨目中又是一道红芒射来。

烧火棍迎了上去，青红两道光芒在空中相撞，片刻之后，红光消散，烧火棍抖了一下，但依旧安然无事。张小凡放下心来，心想自己这烧火棍难看归难看，但俗话说人贱命硬，看来这法宝多半也是一样，两位师兄的仙剑漂亮尊贵，却不如自己这低贱之物来得硬朗。

他心里这般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脚下却是没停，缓缓向那大汉处逼去。此时那大汉原本轻松（不过因为有个恐怖巨目在脸上，轻松也成了恶心）的神情已化为乌有，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这看似最弱的张小凡身上，在齐昊与曾书书处只是隔一段时间放一道红芒，挡住他们前进，而对张小凡则是“嗖嗖嗖”连射不止。

每道红芒闪过，虽然看得出张小凡明显吃力，但那黑呼呼的棍子就是不受其害，而红芒上所带的凶煞之气，似乎对这少年也无影响。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小凡就这么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

转眼之间，那大汉额头上已微微有汗，在他心里，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费尽三百年心血修炼而成的“赤魔眼”，对那些仙家重宝都有奇效，为何竟对这看似普通的烧火棍无能为力？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赤魔眼固然威力极大，以其凶煞血腥之气打在齐昊等人仙剑之上，的确可以污秽仙气，并以剑身为道，慢慢将煞气逼入他们体内，一开始就处于不败之地。

但张小凡看似难看的烧火棍，却是当年魔教至凶之物“噬血珠”和大竹峰后山幽谷中不明来历的黑棒，以张小凡精血为媒熔炼而成。若是单论煞气，单是“噬血珠”就不知胜过了那“赤魔眼”多少倍，何况还有与“噬血珠”凶气不分上下的无名黑棒。

这两件大凶煞之物熔为一体，彼此牵制，凶煞之气反而内敛，又有张小凡精血蕴含其中，故只有张小凡能催动于它，也是因为这样，才能瞒过了青云门诸位前辈长老，张小凡才在鬼门关上转了回来。

但此时此刻，那大汉欲以赤魔眼发出红芒来攻击烧火棍，自然便是无功而返，这还是张小凡年少无知，身怀重宝而不自知，若换了是千年前那个魔教老祖宗黑心老人，单凭一个噬血珠，只消舞了几下，便把这大汉吸得血干肉瘪，只剩下一颗赤魔眼在他尸身上滴溜溜打转了。

只是在场之人，决无一个可以想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那大汉正在凝神对敌却依然阻止不了张小凡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时，从一开始就默不做声站在旁边的那个满脸邪气的青年忽地冷笑道：“年老大，你的赤魔眼中看不中用，连几个青云小辈也对付不了，亏你刚才还如此训斥野狗，我看不如把你这宗主位置让与我算了。”

大汉与一旁的少妇脸色都是一变，那美貌少妇首先皱眉道：“林锋道友，此刻正是大敌当前，你怎么还说出如此话来？”

那满脸邪气的林锋斜斜想青云门众人这里看了一眼，看到陆雪琪时还特意多看了一眼，然后冷笑道：“这些黄毛小子也算大敌，那我们炼血堂还凭什么在仙教圣门立足，还谈什么恢复千年前黑心老人前辈创下的大业？”

那姓年的大汉发出一道红芒射向张小凡，暂时止住了他前进的脚步，然后向林锋怒道：“你除了夸夸其谈还会什么，不若你也上来试试？”

林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诡异笑容，道：“好，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手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描金扇子，对着自己扇了扇。

青云门众人都听到了他们对话，对这满身邪气的青年都多了几分警惕，但过了半天，却见这青年只是不急不缓地摇着扇子，意甚潇洒却是纹丝不动，都是愕然。

莫非这林锋真的只是会夸夸其谈而已？

那年老大却更是被他气了半死，怒道：“林锋，你若没本事就站到一边去，这些青云小辈我自能对付，不用你在一旁冷言冷语，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本事？”

那林锋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道：“我本是不想与你联手，胜之不武，但如今不露两手，你还以为我骗你不成？”

说话间随手一抛，就把手中那把描金扇子抛到空中，整把扇子在空中发出淡淡金光，刷地一声，打了开来。

描金扇面之上，以工笔画法，画着一山、一河、一大鹏，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风起，云涌，雷鸣，电闪。

这里本是地底深处，古窟之内，本不该有此异象出现，但此刻青云门四人眼前耳边，竟都有此景象出现。正惊骇处，忽然间一声巨响，只见那把宝扇在半空中一阵颤抖，片刻之后，那扇中画里的大山竟生生移了出来，见风就长，轰隆声中竟长做百丈之高的山丘，几乎将这庞大空间都塞得满了，然后如泰山压顶一般地向青云门四人压了下来。

张小凡大惊失色，但见这巨物当头压下，根本无力相抗，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全力一蹬便向后飞去，眼看着大山压了下来，他却还有半截身子在里头，就要被压成两半，忽然后领被人一拉，硬生生给拉了出来。

张小凡回头一看，却是齐昊救了他一命，在这生死关头，他心中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苦涩，但还是低声道：“多谢齐师兄。”

齐昊哪里会想到这小子心头所想，满脸严肃只微微点了点头，他刚才站位稍后，退得也快些，眼见张小凡正好就在身边，顺手就拉了他一把。

只是眼前这突然而出的巨大山丘却是让人头疼之极，只见这山丘轰然压下，顿时间地面剧震，石壁颤抖，就连百丈以上的岩石穹顶竟也纷纷落下碎石如雨，威势之大，令人心惊。

曾书书也退了回来，但却是满脸惊愕，愕然道：“山河扇！这是碣石山风月老祖的看门法宝，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上？”

众人都是一惊，张小凡倒还罢了，但齐昊阅历颇广，却是知道这风月老祖乃是东方碣石山上清修的一个有名修真，道行高深，在修真道上颇有名气，平素行事在于正邪之间，并无大恶且与世无争，所以正道邪道都没去招惹此人，只是没想到这个青年居然会身怀风月老祖的看家法宝出现在这些妖人之中。

众人正惊疑不定处，那座大山却是毫不容情地又再度腾空而起，也不知道到底要有多大法力才能举动这庞然巨物。

眼看众人身后就是石壁，退无可退，巨大山丘上乱石如雨，电闪雷鸣。就在这生死关头，青云门众人正焦急处，齐昊一咬牙，便要挺身而出，用六合镜护住众人，意图强抗这势如万钧的巨山。忽只见蓝影一闪，陆雪琪突然出现在三人之前，清啸一声，但见蓝光暴涨，“天琊”神剑龙吟出鞘，仙气万道，直冲穹顶。

上空中雷鸣更急，那大山以无敌气势，当头罩下，眼看要把四人压为肉饼。陆雪琪脸色如霜，长发在狂风中飘起飞舞，恍如九天仙子！“天琊”剑身微颤，似乎感应主人心怀，如怒龙跃天，冲天而起，万道蓝光瞬间照亮整个巨大洞穴，在空中合而为一，一剑向那大山斩去！

“铮！”

沙飞石走，狂风呼啸，众人凝望空中，但只见巨大气流，几似有形之物一般向四周狂猛涌来，陆雪琪人在半空，脸上血色顿失，整个人被巨大反震之力直直打入石壁之中。

但那座大山被蓝色光柱重重一斩，压下之势顿止，在半空中颤抖几下，巨响过处，竟是缩了回去，不消片刻在飞沙走石之中，整座大山化为乌有，重新出现在那山河扇中。

那满脸邪气的青年林锋向山河扇看了一眼，眉头登时皱起，只见在画面之上，原本气势雄伟的一座大山此刻竟是从山顶到山腰，生生多出了一条大裂缝出来，如此原本和谐的扇面便有如破了相一般，看去有了几分生硬。

青云门这里，天琊神剑如有灵性般飞了回来，陆雪琪却从石壁上滑下，甫一落地，便只觉得脚下一软，几乎就要坐到地上，但幸好其他人都早已过来，张小凡看在眼里，一把扶住了她。

陆雪琪大口喘息，但她性子要强，还待推开张小凡，只是手伸到一半，忽只觉得唇边一热，却是流了一道鲜血出来。

殷红鲜血在她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流过，红白相印，竟是有惊心动魄的艳丽。

张小凡呆了一下，便听到那林锋在远处叉指怒骂：“好你个臭女人，竟敢坏我法宝，纵死十次也不足偿命！”话说之间，这满身邪气之人已是腾空而起，山河扇金光闪烁，与他一身邪气颇不相衬，但依然在空中一张一合，疾冲而来。

远处，年老大已停止放射红芒，那只“赤魔眼”也恢复了正常，站在原地。旁边那美貌少妇走上一步，看了青云门陆雪琪一眼，低声道：“你看清了吗？”

年老大面色肃然，道：“是天琊！”

那少妇哼了一声，道：“想不到如此神物，竟落到了这小辈手中！”

年老大看着此刻已与青云门诸人斗在一起的林锋，口中道：“天琊神剑乃是九天神兵，当年我炼血堂祖师黑心老人便是败在此剑之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此神剑夺来！”

美貌少妇点了点头，道：“那林锋……”

年老大冷笑道：“这小子仗着和风月老祖有些亲戚关系，一向眼高于顶，若不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早不容他，便让他先打头阵罢，你我看准机会，出手抢夺神剑。”

那少妇点了点头，凝神向场中看去。

“山河扇”每扇一次，便有大风暴起，风卷落石向青云门四人刮去，但每到近处，便都被齐昊与曾书书挡了下来。刚才那大山突起，众人猝不及防，几乎束手无策，但此时便看出这二人不同凡响的道行来。

齐昊自不用说，他的寒冰仙剑白光闪烁，便抵下了一阵一阵的狂风，而站在另一侧的曾书书此刻方才显露出他真正的本事，散发着淡紫光彩的“轩辕”仙剑在齐昊掩护之下，紫芒闪动，每每在狂风空隙钻了进去，如毒蛇一般，林锋一个不留心几乎便被这紫芒伤到，只得留心应付，一时之间，三人竟是打个平手，难分高下。

张小凡站在后方，依旧扶着陆雪琪，目不转睛地看着齐昊等人比试，但见齐昊挥洒自如，把仙剑运用的出神入化，对道家仙法的使用更是自己远不能及，不由得也有了几分敬佩。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修习太极玄清道的基本功法，直到下山之前，苏茹才囫囵吞枣地传了些实际道法给他，自然是比不上齐昊。

此刻他正看得入神间，忽然觉得胳膊一松，却是陆雪琪休息了一阵，精神稍复，便自站立，离开了他的扶持。

张小凡看着她原本玉一般润白脸上此刻都成了苍白之色，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陆师姐？”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伸手擦去了唇边血迹，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张小凡自认识这冰霜美人以来，早已熟悉了她的作风，当下自然不会再去追问，而且他对这美丽女子一向有些敬畏，便转过脸看向场中。

不料他刚刚转过头去，忽然间竟听到陆雪琪发出一声惊呼，他大惊看去，只见在他与陆雪琪此刻站立之处后边的石壁里，突然冒出了一条黑色绳索，迅疾无比将陆雪琪双手缚在身侧，动弹不得，片刻之后石壁中竟是冒出了一个女子身影，正是刚才还站在远处的那个美貌少妇。

只听她“咯咯”笑道：“小妹妹，你长得这般美丽，真是我见犹怜，这一条‘缚仙索’就是姐姐专门为你们这些正道仙家准备的哦！”

张小凡眼见陆雪琪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再看那“缚仙索”在片刻间已深深陷入肉里，苦痛之处，可想而知。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空中一声呼啸，只见年老大当头扑下，伸手便向陆雪琪背后的“天琊”神剑抓去。

张小凡如何能够容他乱来，“烧火棍”腾空而起，直扑年老大。年老大一见又是那古怪之极的黑色短棒，心中不由得有些忌惮，身子一歪，生生停了下来，落在地上。

这是前方的齐昊、曾书书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大惊失色，正要回头救援，但林锋一看这二人异动，心道若让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岂非在年老大面前丢尽面子，当下山河扇呼啸成风，一阵紧过一阵，齐曾二人一时竟不得出。

张小凡暂时逼退年老大，更不迟疑，身子一侧，烧火棍便向那美貌少妇冲去，不料那少妇轻轻一笑，只把手中绳索一荡，陆雪琪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横了过来，挡在她的面前。

张小凡大吃一惊，几乎就要收势不住，猛然顿住，烧火棍就在陆雪琪身前三分处才险险停下，几乎把她玉一般的脸都映成了苍青颜色。

还不等张小凡喘息稍定，便听得后方又是两道风声突起，张小凡心急之下，向前急扑，这才狼狈地躲了过去，回头一看，却是原先野狗道人和那高个子刘镐趁火打劫也冲了上来，而年老大夺宝心切，居然也不顾身份，一样冲了过来。

张小凡以一敌三，立刻便陷入苦战，若不是年老大对烧火棍有些忌惮，而野狗刘镐两人在刚才黑暗中看到烧火棍吸血的可怖情景，心中有些畏惧，出手不敢太过，张小凡早已败北。

但饶是如此，几个回合间，在天空中三件法宝夹攻之下，张小凡已然险象环生，而且最头疼的却还有一样，站在一旁的美貌少妇看似旁观，但一旦张小凡意图反击，便是手臂一震，把陆雪琪抛了进来，张小凡便只得缩手缩脚缩了回来，一时之间连连受挫，眼看便要伤在三个妖人手中。

在缚仙索之下，陆雪琪用力挣扎却是没有任何作用，眼看背后那少妇得意微笑，场中张小凡因为害怕伤到自己更是险象迭生，陆雪琪脸色更白，心神激荡，喉口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洒在她衣衫之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张小凡听到声响，转眼看到，以为陆雪琪被那“缚仙索”所伤，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烧火棍霍然腾起黑气，疾若闪电，向那美貌少妇射去。

那少妇没料到张小凡不顾自己安危突起发难，一时没有防备，眼看这烧火棍就冲到眼前，连忙冲天而起，这才险险避过。

但同时张小凡亦是背后空门大露，年老大赤魔眼射出一道红芒，野狗道人的獠牙法宝和刘镐的黄色飞剑一起打在了张小凡的背上。

张小凡眼前一黑，几欲昏去，全身上下剧痛过后，几乎一片麻木，整个人直直向前方飞了出去。半空之中，他口中鲜血已如涌泉一般喷了出来。

陆雪琪看在眼里，贝齿深深咬入唇中，忽只觉得身上缚仙索松了一松，却是那美貌少妇被张小凡分了心，暂时忘了控制缚仙索。

陆雪琪一声清啸，双手在有限空间中连连曲伸，化做兰花指诀，“天琊”神剑霍然自动出鞘，蓝光掠过天际，“咔咔”两声，登时把缚仙索逼开了一圈。但在“天琊”神锋之下，那看似普通的“缚仙索”竟是坚韧异常，削之不断，但也是“滋滋”做响。

那少妇心疼宝物，心中又惊骇于天琊神威，连忙将缚仙索收了回去。陆雪琪一得自由之身，虽然身体兀自酸疼，但立刻腾空而起，接住张小凡飞来的身子。

只是，还不等她二人有喘息之机，年老大等三人便已跟踪而至。

天琊蓝光闪动，飞回到陆雪琪身前，护住主人，但陆雪琪面色苍白如纸，自己身子都有些摇晃。

就在此刻，忽听远处“唆”的一声，随着一声呼痛，那林锋大怒道：“青云小辈，竟敢伤我，看法宝！”

“轰隆”，响彻这个巨大山洞的每一个地方！

众人正惊骇处，年老大却是顿住去势，张口大呼：“林兄，不可……”

他话未说完，众人便觉得脚下山摇地动，再一看林锋手上，那把山河扇中的大河竟是从扇里图画中消失了。

“哗！”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众人所处的平地上龟裂开来，刹那之间从地底深处喷射出巨大水柱，这力量如此巨大，偌大的石块竟也被冲到半空之中，只有前方那块刻着“死灵渊”三字的巨石纹丝不动。

青云门四人被巨大之力向四周冲去，陆雪琪手里一松，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沉了下去。

张小凡满是血痕的身子，轻飘飘地向外飘去，前方，就是那个神秘黑暗的深渊！

她在半空中深深望去，只在一个瞬间，却仿佛曾经往事，一幕一幕，掠过心头：

青云山通天峰上，那个抽签时看她脸红的少年；

那场比试之际，雷电狂风中，突然心软的眼神；

适才为了她吐血，不顾一切冲过来救她的人啊！

一块巨石当头砸下，陆雪琪咬着牙，寒着脸，用了最后一分力气，伸手在巨石上一借力，改变了身子方向，向张小凡那里飞去。

乱石如雨，水龙狰狞，只是这一切仿佛都在天边，“天琊”神剑发出了淡淡蓝光，追随着主人而去。

避开了几道乱石，陆雪琪追上了张小凡，抓住了他的手，正欲将他往回拉去，却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远离自己而去了。

“她是来救我的么？”张小凡在渐渐模糊的眼前看到了陆雪琪，在心里念了一句，忽然发觉，自己与陆雪琪此刻都已飞过了那块发射着强烈光芒，刻着“死灵渊”三个大字的巨石，落到了那深渊之上。

然后，他们向下落去。

陆雪琪仿佛失去了知觉，闭上了眼，身子向旁边翻去，白皙的脸庞此刻看着，竟仿佛有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张小凡在落入身下仿佛永恒黑暗的无底深渊之前，最后留在光亮处的那个片刻，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佛号，随之金光亮了起来。

下一刻，他陷入了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恒，就连近在咫尺的身边那个女子，他也看不到一丝半分。

只是，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却依然知道，陆雪琪和他的手，还握在一起，很紧，很紧。

甚至于他还隐约感觉到，那只手在这个时候，那么的冰，那么的凉。

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三十八章 深渊

传说中，这世间本是黑暗的，其后四万八千年，有巨神盘古，开天地，化山川；又过四万八千年，乃有女娲造人。

传说中，天地间第一束的光，却是生于最黑暗处。

张小凡只觉得全身好冷，寒入骨髓，那样的一种寒冷，仿佛不止是身体，就连心也冷了，就要死了的感觉。

可他竟不觉得害怕，竟没有丝毫恐惧，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疲累，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般。很奇怪的，他在这身子极度困倦无力的时候，神志却渐渐清晰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包围着他，很温柔，很小心，却冷冷如冰，缓缓地吮吸着他身体里的热量，同时带着一种异样的舒适感觉，让人忍不住地想就这样舒服地睡去。

若不是，在他的右手里，有一股熟悉而冰凉的气息，象是护卫主人般的升起；若不是，他忽然感觉到，在他的左手里，还握着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

他在困倦中艰难地，一分一分地睁开眼睛！

那是永恒黑暗中的，一束光！

无尽而无边的黑暗里，却惟独在张小凡的眼前，悄悄亮起了一点光芒，那是一种幽幽的、带着白色的轻光，它在黑暗中漂浮不定，缠绕着张小凡，如最温柔的女子，挽住心爱的爱人，与他这般缠绵。

它又像是一阵轻烟，带着些虚无飘渺，在半空中，在张小凡的身旁，渐渐化出了一张美丽而凄清的脸，向着少年的嘴唇，吻来！

那唇间，有淡淡的芬芳，有丝丝的意乱，还有的，却只剩下冰凉！

寒入心间的冰凉！

烧火棍霍然腾起，玄青色的光芒挡在了张小凡的身前，那阵轻烟一般的白光幻化的美人脸庞，似乎对此有些畏惧，不得已向后退去。张小凡身子一震，翻身而起，随即会过意来，失声惊叫：“阴灵！”

古老相传，人生老死，唯有魂魄不灭，一世寿终，便有魂魄离体，往投来生，生生世世，轮回不息。然而世间之中，却有怨灵所在，以贪、嗔、痴三毒故，以畏、恶、怕恐惧故，眷恋尘世，回首前尘，不愿往生，是为“阴灵”。

想当然尔，阴灵乃是阴魄之物，自然喜宿于阴湿之地，这死灵渊中黑暗潮湿，有这等鬼物也不足为奇。但张小凡生平何曾见过这等事物，小时候在草庙村中听大人们说过这世间有鬼，后来在大竹峰上才听得师兄们说过这叫阴灵，心中便有些畏惧，这一下猝然见到，当真是从头凉到了脚。

他这一声叫唤，只在黑暗之中远远地传了出去，在周围那一片漆黑中，他的声音显得轻飘飘的，过了许久，却隐约有淡淡回音传了回来。也是随着他这一声叫唤，仿佛惊动了什么，在他周围的黑暗里，无声地又亮了一下。

张小凡只觉得心头一跳，然后就象是胸口内的心脏竟停住了一般，他屏住呼吸，看着一束和刚才那阴灵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幽幽白光，在前方黑暗中，亮了起来。

然后，左边一亮，右边一亮，前边一亮，后边一亮，甚至他抬头看去，连头顶上方也亮了起来，闪现出那幽幽的白光。

竟是有无数的阴灵，仿佛从沉眠许久中惊醒，感觉到那数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人体的温暖，向这里聚集过来。

那阵阵轻烟一般的白光，漂游不定，幻化出无数面容，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美或丑，然而此刻，在张小凡的眼中却只有一个感觉：冰冷。

一想到这无数阴灵一拥而上将自己团团包围的情景，他就头皮发麻。不过万幸的是，在最初的惊悚过后，他随即发现，这些阴灵似乎对挡在他身前的那根烧火棍颇为畏惧，不敢接近烧火棍散发出的玄青色的光芒。但还没等张小凡松了口气，那些飘荡在半空游走的阴灵似乎又发现了什么，纷纷向张小凡左侧飞去。

张小凡怔了一下，随即失色，他左手兀自握着的那只柔软的手，此刻却已渐渐凉了下去。他连忙用力一拉，一阵水声响起，陆雪琪被他拉到了身边，凭借着周围那些幽光，张小凡只看见陆雪琪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但一探呼吸却还算正常，粗粗看了看，她身上似乎也没受什么外伤，这才放下心来，向四周看去，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与兀自昏迷的陆雪琪两人，此刻不知怎么身处于一湾水边，在黑暗中看不清这水面大小，也不知这是一个小水潭，或是大湖，或是传说中巨大的地底深海。张小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然而他在水中，却感觉到这水面竟不是静止的，一阵一阵的潮汐鼓起的波浪，如温柔的手抚过他的身子。

不过，这水却当真是冰凉透骨！

张小凡艰难地站起身来，再呆下去，就算不被这些阴灵所害，只怕他二人先在这水里冻死了。他一站直身子，便只觉得一阵头昏，身子忍不住摇晃了一下。

他在平台之上时，后背被年老大还有野狗道人、刘镐同时击中，伤势着实不轻。与此同时，烧火棍玄青色的光芒像是感应一般，也暗了一下。几乎就在同一刻，周围无数的阴灵的幽光同时亮了起来，那一张张幻化成人的脸上，透露出无限的渴望。

张小凡吃了一惊，连忙定下心神，烧火棍的光芒重新亮起，震住了那些阴灵。张小凡吃力地拉着陆雪琪向岸上走去，这短短一段距离，却令他觉得这般漫长。

终于，他们到达了硬地之上，张小凡一下子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围，无数的阴灵在烧火棍玄青色的光圈之外，飘舞游荡。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那些漂游的幽光，想起了昏迷之前脑海中最后的回忆，想起了陆雪琪飞身过来，拉住他的手，想起了他们堕下时身下无边无尽的黑暗深渊，他甚至还隐约记得，在他失去意识前，曾有一句熟悉的佛号，在那个平台上响起。

那应该是法相师兄他们四人到了吧。

张小凡在心里头这么念了一句，有了他们四人强助，加上齐昊与曾书书本身的修行道法，应该不会有事。齐师兄若是没事，想必灵儿师姐也就不会伤心了吧？

可是，可是，张小凡几乎是在同时这般地问了自己一句，若是我死了，灵儿师姐她会伤心么？也许她也会有些感伤吧，毕竟这些年来，自己与她日夜相处，深知外表美丽好强的这个师姐，其实在内心里，也有着温柔而软弱的一面。

若是她听到从小玩到大的张小凡师弟不幸死了，一定也会流些泪吧？一定也会伤会心吧？一定也会在找不到尸首的情况下，在大竹峰上头为他立一个坟吧？

不知道将来岁月，她会来到坟前几次？

若是那样，自己会不会就像这周围的阴灵一般，眷念着她，不肯往生，只流连在那坟间，悄悄盼望着那记忆中的身影。

少年在寂静的黑暗中，低低地、不为人知地叹息！

※※※

“噫”。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唤，慢慢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

千百年间，曾有一个古老相传的问题：你若是长久沉眠方才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会是谁？

谁也不知道陆雪琪可曾听过这个看似无聊的问题，而此刻，映在她眼眸之中的，是在幽幽白光之中，张小凡关切的眼神。

那是在黑暗中，唯一的温暖！

张小凡喜形于色，喜道：“你醒来了，陆师姐！”

陆雪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上去似乎呆了一下，不过很快的，她恢复了正常，脸色也从最初带着些迷惘，回复到了有些冷漠的冰霜。但随着她看向四周，却忍不住再一次地动容。

“阴灵！”陆雪琪一如张小凡刚才，叫了出来。

张小凡点了点头，安慰她道：“是的，不过不用怕，它们好象有些害怕我的烧、烧火棍，应该暂时没事的。”

陆雪琪此刻也发现，周围无数飘荡的阴灵的确没有扑上来，只在外围游荡，似乎对张小凡那根黑色的短棒十分畏惧，定下心来后忍不住道：“你这法宝叫做什么，怎地如此厉害？”

张小凡面上一红，道：“叫、叫、我叫它做……烧火棍，另外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如此厉害。”

陆雪琪奇道：“烧火棍？”

张小凡看着面前这女子在幽幽白光之中，肌肤如雪，虽然有些苍白却更是美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道：“是，我平日在大竹峰上负责做饭的，用它来做烧火棍。”

陆雪琪一时说不话来，怔怔地看着半空中那根难看的黑色短棒，半晌方低低地道：“烧火棍！我得恩师传道，艰辛修行，又有天琊神剑，却败在了一根烧火棍之下？”

张小凡心头忽然一跳，只觉得陆雪琪的脸色在这片刻间又白了几分，几乎看不到丝毫血色，忍不住道：“师姐，那时可是你胜了啊，而且，我听说若不是你在与我比试时元气耗损太大，决赛时也不一定就败给了齐昊师兄……”

他越说越是小声，到后来更是渐渐归与无声，只因陆雪琪默默抬头，冷冷地看着他，竟令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幽幽白光，照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陆雪琪重又低头，深深呼吸，道：“我们怎么会侥幸逃生的？”

张小凡呆了一下，心里也颇为迷惑，道：“我不知道。”随即想起了什么，用手一指那湾水边，道，“不过我刚醒过来时，我们两人都躺在那水边，会不会是我们侥幸掉到水里方才不死，又被潮水冲到岸边？”

陆雪琪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衬着阴灵发出的幽幽白光，果然看见远处有水，隐隐也传来潮水冲刷岸边的“沙沙”声。反观自己身上，衣裳虽然干了大半，但也还是有些湿的，贴在身上十分寒冷。可想而知，若不是这张小凡把自己拉上岸，只怕还未清醒就被冻死了。

“多谢你了。”陆雪琪忽然低声道。

张小凡呆了一下，连忙摇手笑道：“没关系，没关……”

忽然，他们两人都愣住了。

两个人的中间，两个人的手间，直到此刻，依然紧紧相握。

仿佛是血肉相连，仿佛如此已是多年，竟没有了丝毫感觉，竟似乎本该如此，竟像是二人都忘了一般！

陆雪琪缓缓抽回了手，张小凡尴尬地笑了笑，手在身边左摆右摆，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一会，还是陆雪琪开口道：“你掉下来前，曾受了魔教妖人重击，现在感觉如何了？”

张小凡如遇大赦，听着这冰霜女子似乎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连忙道：“还好还好。”

陆雪琪道：“你可还能御剑？”

张小凡微一运气，便觉得体内痛如针扎，苦笑摇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道：“我也不行，我们起来查探一下周围，看看有无出路，否则一直这么干等下去，被这些阴灵团团围住，迟早被它们吸成人干。”

张小凡倒吸了一口凉气，点头道：“是。”

陆雪琪站起身来，遍查周身，并无什么大的外伤，但内里经络气血却有些凌乱，全身无力，看来是与山河扇那一拼，反震之力太强所致。而她最关心的天琊神剑，此刻正完好地回到了她背后的剑鞘内。

她又转头看了张小凡一眼，但见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身形间还不是很灵活，显然仍受伤势困扰，同时也知刚才他把自己从水中拉出，费了多大的精神气力。

“你的太极玄清道修炼到第几层境界了？”陆雪琪突然向张小凡道。

张小凡怔了一下，没有说话，陆雪琪却以为他有意不答，转过头去，淡淡道：“你不说也无妨，不过我听师父说过你修行也只到第四层，当日都是那古怪法宝厉害，当时我就不信。今日亲眼见了，若不是你修行高，经络根基坚固，早就在那些魔教妖人手下一倒不起了。”

张小凡抓了抓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自己对自己的修行此刻也是有些糊涂，便含糊过去了。其实陆雪琪哪里知道，若是单论太极玄清道的修行，张小凡此刻还当真是只有第四层境界的修为，也就是刚刚能运用法宝的境界，但在张小凡的体内，却另有一种佛门无上真法“大梵般若”，却才是事实关键。

佛门修真，原本就比道家更注重体悟自性，张小凡五年来修炼大梵般若，虽然修行尚浅，但在体内经脉根基之稳固，却是在他日夜修行佛道两大家绝世真法中，远远胜过了同门相同修为的年轻弟子。也正因为如此，他生生受了魔教妖人重击，太极玄清道护身挡了一层，大梵般若同时又挡了一层，这才侥幸不死。

当下二人站起身来，张小凡把那烧火棍召回手中，玄青色的光芒洒了开来，把他们二人的身影围住。陆雪琪微一沉吟，向那水边相反的方向一指，二人便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走去。

这一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这个方向竟似没有边际一般，过了许久，两人依然走在空旷的空地之上，在这死灵渊下，除了大的惊人之外，竟是没有一点生灵的迹象。

有的，只是在他们周围飞舞游荡，兀自贪恋着那血肉滋味的阴灵，上下无声地飘荡。

张小凡与陆雪琪二人都是越走脸色越是沉重，同时感觉周围阴气如潮，而张小凡此刻只觉得气血翻涌，竟有一阵阵的眩晕袭来。其实他虽然根基稳固，但修为毕竟不高，同时受了年老大、野狗道人和刘镐的一击，对他体内经脉的损伤还是极大。

片刻之后，陆雪琪也发现了张小凡不大对劲，讶道：“你怎么了？”

张小凡强笑了一下，道：“我没事，走吧。”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道：“要不要休……”

她休息的“息”字尚未说出口，却见张小凡忽然身子一晃，身子一软，竟是倒了下去。而在他手中的烧火棍，也随着他倒下的身子，迅速地暗淡了下去。

陆雪琪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了他，触手冰凉，惊觉张小凡竟已是昏了过去。那一个瞬间，一向在同门师姐妹中以冷静过人著称的她，竟也有了一丝慌张。

随即，她想到了另一个更为可怕的问题。

烧火棍失去作用了，那用什么来抵挡周围这无数的阴灵？

几乎就在陆雪琪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周遭无数散发幽幽白光的阴灵仿佛也怔了一下，然后，在它们面前，两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再没有一丝的防备地站在那儿。

黑暗中，仿佛同时有无数的声音得意地狂笑着，怒吼着，无数的阴灵像是在半空中凝固了片刻，之后，它们如贪婪的野兽，冲向这两个站在黑暗中无助的人。

第三十九章 重逢

“铮”！

那是黑暗中的一声脆响！

陆雪琪面冷如霜，挡在了张小凡的身前，奋然拔剑。

天琊出鞘！

蓝光顿起，纯净而灿烂的光柱，映亮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刹那间所有阴灵的幽光在这蓝光面前都失去了光彩，尽管如此，这些阴灵却似乎并无畏惧之意，依然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陆雪琪一声轻叱，苍白的脸庞掠过一丝痛苦，但立刻就被更加坚强的神色所取代，天琊神剑在主人的催持之下，蓝光盛放，光芒万丈，迎着前方冲来的阴灵横扫过去。只见在蓝光与那些阴灵接触的瞬间，立刻响起了“滋滋”的近乎油炸爆裂的声音，当先的数十道阴灵登时化为乌有，魂飞魄散。这声音回荡在空旷而黑暗的地方，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天琊神剑威力固然绝大，却无法吓阻其余的阴灵，只在陆雪琪出手的同时，便有数道阴灵从背后扑到了昏倒在地上的张小凡的身上。陆雪琪眼角余光望到，返身而上，天琊神剑只在张小凡身上平扫而过，就把那几道阴灵驱散。

但这周围阴灵数目实在太多，杀不胜杀，陆雪琪又受伤在前，没几个回合便是香汗淋淋，呼吸沉重。但觉得一张张鬼脸尽在周围飞舞鬼哭，张牙舞爪，天琊蓝光渐弱，陆雪琪咬紧牙关，却仍是脚下一软，跌坐在张小凡的身边。

漫天阴灵在呼啸声中隐隐传来得意的鬼哭之声，幽幽白光大放，阴气如织。陆雪琪转过头，看了张小凡一眼。

那少年此刻虽然昏迷，脸上却有痛苦之色，可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么？

陆雪琪低低地念了一句：“想不到我今日会和你死在一起！”

她坐直身子，此刻面上已是无丝毫血色，但她依然不肯放弃，右手手指曲伸，作兰花法诀，随着她的手势，天琊神剑在半空中微一停顿，霍然倒插而下，“铮”地一声插入陆雪琪身前地下，随之蓝光又起，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以天琊神剑为中心，把陆雪琪和张小凡两人包围在内的光圈。

周遭阴灵眼看着可口的血肉之躯就在眼前，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一道道是疾冲而上，但片刻之后，地上那光圈突地向上一涨，顿见蓝光腾起，瑞气蒸腾，只见这蓝光如有灵性，呈圆弧状从二人头顶闪过，登时把阴灵挡在外边，但若是明眼人看了，便看出这光圈光芒太弱，其中瑞气也是有气无力，只是陆雪琪垂死挣扎而已。

眼看到口的美食又被挡住，漫天阴灵大是愤怒，鬼哭之声越来越大，无数阴灵奋力撞击这脆弱的光圈，每撞一次，陆雪琪身子就抖了一下，脸色更是苍白一分，天琊神剑的光彩也就黯淡了一分，原本两人高的光圈，却在短短时间内，就被压到了只剩不到一人大小。

陆雪琪面白如纸，眼看着光圈之外那些阴灵幻化的人脸露出狰狞可怖的狞笑，眼看着它们张开了虚渺的大嘴，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冰窖一般。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旁昏迷不醒的张小凡的嘴里，忽然含糊不清地响了一句。

陆雪琪霍然转头，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一直以来她独自与这些阴灵搏斗，猛然间听到同伴的声音，竟是有种从未有过的欢喜泛上心头。

但还没等她看清张小凡的模样，异变陡生，她二人所跌坐的地下，本是一块坚硬地面，此刻却忽然在张小凡处无声地裂开一个大洞，张小凡顿时掉了下去。

陆雪琪整个人呆了一下，只见那洞中漆黑一片，竟看不清楚有多深浅，只有在那深处，有一双巨大而恐怖的血红色的眼睛，一闪一闪！

下一刻，没有任何的犹豫，天琊神剑散发的光圈消散了，就在漫天阴灵呼啸声中，陆雪琪一伸手拔起天琊，更无二话，往那幽深黑洞之中，投身而下！片刻之后，半空中所有的阴灵，也跟随而入，刺耳呼啸，响彻洞间。

沉闷地撞击声在洞中响起，片刻之后，在阴灵鼓荡的呼啸声中，猝然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长吼：

“嗷……”

叫声痛苦，听去倒有几分像野猪受伤时的狂怒怒吼，片刻之后，一道巨大的身影首先从那洞中跃出，随后是无数阴灵窜出，满天飞舞，陆雪琪在那阵阵幽光之中，左手搀扶着张小凡跃出地面，嘴角流出一道殷红的鲜血，左半身更是红了大片，看来也是受了伤了。

而张小凡此刻只能依靠着陆雪琪才能站着，但他的眼睛睁开了，烧火棍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依然是散发出玄青色的光芒。

这年轻的一男一女，在这黑暗世界之中，彼此搀扶，彼此依靠着。

陆雪琪看着满天飞舞愤怒却还是不敢冲下的阴灵，心中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欢喜，虽然还未摆脱险境，但原来有个人站在身边，真是很好。

随后，二人的目光落到了前方那个巨大的阴影身上，衬着阴灵散发出的白光，他们在闻到一股强烈之极的腐臭味道后，看见了那个妖兽的模样：这是只有两人来高的巨大妖兽，猪头狗身，獠牙长而尖利，全身赤黑，棕毛如钢针般根根直立，一双巨目在黑暗中呈现血红色，倒有几分像是魔教妖人年老大的赤魔眼。（注1）

此刻这妖兽趴在远处呼呼直喘粗气，在它黑色肮脏的皮毛下，左前爪处血肉翻开，看来是被陆雪琪所伤。而它也直瞪着这两个伤它的人类，眼中射出刻骨仇恨，直欲吞之而后快！

阴灵在天空飞舞着，也有飞过这只妖兽的身旁，但却没有攻击它，显然它们之间一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陆雪琪只觉得周身疼痛疲倦，几乎就想就这般倒下睡去，再不用想什么，但几番挣扎，仍是强撑着，低声对张小凡道：“这里妖兽阴灵太多，等一会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东西出来，我们先退。”

张小凡哪里会有意见，点头同意。二人向后退去，可惜他们走了一步，天空中的阴灵就跟上一步，而那头妖兽似乎也不愿放弃，居然也跟了上来，这般走走停停，阴灵是顾忌张小凡烧火棍，而那猪头妖兽似乎对他二人也有些忌惮，却又不肯就此罢休。

张、陆二人本来身上就受了伤，在这阴暗潮湿的死灵渊下，又经过连番激斗，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若不是阴灵与那妖兽苦苦相逼，只怕他二人一放松精神，就要双双晕了过去。但此刻他二人面临生死关头，体内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气力，居然苦撑到了现在。

这个从不为正道人士所知的死灵渊，竟是一个大得惊人的巨大深渊，他二人在这里退了半天，居然还是只在空地上行走，丝毫没有绝壁的影子，也不知道当时掉落下来时，怎么会落到如此之远的地方？

只是他二人现在也无暇去想这个问题，前方周围都是虎视耽耽地妖兽阴灵，生死当真只在须发之间。张陆二人正束手无策处，张小凡忽然觉得背后一痛，竟是撞上了一个硬物。

一直以来他二人都不敢对那妖兽有丝毫掉以轻心，所以都只是后退着走路，这一下突然撞上，张小凡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却意外地看见居然是一棵大树，树干粗大，看样子没三个人也合抱不过来。

张小凡这才放下心来，对兀自看着后方的陆雪琪道：“没事，一棵树而已……”

话未说完，张小凡忽然觉得喉咙一痛，脖子处被一条绳索状的事物缠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竟是整个拧了起来。陆雪琪大吃一惊，回头惊看，失声道：“树妖！”（注2）

只见在这块空地上孤零零地生长着的这棵大树，此刻所有静止的树枝竟都如人的手臂一般动了起来，而缠住张小凡的就是其中的一条粗大的树枝。黑暗中，这树妖忽忽舞动的身姿，恍如九幽恶魔。

张小凡只觉得脖子上的树条越勒越紧，渐渐喘不过气来，陆雪琪刚想救援，却只听得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那猪头妖兽抓住机会，一跃而上，巨大的爪子闪着幽幽绿光，当头打下，只怕还带着巨毒。陆雪琪无奈只得回身招架，但身形被它一阻，几次欲过去救援张小凡而不可得，反而自己也是连遇险着。

张小凡被那树妖擒住，喉咙巨痛，却见那树妖发出难听的忽忽声，想来多半是欢喜之意，缠在脖子上的树条把自己往后向树身拉着，同时又有几条树枝过来缠住了他的身子，除了两个手还能舞动，竟是不能在挣扎了。

张小凡心急如焚，看向陆雪琪却发现她自顾不暇，回头一看更是亡魂大冒，只见树妖的树干之上，竟是缓缓裂开了一个大口，里面喷涌而出刺鼻的腥臭味，而树条正把他拉到那个大口中去，只怕这就是树妖的大口了。

张小凡浑身一抖，打死他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了一棵树的肥料，这种死法当真令人难以接受。不过如今箭在弦上，他的确一分一分地向那张大口移去，腥臭味道越来越重，转眼间张小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眼看就到了大口边上，张小凡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奋力一挣，用脚抵在树干上不肯前进，可惜那树妖力量大得异乎寻常，树条扯了几下，张小凡登时力竭，被送到大口嘴边。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也不知道这树妖曾经害死了多少生灵，张小凡在这生死一发之际，垂死挣扎，奋力一扬手，握着手边唯一的武器烧火棍，向那树妖大口旁边插去。

烧火棍上，特别是前端那颗圆珠之上，泛起了幽幽青光。

原本粗钝的烧火棍，被张小凡挥动着打到树妖身上，竟然如神兵利刃一般，砍瓜切菜般地径直插入树妖坚硬之极的树干之中。漫天舞动的树妖枝条在那个瞬间，突然都凝固住了不动了。

张小凡自己也怔了一下，同时在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害怕的情绪。

一股熟悉的、冰凉的感觉游过全身，然后它带来了崭新的气息，丝丝暖流从烧火棍上，流进了张小凡的体内，一如前些时候，张小凡在万蝠古窟中与吸血鬼姜老三斗法时的情景。

张小凡整个人在半空中，呆住了！

他木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原本不可一世、骄狂凶狠的树妖仅仅被一根看似难看的烧火棍插入体内之后，巨大的与这烧火棍不成比例的躯体却迅速地枯萎下来，所有的树枝树条甚至树干就象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水分一般，干瘪、卷缩，树叶落如纷雨，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大吼之后，整棵大树轰然倒塌，随之，化为灰烬。

张小凡落到地面，怔怔出神，他甚至不用运气也知道，烧火棍吸来的那阵阵暖流对他身体大有益处，此刻原本受伤的经络受到新来的暖流气息滋补，大为好转。

他看向手中那根烧火棍，只见在玄青色的光芒轻轻转动中，仿佛吃饱了的人一般，烧火棍散发出心满意足的光辉，尤其是在棍身之上，原本不甚明显的血丝，此刻却如同吸饱了鲜血一样，亮了起来，红了起来，带着一分狰狞。

“当”，这看起来有几分可怖的烧火棍从张小凡手中滑下，落到地上，跳了两跳，静止不动。离开了张小凡的手掌，这神奇的黑棒竟也像是失去了寄生的宿主，所有的光芒立刻都消失了，化做了平凡而难看的一根普通黑棒。

张小凡深深呼吸着，心神动荡，脑海中只回荡一个声音：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就在此时，忽然远处传来陆雪琪一声痛呼，张小凡顿时惊醒，转头看去，只见陆雪琪被无数阴灵和那只猪头妖兽围攻，整个人似被重击，向后飞了出去，衣裳红了大片，一看就知受伤颇重。

张小凡浑身一激灵，哪里还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烧火棍一把抓在手中，就向陆雪琪处飞去。

半空之中，烧火棍在他手里，仿佛带着一丝微笑，重新亮起了一道玄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

张小凡所过之处，无数阴灵纷纷回避，四散逃开，转眼间张小凡追上了陆雪琪，前头那只猪头妖兽却对烧火棍凛然不惧，大吼扑来，张小凡心急之下，担忧陆雪琪伤势，再不肯退，同样一声大吼，运用下山前师娘苏茹所传的道法，烧火棍霍然离手，如离弦之箭，向那猪头妖兽冲去。

猪头妖兽见这一个小小黑棒冲来，巨大前爪一挥，想把这讨厌的东西拨到一边，然后冲上去把这两个讨厌但美味的人类吞进肚子好好饱餐一顿。不料手掌才一挥出，便觉得手心一凉，片刻之后，心口竟又是一凉，这猪头妖兽怔了一下，低头看去，竟看到手掌中现出了一个小洞，而胸口心脏处，竟也出现了一个小洞，他整个身躯，竟是被这看似不起眼的烧火棍贯穿而过。

“嗷”！

猪头妖兽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如推山倒柱一般，重重地落到地上，尘土飞扬。然后，它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终于不再动了。

这时张小凡接住了陆雪琪，却见她全身冰凉，已然是支持不住，昏了过去。而又杀了一个生灵的烧火棍却闪烁着玄青色的光芒，亮闪闪地飞了回来，落到了张小凡的手中。

张小凡此刻只觉得神充气足，体内的伤势竟是好了大半，又查探了一下陆雪琪的呼吸，却发觉她呼吸急促，低头一看，只见她左肩伤口处肌肤竟已成了黑色，显然中了剧毒。

张小凡心急如焚，但顾忌到周围虽然两个妖兽已死，但还有无数阴灵，只得转身看去，不料一看之下，却见那些阴灵不知何时，都已渐渐远去，隐入了黑暗之中。张小凡大是错愕，不过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里还去想那么多，连忙回身照顾陆雪琪。

其实张小凡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他烧火棍上的“噬血珠”所赐。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光大魔教“炼血堂”一系，名动天下，并在这万蝠古窟地底迷宫之中，创立了炼血堂的根本基业。而黑心老人本就是凶残之人，当年炼制这噬血珠更是伤亡了无数生灵，其中不知有多少被害死的怨灵聚集在这死灵渊下，不得往生。

当年他们都是被这噬血珠所害，虽然今时今日，噬血珠与无名凶棒合而为一，形状大变，煞气凶气内敛，但张小凡一旦施法，噬血珠那股凶气登时露了出来，这些阴灵一个个是吓得溜之惟恐不及，几以为当年那凶神黑心老人再度复生。

张小凡把陆雪琪缓缓放到地下，犹豫片刻，看着那已成了黑色的伤口，叹了口气。

※※※

仿佛永恒的黑暗，又恢复了平静，死一般的寂静。

张小凡微微觉得有些头晕，但看着包扎好伤口的陆雪琪的脸上已没有黑气，这才松了口气。

他守护在这个昏迷女子身旁，静静坐着。

烧火棍散发出幽幽青光，笼罩着他们。

四周寂静！

静！

连虫鸣声，竟也没有，这死灵渊下，仿佛除了阴灵妖兽，竟真的再没有一个活物。

可是，就在此时，张小凡却忽然听见，有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

这在黑暗中的脚步，轻柔和谐，但在张小凡的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他霍然站起，转头向那脚步声响处看去，同时握紧了烧火棍。

远处，黑暗里，有一点光亮，移了过来，然后，在光亮处出现了一个女子，一身水绿衣裳，细眉秀目，玉一般的肌肤欺霜胜雪，在这黑暗中仿佛带了妖异般的艳丽，竟有种动人心魄的、诡异的美丽。

张小凡忽然张大了嘴，怔怔说不出话来，这女子竟是他下山时，在河阳城山海苑中碰到了那个绿衣少女。

※※※

注1：《神魔志异·妖兽篇》赤眼猪妖：猪头狗身，身躯巨大，黑毛，硬刺，赤目，能暗中视物。喜食腐物，喜居阴暗潮湿处。

注2：《神魔志异·精怪篇》树妖：千年老树，传言吸纳天地灵气，又传在阴秽处吸得怨灵妖力，因而成精。大树状，嗜食生物。另有传言可自行移动。

第四十章 黑水玄蛇

这个时候，那少女也看到了张小凡与躺在他身边还昏迷不醒的陆雪琪两人，显然也未想到这死灵渊下居然还有活人，脸色一变，也是吃了一惊。

随即，她看清了张小凡的面容，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惊奇，然后露出了微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她在黑暗中如美丽而盛开的百合，优雅地走了过来。

张小凡站起，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陆雪琪的身前，毕竟，到这阴灵妖兽出没的死灵渊下的人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这少女走近了，张小凡这才看清，在她右手葱葱玉指上，夹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竟会散发出淡淡白光，照亮了这女子附近的土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异种。不过张小凡现在也无暇去顾及这花，虽然对着这个奇怪的女子，他心里依然有些警惕，不过无论如何，在这黑暗孤静的死灵渊下看到她，感觉上便立刻多了几分亲近。

“你好。”张小凡本想说些客套问候的话，但出了口，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少女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这不是青云山的张小凡张少侠么，怎么你会跑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来了？这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张小凡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青云门下？”

那少女笑了不答。

张小凡眉头一皱，只觉得这少女大不简单，正寻思处，却听那少女轻笑一声，道：“请问张少侠，到这里有多久了，可找到‘滴血洞’了么？”

张小凡呆了一下，道：“什么滴血洞？”

那少女哼了一声，脸上笑容渐渐褪去，但依然平心静气地道：“张少侠好会装糊涂，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人士，若不是为了滴血洞中的东西，又怎会到这黑暗肮脏的地方来？”

张小凡被她说得糊涂了，但隐约已明白这里有个滴血洞，洞里只怕有些要紧之物，但下山前从未听师父还有掌门师伯他们说过，但他此刻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听出了那少女话里的意思，沉声道：“你说我们正道虚伪，那你又是何人？”

那少女一弹身上水绿衣裳，夹在指间的花朵随着她玉一般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白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残痕，仿佛也眷念着这片黑暗，残留了许久，才慢慢消散。

“我，可不就是你们深恶痛绝的魔教妖女么！”她巧笑嫣然。

张小凡心头一沉，忽有种失落的感觉，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即过，不留痕迹，随即哼了一声，凝神戒备。他自入了青云山一门，便听得各位师长师兄教诲魔教妖人如何为祸人间，残忍无道，青云门门规中更是严禁与魔道中人往来结交，彼此为生死之敌，不共戴天。

不过那少女看起来倒并没有仇深似海、立刻动手的意思，眼光反而瞄到了张小凡身后，看了一眼，忽然笑道：“这位姐姐好象要醒了吧？”

张小凡回头一看，果然见陆雪琪微微翻身，嘴角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张小凡大喜，返身道：“你醒了！”

不料陆雪琪突然面现惊容，挣扎道：“小心……”

张小凡还未反应过来，便只觉得周围忽然异香扑鼻，白光闪处，一朵白色鲜花出现在了眼前。

黑暗之中，死灵渊下，哪里会有什么花朵，张小凡惊骇之下，退了一步，却见那花朵无风自动，仿佛在半空中对他微微展露笑颜，点了点头，顷刻之间，一朵花儿四分五裂，花瓣朵朵洁白可爱，边缘处却闪起了幽幽绿光，向他飞来。

就算是不知道那少女魔教身份，单看这异花也感觉不对，张小凡陡然间被袭，手忙脚乱，连退几步，忙乱中举起手中烧火棍在身前一挡，那些疾射而来的花瓣与烧火棍玄青色的光芒接触，大部分被挡了下来，但其中还有几片险险掠过，差点伤到张小凡。

张小凡惊魂未定，心中咒骂这些魔教妖人果然个个奸险诡诈，师父师娘师兄们说的话真是至理名言，一字不差。不过此刻他眼光一扫，见那少女身形一动，却是向陆雪琪飞了过去。

张小凡大吃一惊，眼看陆雪琪重伤之后，几无回手之力，自己距离又被拉远，急忙手一挥将烧火棍祭起，冲向那绿衣少女。听到风声，绿衣少女恬然微笑，右手在半空中一迎，刹那间所有的花瓣都如闪电一般飞了回来，聚集到了那朵花蕾之上，指间那朵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小花迎了上去，白色的微光与烧火棍玄青色的光芒甫一接触，两相抵在半空，僵持片刻，似是不分胜负，各自飞了回去。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带讶意的轻呼。

趁此机会，张小凡一面接着烧火棍，一面连忙回到陆雪琪身旁，挡在了她的身前，不让这诡异奸险的魔教妖女再施奸计。

不过那“诡异奸险”的妖女此刻却忽然停了下来，不再前进，任由张小凡回到陆雪琪身边，看着张小凡的眼色中大有惊愕之意。刚才那次交手，她满以为以她手中的“伤心”奇花，轻易就能将张小凡治住，不料“伤心花”与那根烧火棍在半空抵住时，原本能借物传去直透人心令人立时瘫倒的异香，竟是被抵了回来，而且还隐隐有反噬之意，让她吃惊不已。

张小凡挡在陆雪琪身前，扶她站起，低声问道：“你没事吧，陆师姐？”

陆雪琪微微摇头，张小凡这才放下心来，转头恨恨地道：“无耻妖人，只会偷袭！”

那少女眼中讶色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薄怒之色，哼了一声，道：“好，等一会我就让你看看妖人的厉害！”

说话间她便要有所动作，张小凡连忙戒备，但心中却是叫苦，陆雪琪此刻靠在他身上，软弱无力，显然伤得极重，多半是毒势未清，而面前这魔教妖女诡异难测，动起手来只怕难以顾及陆师姐了。

可惜世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张小凡在这里脑中念头急转，却突然发现，事情越来越糟了。

黑暗中，又亮起了一点光，这光却与绿衣少女的不同，尽管是光亮，却是深色的，在黑暗中几乎让人以为那就是黑色的光，光芒中，一道幽幽的人影走了出来，停在了绿衣少女身旁，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黑衣，面上还蒙着面纱，正是那日在山海苑里与这少女同行的同伴。随后，在张小凡吃惊的目光中，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光线，大概又出现了五个人，身着黄衣，正是那日在山海苑中这少女的跟随，此刻居然也全部到了此处。

张小凡只觉得喉咙发干，在这许多道目光注视之下，忍不住身子发冷。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陆雪琪轻微而无力的话：“你快走，这些人道行都不在你我之下，不可力敌！”

张小凡转过头去，只见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就在自己身旁，面上却没有担忧害怕之色，仿佛只是说着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般。张小凡呆了一下，摇了摇头，抿紧了嘴唇，再一次转过头去，对着那些神秘出现的魔教中人。

“碧瑶，小心些，”那蒙面女子看着前方那两个人，目光最后落到了张小凡手中的烧火棍上，低声道：“那根黑棒有些古怪。”

碧瑶，也就是绿衣少女，道：“幽姨，你看出了什么？”

被她称为幽姨的蒙面女子看不清有什么表情，但从她的话里听得出一丝困惑：“好象是……刚才那股凶气太象了，可是正道中人怎会有这东西，他们也不会操控这珠子，而且这、这是短棒，怎么回事？”

碧瑶哼了一声，道：“我倒要看看这东西有多厉害！”说着往前踏了一步，随即她身后的黄衣人也同时向前走去，张小凡一看不对，虽然有心对敌，但敌我悬殊太大，只得扶着陆雪琪向后退去。

那黑衣蒙面女子看起来鬼气很重，整个人在黑暗中直直地向前飘着，跟在碧瑶身旁，几如阴灵一般，以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那少年手中的短棒凶气极重，你感觉出来了么？”

碧瑶看了前方紧张戒备的张小凡一眼，点了点头。

蒙面女子顿了一下，道：“虽然如此，但我感觉这短棒中的凶力只怕还未尽放，似是被什么压制住了，以我看来，只怕这短棒多半和我们圣教有些关系，这少年身份大是可疑，你要三思而行。”

碧瑶皱了皱眉，道：“幽姨，你说怎么做？”

蒙面女子话声转为平淡，道：“擒下来就是了，带回去给你父亲看看，宗主智通天地，必然知晓此物！”

碧瑶想了想，道：“也好。”

说话间，她们脚下却没有停，一直向前逼去，没有她们两人的首肯，旁边的黄衣人自然也不会动手，双方这一进一退在这说话间便走出了一段路。张小凡扶着陆雪琪，心情越来越是紧张，耳边却渐渐听到了水波声，看来是走回到刚开始的那一湾水边。

碧瑶怔了一下，转头对蒙面女子道：“幽姨，这里便是‘无情海’了么？”

那蒙面女子沉默了一下，却低声叹了口气，道：“痴情只为无情苦！不错，这里便是五海之中最神秘的‘无情海’了。”

“啊。”仿佛是年轻之故，碧瑶根本没在意到被她称为幽姨的蒙面女子话中的苦涩之意，大是兴奋，道：“我从小就听父亲说过，无情海深藏地底，是九幽之海，而且听他说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就在这无情海边，看来我们找了三天，终于快找到了。”

蒙面女子却是陷入了沉默，一声不吭。

碧瑶有些奇怪，看了看她，随即便不放在心上，转头道：“好，现在我就先擒了你们，再去找那滴血洞！”

说着她手一挥，那五个黄衣人一起踏上，准备动手。张小凡背后是在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无情海，前方又被这些魔教之人包围住了，真个是前无去路，退无可退，身处绝地之中。

陆雪琪感觉到身后那无情海上，吹来了一阵一阵的寒风，冷入心间，而自己体内酸软无力，更隐隐有头昏恶心的感觉，只怕是余毒未清。她是何等聪慧之人，不用想也知道这种情景，张小凡要照顾她只能是二人同死。

她转过头，向张小凡看去，这少年此刻似乎还是有些紧张，身体绷得很紧，连扶她的手也因紧张而用力，甚至于在他眼中，还有对生的渴望，对死的畏惧。

只是，他却分明没有，哪怕一丝的退缩。

“张师弟。”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张小凡听到了，肩头也动了一下，似乎正要回过头来，但不知怎么，却终于没有回头看她。

“陆师姐，在平台之上，甚至刚才你都救我护我，我……我……不走。”张小凡心情激荡，正想说些豪言壮语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却似乎失了踪影，最后只得干巴巴说了“不走”两个字。

陆雪琪不说话了。

张小凡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是不是自己言辞上冲撞了她呢？不知为了什么，从当初见到陆雪琪开始，他就有些害怕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无情海上吹来了冰冷的寒风，吹起了身后那个沉默女子的几根长发，轻轻掠过他的脖子脸颊。

无情海的波涛，似乎突然汹涌了起来。

黑暗深处，仿佛像是叹息一般，有风掠过，就像是无情海露出狰狞的笑容，讥讽地看着世间人们。

碧瑶露出微笑，带着五个黄衣人包围而上。

张小凡退后一步，却只觉得脚下一冷，竟是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便在这时，渐渐汹涌的无情海上，突然间，一个巨浪高高打起，海涛之声震耳欲聋，眼看过去竟有数丈之高，狂风扑面，岸边之人无不变色，几乎都站不稳脚步。

站在最后的蒙面女子霍然变色，疾呼道：“碧瑶，快退！”

碧瑶心中一惊，知道这幽姨见多识广，连父亲也一向尊重于她，当下不及多想，便退了回来。她身形一动，五个黄衣人也跟着向后退去，只有站在海边最近的张小凡与陆雪琪二人，猝不及防，登时被这巨浪当头打下，全身湿透不说，那股寒入骨髓的冰凉却真是难受之极。

然后，众人向这突生巨变的无情海望去，只见在一片漆黑的海上，缓缓亮起了两盏闪着幽绿光芒的巨大明灯，但看了过去，这灯火却着实奇怪，竟不做普通圆形，反而是自上而下的瘦长形状，尤其是中间处，更是漆黑的两道细细缝隙，透着冷冷凶意。

“是它，是它。”蒙面女子身子一抖，“这畜生竟然还没有死！”

碧瑶惊道：“畜生？幽姨，这是什么东西？”

蒙面女子望着波涛汹涌的无情海上那越来越接近海岸的两团光圈，声音中微有惧意，道：“这是‘黑水玄蛇’。”

碧瑶大震，几不敢置信，讶道：“这魔物不是在千年前已在西方大沼泽被神兽黄鸟杀死了么？”

蒙面女子疾道：“传闻如此，但今日它却在此出现，我也不知为何。碧瑶，这黑水玄蛇是上古魔兽，凶悍无匹，非其天敌黄鸟不能除它，我们快退。”

碧瑶向后退了两步，忽又转头道：“但那小子……”

蒙面女子连连摇头，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快走。”

碧瑶还在犹豫，但站在海边浑身被海浪淋湿的张小凡与陆雪琪二人，却是在转眼之间，几乎屏住了呼吸。

接近了，二人便看清，那两盏巨大的几乎有两人来高的明灯，竟是一双巨目，说起来从入了万蝠古窟开始，张小凡就不断地看到奇怪而巨大的眼睛，从年老大的赤魔眼到那猪头妖兽的巨眼，但无论哪一个比起眼前这一双，简直都像是芥子比之须弥。

海风急而扑面，带来的却不是略带咸味的味道，而是铺天盖地的腥味，直呛人鼻。

一头无比巨大的黑色巨蛇，缓缓浮现在他们面前。它下半身盘着，蛇身浸泡在海水之中，众人竟还不到那巨大蛇躯粗细的三分，而只是黑水玄蛇挺立在半空的上半身和蛇头，竟也已离地数十丈之高，散发着幽幽绿芒的蛇眼，此刻正从上方望下，看着这对它来说如蚂蚁一般的众人。（注1）

张小凡从来也不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巨大的生物，甚至他曾以为，青云山通天峰上的灵尊水麒麟，就是这天下最大的灵兽了。可是和眼前这黑水玄蛇一比，水麒麟在身躯大小上简直和小狗没什么区别。

不消说他，便是他身旁的陆雪琪，甚至是魔教的碧瑶等人，又何曾见过如此庞然巨兽，一时间都是愣在当地，做声不得。

※※※

注1：《山海经·大荒南经》：黑水之南，有玄蛇，食麈。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又注：《神魔志异·妖兽篇》黑水玄蛇：巨蛇，体黑，腹白，绿眼，蛇身粗逾四丈，长逾百丈。食神仙药而不死，寿过万年，居于西方大沼泽。又传居于海中。

第四十一章 绝地

无情海上的波涛，渐渐平息了下来，但众人心头的惊惧，却无丝毫稍减。黑水玄蛇巨大的身躯盘在眼前，直如亘古以来的妖魔一般耸立在那儿。而这庞然大物的蛇头微摆，似乎也是没想到在这死灵渊下会遇到活人气息，多看了众人几眼，一时倒没有什么动作。

陆雪琪为人冷静，首先反应过来，转头见张小凡还在直怔怔地仰头看着黑水玄蛇，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张小凡身子一震，转过头来，陆雪琪轻身道：“我们退后。”

张小凡立刻醒悟，连连点头，扶着陆雪琪向后退去。站在后方碧瑶身边那蒙面女子眼角余光瞄到，失声道：“不要动……”

张小凡与陆雪琪都是一怔，但就在转眼之间，黑水玄蛇巨目中绿芒暴起，似是被什么惊动一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在场之人无不手掩双耳，却依然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张小凡正惊骇处，转眼见那黑水玄蛇蛇躯一动，原本浸泡在海水中硕大的蛇尾一扫，刹那间掀起一排直有数丈之高，宽达数十丈的水墙，铺天盖地而来，而在水花之中，更有黑色蛇尾夹杂其中，带着无边气劲冲来。

那水花还在数丈之外，狂风便已扑面而来，几令人站不住脚步，若是真被这如海啸一般的水墙打到，碰到那巨大蛇尾，只怕非粉身碎骨不可。张小凡顾不得那么许多，右手一抱陆雪琪，祭起烧火棍全力向后飞去。

但那水墙竟是如风驰一般，快过任何动作，张小凡还未飞出一丈，便被这水墙追上。水声如雷，几乎就在耳边。张小凡全身绷紧，脑海中几乎再无任何念头，生死之际，张小凡大叫一声，全力向上飞去，但只飞了离地一丈余，张小凡便只觉得全身一凉。

“轰隆”！

他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巨浪之中，转眼间全身便已湿透，更听得身旁陆雪琪失声惊叫，手中一松，在这沛不可当的巨力之下，他与陆雪琪竟是被生生击散。张小凡大惊失色，正欲挣扎着过去拉住陆雪琪，但这巨浪是何等威力，只在瞬间二人竟已隔了数丈之远。

眼看着滔天巨浪轰隆狂涌，刚才还在身边的陆雪琪转眼就消失在汹涌的黑暗之中，张小凡全身发抖，脑海中一片混乱，整个人被这巨浪推着，在浪花中翻滚向前。就在这滔声震天，张小凡只觉得周身上下无一不被巨力挤压的几乎就要裂开之刻，他忽然瞄见，浪花之中，轰隆做响处，黑影一闪，黑水玄蛇巨大无比的黑色蛇尾如山一般冲了过来。

那黑色所过之处，水花激射，间中竟不知为何还有巨大的砂石飞窜，声势无匹，打死张小凡他也不信自己能在被这巨尾击中的情况下还有命在。

便在这生死一发之际，张小凡奋起余勇，体内也不知哪又涌出气力出来。浪花之中，只见玄青色的光芒再度泛起，张小凡附身其上，亡命而逃，冲天而起，居然在这滔天巨浪之中冲上了一丈有余。

他心中正自一喜，猛然间便觉得一股沛不可当的巨力从身下横扫而过，顿时间全身一颤，纵然只是被这余力扫到，眼前竟是一黑，几欲昏去，若不是他知此刻当真是生死关头，强撑下来保持清醒，真是险些就丧命于此了。

饶是如此，但黑水玄蛇这蛇尾一扫之力，何等威势，张小凡全身大震，骨痛欲裂，几乎整个人就要四分五裂一般，更在这巨浪之中，再无任何余力，被这巨力打得远远飞了出去。

他人在空中，身不由己地直飞向前方无边的黑暗。身子翻转间向下看去，只见如山一般的巨浪和那巨大的蛇尾转眼间也已把碧瑶那些人吞没。黄衣人各自飞散，但立刻都被巨浪打下。

那绿衣女子腾身而起，双手做势，但见白光亮起，她手中那白色花朵在她身前祭起，片刻间幻化出六朵奇花，围着中间那花儿，每只花又有纯白光芒与之相接，看去成一白色光轮状。随即见碧瑶面色苍白，但神色间却似乎并不慌乱，白色光轮甫一形成，便急转而起，耀眼白光迎着滔天巨浪，竟是生生把那巨浪挡了一挡，在半空中片刻之间，巨浪如山般堆积而起，轰隆声势，几近可怖。

就趁着这片刻喘息，碧瑶飞身而起，但就在这时，只见巨浪中喧哗之声忽盛，轰隆做响，那只巨大的黑色蛇尾竟就在此时，横扫而至。

片刻间那白色光轮便灰飞湮灭，竟不能挡得一分半会，眼见着这花样年华的女子就要被这巨尾击中，忽地在浪花之中，那蒙面女子突然现身，手中一只不知何物的柔软淡黄色圆状物在空中闪了一闪，风驰电掣而来，赶在巨尾之前，在碧瑶身下托了一托。

碧瑶这才险险避过了这夺命之物，但仍然被这余力扫中，整个身子一轻，便是向后边黑暗处远远飘了出去。而在下一刻，蒙面女子的身影，也再一次地被淹没在滔天巨浪之中。

黑水玄蛇蛇尾一扫之力，威力竟是大得不可想象。张小凡人在半空，但觉得耳边呼呼风声作响，呼啸而过，整个人一直向后飞去。这若是突然撞上什么东西，比如硬石绝壁一类，还不得全身骨头尽数断裂，但知道归知道，张小凡竟是无力控制己身，整个身体不由自主，也只得听天由命。

谁知这死灵渊当真大得出奇，飞了好一会儿，居然还没有碰到什么东西。连张小凡自己都感觉出这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且缓缓往下落下，看来这余力渐消。虽然落到地上必不好受，但灰头土脸却总比撞上墙壁要好得太多了，张小凡心头正自欢喜处，忽然之间，只觉得前方黑暗突然凝固如山，当头压来。

如山绝壁，横在前方。张小凡抱头缩身，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碎石横飞，金星飞舞，张小凡全身大震，哇地一声便喷了一口鲜血出来，洒在衣襟之上。只在这片刻之间，他只觉得全身都散了一般，若不是体内有道佛两家真法护体，当时就得没了性命。

但饶是如此，他也并不好受，整个人在这绝壁上停了一下，便无力地滑落下来，身子更是在下滑之中，几次撞到坚硬的石壁之上，“砰砰”声中，全身剧痛，也不知断了多少骨头，反正他只觉得全身都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了。

这般下落了一会，又一次撞击之后，张小凡人往外翻，此刻他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但翻转之间，衬着胸前烧火棍发出的微弱光芒，模糊看见下方不远处有个黑影，似是一棵生长在绝壁之上的老树一般。

在这危急时刻，他也没想到死灵渊这等死地下，坚硬石壁之上怎么会有树木生长，本能地就伸出手去，抓向那棵老树。风声急促，他下落之势更快，但终究是在那电光火石之际，抓到了那棵老树。

触手间，果然没有这绝壁石头的冰冷，反有些温暖感觉，但这下落之势何等巨大，那老树似也扎根不稳，张小凡虽然抓住树干，但树身剧震，土石纷落，摇了几摇，轰然声中，是连树带人一起落了下来。

掉落的那一刻，张小凡只觉得心头一沉，一颗心如陷入无底深渊，急惊之下，身子却依然往下落去，但经这一阻，速度还是慢了些，只听得一声大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就此昏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缓缓醒来，眼睛还未睁开，便只觉得全身剧痛，如散了架一般。不过有了疼痛，看来还有命在，心头倒也不全是难过。

他睁开眼睛，入眼处，却不禁呆了一下。

此刻，他却是处于一个封闭而潮湿的地方，看这样子多半是个石洞，两人来高的洞顶，两侧却只有三尺宽，特别狭窄，洞边都是冰冷坚硬的石头，看着和刚才绝壁上的一模一样，只怕不是在这绝壁里，也是在绝壁附近。不过这洞里石头似乎含有什么发光的东西，看去不是很大却很多，一颗一颗散发出柔和的光线，把这洞里照得颇为亮堂。

张小凡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洞里情况，觉得这似乎是在一条过道之上，一头是一堆乱石，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另一头向里延伸，但在不远处便拐了个弯，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他在地上怔了一下，便欲起身，不料身子才动，左手在地下支撑了一下，陡然间全身剧痛，失声叫了出来：“啊！”身子颤了一下，尤其是左手处更是疼的厉害。

“哼。”一声冷哼，忽然从这洞里深处传了过来，张小凡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却只见在那拐角处转过一个女子，一身水绿衣裳，清丽美貌，不是那魔教小妖女又是何人？

他二人就在刚才还在对峙中，此刻张小凡突然见到这魔教中人，本能地就把烧火棍举起，凝神戒备，一时间居然把身上疼痛也忘了。

不料那叫碧瑶的少女瞪了他一眼，全然没有动手的意思，看去神色古怪而失落，倒像是整个人提不起劲儿似的，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看你那个傻样子，一身骨头都断了七、八处，居然还这么有精神！”

张小凡眉头一皱，但见碧瑶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虽然奇怪，但还是慢慢把烧火棍放下，不料才一松弛，立刻间那疼痛便弥漫了过来，忍不住又是一声叫了出来。

碧瑶看着这正道少年龇牙咧嘴地样子古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登时缓和了下来，但笑声过后，她却又是一声长叹，颇有悲凉之意。

张小凡哼了一声，他性子倔强，被这年轻女子笑了，大感丢脸，微怒道：“你笑什么？”

碧瑶看了他一眼，道：“我便是笑你了。”

张小凡听得她如此直接，一点也不留面子，更是气往上冲，怒道：“有什么好笑的，你被撞一下看看？”

碧瑶脸色一变，看她样子就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料手方一动，忽然间却是意味索然，叹道：“我们都命不久矣，我还和你争个什么劲？”

张小凡正要戒备，忽听得这女子说出了这般话来，不禁一呆，讶道：“你说什么？”

碧瑶看了他一眼，道：“这里是个山洞，你看不出来吗？”

张小凡道：“是啊，那又怎样？”

碧瑶哼了一声，手往前方那处乱石一指，道：“那里便是唯一的出口，现在被山一般的石头给压住了，有本事你就开山破腹出去啊！”

张小凡张大了嘴，往那乱石看了一眼，只见洞口被巨大的石头堵得严严实实，没留一丝缝隙，他自家知道自家事，若论与人对敌，他这烧火棍和这身道行，还有些用处，但若用来做愚公似的开山挖地，却当真不顶事儿。

呆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连忙回头，道：“我记得我是撞到绝壁上掉到地上的，怎么会到了这山洞里来了？”

碧瑶淡淡地道：“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什么？”张小凡为之气结。

碧瑶看了他一眼，道：“我就落在你昏迷不不远处，正好看到了你，此刻那黑水玄蛇又向我们追了过来，我抬头一看，见你扯下的那棵老树所在居然是个山洞，里面竟还有亮光透出，而且洞口不大，便躲了进去。临走前看你可怜，便把你也拉进来了，傻瓜！”

张小凡皱着眉头，道：“那这洞口怎么被埋了？”

碧瑶耸了耸肩膀，一脸倒霉神情，道：“黑水玄蛇进不来，大怒之下蛇尾一扫，打在绝壁之上，结果塌了半座山下来，把这里，把我们，都给活埋了。”

张小凡看了她半晌，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碧瑶脸上怒意浮现，顺手就抓过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扔了过来，“我骗你？早知道让你死了最好！”

张小凡躲闪不及，只得以手护头，不料那石头正砸在左手处，登时间痛入心腑，眼前一黑，几乎差点又昏了过去。

碧瑶在远处见张小凡脸色突然“刷”地白了下来，握住被石头扔住的左手做痛苦色，心头一跳，随即冷冷道：“你别装死，嘿嘿，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张小凡此刻哪里还有力气去理她说什么“装死”，只觉得自己倒是真的快要被痛死了，整个手都痛得失去了知觉。碧瑶看了一会，见他似乎不像装腔作势，走上几步来到张小凡身边，看了两眼，也不理张小凡的脸色，伸手在张小凡臂膀上拿捏几下，张小凡登时疼得冷汗直冒，怒声道：“你做什么？”

碧瑶却没有生气，脸上反有一丝歉意，道：“你的手骨断了。”

张小凡哼了一声，但他性子倔强，径直道：“这是我被黑水玄蛇弄断的，与你无干。你快快走开。”

碧瑶多看了他一眼，嘿了一声，居然真的什么也不说，走了开去，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大有看好戏的样子。张小凡本来疼痛之极，但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妖女面前丢了脸面，当时强撑着站了起来，自行检查一下，但见周身多有擦伤，但多为外伤，只有左手断骨，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就算如此，这断骨之痛也不是好忍的，他这般动了几下，牵动伤处，冷汗又冒了出来。

张小凡咬紧牙关，依着从青云山大竹峰上学来的一般疗伤之术，本想固定手臂，不料遍地查找，却都是形状突兀的怪石，根本没有一根较直的木条以固定手臂，不禁大是犯愁。

碧瑶这时站在一边，突然开口道：“你那根棍子。”

张小凡一怔，随即醒悟，烧火棍长一尺，正好拿来作用，当下看了那少女一眼，有心说些感谢，但却见她一脸看不起自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强道：“我早就想到了，要你多说。”

碧瑶嘴一抿，道：“那你倒是满地找什么东西？”

张小凡怒道：“我看看出路不行么，不找出路难道真的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身子一震，转头对碧瑶道：“对了，你可看见了我那位同门师姐？”

碧瑶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那时人人都是性命关头，哪还会去注意什么别人？”

张小凡默然，心中实在担忧，陆雪琪本来中毒未清，又遭此大难，只怕性命危险。想到此处，他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碧瑶的脸色却放缓了下来，看着这少年低头把伤臂固定在那难看的烧火棍上，不禁问道：“你和你那师姐很好么？”

张小凡一怔，摇头道：“没有，但她毕竟是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哼了一声，突然醒悟过来的张小凡不再理她，撕开从身上衣服，用嘴帮忙配合右手把左手绑牢固定住了，又看了看这门口一大堆乱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向洞里走去。

看着张小凡向里走去，碧瑶忍不住道：“你去哪儿？”

张小凡边走边道：“我都被活埋在这里了，总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吧！”

碧瑶哼了一声，但不知怎么，在这死气沉沉的山洞之中，她还是跟了上去，仿佛两个人在一起，便没有那么心慌。

转过拐角，呈现在张小凡面前的是和他刚才处身处差不多的一条长廊，不过宽敞了些，两侧的石壁上依然发着光，把这里照得颇为亮堂，但脚下灰尘极厚，踩上去便有明显的脚印。路中间有一道脚印向前而去，看来是碧瑶刚才走进来查探时留下的。

走了一会，这条长廊就到了尽头，但前头却又是一个拐角，同时隐隐传来了水声。

这时走在他身后的碧瑶忽然叫了一声：“张小凡。”

“什么？”张小凡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但立刻回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碧瑶扑哧一笑，道：“你在河阳城里对我说了啊。”

张小凡这才想起，大感尴尬，扭过头向前走去，同时道：“前面怎么会有水声？”

碧瑶没好气地道：“那是在这通道尽头，有一帘小水滴下，此外就再也没有出路了。唉，想不到我居然会死在这个地方。”

张小凡也不理她，向前走去，这般走了一会，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哗哗”做响。过不多时，果然看见前方通道尽头，从洞顶直挂下一幕水帘，水花四溅，晶莹美丽，最后落到通道尽头一个小水潭中，若不是在这绝地之中，倒也不失为一道风景。

不过此刻无论是谁，自然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来欣赏这道风景了。张小凡走到这瀑布跟前，仔细查看了一番，一颗心便凉了下去。瀑布后面便是坚硬的石壁，与通道两侧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小水潭更是清可见底，也不见水往哪里流出，小小一个地方只怕是渗入地底的，而在上方，滴水的地方更只是在一片石壁洞顶，不知为何布满水珠，不停滴下，哪里有什么出路？

张小凡回头，却正遇上碧瑶的目光，二人对看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这个山洞之中，一时间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小凡只觉得心乱如麻，眼看着自己身处绝境，又担忧失踪的陆雪琪，心烦意乱不说，左手处的伤口不知是处理不好还是什么，疼痛又是一阵阵袭来，难受之极。

碧瑶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么心中有些不忍，低声道：“你先坐下休息一下吧，我们慢慢再想法子出去。”

在这绝地之中，张小凡原本对她的敌意也似乎淡了下来，本来也是，若是在外面世界，他自然与这魔教妖女势不两立，但此时此地，二人都快一起死在这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门派之见？

张小凡默默坐下，怔怔地看着周围，最后向那滴水地上边石壁看去，心中暗想：想不到自己第一次下山便受到如此多的挫折，如今更是身处死地，若是师父知道了，只怕又要大骂一顿不肖弟子了吧！若是灵儿师姐知道了，也不知她……

碧瑶从旁边看来，见张小凡神情忽然有些古怪，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

张小凡惊醒，脸上一红，但如何肯说实话，眼睛一瞄，随口扯开话题道：“这死灵渊里就是怪事多，你看这洞顶石壁上有几块红色的地方，那样子水珠流过，都被映成了像血一样……”

碧瑶忽然一跃而起，瞪大眼睛，神色紧张，急道：“你说什么？”

第四十二章 滴血洞

张小凡没料到碧瑶竟有如此大的反应，被她吓了一跳，指着洞顶道：“那里有几块红色的石头……”

碧瑶立刻走近，向洞顶仔细看去，果然透过水珠，在洞顶石壁上共有七块半个巴掌大的红色石头镶在洞顶，石质纹理与旁边的石头一般无二，只有颜色不同。

张小凡见碧瑶神色紧张，全神贯注地看着洞顶石壁，心中也颇为好奇，站了起来向那处看去，只见洞顶那七块红色石头歪歪扭扭地布在洞顶，看去倒象是个古怪的勺子形状。尤其是那颜色，也不知在这洞中被水冲刷了多少年，依然殷红如血，甚至连晶莹的水珠流过这些红石时，都被它映成了象鲜血一般的红色，然后滴落下来，便如血滴从洞顶滴落。不过一旦离了那些红石远了，这些水珠就又恢复了原来的透明样子。

他这看着，忽然听到身边碧瑶口中念念有词：“滴血洞，滴血洞，滴血……哈！”碧瑶忽然喜形于色，右手用力一拍张小凡，张小凡脸色顿时白了一下，这一掌之力当真不轻。

张小凡心中大怒，正欲喝问，却见那女子嫣然微笑，竟是全不在意，一脸兴奋之情，道：“好你个黑心老鬼，居然把滴血洞建到这么个地方，难怪八百年来我们找了数十次也找不到。”

张小凡心中惊讶，但在脑海中转念一想，随即联想到刚见面时碧瑶就曾喝问自己“滴血洞”一事，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哼了一声，道：“妖魔邪道！”

碧瑶心情此刻大佳，居然也不生气，笑盈盈地道：“我便是妖魔邪道，那又怎样？我还要多谢你帮我找到这个地方哪！”

张小凡心里更是老大的不情愿，尤其是看了碧瑶此刻越发美丽的笑颜，深心处不知从哪里腾起一股无名火来，只觉得自己无意中帮了魔教妖女的大忙，只怕日后被师门长辈知道了，非得责罚不可。不过刚想到此处，却又随即想起，自己此刻连出去都不能，还想什么以后的事，登时便泄了气，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碧瑶此刻却大是欢喜，根本没在意张小凡莫名其妙的神情。魔教历史极久，门中派系林立，数目繁多，时有兴亡。八百年前黑心老人所在的炼血堂一系，便是号称当时魔教第一派系，实力坚强，高手如云，黑心老人自己更是修真道上的老祖宗。但其后岁月变迁，又与正道几番争斗，炼血堂逐渐衰落，被其他派系取而代之。

当今之世，魔教中四大派系为首并立，分别为合欢派、万毒门、长生堂、鬼王宗，但若论到声势之盛，却无一比得上当年盛极一时的炼血堂。而在魔教之中，这八百年来，一直传说当年正魔大战之后，炼血堂主要首脑虽然尽皆战死，但多有密宝法器被收藏于炼血堂根基之地“万蝠古窟”地下一个叫“滴血洞”的秘密所在。这八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魔教中人暗中偷下万蝠古窟，甚至连死灵渊也被找了个遍，但都是空手而归。

碧瑶本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然是这四大派阀之一“鬼王宗”里的重要人物，此次来“死灵渊”这等大凶险之地，更是得了鬼王宗宗主的重托。如今这八百年来无数前辈做不到的事情找不着的地方，却就在她的面前，她如何还不欢喜，一时竟完全忘了自己正身处绝地。

碧瑶心中欢喜，目不转睛地盯着洞顶，随即便腾身而起，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这些红色石头，但觉得触手冰凉，却与旁边的石块并无两样。她又把这些红石轻轻敲打，也没什么反应，这时她的神色除了兴奋之外，已多了几分紧张。只见她随后拉、敲、掀、砸、拽，什么手法都用上了，每一颗红石也都碰过了，但一切如常，并无什么异样事发生。

张小凡在下面看了，心中一阵高兴，忍不住笑道：“我看这根本就不是滴血洞，是你自己猜错了吧。”

碧瑶无奈，落到地上，狠狠瞪了张小凡一眼，但心中却也不无疑惑，难道这真的是自己猜错了？

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张小凡就坐在地上，看着碧瑶这个身着水绿衣裳的少女，眉头紧皱，来回踱步，苦苦思索，不时腾身而起用新想出的法子对付那些红石，但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看着看着，张小凡忽然觉得腹中“咕咕”叫了两声，却是肚子饿了。他伸手到怀中，想拿些随身带着的干粮充饥，不料一掏竟是空的，想来多半是刚才落入水中不慎丢失了，这一下登时是叫苦不迭，眼下肚子饥饿，在这山洞里又没有东西可吃，身前这小水潭里水倒是清澈的很，但却是清得连条小鱼小虾也没见到。眼看着腹中饥感越来越重，越来越是难受，张小凡无计可施，只得捧了口清水喝了下去，却完全不顶事儿。

他惨然叹息，看来只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这时的碧瑶却全然没有饥饿的感觉，整副心思都在那七颗红石之上，但忙了半天，终究一无所获，颓然坐倒，但眼睛仍然望着那些红石，怔怔出神。

张小凡在一旁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提醒她道：“你看那个有什么用，我们再不想法子出去，只怕先饿死在这里了。”

碧瑶身子动了一下，这才似乎记起身边还有个正道中的小弟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肚子饿了？”

张小凡如何肯在她面前丢这个脸，立刻把头一扬，道：“没有。”

“咕咕，咕咕”，他肚子似乎和他作对一般，在他说完之后，紧接着叫了两声。

碧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小凡脸色涨红，大感赫然，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了进去。不过碧瑶笑了两声，却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干粮递给张小凡，正色道：“我看你还是快些帮我想想怎么解开这滴血洞的开门方法吧。”

张小凡哼了一声，转开头去，不去看那干粮，断然道：“你以为一份干粮就可以收买我了，妄想！”

碧瑶怔了一下，眼珠一转，随即微笑道：“你错了，我是说眼下我们身在绝地，若无出路就真的只好死在这里了。但眼前有个滴血洞，保不定我们找出这洞里所在，便有另外一条出路也说不定呢。”

张小凡听了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为求活命，先找到这什么滴血洞也不失为一个出路，否则真的只有等死了。但他性子颇倔，硬是不理碧瑶递过来的干粮，站起身来，再次向那些红石看去，碧瑶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他的身影，微微一笑，也站了起来，向洞顶看去。

那七颗排列的象是勺子的红石就这般在洞顶石壁之内，除了颜色殷红，便和周围石头完全没有两样，张小凡看了半晌，却完全是一无所获，有心上去逐一敲打，但一想到刚才碧瑶在上边什么方法没试过，便放弃了。

这两人从一开始的抬头观察，到后来累了坐到地上，在后来张小凡干脆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将死之人就那样了，居然躺到了地上，望着洞顶，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却依然没有什么发现，到了最后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才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却见碧瑶居然还瞪着一双明眸，死死看着那七颗红石。张小凡心中此刻倒也对这女子有了几分佩服，坐起身来，不料身子才动，忽然间肚子又是“咕咕”叫了起来，看来是饿得狠了，根本不给主人面子。

这山洞中本来除了滴水声就再没有其他声响，“咕咕”之声在这里响起来，登时传入了碧瑶耳中，转头看了过来。张小凡几无地自容，这人可以死，面子却是万万不能丢的，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不去看碧瑶，但脸上仍是觉得一阵发热，讪讪干笑两声，走到那小水潭边，想捧些清水喝，稍解饥渴。

这水潭之中的清水，只怕都是地底涌出的山泉，冰凉之外，清澈爽口，更仿佛有一些甜味，但张小凡喝了两口，肚中饥饿感觉却更是强烈了。毕竟这水不能当饭吃，张小凡轻叹一声，望着这水面怔怔发呆，但见水珠从洞顶石壁上滴落，打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飘了出去。而在水面之下，倒影出他有些憔悴的脸，微微发红……

微微发红？

张小凡突然惊觉，怎么水中倒影会有红色出现，急忙凝神看去，果然看见自己在水中倒影的脸上有几块红斑，但随即却发现不对，仔细一看，又抬头向石壁上看去，原来却是那些洞顶石壁上的红石倒影在水中，和自己的倒影重合起来，才有这种情况。

张小凡这才松了口气，但便在此时，心中一动，往后退了一步，凝视水中，但见水波荡漾，果然渐渐在水潭里缓缓浮现出七颗红色石子的倒影，但因为倒影的关系，此刻它们的排列，却已不再是那古怪的勺子形状，反而有点像是一个人的手掌。

张小凡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那一刻他忽然有些犹豫，就像突然感觉自己站到了一个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

只是，这感觉一闪即过，他转过身，回过头：“喂！”

碧瑶还在看着头顶的石壁，漫不经心地道：“我不叫喂，这是你当初和我见面时说的。”

张小凡一窒，原本到嘴边的话几乎倒灌了回来，但不知怎么，他对着这看去有些轻乎的女子，却有了异乎寻常的耐力，道：“那你叫什么？”

碧瑶转过头来，面上露出了微笑，道：“我叫碧瑶。”

张小凡在心里念了两句，摇了摇头，道：“你过来这里看看吧。”

碧瑶微感诧异，站起身走了过来，道：“什么？”

张小凡一指水面，碧瑶俯身看去，只见水面上水波荡漾，但集中精神之后，便慢慢看清了那七颗红石在水中如手掌一般的倒影。

碧瑶身子一震，疾转过身，道：“这是……”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无意中看见的，也许不是也说不定……”

他话未说完，碧瑶已然截道：“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试试。”说着更不废话，哗地一声便跨入水中，张小凡吃了一惊，只见在片刻之间，滴落的水珠便已打湿了碧瑶身上的衣裳，但她却丝毫不曾在意，只是屏息等待着。

因为她踏入而散乱的水面渐渐又平息了下来，碧瑶安静地等待着水面中重新出现那七颗红石的倒影。张小凡从岸上看去，只见那一颗颗如珍珠般的晶莹水珠从空中轻轻飘落，落在这美丽女子的发上、肩上，落在她的脸上、衣上。

透明清澈的水珠，从她乌黑的发梢，滑落下来，慢慢流过她雪白的肌肤，仿佛连她的脸也美丽的几乎透明了，张小凡忽然看得痴了，只觉得这洞里原本哗哗做响的水声忽然远去，在他眼中只有面前这个站在水中如出水芙蓉般的清丽女子，带着动人心魄的美丽，扑面而来。

七颗红石的倒影，慢慢浮现了出来，像是一个手掌，安静地在水中浮沉。碧瑶看准了位置，缓缓伸开右手，在那手掌的位置，按了下去。她玉一般的手穿过了温柔的水波，向下伸去，红石在水中的倒影幽幽地飘动起来，水面上波光粼粼，不知反射着哪里来的光芒，把这美丽女子的脸庞，照得微微发亮。

水潭很浅，碧瑶的手很快接触到了潭底，有一层沙石薄薄地铺在水底，触手处，碧瑶便感觉到手下有五个稍稍突起的地方，正在自己手掌的五个指尖。她心中一喜，用手轻拂，果然在这沙石之下，有五块镶在地底的小石，隐隐泛着红光。

碧瑶更不多想，五指用力，向下按去，然后抬头。

没有丝毫的动静。

碧瑶脸上的欢喜一下子凝住了，她的目光与岸上的张小凡相接了片刻，又转了回来。张小凡刚想对她说两句安慰的话，忽然只见碧瑶又似想起来了什么，凝神看着水面，在另两点红石的倒影附近仔细查找，果然又找出了两块小石，这一次她却似乎比较紧张，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也按了上去，然后，同时把七颗小石按下。

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张小凡和碧瑶都以为又失败了，这个山洞里一片寂静，除了滴水声就没有其他的声音。然而，就在他们等待了仿佛漫长的一刻之后，一阵刺耳但却沉重的“喀喀”声在这山洞中响了起来。碧瑶和张小凡同时看去，只见在水帘背后，那曾经天衣无缝坚硬之极的石壁，竟是整块的向后退了进去，虽然缓慢，但终于露出了一个新的洞口。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这秘洞的打开，心中有些激动，有些畏惧，但在深心处，仿佛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他还有些好奇。这八百年来魔教重地，里面究竟会有什么呢？

碧瑶缓缓走上了岸，站到他的身边，眼中眼波流动，盈盈尽是笑意，张小凡看了她一眼，但见她肌肤如雪，清丽无双，脸畔更有晶莹水珠轻轻滑落，掉了下来，几乎如打在心田一般，他身子一震，不敢再看，转过头去，低声道：“恭喜你了。”

碧瑶仿佛怔了一下，但看着他的眼中笑意丝毫不减，声音也显得带了几分温柔，道：“这都是你细心。”

张小凡不知怎么，嘴里有些发干，脸上有些燥热，向旁边走了一步，下意识地离这女子远了些，道：“那你还不进去看看？”

碧瑶看着他，忽然微笑道：“你好象有点怕我？”

张小凡立刻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没有，没有……”

碧瑶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但脸上依旧有着笑意，道：“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张小凡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道：“不、不好，这里是你们魔教的地方，还是你自己……”

碧瑶哼了一声，道：“那如果里面有出路，莫非你也不肯进去了？”

张小凡呆了一下，抓了抓头，道：“那倒也是，那，那我们走吧。”

碧瑶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再次踏入水里，穿过水帘，走进了那个洞中，张小凡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幽深的隧道，洞侧石壁上发光的事物明显比外边通道上少了许多，虽然勉强还能看到道路，但很是昏暗。张小凡与碧瑶走的很是小心，毕竟八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到此，谁都不知道当年炼血堂的那些老怪物老家伙们会不会留下一些特别厉害的禁制。

不过这一路之上，倒也太平，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只是这通道颇为曲折，又深且长，而且慢慢向上，张小凡心里粗算，只怕自己和碧瑶两人此刻已到了这山腹中心。

他正思索处，走在前头的碧瑶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到了。”

张小凡心头一跳，向前看去，只见在前方隧道尽头，一丝明亮的光线照了过来，那里隐隐看见是一个大的石室。二人对望一眼，碧瑶当先迈步，向那里走了过去。

渐渐接近了，二人也看清了这石室情况，整个石室做圆形形状，隧道正在石室中间，而在它对面，居然还有一条通道向里延伸，看来这并不是唯一的尽头。在石室左边，放着两尊巨大的石刻雕像，一尊慈眉善目，微笑而立，一身衣裳被刻的如风吹拂般栩栩如生，倒有点象是佛门的观音菩萨；另一尊却完全是另一个模样，狰狞凶恶，黑脸鬼角，八手四头，甚至在嘴边还刻着一丝鲜血流下，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此外在这两尊雕像前面，还有一张石桌，上边一个香炉，旁边放着几包香烛，都是灰尘遍布，估计这八百年来从未有过香火。至于这石室的另一头，却只有几个蒲团，随意地扔在地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张小凡看在眼中，正诧异处，却见碧瑶神色郑重，走上前去拿起一个蒲团，抖去尘土后放到雕像石桌前，然后拿起桌上香烛，用自己怀里的火石打着了点上，插入香炉之中，又走回到蒲团之前，一脸肃然地跪了下去。

石室之中，但见轻烟徐徐飘起，她匍匐在地。

张小凡站在她的身后，听见了她的声音回响在这个石室之中：

“幽明圣母，天煞明王，圣教四十三代弟子碧瑶诚心拜见。圣教遭厄，衰微已久，无数教众，披肝沥胆，为兴圣教，前仆后继。唯愿圣母明王，垂怜苍生，赐我福址，再兴圣教，渡化众生，共登长生不死极乐欢喜境！”

张小凡微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这两尊神像只怕就是魔教中人供奉的邪神，不禁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多看一眼。

第四十三章 天书

只见碧瑶郑重其事、满脸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瞄了张小凡一眼，只见他眼看别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淡淡道：“走吧。”

张小凡本来在与她走进来的时候，在那隧道之中，心里对这女子倒有了几分好感亲近，但此刻见到这两尊邪神，登时想起了门派之别，想起了自小起师长的教诲，神色间自然就冷了下来，微微点了点头，道：“好。”

碧瑶看了他一眼，便向更深处走了进去，张小凡跟在她的身后，这一次倒没走多远，又进了一个宽敞地方，但这里却不像是外边那个石室般装修过的，而是一个钟乳倒悬怪石突兀的山洞，洞里各色钟乳石千奇百怪，颜色也是异彩纷呈，而在二人面前，洞口处立着一大块巨碑，上边龙飞凤舞地刻着十个大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十个大字，每一字几乎都有半人大小，笔意古拙，笔势苍劲，直走龙蛇，竟有迎面而出，呼啸对苍穹之势。

张小凡初看还没什么，但注视片刻之后，竟觉得头脑一昏，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他心中大吃一惊，连忙定了定神，但见那字依然还在碑上，纹丝不动，只是这气魄当真吓人。

张小凡心中吃惊，转眼见碧瑶已绕过巨碑，向山洞深处走去，便也跟了上去。绕过石碑，只见在那背后，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二人在石林中绕了一会，走在前头的碧瑶忽然停了下来，失声轻呼。

而几乎与此同时，张小凡突然发觉，自己用来固定手臂的烧火棍，忽然泛起了奇异的光芒，尤其是烧火棍前段那颗珠子，更是亮起了不同寻常的青光，但这一次却是柔和的，就像是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老熟人一般，带着不尽的思念与眷念。

张小凡惊讶地向前看去，目光透过碧瑶的身旁，他看到前边让碧瑶吃惊的情景：洞底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两侧个有一条隧道，通往不知名处，但在这石壁之下，却是一块青石平台，上面竟有一具骷髅，成端坐形状，安静地坐在那里。

而烧火棍上的那一颗珠子，此刻就对着这具骷髅，泛起了青色的柔和的光。

碧瑶站在前边，没有注意到张小凡奇怪的表情和他手上烧火棍的变化，在最初的惊吓之后，她迅速镇定了下来。毕竟她是魔教中人，又岂会害怕一具骷髅，当下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却也没看出什么意外，转够头来对张小凡笑道：“说不定这位就是八百年前威震天下的黑心老鬼呢。”

张小凡自然对这魔教中人没什么好感，哼了一声，道：“我们还是快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出路吧？”

碧瑶瞄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要找你自己找吧。”

张小凡呆了一下，有些拉不下面子，哼了一声，居然转过身就往左边的隧道走了进去。没走两步，他便在暗地里对自己摇头，只觉得自己怎地面对这魔教女子如此沉不住气，一受激便这么大反应，只怕此刻她看在眼中，正讥讽嘲笑也说不定。

但想归想，既然踏出了脚步就不可能再回头了，走了几步，身后却没有什么动静，看来碧瑶没有跟上来，张小凡不知怎么，心里似乎有些失落，但随即暗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振作精神，往这隧道深处小心地走去。

张小凡现在所处的这一条隧道与外面来时的路并无两样，但却幽深静谧的多，往深远处看去，几乎便是一片昏暗，而且道路似乎也比较长，真想不通当年那些魔教炼血堂的人是怎么开出这么浩大的工程的。

就这般走了好一会儿，张小凡忽然发觉，前头渐渐亮了起来，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只见前方道路尽头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在黑暗中分外清晰，如温柔的触手，诱惑着世间人们。

张小凡深深呼吸，踩入了那片光明之中。

※※※

碧瑶看着张小凡的身影消失在那条隧道之中，怔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她父亲是魔教中位高权重的人物，自小开始她便有如公主一般，哪有人胆敢违逆于她。不料今日在此绝境，却遇上个正道中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的家伙，不由得她不生气。

不过说起来张小凡在青云山时，却也是个和气的少年，至于为何在与碧瑶一起时便磕磕碰碰，除了门户之见外，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些事碧瑶自然是不得而知，但张小凡几次三番与她过不去却是真真地看在眼里，心里老大的不舒服，但目前两人都在绝地之中，也不好动手教训这个小子，只得哼了一声，记在心里，但要说让碧瑶委屈自己跟着张小凡去，却是绝无可能。只见她几乎没有思索，转过身子，便往右手边那条隧道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碧瑶便感觉这是一条和外边隧道差不多的道路，但石壁两旁里发光的事物却少了些，显得隧道有些昏暗。不过还好，这条路却并不很长，很快碧瑶就走到了尽头，又一次踏入了一个石室之中。

这是个中等大小的石室，一侧摆着许多架子，一侧却堆着一堆垃圾，多是些铁器什么的，诸如刀、剑、枪等，大都残损不堪，比较显目的在最上面还随意丢着一把斧头，通体铁锈，颇为巨大，也还完整，看去倒似整把都是铁铸的一般。

碧瑶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转身走到那些架子边，略一细看，脸上首先露出大喜之色，但不多久便不由自主地换成了失望之色。只见架子上一格一格地都放着标签，上边有些字早都模糊了，但还有些字勉强看得清的，却无不让人怦然心动，都是些如：“五岳神戟”、“观月索”、“离人锥”等名称。

碧瑶自小长于魔教，父亲更是位博古通今的奇才，家学渊博，自然知道这些都是魔教传闻中一等一的法器秘宝，如何不喜？可惜在这些架子之上，却大都空有标签而无实物，空欢喜一场。

她叹了口气，却仍心存侥幸，在这些架子上一一看了过去，只见每个架子中都空空如也，但到了最后，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在最后一个格子中给她发现了还放着一个小铁盒子，但这个架子上却没有标签，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碧瑶心中一阵欢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这盒子拿起，只觉入手颇为沉重，轻轻摇了几下，却没有什么声响发出。碧瑶微一沉吟，随即把这铁盒放在地下，深深呼吸，凝神戒备，右手一挥，顿时石室中白光泛起，一朵玉一般的花朵突现在空中，同时发出淡淡幽香。

碧瑶神色肃然，右手翻转，那凌空而立的小花光芒大盛，飞到那铁盒上方，白色的光芒笼罩住了铁盒全部。然后，碧瑶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打开小盒。一接手到那铁盒盖子上，碧瑶便感觉这盒子似乎没有上锁，她眉头一皱，眼中警惕之色更重，咬咬贝齿，一狠心打开了铁盒盖子。

便只听得“喀”地一声轻响，还没看清铁盒之内是什么东西，一股黑气先冒了出来。碧瑶脸色大变，几乎是如触电般倒翻了出去，而在铁盒上方的那朵白色小花即时冲下，黑气顿时被白光罩住，几番冲动却不得而出，片刻之后，便见黑气渐渐萎缩，而那玉一般的白色小花却渐渐变黑，竟是把这黑气给吸了进去。

直到黑气完全消散之后，碧瑶也等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过来，她凝神向自己那小花看去，这本是她父亲费大心血为她专门炼造的奇宝“伤心奇花”，此刻原本白玉一般的花瓣竟已完全成了紫黑之色，看去倒有几分狰狞。

碧瑶脸色微变，低声道：“‘古尸毒’！黑心老鬼当真是黑了心了，居然炼这种东西！”

她一边低声咒骂着魔教前辈黑心老人，一边把目光投入了那铁盒之中。

那里面很简单，小小一个铁盒里只放着一样东西：一个金黄色泽、完好如新的小铃铛。

碧瑶呆了一下，没想到这铁盒中放了“古尸毒”这般罕见剧毒之物，居然只是守着这么个小铃铛，她左看右看，却也没看出什么古怪来，沉吟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拿起这个小铃铛。

“叮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如在人心田回荡一般，在这安静了八百年的秘密石室之中，回响起来。

碧瑶拎起这个铃铛，但见铃心精巧细致，一条细细铁索系在铃身上，微一摇动，铃心轻轻撞击铃身，又一次地发出声音：

“叮……叮当。”

碧瑶看在眼里，少女心性，很是喜欢，刚才的失望之情倒也冲淡了不少，当下仔细又查看了一下，的确没有什么古怪，好象就是一个普通的制作精巧的铃铛。不过黑心老人收藏的如此神秘慎重，这铃铛必然有不平凡之处，待有机会出去再去问问父亲好了。

碧瑶如此一想，便定下心来，但看着这小铃铛却越来越是喜欢，便把它系在腰间，身子转动，果然发出了一阵阵清脆铃音，悦耳之极，碧瑶大是得意，连连点头。

其后，她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间石室，但却再无收获，甚至她连那堆垃圾也检查过了，也一般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更不用说有什么出路了。忙完之后，碧瑶慢慢站起，看来是去看看那个傻小子那里情况的时候了。

走出石室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这石室中依然杂乱，那堆垃圾被她翻过之后，更是乱了，各种兵器丢了一地，那把大斧头也随意地丢在墙角。

随后，她走出了这间石室。

※※※

张小凡刚才进去的左手边的隧道，比碧瑶进的右手边那条路要长得多了，碧瑶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光线亮起，但里面情况却还是看不清楚，但不知怎么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心里却有了一丝隐隐的担忧，这魔教中古怪残忍的东西极多，诡异难测，会不会……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入了那间石室之中，仔细一看，这才放下心来，只见张小凡正站在石室之中，看着石壁之上，怔怔出神。

碧瑶松了一口气，这才仔细观察这间石室，只见这石室比刚才她到的那个石室大了不少，但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在石室坚硬的石壁之上，却刻着密密麻麻的石刻文字，张小凡此刻紧皱眉头看着的，便正是这些东西了。

碧瑶皱了皱眉，走了前去，看了看，登时脸上露出喜色，只见在这通篇石刻开头，只刻着两大字：

天书！

“天书，这是天书啊！”碧瑶竟忍不住欢呼起来。

张小凡身子一震，这才发觉碧瑶来到身边，但他的注意力却似乎只在她的话上，“天书？你知道这天书是什么东西吗？”

碧瑶瞪了他一眼，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天书’是我们圣教经典，从古相传至今，所有圣教弟子的神通大法，都是从这天书中领悟而出的。”

张小凡身子又是一震，脸上大有迷惘之意，转过头去盯着墙上石刻，过了半晌，却低声道：“不会的，不可能的！”

碧瑶脸色一沉，道：“这是我们圣教经典，乃是我道绝密，你不是说我们是邪魔外道么，怎么还偷看？”

张小凡却似乎听若不闻，眼中只有那些刻在墙上的文字：

《天书·第一卷》：

夫天地造化，盖谓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天地混其体，廓然既变，清浊乃陈。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然天地万物，皆有其相，众生沉迷，惑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以为众相故，心生三毒三惧三恐怖，不可久矣。

天象无刑，道褒无名，是故说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即达光明。持一正道，内体自性，天地以本为心者也。

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故无实无虚也。

故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也。

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注1）

碧瑶哼了一声，本想发怒，但转念一想，却又没说什么，也往墙上看去，只看了几句，便只觉得头脑发昏，倒也有些佩服起张小凡来，这么枯涩的文字他居然也看得进去。但转头一看张小凡，却是微吃一惊，只见他脸上满是痛苦迷惘之色，整个人竟是微微颤抖，说不出的诡异之情。

其实换了世间任何一人，只怕也没有张小凡此时的心境激动。这号称魔教经典的《天书》，这段号称总纲的文字，看在张小凡的眼中，却几乎字字如刀，直刺入了他的心底，甚至比他小时候发现青云门道家修真法门与普智传于他的，佛门“大梵般若”修习法门截然相反时，带给他的冲击还要大上百倍。

从这段文字之中，他竟赫然发现，他从小暗地里以为的道、佛两家根本迥异的修真道法，在这里竟隐隐有殊途同归的趋势，其实便算这样，他纵然吃惊，但也还能接受，但接着看下去的，他脸色却已渐渐苍白，只因在这号称魔教经典的《天书》之中，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这魔教之中诸般神通异法，偏激特异，但根源之上，便在这《天书》之中。道家讲究身御自然造化，佛门注重体悟自性，而天书之中，却似乎面面俱到，既有道家思想，也涉及佛门的大法。

换了另一个比如碧瑶，看了这些文字自然没什么想法，总以为是自己祖师留下的大神通，但在这世间唯一通晓道、佛两家真法的张小凡看来，这事却大是可怖。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挥之不去地缠绕着他：

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下去，脸色苍白，心神激荡，带着狂热与奇异的好奇饥渴，隐隐只觉得一个大秘密就在自己眼前，却始终摸不到，看不着，却又更加地吸引着自己，往那个目的奔去。

只是，在他心里，也有了几分恐惧，这是不是应该的呢？

碧瑶看了张小凡半晌，见他依然全神贯注地看着墙上石刻，表情古怪，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就站在他的旁边，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恼火，冷哼一声，不料张小凡充耳不闻，什么动静也没有。

碧瑶嘴角一抿，大是恼怒，但不知怎么就是不想出手教训这个人，恨恨一转身走了出去，临走时还大声踩出脚步声，可惜那傻小子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碧瑶怒气冲冲地走出石室，回到钟乳石洞里，对着那具骷髅生起了闷气，本来想想也没什么的，但看那小子却怎么也不顺眼，越想越怒，再一看手边那朵原本漂亮的“伤心花”现在一片乌黑，登时把怒气迁到黑心老人头上，指着那具骷髅怒道：“你这个死老鬼，死了八百年还要害人害我，害得我的玉花变得……变得……”

一句话接不下去，碧瑶肝火越来越大，更不多说，袖袍一挥，“伤心花”飞出去在那骷髅上转了一圈回来，片刻之后，只听得刺耳的骨裂之声响起，“喀喀”响处，那具骷髅竟是四分五裂地倒了下来。

出手之后，碧瑶的气才缓了些，心中不由得也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气，但转眼一看，却是吃了一惊，原来刚才被骷髅遮住的石壁之上，居然还有几行字在那儿，连忙走过去细看，只见墙上写着四行字：

铃铛咽，百花凋，

人影渐瘦鬓如霜。

深情苦，一生苦，

痴情只为无情苦。

※※※

注1：此段总纲文字参考书目：《道德经》、《金刚经》、《坛经》、《晋书·纪瞻传》、《周易复卦彖传注》等。

第四十四章 金铃

碧瑶怔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只见这四行字笔势劲道都较为细致，与刚才石室中的天书石刻大不相同，看来是另外一人的所为。而看这话里意思，倒像是一位痴情女子幽怨的话语，只是却又怎会在这魔教重地“滴血洞”里出现，当真奇怪。

她寻思许久，却依然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当下摇了摇头，正欲放弃不想，不料一转过身，赫然却见到张小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地从那石室中走了出来，站在自己背后，而且脸上表情古怪，似沉痛又似惊讶，好象还有几分迷惘，看去眉头紧皱，肌肉微微扭曲，几乎有些狰狞了。

碧瑶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发出“呀”的一声呼喊，向头退了一步。那个精巧的小铃铛在她腰间轻轻震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回荡在这个山洞里。

张小凡听到了铃铛的声音，身子一震，仿佛突然惊醒一般，脸色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困惑之意。刚才他正在石室中对着天书石刻苦思不已，突然间手边那根烧火棍如惊醒一般，亮了起来不说，那冰凉感觉几乎是在瞬间就布满他的全身，然后，他就像是下意识般走了出来，直到看见了那堆碎裂的骷髅。

张小凡向着绑在自己左手边的烧火棍看了过去，只见它依然亮着，泛起淡淡青光，正对着那具已碎裂倒下的骷髅，就像是对着故人哀悼一般。

张小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但看着这具骷髅，深心处他竟也有些伤感，虽然明明知道在这里死去的这个人，必定就是魔教炼血堂中的重要人物，说不定正如碧瑶所说的就是黑心老人本人，但不知怎么，他就是对这具骷髅有几分亲近之意。

烧火棍的光彩渐渐暗淡了下去，回复到难看的黑色，一动不动，张小凡却依然注视着骷髅，然后在碧瑶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了上去。

碧瑶哼了一声，闪身挡在了他的身前，冷笑道：“虽然我对黑心老鬼没什么好感，而且派系不同，但我们都是圣教弟子，都在幽明圣母天煞明王座前立过重誓，你若想对他法身无礼，我可不答应。”

张小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应道：“他现在粉身碎骨，只怕是拜你所赐吧。”

碧瑶脸上一红，但词锋丝毫不让，决然道：“我自然会对圣母明王忏悔，但决不容你也来无礼！”

张小凡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碧瑶一呆，见他神情平和，并无仇恨之色，只觉得这青云门的少年似乎与以往见到的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正道人士大不一样，犹豫之间，却被张小凡从身旁走了过去。她迟疑了片刻，转过身向他看去。

张小凡走到那堆骷髅的面前，只见年岁久远，惨白的骨骼上都已泛起了幽幽的微绿光彩，刚才碧瑶那一下重击，胸部以下的骨骼都已散了去，只有头骨还完好，落在所有骨骼的最上方，空洞的两眼，正对着张小凡。

张小凡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这眼中竟仿佛还有魂魄存在一般，注视着他。但他终究还是走了上去，慢慢伸手把这些散乱的骨骼拢好一堆，冰凉的感觉从骨骼上传了过来，却没有了恐怖畏惧的感觉。

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张小凡深心中，像是松了口气的感觉，一种做了该做的事解脱的心情，虽然奇怪，但他却真得有这种感觉，心下却暗自想到：这烧火棍实在太过古怪了，若这次有命回去，看来一定要问问师父才是。

他把这事做完，正欲直身站起，便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却瞄到在刚才那具骷髅所坐之地，竟也因他把骨骼扫开，隐隐露出了些字迹出来，忍不住“咦”了一声。

站在一侧的碧瑶本来冷冷地看着张小凡做着这些古怪之事，突然听到张小凡似有什么发现地一声低呼，好奇心起，也走了过去，向那处看去，只见那里竟也刻着几行字：

芳心苦，忍回顾，

悔不及，难相处。

金铃清脆噬血误，

一生总……

到了第四句话，笔势越来越是无力，尤其是到了第三个“总”字，更是潦草，几乎已分辨不出，最后更是一笔带过，就此断了，看来到此处，所写之人也无力再写下去了。

山洞之中，张小凡与碧瑶都是一阵沉默，两人都隐隐感觉到，在这两段字里行间，只怕有着一段伤心情事，女子伤了心，末了男子也追悔不已。

张小凡有些出神，虽然从未见过这不知名的情侣，但不知怎么，千百年后见到这不知算不算绝笔的遗迹，却仍然有些难过。而站在一旁的碧瑶却是紧皱眉头，眼睛直看着那几行字，嘴里念叨着：“金铃清脆噬血误，金铃清脆噬血误……金铃？啊，对了，金铃！”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欢叫一声，喜形于色。张小凡被她吓了一跳，讶道：“金铃怎么了？”

碧瑶似极为兴奋，满面喜色，道：“就是‘金铃夫人’啊，你不知道么？”

张小凡茫然摇头，碧瑶哼了一声，瞪她一眼，随即喜滋滋地道：“金铃夫人可是我们圣教在千年前的大人物呢！传说她聪慧绝顶，道行精深，对圣教经典天书更是有大悟于心，独自在圣教中创下了‘合欢派’一系，是我教中女子一等一的人物呢！”

张小凡登时没了兴趣，听她说着就知道这金铃夫人乃是魔教中千年前一个人物，好象很厉害的样子，但听她创下的派系名字就叫“合欢”，便知这老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倒是看着碧瑶很是崇拜这个什么金铃夫人的样子。

张小凡哼了一声，不去接她的话，转身把为了看字而弄得乱了的那堆骨骼重新整理好，心中却冒出一个古怪念头：看来你也是个痴情人，说不定也是为了个女人而死的吧！

死人自然没有理他，但张小凡自己胡思乱想，居然对着这骷髅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碧瑶在旁边乐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金铃夫人居然和这该死的黑心老鬼有了情意，哼，一定就是黑心老鬼负了心，无情人，活该被雷劈！死了最好！”

“你胡说！”张小凡突然在旁边喝道。

碧瑶呆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反应过来，瞪着他看了半天，奇道：“你说什么？”

张小凡话一出口，登时就知不对，他一个正道中人，居然莫名其妙地为一个八百年前穷凶极恶的魔教凶人开口辩护，这若是传到青云门师长耳中，立刻就是一顿重罚。但当时也不知怎么，心里一激动就是脱口而出，这时被碧瑶反问一句，却是讪讪说不出话来。

碧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间想起一事，登时把张小凡给忘到脑后，一把抓起腰间那个金铃，激动不已，大声笑道：“啊，那这岂不就是金铃夫人的‘合欢铃’么！”说话间连忙把这金铃倒转过来，仔细查看，果然在金铃内侧的铃壁之上，看到了三个小字：

合欢铃！

张小凡见碧瑶一脸欢喜，只差没笑得背过气去，看来这是个极为厉害的法宝，被她无意间得到了，心里一阵不舒服，冷冷地道：“你找到出路了么？”

碧瑶眼中满是面前这个小小铃铛，随口应道：“没有啊。”

张小凡把头转过，淡淡道：“那你就抱着这个金铃死在这个山洞里好了。”

碧瑶一呆，一想果然如此，如今最重要的可是要先找出路逃出这里才是，连忙问道：“你找到了么？”

张小凡默默摇头，二人对望一眼，碧瑶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们先找路吧。”

生死当前，张小凡默默点头。当下二人在这隧道山洞中合力寻找，仔仔细细地查看过每一面墙壁，每一道缝隙，张小凡甚至不顾碧瑶的强烈反对，连那两尊幽明圣母、天煞明王的神像也查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当他们重新在那堆骷髅碎骨前碰头时，看到对方一脸沮丧表情，脸色都暗淡了下来。

碧瑶涩声道：“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张小凡低下了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碧瑶也沉默了下去，突然之间，死亡的阴影罩住了他们这两个还年轻的生命。

许久，在一片寂静中，在两人相对无语之下，张小凡忽然一跃而起，转身走开，碧瑶吃了一惊，道：“你做什么？”

张小凡咬紧牙关，道：“我再去找一遍，一定会有出路的，我们一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而在他心里，却还有一句依然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久久回荡：我一定还要再见灵儿师姐的，就算死，也要埋到大竹峰上！

碧瑶却没有动作，只坐在平台之上，看着张小凡板着脸，在这生死时刻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不停地搜索着。

一遍。

二遍。

三遍。

四遍。

……

碧瑶记不清张小凡究竟在这石室山洞里进出了几次了，每一次他都是无功而返，但他竟然仍不灰心，也不知道他的性子为什么竟这般倔强，或是他的求生欲望竟如此强烈，他一直不停地寻找着出路，一直，一直……

直到，他的脚步开始摇晃，直到他没有了力气，直到他走过碧瑶身边，身子摇了一摇，倒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碧瑶怔怔地看着，仿佛迟疑了一下，才走了过去，把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查探一下，知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加上饥渴，所以才会昏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她忽然一呆，对着自己，在深心处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放心，他没事我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在她的心头掠过。

她深深地向他看去，这少年如今还年轻的脸庞上，因受伤和饥渴而有些憔悴，连嘴唇都有些干裂了。碧瑶轻轻地把他放下，凝视半晌，轻轻道：“既然我们注定要一起死在这里，我可不想太早就一个人，至少有个人陪，也是好的。”

她走了出去，到了洞口处那个小水潭里取了些水回来，又取出些干粮，和着水想喂给张小凡吃。不料张小凡许是昏迷的原因，干粮一点都吃不下，只是在碧瑶的水袋里迷迷糊糊地喝了些水，却一直没有清醒。

忙了半天，碧瑶自己也累了，在看着张小凡似乎情况稳定了之后，她也渐渐合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碧瑶才醒了过来，第一个反应却是立刻向刚才张小凡处看去，只见张小凡还是安稳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正自酣睡，这才放下心来，口中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怎地和死猪一般！”说着，自己也微笑起来，仿佛看着这个少年，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般，就连在前方不远即将到来的死亡，她也暂时淡忘了。

只是她突然觉得张小凡虽然还在酣睡，但脸色却是潮红，有些不大对劲，连忙把手伸过去查看，一触之下，竟是火热烫手，登时吓了一跳，没想到张小凡竟是迟不病、早不病，在这个关头发起高烧来了。

一般来说，修真道中的人士，身体自然强健，寻常时百病不生，但张小凡几日来连受重创，心力交瘁不说，身子也受损极大，最后在这滴血洞中又不顾身体拼命搜索出路，体力透支，这昏迷过去之后，竟是发起高烧来了。

他这一病竟然着实不轻，连着许久时间也不退烧（在山洞之中，碧瑶不知道究竟过了几日），碧瑶束手无策，只能是多取些凉水来为他降温，却全不顶用。

到得后来，张小凡高温不退，竟然开始说起胡话了，碧瑶心中焦急担忧，一想到往后自己要一个人在这空寂的山洞中孤零零地等死，几乎要毛骨悚然了，此刻便是张小凡的一句胡话，哪怕一声喘息，与日后那可怖的日子比起来，几乎也如仙乐一般。

但任凭碧瑶想尽法子，其实也就是多弄些水来而已，在这山洞之中，一无医生二无药材，如何能帮得上忙，张小凡的病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更重，说胡话的频率也越来越密。

这一日，碧瑶正心急如焚地守在昏迷不醒地张小凡身边，忽然见他翻了个身，整个人竟是缩了起来，在迷糊中惊叫道：“鬼，鬼，鬼……”忽地又咬牙切齿，“你杀我爹娘，杀了全村的人，我和你拼了！”

碧瑶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抱住，连声道：“没有、没有啊，这里没鬼！”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张小凡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惊惧的神色也缓缓平服，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伤心欲绝的表情。他两眼一直紧闭着，嘴里低声道：“师姐、师姐，你不要不理我，我，我想……不要不理我……”

碧瑶一呆，心头忽然一阵酸楚，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柔声道：“没有啊，你师姐在这里，不会不理你的。”

张小凡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仿佛此刻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一般，口中不停地道：“师姐、师姐……”

碧瑶看着他那张在痛苦中带着一丝微弱幸福的脸，心头中竟有了一丝痛掠过。

那个被他这般眷念着的女子，那位就算在他昏迷过去也念念不忘的师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死灵渊下，张小凡极力维护的那个手持蓝色仙剑的青云门女弟子，莫非，就是她么？

碧瑶皱了皱眉，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女子生得一副绝美容颜，当真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难怪这张小凡会为她神魂颠倒了！不过任碧瑶如何聪明，自然也不会知道，张小凡念念不忘的，却是如今仍在青云山大竹峰上的田灵儿。

在接下来的时日中，一直守在张小凡身边的碧瑶，却是从张小凡的胡言乱语中听到了更多的他的事情，知道了他出生在一个叫“草庙村”的地方，知道了那场可怖的屠村惨祸，也知道了他心中眷念的那个女子，是他在大竹峰上的师姐，不过她还是不大肯定，这位师姐是不是就是那日手持蓝色仙剑的女子。

只是，在这些日子对张小凡的照顾之中，连碧瑶自己也感觉到，她对这个少年有了一丝奇异的感觉，每日里凝视着他憔悴的容颜，几乎就能成为她打发无聊时间唯一的方法，她常常这般凝视着他，许久许久，却从未想过，在另一侧的石室中，有着魔教经典奇书——《天书》。

有时，她会在张小凡睡去之后，慢慢踱步到金铃夫人留下的那段文字前，凝视半晌，然后轻轻道：“夫人，教中古老相传，您曾留下训斥，世间男子，尽是负心之人，可是你可曾看见，这个叫张小凡的男子，却是痴心得很呢！”

这个空寂的山洞中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在她转身之际，那一个小小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她的身边，在这山洞之中，轻轻回荡，似在述说着什么。

就像是冥冥中，那一双温柔如许的眼眸，那一缕缠绵不去的幽魂，凝望着他们，缠绕着他们。

第一章 伤痛

第二章 脱困

第三章 文士

第四章 小镇

第五章 看相

第六章 妖狐

第七章 玄火鉴

第八章 黑石洞

第九章 火龙

第十章 异兽

第十一章 法逝

第十二章 共死

第十三章 昌合城

第十四章 法海

第十五章 伤心

第十六章 戾气

第十七章 风雨

第十八章 旧人

第十九章 魔教

第二十章 鬼王

第二十一章 隐忧

第二十二章 往事

第二十三章 吸血老妖

第二十四章 赤焰

第二十五章 青龙

第二十六章 往事

第二十七章 伏击

第二十八章 夔牛

第二十九章 绝境

第三十章 幽姬

第三十一章 密谋

第三十二章 心意

第三十三章 茫然

第三十四章 审问

第三十五章 萧墙

第三十六章 计中计

第三十七章 祖师祠堂

第三十八章 古剑诛仙

第三十九章 旧孽

第四十章 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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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伤痛

那阵厉害的胡话之后，不知是张小凡的身体本来强健，还是碧瑶的劝慰起了效果，原本一直持续的高烧稍稍退了些。张小凡也慢慢恢复了神志，人也清醒了，不过病势依然不轻，多半还要躺着休息。

这一日，碧瑶无事在洞中闲逛，最终仍是走到金铃夫人留下的那四句话旁，仔细地看着，不禁为之叹息。张小凡坐在旁边，忍不住问道：“你叹气做什么？”

碧瑶哼了一声，道：“我是为夫人叹气，她这般才气美貌，却被你们这些臭男人给辜负了，痛苦一生，多不值得！”

张小凡为之哑然。

碧瑶把这几句话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间“咦”了一声，却是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这四句话的最后一句的末一字“苦”，下边的“口”字中竟是深陷进去，与其他字大为不同。她眼珠一转，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腰间的合欢铃拿起一比，果然大小刚刚好，忍不住一声欢呼。

张小凡在背后讶道：“怎么了？”

碧瑶回头向他笑道：“有救啦！”

张小凡一惊，立刻来了精神，喜道：“当真？”

碧瑶把铃铛插入，见没什么反应，又试着左右转了转，片刻之后，忽然间石洞内“咔咔”声响起，石壁震动。碧瑶大惊，拿着金铃连忙后退。只听“轰隆”一声，原本光滑的石壁竟是塌了一层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一层，上边也如内室天书般刻着文字。

张小凡先是一喜，随之在这石壁左右查看，脸色却渐渐难看，看来这个机关只是金铃夫人为了遮掩石壁上的文字而设，并无出路，这一下他可是沮丧之极。

碧瑶却是凝神看着石壁上的文字，金铃夫人留下的东西，又藏得这般紧要，一定不是寻常之物。过了许久，她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感叹之色尤重，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痴情咒’。”

张小凡在旁边不耐烦，过来看了几眼，却见前头几句话便是：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

他一看便知这是邪道中的恶毒咒语，但看碧瑶神色，欢喜居多，忍不住哼了一声，道：“这里面可有指出出路所在吗？”

碧瑶一呆，道：“没有。”

张小凡淡淡道：“那你学了又有何用？”

碧瑶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不知道这‘痴情咒’的来历，这咒文是我们圣教中自古传下来的，但传说从来没有人愿意用过。”

张小凡听了，倒是好奇心起，道：“怎么？”

碧瑶叹了口气，道：“这段咒文传说是当年一位聪慧女祖师从《天书》上领悟而出的，但只能女子修炼，听说这是以女子一身精血，化为厉咒，威力绝伦……”

她还未说完，张小凡已然打断了她，眼中大有鄙视之意，道：“那就叫做‘厉血咒’好了，还说什么‘痴情咒’，邪魔外道，附庸风雅！”

碧瑶脸色一变，随即又怔了一下，低声道：“你说得也对，便是如金铃夫人她老人家，最后不也是没用嘛。”

张小凡没有理她。

※※※

二人又在这里过了几日，张小凡闲暇时便去看看《天书》，而碧瑶却是常对着石壁上的她称为《痴情咒》的文字怔怔出神。

《天书》第一卷之中，其实并无什么实际修炼法门，通篇艰深文字，可算是总纲。但张小凡习得佛、道两家真法，对这段文字还能看懂，不过也只是看懂而已。对《天书》中所说的佛、道合为一体的境界，张小凡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说要把“太极玄清道”与“大梵般若”两大真法同时融会施展吗？

尽管知道生还的希望不大，但总有些诱惑在他心中，张小凡试图依照《天书》中所说的方向修炼，但同时运用这两大真法，岂是容易，不消片刻他便气血翻涌，只得颓然停下。连着几日，一点进展也没有。

随之而来的，却是摆在她二人面前更大的难题——没有食物了。

修真炼道之人，虽可上天入海，但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传说中道行高深的前辈行辟谷之术，不饮不食，却是无人见过。自进入这山洞之后，张小凡的干粮便已丢失，虽然万幸这洞中还有清水可饮，但干粮却只有碧瑶一人带得，又哪里够吃？纵然二人一再节省，也是很快吃完了。

如此又不知在洞中待了多久，只怕不过二日的工夫，张小凡与碧瑶二人便看着空空如也的食袋发呆了。

“唉！”碧瑶坐在那平台之上，旁边就是那堆枯骨，却丝毫没有不适感觉。看来魔教女子，果然还是和平常人不大一样的。不过现如今，她也是一副愁容。

张小凡的病好得很快，烧退得差不多了，除了身子还有些无力外，其他的也没什么大碍了。此时他听到碧瑶叹气，转过头向那魔教女子看去。映入他眼里的，是一身水绿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平台边上，一双脚搭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连带着她腰间的合欢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若不是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张小凡几乎要以为这还是个天真无瑕的少女了。

只是这般看去，碧瑶却比当初见面时，憔悴得多了。她女儿家，每日里还是要到那小水帘处洗梳一番，所以看去依然容貌端丽，并无肮脏感觉，只是这些日子来，她却是明显消瘦了。想到这里，张小凡心中一动，从小时开始，他便听得师父师兄们教诲，魔道中人个个自私自利，心狠手辣。可如今在这山洞绝地之中，为了什么，这个魔教女子还会把仅有的食物分一半给自己吃呢？

张小凡心中想着出神，没注意到碧瑶望了过来，见张小凡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忽然一红，嗔道：“你看什么？”

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讪讪道：“没、没什么。”

碧瑶在他身后，却也没有如他想像般大声呵斥于他，良久，反而是传来了一声叹息，道：“我们被困在这山洞死地之中，离死不远了，你也不必那般拘束的。”

张小凡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碧瑶，只见她有些消瘦却依然美丽的脸上，有淡淡无奈的笑容，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其实我病重的时候，你不必把大部分干粮都给我吃了，那样你也可以多活几日，说不定就……”

“说不定就怎样？”碧瑶忽然打断了他。

张小凡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说不定你可能得救的。”

碧瑶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微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愿意在这山洞死寂之中，对着一具骷髅和另一具渐渐腐烂的死尸慢慢等待着，那样的话，还没等人来救我，我自己怕先发疯了。”

张小凡听得她形容的那种样子，忍不住也是打了个寒颤，这也的确不是人过的日子。

碧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也害怕了吗？”

张小凡立刻挺直了背，大声道：“哪有！”

碧瑶嘴角边露出了微笑，看着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柔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张小凡皱了皱眉，道：“什么？”

碧瑶淡淡一笑，道：“我们现在干粮已全部吃完，除了些清水之外便再无可食之物，只怕不出七日，便要饿死了。”

张小凡默然不语。

碧瑶脸色平静，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张小凡如见鬼魅，大惊失色：“再过几日，你看我若是不行了，便先杀了我吧。”

张小凡张大了嘴，指着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却没有想到，碧瑶依旧脸色平静地说着匪夷所思、石破天惊的话：“我死之后，肉身还在，你若是一心求生，便是食我之肉，大概也能多活一段时日的。”

张小凡几乎跌倒在地。

隔了半天，他才从这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便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这魔教中人果然是个个妖孽，连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但看着碧瑶神色，居然一片平静，心中更是一阵发寒，忍不住退了一步，指着她的手指几乎都有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

碧瑶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之意仿佛又浓了些，但在张小凡的眼中，却似乎比这世上所有的毒物加起来更要毒上一些。

“你不是想回青云山大竹峰去见你的那位灵儿师姐吗，你还有几位同门都在这‘万蝠古窟’中，他们必定会来找你，你活得时间越长，他们找到你的希望不就越大吗？”碧瑶微微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却还是那么平淡。

张小凡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她的语气如何，甚至连她如何知道灵儿师姐的事也没注意到，只是指着她怒道：“你、你居然叫我吃、吃、吃……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简直不可理喻！无耻、恶心，我、我……你、你……”

他越说越怒，但嘴舌间却不大灵光，“我我我”、“你你你”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不过他这般反应，却似乎早在碧瑶的料想之中，她也不生气，也未讥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待到张小凡大口喘着的粗气渐渐平服了下来，才慢慢道：“吃不吃我，那也随你，不过你一定要先杀了我！”

“又来了。”张小凡勃然怒道，“你不要妄想我会和你们这些魔道同流合污，你给我些干粮，我便用这肉身还你就是了，要想拉我下水，断断不可！”

碧瑶缓缓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害怕。”

张小凡惯性地道：“胡说，我决不会上你的当……咦，你说什么？”

仿佛是在这生死关头，碧瑶的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只见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浮现出一种张小凡从来不曾在她身上看到过的畏惧，然后，她重重地甩头，似是要甩开什么念头。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等死的滋味，是怎么样的吗？”她低声地道。

张小凡怔了一下，隐隐发觉，她似乎另有隐情，好奇心起，道：“什么？”

碧瑶眼角的肌肉仿佛抽搐了一下，面临死亡的时候，对着这个在死亡面前惟一陪伴着她的少年，她竟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怀，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朦胧与空洞：“我六岁时候，娘亲带着我回‘狐岐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时你们正道来袭，其中‘天音寺’的普方恶僧用法宝‘浮屠金钵’将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娘亲还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张小凡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一丝不祥的预感，甚至是一种恶寒，从他心头泛起，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碧瑶此刻仿佛已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眼神直望着前方，空空洞洞，一如她说话的语气，平淡而空洞，带着最深的痛楚：“那时，我吓得嚎啕大哭，害怕极了。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山洞，因为有几块大石撑着，我们才能苟活下来，但姥姥伤势过重，不久就去世了。娘亲带着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场，就把姥姥埋了。”

“我们被埋在地底深处，除了岩石间有几滴水滴来，周围便是一片坚硬冰凉的岩石。我很害怕，但娘亲一直告诉我说：小瑶不怕，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张小凡此刻屏息凝神，仔细地听着，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与隐隐的畏惧，仿佛感觉到什么事，就要发生。

“可是，那里永远都是漆黑的，爹也一直都没有来。我在那漆黑的洞里，很是害怕，肚子又饿，不停地哭。我还记得，娘亲在我身边叹息着，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对我说：小瑶不怕，小瑶不怕，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碧瑶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接着说道：“可是，爹还是没来，我却已经饿得不行了，一直对着娘亲哭着要东西吃。娘亲一次一次在洞里找着，但都没有找到过东西。到后来，我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趴在娘亲的怀里呻吟。忽然有一天，娘亲找到了一块肉！……”

张小凡几乎是在碧瑶说话的同时，看见她的身子抖了起来。

“我太饿了，什么也顾不得，吃了进去，然后舒服地睡了，那时，娘亲也在黑暗中笑了出来。就这样，娘亲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找来一片肉，我就这样活了下来，但娘亲的声音却日渐无力了。终于有一天，我叫她，她却没有回答，从此以后，我就在黑暗中，一个人这样等死。”

碧瑶缓缓转过头，看着张小凡，张小凡被她的眼神望到，忍不住一阵心寒。“你知道一个人在那里等死的滋味吗？你知道娘亲的尸体就在你身边慢慢腐烂的气味吗？你知道一个人永远看不清周围永远生活在恐惧中是什么样子吗？”她每问一句，张小凡身子就抖一下。

碧瑶沉默了，张小凡却连大气也不敢喘，终于，她像是从梦中醒来，却又似将醒未醒，恍惚中又说了下去：“终于有一天，突然，头顶之上射下了一道光亮，我吓得大叫，躲到最深的角落。然后，那光线越来越亮，上方的洞口越来越大，我听见了爹在叫我和娘亲的名字，接着，看见爹跳了下来，挡在我的面前。”

“他没有先看我，而是先看到了我娘亲，刚才光亮时我只顾得看上边，竟忘了去看娘亲。到我想起时已经被爹挡住，看不到娘亲的尸首，可是我分明看见爹身子一震，整个人都似乎变做了石头，然后，跟着爹跳下来的青龙叔叔、白虎叔叔和玄武叔叔，一个个都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忽然很害怕，甚至比我在这黑暗中等死更害怕，我小声地叫着：爹。爹缓缓转过身子，三位叔叔排成一排，站到他的身后，挡住了娘亲的尸首，我还是看不见娘亲。我小声地问：爹，娘亲呢？”

张小凡看得清清楚楚，碧瑶此刻每说一个字，身子都要抖上一抖，仿佛那问话的女孩儿，就在他们面前一般。

“爹什么也没说，可是他脸色好可怕，我虽然小，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时他真的想要杀我，想要杀我这个亲生女儿！可是，他终究没有动手，他救了我，把我抱在怀里，离开了那个漆黑的山洞。就在离开之前，我偷偷从爹肩膀向下看去，娘亲的尸首已经被三位叔叔埋了，只露出了一只手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那只手、那只手……”

碧瑶的声音突然沉默了，张小凡吃了一惊，向她看去，却见碧瑶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整个身子直直地倒了下来，看着竟是昏了过去。张小凡几乎下意识地立刻冲了上去，扶住了她，只觉得触手冰凉，几乎不像是活人一般。

他病后初愈，身体无力，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碧瑶在平台上平躺放好，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张小凡忽然惊觉，自己全身上下竟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那一夜（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张小凡直觉地以为是晚上），碧瑶一直昏迷着，但在梦中不时叫喊着“娘亲”、“爹”等话，两个人的位置一下子竟倒了过来，变成了张小凡来照顾她了。

看来这是碧瑶深心处一个极痛的往事，昏迷之中，几度惊叫，冷汗涔涔。张小凡手足无措，直到最后，碧瑶无意中乱挥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依偎在他的怀里之后，仿佛得到了什么依靠，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睡了过去。那一双手，却是紧紧地抓着张小凡的衣裳，甚至指甲还陷入了肉里，疼得张小凡龇牙咧嘴，但不知怎的，看着碧瑶苍白的脸庞，他竟是不忍离开，强自忍了下来，任她依偎在他怀里，安睡着。

第二章 脱困

碧瑶的这件往事，对她来说，仿佛是伤得极深的痛楚，这些年来深埋心里，不料在这生死关头，又再次回想起来，心神激荡，加上这些日子来食物稀少，身子也有些虚弱，竟是连着昏迷了许久。

张小凡望着此刻依然紧紧抓着自己沉眠未醒的魔教少女，不觉摇头苦笑。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还是一个到鬼门关头走了一圈回来的病人，不料这个时候，却掉转了过来。这两人竟是一先一后都倒了下去，真是想不死也难。

又过了一阵，张小凡自己也昏昏欲睡，但兀自强撑着坐直身子。只因为碧瑶此刻正躺在他的怀里，看着她那张憔悴而略微痛楚神情的脸庞，张小凡竟是不忍离开。

只是这般坐着可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坐在平台上，一脚悬空一脚踩地，半斜坐着，身子挺得笔直，又没靠的地方，时间一久，身子上各处酸疼不说，尤其是碧瑶紧紧抓着他的地方，手指用力，便是她昏睡过去之后，那劲头居然也不稍减，真是疼入骨髓。也是张小凡性子还算坚忍，居然咬着牙忍了下来，换了别人，只怕早就跳将起来。

不过饶是如此，受的这份罪却是着实不轻，张小凡心中叫苦，却终究没有离开，时间一久，困劲也上来了，便在这份渐渐麻木的痛楚与酸疼中，居然坐着也打起盹来。

※※※

“啊……”

张小凡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便觉得全身都疼，正自叹气处，忽然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平台之上，而原本在身边的碧瑶却不知去向。

张小凡吃了一惊，站起身来，向四周一看，依然没有碧瑶的影子，整个山洞之中，空荡荡的，竟连一丝声音也无。张小凡突然之间，浮现起一阵寒意，就像是一个人突然待在了坟墓中一般。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想也不想，便开始找碧瑶。

找过天书石室，又去了那间藏宝室，都没有看见碧瑶的身影。张小凡思索片刻，向外走去，果然没多久，便在那间供奉魔教两大邪神的石室中看到了碧瑶的身影。

只见在慈眉善目的幽明圣母和面目狰狞的天煞明王座前，碧瑶跪在地上，肩头耸动，虽然极力压制，但依然发出了低低的哽咽声。

她竟然在哭。

张小凡呆在当地，任他如何想像，也不会想到这一直以来坚强好胜的魔教女子竟在神像面前偷偷哭泣。他立在当地，一时竟不知所措，但终究是慢慢走了过去，迟疑地道：“你，呃，你、你怎么……不要哭了！”

不料他不说话还好，一听到他的话语，碧瑶心中原本强忍的悲伤突然一下子爆发出来一般，声音立刻高了许多，大声悲泣，慢慢抬起头来，原本玉也似的脸上，此刻也挂上了珍珠般的眼泪。

张小凡目瞪口呆，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如何懂得这些女儿家的心思，立刻间手忙脚乱，倒好似碧瑶是被他弄哭的一般，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不要、这、这个样……我、我、不，你，不是，我是说我……”

碧瑶泪眼朦胧，看着张小凡忙乱的样子，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但伤心处竟是忍无可忍，忍了十数年的伤心泪水，就在今日，一涌而出。

“是我，是我害死了娘亲的！”这深深陷在痛苦往事的女子，带着几分凄楚，哀哀地道。

张小凡立刻摇头，看着她此刻脆弱无依的身影，心中一阵恍惚，就像是看到多年前，同样一个无助的自己的身影：“不是的。”他走了上去，低沉着声音，柔声道：“你娘亲是最疼你的人，那时你还小，什么也不懂，又怎么会害人呢？”

碧瑶哽咽道：“可是、可是爹他一直都恨我，我知道他老人家恨不得我死了，他怪我害死了娘亲！”

张小凡低声道：“不会的，你不要乱想，你爹他不是没有怪你吗，他不是来救你了吗，这些年来，他可曾对你不好吗？”

碧瑶身子抖了一下，仿佛脸庞也白了一白。张小凡从这里看去，她原本清丽的容颜处，梨花带雨，伤心处的风情，竟也是动人心魄。

她抬起头，那泪光背后的，望着张小凡的目光，竟使他不敢直视，转开了去。

许久之后。

“你很好。”她忽然幽幽地道。

张小凡深心处，不知哪里，忽地一跳，随即立刻强自镇定下来，微笑道：“没有，只是我们眼看就要死在一块了，临死前安慰你几句，不算什么。”

碧瑶慢慢止住了哭泣，擦去了眼角泪水，低声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们就要死在一起了。”说到这里，她忽然似想起什么，对张小凡又道：“你和我死在这里，心里可曾后悔过吗？”

张小凡怔了一下，刹那间脑海中转过了无数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又回到了青云山上，大竹峰里：“我自然是后悔的。”

他这般低沉地道。

碧瑶听了，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道：“哼，在圣教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与我一起死呢，偏偏就你不自量！”

张小凡气往上冲，但看了碧瑶一眼，忽然间气又消了，只叹了口气，摇头道：“或许吧，只是我若是能埋在大竹峰上，却真是死而无怨了。”

碧瑶脸色阴沉，盯着他，沉默良久，突然道：“你是为了你那灵儿师姐吧？”

张小凡跳了起来，指着她讶道：“你，你怎么知道？”

碧瑶转开头，道：“是你前些时候重病说胡话时说的。”

张小凡呆住了，正想说些话指责于她，但转念一想，眼看自己与她就要死于此地，从此非但见不到师姐，只怕就是死后，自己便是化做阴灵，也是看不到大竹峰的景色了！

只不知，师姐可会记得我吗？

他想到此处，忽然之间，心灰意冷，长叹一声，悲苦之意深深难以自拔，转身走了出去。望着他的背影，碧瑶竟是怔怔出神。

过了许久，她缓缓转过头来，望着那两尊神像，拜了下去：“圣母娘娘，愿您垂怜世人，护他佑他，明王尊上，望你持开天之力，救……”

她的声音忽然中断，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一刻仿佛四周都静了下来。在她脑海之中，却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而一丝光明就在这波涛之中闪现着，却又若隐若现，她竭力想要抓住它，想起它。

她缓缓抬头，小心地向右手边的天煞明王的雕像看去，一遍又一遍，心中有个念头大声地呼喊：“不对，不对，这神像上少了件东西……”

她一遍一遍地看着，大气也不敢喘，终于，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尊神像空空如也的右手之上。

她一跃而起，再也忍不住欢喜，大声叫道：“开天斧，是了，开天斧到哪儿去了？”

魔教传说，幽明圣母乃抚育万千生灵之神灵，而天煞明王却是开天地，掌刑罚之凶神，这与古老相传的巨神盘古开天大不相同。传说天煞明王手持的正是一柄“开天巨斧”，故而后世为其雕像时也必然有着这巨斧模样。但眼前这尊神像，右手却是空空如也。碧瑶深知在魔教之中，天煞明王乃二大尊神之一，决不会有人故意不敬了，而当初建此滴血洞的炼血堂也是魔教派系，这其中必然有因。

张小凡回到石洞之中，坐在平台之上，默默无语，正自思念大竹峰上故人处，忽只见碧瑶满脸喜色，冲了进来，一看他正坐在那里，大声道：“你若想活命，便快过来。”

“什么？”张小凡吃了一惊，却见碧瑶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右手边的藏宝室，他犹豫了一下，但终于敌不过对生的渴望，跟了进去。刚刚踏进石室，便听见碧瑶一声欢呼，只见碧瑶费力地从一堆铁器垃圾中捡起一把巨大的铁铸巨斧，看她的样子极为吃力，应该颇为沉重。

张小凡跑了过去，帮她扶住这柄巨斧，果然觉得入手极为沉重，他二人合力都还有些吃不消，讶道：“你做什么？”

碧瑶也不跟他多说，径直道：“你若想活命，就帮我把这铁斧头搬到神像那里去。”

张小凡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碧瑶懒得多说，拖着这斧头就走，但没走几步便身子发虚，呼呼喘气。张小凡摇头叹息，但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二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斧头拖到了神像所在的那个石室，然后张小凡翻着白眼，千不甘百不愿地听到碧瑶说，居然还要把这重家伙装到那邪神的手中。

本来张小凡心下就老大的怀疑，如今听到居然是要为魔教邪神做事，登时就泻了气，但还是拗不过碧瑶，看着她满脸大汗一个人在那里努力着，心下一软，想到在这死前就算完成她一个心愿也好，便走上前去，竭力帮助。

这个斧头看起来就很巨大，如今实际搬运起来，这重量更是匪夷所思，不过二人齐心，后来竟奇迹般地完成了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把斧头装到了天煞明王的右手上。张小凡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气，道：“你，呼呼，你，你要是找不到出路，呼呼，原本我们可以活三日的命，现在就只剩下三个时辰了。”

碧瑶自也是大口喘息，但眼中兴奋之色却是掩饰不住，稍事休息，她便走到那尊神像旁边，仔细观察一阵，只见这明王神像加了把巨斧之后，果然大是威风，气势逼人。她对着天煞明王神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明王尊上，请恕弟子无礼。”

说完，她便伸手抓住那柄巨斧，试探地摇动着，上上下下，却都没什么动静。本来嘛，这巨斧就是她自己放进去的，若是有动静，刚才也有了，张小凡坐在地下，看着她的古怪动作，大摇其头。

碧瑶眉头紧锁，低声道：“怎么不对，应该机关就在这里才是……”

说话间心中焦急，手中力气大了些，握着巨斧一移，居然连带着天煞明王雕像的右手也移动了一分，忽然之间，石室之中，仿佛响起了什么沉重的机括声音。

张小凡跳了起来，碧瑶更是喜形于色。二人对视一眼，张小凡跑了过来，与碧瑶合力抓住这巨斧，用力扳动，只见这巨斧连着天煞明王的右手，从低垂的状态举到了半空，片刻之后，石室之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声。

二人大惊，只觉得耳边轰鸣，巨痛难忍，连忙用手压住耳朵。又过了片刻，轰鸣之声依然在耳边大作，但在神像后边石壁之上，巨大坚硬的石壁竟是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了一条通道出来，逐级而上的石阶，一直通往前方黑暗处。

这时，神像所在的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纷纷落下石块，二人几乎没有说话，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向那石阶跑去，投身到了黑暗之中。

其实八百年前，魔教炼血堂在修建滴血洞时，便已考虑到日后万一式微，被敌人攻入，便在这石室中山腹内暗地建了这一条通道。一旦敌人攻入，便以此路逃出，而片刻之后，滴血洞就会坍塌，将敌人与炼血堂无数秘密一同埋葬。

张小凡与碧瑶二人拼命跑去。只听得后头巨响不断，石块横飞，若是慢跑一步，只怕就要死于此地，真是拿出了身子里最后一丝力气，只管前冲。没跑多远，二人面前一片漆黑，在这狭窄而黑暗的密道中，二人也不知摔了多少次，撞了多少回，只听得四周巨响轰鸣，仿佛整座空桑山都在发怒一般，震动不止，但终于是凭着一股对生存的渴望，他二人看到了前方透进的一丝光亮。

这密洞洞口原来是开在空桑山半山处，山阴一个悬崖下面，树木繁茂，极是隐秘，难怪这八百年来都无人得见，想来今日炼血堂的后人多半也不知此处。

张小凡与碧瑶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几乎就在他们扑到地上的一刻，只听得“轰隆”巨响，万斤巨石压下，尘土飞扬，将这洞口堵得严严实实，从今而后，就是再也无人可以得见这山腹之中的秘密了。

※※※

匍匐在地下，张小凡大口喘着气，手指紧紧抓着地面上微带湿润的青青小草，那一种在生死边缘奔跑的滋味，可当真令人喘不过气来。半晌，他的心情才慢慢松弛下来，抬起了头，向旁边看去，碧瑶就在自己身边，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有些淡淡的灰尘，仿佛感觉到张小凡望过来的目光似的，她也转头看了过来。

劫后重生的喜悦，缓缓地，在他们二人的脸上浮现出来。碧瑶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明眸之中有水波流动，朦胧中带着晶莹，她一声微带哽咽的欢呼，一种在无限压力之后的解脱，竟再也想不起其他事物，只觉得天很蓝很蓝，山好高好高，清风阵阵，满山滴翠，绿影婆娑，树涛涌动，这世间竟是处处有动人心魄的美丽。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她欢叫一声，对着青山蓝天。

张小凡大声笑着，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放开怀抱，展露着世间最美丽的笑容。

※※※

“噼啪”声中，火焰吞噬着柴木，发出脆响，冒起了阵阵轻烟，碧瑶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张小凡用一根粗大的树枝把一只刚捉到的野兔子收拾停当之后，插了放在火上烤。随着火焰的炙烤，兔子肉渐渐变得金黄，一粒粒的油脂也凝成圆珠，滴了下来。

山林之下，一股喷香美味，四溢飘散。在那洞中饿得很了，碧瑶忍不住口中生津，吞了口口水，却见张小凡倒是不慌不忙，看了看火候，习惯性地把手伸到腰间一摸，突然脸上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碧瑶讶道：“怎么？”

张小凡喜滋滋地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包，笑道：“想不到干粮都丢了，这些东西倒是还在，前几日还一直没注意呢。”

碧瑶往那小包看去，只见张小凡小心地打开包裹，露出了几个小瓶小罐子，心下好奇，拿起几个闻了一下，登时呆了，望着张小凡几乎是说不出话来：“这、这可是些盐巴调料……”

张小凡满面笑容，道：“是啊，我下山时就一直随身带着，就是怕万一在野外留宿，也好做些好吃的，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碧瑶上上下下看着张小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见他小心地把这些不知是五香还是盐的东西洒在兔子肉上，然后慢慢转动树枝烤着，空气的香味是越发的浓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正道人士，居然出来还把调料放在身上，看他样子，只怕是个厨子多过像是个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

过了一会，张小凡凑近闻了闻，喜道：“好了，可以吃了。”

碧瑶在一旁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那香味几乎是无孔不入，从自己身体上下的毛孔都穿了进去。闻了一闻，身子倒似飘了起来，轻了许多，至于嘴里，那就更不用说了，若不是小心隐藏，只怕连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也被这小子给听了去。

当下一听张小凡大发善心，终于说完成了，看着一只金灿灿、香喷喷的兔子，几乎口水就要流下来了，忍不住就伸出手去，不料一时忘了，手一碰便“啊”了一声，缩了回来，却是被烫着了。

张小凡微笑道：“不要急啊！”说着把那树枝拿开火堆，上下移动，让那些油脂都流下了，这肉上的温度也低了些，才小心地撕下一个兔子后腿，递给碧瑶，笑道：“吃吧。”

碧瑶立刻伸出手去，接过了这兔子肉，正要张口，忽然间看到张小凡一脸温和笑容，看着自己微笑，林间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点点滴滴洒了下来。有几点落到他的脸上，竟是那么爽朗。

不知为何，她脸上突地红了，转过头去，背对张小凡，这才吃了起来。张小凡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在意，自己也早饿得不行了，一把撕下另一只兔子腿，大口啃了起来。

吃了一半，他忽然看见碧瑶转过身来看着他，微讶道：“怎么了，对了，这肉还好吃吗？”

碧瑶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树林深处吹来的轻风，轻轻掠起了她柔软的长发，拂过白皙的脸畔。

“很好吃呢，呃……”

张小凡：“怎么了？”

碧瑶：“……我吃完了。”

她的脸有淡淡的温柔，有一丝幽幽的羞涩，张小凡微微张嘴，竟是痴了。

碧瑶微微低下了头，两人忽然沉默了下来。半晌，张小凡突然惊醒：“啊！”

他头上冒出汗来，口里结巴，语不成句：“我、我没看，不是，你看我……啊，不，啊，给你吧。”

说着闭上眼睛，兔子腿递了过去，不知怎么，竟是不敢睁开眼睛。

可是良久，碧瑶却似乎没有动静。张小凡鼓起勇气，慢慢张开了眼睛，只见碧瑶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但眼波温柔，竟是有说不出的柔媚风情，低低地、带着一丝微笑道：“你把这个给我吃吗？”

张小凡不解，向手中看去，登时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原来他递过去的给碧瑶的，是右手正拿着的自己啃了一半的兔子腿，而大半的兔子肉，自己正抓在左手放在身边。

“不、不、不是的……”张小凡困窘之极，闪电般把那丢人的兔子腿给收了回来，又讪讪把完好的兔子肉递了过去，嘴里讷讷道：“我是、是、是想……”

“我知道。”碧瑶接过那兔子，撕下一块肉放到嘴里，轻轻咀嚼，“很好吃，我这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你现在烤的这只兔子。”

张小凡心中一跳，只见碧瑶秀美清丽的脸庞上，半是微笑，半是认真地说着，心中一荡，不敢再看，一张嘴咬在那啃了一半的兔子腿上，埋头苦吃。

这一只兔子，不消一会，便被这两个饿人给消灭干净了。多日来头一次饱餐，当真是快活事。碧瑶找到一条山间小溪，二人在那水边清洗一番，不觉都有些困倦了。说来也是，在那山腹中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只觉得一直走在生死边缘一般，这般出来，整个人放松下来，困劲也上来了。

碧瑶首先支持不住，在这小溪边上的一小块青青草坪上躺着睡了，张小凡也感到困倦，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但觉得阳光和煦，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忍不住回头向碧瑶看去。只见梳洗过后的碧瑶，头发虽然还有些凌乱，但脸庞已是如初见面时的一般白皙如玉，肌肤胜雪，几乎是吹弹可破。此刻她闭上了眼睛，静静躺在那儿，微风吹来，她的发梢轻动，在阳光下，发射了柔和的光辉。

忽然，碧瑶在熟睡中，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眉尖微微皱起，右手像是习惯性地伸过来，抓住了张小凡肩膀，偎依在他的身旁，然后，在她唇边，有淡淡笑容，就这么安心地睡着。

张小凡呆住了，看着她那微显憔悴却依然美丽的脸，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把她的手拿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渐渐地，他的困倦也上来了，合上了眼，仿佛也忘了这事，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一般，安心地睡了去。

林间微风，依然轻轻吹动，吹过树梢，吹过绿叶，吹过静静流淌的小溪，泛起轻轻涟漪，最后，拂过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第三章 文士

张小凡醒来时，天已经都黑了下来，只怕最少是睡了五六个时辰，但碧瑶却依然未醒，一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裳，看去像是个受惊胆怯的小孩一般，哪里有人想得到她实际是魔教之中的重要人物！

张小凡把手放到头下，听着林间山风吹动树木发出的“娑娑”声响，忽然间，想到了青云山大竹峰上，那片片竹林，不也是发出这般的声音吗？

这些时日，失踪在“万蝠古窟”之下，消息怕是已经传回大竹峰了，不知道灵儿师姐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有些伤心呢？可是，若我突然出现到她面前，她一定也会高兴起来的吧，一定也会一把抓住我的手，兴奋不已，笑骂着：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的！

他的脸上，在漆黑的夜晚，浮起了笑容，就连他的眼睛，在这黑夜里，也那么明亮。只是他没注意另外一双明眸，不知从何时开始，幽幽地看着他。

※※※

天又亮了，山间响起了鸟鸣声，清脆悦耳。

张小凡走到小溪边上，双手合起，捧起一把水泼到脸上，凉丝丝的感觉，直透入心底。他查看了一下左手处，拆下绷带，那断骨处居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心中高兴，把绑在手上的烧火棍拿下插在腰间，用力活动了一下左手，果然没什么大碍。

“手好了吗？”碧瑶从他身后走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用溪水洗脸。

“是啊。”张小凡兴高采烈地道，“没什么大碍了，不疼不痛的。”

碧瑶用袖子轻轻抹去脸上水珠，道：“你也不要乱动，伤筋动骨的，多休息一段日子才好。”

“知道了。”张小凡顺口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碧瑶，犹豫了一下，才道：“碧瑶小姐，如今我们万幸得保性命，从那山腹中逃了出来，你我也算、算是交了个朋友，不过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今日就在这里分手了吧。”

碧瑶蹲在水边，没有起身，但身子仿佛抖了一下。张小凡看不到她的神情，过了一会，才听到她低沉了声音道：“哦，是道不同吗？”

张小凡点头道：“是，我是正道，你乃魔教，自小我师长就教导于我，正邪不两立，下次再见，只怕你我已是敌非友。你在那山腹中照顾我救我，我心中实在感激，这份恩情，来日有缘，我自然会报答你的。”

碧瑶怔怔地看着清澈水里倒映出来的那个朦胧的人影，低低地念了一句：“报答我吗？”

张小凡应了一声，道：“是，我们恩怨分明，若非你救我，我绝不可能活下来，来日若有我效力的地方，我自当效劳。”说到这里，他忽觉不妥，赶忙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可不能让我做出对不起师门道义的事来。”

碧瑶忽然站起，转过头来，道：“我看你也算是一个人才，不如投奔我们圣教吧，我向父亲大人推荐你，他老人家一向爱才，必然会重用你的，也胜过你在大竹峰上当一个默默无名的厨子。”

张小凡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碧瑶小姐，你不要胡乱说话，我乃是正道中人，宁死不入魔道。在我看来，在大竹峰上当一个小小厨子，也比在你们魔教中呼风唤雨好得多了。”

碧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话语也尖刻冷漠起来，道：“正道中人？你们正道中人造的孽也不比我们这些魔道中人少吧，当年正魔大战，你那些神仙祖师不一样是见人就杀，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胡说！”张小凡勃然大怒，“这些都是你们魔教所做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们杀人盈野，生灵涂炭……”

碧瑶怒道：“那些都是你亲眼看见的吗？还不是你的师长告诉你的，他们为了自己的脸面，又怎会告诉你真话？”

张小凡冷笑一声，道：“那么你又可曾亲眼看见了？你在这里告诉我原来正道为邪，魔教为正，又岂不是你的长辈粉饰自己祖辈的话语！”

碧瑶一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张小凡看了她两眼，回念一想前些日子与她一起生死与共，心中一软，放低了声音，柔声道：“碧瑶小姐，不管前人如何，我们不去管他好了，只是我们青云门门规森严，严禁弟子与魔教中人来往。我长于青云，不敢违反，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吧。以后有缘再见，若是你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我张小凡一定以身家性命为你做保，让你得入正道……”他振振有辞地说着，但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只看见碧瑶一脸讥讽，冷笑不止：

“你们那些狗屁正道，请我去也不行，还说什么弃暗投明，也罢，我给你指出一条明路你不走，就去当你的正道人士吧。他日再见，我第一个就先取你人头！”

张小凡吃了一惊，只觉得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但终究无心争论，而且对着碧瑶，他始终觉得有亏欠地方，当下一拱手，道：“珍重。”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去。

碧瑶眼看着他走远，竟是没有回过一次头。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后，忽然之间，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事物一般，整个人一下子没了精神，慢慢地坐了下来。目光游离，不经意地掠过昨夜张小凡烧烤兔子的那堆火焰灰烬，怔在原地，竟是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看着那堆灰烬，她就这般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忽然发现，身后树林中原本清脆的鸟鸣声忽然全部静了下去，仿佛感觉到什么大凶气味一般，竟是不敢发声。

然后，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她身后缓缓移出，把她笼罩其中。虽然是在白天，可是不知怎的，好像天也似阴沉下来一般。

碧瑶霍然回头，怔怔地看着身后之人，半晌，忽然间悲声叫道：“爹！……”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那个阴影仿佛也怔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有想到碧瑶会有这样的举动，只是他欣见女儿得脱大难，那种喜悦却是再也掩饰不住的。

※※※

张小凡在这山林中走了一日，才出了空桑山的地界。本来他若是御空而行，半日就可出来了，但顾忌着左手伤势，还是甘愿多走了一段路。只是这空桑山一向人烟稀少，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在荒山野岭夜宿一晚后，张小凡走上了官道，道路宽敞起来不说，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在路上问了行人，打听了道路方向，往北而行。

这一日晌午时分，日正当中，十分炎热。张小凡赶了半天路途，口中颇为饥渴。看见路边有个小小茶摊，支在路旁一棵大树底下，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客人。看着阴凉，他便走了过去，买了碗茶水喝，顺便也坐着休息一下。

也别说，这小小茶摊的茶水居然也着实清凉解渴。张小凡喝了一碗，登时上下舒坦，仿佛这天也不那么热了。心下便寻思着，看着手上这伤势已经大好，下午找个没人僻静的地方，就御空飞回去，也快些，也能早些见到师父了。

想着想着，他自然就想到快要能见到师姐田灵儿了，忍不住心头一热。便在这时，听得大路一旁，传来个温和的声音：“老板，给我来上一碗茶。”

晌午时分难得的微风吹过，吹得大树上枝叶晃动，透下点点碎阳，散落到了地上。五十多岁模样的茶摊老板答应一声，俯身倒茶，张小凡不经意间，眼光看了过去，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个中年文士，细眉方脸，眉目透着儒雅，但双目炯炯，额角饱满，却在这文雅中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一袭儒袍，腰间别着一块淡紫玉佩，玲珑剔透，隐隐有祥瑞之气，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张小凡看了半晌，忽然惊觉，自己竟是被这中年文士的风度所折。只觉得他这一走进来，原本包括自己在内，五六个一起在茶摊喝茶谈笑的客人，竟都是默默然不能言语，被此人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张小凡收回目光，心中却是微微惊叹，同时对这中年文士的气度大为心折。虽然看着这人也并非如何俊俏，但这份从内而发的气质，当真难得。

那文士进了茶摊，接过老板递来的茶水，随意坐下，便开始慢慢品茶。周围的客人，现在一个个都沉默了下来，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古怪，惟独那中年文士泰然自若，丝毫没发觉身边异况，独自在那里喝茶歇脚。

过了一会儿，其他客人或是歇够了，或是喝完了茶，陆续结账走了，老板过来收拾了碗。大树之下，便只剩张小凡与那中年文士二人。

张小凡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又坐了一会，也觉得自己休息好了，正想着结账走人的时候，忽然间听得身后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小兄弟。”

张小凡一怔，听得这声音温和熟悉，转过头去，只见那文士正对着他平和而笑，讶道：“这位先生，可是叫我吗？”

那文士含笑点头道：“正是。”说着站起身来，缓步走了过来，张小凡跟着站起，待他走得近了，抱拳道：“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中年文士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小凡，道：“没有，只是旅途寂寞，又看着小兄弟面善，过来聊几句，小兄弟不介意吧。”

张小凡连忙摇头道：“没有的事，先生请坐吧。”

文士笑着点头，道：“来，小兄弟你也坐吧。”

二人坐下，那文士看着张小凡，道：“请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张小凡自幼长于草庙村，后又为青云门收留，这些年来除了青云山大竹峰同门，几乎没同外人说过什么话。当然了，前些日子与那魔教少女碧瑶在死灵渊下被困的日子不算在内。他此时与这文士说话，不知怎的，对此人倒先有了几分敬重，当下恭恭敬敬地道：“不敢，在下张小凡，请教先生大名？”

那文士先念了一句：“张小凡，”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我姓万，草字人往。”

“万人往！”张小凡在心中念了一遍，这名字读起来普通，却让人有种金戈铁马的感觉。张小凡忍不住向他看去，这万人往脸上一片温和，但眉宇之间威势仿佛天生一般，竟是极重，配着这个名字，隐隐然有御万众之意。

万人往上下打量着张小凡，微笑道：“恕我多问一句，请问张小兄莫非可是修真之人吗？”

张小凡吃了一惊。他与齐昊等四人下山之后，为求路上方便，便都换下了青云服饰，穿了普通衣裳，看去与普通人并无两样，也不知这中年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正吃惊处，方才想问这中年人是怎么知道的，却又看那中年人微微一笑，往那北方一指，道：“请问张小兄，可是如今正道第一大派青云山门下吗？”

张小凡这一惊更甚，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这万人往，讶道：“请问万兄，你、你怎么知道的？”

万人往含笑摇手，道：“请坐请坐。”

待张小凡慢慢坐下，万人往才微笑道：“我是见张小兄你神充气足，一路下来全无疲惫之色，看着年纪轻轻，倒是胜过了许多壮年之人。方今世上，修道之风盛行，想来阁下必定是身怀绝技之人。”

张小凡低头谦谢，却又忍不住道：“那我的门派，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万人往随意笑道：“无他，我看小兄弟风尘仆仆，不住北望，面有思念之色，似是归心似箭。而北方处，离此地最近也最有名的修真门派，便是青云门。说起来，在下也是胡乱猜测的，随口胡诌，倒让张小兄笑话了。”

张小凡连忙道：“哪里哪里，先生如此明察秋毫，你我从未相见，竟能一眼看出，真是佩服、佩服啊！”这几句话他却是由衷而发。

万人往微微一笑，道：“青云一门，在世间修真道上著名已久，渊源流长，道法精深，为天下人所仰慕，小兄弟年纪轻轻便入得名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小凡听得这“不可限量”四字，心头一动，竟是莫名其妙地想起龙首峰的齐昊起来，末了脑中还闪过林惊羽的影子，摇头道：“先生过奖了，青云门中弟子藏龙卧虎，在下份属朽木一根，不成器的。”

万人往怔了一下，失声笑道：“想不到张小兄你倒也会说笑话。”

张小凡不愿在这个话题上与他争辩，便对他问道：“万兄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是往哪里去啊？”

万人往悠然站起身，背负双手，仰天望了一眼，道：“这天下之大，浩瀚无边，我游历世间，大山古泽，随意而往。”

“啊！”张小凡惊叹了一句，道：“原来如此。”

万人往回头看了张小凡一眼，忽然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笑容，道：“张小兄既是青云门下，想必是道法高深了。”

张小凡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在下乃是青云门中一个不成器的人，哪里说得上道法高深了。”

万人往微微一笑，道：“张小兄客气了，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张小兄你成全一下。”

张小凡怔了一下，道：“万兄请说。”

万人往道：“在下从小仰慕阁下这等修真高人，无奈机缘不够，不得其门而入，而且在下对高人们能御法宝而行九天之上，更是梦寐以求。数十年来，无一日不渴望得一仙家法宝而观之。张小兄乃是名门弟子，不知可否完我这个小小心愿呢？”说罢，他竟是深深鞠躬，行了一个大礼。

张小凡哑然，看着万人往行礼，更是慌了手脚，连忙扶住，心中着实为难。犹豫了片刻，看着万人往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叹了口气，道：“不怕万兄笑话，在下并不是不愿给万兄观看，只是、只是法宝不上堂面，只怕有碍……”

万人往立刻道：“这有什么，仙家法宝，岂有不上台面这个道理的。”

张小凡面上微红，终究是放不下面子，从腰间拔出烧火棍，递了过去。看着他递过来这么一根东西，万人往脸上惊讶之色也是一闪，但随即消失，郑重接过。

张小凡把他神色看在眼里，苦笑道：“不要说是你了，便是我师门中人，也是常常笑话我的。”说了这话，张小凡心中忽然一惊，只觉得自己今天好生奇怪，在这素昧平生的人前，自己怎么好似什么话都愿意与他说一般。

那万人往却没有注意到张小凡脸上神色，眼光都放在烧火棍上。原本他脸色郑重，但眼中还有些随意，但渐渐地，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非但脸色沉了下来，一双眼更是死死盯着这根黑色难看的棒子。

张小凡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万人往看起来好生奇怪，把一尺来长的烧火棍拿在身前，细细看着，右手托住，左手修长的五指在这棒身上轻轻抚摩，轻轻点击，小心之极，忍不住问道：“万兄，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万人往如梦惊醒，迟疑了片刻，把烧火棍还给了张小凡，道：“张小兄，在下因为仰慕仙道，所以在这方面书是读了一些，有一些话，还要请教张小兄。”

张小凡道：“请说吧。”

万人往眼光在这烧火棍上瞄了一眼，道：“请问张小兄，这件法宝之中，可是含有阁下的精血？”

张小凡大吃一惊，刹那间脑海中飘过当年在大竹峰后山幽谷中那一幕可怖情景，霍地站了起来，指着万人往道：“你、你说什么？”

万人往看了他一眼，缓缓地道：“请问张小兄，这件法宝，可是两件事物合二为一的？”

张小凡隐藏在内心里最深处之一的秘密，如今竟被这人说了出来，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得脑袋中嗡地一声，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万人往看着张小凡惊愕表情，自是明白自己所料不错。只见他仿佛微微低了低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隐约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吧，这棒上的珠子，原是魔教的圣物。”

张小凡越来越惊，几乎连呼吸都要屏住了，但深心处却有着一个声音，仿佛在冷冷笑道：“你早知道了，你早知道了，这棍子这般邪气，自然是魔教的邪物。”

“你、你说什么？”张小凡喘着粗气，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

“这珠子是八百年前，魔教祖师黑心老人的遗物。”万人往的话，就像是一个个钉子，一字一字地钉入了张小凡的心尖，名字叫做‘噬血珠’。”

张小凡整个人都呆住了，屏住了呼吸。脑海中千万念头百转千回，却始终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那一具在空桑山山腹密洞之内的骷髅！

万人往看着他震惊模样，停了片刻，却又淡淡地道：“张小兄，你知道了这珠子的来历，却不知你可还愿意知道这黑色短棒的来历吗？”

张小凡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地盯着万人往。

第四章 小镇

张小凡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位自称“万人往”的中年文士，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同时在内心深处，却另有一种力量，令他身不由己地问道：“请先生指教。”

万人往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黑色短棒煞气极重，黑光润而内敛，人若近之，未及三丈之内，全身气血必定为这煞气逼迫，倒灌入心而死。”

张小凡心中一动，忍不住便道：“不错，当初我遇到这东西时，远远地就感觉身子发沉，恶心欲吐，几乎便要昏过去了。”

万人往轻叹一声，看着他道：“不错，便是如此了，”说着似乎微皱眉头，低叹一声，“你居然不死，当真奇怪。”

张小凡没听清楚他后面的话，追问道：“什么？”

万人往微微一笑，却不回答于他，只指着烧火棍道：“这黑色短棒，本是天生大凶煞之物，名为‘摄魂’，却不是魔教之物，数千年来从未出世，只在古卷孤本上有些记载。张小兄福缘深厚，居然能得这两件世间至宝。”

“摄魂！”张小凡脸色木然，低低地念了一句。

“正是。”万人往脸色恢复了平静，道，“古书《异宝十篇》中曾有记载：天有奇铁，落于九幽，幽冥鬼火焚阴灵厉魄以炼之，千年方红，千年成形，千年聚鬼厉之气，千年成摄魂之能。其实这等凶煞之物，本非生人所能掌握，没想到张小兄……”

“当……”一声脆响，黑色的烧火棍从张小凡手中滑落下来，摔到地上。张小凡手足皆软，只觉得胸闷无比，踉跄退了几步，死死盯着这些年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烧火棍，竟是说不出话来。

万人往看着他惊骇神色，脸上却突然掠过一丝冷笑，道：“张小兄，你怎么了？”

张小凡用力甩头，几乎连说话都觉得痛苦万分，喃喃道：“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我是青云门下，怎么会用这等邪物？”他这时也想起当日在死灵渊下，难怪那些个阴灵会如此惧怕他的烧火棍，只怕多半是这“摄魂”作怪。

万人往看他模样，便知这少年一直以来都在青云门中长大，从未见过什么世面，如今猝遇大变，便不知所措。万人往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安慰表示，只淡淡道：“邪物？你以为什么是邪物？”

张小凡有些失魂落魄，怔怔地指着地上的烧火棍道：“这、这个东西不知害了多少生灵，还不是邪物吗？”

万人往冷笑一声：“杀的人多，便是邪物吗？”

张小凡几乎想也不想，道：“是。”

万人往面有讥讽之色，眉宇间威煞之气便渐渐露了出来，整个人看去仿佛变了另一个人一般。但张小凡心中杂乱，却是没有注意到。只听万人往道：“请问阁下，公猪母猪，黑猪白猪，可都是猪？”

张小凡没想到万人往突然冒出了这一句，怔了一下，道：“自然是了。”

万人往又道：“那么狮子山羊，猛虎兔子，彼此杀戮，可都是生灵？可有正邪之分？”

张小凡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的什么意思，但心下仍未明白，只得道：“是。”

万人往哼了一声，道：“那再请问阁下，你所谓正道邪道，可都是人吗？”

张小凡呆了一下，有心反驳，到了嘴边却发觉没有话说，只得又道：“是。”

万人往一脸肃然，深深地看着他，直到看得张小凡心中都有些发毛，才听他缓缓地道：“张小兄，你们青云山有一件名动天下、震古烁今的镇山奇宝——古剑‘诛仙’，你可知道？”

张小凡此时的情绪几乎已完全被这个初次见面的万人往给左右了，不自觉地点头道：“是。”

万人往脸色突然一沉，厉声道：“那你可还知道，这‘诛仙’剑在千年前那场正魔大战之中，杀戮了多少生灵，毁去了多少性命？若论方今天下，世间法宝，真正杀人最多、煞气最重的，只怕再无过于你们奉为神明一般的‘诛仙’古剑了！”

张小凡脑袋中嗡地一声大响，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就像是被人在面上生生打了一拳一般。同时，他仿佛觉得，在深心处，隐隐有什么东西，自小就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地方，在隐隐一声清脆的回响之后，第一次出现了小小的裂痕。

阳光灿烂，从大树顶上照下，透过茂密的树叶，变作点点小小的碎阳，落在地上，随着树叶的不停晃动，就像调皮的小孩，轻轻跳动一般。

偶而有几点阳光，落在了少年身上。

张小凡蹲在地上，身前是平静地躺在地上的烧火棍，在阴影中，显得十分丑陋。那个万人往所说的话，其实和当日在空桑山中碧瑶说的，在意思上并无太大区别，但由他口中说了出来，张小凡却是感觉大不相同，内心深处，隐隐有个身影，低低地冷笑着：他是对的，他是对的。

万人往平静地坐在一旁，喝着早已凉了的茶。远处，上了年纪的茶摊老板往这里看了一眼，便又转开了视线，全然不知，这里的少年，心中正如波涛汹涌的怒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的脸色从原来的焦虑、挣扎、痛苦中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缓缓伸出手去，把地上的烧火棍抓在手里，站起身来，对着万人往，冷冷地道：“你究竟是谁？”

万人往此刻又恢复了他随意的风格，原本眉宇间的煞气都消失了，淡淡微笑道：“我？我是万人往啊，一个游历天下的凡夫俗子而已。”

张小凡盯着他，抓着烧火棍的手慢慢握紧，道：“凡夫俗子又怎么会懂得这么多的事？你是不是魔教的妖人？”

万人往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他，淡淡地道：“正邪之分，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张小凡深深呼吸，重重地道：“是！”

万人往忽地冷笑，道：“既如此，你为何还用着手中这根魔教邪物？”

张小凡身子一抖，但神色凛然，道：“这烧火棍或许是邪魔之物，但我用来斩妖除魔，便是正道，我便问心无愧，便如你所说的我门中古剑‘诛仙’一般。”

万人往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小凡，像是重新认识了此人，嘴角居然还露出了一丝微笑，道：“你居然可以自己想到这一层，难得，难得！只是这份心思，便胜过了你们青云，不，是世间大多数人了！”

张小凡不去理他，只盯着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万人往却不答他，反而道：“你这次往北而行，可是要回你青云山吗？”

张小凡微怔一下，道：“你什么意思？”

万人往微微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魔教已经重新崛起，势力大涨，近日在东海流波山上聚集。你们青云门去了不少人，在那里会合其他各派，怕是有一场大战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张小凡呆了一下，道：“竟有此事？”但他随即抬头，口中道：“那不关我事，我再问你一次……”话未说完便断了，只这一失神的工夫，万人往竟就像鬼魅一般没了身影，甚至连远处那个看茶摊的老板都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茶摊，还有张小凡一个人。

张小凡怔怔地看了看周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不知怎地，他却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见他是一跺脚，走出这棵大树，往东去了。

张小凡走了不久，从大树背后，转出了三人，当先一人是万人往，一人是茶摊老板，另有一人，却是让张小凡看见了必定大吃一惊的魔教少女——碧瑶。

万人往看向东方，微微点头，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道：“这少年性子倔强，心志坚定，倒有几分像我当年的模样。”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茶摊老板此刻早已非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而是目射精光，神态威猛，道：“宗主，他手中既然有我们魔教重宝，为何不把此人留了下来？”

万人往对被人称为“宗主”处之坦然，只淡淡道：“‘噬血珠’与‘摄魂’不知怎么，居然被这少年以精血融合，成了血炼之物。如今这法宝除了这少年，是没有人可以再能驱用了，我们抢来也是无用。”

碧瑶在旁边哼了一声，道：“我说当日在死灵渊下怎么看着这棒子古怪，原来有这么大的来头。”

万人往转头看向碧瑶，脸上神色大是柔和，道：“碧瑶，你看这少年怎样？”

碧瑶脸上一红，嗔道：“爹，今天本是女儿让您来看看他怎样的！”

万人往呵呵一笑，道：“这少年还是不错的，只是自小受青云门门户之毒太深，要他入我们圣教，以他那份倔强性子，只怕千难万难。”

碧瑶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低声轻叹。

万人往伸出手去，轻轻抚摩女儿的头发，微笑道：“不过他能够解开你多年来的心结，让我们父女重新和好，这份情意，我们一定要还。”

碧瑶神色一动，喜道：“爹，您有办法？”

万人往昂首看天，一股威势慢慢散发了出来，显示出他是个长期手掌大权的人物，但不知怎么，看他神情，却似乎有着几分悲怆，只听他缓缓道：“要改变一个人的性子，虽然不易，但也不是没有法子的。”

碧瑶喜形于色，万人往转过头来，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那神情与世间所有父亲看到女儿欢喜时一般无二。碧瑶冲着他父亲笑着，却注意到旁边那个人皱着眉头。那人低声对万人往道：“宗主，那只是青云门一个无名小子，我们值得花费这么大的气力吗？”

万人往摇头道：“那少年手中有旷古未有的大凶法宝，而且看他样子，居然还能操纵自如，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这等人才，若能收之，必定对我霸业大有助益，更不用说他还帮了我们父女一个大忙。”

碧瑶连连点头，道：“就是，我当日就和他说过了，若能入我圣教，爹一定会看重他的，他就是不听。”

万人往失笑，道：“他怎么会听？他那个性子，从小又在青云长大，早对我们圣教深恶痛绝。只不过，嘿嘿，‘噬血珠’与‘摄魂’都是这天下间至凶之物，虽然被这少年莫名其妙地炼成了血炼法宝，煞气内敛，不露于外，但这两件大凶之物带在身边，岂能毫无影响？以我看来，这少年修行未深，日夜又和这大凶之物在一起，时日一久，被这法宝内里戾气所侵，性子必然改变，好杀噬血，到时正道不容于他，我们再小施计策，他想不入我圣教也难了。”说罢哈哈大笑。

碧瑶呆了一下，一时心中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担忧，竟是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怔怔望向东方，但见阳光灿烂，日正当中，古道之上，却早不见了那一个少年身影。

※※※

张小凡离开了茶摊，独自一人向东而去。

这时正是午时，阳光普照大地，过了空桑山的山区，便是一片沃野，空旷而少有人烟。只有一条古道，不知曾经被多少古人今人踩过，在这片原野之上，笔直向前延伸而去。

张小凡没有御空飞行，而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古道之上。刚才与万人往的对话，在内心中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虽然他面对着万人往说话时正义凛然，但此时此刻，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却仍是忍不住地问自己：难道我真的是对的吗？

黑色的烧火棍依然安静地偎依在他的腰间，若有若无地，从它棒身上传来丝丝凉意。

走着，走着，走着……

苍穹下，古道上，满怀心事的少年，忽然停住了脚步，仰首看天。

那天是蔚蓝的，高高在上，看去竟是那样的高不可攀。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眉头皱在一起，低低的，向着天空，仿佛也向着谁的深心，轻轻道：

“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

这一路上，张小凡风餐露宿，身上银两虽然不多，但他饿时在野外抓些野鸟野兔，困时就找个树下对付一宿。多亏他往日在大竹峰上做砍竹功课，身子也算强健，倒也不觉得辛苦。

其实若是他御起烧火棍御空而行，自然要快上许多。但不知怎地，他却并无如此打算，总觉得心头烦闷，总有那些困扰缠在心头，便宁愿缓缓而行，希望把自己心头的疑问想个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张小凡此刻心头的问题，却又如何是他这样一个少年能够想明白的。任他想破了头，总觉得师门过往的教导自然是神圣无比，天生就当如此，决然不会错的；但再一想那个万人往所说的话，仿佛也有几分道理，取舍不下，真个是困惑不已。

若是换了其他人，比如说他的六师兄杜必书，便贼笑一声，抛开不管，反正我身在青云门下，自然是听青云门的话；而若是他那大师兄宋大仁，性子严谨，根本就不信这所谓的邪魔外道，那是连想一想的念头也不会有的。

偏偏只有张小凡，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碰到了这个几乎是对自己以往信念全盘挑战的问题，便欲好好思考，想个明白。

如此，他埋头苦想，走了整整三日，却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这一日，张小凡忽然感觉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凝目向前方望去，古道前头，却是一个小镇，看去规模虽小，人却是不少。

张小凡心中一阵欢喜，暂时忘却了烦恼。这三日来路上都少有人烟，这时看到了这样一个小镇，倒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到近处，只见镇口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小池镇”三个字，想来是这个小镇的名字了。

张小凡信步走了进去，只听着人声渐渐大了起来。古道从小镇上直穿而去，路旁有屋舍檐宇，也有些商铺，不过更多的，倒是些在道路两旁直接摆摊的小贩，沿街走去，叫卖声不绝于耳，好一幅世情画卷。

张小凡走在人群之中，嘴角渐渐露出些微笑，年幼时还在草庙村生活的时候，依稀便记得也是这么一番模样。人间烟火，比起青云山上的修真岁月，仿佛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当当当当当当当……”

就在张小凡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时，忽然前方街道上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锣声，把他吓了一跳。接着便看见周围的镇民们纷纷加快脚步，向前头一处跑去，间中还听到有几个人边走边谈：“快走吧，镇长召集要讲话了。”

“我看就是那件事吧？”

“是啊，听说昨晚镇长和李保长、范秀才他们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不知道有没有商量个法子出来？”

“希望有法子吧，不然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下去了！”

……

张小凡听在耳中，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便也随着人流向前走去。只见周围人流纷纷聚集，过不多时，便有两三百人在镇中心的一块石台边上围了起来。

张小凡站在人群中，向中间看去，只见那石台有半人多高，看去还算平滑，上边站着三人，两老一少，想来便是镇长和李保长、范秀才这三个人了。

看见人来的差不多了，石台上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站了出来，向下边的镇民们招了招手，镇民们随之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等到完全安静了，那老人环顾四周，语气沉重，道：“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想必大家也知道所为何事。自从三个月前，那妖孽在镇外十里的‘黑石洞’住下，从此便不停骚扰本镇。到了最近这一月以来，更是变本加厉，夜夜俱来，掠去牛羊家禽无数，更有甚者，三日前王家父子为了家中最后一头牛而与之反抗，竟被……唉，竟然不幸死在那妖孽手上。”

周围镇民中一阵叹息，少数人更有破口骂出声的。张小凡心下明白了大半，但还是不知道那妖孽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时只听镇长又道：“老夫身为镇长，却不能保一镇平安，实在惭愧。昨晚与李保长和范秀才商量之后，以为这妖孽既然非同一般，则非我等寻常人所能抵挡，不如张贴告示，请一些修道高人前来收妖。至于费用嘛，还要请诸位鼎力支持。”

他话一说完，台下镇民们便纷纷道：“镇长说得有理，是当请高人前来抓妖。”

“再这般下去，只怕人都要被那妖孽吃了，还在乎那一点钱吗？”

“对，对……”

那台上三人见镇民们大都同意，镇长也似乎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昨晚我请范秀才写了篇告示，那就张贴出来了。”说完向那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点了点头。那秀才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张白纸，上边有些字迹，走下石台，贴在旁边一面砖墙上。

镇民们立刻拥了过去，张小凡也跟过去看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

今有妖孽三尾妖狐，居于镇外十里之黑石洞中，昼伏夜出，骚扰本镇，抢掠家禽牛羊，更有伤人。奈何其妖法厉害，今特请有道高人，为民除害，小池镇愿以五百两纹银谢之。

张小凡看那落款是小池镇镇民，耳里听着周围居民纷纷表示赞同。他犹豫了一下，本有心做这一件善事，但一想到刚才镇民和镇长的话，这妖孽怕是厉害得很，自己法力低微，打不过那妖怪倒是小事，一不小心丢了性命，更丢了师门脸面，那可是自己担待不起的。

他这厢正在迟疑，忽然听见周围镇民中突然发出一阵哗然，忙抬头看去，登时吃了一惊。只见一个巨汉从外边走了过来，所到之处，只用手轻拨，人群便像水一般向旁边分开了去。

待那巨汉走到近处，张小凡看得真切了，只见这人看去年纪倒也不大，最多二十左右，浓眉大眼，方脸阔耳，配合了他那惊人的身材，一股威猛之气迎面而来。

人群之中，最高个的也不过只到他的肩膀，当真便是有鹤立鸡群之势。

只见他大步走到那面墙边，仔细把告示看了一遍，二话不说，居然就扯了下来。

人群中一阵惊呼，那巨汉转过身来，向周围人横扫一眼，镇民们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只听那巨汉瓮声瓮气地道：“我是‘金刚门’门主‘大力尊者’惟一传人石头，奉师命出来修行。今日到此，就为诸位做这一件功德事了。”

张小凡怔了一下，搜遍脑海，也从没听说过这个金刚门什么的修真门派。

周围人都盯着他看。这时镇长等人也赶了过来，走到这个自称叫做石头的巨汉面前，镇长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壮士，那妖孽可是十分厉害的，并非、并非力气大就可以了，搞不好还有性命危险，你可要想好了！”

那巨汉点了点头，看了镇长一眼，瓮声道：“你可是不相信我吗？”

镇长被他巨目一盯，心下不觉有些发毛，当下硬着头皮道：“没、没有，我只是想提醒你。”

巨汉转头向周围看了看，片刻之后，目光落在贴告示的那面砖墙上。

“这堵墙你们有用吗？”

镇长愣了一下，讶道：“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张贴一下告示而已。”

那叫石头的巨汉呵呵一笑，忽然大喝一声：“让开。”

声如惊雷，张小凡的耳中居然也是嗡嗡作响，更不用说其他镇民了，个个脸上失色。不消片刻，场中就让开了一大快空地，只有那巨汉站在中间。

只见他凝眉横手，忽地右脚往地上重重一跺，单手结印，口里低声疾诵短咒，一声大喝：

“起！”

“呼”，一阵狂风，霍然从那巨汉周身发出，从众人耳边呼啸而过。几令人站不住脚，众人失色，“噔噔噔”又向后退了几步。只见金光泛起，那巨汉赫然祭出了一根通体金色的巨大狼牙棒，横在半空，金光灿灿，上边刻着二字“破煞”，看去倒有几分庄严。

众人立时欢呼，张小凡站在人群之中，却皱起了眉头。他当年得普智传过“大梵般若”真法，这些年来虽然无人教导，但自己暗中修习不缀，对佛门的修真法门倒也了解一些。眼前这叫石头的巨汉祭出的这根狼牙棒，金光庄严，再看他施法手势，和当年普智倒有几分相像，只怕多半和佛门修真一系有些渊源。

这件金光灿灿的金色狼牙棒，巨大无比，看去似乎比它主人还要大上一些，此时被石头御在空中，金光大放。只见石头圆睁双目，法诀一指，狼牙棒在空中呼啸一声，当头砸下。

众人惊呼！

“轰隆”，巨响声中，尘土飞扬，原本好好的一面砖墙，片刻之间，在他法力之下，化为尘粉。

“哇……”在场镇民无不看得目瞪口呆，继而个个眉开眼笑。这巨汉既有如此大法力，要除去那三尾妖狐，自然是轻而易举。镇长首先走了出来，呵呵笑个不停，道：“石头壮士好本事，那就拜托你了。”

石头点了点头。

镇长顿了一下，脸上忽地闪过一丝犹豫，随即道：“不过有一件事，还希望石头壮士能够谅解。”

这个叫石头的壮汉可能说话的语气就是瓮声瓮气的，此刻依然还是如此道：“老人家请说。”

镇长道：“至于那些酬劳，因为都是镇民的血汗钱，所以希望能够等壮士把妖孽除去之后，再……”

不料石头听到这里，一摆手道：“不打紧的，我出门之前，师父就叮嘱我说，我们是正道人士，遇有妖孽逞凶，便当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当做是磨练自己的修行。至于什么钱不钱的，不必再提了，你们只要管我一顿饱饭，我吃饱了有力气去除妖就可以了。”

镇长听了大喜，还有这等便宜事情，自然再好不过。当下连连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壮士请跟我来，一定让壮士满意。”

张小凡在一旁听了那石头的话，胸中不知怎么，一阵激荡，当下好生惭愧。只觉得往日里师父师娘也曾经这般教导他们，怎的事到临头，自己竟怕事起来，真是丢尽了师父的脸。

想到这里，他热血上涌，只觉得自己乃是名门正派，岂能坐视不管？！想着便要踏出一步，开口表明身份，与石头一起前去除妖。

不料他脚才提起三分，刚刚离地的那一刻，忽听身边有个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急切，道：“啊，这位小哥，你乌云盖顶，印堂发黑，面有死气，大事不妙啊！”

张小凡本来满怀信心，话到了喉咙边上，眼看着就要说了出来，做一番正义事情。不料兀地被人在耳边说了这一番话，吓了一下，生生把话给噎了回去，脚下一不留神，踉跄一步，踏错地方，竟是踩到了一堆狗屎之上。

这一气非同小可，张小凡跳了起来，但觉脚下发臭，虽然隔着鞋底，心里却是一阵发恶。只觉得身子都抖了一下，当下恨恨地转过头来，想要看一看这说话之人是谁？

只见身旁站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看去竟有几分鹤骨仙风，得道高人的模样，让人这第一眼看去便有了几分敬意。而在老人身边，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子，生的是活泼可爱，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

张小凡一时被那老人的风采镇住，倒是骂不出口了。正想着该说什么，却见那老头看了他脚下一眼，不但没有抱歉神色，反而更是面容急迫，道：“你看，你看，这不是大大的不祥之兆吗？”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什么？”

老头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难道没听说过‘踩到狗屎，霉运逼身；十人九死，晦气盈天’这句俗话吗？”

张小凡哑然，怔怔道：“没有啊，以前我只是听师兄们说过，是人交了极好的运道，人们才会说他走了狗屎运来着……”

那老头呆了一下，连连摇头，道：“糊涂，糊涂，简直是胡说八道。”

张小凡道：“怎么了？”

那老头道：“既然这么说了，你平日有故意去踩狗屎的吗？”

张小凡吓了一跳，想起当日在大竹峰上时，因为自己辈分最小，时常要做一些脏活，而师父田不易养的那条大狗大黄就……

当下立刻连连摇头。

老头点了点头，道：“那你可有看见别人故意去踩狗屎的吗？”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哪有这回事！”

“对啊！”那老头一拍手，道，“如果真有狗屎运这回事，岂有人人避之不及的道理；再有，狗屎乃是世间极污秽之物，臭气冲天，人人厌恶，一旦踩到，难道不是霉运，反而是好的不成？”张小凡一听之下，觉得这番话大有道理，看来以前的确是自己错了。再一想到刚才那老头的话，真个是危言耸听，忍不住就出了一声冷汗，道：“那老人家你刚才说我……”

那老头皱紧眉头，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直看得张小凡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才道：“嗯，看来你果然是有大凶之灾，不如请到一边，待我为你看上一相，如何？”

“看相？”张小凡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那老头手边还拿一跟竹竿，上面挂着一块白布，写着四个字：仙人指路。

原来是个看相算命的，不过话虽如此，张小凡心中却没有轻视之意。原因无他，当年创立青云门的青云祖师，便也是个江湖相师。当然现在青云门中是无人会这一行了，但青云一门一向对相师十分友善，否则岂不是欺师灭祖？

张小凡迟疑了一下，发觉就在他和这老头说话的关头，那些镇民已经簇拥着那个叫石头的巨汉走得远了。当下定了定神，心想便是先让这老人看上一看，也无不可，反正刚才那镇长也说了，要请那巨汉吃饱了再去除妖，看来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来，对着那老头道：“那好吧，烦请老人家帮我看一相吧。”

那老头呵呵一笑，用手一指路旁一棵大树下，道：“那我们就到那里说话吧。”说完转身走去。

张小凡正欲跟上，忽听身旁有个清脆声音道：“大哥哥。”

张小凡一呆，却见是刚才站在那老头身边吃冰糖葫芦的小女孩，此刻不知为何叫了他一声。张小凡看着她红润的脸庞，极是可爱，微笑地俯下身子，道：“什么事啊，小妹妹？”

小女孩嘴里咀嚼着，吐出了几个核，看着张小凡，脸上似笑非笑，道：“你脚下面还有狗屎，很臭的！”

“啊！”张小凡登时满脸通红，跳了起来，拼命抖脚，把鞋上的污物抖去。

小女孩看他狼狈模样，呵呵微笑，转过身子，蹦跳着走到站在树下的老人身边。

第五章 看相

好不容易把脚下的污物抖弄干净，张小凡才转过身来。只见小女孩已经走到了那个老头的身边，此刻轻轻对老头说些什么，那老头听了，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张小凡脸上一红，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二人在那里笑话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道：“老先生，请问你刚才说我有大凶之相，是何意思？”

那老头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眼，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天庭虽然饱满，但两颊微瘦，应该并非富贵中人，可对？”

张小凡心中一下子对他多信了三分，点头道：“老先生说的对，我是农家出身。”

那老头笑了一下，轻轻拍拍袍子，气度从容，道：“老夫还看你眉浓而密，直而挺，但居右眉末端有一小痣，此位乃主父母尊亲，只怕令尊令堂俱已不在人世了吧？”

张小凡吃了一惊，又是信了三分，连连点头，道：“老先生你真是慧眼，我自小就父母双亡了。”

那老头微笑道：“不如请小兄弟你再把手伸出来给我一看，可好？”

张小凡此刻心中对其早已信了七八分，闻言便把手伸了出来。那老头微笑着正要观看，不料旁边那小女孩突然又蹿了过来，一把抓住张小凡的手。张小凡吃了一惊，却见那小女孩学她爷爷的样子往他手上看了几眼，呵呵一笑，又跑了开去，只是张小凡手上却留下了甜腻腻的几块冰糖，很是难受。

张小凡呆了一下，对着小孩又骂不出口，只得自认倒霉。此时那老头递过来一张手帕，笑道：“老夫孙女顽皮，小兄弟莫怪。”

张小凡苦笑一声，拿那手帕在手上擦拭干净，抬头却见那老头和孙女又站在一起，说说笑笑，不知道又在讲些什么。

那老头见张小凡看来，开颜笑道：“好了吗，那就让我为小兄弟看看手相吧？”

张小凡依言伸出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小女孩，生怕又被她搞乱。不过这时那小女孩却很是安静，只在那里看着张小凡吃吃笑个不停，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什么？

那老头看了片刻，忽地脸色一变，“哎呀”一声。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怎么？”

那老头也不多话，只用手在张小凡掌心上一指，道：“小兄弟，你可看到了自己这条命理线吗？”

张小凡看了一眼，自然不知有何奥秘，茫然道：“什么？”

老头面色凝重，道：“老夫看你这条命理线，非与常人一般。是在开始一初，便有一道大缺，此主你年幼时必定有一场大难，且此难极深且巨，多半你身边亲人好友也牵涉其内，生机渺茫啊！看这样子，只怕令尊令堂多半也是在此一劫数中不幸辞世。”

张小凡心中一酸，此刻真个是完全相信了这个老人，涩声道：“老先生你、你真是活神仙，说的一点都不错。”

那老人叹息一声，随即又道：“本来这般大难，连你也逃脱不过，但你命中有福，在此大缺位置，却有‘玉新格’框住，使之连续命理，再续生机，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张小凡此刻心中忽地浮现出普智的面容，沉默片刻，咬了咬牙，道：“那今日老先生说我还有大凶之相，不知道有什么祸福，请赐教！”

那老头微微一笑，忽然间咳嗽了两声，道：“这个，这个……”

张小凡讶然，道：“怎么了，老先生？”

那老人笑了笑，道：“不瞒小兄弟说，老夫当年出道时，曾立下为人看相必定收钱的规矩，如此……”

张小凡醒悟，连忙道：“老先生请说，要多少钱？”

那老人微笑着看着他，道：“一次十两纹银。”

张小凡本来把手伸到腰间了，闻言一呆，道：“这么贵，可是我总共只有四两银子。”

那老人一皱眉，随即道：“罢了罢了，四两就四两吧，老夫今日与小兄弟也算有缘，就当相助于你吧。”

张小凡一听之下，感激万分。反正他放着银子在身上也没什么大用，在野外对付着也能过去，当下便把四两银子都给了老头。

那老头把银子收好，端正脸色，又仔细地看了看张小凡的面容，道：“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乌云盖顶，显然运道不佳，此去前途必定多有艰险，不如还是转回吧，如此一切自然化解。”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就这样吗？”

那老头点头道：“不错。”张小凡迟疑道：“可是我有急事要去东方……”

老头劝道：“小兄弟，什么事能比自家性命更重要了，还是转回吧。”说完，双手一拱，道：“江湖相见，便属有缘，来日当再有会面之分，我们就此别过。”

张小凡皱紧眉头，茫然点头，眼看着这一老一少走远不见，此刻他处身在人流之中，却仿佛一下子迷失了方向，不知所往。

转过街道拐角，那老头与小女孩同时躲起，转回身探出一点脑袋向张小凡处看去。只见那少年站在往来人流之中，面上有几分茫然，过了一会，才转过身子，向前走去。

“呵呵，又到手四两银子。”那老头突然变了一副神态，拿出腰里的银子仔细看了看，呵呵笑个不停，倒是那小女孩脸色镇定，瞄了他一眼，道：“爷爷，你怎么又做出这个样子？”

那老头呵呵一笑，把银子收起，对着他的孙女笑道：“小环，我真是没白生你这个孙女，还不到十岁，居然就能把人的前半生看的出来，假以时日，必定是我相学一道中出类拔萃的人才。”

那叫小环的小女孩哼了一声，道：“那些粗浅的相书有什么难懂的了，明明是爷爷你自己往日不用功，居然还好意思说！”

原来这爷孙两人，真正有本事的却反而是那小女孩，将张小凡命相看明白几分，抽空告诉了她爷爷。

老头显然很是宠爱这个孙女，被她说了也不在意，笑道：“你可不要小看爷爷给你看的那几本相书，‘命理九算’与‘玉柱相学’，那可都是我们老祖宗青云子传下来的，也就是你天资聪颖，对这相学独有天赋，换了常人，呵呵，比如爷爷我这样的，看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环啐了他一口，转过头去，却见张小凡早已走得不见踪影了，回头道：“那你刚才说他什么前途艰险的，又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嘿嘿笑了一声，道：“自然是我骗他了，不过你看他气色前途如何，可是真有祸事？”

小环摇了摇头，道：“我只看懂到了‘往生相’，至于‘后生相’也只懂些皮毛，说不准的！”

老头点头道：“不错，往生相俱是过往定数，不可改动，自然好看；后生相乃未来未知未定之数，是我相学一门最高境界，哪有那么容易。”

小环耸了耸肩膀，与爷爷二人一起向前走去，道：“不过以我所知看那人，面色命理却似乎十分诡异，乃是相书中记载的最难测算的一种命数——‘乱魔命’，这倒是极少见的。”

“不管他，反正银子到手，来，爷爷带你去吃一顿……”

“嘁……对了，爷爷，刚才你提起青云子祖师，你不是常说我们与青云门乃是同宗别脉吗，怎么不去认亲？以青云门今时今日的地位，加上你的辈分，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随便你挑？”

“嘘……”那老头吓了一跳，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道：“小丫头你知道什么，青云门如今乃是闻名天下的修真大派，我们所知的却不过乃是当初青云子祖师的一点相学，冒然认亲，只怕反被他们当做诈骗之徒在青云山上关了个一二百年也说不定，再说了，”他淡淡一笑，神情间居然又出现了刚才与张小凡谈话时那种鹤骨仙风的气质，道：“我周一仙岂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

小环怔了一下，喜道：“爷爷，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种骨气，真是难……”

“啊！”

她话未说完，忽只听周一仙眼里放光，一步跨了出去，挡在街上走过来一位面容福泰，穿金戴银的胖妇人面前，正色道：“夫人，我看你乌云盖顶，印堂发黑，面有死气，大事不妙啊！不如且让我来为你算上一相，如何？”

小环哑然，却只见爷爷不停给她打眼色，只得又跟了过去，装出可爱天真的模样，仔细看那有钱胖妇人的面相。

※※※

张小凡走过街道，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小镇，适才在那镇上耽误了一会，这时候才发觉天色已是黄昏。

夕阳斜照，映得天际晚霞如火，也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此刻已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都闭门用饭，小镇外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独自一人，很是孤单。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心中又是一阵惘然。

自从听说万人往所言，正道修真诸派将往东海流波山，他就猜想多半师父田不易也会前去。本有心前去相聚，不料今日却遇见一位“老神仙”，指点自己不可前去，可是难道要回青云山吗，万一到了那里，师门诸人都不在，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从空桑山死灵渊下脱险，心中便想着早些见到师父师娘，以报平安，只不过这些日子来满怀心思，所以慢了。但如今要他突然回转，却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却是那个巨汉石头，正大步独自一人走出小镇。

只见他走到近处，停了下来，看了张小凡一眼，也不在意。又看了看西边夕阳，自言自语道：“太阳落处乃是西方。嗯，镇长说黑石洞在小镇北边十里，那就是这个方向了。”找准方向，看他样子就要迈步走去。

张小凡一听之下，心里一动，扬声道：“石头……壮士，你可是要去黑石洞吗？”

石头怔了一下，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张小凡，道：“正是，你是谁？”

张小凡心中念头转动，心想：既然东方去不得，那不如与这人一起前去除妖，日后师父问起来，也说是自己做了一件功德，师父面前也好交代。

主意既定，当下笑道：“在下也是修道之人，白日在小池镇上把一切都看在眼中，本来也想与你一般为镇民除害，不料有事耽搁了。不过如今幸好还来得及，不知道兄台可愿与我一起？”

石头大眼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瓮声瓮气道：“那里可不是好玩的，其中颇有凶险，我看你年纪不大，是修真道上哪家门下？”

张小凡怔了一下，眼看这石头自己也是岁数不大，而且天生一副憨厚老实头脑简单的模样，居然会说出这般话来，倒是没有想到。当下微笑道：“小弟我拜在青云门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座下，道行粗浅，还请石兄多多照料。”

石头一惊，睁大眼睛，讶道：“什么，你竟然是青云门下？”

张小凡点头道：“正是。”

石头眼中大有羡慕之情，道：“啊，失敬失敬。青云门乃是当今天下第一正道修真大派，早就听说青云道法精深神妙，世人皆敬。适才冒犯，多多恕罪。”

张小凡呆了一下，心头却不由得一阵高兴，没想到自己师门在外名声竟如此之大。当下笑道：“石兄过奖了，那不如我们一道前去，也好为民除害时多个照应。”

石头呵呵一笑，道：“好啊。”

※※※

黑石洞在小池镇北方十里一片树林之中。一路之上，张小凡与石头通过姓名，交谈默契，张小凡性情朴实，石头身材巨大，但性子却不霸道，人如其容，也是憨厚一型，二人谈得投契，很快便以姓名相呼。

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残阳余辉，微弱地洒在大地之上。

张小凡看着前方树木渐渐茂盛，心中估计着那片树林就快到了，嘴里叫了一声：“石大哥。”

石头在他旁边应了一声，道：“什么？”

张小凡道：“我白天看你祭出的那件金色狼牙棒法宝，气度庄严，且法诀似乎属佛门一系。虽然我听说佛家中没有狼牙棒这种法器，不过我总觉得它像是佛门里的宝物，不知道是不是？”

石头眼中有佩服之色闪过，道：“小凡，你不愧是青云门下，大派弟子，果然见多识广。”

张小凡脸上一红。

石头又道：“我这个金刚门人丁单薄，数代都是一枝单传。我师父大力尊者当年在偏僻小村中遇见我，说我材质质朴，刚猛浑厚，正是修习他金刚门道法出色的人才，所以渡化我修真习道。他老人家曾经和我说过，金刚门追溯渊源，的确和佛门有几分干系，但年代太过久远，谁也记不得了，而且法诀代代相传，早已大不相同，与如今正宗的佛门修真天音寺更是无法相比。”

说到这里，石头顿了一下，脸上憨厚一笑，道：“不过我师父还说了，虽然我们道行低微，但也少了佛门的戒条约束，修道之人，自然要为世人做功德事，所以若有遇上妖孽横行，便当出手。”

张小凡心下佩服，道：“啊，你师父真是高人！”

石头点头道：“是啊，我师父是很正派的。”

张小凡微笑不语，但此刻心中却忽地一动，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日与万人往所谈的话来，心中暗想：若是像石头的师父那样的人，在知道了我所用的法宝乃是这样一件邪物之时，只怕未必会容许他徒弟与我在一起吧？

话说回来，便是青云门中的各位长老首座，只怕也会对这样的邪物深恶痛绝吧！

那么，使用这件邪物的自己呢？

难道我真的就已经是邪道中人了吗……

张小凡沉默下来，石头以为他见快到黑石洞，正凝神准备，也不在意，自己也遍查周身，准备与那妖孽一场大战。

天色，终于黑了下来。

当第一颗星在天边悄悄探出了头的时候，他们两人到达了一片小树林的外头。

石头深深呼吸，对张小凡道：“我听镇长道：黑石洞就在这片树林当中，洞里盛产黑石，往年镇民们常到此处采挖修路，如今自然是早已不来了。听说这洞往下延伸，深不可测，我们要小心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心道：再深也没空桑山万蝠古窟下的那个死灵渊深了。当下二人整顿行装，就要踏入这危险之地，忽地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十丈地方，传来一声微带惊惶之意的轻呼：

“哎呀！”

二人都是一怔。转眼看去，张小凡立刻吃了一惊，只见从右边跑来两人，一老一少，正是白天为自己算命的那祖孙两人。此刻眼见那小女孩还好，那老头却是气喘吁吁，哪里还有一点鹤骨仙风的影子？

张小凡迎了上去，拦在他们面前，道：“二位，怎么了？”

周一仙正跑的焦急，忽然眼前闪出了人来，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却是白天那个傻小子，这才放下心来。往后看了一眼，但见来路静谧，连个人影也无，长出了一口气，停住脚步，对孙女小环道：“小环，别跑了，看来那人没有追来了。”

小环大口喘气，但手上却兀自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看来她十分喜爱这等甜食，听到了周一仙的话，她又往前跑了一段，这才停了下来，呼呼喘个不停。

石头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张小凡身边，眼看这一老一少如丧家之犬一般，讶道：“怎么了？”

张小凡正也有相同疑问，还没等他开口，却听那小环已然大声抱怨道：“都是爷爷你啦，骗了那胖女人还不够，偏偏还去骗那年轻女子。我一早就看出来了，那女的精明透顶，哪里是我们骗得了的？”

周一仙怒道：“那你又不早说，害的爷爷我被那女的打了一巴掌，到现在还疼。要不是老夫有祖师密传的遁地奇术，现在早就……”

话音未落，忽然之间只听得夜空中传来一声清叱：“老骗子，你往哪里跑！”

众人大惊，只见一道白光如电如匹，如空中折射而下，直冲向周一仙。周一仙本就不会什么修真法门，一下子猝不及防，纵有些旁门左道也来不及使出，眼看就要被白光击中。

张小凡在一旁看了，终究顾念有些交情，不能不救。虽然刚才听了他们的话，隐隐感觉自己似乎也被他们二人骗了，但此时此刻，哪里想得那么许多，一招手，烧火棍冲了出去，如电射至，替他挡了一下。

“砰”，一声巨响，白光被挡了回去，空中传来一声微带惊讶的女声，随即白光过处，一个女子落在众人眼前。

片刻之后，张小凡却是呆住了，只见那女子一身水绿衣裳，腰间挂着一只小小金铃，清脆作响，手指间还夹着一朵白色小花，晶莹如玉。此刻她脸上似笑非笑，早已不看周一仙那老头子，一双明眸只看在张小凡身上，轻声笑道：“真巧啊，张小凡。”

却不是那个魔教少女碧瑶又是何人？

第六章 妖狐

张小凡呆了一下，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她，有心不认，但终究在那死灵渊滴血洞里共历生死，心中还有一丝情怀，只得尴尬一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石头在旁边见张小凡样子有些古怪，奇道：“小凡，这人是谁？”

张小凡冲口而出道：“她是……”忽地醒悟，若是被人知道碧瑶的身份，加上自己与碧瑶的关系，只怕麻烦非浅，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石头心下正在奇怪张小凡欲言又止，碧瑶却已在那里笑道：“你别问他了，我和他乃是初识，不过见上一面，他也不知道我的来历的。”

石头这才明白，但看张小凡脸上神色，忽然古怪一笑，探头到张小凡耳边轻声道：“张兄弟，我看你神情不对，是不是对这位姑娘有意思了？”

张小凡这一惊非同小可，脸色都白了，急道：“你可千万不能乱说，我、我与她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碧瑶原本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听到他这两句话，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哼了一声，冷笑道：“不错，我怎么会与他这个无耻、卑鄙的家伙有关系了？”

众人都是一怔，记得刚才她才见到张小凡时，明明一副惊喜模样，不料此刻翻脸比翻书还快，再加上她话里说了“无耻、卑鄙”二句，一时之间，每个人都是目光古怪，望向张小凡。

张小凡大窘，却不知该如何分辨，但在谁看来，都以为这是一对小情人争吵斗气，便纷纷笑了出来。

石头看了看天色，对张小凡道：“张兄弟，时间不早了，我们进去吧。”

张小凡巴不得脱离这个尴尬场面，连忙答应，正说话间，忽地碧瑶在一边喝了一声：“老骗子，你给我站住！”

二人回身看去，原来周一仙与小环正准备趁众人不注意时溜走，却被碧瑶看到。眼看着碧瑶手中伤心花又泛白光，丝丝寒气大盛，张小凡吃了一惊，连忙停住脚步，道：“等等，他们怎么惹上你了？”

碧瑶看了张小凡一眼，看来气还未消，冷冷道：“不关你事！”

张小凡吃了个闭门羹，心头郁闷。但周一仙却是在刚才吃过碧瑶大大的苦头，此刻见好不容易有人为自己出头，哪肯放过，急忙道：“小兄弟，你可要救我啊。刚才我在小镇之上，好心为这位姑娘算上一相，不料她竟然听不得真话，一不遂她心愿，竟然就对我祖孙二人动武……”

碧瑶怒道：“胡说，你这老骗子，满口胡话，招摇撞骗，诳人钱财，现在还敢反诬于我，找打！”

说罢，手上法诀一凝，伤心花白光大盛，把周围地方竟映得如白昼一般，眼看就要出手，张小凡急道：“碧瑶，等一下。”

不料碧瑶像没听见一般，更不说话，片刻之间，伤心花离手而出，在空中连闪几次，只听得轻轻“剥”的一声，刹那间，白光耀眼，天上明月群星都一起失去了颜色，只见满天飞花，灿烂夺目，香气盈鼻，呼啸而来。

这本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不料周一仙看在眼中，却如见鬼魅，大惊失色，拉着小环转头就跑，右手还伸到怀中，掏出了一张黄色小纸，远远看去，似乎乃是民间道士抓鬼作法时用的符纸一类。

张小凡在死灵渊下曾见过碧瑶这法宝的厉害，又看那周一仙似乎不懂道法，心中不忍，终于还是挺身而出，挡在周一仙祖孙身前，烧火棍祭出身前，就要帮周一仙挡下这一阵。

碧瑶见张小凡突然跃出，眉头一皱，玉也似的脸上却似轻掠过一丝微笑，满天飞花，忽然停在半空，就在张小凡身前一丈处飞舞，却不前进。只见她面色依然冷峻，冷冷道：“你做什么？”

张小凡看了她一眼，心下先虚了三分，喃喃道：“他们又不是修道之人，你何苦为难他们，算了吧？”

碧瑶哼了一声，手一挥，满天飞花忽地收了回去，奔腾之中，却在星月光辉之下，重新凝结为一朵白花，飞回到她的手中：“那你怎么不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小凡心中也在奇怪，当下转头向周一仙问起，周一仙本来还待混淆是非，不料碧瑶在旁边冷语相逼，俱是关键之处，一来二去，张小凡与石头都听的明白，原来周一仙顺利地从那胖妇人身上赚了一笔之后，贪心不足，又看到碧瑶身上服饰华贵，便不顾小环眼色劝阻，凑了上去……

但碧瑶聪慧之极，岂是凡夫俗子可比，哪里会被他三两句就骗了。开始因为小环看得准，还把碧瑶往事说对了七七八八，但碧瑶仔细一追问，小环在旁边又不好直接告诉周一仙，周一仙信口胡诌，登时就露了破绽，碧瑶大怒，便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一老一少两个骗子。

周一仙见势头不对，居然惹上了大麻烦，他对修真道法一窍不通，但当年青云子行走江湖时传下的一点保命本事还在，其中便有用道家符咒土遁之术，这才暂时逃了出来。不料传送时修行不够，不能把握方向，正巧落在张小凡与石头附近。

碧瑶不防这老头还有这一手，但她乃是魔教鬼王宗宗主的独生女儿，这等江湖小道如何难得了她，只用异术遍查周围，立刻便搜出这老骗子所在方位，转眼间就追了过来。

张小凡呆了片刻，盯着周一仙道：“那你白天对我所说的前途艰险一事，也是假的了？”

周一仙眼珠一转，还未说话，却听到那边碧瑶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你居然上了他的当啊！”

这一笑登时把她冷若冰霜的神情给化解了，张小凡大感尴尬，心道这一次为他出头，真是不值，而且在碧瑶面前，更觉丢脸。当下板起了脸，就要走开。

周一仙吓了一跳，心中叫苦，旁边石头见场面尴尬，便提醒张小凡道：“张兄弟，要不我们进去吧，办正事要紧。”

张小凡点头称是，便不理其他人，转身就要与石头一起进入树林，碧瑶怔了一下，在旁边道：“这树林里妖气弥漫，你们二人进去做什么？”

张小凡道：“我们就是要进去除妖的。”说完便拉了一下石头，快步走了进去。石头看了身后那祖孙俩和碧瑶一眼，也跟了进去。场面立刻冷清了下来，碧瑶冷着脸，回过头来，周一仙立刻把手放在胸前，作势欲挡，不过能不能挡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料碧瑶却没有动手，沉吟片刻，却对周一仙道：“他们进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周一仙一怔，白天他也在小池镇上，自然知道事情原由，当下道：“知道啊，树林里有个黑石洞，里面盘踞了一只三尾妖狐，他们是去为小池镇除妖，怎么？”

碧瑶哼了一声，目头微微垂下，口里低声道：“自己才那一点道行，居然……”

周一仙见她似乎站在那里发呆，心道这般大好机会，如何能够放过，当下一拉小环的手，轻手轻脚就走。等碧瑶回过神来，两人已去得远了，只看见个背影。

但以碧瑶的本事，要追上仍是轻而易举，只是她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反而转过身子，望着面前在月色中渐渐幽暗深邃的树林，怔怔出神。

※※※

张小凡与石头走进了树林，但见树木高直，枝叶繁茂，遮挡住月光，林中一片昏暗。走着走着，四周一片寂静，林子深处，仿佛还飘起了轻纱一般的薄雾。

二人对望一眼，石头低声道：“小心。”

张小凡点了点头，二人都祭出了自己的法宝，提神戒备，向前走去。

又走了一会，但见林中古木参天，阴气阵阵，看来已到树林深处。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前方飘荡在林间的雾中，传来一个柔和而带些凄婉的女子声音：

小松岗，月如霜，

人如飘絮花亦伤。

十数载，三千年，

但愿相别不相忘。

那女声婉转，轻声低吟，人影虽不见，却有一股哀伤气息，淡淡传来。张小凡与石头对看一眼，脸色都是一变，这深更半夜，又是在这荒无人烟之处，只怕多半就是妖魅鬼怪。当下二人小心翼翼，往那声音处走去。

薄雾轻飘，渐渐把他们两人的身影，也包了进去。

就在他们进去没多久，绿影一闪，碧瑶出现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望着前边那片黑暗中的雾气，皱起了眉头，凝神思索半晌，随即投身而进。

林中夜色，在黑暗里恍恍惚惚，偶而有几寸月光，从头顶树叶的缝隙落下，照在灌木从中，轻轻晃动。

四周，只有远处传来的低虫鸣声。

忽然，石头拉住了张小凡，张小凡吃了一惊，道：“怎么？”

石头低声道：“你听。”

张小凡凝神听去，只听见淡淡一声叹息，从前方飘了过来。

一道月光，如黑暗中明亮的一束灯火，一道霜华，轻轻照下，映着那里的雾气，婉转飘荡。黑暗深处，竟是缓缓走出了一个白衣女子，站到了那光亮之中，向着他们，淡淡望来。

张小凡与石头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极柔媚的女子，长而直的秀发没有盘起，披在肩头，如水一般的柔和；白皙的肌肤上，有婉约的眉，纤巧的鼻，红唇淡淡，眼波如水，望了过来，竟是如水一般，看到了他们内心深处。

她是个让人看上一眼都仿佛心疼的女子，就这么怯生生地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之中，凝望着他们。

时光，仿佛也停在了那一刻。

“你们，可是来杀我的吗？”她幽幽地问。

张小凡与石头都是一惊，石头一咬下唇，镇定心志，大喝一声道：“你可就是三尾妖狐那个妖孽？”

她如水一般的眼波，扫了一眼石头，又在张小凡面上看过，张小凡在那瞬间，仿佛感觉有温柔的手在抚摩自己脸庞一般。

他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狐媚之女子，果然不似人类。

她没有回答，只微微皱眉，仿佛有种哀愁，刻在了她淡淡眉间。

她又抬头看月，但见明月无瑕，挂在天中。

“便是我了。”她幽幽地道。

夜色深沉，她背后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悸动。

石头沉下了脸，手中的巨大金色狼牙棒“破煞”，渐渐发亮，照得周围树林，似乎也变成了金色。张小凡站在他的身边，也是深深呼吸。

只是那女子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反应，看了他们一眼，轻移脚步，走到旁边，白色如雪的袖袍轻轻挥动，二人只见灌木移开，却是露出了一口井来。远远看去，那井边石块古旧而有绿苔，看来年月颇深。

她走到井边，向下望去，用手轻轻梳理垂下的秀发。

二人见她行为古怪，一时都不敢轻动。

只听那女子的声音飘荡在这片树林之中，道：“这是三千年的古井，传说，只要在月圆之夜，以虔诚心愿，俯首看它，必定能够得尝所愿。”她的声音里，仿佛有几分凄迷，“可是，从到了这里，看了三次了，为什么，他的病仍旧没有起色？”

张小凡与石头相顾愕然，看她神色言语，分明便是个为情所困的哀怨女子，但石头在这些事上却比张小凡坚定得多，眉头一皱，踏前一步，登时树林中风声渐起，怒道：“无耻妖孽，居然还敢迷惑世人，快快过来受死！”

那女子转过头来，如水眼波望过他们两人，不理石头，却多看了张小凡两眼，忽地柔声道：“在你心头，可也有个深深挂念的女子吗？那就过来看一眼吧。”

风过树林，寒意忽盛。

树梢枝头，仿佛沙沙作响。

张小凡心中一阵迷茫，竟是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

石头大吃一惊，更不多话，整个人腾空而起，只见“破煞”金光大放，在空中“呼”地呼啸一声，向那女子当头砸下，看那迅猛之势，莫说是个娇弱女流，便是个壮汉也是一般要打做肉酱。

那女子身子却如落叶一般，被“破煞”强风吹了起来，向后飘去，躲开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随即，她人浮在半空之中，双袖飞舞，霍然张开，片刻之间，这树林中妖气大盛，妖声狂啸，她身后黑暗之中，同一时刻，无数只狰狞巨目，同时睁开。

石头正凝神处，只听着无数狂呼，黑压压一片凶影，从黑暗中飞跃而出，越过那女子白色身影，“咻咻咻”张牙舞爪直冲向石头。而那个女子，此刻却不曾望向石头，一双柔媚的目光，只看着一步一步走近那口古井的张小凡。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如霜，如雪。

深心处里，可有一个深深记挂的人吗？

他如痴如醉。

“小凡！”一声惊呼，从背后传来，碧瑶闪身出现，急速飞来，口中急道：“不能看！”

那一个瞬间，张小凡微微怔了一下，漂浮在半空中注视着他的那个柔媚女子，脸色也微微一变。

但随即，他还是看了下去。

就那么，深深看了下去。

风声忽止，众人屏息。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石头一声大吼，震开围攻过来的妖魅，巨大身躯一把抓住法宝“破煞”，面上红芒连闪三次，片刻间脸色便要滴出血来。只见他冲起半天，忽地下堕，人如离弦之箭，“噗”地一声，“破煞”深深插入土地之中，同时在他口里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大喝：

“破！”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片刻。

方圆两丈之内的土地，突然全部陷了下去，连带着上边的树木，竟也像是被无形巨手，深深扯入地底。只有张小凡所在的那口古井附近，土地树木却不受影响。

插入地下的“破煞”，忽然间如吸入什么一般，整个杖身灿烂夺目，随着石头那一声大喝“破”字出口，无数道光芒夺路而出，疾如闪电，射向半空中飞舞的那些黑影妖魅，一时间，惨呼嘶叫声不绝于耳，被射中的妖魅或掉落于地，或干脆就直接蒸腾化为乌有。

那柔媚女子脸色一变，脸上似乎也白了一白，道：“吸土木之精化灭魔煞力，‘破煞法杖’！”

石头解决了身边妖魅，第一时间就向张小凡看去，碧瑶也停住了脚步，向他看去。

只见张小凡缓缓抬起头来，脸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有隐约的迷惘，随即似乎清醒过来，深深呼吸，站到了石头身边，一起面对着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个柔媚女子。

那女子深深看着他，忽然道：“你看到了什么？”

第七章 玄火鉴

远处，树林的黑暗里，蹑手蹑脚的周一仙与小环悄悄躲在高大的树木背后，阴影之中，看着场中众人。

小环皱眉悄声道：“爷爷，你不逃命，反而折回来到这危险的地方看热闹做什么？”

周一仙眼睛还看着场中，小声道：“我早听说这些妖怪洞穴中多有财宝，只是往日一直无法可施，今日好不容易有这许多人帮我们开路，哪里能不来看看，说不定就有油水可捞。”

小环粉白的脸上没好气地道：“要是我们油水没捞到反而碰上了妖怪怎么办？”

周一仙回头笑呵呵地道：“没关系没关系，爷爷我身怀当年青云子祖师密传土遁、水遁、千里遁的盖世奇术，绝对是没问题的……”

小环低声道：“嘁，明明就是骗钱不成跑路的东西，还说什么盖世奇术！”

周一仙没注意小孙女的话，依然得意洋洋地道：“而且你不是还给爷爷看过相吗，说爷爷天庭饱满，眉间有金钱纹，且手相中财运线直而粗，正主大富之像。呵呵，今晚就要应验了，小环，爷爷对你的相术可是大有信心的啊！”

小环：“……”

“咦？”周一仙似是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向场中，只见此刻张小凡已经欺身而进，烧火棍泛着黑光，疾冲向那柔媚女子。

“太极玄清道！这少年居然是青云门下。”

“什么？”小环一听，登时来了兴趣，也往场中看去，只见妖声大作，双方正斗法不休，便问周一仙道：“原来和我们是同一个祖宗的，他厉害吗？”

周一仙凝神看去，脸上贪财的嬉笑渐渐隐去，神色沉静，皱眉道：“这少年年纪不大，但我看他法力，似乎已到了‘玉清境’第五层境界，奇怪？”

小环看了爷爷一眼，别人不知道，但她却知周一仙虽然性爱贪财，但一生漂泊，这份见识却是非同小可，当下道：“看不出这个人倒是一个奇才。”

周一仙沉默片刻，却微微摇头道：“我看这少年资质，差倒不能说差，但顶多只是中上，却决然不会是当年青叶祖师那种开天辟地的天才。按理说，以他的资质，在修真道法的进境上不可能会这么快的！”

小环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转过头，继续看向场中。

※※※

石头在地上怒声喝叱，金光闪烁，妖魅四避。张小凡却是腾空而起，烧火棍青光与黑光交替，冲向柔媚女子。那女子一双如水眼眸只看着他，雪白长袖挥出，竟是抵住烧火棍。二人前冲，一转眼间，不知是有意无意，竟是贴身而近。

张小凡吃了一惊，只看着那女子一张柔媚已极的脸庞近在咫尺，隐隐幽香，暗暗传来，更有夜色里那动人心魄的眼眸，恍如玛瑙翡翠一般美丽，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一时间忍不住心意动摇。

“你，在那井里，看到了什么？”就算是在这斗法的紧要关头，那女子的声音依然是柔和妖媚，软软地钻进耳朵。

张小凡心旌动荡，神志几乎为之所夺，紧要关头，他面上忽地金色一闪，便立刻平静了下来。

三尾妖狐眉头一皱，只见张小凡大喝一声，在空中横飞出去数丈之远，落到地上，与石头并排而立。

石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心地道：“这妖孽狐媚之法颇为厉害，要小心。”

张小凡心有余悸，点了点头。二人向空中望去，却只见三尾妖狐依然凌空立在半空，衣裳随风轻舞，便如画中人一般，美丽无比。

远处的周一仙眉头一皱，吃惊道：“这少年定力好强啊，在三尾妖狐五百年道行的狐媚之术下，居然还能镇定心志！”

小环却是嘴角一撇，道：“那有什么，你没看那大个子好像也没事一般？”

周一仙道：“你懂什么，那大个子所学和佛门颇有些渊源，而佛门真法正好最讲究寂灭定心之道，对这狐媚惑心妖术天生便有抗力。但青云门乃是道家，在这点上便差了许多，以这少年的修行，居然能有这份定力，实在少见、少见！”

“是吗？”小环歪头想了一会，又向场中看去。

三尾妖狐缓缓从空中落了下来，面上虽仍有微笑，但眼神中已渐渐有沉重之色。只在刚才那一会工夫，她与这二人激烈斗法，已然察觉出这二人看来年纪虽然都不大，但道行都是不低，那个大个子道法仿佛出于佛家一系，很是头痛；便是另一个少年，心志也是出人意外的坚定，自己最得心应手的狐媚之术，看来竟是难以派上用场了。

碧瑶站在一旁，本来正欲出手，但见张小凡已恢复正常，便停住了脚步，冷冷注视着。

月华冷冷，透过树叶，洒在那个柔媚女子、看去有些孤单的身影上。

有几分凄清。

她微微低头，长而细的睫毛仿佛遮盖着自己那柔弱的心思，又仿佛倾听着这深夜树林中的隐隐幽声，轻轻道：“我和你们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来杀我呢？”

石头踏前一步，整个人看去便如一只猛虎一般，喝道：“你这妖孽，祸害人间，搅得小池镇上人心惶惶，还不该死吗？”

她抬眼，望来。有风，轻轻吹过，拂起她的衣角。

“你要杀我，便是因为我是妖吗？”她望向张小凡，深深看去，“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张小凡想也没想，道：“你为恶多端，我是正道中人，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三尾妖狐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忽然道：“少年郎，你今年几岁了？”

张小凡呆了一下，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轻轻抬手，把落在鬓边的一丝乱发小心收拾，玉一般的手指，划过黑色的发间。

“这些话，是你那些正义凛然的师父说给你听的吧，像我们这般的妖怪，一直都是为祸人间的，一定是要铲除的，对吧？”

张小凡皱眉，师门的教诲的确如此。只听对面的三尾妖狐继续道：“可是若是我说，这些话是错的，你会怎么想？”

张小凡哼了一声，不屑一顾，正要反驳动手，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刻，在他心头，忽地掠过那日与万人往所谈论的一番话，登时人如被电击一般，呆了一下。

难道我所知道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道，才是真正的正义？

“小心！”忽地，旁边的石头一声大喝，风声乍起，妖声大作。

三尾妖狐便在张小凡一怔神间，忽地腾身飞起，白玉一般的手掌，化做锋利之爪，凌空破啸而来。石头大吼一声，正欲御法，却发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周围上下左右一片妖声，黑暗之中，无数妖目闪烁，风声刺耳，不知有多少妖怪袭来，一时竟是分身乏术。

三尾妖狐认定了张小凡似是他们二人中较弱的一人，一经决定，便驱使妖物先行缠住石头，自己全力先解决一个再说。

眼见着风驰电掣，利爪即到那少年眼前，便是连远处碧瑶等人，也隐隐发出低低的惊呼声。却忽见张小凡抬起了头，三尾妖狐与他目光相接，心中一动，不及多想，只见自己与张小凡之间，陡然出现了一根黑色的、闪烁着轻轻玄青色光芒的棍子。

她的利爪与那棍子撞到了一起。

没有人能够形容那种感觉，外人看去，甚至没有预料中的巨响，在那个仿佛凝固的时刻里，只望见身在半空的那女子衣襟飘飘，五指成爪，抓住了黑色的烧火棍。

她雪白的肌肤，突然之间，像是完全失去了血色一般，几乎成了透明。

前方，竟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恶魔旋涡，在夜色中盘旋不止，狞笑着要把她吞噬下去。

她昂首，尖啸，声音凄厉，随即整个人冲天而起，化做一道白光，终于冲开了那如恶魔一般的青色光晕，落在了远处。

然后，她霍然回头，一脸惊愕，一脸肃杀，死死盯着那个少年，还有那一根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的烧火棍。

※※※

远处，小环倒吸了一口凉气，轻声道：“好厉害的法宝，这是什么东西啊，爷爷？”

她问了两声，发觉周一仙根本没有回答，转头向他看去，只见周一仙眉头紧皱，也是一脸的愕然。

小环吃了一惊，伸手拉了拉周一仙，道：“爷爷，你怎么了？”

周一仙人抖了一下，似乎才从刚才的画面中惊醒过来，但神色间仍是惊疑不定，讷讷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青云门下怎么会出了这样一个古怪弟子？”

小环看了他一眼，道：“怎么？”

周一仙看向场中，道：“那少年手中的法宝大是古怪，刚才祭起的时候，那煞气居然比三尾妖狐的妖气还盛，这等邪物，怎么会……”

小环张大了口，向那场中看去，忽然眼角余光看到碧瑶，轻声向周一仙道：“爷爷，你看那个女人。”

周一仙怔了一下，顺着小环手指看去，却见一身水绿衣裳的碧瑶，默默站在一边，旁边石头与众妖斗的不亦乐乎，震天动地，但她却没有向那里看上一眼，一双眼睛只望着张小凡处。特别是看到张小凡祭起烧火棍后，脸色更是奇异，似是欢喜，又有些担忧，仿佛还有些犹豫样子，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周一仙看了两眼，道：“那女子对烧火棍有意思了，你小丫头看什么看！”

小环奇道：“什么烧火棍？”

周一仙道：“就是那个少年了。”

小环不服气，道：“奇怪了，为什么她对那少年有意思，偏偏就我不能看了？”

周一仙瞪了她一眼，正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兼早熟的孙女，忽只听场中又有动静，连忙转头看去，再也不管小环了。

※※※

场中，张小凡眼见那妖狐退却，大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转眼间已然欺身而进，烧火棍呼啸而来，三尾妖狐眉头一皱，脸色仿佛又白了一分。

眼看张小凡疾冲而来，夜色更浓，风声愈急，那女子柔媚脸庞之上，两道淡淡秀眉，仿佛也锁了起来。只听她一声轻叱，袖袍飞舞，白玉般的手指伸缩弯曲，并指如刀，凌空划下。

“呀！”

尖啸如山，突如其来，如针般刺入众人耳鼓。

漆黑的树林中，突然迸发出无数幽芒，仔细看去，竟是从那女子身后黑暗处，如潮水般涌出无数妖物，尖叫不绝，面目可憎，冲向张小凡。

转眼之间，张小凡几乎就被这妖物给淹没了。

众人失色，但就在片刻之后，却见张小凡竟在一片黑压压的妖物之中，人随棍走，竟是破群而出。烧火棍青色光芒所过，除了一些体形稍大、看去有些道行的妖物还敢抵抗，其他妖物竟是不敢上前。

这一下众人更是惊骇，但张小凡全力施法的时候，心中却忽地一阵苦涩：这“摄魂”乃是焚炼妖物阴灵厉魄以炼之，看着此刻这些妖物面对烧火棍本能的恐惧样子，只怕那万人往所说的话，多半便是真的。

三尾妖狐眼见着这无数妖物，竟仿佛也不能阻挡张小凡，脸色更是苍白。正在这时，稍远处的石头大吼声中，金光闪烁，庄严肃穆，远远看去，竟仿佛化作伏魔之大能金刚，睁眼瞪目，腾身而起，“破煞”法杖再次插入地上。

“轰隆”声中，金光四射，这一次周围地方塌陷的范围更大，几达三丈，而闪射而出的灭魔金光也更是耀眼繁多，如电闪雷鸣。哀号声中，周边包围着石头的妖物顿时有一半化作乌有，剩余的大惊之下，多有逃开。

石头落下地来，巨大的身躯甫一站定，便是大口喘气，显然这等大威力术法，对他的身体法力消耗也是极大。但他毕竟身体强壮，转眼间便缓过气来，虽然还是有些气喘，但看了一眼周围，便向张小凡处冲来。

三尾妖狐眼角余光看到石头冲来，眼前的张小凡亦已到了不远处，一跺脚，便欲闪身退到身后黑暗之中。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白光一闪，突然飞出白茫茫一片飞花，风声凌厉，三尾妖狐吓了一跳，一时不敢轻动，只得站住脚步。定睛一看，却是刚才一直站在旁边那个身着水绿衣裳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断了自己的退路，漫天的飞花如雪，此刻渐渐收敛，盘旋到她身边，在那清冷月色之下，渐渐凝成一朵可爱小花，夹在她美丽指间。

背后，脚步声响起，她回头一看，只见张小凡与石头已然赶了过来，成犄角之势，把她围在中间。

原先的小妖们，此刻都已经不知去向，竟是只剩得她一人，仿佛带着些孤单，默默站在这人类的包围之中。

她微微张了张嘴，仿佛带些遗憾，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即便是在这个时刻，她柔媚的脸庞上依然有无比的温柔美丽，不曾失去分毫。她看了看碧瑶，又看了看石头，最后，她的目光，那如水一般温柔的目光，依然落在了张小凡的脸上。

张小凡凝神戒备。

她却什么也没动，反而轻轻柔柔地又问了一句：“少年郎，刚才在那井中，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周围人都是一呆，想不明白这妖孽究竟为了什么，对张小凡在井中看到之物如此的感兴趣。张小凡还未说话，石头却已经在旁边大声道：“张兄弟，不要上她的当！”

张小凡点头称是，默然不语，右手一抬，就要作势冲上。

三尾妖狐望着他，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张小凡忽地心头一阵迷惘。

月光如水，轻轻照下。

那女子低头顾影，细细的睫毛，掩着她柔媚的眼睛。

那如水的眼波，盈盈荡漾。

然后，她抬头，伸手，入怀，缓缓拿出了一件事物出来。

众人凝神望去。

这是一件半个手掌大小的事物，呈圆形状，外边是一个碧绿颜色的玉环，青翠欲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而在玉环中间处，镶着的是一片小小的似镜非镜、赤红颜色的薄片，中间更雕刻着一个形状古拙的火焰图腾。整个事物，那玉环倒占去了大半，而在玉环两边，还各有一道红色丝穗，系在环上。

周一仙呆住了，真真正正的呆住了，小环感觉自己的爷爷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如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她心里有些害怕，悄悄拉了拉周一仙的袖子，道：“爷爷，你怎么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周一仙呆呆地看着场中，直盯着三尾妖狐手中那件古怪法宝，声音仿佛带着呻吟，道，“这分明是‘焚香谷’的镇谷奇珍——‘玄火鉴’啊！这法宝乃是世间至阳至刚之物，更是焚香谷一脉千年来除妖伏魔的无上利器，怎么、怎么会在这妖狐的手里？”

小环怔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那“玄火鉴”几眼，道：“那法宝有这么厉害吗？”

周一仙忽地出了一口长气，喃喃道：“这世道真的是变了，正道门下弟子手里拿着的是煞气逼人的邪物，妖孽手中的，反而是无上神器！”

“嘁，我还以为你为什么感慨呢？”小环嗤之以鼻。

周一仙怒道：“你说什么？”

小环道：“这么老土的话，你说出口居然还不脸红。都什么年头了，还顾着当年正道邪道的区别！”

周一仙瞠目结舌，一时不能言语。

第八章 黑石洞

场中，众人皱起眉头，见那个妖媚女子在重围之下，拿出这一件古怪法宝，多半都想到是要做困兽之斗，当下各自凝神戒备。惟有石头大喝一声，“破煞”法杖迎空飞舞，冲上前去。

张小凡在后面还来不及叫上一声“小心”，只见三尾妖狐细长柔媚的眼睛向着石头那冲过来的巨大身躯望了一眼，双手各拉住玉环旁边的一条红穗，缓缓举起，摆到面前。

那个玉环轻轻转动着，似乎还倒映着她的容颜。

月光轻冷，照在了“玄火鉴”的上边，不知怎么，那镂刻着的古老火焰图腾，此刻却仿佛复活一般，栩栩如生，就像是真的燃烧起来似的。

石头腾空而起，“破煞”法杖轰然破空而至，口中大喝道：“妖孽，受死！”

就在那一刻，“玄火鉴”的中心，那个火焰图腾的所在，忽然从原来的暗红颜色，一瞬间就转化为鲜艳的、带些透明的赤红颜色，就像是一转眼间，那个火焰图腾已被九天神火焚烧至炽热。

而那个火焰图腾，更已是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火。

以那妖媚女子为中心，一团无形炽热之气，“呼”地一声向四周迅猛冲出，除了她脚下所站立的几尺地方，周围三丈之内的所有草木，竟都在一瞬间尽皆焦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一点火星，并未着火。

张小凡与碧瑶相顾失色，万不曾想到在这三尾妖狐手中居然还有这等威力绝伦的法宝。人在半空向三尾妖狐扑去的石头也把这场景看在眼中，虽然也惊讶于这法宝的威势，但竟是丝毫没有惧色，右手凌空一抓，将那大放金光的狼牙巨棒抓在手中，迎风更长，在空中“呜”地发出一声尖啸，盘旋了一个圆圈，生生往那三尾妖狐当头打下。

棒身还在半空，地面上已然是沙飞石走，三尾妖狐看去弱不经风的身子仿佛都要被这强风给吹走一般的感觉。只见她冷然而笑，双手手指勾住红色丝穗，身子微斜，对准了扑来的石头。

那燃烧的“玄火鉴”，倒映在她柔媚的眼眸中，像是两堆愤怒的火焰。

“轰”！

巨响声中，从那“玄火鉴”中心的火焰图腾处，猛然喷射出一道火龙，张牙舞爪，声势惊天，浑身上下燃烧着熊熊火焰，竟把大半个林子照得亮如白昼。

石头大吃一惊，只见那火龙迅速变大，刚从“玄火鉴”上出来时还是一道火焰，但到了自己前方光是那龙头竟已是有两人一般大，尤其是那炽热之气，迎面扑来，几让人怀疑自己身处洪炉之内。

从下方张小凡处看去，只见石头在那巨大火龙的冲击下，还未交手，两鬓的黑发竟已变作了枯黄，可想而知，石头他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石头却是凛然不惧，虽惊不乱，“破煞”法杖在他法力催持之下，金光更盛，向着那冲过来的龙头当头打下。

火龙在半空中咆哮一声，一双巨大龙目中真真切切地喷出了两道火焰，轰然张开炽热燃烧的大嘴，一口咬住了打下来的巨大狼牙棒。

金色与赤红颜色混杂的光晕以它们交接处为中心，迅速地扩展开来，同时伴之的是轰隆雷鸣。石头只觉得片刻间自己手中的“破煞”法杖竟已是烫的几乎拿捏不住。大惊之下，奋起神力，硬生生从龙嘴里抽出了“破煞”法杖。

只见火龙飞舞在天，嘶吼不停，霍地一张大口，赫然喷出一股粗大火柱，直冲向石头。

石头大吼一声，双手握住法诀，“破煞”法杖横立身前，金芒闪闪，腾起一道光墙，把那道火柱挡了下来，但他的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巨大之力直向后推去。

张小凡眼看石头落于下风，正在危险之中，连忙出手，烧火棍无声而起，从一旁射向火龙。不料火龙似有灵性，居然不看而知，转过头来，巨目一瞪，龙口一张，轰隆隆又是一道粗大火柱冲了过来。

张小凡猝不及防，眼看着那火焰如山，排山倒海一般冲了过来，避无可避，只得咬紧牙关，催持法力，烧火棍泛起青光，迎上前去，抵住了那道火柱。

便在这时，却见三尾妖狐长笑一声，腾空而起，手中的玄火鉴奕奕生光，直向二人冲来。张小凡与石头正与那火龙相持之中，见状都是大惊，连站在三尾妖狐背后的碧瑶也是吃惊不小，急迫之下，一声清叱，碧瑶飞身而起，右手如玉一般的手指曲伸，伤心花化作无数花瓣，满天飞舞，直向三尾妖狐背后袭去。

碧瑶的左手，也悄悄放在了腰间，把那个小小的金铃，抓在了手间。

三尾妖狐似是知道伤心花的厉害，不敢硬接，闪身躲了过去，碧瑶也不追赶，闪身到了张小凡处，凌空站在他的旁边。

张小凡抬头看了她一眼，碧瑶眼波流转，正好也向他看了过来。

张小凡不知为何，立刻又转过了头。

火龙依然在半空中扬威耀武，但三尾妖狐却在碧瑶冲过去之后，没有半分的犹豫，伸手一招，玄火鉴飞回到她的手里，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树林里的黑暗深处。

张小凡等三人不由得都怔住了一下。

※※※

远处，周一仙长出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看来这三尾妖狐还是道行不够，不能发挥玄火鉴的威力，只能吓唬一下这几个年轻人。不然若是以玄火鉴的威力，这几个人就危险了。”

小环在一旁不服气地道：“你怎么知道是她道行不够了？我看她以一敌三，还不落下风嘛。”

周一仙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玄火鉴乃上古神物，威力绝伦，传说最厉害的时候，能够唤出八荒火龙，焚尽世间万物。那还不得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给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小环哼了一声，不去理他，转头向场中看去，忽然眉头皱起，道：“爷爷，你看他们好像又追了过去。”

周一仙吃了一惊，连忙看去，果然见张小凡等人似乎商量了几句，便转身往黑暗深处，也就是三尾妖狐消失的地方追去。其中石头先行，张小凡走了两步，却发觉碧瑶没动身子，便转过身来，面对碧瑶，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欲言又止，一张脸涨得有些发红。

倒是碧瑶微微笑了出来，口里仿佛低声嗔了一句，当先去了，张小凡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周一仙呆了一下，跺脚道：“这些少年人，真是不知死活，那三尾妖狐有玄火鉴在手，怎么还敢追下去？”

小环在旁边咬了一口冰糖葫芦（从一开始她就没把这东西丢掉过），不动声色地道：“你老人家不是说过了吗，三尾妖狐道行不够，不能发挥玄火鉴的真正威力。既然如此，她有玄火鉴不是等于没有，那这些少年人有什么好怕的？”

周一仙哑然，仿佛被噎着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快，我们也走啊！”

小环反被他吓了一跳，道：“走？去哪里？”

周一仙大步往前，道：“自然是去除妖了。”

小环冷笑着跟了上来，道：“往日里碰上了那么多的大妖小妖不大不小妖，怎么只见你跑，不见你冲上去除过？”

周一仙老脸一红，道：“我们行走江湖的，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知之明嘛……咦？”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过去。小环在他身后，顺着他眼光望着，却见周一仙看着的是从一开始就安静地停在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的东西——古井。

此刻，张小凡等人都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无数的妖物现在也完全不见踪影。树林里只剩下周一仙与小环两人，月光清冷，寂寂照在那口古井之上，映着那青苔、古痕，透着几分沧桑与凄凉。

周一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小环跟在他的身后，不由得也有些紧张，道：“爷爷，你想干什么？”

周一仙皱起眉头，道：“我倒要看一看，这井里到底有什么古怪，为什么三尾妖狐一直追问那个少年看到了什么东西？”

小环在离那古井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心下有些发毛，只觉得周围寂静黑暗，但在黑暗中仿佛有风吹过，不知道在暗处有多少只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周一仙走到那古井边，抬头向四周望了望，见无异样，便要向下看去。小环在后边突然有些紧张，叫道：“爷爷，小心。”

周一仙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没事。”说罢，他向下，向那井里，望了下去。

小环紧盯着他的脸色，忽然望见周一仙原本有些紧张而肃穆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在转眼间变作欢喜，却又转化为疑惑，抬头深思。

小环走上前来，低声道：“爷爷，你看见了什么？”

周一仙皱眉道：“我看见了像山一般多的黄金。”

小环：“……”

周一仙自言自语道：“这井水中倒映出来的，竟不是人的影子，奇怪啊……”

“啊！”忽地，身边小环传来一声轻呼。周一仙吃了一惊，连忙向她看去，却见小环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趴在井边向下望去，此刻正抬起头来。

周一仙呆了一下，道：“你看见了什么？”

小环耸了耸肩膀，道：“像山一般多的冰糖葫芦。”

周一仙跌倒在地。

稍后，他们二人向着那树林深处走去的时候，周一仙悄声对小环道：“我想来想去，这口古井只怕就是古老传说中的‘满月之井’，就是在满月时分，人若望下，便会看见自己最心爱的人或事物。只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三尾妖狐为什么一直追问那个少年从这井里看到了什么？不过现在，我倒还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少年到底看到了什么了……”

※※※

这片树林，从外边看去似乎不大，但张小凡等人处身于其中，在茫茫夜色里，却有种漫无边际的错觉。三人各自御起法宝，穿行于黑暗之中，紧紧追踪着前方一道白光，那是三尾妖狐逃逸时的痕迹。

不料那道白光只在众人眼前晃了几晃，忽地就凭空消失了。张小凡等人驾御法宝，转眼间就来到了白光消失的地方，只见这里古木森森，林中空地之上，却有一个小丘，小丘的一侧，赫然是一个洞口，洞口旁边的岩石，尽数为黑色。

不用说，这里就是黑石洞了。

三人在这洞口停住了脚步，对望一眼，向那黑石洞里看去，只觉得洞口虽然不大，但漆黑一片，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一阵阵的阴风冷冷吹出，拂过身上，吹起一身鸡皮疙瘩。

碧瑶皱眉，道：“这洞里危险难测，而且刚才那妖狐手中法宝威力极大，我们还是不要冒险进去了罢。”

张小凡看了她一眼，还未说话，石头却已经在旁边大声道：“张兄弟，除妖务尽，我们今日放弃容易，日后这妖狐复出，只怕为祸更烈。”

张小凡立刻点头，道：“石大哥说的有理，我们这就进去吧。”

碧瑶脸色一变，正要发火，却见张小凡转过头来，脸色诚恳，压低了声音，道：“里面是真的危险，我和石大哥是正道门下，义不容辞。你、你，”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去，但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你自己安全要紧，不要轻身犯难了。”

碧瑶虽看不到张小凡的脸色，却听得出他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关怀，心头莫名一甜，口里却冷冷道：“我想进就进，你管得着吗？”

张小凡怔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头在旁边看着他二人神情古怪，摇了摇头，道：“张兄弟，我们进去吧，”

张小凡应了一声，忍不住又看了碧瑶一眼，只见碧瑶哼了一声，身形一动，却是抢在他二人前面，进了那漆黑不见五指的黑石洞。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跟了上去，耳边听着风声呼啸，想是石头也跟在了自己的背后。

黑暗之中，碧瑶手边的伤心花缓缓亮了起来，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五尺左右的地方。张小凡向四周看去，只见周围岩壁上都是漆黑如墨的古怪石头，看去坚如铁石，分外生冷。

这黑石洞与当日空桑山的万蝠古窟差不多，一入洞口，道路便是往下直入地底，坡度却尤过于万蝠古窟，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些村民挖出来的，还是天然如此。

三人走了一阵，已然深入地底，但四周全无声息，没有一点活物的样子，不似在万蝠古窟之中，还有那无数可怕的吸血恶蝠。张小凡走着走着，心绪忍不住便飘回了当日初下万蝠古窟的情景，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与碧瑶被困在死灵渊下滴血洞中的那段时日。

便在这时，前头的碧瑶忽地停住脚步，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呼。张小凡以为有什么危险，心中一急，连忙冲了上去，站在她的身边，碧瑶怔了一下，转眼看了看他。

眼前已没有去路了。

一道断崖，横在眼前，崖下漆黑一片，远远看去，在黑暗深处，仿佛还有几点鬼火闪烁不停。张小凡身子一震，恍惚间又以为自己回到了死灵渊前。

不过很显然这个地方比起死灵渊差得太多，光是空间上就小了何止百倍。张小凡皱了皱眉，回头向石头看去。石头此刻也走到了这个断崖边上，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下，道：“张兄弟，看来我们只好下去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石大哥，你自己要小心！”

石头面色凝重，道：“你也是。”说罢，法诀一指，金色的破煞法杖祭起，升到面前。他跳了上去，深深吸气，然后缓缓降下。

张小凡转过头，看了碧瑶一眼，但这一次，却没有说什么（估计是刚才被碧瑶呛了回来），随后便御起烧火棍，也跟着下去了。

碧瑶在他身后，忽地微笑出来，笑容里满是欢喜。

金、青、白三色光团，从断崖上缓缓落下，周围仍是那种黑色的岩石。其他的倒没什么，周边上也依然没有声音，只是有一个古怪处，越往下降，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是慢慢升高。

如此又往下降了一段距离，张小凡凭借着三人法宝的亮光，渐渐看清了周围环境，只见这断崖前边并无去路，而是一整面怪石嶙峋的绝壁。自己三人所处的地方，整个看来，倒像是个放大了千百倍的古井一般，直直向下落去。

忽然，在最下的石头急道：“小心。”

张小凡与碧瑶吃了一惊，急忙戒备，只见在下方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一个小小的石洞，洞里面有两团小小发亮幽深的眼眸，正望着他们。

石头向他们打了个手势，随后缓缓靠了过去，张小凡与碧瑶都是屏住呼吸，仔细地望着那里。

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有过光亮照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当石头的破煞法杖的金光照亮这个小洞的时候，他们一起望见了里面的事物：却是一只巴掌大的老鼠，以这小洞做窝，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石头摇了摇头，退了回来，与背后的张小凡和碧瑶对望一眼，三人苦笑，然后又往下降去。

接下来的情景，却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点、两点、三点……在黑暗中或明或暗的亮光，幽幽暗暗，在他们的前后左右、上下周围，缓缓亮了起来。黑暗中，仿佛也传来了无数低沉的喘息声，更有黑暗深处低低的咆哮。

尽管黑石洞的上方仿佛是不毛之地，没有半点生机，但在这断崖的下方，深入地底不见天日的地方，却不可思议地、意外地有无数生物繁衍于此。

黑暗仿佛在他们的眼前掀去了亘古的面纱，伴随着莫名的心跳，从那个老鼠洞开始，再往下去，石壁上大大小小的石洞就渐渐多了起来，到后来几乎每隔几尺就有一个洞。而在那洞里，更是栖息着各种无奇不有的生物：小到老鼠、蝙蝠，大到一人来高的黑猿、豹子，也不知道它们平日里是怎么捕食的？

这还是他们以往有点印象的动物，但再往下降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他们更是目瞪口呆地看到石壁上居然还有原本生于水中的螃蟹，而这螃蟹还有四只钳子；然后还有模样可爱却叫不出名字的六足狸猫；额头上有“王”字皮纹却长得像是一头猪的双角怪兽。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无数的眼眸，仿佛汇聚成幽光的海洋，注视着光晕中的三人。

张小凡越看越是吃惊，心中忍不住想到，若是当日在青云山结识的老友曾书书到了此处，以他热爱收养奇珍异物的性子，只怕嘴都要笑得歪了。

第九章 火龙

无数双黑暗中的眼睛，此刻都注视着三团光晕中的人。张小凡不知怎么，心中还是有点发毛，往碧瑶和石头处看去，却发觉他们二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想来他们以前也从未曾经历过如此情景。

尽管如此，周围的那些无数生物却没有做出什么攻击他们的举动，除了几只看去性格暴躁的虎豹咆哮了两声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动静，只是沉默地观望着。

他们继续缓缓地下降，大概又落了四五丈的距离之后，张小凡忽然发觉，周围生物发光的眼睛，数量渐渐减少，但是每个发光的眼睛的大小，比起刚才看见的，都要大得多了。

他皱了皱眉头，无声无息地往石壁边上靠近了些。果然，凭借着烧火棍发出的光芒，他发现，漆黑石壁上的洞的数目少了许多，但每一个洞的大小却无不是比上边要大了一倍以上，几乎个个洞口都有一人来高。而相应的，在这洞里的生物，也明显彪悍凶恶的多，几乎都是体型颇大，利齿獠牙，面目狰狞，看去让人心里一惊。

其中更有凶恶的，望见张小凡靠近，模样像是山猪却有巨大熊首的一只怪兽，咆哮一声，巨爪挥出，险些就打中了他的身子。

张小凡吃了一惊，连忙驾御法宝，退后了数尺。这时，碧瑶与石头听到声响，都向他这里看来，张小凡轻声道：“这里好象都是比较凶猛的怪兽，我们小心些。”

碧瑶与石头都点了点头，各自凝神戒备。

除了靠近石壁，会受到那些怪兽的攻击之外，他们三人却也没有受到其他的骚扰。似乎这些怪兽虽然凶猛，却并未有飞空的本领，所以只能待在山洞之中。张小凡一边小心地控制自己飞行，一边暗想：也不知道这些怪兽不会飞行，在这绝壁之上，却是如何捕食的？

如此这般，三人又往下降了数丈。此时从黑石洞断崖往下，他们至少已深入地底近百丈之深，往下看去，这幽深巨大的黑洞，除了周围那些怪异生物的眼睛发出的亮光，却依然深邃而不可见底。

而与以往认知更不相同的是，在这深渊之下，非但没有觉得寒意，相反，这里的温度却比黑石洞表面之上高了许多。此刻张小凡甚至都感觉自己有些出汗了。而看周围，依然是漆黑一片，连一点火星也没有，十分诡异。

石头驾御着他的破煞法杖，在缓缓下降的时候，忽然嘴里咒骂了一声：“格老子的，这只死狐狸，居然找了个这么古怪的地方做窝。”

张小凡倒没什么，却听见旁边不远处的碧瑶“扑哧”一声，低低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悦耳，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却仿佛传得很远。

张小凡向她看去，只见在伤心花白色而柔和的光晕中，碧瑶笑颜如花，眉眼间盈盈都是温柔，此刻她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张小凡看来，二人目光相接，张小凡心里一跳，连忙又转过了头去。

再往下的地方，情况似乎又发生了些许变化，石壁上的洞口依然在慢慢变大，里面的生物的体型也比上边石洞里要更大一些，看去已经要比常人要大了。但在此处，三人却意外地发现了有将近一半的石洞之中，都是空的。而一直以来都比较清新的空气里，此刻仿佛也隐隐传来了淡淡的血腥气息。

三人对望一眼，眼中都有警惕之色，饶是如此，却并未减慢他们下降的速度。

脚下那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似星光，似火苗，悄悄地亮了一下。

※※※

深渊之上，周一仙与孙女小环好不容易在火把的照明下，提心吊胆地走到了刚才张小凡等人跃下的那个断崖边上。看着这前无去路的断崖，还有脚下深不可测的无底深渊，周一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小环毕竟年纪不大，虽然小小年纪已经和爷爷浪迹天涯，但处身在这黑暗寂静的黑石洞中，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她探头往断崖下边看了一眼，立刻就把头缩了回来，悄声向周一仙道：“爷爷，你有办法下去么？”

周一仙眼珠转了几转，颓然道：“我们不会道法，又没有准备绳子，这下可就糟了。”

小环却是松了口气，用手拍心口道：“还好，还好。”

周一仙瞪了她一眼，道：“好什么好，底下说不定有金山银山玛瑙翡翠山在等着我们呢，这下可、可、可是吃大亏了！”言下痛惜不已。

小环哼了一声，拿起右手握着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道：“还金山银山呢，我看说不定是尸山骸山骨头山在等着你！好了，既然下不去，我们就快走吧。不然万一碰到一两个小妖，你这个大名鼎鼎的青云子祖师第十三代传人又要丢尽祖师爷的脸面了。”

周一仙大怒：“胡说，我周一仙何等人，岂会丢祖师爷的……”

话声未落，忽然这寂静山洞之中，来路之上，从黑暗里“唆唆”两声，竟是闪过两道光芒，迅如急电，转眼之间，竟落在了他们二人身前。

周一仙惊喊一声，一拉小环，右手伸到怀里，握住了黄色纸符，就要施法遁走。不料那光芒晃了两晃，现出两个身影出来，来人的动作更是快如鬼魅，还不等周一仙拿出纸符施法，只听“嘶”的一声脆响，周一仙脖子一凉，却是已被一物架在了颈边，登时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心中叫苦不迭。

稍稍定神之后，周一仙发觉对方并未下手取他性命，但颈边之物也未拿开。壮起胆子向那两人看去，却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面如冠玉，极是英俊，女的亦是面若芙蓉，娇艳无双。

此刻他们二人离周一仙和小环都有一丈之远，那男子遥遥控着一件状如玉尺、纯正温润的法宝，抵在周一仙脖子边上，而那美貌女子也同时遥控着一把青色仙剑，制住了小环。可怜小环吓得面色苍白，右手还紧抓着冰糖葫芦，口里已是大声哭了出来，道：“妖怪哥哥，妖怪姐姐，你们别吃我，我人小肉少，不好吃，要吃你们就吃我爷爷吧。”

周一仙差一点摔倒在地，大怒道：“死丫头，老夫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平日里看不出来，一到生死关头，就要出卖你爷爷不成？”

小环带着哭腔道：“爷爷，你别怪我，你死之后，起码还有我隔三岔五的送你一串冰糖葫芦……”

周一仙怒道：“胡说，老夫生平最讨厌就是这甜甜腻腻的东西，要送也送些叫化鸡、清蒸寐鱼什么的！”

小环点头道：“爷爷，我记住了，你就放心去吧。”

周一仙这才松了口气，道：“这还差不多，那我走的也安心些……等等，等等！”他忽然惊醒，须眉倒竖，“死丫头，我放什么心，去哪里去啊？没良心的，我……”

听着周一仙接下来叽里呱啦连绵不绝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痛斥小环的话，而且看他样子不到明天还说不完的样子，那如神仙一般的两个男女都皱起了眉头，对望一眼，同时收回了法宝。

只听那女子道：“师兄，我看他们身上并无妖气，不似妖孽。”

那男子道：“不错。”说着转过头来对着周一仙，大声喝道（非如此不足以打断周一仙的长篇大论）：“你们是什么人？”

周一仙愣了一下，立刻换了个心平气和的表情，道：“呵呵，老夫与孙女乃是知道了此处有妖孽横行，特来降妖，为民除害的。”

小环在旁边为之哑然，转眼盯着爷爷，却见周一仙处之泰然，神色如常。

那男子上下一打量他们爷孙二人，冷笑一声道：“我看你们道法粗浅，只怕连只普通小妖也不是对手，居然还敢到这凶险之地来，还是趁早回去吧。”

周一仙老脸一红，只得道：“是，是。”说着拉了小环，转身就向外走去。

望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黑暗之中后，那男子转头看了看前方的断崖，道：“师妹，看来我们要下去了。”

美貌女子道：“是，这一次真是天助，让我们从那小镇上得知这妖狐余孽居然藏身在这黑石洞中。若果真能除去妖孽，追回玄火鉴，谷主必定大为欢喜呢。”

那男子潇洒一笑，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说罢，光芒亮起，这一男一女，如闪电划过，往断崖之下的无底深渊，投身而去。

但在断崖之上，黑暗中，火光一闪，周一仙与小环却又是缓步走了出来，原来他们二人并未去远。

只见周一仙眉头紧皱，沉吟片刻，对小环道：“这两个年轻人资质极佳，道行高深，刚才我看他们袖子边缘都锈着一团火焰图案，只怕是焚香谷门下的弟子。”

小环一惊，道：“焚香谷？”

周一仙点头道：“焚香谷势力极大，在修真界中与青云门、天音寺并列三大正道大派，门下高人极多。近日里听说又出了两个极出色的弟子，也是一男一女，男的叫李洵，女的唤燕虹，从他们二人刚才的法宝来看，多半便是这两人了。”

小环向那断崖下望了一眼，不免有些担心道：“那刚才下去的那三个人……”

周一仙耸了耸肩膀，拉着小环向外走去，嘴里道：“那我们就管不着了，反正今晚这么热闹，我们是占不了什么便宜了，唉，真是可惜。”

小环轻笑一声，也不言语，跟着爷爷向外走去。

只有断崖下依然漆黑一片，李洵与燕虹的身影，也早已消失不见了。

※※※

张小凡处身在黑暗之中，除了周围温度越来越热，还不时有些怪兽的眼睛盯着之外，真的有再次回到死灵渊的感觉。

周围的那些山洞，越来越是巨大，此刻洞口大都已经大到了一人半甚至两人高左右，里面的怪兽也是越来越凶猛，体型更加巨大，但空着的山洞，却越来越多。空气里的那股血腥气味，仿佛也越来越浓烈。

甚至于，他在这下降的过程中，隐隐听到从不知名处传来的轻微咀嚼之声，就像是什么巨兽，撕扯吞咽着食物，听来毛骨悚然。

便在这绷紧了全身肌肉，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微妙时刻，忽地，从下方黑暗之中，张小凡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风从脚下吹过。

出于本能，他心随意动，烧火棍在那风声触体的一瞬间，拖着他向旁边迅速移开了三尺。

“啪！”

一声巨响，映着微光，黑暗深处仿佛有一条巨大无比的如触手一般的事物，像鞭子一般甩过张小凡的身边，重重打在漆黑的石壁之上。

整个绝壁，仿佛也震动了一下，哗啦啦尘土飞扬，掉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块。片刻之后，凄厉的叫声忽然从深渊之中、石壁之上响了起来，狂呼不止。张小凡等人大吃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那如恶鬼一般的巨大触手竟冲进了石壁上一个巨大的石洞，搅动抽搐了几下之后，收了出来。

张小凡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腥风扑面而来，一只体型硕大的五目剑齿怪虎，被那巨大触手卷住，硬生生从洞里拖了出来。尽管五目剑齿怪虎张牙舞爪，咆哮不已，比常人大上一倍的身体与这不可思议的巨大触手相比，竟是柔弱得如婴孩一般，无能为力。

那触手一旦捉住了怪虎，立刻就向下方黑暗处迅速缩了回去，转眼间就没于黑暗之中，只留下那怪虎凄厉绝望的吼叫声。

三人都顿住了身形，相顾失色，尤其是碧瑶，脸色更是苍白。

脚下方黑暗沉沉，深邃不可见底，真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怖的东西，藏于其中。

过了片刻，石头咳嗽一声，正想开口说话，不料碧瑶眼尖，忽地惊叫：“下面，小心！”

张小凡与石头又是一惊，连忙向下看去，只见黑暗之中，火光突地一闪，片刻间周围热度猛然上升，只见那火光迅速变大，伴随着狂风热浪呼啸而来，稍到近处，三人看得真切，立刻都变了脸色，只见一道火龙，昂首狂啸，从那地底深渊，奔腾咆哮，直冲上来。

看那火龙模样，与之前三尾妖狐用玄火鉴召出的火龙相差不多，但不知为何，此刻的火龙在体型和威势之上，已远胜于刚才在地表之上的火龙。

虽然三人心中有这疑问，但此刻自然不是细想的时候，眼看着火龙狰狞，热浪盈天，转眼间就到眼前，竟是锐不可挡，三人慌忙分开，驾御法宝，以避其锋。

三色法宝，俱是大放光芒，保护主人，但火龙威势实在太大，相形之下，立刻把这些法宝光圈压了下去。张小凡等三人也几乎同时被巨大火浪向后推了出去，片刻之后，“砰砰砰”撞到了石壁之上。

火龙直冲上天，余势惊人。张小凡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岩壁，更是痛的眼前一黑。不过他还算是幸运的一个，稍稍定神之后，他便看见远处石头巨大的身躯不偏不倚，居然就撞入了一个洞穴之中，不幸的是，很快就从那洞穴之中传出猛兽咆哮之声。

张小凡大吃一惊，正欲冲过去帮忙，只听石头大吼声中，那洞穴里“砰砰”作响，末几，金光一闪即收，一个巨大身躯被掷了出来，却是另一只模样稀奇古怪的怪兽，看那样子，便是有气也不多了。

张小凡这才放下心来，心想这人叫做石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果然比石头还硬！

就在这时，那冲天而起的火龙在上方折了个圈子，狂啸声中，势若狂雷一般又冲了下来。

这一番从高冲低，威势更是惊人，张小凡咬紧牙关，紧握法诀，从半空中生生向旁快速移开一丈，避开那狰狞龙首，右手一指，烧火棍破空射去，直取龙颈。

那火龙低吟一声，喷射着火焰的龙目流转，巨大的龙爪一抬，抵住了烧火棍的青光，张小凡脸色一白，只觉得前方热浪如焚，滚滚而来，当下惟有咬牙苦苦支撑。

此刻只听娇叱一声，被火龙照亮的深渊之上，水绿身影闪过，碧瑶绿裳飘飘，盈然飘下，伤心花白光大盛，漫天飞舞，花雨凄厉，向着火龙巨首当头罩下。

“吼……”狂焰之中，火龙又是一声龙吟，右爪一抓，登时满天白色花雨都被它抵退三尺。但张小凡与碧瑶二人合力，法力汹涌，立刻就把火龙向下压低了一丈，正好撞到了刚从洞穴中冲出来的石头。

石头定睛一看，张小凡与碧瑶二人都在与火龙全力抗衡，周身被火焰包围。虽然有各自法宝护身，但二人的脸庞却都已经被映得通红。

石头圆睁双眼，纵身跳起，人在半空之中，却化作盘膝坐姿，双手托起破煞法杖，片刻间金光大放，整根狼牙棒透出金光，几欲透明，显然被法力全力催持，而石头本人更是法像庄严，远远看去，几如佛门高僧一般。

但见他猛然睁目，如灭魔金刚，威势逼人，身在半空化作疾电金光，在空中划过，轰隆巨响声中，整根破煞法杖生生插入了坚硬石壁。瞬间，原本坚如铁石的石壁竟然凹了下去。

石头原本粗豪的脸上青筋蹦起，几近可怖，甚至嘴边也似乎缓缓流出缕缕的鲜血，但手中的破煞法杖却是金芒耀眼，不可逼视。只听着他大吼声中，金芒忽地收缩，聚为一束，射中了那火龙龙首。

这一下威力非同小可，乃是石头全身法力所聚，饶是火龙凶猛无比，被这当头一击，加上张小凡与碧瑶从上边两相夹攻，重压之下，火龙发出了长长嘶吼，声震四谷，终究还是无力抵挡，掉了下去，迅速没入脚下黑暗之中。

石头一击成功，身子却是一晃，险些也跟着掉了下去。幸好张小凡眼看着石头脸色不对，立刻冲到他的身边，一把把他拖住，石头这才站稳了身子。

然而还未等他们二人喘息，上边的碧瑶又是一声惊呼，绿裳飘舞，冲了下来。张小凡眼角一瞄，亡魂大冒，只见刚才那如恶鬼一般巨大无匹的庞大触手，又冲了上来，而这一次更是直接向着他二人头顶打将下来。

风声刮面生疼，石头气息未定，张小凡猝不及防，眼看就要丧生于这巨大触手之下，只见碧瑶身形如电，身影闪过，挡在了张小凡身前。她手中的伤心花瞬间幻化出六朵奇花，围着中间那花儿，每只花又有纯白光芒与之相接，看去成一白色光轮状，张小凡看在眼中，顿时想起当日在死灵渊下她抵抗黑水玄蛇时似乎也是用这术法。

显然这黑暗中的未知生物也是与那黑水玄蛇一般，都是极其强横的生物，虽然比不上黑水玄蛇，但一击之下，碧瑶的白色光轮虽未如那日对黑水玄蛇般立时涣散，整个人也是身形大震，立刻被打了下去，眼看就要被压入无边黑暗之中。

张小凡脑海中“嗡”地一声作响，只觉得眼前一热，不知哪来的气力，不及多想，腾身疾下，烧火棍青光大放，迅速追上在空中狰狞扭曲的巨大触手和勉力支撑的碧瑶。

碧瑶正自苦撑，只觉得压力如山，几乎就要失去控制的时候，忽见张小凡现身在身边，心中一惊，失声道：“你快走……”

话未说完，只见张小凡附身烧火棍上，青芒闪动，疾冲而去，重重打在压在碧瑶上方的巨大触手上。那触手被烧火棍击中之处，突现萎缩，原本是滑腻的皮肤，竟是瞬间枯死了一大片。

那触手似乎受痛，立刻收了起来，碧瑶压力一松，见张小凡居然不顾生死前来救护，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但还未等她开口，脸色却刷地白了。

黑暗处，那巨大触手竟赫然再现，悄无声息，从脚下直冲张小凡，张小凡一时猝不及防，身子一痛，被那触手卷住，随之被硬生生拖了下去，没入了黑暗之中。

碧瑶与此刻赶到的石头同时失色，更不言语，飞身追下。

第十章 异兽

就在碧瑶等人追去不久，这片方才经历了剧烈争斗的黑暗地方，正要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上方传过“唆唆”锐响，一白一青两道光芒射了下来，晃了两晃，停了下来，现出光团中的一男一女，正是焚香谷门下李洵与燕虹二人。

李洵英俊的脸上此刻也微有惊讶之色，借着法宝光芒，看了看周围，对燕虹道：“师妹，想不到这妖狐巢穴之下，居然还有这番洞天。”

燕虹脸上也有着几分诧异，点头道：“是，我往日里从未见过如此情景，这许多怪兽，只怕从未现于世间，”顿了顿，她低声道：“师兄，这里情形诡异，只怕凶险异常，我们要小心了。”

李洵淡淡一笑，脸上浮现出几分傲然之色，道：“师妹放心，谅那妖狐不过五百年的道行，何足道哉！”

燕虹微微一笑，道：“师兄，你天资过人，道行精深，自然是不怕那妖孽，不过万一那只‘六尾魔狐’也在‘三尾妖狐’身边，以它千年的道行，只怕还有些麻烦的。”

李洵望了燕虹一眼，露出一丝笑容，忽然道：“师妹，你话虽然说的好听，但心里只怕是说我这个做师兄的贪功冒进，十分担忧吧？”

燕虹嘴角一动，低声道：“师兄，你多虑了。”

李洵转过身子，向这四周望了一眼，淡淡道：“师妹，你可有感觉，这深渊之下的气温有些异常吗？”

燕虹点了点头，道：“不错，下了这么深，似乎反倒热一些了。”

李洵道：“不是热了一些，而是比平常要热上许多，而且我一路下来，仔细看过这深渊之内的黑石，断定这乃是上古时候，从万丈地底喷射而出的岩浆冲出地面，冷却而成。这处深渊，多半便是一个火山口！”

燕虹“啊”地一声轻呼，随即美目中眼波流转，立刻如醒悟在心一般，道：“你是说……”

李洵接着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妖狐乃是特意挑选这火山口作其巢穴。三百年前，妖狐一众贼胆包天，不知死活，妄入我焚香谷禁地，窃去玄火神器。但当日镇守神宫的上官师叔是何等人物，闻讯赶来，大展神威，即将一众妖狐擒下，只可恨六尾魔狐生性诡诈，成了漏网之鱼。”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一声，又继续道：“但上官师叔道行高深，所炼法宝‘九寒凝冰刺’更是天下一等一的绝顶奇珍，威力绝伦。往日在谷中我便曾听谷主说过，六尾魔狐虽然侥幸逃脱，但已被上官师叔以九寒凝冰刺刺入狐脉，坏其道行根基。这三百年来，它纵然不死，也必定痛苦不堪，道行散尽，而且冰毒日夜攻心伤身，除非处身于至阳至热之处，方可稍解痛楚。”

燕虹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那六尾魔狐多半便在这深渊之下。师兄你深谋远虑，小妹真是佩服。”

李洵脸上又现出淡淡傲然之色，道：“我们乃是焚香谷门下弟子，身受师门大恩，自然不能给师门丢脸。此次只希望老天保佑，物归原主，神器归位，妖魔伏诛而已。”

燕虹微笑不语，李洵向她看了一眼，道：“走吧。”

燕虹额首，二人身形腾起，再度化作疾光，急冲下那黑暗深处。

※※※

张小凡右手紧紧抓着烧火棍，但身子却被那巨大触手紧紧勒住，几乎听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呻吟不已。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又被着那巨大触手带着向着地底深处疾冲而下，风声刮面生疼，但觉得眼前金星乱闪，脑海中一片混乱，不停地闪过些恐怖画面。

这触手之长，实在是骇人听闻，足足往下拉了大概有五丈之远，张小凡在混乱中借着微光，慌乱地看了周围一眼，只见前方竟是到了这个深渊的底部，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前方石壁上赫然有个巨大石洞，高十丈，宽亦有七八丈，里面漆黑一片，深深不能见底。

这巨大触手便是从石洞之中伸出的怪物，此刻见了它的后端，更是庞大无匹，真不知道它的整个身体是个什么模样。

张小凡被那触手在空中挥了一圈，眼看就被它拖进洞里边而去，就在这个时刻，洞口幽光一闪，消失已久的三尾妖狐手中持玄火鉴，突然出现。

她一抬头，便看见了张小凡被触手紧紧抓住，已无还手之力，柔媚脸上杀气一闪，回头对那洞中欲言又止。似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深深看了痛苦挣扎但毫无作用的张小凡一眼，叹息一声，低声道：“看你望那满月之井的模样，也是个用情人，罢了，罢了。”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玄火鉴，向石洞里照了一下，同时口里发出古怪低啸，声音幽厉，听着仿佛荒野狐吠一般。

片刻之后，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巨大触手“唆”地一声迅速往石洞里缩了回去，张小凡眼前一黑，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只觉得突然满是奇异的腥味，而缠着自己的那只触手表面更是滑腻，但不知怎么，偏偏抓着自己就是牢不可拔，连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在洞外的三尾妖狐听到了呼啸之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出现了金、白两道光束，疾射而下。她冷笑两声，身子一闪，退回洞口，玄火鉴往洞里一照，口中又再度发出与刚才相似的狐吠出来。

那两道光束自然便是石头与碧瑶了，他们眼看追到了三尾妖狐，心中正自一喜，碧瑶还多了个心眼，见周围并无张小凡身影，心下又是一忧。但还不等他们二人身形停稳，随着三尾妖狐的动作，石洞之中，狂风骤起，赫然又冲出了一只巨大触手，轰然向他二人打来。

※※※

张小凡被困于黑暗之中，被那触手一直往里拖去，一路之上在洞里石壁上磕磕碰碰，其间似乎还转了几个弯，虽然没有头破血流，但灰头土脸那是免不了的，不过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没人看得见。

这一拖又不知拖了多深进去，只觉得那腥臭气息越来越是浓重，但周围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无，根本看不清周边情况。不过万幸的是，虽然触手依然紧紧勒住他的身子，但刚才三尾妖狐似乎是下了一个暂时不要伤害他的命令，这只触手倒没有继续勒紧，张小凡也得以暂得喘息之机。

终于，触手停了下来，在一个漆黑的地方，不再动弹，但依然紧紧勒住了张小凡。

张小凡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黑暗如山，在自己的前方，无穷无尽。

张小凡忽然觉得，就在自己的前方，在那黑暗深处，也许就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巨大怪物，盘踞于此。一念及此，他全身从头到脚都凉了三分。

这个古老的山洞里，仿佛从亘古以来就没有光亮透进来似的，漆黑如墨，这未知的世界，给了人最古老而最深邃的恐惧。

缠在身上的触手，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在他面前，所面对的，将是怎样一个怎样不可思议的怪物。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

远处，隐隐出来了打斗的声音和巨响，那声音虽然低微，听来却有几分耳熟。

忽地，黑暗深处，仿佛是什么东西不安地悸动了一下。黑暗里，忽然有波动发出，张小凡虽然看不见，但心中千百念头掠过，暗想是不是这巨大怪物身体在此，却又伸出另外一只触手，到了洞外与碧瑶等人交战。

只是这个念头并没有保持很久，张小凡发觉，原本已经不再加力的缠着自己的触手，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又再度开始收紧，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以那触手之巨，这向内勒压之力当真有排山倒海之势。

张小凡眼前一黑，周身大痛，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以本身太极玄清道修行苦苦支撑，但这触手恍如恶鬼一般，有沛不可挡之力，竟是苦挡不住。

一时间只感觉胸口肋骨格格作响，气血翻涌，张小凡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病急乱投医，奋然把暗自修行的另一半、传自天音寺普智神僧的佛门真法“大梵般若”运行起来，希望能多抵挡片刻。不料不运还好，一运起来，这佛门无上真法与青云门道家奇术，修行法门迥异，运气方式更是大异，居然立刻就在体内翻江倒海地排斥起来，全身经脉里立时如针扎一般剧痛不已。

而与此同时，外界那巨大触手又在不断压下，筋骨欲裂。张小凡人在黑暗之中，彷徨无措，人的神志也随着压力巨大，渐渐模糊了起来。

便在这生死关头，他的脑海之中，忽地闪过莫名其妙的一段段文字：

“……天象无刑，道褒无名，是故说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即达光明。持一正道，内体自性，天地以本为心者也。……”

这些话，仿佛在他深心处亮起来的一般，回荡在他脑海之中。这是《天书》第一卷总纲中的文字，本来曾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佛道两家修行法门根本不同，到最后如何能够融合为一。

但就在此刻，他身处绝地，周身欲裂，实在万苦之境，脑海中的某个地方，却不知为何，渐渐清明起来，甚至不顾那锥心的苦痛，只回荡着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那些文字：

“……

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故无实无虚也。

故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也。

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

一直被他握在手中，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烧火棍，此刻，忽然又缓缓亮了起来。

幽幽的玄青光芒，淡淡泛起。

冷冷的冰凉感觉，游过身体。

张小凡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却瞪大了眼睛，满脑子只回荡一句话：“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啊！”

他昂首，向天，嘶喊，声音却已嘶哑。

“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一直在他体内争斗的大梵般若与太极玄清道二气，忽如洪川泻海，剧烈碰撞之后，从他右臂处狂涌而出，生生逼进了黑色的烧火棍。

片刻之间，烧火棍大放光芒，玄青色的光晕之下，棍身之上似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丝丝脉络都一分一毫地清晰起来，甚至连那血丝，也仿佛得到了鲜活的鲜血一般，隐约在轻轻搏动着，悸动着，仿佛流淌着暗红的隐晦而诡异的血。

“咯、咯、咯、咯、咯……”

伴随着烧火棍的异像，张小凡的周身竟然到处都发出了异响，但不是那种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起来却仿佛像是剧烈心跳，又似血浆沸腾、更似肌肤穿孔破洞而出，但看他周身却并无异样等怪诞之音！

不知不觉之间，张小凡恢复了神志，还没想清楚自己身体到底有什么变化，只是发觉自己依然被那巨大触手所勒住，但不同的是，经过自己刚才那一瞬间顿悟而把佛道两家真法强逼入烧火棍后，烧火棍已然散发出与往日稍有不同的光彩，在玄青色的光芒之中，还隐隐散发着缕缕金光，更有那摇曳着的淡淡血丝红光，带些狰狞，带着可怖，分外清晰。

而这团光晕，竟已经把周围那触手勉强撑开了小小的一段距离，但随即张小凡便发觉，这巨大触手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仿佛发觉了张小凡的抵抗突然变强之后，那向内勒压之力，竟也随之大有以十倍百倍的势头，重新压了进来。只片刻工夫，烧火棍重新泛起的法宝光圈，已经摇摇欲坠，支撑不住了。

张小凡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再这般下去便是死路一条。当下把心一横，干冒大险，狠命一咬牙，全力催持法力，烧火棍光芒瞬间大盛，趁着这个最后机会，张小凡一声低吼，驾御烧火棍如急电射至，击在困住自己的触手之上。

只听一声“噗”的闷响，烧火棍全根没入，硬生生如神兵利刃一般刺了进去。

黑暗里，惟一散发着光亮的烧火棍陷入了那触手之中，周围顿时暗了下来，没有一丝的光亮。感觉着那黑暗的气息，感受着周围无边的死寂，张小凡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

一道光线，忽然出现，那触手竟被这光芒刺穿了一个大洞，透出了烧火棍那诡异的光芒。

“突！”

又是一声闷响，在触手的另一边，又是一道光线冲出！

紧接着，“突、突、突”之声连响不止，张小凡微微张大了嘴，看着困着自己的大触手，此刻却如一张薄纸不断被捅破一样，从里面射出了越来越多的光线，照亮了周围数尺地面，也照亮了他自己。

很快的，张小凡便感觉困着自己的这只触手无力地滑落下去，此刻，烧火棍也穿出触手体内，飞回到他的手中。凭借着烧火棍的光晕，张小凡看到了在那地下，巨大的触手伤痕累累，到处是焦枯干裂的模样，与适才强悍滑腻的样子大不相同。

他才从鬼门关头侥幸逃回，惊魂难定，而眼前这怪物也是奇怪，受这巨大创伤，竟毫无声息，倒似乎没有痛感一般。

张小凡喘息方定，正想寻路而出，只听着前方黑暗之中，竟又发出一声冥冥尖啸，巨大风势如山扑来，稍到近处，张小凡借着微光，张望一眼，几乎吓得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只见黑暗深处竟是又冲出了巨大触手，而且黑影狂舞，竟不知有多少条。

这一条触手都几乎要了小命，如何还能当着这许多条，下场可想而知。张小凡想也不想，一招烧火棍，御起就飞，转身就走，不料才飞出不到一丈，“砰”的一声，竟是连人带棍撞到了坚硬之极的石壁之上。

这一下痛彻入骨，撞得着实不轻，隐约感觉面上有湿腻东西，只怕是见血了，但此刻哪里还顾得了那么许多。

只是他如今被困在这漆黑洞穴之中，如瞎子一般，刚才被那触手抓进来的时候又是被拖的七荤八素，根本记不得来路。当下遍如没头苍蝇一般，架御着烧火棍，几乎完全靠着本能和那巨大风声，在这山洞里到处乱撞，稍不小心就撞上了石壁，反正能躲一时就是一时。

那黑暗中的触手非但巨大，居然也十分灵活，张小凡亡命而逃，却只听着背后风声大啸，紧贴后背，不禁心胆俱裂，生死关头，闭上了眼，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催持烧火棍向前冲去，只求能离那索命触手越远越好。

不料在他亡命而奔的力量下，烧火棍速度虽然暴增，前方的石壁却不给面子，没有飞过三丈，“轰隆”一声，又是撞到了石壁之上。

不过这一次却似乎有些奇怪，那处的石壁仿佛比较薄弱，一撞之下，竟然直撞了进去，从中还透出了些光线，更有炽热的热浪，滚滚而来。

张小凡吃了一惊，但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实际上也没办法回过神来，脑袋再硬，法宝护身再强，这么一撞，也是要昏七晕八了），只觉得身子一空，整个人却是落到了一条窄小而向下倾斜的甬道之中，直向下滚了下去。

这一滚又不知道多久，一路之上，张小凡在混乱之中，只觉得周围满是赤红之光，同时热浪炽人，触手处灼热无比，有几次碰到伤处，更是痛的眼冒金星。

其实若说实话，张小凡能撑到如今，只怕已经比外边正在斗法的石头更像石头了。

终于，翻滚的身子停了下来，张小凡嘴角流血，满脸伤痕，全身都像要散架一般，在呻吟中，缓缓抬起头来。

他呆住了。

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地底岩洞，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到处都是炽热到通红的岩浆，形成了一个焦热的湖面，充斥了整个岩洞下方。湖面之上，不时有热浪气泡冒起，然后破裂，更有汹涌处，竟如潮汐一般，炽热的岩浆飞迸而起，直至半空。而岩浆发出的红色热焰，更是把这个巨大的岩洞照成了红色的世界。

至于张小凡，正处在岩浆湖上方一个平台上，背后是一条向上的甬道，他就是从此处滚下来的。而在他的正前方，平台的尽头，靠近炽热岩浆热到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方，是一个椭圆形状的石窝，上面静静地趴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白色的，大狐狸！

它的眼睛闭着，仿佛安然入睡，身子蜷缩，很是安静。

很是，美丽！

张小凡缓缓站起身子，屏住呼吸，向它慢慢地走了过去。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热浪越发炽热，烧得张小凡满脸通红，但他竟都恍如不觉。他一双瞪大的眼睛里，只望着那只漂亮、美丽、温柔、安静的狐狸，还有它的身后处。

那里，漂亮的皮毛处，安静地卷着它的尾巴。

细小而美丽的皮毛，分岔却和谐的地方，一共有六只尾巴。

第十一章 法逝

炽热的地下洞穴中，热浪滚滚，平台下方的赤红岩浆不停翻涌着，时不时发出爆裂的炸响。

张小凡只觉得呼吸也渐渐有些困难，吸进的空气到了肺里，也是滚烫的。在这个随便走一步都会踏出火星的地方，前方那只白色的六尾狐狸，却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看去似乎很享受一般。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心中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向前走去，同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烧火棍。

这个平台长而窄，一直向前延伸到岩浆湖面的深处。随着张小凡越走越近，周围的温度也越发的炽热，几乎到了让人发狂的地步。

张小凡的喉咙干得厉害，但他丝毫也不敢分心，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只狐狸。

他走到了离它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距离近了，看得也更真切了些，他心中忽然惊觉，这的确是一只漂亮的狐狸，纯白的皮毛从上到下，特别是在这个如火焰地狱的地方，竟也是如雪一般，不要说有一根杂毛，便是连一点烤焦的痕迹也没有。

只是，它的眼却是闭着的，两眼之间轻轻皱着，仿佛有一丝痛苦，挂在它的眉间。

张小凡看着它，心中却闪电般转过无数念头，从小池镇到现在，他听到的都是这里有一只“三尾妖狐”盘踞为害。但看着面前这只狐狸，显然与刚才斗法时的那只三尾妖狐不同。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听大师兄宋大仁讲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川灵秀，亦多妖魔鬼怪。古老传说，狐狸乃禽兽之中的聪慧之种，多有修炼成妖者。而在狐妖一族之中，有一脉最具灵气的，便有一个特别处，那便是修行越高、道行越深的，其尾巴之数也就越多。

看着眼前这只六尾狐狸，张小凡心里咯噔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那只六尾狐狸，仿佛突然从深深的睡眠中醒来一般，尾巴微微晃动，头颅轻摆。

随后，它睁开了眼睛。

黑色而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身前处，那个微带紧张的少年的身影。

张小凡心中一惊，退后一步，把烧火棍横在胸口，凝神戒备。不料那只六尾白狐只是看着他，身子却依然趴在那个青石窝中，没有一丝动手的样子。

一人一狐，就这么彼此对峙着，周围没有什么声音，有的只是仿佛已存在万年的岩浆湖面，翻涌发出的声响，却显得那么遥远。

空气依然炙热，飘荡在人狐之间。

“少年郎。”低沉，仿佛还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那只狐狸的口里发出，打破了这里的沉默，“你到这里做什么？”

张小凡从这只狐妖的声音里，又一次肯定了这只狐狸肯定身上有伤病，所以说话才这么有气无力，但饶是如此，他却依然不敢大意，沉声道：“你们这些妖孽，为害世人，我是正道门下，今日就要为民除害。”

六尾白狐看着他，目光闪烁，没有发怒，也没有讥笑，只是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半晌，它才移开了眼光，平静地道：“好志气啊！”

张小凡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喝道：“你少来这套，快快起身，我……”

“你是要杀我吧？”六尾白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平和地问道。

张小凡不料它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反而窒了一下，但立刻醒悟过来，道：“你们这些妖狐为祸世间，害人不浅，我杀你乃是替天行道！”

六尾白狐横过头来，仿佛眼中有几分讥笑，又有几分苍凉，道：“少年郎，我看你年纪只怕还不过二十吧？”

张小凡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我一样要降妖伏魔。”

六尾白狐微微低头，仿佛突然有几分感慨，低声道：“是啊，你们人类在修道之上，真的是得天独厚。我们狐族千余年艰辛修炼，你们中资质好的，却只要个几百年便胜过我们了，就像上官那个老家伙……”

说到这里，它忽然停了下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张小凡，缓缓道：“少年郎，你年纪这么小，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狐族去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了？”

张小凡冷笑一声，道：“你那个三尾妖狐的同伴，日夜骚扰小池镇居民，掠去牛羊无数不说，还杀伤人命，这难道不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吗？”

六尾白狐沉默了一下，道：“不错，这事我听她说过了。的确如你所说，三日之前她去小池镇时，那父子二人竟敢出来阻挡，正好那日我病势又重，她心情不好，便将那不知死活的两个蠢人杀了。”

张小凡怒道：“那你还有何话说？”

六尾白狐却是淡淡道：“你搞错了，我又不是对你分辩什么，就算那日换了是我前去，也是一般杀了。”

张小凡大怒，道：“那你居然还敢说什么不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妖孽受死！”怒喝声处，烧火棍青光腾起，眼看就要破空而出。

六尾白狐却没有动弹的意思，依然趴着不动，淡淡道：“你说的世间，又是什么意思？”

张小凡又是一怔，心里念头转过，忽然间不知怎么，看着眼前这只六尾白狐，听着他低沉的话语，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个万人往来。

隐隐约约的，仿佛在深心的某处，有个莫名的声音，似乎在叫唤着。

烧火棍的光芒，渐渐隐去了。可是白狐的声音，却依然还在继续：“在你的眼中，所谓的世间，便是由你们人族当家作主的世间吧？天生万物，便是为了你们人任意索取；只要有任何反抗，便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便是万恶不赦、罪该万死了，对吧？”

张小凡看着它，沉默而不言语。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三尾妖狐和这六尾白狐都似乎喜欢对他说话，但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了什么，这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话语，却对他的心志，有这么大的影响？

“可是，你可曾想过其他族类的感受，那些被你们人杀了、吃了的禽兽，又是什么感觉？说到底了，不过是因为你们人强大而已，禽兽无力反抗，只得束手就戮。”白狐的声音平淡地继续着，“既然如此，我们狐妖一族，既然比你们一些人类强大，那杀了你们一些人，又有什么？反正这世间，本来就不过是弱肉强食而已。”

它笑了笑，望着张小凡，道：“你说呢？”

张小凡瞪着它，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还有，就算在你们人族之中，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修真炼道，到如今长生还未修得，却彼此争斗得不亦乐乎。所谓的正道邪道，其实还不是只在你们自己嘴里说的，无非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它又笑了笑，望着张小凡，重复地道：“你说呢？”

张小凡合上了眼，仰起头，深深呼吸。白狐也没有说话了，似乎说了这么多话以后，它也感觉有些疲惫。

良久。

“你要我说什么？”张小凡突然道。

白狐向他看去，发现他已睁开了眼睛。少年复杂却明亮的眼睛，正看着它。

“你们一个个，都对我说这样那样的道理，”张小凡冷冷道，“倒似乎我身为正道便是错的，你们杀人作乱反是对的。你们这些邪魔外道，除了蛊惑人心，还会什么？”

白狐忽然皱起了眉，眼中有光芒闪烁，忽然道：“怎么，还有其他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张小凡不答，但烧火棍玄青色的光芒已再一次渐渐亮了起来，映着他的脸色，变幻不定。只听着他的声音道：“妖孽，动手吧。”

青光如许，幽幽而来，竟是盖过了无处不在的炽热红光，如大山横下，排空而来。

六尾白狐看着压迫而来的青光，在这炽热熔岩的地方，竟还带着一丝冰冷，全身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小凡忽然听到身后，就是刚才自己掉下来的那个甬道之中，传来了奔腾呼啸的声音。

那声音似野兽狂吼，又如千军万马，铁蹄肆虐，气势汹天，人未见而势已至，张小凡心中大惊，却又不敢对前方那六尾白狐掉以轻心，只得立刻收回烧火棍，横在胸口，凝神以对。

那只六尾白狐竟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向那甬道看去。

未几，张小凡便觉得从那甬道之中传来的热浪越发炽热，呼吸也更加困难，感觉在这个熔岩地穴之中，人都要被煮熟了。

正自惊疑处，却听着那声势越来越近，气势越来越凶，片刻之后，他只觉得眼前一亮，那条黑暗的甬道里瞬间大放光芒，从那狭窄的洞口里硬生生蹿出了一条巨大火龙。出洞之后，那火龙长啸一声，腾空而起，张牙舞爪。龙首之上白影闪过，飘下了一人，赫然是那个柔媚之极的三尾妖狐。

只见她落到那只六尾白狐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惶急，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此刻竟也有几处撕破污秽的地方，看来刚才在外面的斗法，她竟是吃了一些亏。

张小凡怔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目光反被依然停在半空中游走的那只巨大火龙所吸引。只见那火龙全身热焰，熊熊燃烧，便是龙目之中，也是两团巨大白炽的火焰。火龙在这个地下巨大的熔岩洞穴之中，仿佛受了什么滋润，气势上也越发凶猛，龙吟声中，火龙竟是一头冲下。

张小凡大吃一惊，连忙退后几步，火龙只是擦过他的身边，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之中，咆哮着钻入了脚下的岩浆湖之中，转眼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却又窜了出来，在这炙人可怖的湖里，惬意地翻滚游泳。

忽听前方传来了那三尾妖狐幽幽的声音：“大哥，你没事吧？”

六尾白狐笑了笑，淡淡道：“这位正道门下的小兄弟，还没有对我这只垂死狐狸动手呢！”

张小凡脸上一红，随之皱眉，听那六尾白狐的话，倒似乎它病得快死一般。

三尾妖狐脸色却有几分凄然，低声道：“大哥，上边除了和这少年一起来的两人外，连焚香谷也来了两人。”

六尾白狐身子仿佛也抖了一下，转头向她看去，道：“是上官那个老家伙吗？”

三尾妖狐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两个年轻一辈的弟子，但他们道行颇深，我、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六尾白狐怔了一下，微微叹息一声，道：“唉，你不过才三百年的道行，就算有玄火鉴，又怎么能和这些名门大派的出色弟子相抗，罢了，罢了。”

三尾妖狐柔媚已极的脸上，竟是怔怔滑落了两道泪痕：“可是，大哥，如今这‘火龙洞’里再无去路，上面又被他们四人封住，现在只是有‘大黑蛭’勉力挡住，但我看他们法宝厉害，怕不出一柱香的工夫就攻下来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六尾白狐看着她，吃力地抬起前爪，似乎想抓住她，但举到半空，却又落了下去。它喘息半晌，方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就算他们不来，我也不行了。”

三尾妖狐的泪水，滴到了白狐那纯白如雪的皮毛之上。

倒是白狐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多：“三百年来，我东跑西窜，整日整夜都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既怕焚香谷的人前来追杀，又要日夜忍受‘九寒凝冰刺’的冰毒攻身。可是到了今日，终于还是逃不过去。”

三尾妖狐凄声道：“大哥，你别说了，我这就带你冲出去，我们还有玄火鉴在，以你的道行，一定可以……”

白狐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将近千年的道行根基，在这三百年中，都已经被这九寒凝冰刺的冰毒一点一滴地坏了，如今我全身冰冷，寒入骨髓，已经是不成了。”

三尾妖狐身子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白狐抬头，仿佛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是真的不行了，但你不必枉死，而且你有玄火鉴在身，等一下他们冲下甬道，你驱起火龙，逆冲而上，他们大惊之下，未必便挡得住你。你、你还是……”

他忽然停口不说了，三尾妖狐在他面前，缓缓站了起来，手伸到怀中，拿出了一个两端有红色丝穗的法宝，正是玄火鉴。

在这个热焰腾腾地熔岩地穴之中，玄火鉴上也被照得隐隐发红，而它正中那个古老火焰图腾，此刻仿佛也将燃烧起来一般，几欲喷薄而出。

三尾妖狐，张小凡眼中的那个柔媚的白衣女子，此刻凝视着手中的玄火鉴，未几，忽然有一滴泪珠，悄悄滴落在玄火鉴上，片刻之后，化作白烟，袅袅升起。

原来，狐狸也是有泪的呢？

原来，妖孽也是有情的呢？

张小凡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百年了，大哥。”她低低地、哀哀地道，“整整三百年了，从我修道小成那日，在‘狐岐山’遇见了你，从那以后，我就跟你走了。天涯海角，六合蛮荒，从此暗无天日，从此日夜担忧、被人追杀，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

张小凡慢慢走近了几步，站在他们的身后，心里深处忽然一阵莫名的迷茫，同时，他在听到狐岐山这三个字时，深心处一动，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个柔媚女子，此刻眼中已满是晶莹泪水，“可是今天，为、为什么你还要叫我走？”

白狐低下了头，同时张小凡注意到它的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的缘故，开始缓缓地颤抖起来。

“大哥！”

那个柔媚的女子，忽然大叫了一声，这声音竟是如此凄厉，白狐迅速抬头，张小凡也被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那个形状古拙的玄火鉴，被她轻轻放在胸口，贴着她温柔起伏的胸膛，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白狐全身都抖了起来，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撑起了上半身，嘶声喊道：“不……”

“砰！”

一声闷响，却如同打在了张小凡的心上，他站在那个柔媚女子的身后，生生地看着她原本柔和的背，透出了玄火鉴的光芒。

一点、一滴，汇聚成炽热的光束，贯穿了她温柔的躯体。

周围的世界，所有的声音，在那瞬间，突然都变得这般遥远了……

所有的杀伐，心中的执著，都慢慢地退去了。

少年的眼中，只有殷红的血，从那温柔美丽的身体流出，滴到地上，化作鲜艳的红色的花，再慢慢地渗入岩石。

血红之地，永不褪色！

※※※

她无力地倒下，倒在白狐的身前，白狐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呼喊，可是张小凡听不懂它在喊着什么，只看到白狐嘶喊着，全身抖动着，挣扎着向前爬去，向着前方不远处那个脆弱的垂死的身躯，可是它竟是如此的衰弱，挣扎了半天竟只爬出了半分。

张小凡忽然冲了过去。

他忘乎所以地冲了过去，那一刻，他忘却了所有。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重伤的柔媚女子的身体，放到了白狐的面前，然后默默地退后一步，站在他们的身前。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甬道之中，再一次传来了呼啸之声，随后一声巨响，从那甬道里掉落了一个东西，枯黑干涩，但张小凡却分明认得，那便是曾经困住他的巨大触手的一部分。

他怔怔回过头来，注视着前方那两只狐妖。

白狐抓住了柔媚女子，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着，它曾经美丽的皮毛，此刻，却迅速地枯萎下去。

“你……”他嘶哑着声音，仿佛每说一个字，都撕裂了自己的心。

柔媚女子，那个被人们叫做三尾妖狐的妖孽，她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却意外地依然温柔如许，仿佛垂死的恐惧、撕胸的疼痛也丝毫不能将她左右。直到此刻，她依然温柔地看着白狐：

“大哥，如今，你就不能叫我走了吧？”

白狐哽咽不能成声。

她抬手，仿佛想要抚摸他，但伸到一半终于还是掉落了下来。她的鲜血，染红了白狐的胸口。

就连她的声音，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大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她合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第十二章 共死

放在她胸口的玄火鉴，渐渐地平息下来，所有的光芒，慢慢消失。张小凡忽然惊觉，下方那曾经翻滚的巨大火龙，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怔在当地，千百万的念头在脑海中激荡着，却依然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六尾白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了头，向着张小凡：“少年郎，你过来一下。”

张小凡慢慢地走了过去，而在他身后，那条甬道之中，呼啸风声，已经越来越大！

六尾白狐依然紧抱着身前那具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脸色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甚至连声音，也宁静如水：“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张小凡沉默一下，道：“什么？”

白狐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子，静静地道：“把我们两个，一起扔到下面的岩浆里去吧。”

张小凡猛抬头，退后了一步。

白狐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小凡张大了嘴，仿佛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里，忽然像被火焰炙烤一般，开始发热。

他重重地点头。

白狐微笑，抱紧了怀里的女子。

一步，两步，张小凡抱着紧紧拥在一起的两只狐狸，向着平台的尽头，缓步而去。

熊熊的热浪，在他的脚下，奔腾咆哮。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站在这生与死的边缘。

白狐的脸色，忽然好看了一丝丝。它抬头，望着这个少年。

没有人看到，张小凡此刻的表情。

它忽然微笑，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已忘却，只像年老的长辈凝视着少年。

“少年郎，何必如此？”

张小凡没有说话。

白狐轻轻拿起依然放在那女子胸口的玄火鉴，用它最后的力气，拉起张小凡右手的衣袖，用两端红色的丝穗，将玄火鉴绑在他的胳膊之上。

“这是我们一族用无数性命换来的无上神物，送给你当纪念吧。”它微笑着，同时全身开始再一次地剧烈发抖，嘴角也流出了黑色的血，“不过，你可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他的声音，终于，也低了下去。

张小凡咬紧了唇，深深呼吸，然后，松开了双手。

远处，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碧瑶和石头，以及焚香谷的李洵、燕虹二人，从甬道之中电般射出，现身在平台之上。却正好看见，张小凡将那两只狐狸，丢入岩浆之中。

张小凡站在平台尽头，对身后的事恍然不觉，怔怔地望着那在空中翻滚着的身影。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掠起了他的衣襟。

有淡淡的光芒闪过，那个柔媚女子在翻转中，褪去了人世的衣裳，现出了真身，一只美丽的三尾狐狸。

两只失去生命却依然美丽的狐狸，紧紧拥抱，在空中翻滚着，向下落去。直到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声音，他们溶入了湖面，再也不见踪影。

碧瑶有些担心，走上前去，大声叫道：“小凡……”

可是那个少年，置若罔闻，只是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

从火龙洞出来，再经过黑暗的黑石洞，终于回到了地面之上。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了。

每一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包括李洵和燕虹，看他们二人的神情，也有几分疲倦，可想而知，昨晚被他们四人联手才击败的叫“大黑蛭”（注1）的怪物，是多么不易对付。

但只有张小凡，却不知怎么，一直沉默着。

站在他身边的碧瑶，轻声地询问他，张小凡只是摇了摇头。

李洵往这里看了一眼，走了过来，对着张小凡，道：“原来张师弟竟然得脱大难，从那死灵渊下逃了出来，真是可喜可贺。”

张小凡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回礼道：“多谢李师兄。”

这时燕虹也走了过来，她的神请就比李洵要缓和多了，微笑道：“张师兄，你福缘深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到这里，她忽地一笑，“说起来当初在死灵渊下的时候，因为找不到你，你同门的那几位可真是急得不成样子，特别是你那位陆师姐啊……”

张小凡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向燕虹看去，却见她脸上似笑非笑，向旁边的李洵看了一眼。李洵感觉到燕虹看来的眼光，难得地笑了笑，不过眼神深处却隐隐有道光芒闪过，缓缓点头道：“不错，你那几位同门都很担心你，你还是早些回去报了平安吧。”

张小凡心下有些感动，微微欠身道：“多谢二位。”

燕虹微笑回礼，眼角余光无意中瞄到了站在张小凡身旁的绿衣女子，容貌俏丽，此刻脸色却有了几分阴沉。

燕虹一向细心，立刻就留上了意，不由得多看了碧瑶两眼，当下向张小凡道：“张师兄，请问这两位是……”

张小凡转过头去，道：“哦，这一位名叫石头，是正道修真‘金刚门’大力尊者门下弟子。”

说着他向石头道：“石大哥，这两位是焚香谷门下的李洵师兄、燕虹师姐。”

石头一听，登时肃然起敬，在天下修道人的眼中，焚香谷声名赫赫，决然不在大名鼎鼎的青云门之下，当下见礼道：“二位有礼了。”

李洵与燕虹欠身还礼，燕虹微笑道：“石大哥的道行很高呢！”

石头脸上一红，但他乃是直肠子的人，脸上不由得便有几分得意显露出来，笑道：“过奖了。”

燕虹笑着转过了身子，看了一眼碧瑶，对张小凡道：“那这位姑娘呢？”

张小凡窒了一下，没有说话。碧瑶站在他的旁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倒是石头看他们不说话，便笑着道：“这位是碧瑶姑娘，乃是张兄弟的朋友，修行很深的。”

李洵看了碧瑶一眼，见她无意打招呼，便把头也转开。燕虹却对碧瑶很是留心的样子，微笑道：“啊，原来是碧瑶姑娘，不知道你出于哪一家门下？”

碧瑶看了张小凡一眼，见他沉默不语，忽地冷笑一声，道：“我无门无派，天生孤独，偶而帮人一次，却也被人嫌弃！”

张小凡听在耳中，皱起眉头。燕虹却微笑着打量着她。

这时李洵在前头咳嗽一声，向着张小凡道：“张师弟，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一下。”

张小凡不敢怠慢，道：“李师兄有话请说。”

李洵看着他，缓缓道：“张师弟是最先一个进入火龙洞的人，请问在那洞中，或是在那白狐身上，可曾见到一个玉环，中间有火焰图腾，两端有红色丝穗的法宝吗？”

张小凡心头一跳，旁边的石头却已经大声叫道：“有啊，有啊，昨晚我们和三尾妖狐斗法的时候，就看到她用这个法宝了。”

李洵和燕虹同时面露喜色，燕虹心思较为细密，转念一想，向李洵道：“那怎么我们昨晚下去时，三尾妖狐却不祭出玄火鉴？”

李洵淡淡道：“她用玄火鉴召出火龙与我们相抗，那玄火鉴必定就在她身上。”

燕虹沉吟点头，李洵转向张小凡，道：“张师弟，那玄火鉴乃我师门重宝，关系甚大，不知道你可曾见到过？”

众人目光睽睽，一时都注视到张小凡的身上。张小凡深深呼吸，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没有。”

李洵一怔，皱起眉头。

燕虹的眼光在张小凡身上转了转，沉吟道：“怎么，张师兄与‘三尾妖狐’还有那‘六尾魔狐’斗法的时候，他们居然没有用这玄火鉴吗？”

张小凡又是沉默了片刻，道：“昨夜我误打误撞进了那个火龙洞之后，发现那白狐，就是你们说的那六尾魔狐已经身怀重病，奄奄一息了。到后来三尾妖狐进来的时候，可能是与你们四人在外面斗法，也是元气大伤。我没花什么力气，就把他们打、打下去了。”

燕虹与李洵脸上立刻都有了失望神色，燕虹转过头，向李洵看去，李洵淡淡道：“从那火龙洞出来之前，我已经仔细找过那附近的地方，都没有玄火鉴的踪影，只怕是和他们一起掉到岩浆里面陪葬了。”

燕虹叹息一声，随即道：“算了，李师兄，不管怎么说，我们除去了妖狐余孽，也算对师门有个交代。”

李洵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来，对着张小凡等三人一拱手，道：“既如此，我与师妹二人还需回焚香谷禀告师门，那就先走一步了。”

张小凡与石头连忙道：“二位请便。”只有碧瑶依然脸色沉沉，站在一边，动也不动。

李洵点了点头，对燕虹道：“师妹，我们走吧。”

燕虹微笑点头，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张小凡道：“张师兄，最近魔教又蠢蠢欲动，青云门会合其余正道之士，在东海流波山相聚，听说你师父一脉都有前去，你何不前去相会？”

张小凡吃了一惊，随即面有喜色，道：“真的吗，他们都有去流波山啊，那我马上就动身前去。”

燕虹微笑点头，道：“那就好了，我与李师兄回师门一趟之后，说不定也要过去，到时候有缘再见吧。”

说罢，转过身子，与李洵一道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却是对着碧瑶微笑道：“碧瑶姑娘，你腰上的那个金铃，真是好看。”

碧瑶脸色一变，她腰间的金铃，自然就是她与张小凡被困在死灵渊下滴血洞中时，得到的金铃夫人留下的“合欢魔铃”。这一下突然被燕虹说起，几乎以为这焚香谷的温柔女弟子已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但燕虹只说了这一句话，却如没事人一般，只是对她笑了笑，便与李洵离开了。

碧瑶皱起眉头，心中惊疑不定，忽有所觉，向旁看去，只见张小凡也向她看了过来。

※※※

当下三人也离开了黑石洞外的这个树林，其间经过那个满月之井，碧瑶记起三尾妖狐曾几次追问张小凡在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便也问了他几句，张小凡先是一怔，却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而已。

碧瑶心中有气，便不再问他，但心中倒是十分好奇，便走了过去，自己从那古井上看了下去，只见井里深幽，井水清澈，倒映着自己面容，十分美丽，却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他们出了林子，回到小池镇上，镇长和其他百姓们早就等着心焦，一见他们身影，立刻就围了上来。当听到石头大声说这妖孽已除，日后诸位乡亲可以安心生活的时候，众人欢声雷动，个个兴高采烈。

张小凡站在旁边，望着欢喜的人群，心里头却是一阵迷茫，眼前又浮现出那两只妖狐的身影。适才李洵向他询问玄火鉴的时候，他自然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其实就绑在自己的手臂之上，但脑海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只白狐说的话来。

其实说起来，他与那六尾魔狐相见不过一晚，决谈不上什么交情，但眼看着三尾妖狐决然自尽，六尾魔狐更是抱着她一起跃入炽热岩浆之中，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到现在依然如在眼前。他深心处，竟是对那妖狐有了亲近之心，便莫名其妙地向李洵二人推脱不知，瞒了过去。

石头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之中脱身出来，向他二人使个眼色，张小凡与碧瑶向他身后看去，只见诸位乡亲父老意尤未尽，各个面带笑容还待围了上来。石头转身向众人道：“诸位，请听我一言，此间事已了，我等也要继续修行，今日就在此别过。至于说什么银两感谢之物，在下与这两位同伴一并谢过了，银两乃身外之物，要之无用。诸位请回吧。”

说罢，他快走几步，一拉张小凡，低声道：“快走。”

众百姓只见那三人化作几道电光，呼啸两声便不见身影，唏嘘不已，聚在一起议论了一阵，便渐渐散了去。在众人散去之后，在街道拐角处，却有一老一少走了出来，望着他们三人消失的方向，眺望看去，正是算命先生周一仙和他的孙女小环。

周一仙向那方向看了几眼，见左右无人，对小环低声道：“想不到那三尾妖狐虽然有玄火鉴在手，居然还是被这些人给除了。”

小环手里拿着一串新买的冰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吃着，口里道：“如果那法宝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三尾妖狐又怎么会有事，我看那玄火鉴什么的，多半也是徒有虚名而已。”

周一仙皱眉道：“玄火鉴乃是上古神器，不容置疑，我看多半是那三尾妖狐道行不够，不能将玄火鉴威力全部施展开来。再加上昨晚又来了两个焚香谷的厉害人物，她也是劫数难逃啊。”

小环看了他一眼，道：“你说，那玄火鉴被谁得到了？”

周一仙耸了耸肩膀道：“多半便是被焚香谷的那两个弟子收回去了，算了，唉，本来还想进去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的，没想到……”

小环“噗”的一声，吐出了一个冰糖葫芦的核，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爷爷？”

周一仙微一沉吟，道：“我听说最近正魔二道的人物，纷纷都往东海而去，不知道有什么缘故。而且看刚才那三人去的方向，正是东方，不如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

小环呵呵一笑，道：“那我们走吧，反正我们去哪里都是一样。”

※※※

张小凡等人走后，小池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个黑石洞里，自然就再也没有出来什么妖怪为害百姓，但奇怪的是，不久以后，黑石洞外的那个树林之中，莫名其妙地多了许多野兽，其中还有些模样怪异的，小池镇上的百姓以往都未见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有不慎误入树林的人，十个有九个便再也没有出来。不过这些怪兽却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从不走出那个树林，后来小池镇的百姓发现了这一点，便再也无人前去那个树林。

年深月久，那处便越来越是荒凉，毫无人烟，更无人记得在那树林之中，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当日小池镇上的百姓在张小凡等人走后，感叹之余，日后便在这镇上东边，一起修了座仙人祠堂，上供着三位神仙：中间一位壮硕高大，如金刚模样，旁边各是一男一女。女的颇为美貌，但那男子却十分古怪，手中拿着一跟烧火棍模样的东西。

其后岁月深远，后人早忘了今日之事，但小池镇上仙人祠堂香火却十分旺盛。虽然有好事者多方考证，却始终猜不出这是天上的哪一路神仙，说他们是小池镇上的土地菩萨，却是不像。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香火太久便有了灵气，据说到这仙人祠堂里拜神请愿的，居然十分灵验，名声传开之后，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也跑了过来参拜，有保佑发财的，有祈愿为官的，到后来怀孕的妇人乞愿生子，居然也过来参拜石头等人的神像。

却不知他们三人若是得知此事，又是何种感想。但此乃后话，就此表过不提。

※※※

注1：《神魔志异·妖兽篇》——大黑蛭：上古异种，居于阴暗地穴之中。体硕大，高十丈，有触手，长逾数丈，食肉，有近者无不掠之而食，不见骨矣。

第十三章 昌合城

张小凡、碧瑶以及石头三人离开小池镇后，向东而行，飞了一段距离之后，落到了地上。

石头首先向张小凡问道：“张兄弟，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张小凡沉吟了一下，道：“既然焚香谷的燕虹师姐都说了我师父要去东海流波山，那我便也前去见见他们。你呢？”

石头想了想，道：“那我也去吧，反正师父叫我出来游历天下，修道积善。这一次正好听说魔教余孽又要兴风作浪，我也去出一把力好了。”

“哼！”忽地，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却是碧瑶哼了一声，冷冷道：“好志气，好正派，可不要到时候你降妖伏魔不成，反被那些魔教余孽给降了伏了才是。”

石头一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头向张小凡看去，只见张小凡一脸尴尬，看向碧瑶，也是一般说不出话来。

碧瑶冷笑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张小凡与石头面面相觑，张小凡倒还好些，毕竟曾与碧瑶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多少知道她的脾气，而且他心里知道碧瑶的身份，也不是很在意。

但石头粗豪直性的一个男子，此刻突然被碧瑶莫名其妙的顶了几句，心中郁闷，却又不好意思对这一个俏生生、娇滴滴的姑娘生气，只得闷在心里，心想师父在出门之前就多次告诫，一定要远离女色，言道这世间最不可理喻的便是女子，尤其是漂亮年轻的美貌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师父当真是英明无比。

张小凡看了石头一眼，见他怔在原地出神，一言不发，心中便有点过意不去。他哪里知道这家伙心里头在大发感慨，对世间女子议论了一通兼赞扬自己师父英明睿智，还以为石头被碧瑶抢白了几句，正生闷气。

他转过头来，看着碧瑶，见她依然冷着脸，叹了口气，道：“你准备去哪里？”

碧瑶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要你管！”

张小凡被她呛了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倒不是太生气，毕竟自己前去东海流波山，便等于是与她为敌，她生气倒是正常。正好在这个时候石头走到他身后，眼里满是同情，伸手轻轻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一副我理解你的样子。

张小凡看着他的模样，张大了嘴，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这场面实在尴尬，自己有苦说不出来，真是郁闷。

那一日到了最后，张小凡和石头还是没问出碧瑶要去哪里，其实他二人被碧瑶顶了几句之后，便也不敢再问，反正向东而行，碧瑶却是走在他二人前头。一路之上，看去她的心情都不是太好，冷言冷语，不绝于耳，到得后来，张小凡与石头简直有些怕她，本来二人正自聊天到高兴处，一见碧瑶转眼看来，立刻便噤若寒蝉，或压低声音，或暂时住口。

※※※

如此走了两日，三人向东而行，来到一个大城，名唤“昌合城”。

他们走到城里，石头与张小凡分头向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昌合城已经是离东海最近的一个较有规模的大城。离此往东再行四百里，便是东海之滨。

三人行走在昌合城中，只见东海民居，百姓服饰，都与中原之地相差无几。此处本来就是东海一带要冲，往来客商旅人，大都在此歇息贸易。不过这一段时间以来，这城里却多了许多修真之士，便是此刻他们走在街上，也看到许多人身着不同门派服饰，走来走去，不知道是不是也往流波山而去？

张小凡与石头在一旁合计了一下，便打算在这里先找个小客栈，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流波山。二人谈定，便向站在一旁的碧瑶看去。其实刚才他们二人讲话，声音便特意放大了些，料想碧瑶站在他们旁边，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料碧瑶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样，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双俏目看着街上往来行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无奈，张小凡只得硬起头皮，走上前去，道：“碧瑶姑娘，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碧瑶身子一动，倒似被吓了一跳，目光这才从街上远处收了回来。张小凡见她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不像是故意冷落自己，倒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疑惑之事一般，不禁奇道：“怎么了？”

碧瑶目光一飘，向远处又看了看，张小凡顺着她眼光看去，见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其中也有不少奇装异服之士，想来都是修真道上的人物，却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碧瑶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道：“你问我什么？”

张小凡当下小心地把与石头商量说去住上一晚的事告诉了她，见碧瑶没有回答，转眼看了看石头还站在远处，便压低了声音，道：“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总不能和我一起去见我师父吧。我看这昌合城中有许多正道之士，你的身份要是万一败露，那可就危险了！”

碧瑶看了他一眼，忽地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怕我连累了你？”

张小凡一呆，抬眼向碧瑶看去，见她一双明眸如水，正凝视着自己。他心里深处，忽然一跳。

碧瑶忽地一笑，转身走去，石头在远处走了过来，看了碧瑶一眼，对张小凡道：“怎么样，碧瑶姑娘怎么说？”

张小凡还未回答，碧瑶已经在前方转过头来，脸上露出这几日来少见的一丝微笑，道：“不是说要去住店吗，还不走？”

张小凡与石头二人都是一怔，然后对望一眼，石头脸上有佩服之色，暗中对张小凡竖起了大拇指，道：“张兄弟，你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这个大小姐给哄得开心了！”

张小凡莫名其妙被石头一夸，欲待分辨，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默默与石头跟在碧瑶后边，但心里却已转过念头：自己与这魔教的女子，牵扯是不是真的已经太深了？

※※※

按照张小凡与石头二人的意思，只要找一家小客栈住上一晚便可以了。不料走着走着，二人便看着碧瑶头也不回地走入一家叫做“海云楼”的客栈，而且这家客栈怎么看也比他们想像中的“小客栈”要奢华宽大了十倍不止。

张小凡与石头面面相觑，但见碧瑶走了进去，只好也跟了上去，一路上张小凡小声地道：“石大哥，你身上的银两够吗，我可只有四两银子……”话刚一说到这里，张小凡忽地失声，却是想起连这仅有的四两银子，也已经被那个江湖相士周一仙给骗去了。

石头没有注意到张小凡的脸色，苦着脸道：“我比你好一些，但也只多几两，”顿了一下，他小声地道，“我看这里的摆设，起码也要个三四十两的……”

就在这时，碧瑶已经走到了掌柜的柜台前面，那掌柜抬起头来，脸上堆起笑意，道：“姑娘，请问要住店吗？”

“砰”，一锭小金子抛在了他的面前，看了样子，至少也值个百八十两的银子。掌柜立刻笑得连眼睛也圆了，一叠声道：“姑娘放心，本店乃是百年老店，包您宾至如归，放心而来，满意而去……”

碧瑶打断了他的话，道：“给我来一间上房，要干净的。”

掌柜陪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碧瑶向后看了一眼，道：“你再给站在那里的那两个人找一间房吧。”

掌柜看了张小凡二人一眼，转头对碧瑶笑道：“那么这两位也是要……”

碧瑶哼了一声，道：“给他们一间柴房就可以了。”

掌柜哑然。

张小凡与石头站在那里，也是一般的哑然。

末了，那掌柜招呼伙计，把碧瑶如公主一般招待着进去，至于张小凡与石头二人，那掌柜终究还是不敢真的把他们安排到柴房里去，但也只安排了一间普通房间。不过张小凡与石头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们谁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物，只是心里对碧瑶那大小姐脾气，又多了几分了解。

他们三人进去之后，这间客栈里又恢复了平静，街上行人匆匆，来来往往，眼看着天上风云变幻，渐渐到了黄昏，却又走进了一老一少两人，那老的手上拿着一面布挂，上写着“仙人指路”四字，那小的是不过十岁的小女孩，手上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正是周一仙与他的孙女小环。

周一仙看了看周围，小环同时也在打量这里的环境，见这里装饰得富丽堂皇，倒吸了一口凉气，悄声道：“爷爷，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一仙面有得意之色，道：“你以为你爷爷这么多年，当真是一文不名么？”

小环奇道：“难道不是吗？”

周一仙被她问的一窒，瞪了她一眼，道：“你等着看。”说罢，他转头四望，看到那掌柜的正站在屋角柜台后边算账，当下一拉小环，走了过去。

那掌柜感觉有人走近，便抬起头来，正要招呼，忽地一怔，脸上有惊讶表情。

周一仙微笑，整个人鹤骨仙风，要有多像得道高人就有多像，道：“王掌柜，还记得我吗？”

那王掌柜“啊”的一声惊呼，竟是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面色恭谨之极，神色更是惊喜不已，只把旁边的小环看得目瞪口呆。只听他道：“哎呀，是老神仙您啊，您怎么来了，唉，这、这、这有三十年不见了吧，我可时常挂念着您呢！”

周一仙微微一笑，气质超卓，伸手轻拂衣上风尘，淡淡笑道：“我本非俗人，这些年来云游天下，更到名山仙境，拜访仙人，吸取天地灵气，哪有时间过来？”

小环在旁边跌倒在地。

那王掌柜却是深信不疑的样子，频频点头，道：“对，对，老神仙您当然和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了。”说着，招呼着周一仙和小环坐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连忙叫过伙计，叫他上最好的茶来。

周一仙微笑着看了看四周，道：“看这样子，这些年来，你的生意应该还不错吧？”

王掌柜恭谨地道：“是，托您老的福。”

周一仙咳嗽一声，道：“我这次前来这里，想要出东海拜访一位道友，想起和你当年还有一段宿缘，便过来看看。那今晚我就住在你这里吧。”

王掌柜连连点头，道：“那是，您可一定要给小的这个面子，我还打算让内人家小，都来拜见您呢。”

周一仙呵呵一笑，把手伸到怀里，道：“那住宿一晚要多少银两……”

王掌柜立刻摇头，道：“看您说的，您到我这里，我盼都盼不来了，怎么还能收您的钱？”

周一仙手还放在怀中，摇头道：“唉，王掌柜，我知道当年我是指点了你几句，但你做生意，我可不好坏了规矩……”

王掌柜有些激动，道：“老神仙，您看看这算怎么回事，若不是您当年指点迷津，并让我在……”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了声音，道，“若不是你让我在‘东海龙穴’上种上了财神树，我又怎么可能连发了三十年。这您来住店，我要是您的钱的话，是要天打雷劈的！”

周一仙微笑着把手拿了出来，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王掌柜点头不已，当下又聊了几句，伙计过来说，上房已经安排好了，王掌柜便起身，亲自把周一仙二人送了过去。一路之上，只见这房子建得甚怪，三层楼高，却呈六角模样，中间空出一个大庭院，都铺着青石板。可能是年深月久，石缝中有青绿小草密密长出。只在最中心处，孤零零有一棵白桦树，但枝叶枯槁，瘦骨嶙峋。

王掌柜把他们送到了三层楼一间僻静的上房，陪坐了一会，便知趣地走了，走时还道晚上一定前来请老神仙大吃一顿云云。“老神仙”自然是百般推脱，说到自己得道多年，不沾人间烟火已久，但王掌柜盛情殷殷，真情切切，到最后老神仙终于是看在孙女小环的面上，勉强答应了下来。

待那王掌柜走后，小环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周一仙与她两人。周一仙嘿嘿一笑，道：“怎样？”

小环却反问道：“刚才你真的是想付给他钱吗，万一他要是真的收你的钱怎么办？”

周一仙正气凛然，道：“那有什么，我周一仙得道仙人，岂是在乎那一点身外之物？”

小环哼了一声，道：“你少来这一套，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怀里根本没钱！”

周一仙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

小环道：“你身上钱分了三份，一份藏在你腰带，一份在你靴管，还有一份藏在你那‘仙人指路’的布挂里头，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怀里连一分银子也没有。”

周一仙怔了一下，脸上一红，道：“你这小鬼，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小环瞪了他一眼，道：“你三十年前又骗了他什么？”

周一仙怒道：“胡说，我什么时候骗他了？”

小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少来，东海龙穴乃是巨海之源，天地灵境，决然是在飘渺深海之下，如何会在这俗世之中？你这话，也只好骗骗王掌柜这等老实人。”

周一仙尴尬一笑，接下来，却是叹息了一声，居然颇有几分沧桑凄凉的感觉。

小环皱眉，道：“怎么了？”

周一仙沉默了片刻，道：“其实，这事和你爹有关系。”

小环讶道：“我爹？他不是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吗？”

周一仙点头，道：“三十年前，我带着还是个少年的你父亲，一起来到了昌合城中。他虽然年少，但和你一样，也是在这相术一道上有天赋之才。那时候王掌柜不过是个普通客栈里的伙计，但你爹说他面相颇好，额头宽平，脸方却无菱角，眼大却无眉钩，主一生平和，可平安发财。我便……”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我便找了个时间，偷偷指点了他一下，说只要在东海龙穴上种上一棵白桦，通一‘发’字，必定能走财运。所以……”

小环接着道：“所以他也就按你说的去做了，而且果然发了财，开了这一家大客栈，生意兴隆，便以为当年都靠你指点迷津，对不对？”

周一仙呵呵一笑。

小环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我倒是颇为好奇，你对他说那东海龙穴，是在什么地方？”

周一仙眉头一挑，笑道：“你过来。”说着拉她走到窗口，往下一指，道：“那不就是了。”

小环吃了一惊，往下一看，见他指的正是那棵半死不死的白桦树，讶道：“就是这里？怎么这树看起来要死不死的？”

周一仙晒笑道：“废话，你家的树要是种在青石板上，能活得好吗？”

小环哑然。

周一仙悠然望天，道：“今天天色这么阴沉，怕是晚上要下雨了吧！”

※※※

夜渐深沉，从傍晚开始下起的雨，到了这万籁俱静的时候，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碧瑶住在三层的上房，张小凡与石头住在了一楼。下雨之后，空气有些潮湿。

张小凡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不过倒也有一点很明显的原因，石头是睡着了，但那个粗豪的壮汉的呼噜声，居然也和他的身材十分般配，不说惊天动地，也是震得这个床铺隐隐作响。

张小凡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披上衣服，在黑暗里坐了一会，便走过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黑夜之中，他所在的庭院，竟仿佛也是深深不可见底。

不知哪里来的幽光，带来隐约的光亮，让他看见庭院深处，那棵在雨中伫立的白桦隐约的影子。

他抬头，看天。

深深呼吸。

清凉而略带一丝冰冷潮湿的空气涌进他的胸膛，站在走廊处，外边的风雨，却把细细的雨粉，打在他的脸上。

他回头把房门带上，沿着这条环形的走廊，漫步走去。

夜正深，风呼啸，雨深沉。

从苍穹上落下的雨滴，打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的水花；回廊上方的屋檐瓦间，雨水汇聚成流，丝丝缕缕，轻轻流下，如小小瀑布一般。这一路走来，仿佛也似走在幽深静谧的某个深山水洞之中。

曾几何时，少年记忆之中，曾也有过的这样的——

夜晚！

黑暗里的不知名处，有低低的叹息声！

风吹过，“呜”的一声，漫天的雨势，也那么斜了一斜。

张小凡的衣襟湿了几处，他却全然不曾在意，只愕然向前望去。

风雨中，却有人素手撑伞，默默站在雨中树下，静静伫立。

明眸如水，眼波流动，仿佛听到了什么，感觉了什么，那女子轻轻回头。

苍穹沉默，风雨沉默。

他与那个女子，默然而望，悄悄无语。

风雨，依然在吹着，下着……

第十四章 法海

夜色深深，天地间风雨吹打，不知道哪里来的落叶，在风雨中轻轻飘荡，随风掠过。

青绿色的油布伞下，她的衣裳轻轻拂动，有几缕黑发，贴在她雪白的腮边。

张小凡站在原地，一刹那间，心头有迷惘掠过。这在异乡的深夜，陌生的地方，却有仿佛熟悉的风雨……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走入了风雨之中。

在他身后，隐约的黑暗深处，有幽深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

走近了，整个世界，也仿佛悄悄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就在前方。

温柔如许。

“你怎么还没有去睡？”张小凡慢慢地道。

碧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明眸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衣衫，从他的发间，慢慢凝成了小小而晶莹的水珠，流过他的黑发，轻轻滴落，从他的脸庞滑下。

“你呢？”她反问道，“你怎么还没有睡？”

张小凡沉默了一下，道：“石头睡觉打呼噜，声音太大了，我睡不着。”

碧瑶怔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轻笑出来，眼波流动，那隐约围绕着她的淡淡光芒，仿佛也突然亮了起来，在张小凡的眼中，她就像是一朵在深夜的雨中，轻轻绽放的百合花。

她微笑着，伸出手来，拉住了张小凡的手，张小凡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步。风雨中，那一把小小的绿伞，横了过来，挡在他的头顶。

伞下，是她轻轻的呼吸声。

张小凡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便移开了目光，不去看她，那隐约的从她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围绕在他的身旁。

“明天，你就要去流波山了吗？”碧瑶静静地道。

张小凡心里一动，道：“是啊。”说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呢？”

碧瑶淡淡一笑，道：“我也去啊。”

张小凡脸色一变，皱了皱眉道：“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那里的正派中人极多，我师父他的脾气更不好，你去了会有危险的。”

碧瑶不说话了，只默默地注视着他。张小凡心里有隐约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出什么，心想自己与她这样深夜站在雨中，总是不好，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碧瑶没有回答，张小凡便离开了她的身边，向回走去。

就在他走了一半的时候，身后，雨中，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小凡！”

张小凡怔住了，这是碧瑶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他。

他缓缓转过身子，风雨横在他们之间，仿佛又大了些，碧瑶的面容，也显得有些模糊了，但她的声音，却是这般清晰地传了过来。

“刚才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其实若是我们两个人就死在那滴血洞中，逃不出来，那也不错。”

张小凡身子一震，随即强笑一声，道：“你别乱开玩笑了。”说着，快步走了开去。

碧瑶望着他的身影，慢慢低头，轻轻地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道：“起码，我不会后悔。”

※※※

张小凡走上回廊，离开了风雨，心里仿佛也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着碧瑶这个魔教的美丽女子，总是感觉有不知名的紧张感，或许，这就她的身份所带来的压力吧。

他暗自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向后望了一眼，见风雨之中，那女子仍然伫立，摇了摇头，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回去了。

他走后没有多久，碧瑶撑着青绿油伞，也走了上来站在回廊之上，望着他走去的方向，沉默而不言语。

就在这个时候，她身后的暗处，忽然那黑暗动了一下，走出了一个全身黑衣，便是面上也用黑纱遮住的女人，走到了她的身边。

碧瑶转头，淡淡道：“幽姨。”

黑衣女子往张小凡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平静而不带感情地道：“走吧，你爹正在流波山等你呢。”

碧瑶缓缓点头。

※※※

清晨，好不容易睡着得张小凡却被石头大声地叫醒：“张兄弟，快起来了。”

张小凡费劲地张开眼睛，只见石头精神奕奕，神充气足，显然昨晚睡得极好！

他苦笑一声，却什么也没说，爬了起来，迷糊着眼睛往旁边的脸盆处走去洗脸，石头则坐在他的床上，笑道：“张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年纪这么轻，又是修道之人，一夜醒来，便当精神焕发才对。怎么看你样子，好像一晚上没睡觉似的！”

张小凡在心里念了一句：“有你在谁能睡得着。”但面上却只能苦笑点头。

他二人洗漱完毕，石头便拉着张小凡准备叫上碧瑶一起动身，张小凡暗自皱眉，心中着实不愿，却又不好对石头明说。不料他二人敲了半天的门，却无人应答，再到掌柜那里一问，却是碧瑶昨晚深夜就结账走了，顺带也把他们二人的住宿费结算了。

石头怔了一下，摇头奇怪，张小凡站在一旁，心里一盘算，听那王掌柜所说的时间，大概在自己与碧瑶分手时间没多久，她就离开了。

其实本来张小凡也一直烦恼碧瑶如果要跟他前去流波山去，那该如何是好，但这番她突然不辞而别，他心里却又是一阵惘然。

站在旁边的石头正好过来与张小凡商量，此刻那掌柜的多看了他几眼，忽然道：“这位阁下，大名可是叫做石头？”

石头一怔，道：“正是，你怎么知道的？”

掌柜的面上有欢喜之色，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封信，道：“这是一位客人今日早间寄在我这里的，说是给一位身材魁梧名叫石头的年轻人，那一定便是客官你了。”

石头接过信一看，果然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便打开了看，张小凡这时也回过神来，看了过来。石头看着看着，眉头皱起，失声道：“师父！”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你师父怎么了？”

石头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这封信是我师父写的，要我立刻前去城西土地庙见他。张兄弟，我看我们要暂时分开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没关系，那你去好了，我也急着去流波山见我师父他们呢。”

石头笑道：“等我见了师父，与他一说，多半他老人家也一定会去流波山的，那我们到时候再见。”

张小凡与他相处时日不少，心中也有几分亲近，笑道：“好啊。”

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小凡送他到了客栈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身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站在原地怔了一会，便转过头去，独自向东而去。

在他们都走得远了，海云楼的大堂之内，周一仙与他的孙女小环这才慢慢走了出来，小环悄声道：“好险，差点就碰上冤家了。”说着横了周一仙一眼，道：“还不都是爷爷你，走到哪里，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些被你骗过的人，想来天下间最冤枉的，大概就是我了。”

周一仙白了她一眼，不去理他，这时王掌柜看到老神仙走了出来，自然是早就迎了上来，殷勤上茶上菜，热情招待。周一仙也不客气，与小环大咧咧坐了下来，与王掌柜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只听到王掌柜道：“老神仙，你知道吗，昨晚我们昌合城外听说出了大事了？”

周一仙一怔，道：“怎么回事？”

王掌柜道：“我也不大清楚，但听说是这些日子聚在这里的正道修真之人，昨晚在城西头遇上了魔教的人，两边斗法斗了起来，情况很是激烈，听城西的人说，连城墙都在震动呢。”

周一仙讶道：“魔教与正派已经打起来了吗？”

王掌柜耸了耸肩膀，道：“这都是早上传过来的，但多半不会有假吧。”说着颇为关心地道，“老神仙，正派都是修道之人，听说魔教一般也不会来找我们平民百姓的晦气，但您道行高深，如果有人要请您出手惩治魔教，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噗”，旁边的小环正喝到一口茶水，一下子忍不住喷了出来。

周一仙瞪了小环一眼，小环强忍住笑，见王掌柜面有关怀之色地看了过来，颇为辛苦地才保住正常口气道：“啊，王掌柜，我、我不要紧，是，呵呵，是喝水呛到，呵呵，呛到的……”

※※※

东海流波山（注1），入海七千里，是这世间极东之处，更远处便是茫茫大海，茫无边际。这里偏僻之极，原本渺无人烟，不料就在张小凡等人进入空桑山几日后，魔教人士忽然从各地冒出，数日间便有数十个修真门派被魔教所灭，一时天下震动，魔教八百年后重新崛起，声势大盛。

正道中以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为首的诸大门派，急忙商议。便在这时，焚香谷突然传来消息，魔教中大批人物将在东海流波山荒僻之处聚集，不知所为何事？所谓道义当头，势不两立，正道中人义愤填膺，未几，便以三大门派为主，派出门下精英弟子，以修行高深的长老带领，浩浩荡荡前往东海流波山，一路之上更有许多正派之士加入，意图扫清妖人，为天下苍生造福。

张小凡一路之上，着意打听，多少知道了事情经过，胸中热血泛起，更是坚定了往东海去的念头。

但这极东之地，路途却是极远的，魔教选了该处，只怕也是看到中原富饶之地，却也是三大门派根深蒂固之处，所以甘愿跑到边荒大岛，只不过万料不到如今正道昌盛，而且在诸位正道人士心中，义字当头，大老远的，依然冲过来要灭之而后快！

这一路上，张小凡心急赶路，除了歇息之外，都是御起烧火棍御空飞行，约莫过了二日多，出了海，刚开始还经常能看到些小海岛，又行十日，飞得远了，便只见碧海蓝天，天高云淡，经常是一日一夜不停飞着，大海清澈蔚蓝，若不是海波荡漾，几乎就像晶莹剔透的美丽宝石在他脚下，可就是没有一点岛屿的影子。

此时张小凡在半空中傻了眼，海风吹来，扑面凉爽，他心中却是焦虑不已，到了今日，他飞出东海已经十日了，这一次更是已经一日两夜没找到海岛休息了，想不到居然在这渺无边际的大海上迷了路。不过这些日子来，他风餐露宿，别的没有，御空飞行的本事倒是大大见长，不再像以前那般心惊肉跳了。

此刻，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脚下湛蓝的大海，不由得苦笑出来。

正自没思量处，张小凡忽然听见一声清脆鸟鸣，在自己前方响起，他抬头一看，却是一只洁白的海鸥，展翅翱翔在大海上空。

张小凡心中一动，出海之初，倒是多有见到这些海鸟的，但飞了深了，海鸟力不能及，便再也看不到了，不料在这大海深处，居然还能看到海鸟，看来附近必定是有岛屿了。

一念及此，张小凡登时兴奋起来，更不迟疑，便往那海鸥方向飞了过去。茫茫大海，渺无边际，远方地平线上，海天一色，如诗如画。御空飞行在这天地之间，飘飘然竟有出尘之意，心旷神怡，仿佛整个人都与天地化为一体。

眼看着又飞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岛，从天上看下去，整座岛上郁郁葱葱，植被遍布，周围近岛处的海水更是清澈湛蓝，如晶莹剔透的蓝玉一般。

张小凡飞了许久，身子也有些累了，当下便御着烧火棍落了下来，在这岛上歇息一会。脚一踏上实地，张小凡便向四周看去，景色又与在天上看着不同，更是清楚，清澈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洁白的沙滩，近海处，大都生长着一种中土未有的树木，树干高耸，却无旁枝，直插向天空，只在树顶分出大片的枝叶，枝叶下头，看着正结着如小孩脑袋一般大的果实，而更往岛里深处，除了这种高大乔木之外，低矮的灌木也渐渐繁茂起来，树林密布，却是看不到道路，只怕是千百年来，都未有人到过。

头顶处，海鸥鸣叫着在海岛上空盘旋，清新的海风从海平面上吹来，凉爽不已，张小凡深深呼吸，在这边荒孤寂之地，一股倦意泛了上来，看看左右，并无什么奇异之处，便找了块干净地方，和衣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颇香，海岛寂静，除了潮汐海风，也没有什么异动，更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张小凡直睡到天色黄昏，方才醒来。

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张小凡信步走到沙滩之上，举目眺望，只见这黄昏时分的海景，与日间又是大不一样。夕阳如血，在西边天际海岸线边，映红了老大一片云霞和海水。云霞蒸腾，形状各异，幻化无方。海风从海面上迎面吹来，张小凡忍不住张开了怀抱，深深呼吸。

一种舒畅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身子，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那一刻，他忍不住地想着，若是能在这清净之地生活，每日与灵儿师姐做伴，看着这夕阳美景，真是不枉这一生了。一想到田灵儿，张小凡心头又是一热，从下山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了，从他入青云门开始，从未与师姐分开这么长的时间，如今在这寂静小岛，又想到师姐可能就在这附近另一座海岛上，张小凡心中立刻翻腾起来，再也不能平静。

站立良久，起伏不定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只听到“咕咕”两声，却是肚子饿了。张小凡苦笑一声，自从在空桑山滴血洞里被困了一回之后，他似乎就特别容易饿。不过还好，他身上的干粮还够，只是清水剩得不多了。

张小凡举目四望，最后目光落到那种耸立的高大乔木的果实上，腾身而起，摘了几个下来，没想到这果壳居然坚硬之极，最后张小凡把它在石块上砸了十数下方才砸开，不过从里面流出的却是白色果汁，张小凡大喜，一口气就喝干了一个果子，虽然微带涩味，但味道甜美，居然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张小凡心满意足地饱餐了一顿，眼见着天色黑了下来，便想着明日再行赶路。这时天色渐晚，海风吹在身上，也越发地凉了，张小凡皱了皱眉，走向树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走进去，只在外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躺下休息。

夜色渐浓，明月从东天升起，满天星斗，仿佛一个个调皮的小孩，逐一蹦了出来，在夜空中眨着眼睛。

下午睡了大半天，张小凡此时却是一时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的，脑海中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日在古道茶摊，万人往对他所说的话。

他拿起插在腰间的烧火棍，映着天上星斗微弱的光线，只见这原本黑色的烧火棍上，散发出幽幽的苍青色的光芒，尤其是内里如血脉一般的红色血丝，此刻仿佛是有了生命一般，似乎有鲜活的血液在里面流淌着。

这些，便是万人往所说的，我的精血吗？

张小凡在心中低低地念了一句，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当日在那幽谷中的情景，他分明还记得清清楚楚，“噬血珠”从他掌心之内，吸出了大量鲜血……

张小凡的身子抖了一下，用力甩了甩头，不愿再去想那些往事，只是，这件法宝也这么清楚地在他面前，甚至连那股独有的清冷感觉，依然这么熟悉地在他身体里游动着，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一日，他虽然对万人往冠冕堂皇地说了些话，但他自己心里依然不是那么好过。毕竟，要他这样一个从小在名门大派中长大的小小弟子，突然间接受自己的法宝是魔教邪物，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向烧火棍看了过去，看着那其中此刻越发清晰的血丝，心中不禁想道：这件法宝，不知葬送了多少冤魂吧？

这其中的血液，只怕也藏着多少人的怨灵吧！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想到，如果万人往说的是真话，那么在青云山通天峰幻月洞府里的那柄“诛仙”古剑，又算什么呢？

这世间正义、邪恶，真的便如师父师兄们教导的一般，是自古就有、长存不变的吗？

忽然之间，他脑海之中，腾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是谁说了，我们正道就一定是正义的呢？

一念及此，张小凡突地跳了起来，更不犹豫，闭上眼睛先“劈啪”一声，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大声道：“混账，该死，你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

注1：《山海经·海经第九卷·大荒东经》：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第十五章 伤心

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张小凡兀自站在原地，忍不住有些喘息，过了许久，心情才慢慢平静了下来，随即摇头苦笑，对自己道：“张小凡啊张小凡，你算老几，一个青云门不入流的小小弟子，居然敢在这里置疑祖师传下的道义，真是自不量力。青云门传了两千多年，天下景仰，自然便是对的了，哪里是你能够怀疑的。”想到这里，他心情登时放松，虽然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却很是有效，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安心地躺了下去。

不料还没躺稳，突然间听到原本寂静得只有潮汐、海风声音的海岛上空，传来一声尖锐之极的破空之声。张小凡立刻跳将起来，抬头看去，只见夜空天际，一道白色光芒如同夏日流星，灿烂无比地从空中划过，而在它之后，竟然还跟着几到光芒，色泽却是红、黄、白色不一。

张小凡看了几眼，便知道这是修道中人御剑在天空斗法，显然是前面一人逃避后几人追踪至此。在这海外孤岛，原本荒无人烟，此刻居然有人，还在天空斗法，想来必定是正道人士与魔教中人相斗。张小凡在这茫茫东海上找了多日，心中正自焦急，一见大喜，反正这两方必定有一方是正道中人，更不迟疑，法诀一指，烧火棍腾空而起，御空冲天而上。

烧火棍载着张小凡，在这无边夜色中发出“呜呜”声音，疾冲而至。天上几人似乎都不曾想到脚下这荒僻小岛上居然还有人在，前头逃跑之人以为这是对方埋伏，后头追兵却也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对头设下的圈套，当下都是一声叱喊，前头白光回转，后头红光、黄光、蓝光转向，竟然都向张小凡打来。

张小凡大吃一惊，心中叫苦，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窘境，但这些法宝来势何等之快，哪容得了他解释，当下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身子，整个人倒栽下去，如石头一般掉落；不料那天上这两派四人，看来都是高手，反应极快，各自法宝在空中微一停顿，居然也纷纷跟了下来，如附骨之锥，穷追不舍。不过两派之中，也有几人发出轻叫，微带疑惑，显然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对这个不速之客痛下杀手。

只可怜张小凡无辜做了冤大头，突然间被这四件法宝在背后追着，稍为不慎只怕就要身首异处，耳听着身后风声越来越紧，张小凡紧咬牙关，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在半空中转过身子，但见那四道光芒如电闪雷鸣一般呼啸而至，大叫一声，烧火棍玄青色光芒大盛，挡在身前，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轰隆”，一声大响，在平静的海面上远远传了出去，四道光芒反震回去，张小凡却与烧火棍一道，重重地从天上被砸落下来，落到水里，“扑通”声中，水花溅起了老高。

巨大的涟漪，在水面上一层层荡漾开去，天上的四人，逃的不逃了，追的不追了，双方在半空中对峙了片刻，心下都隐隐感觉，刚才这一下出手，只怕中间有些古怪。

过了一会，却见这水面上缓缓浮起一个人，四仰八叉地浮在水面之上，看着样子，倒是昏过去了。天空中那四人同时降了下来，又顾忌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接近水面，凑着天上星光，好不容易才看清了水中人的模样。

“小凡！”

两声惊呼，却是从双方中人同时传出的。

※※※

冰凉的海水浸泡着，这份感觉让张小凡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空桑山死灵渊下的无情海中，还在那不见天日的地底之下，只是，怎么天空中会有这么亮的星星啊？

他摇了摇头，清醒了过来，转头看了看四周，只见自己半躺在岸边，远处沙滩上却站着四人，一边是个绿衣女子，另一边是一女二男，看那服饰，倒是青云门下。

张小凡定了定神，向那一女二男看去，只见那两个男子眉目熟悉，竟然是大师兄宋大仁和六师兄杜必书，那女的眉目如画，一身红衣，面目之间那般熟悉，刹那间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脑海中嗡嗡作响，竟是再也没有其他念头，直盯盯地望着那里，大声叫道：“师姐！”

那红衣女闻声转过头来，嫣然微笑，顿时间这海外孤岛、凄清夜色，竟也似乎是明亮起来一般：“臭小子，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种狂热？张小凡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无尽思念，万般苦楚，这些日子来在生死关头的眷念，一股脑都冲了上来，望着前方那巧笑嫣然的美丽女子，深心处忽然一酸，竟是怔怔流下泪来。

师姐，师姐，师姐！他在心中念了无数次，无数遍，如今突然在他眼前出现了，他便再也看不到任何人了。

直到，那一声带着嗔怒的喝声：“张小凡，你这个死家伙，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张小凡吓了一跳，不只是他，看样子，田灵儿那边三人也被吓了一跳，张小凡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只见月华如水，满天星斗，清清冷冷地照在这海外孤岛沙滩之上，那一个水绿衣裳的少女，脸有薄怒，肌肤胜雪，明眸中眼波如水，正恨恨地盯着张小凡，却不是碧瑶又是何人？

张小凡对着她，心中忽然有些紧张起来，连口舌也不大顺畅了，讷讷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碧瑶恨恨地盯着他，却不答话，眼光随即又瞄到了另一边田灵儿的脸上，见田灵儿果然容貌清丽，姿色出众，心中更是没来由冒起了一团火来。

她从那日在昌合城里海云楼，深夜与黑衣女子一起走后，在城外遇到父亲，就随着父亲一道来到东海流波山，会合一众人等，准备在流波山上做一件大事，同时正道人士也随之而来，双方在流波山上对峙了已经数日。

算算时日，碧瑶料想张小凡已经到了，经过在死灵渊滴血洞里生死与共的经历，加上后来在一路上的相处，碧瑶对这个平凡的青云弟子，心中便莫名其妙地有些牵挂，这一日月白风清，她再也忍耐不住，心中只想再见一见这个张小凡，当下偷偷跑了出来，摸上青云门住处，却没找到张小凡，反被田灵儿等人发现，追了出来。

按理说，张小凡倒真的是应该到了流波山，只是张小凡第一次出门，糊里糊涂的居然在东海上迷了路，耽误了好些时日，却是碧瑶比他早到了几天。

这一晚居然在这小岛上意外地碰见了张小凡，碧瑶心中本来喜出望外，而且怕刚才失手伤了他，心中充满歉意。不料张小凡醒来之后，受没受伤还没看出，倒是先看出这臭小子一看到他那师姐便魂飞九天，神魂颠倒，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样子，碧瑶立时气就不打一处，哪里还有什么歉意，恨不得把这小子抓过来先打一顿再说！

张小凡看看碧瑶，见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又转头看看师姐那边，见田灵儿与两位师兄都睁大了眼睛，面上都有困惑之意。他夹在中间，有心对师兄师姐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转头对着碧瑶，一看到那魔教少女水波一般的眼光，心中一阵激动，胸口一闷，竟是哇地一声，吐了口鲜血出来。

“啊！”田灵儿与碧瑶同时叫了出来，张小凡其实倒也并非有什么大事，刚才在半空中他生生受了四人合力重击，虽然有真法护体，烧火棍在前挡去了大部分力量，但宋大仁等人的修行都比张小凡来得深厚，虽然发现了不大对劲，收起了几分力，但这股大力仍是把他砸了下去，也幸好这下面正好是水面，受震不大，否则若是硬地，便够张小凡受的。此时张小凡胸口本就郁闷，又被这个尴尬场面一激，气血翻涌，居然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只是这是淤血，虽然夸张，却并无大碍。

不过田灵儿等人如何知道，她与这小师弟自小便极为要好，关心之下，立刻就跑了过来，不料身子甫动，眼看对面那魔教少女居然也是一脸焦急，跑了过来。田灵儿毕竟是女儿家，心思细腻，愕然停下，但宋大仁与杜必书看了，却是以为这魔教妖女要趁着小师弟受伤，趁人之危，一声大喊，宋大仁的“十虎”仙剑迎风变大，向着碧瑶当头劈下。

碧瑶正自当心张小凡处，心急中却被这大个子阻挡，心中愤怒，但看这来势汹汹，倒也不能小瞧，身子一扭，化做一道绿芒，居然在间不容发之间，从十虎光芒中穿了过去。只是还未飞出一丈，忽见前方白光闪闪，一颗形状古怪的方状法宝飞了过来。

碧瑶一时看不清这是什么东西，不敢硬接，只得停下身形，右手在风中一招，玉也似的指间出现了一朵洁白小花，正是她的得意法宝“伤心花”。

伤心花随着碧瑶法诀，腾空而起，抵住了那颗怪物，碧瑶定睛一看，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眼看这前边这东西六面方块，上面还刻有点点数字，居然是个骰子，想不到正道之中，居然还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法宝，倒真是少见。

伤心花白光一逼，登时把杜必书的骰子逼退了一丈之远，看着杜必书道行与碧瑶相比，颇有不如，不过杜必书修行不如宋大仁，但人却机灵的多，一见道行不够，也不硬碰，祭起另外两枚骰子，上下飞舞骚扰。三枚骰子飞驰如电，上打一下，下冲一个，转来转去，左右兼顾，虽然攻不进伤心花的范围，但碧瑶一时间也冲不过去，只耽误了片刻，背后的宋大仁却又已经冲了上来。

碧瑶刚才与宋大仁交过了手，知道这人修行深厚，真要单打独斗，自己还未必胜得过他，再加上前边这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另外旁边还站着一个张小凡口中的“灵儿师姐”，自己今晚决计讨不了好去。当下往张小凡处远远看了一眼，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句：“臭小子！”

宋大仁正要追上，却见正和杜必书交手的那妖女突然身子倒飞回来，手中那朵白色奇花突然幻化出千百奇花，一时间遮天蔽日，心中一惊，急忙凝神守备，不料这只是碧瑶一个障眼法，万千花朵中，只见碧瑶绿色身影冲天而起，疾驰去了。

宋大仁刚要去追，便听杜必书与田灵儿同时叫道：“大师兄，不要追了。”

宋大仁随即回过意来，连忙收起仙剑，和众人一起跑向张小凡处。

※※※

东海流波山，岛上山势宏伟险峻，占地极广，若论大小，在东海诸岛屿山脉中其实可算第一，但因此地处偏远，人迹罕现，所以在名气上，反而远不如东海另两座名山岛屿：“蓬莱仙山”与“阎罗之岛”。

不过此刻的流波山，却是自古以来最热闹的时候，连着数日，魔道人物在这山间都似乎搜索着什么，虽然山势广大，但修道之人，御剑来去，速度何等之快，常常便发生不期而遇的状况，双方“苦大仇深”，往往一见面看清了便是一个法宝砸了过去，一来二往，声响震天，同袍道友又纷纷赶来相助，遂成“群殴”架势，无数灿烂夺目或阴险狠毒的法宝在流波山上空飞来飞去，一连数日，两派中各是伤亡了十数人，而流波山上的小山头小山丘什么的，也无辜被消平轰碎了无数。

自从那晚与田灵儿等人会合之后，张小凡在他们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流波山的所在，也见到了师父田不易与师娘苏茹。原来这一次魔教崛起，势头极猛，非但一些藏匿多年的老魔头重新出山，更有无数新生面孔冒了出来，而且道行竟大都不低，可见这些年来魔教韬光养晦，实是处心积虑、谋定方动。

敌势颇大，正道中人也不敢怠慢，青云掌门道玄真人在与天音寺、焚香谷商议之后，派出了门下七脉中的龙首峰、朝阳峰、大竹峰、小竹峰四脉精英弟子，以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和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居首，辅以数位长老，带着数十名青云弟子，加上天音寺与焚香谷，以及其他少数正道散仙，一起来到了流波山上。

田不易乍见到张小凡，神色间一愣，虽然有些喜色，但还能把持得住，师娘苏茹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满面笑容，把张小凡拉到一边问个不停。张小凡心中感激，看着师娘几乎泪水又要流了出来，强自忍住，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但终究顾忌到碧瑶的身份，便把碧瑶和滴血洞的事都隐去了，只说被困在山腹之中，接连数日，万幸才找到密道逃生云云。

众人听着，纷纷感叹，真是个死里逃生。这一次大竹峰众弟子中，来了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田灵儿四人，从他们口中，张小凡得知那日在万蝠古窟中的八人，天音寺的法相、法善，焚香谷的李洵、燕虹都安然无恙，齐昊与曾书书也有惊无险。

最险的是与张小凡一起落下死灵渊的陆雪琪，身受赤眼猪妖巨毒，又在与阴灵树妖争斗中受伤，其后突然而至的上古魔兽黑水玄蛇那场大“海啸”里，整个人被巨浪撞得不醒人事，昏倒在死灵渊下，但凭着“天琊”仙剑发出的护主蓝光，冒险潜下死灵渊救人的齐昊等人居然找到了正被无数阴灵包围的陆雪琪，这才把她从阎罗殿上又抢了回来。

那时候陆雪琪刚清醒，便说出张小凡仍然活着，也在这死灵渊下但众人连找数日，毫无头绪。陆雪琪自己又是余毒未清，重伤未愈，却坚持要找到张小凡，不料再过了几日，她实在支撑不住了，众人只得不顾她的强烈反对，放弃了寻找，带着陆雪琪回到了青云山。

这一次青云门大举东来，这些张小凡的老熟人，除了曾书书外都有份前来，田灵儿笑嘻嘻地道：“若是陆雪琪陆师姐知道了你平安无事，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了，你可不知道，那日在死灵渊下，她见找不到你，不知有多少焦急呢！”

张小凡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陆雪琪的容貌，想起当初在死灵渊下她多次施救，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激，道：“陆师姐顾着同门之谊，我自然是……”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田灵儿道：“师姐，那时你又不在，怎么会知道陆师姐焦急了？”

田灵儿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笑道：“我听齐昊师兄说的。”

张小凡怔住了，看着灵儿师姐巧笑嫣然的容颜，忽然之间，再见以来一直沸腾不止的心，都冷了下来。

※※※

隔日，正魔两派又起纷争。

争斗斗法之中，天音寺等有道神僧看见树木狼籍，森林中野猪野兔野狗野蛇等生灵涂炭，不免得蔚然叹息，诵念起往生慈悲咒来，念完之后，一声“阿弥陀佛”，佛指一挥，又是一记法宝石破天惊地打出，魔教中人闪身躲过，轰隆一声，又是一个小山头报销，生灵再次涂炭，只得又再念起往生咒来。

“贼秃驴，死光头，有种的就闭上嘴过来决一死战，整日里在那儿叽里咕噜念个鸟咒，老子不被你们咒死也被你们烦死了！”

“阿弥陀佛，野狗施主，你罪孽深重，还不回头，只怕死后要堕入阿鼻地狱了！”

“呸呸呸！贼秃驴，你还算出家人吗，居然直接咒我！”

“……”

张小凡在后边听了这声音居然十分耳熟，定睛看去，果然是当日在空桑山万蝠古窟中那个容貌怪异的野狗道人，此刻正站在魔教阵营前方，一脸怒容、口沫横飞地对着正道一位天音寺僧人叉指大骂，而年老大、林锋、刘镐和那个美貌少妇，此刻也都站在魔教人中。

张小凡正想着这些家伙居然也来了这里，忽听得身后有人诵了一句佛号，道：“阿弥陀佛，张师弟好啊。”

张小凡回头看去，却是熟人，是天音寺的法相与法善二人。在往万蝠古窟八人中，天音寺这两个僧人一直与他要好，尤其是法相，更是对他另眼相看，而且从田灵儿口中他还知道，虽然当日不顾陆雪琪反对做出离开死灵渊决定的就是他，但据说他当时神色之沉痛却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张小凡听了之后，一直心存感激，此时一见是法相法善两人，连忙行礼道：“两位师兄好。”

法相仔细看了看他，长出了一口气，面浮微笑，道：“古人道：吉人自有天佑，如今信矣。张师弟大难不死，可喜可贺，必有后福。”

高高大大的法善站在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师兄后边，也瓮声瓮气地道：“张师弟福气啊。”

张小凡心中感激，道：“多谢二位师兄挂念。”

法相微笑点头，随即看了看场中，野狗道人已经和那个天音寺僧人斗法起来，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空我们再聊。”

张小凡连忙应道：“是。”

法相走出两步，忽又回头，对着张小凡微笑道：“张师弟，你有空可要去看一看贵派的陆雪琪陆施主了，她对你可是担心的很呢。”说着面上微带神秘，与法善相视而笑，一道去了。

张小凡呆了一下，忍不住向一旁的青云门小竹峰处看去，这一次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未来，各女弟子以大师姐文敏为首，听从苍松道人与田不易的调遣。陆雪琪此刻就正站在她们中间。一个多月不见，陆雪琪显得清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伤带来的，但从这里看去，张小凡仍有惊艳感觉，只觉得这女子竟是天生的艳丽。仿佛是在盛开的百合间，轻轻显露的那一滴清冷露珠，凄清而带着些孤傲，更添清丽。

小竹峰门下女弟子，大都是容貌美丽的女子，吸引了周围无数目光，除了天音寺那些目不斜视的老和尚，青云门和焚香谷等男弟子都有意无意地向这里看来，陆雪琪更是吸引了最多的眼光，只不过这时的她，又恢复了当初的冷傲，目光或无意间扫过张小凡时，也只淡淡停留了一下，便移了开去，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张小凡心中仿佛有些失落，不过过了一会便反而还有些高兴了，本来他对这个冷若冰霜的美艳女子就有些畏惧，如今不搭理自己，他反而轻松。不消片刻，他的精神就被田灵儿“咯咯”的笑声给吸引了过去，再也转不过来了。

第十六章 戾气

场中与野狗道人对阵的是天音寺一位高僧，道行高深，用了一件金光灿烂的金色木鱼法宝，在空中如同活了一般，追着野狗道人，野狗道人狼狈之极，手中那只古怪的獠牙法宝灰沉沉的不再发光，怕是被对方给破了。只见场中木鱼声阵阵响起，空中金鱼摇头摆尾，追在野狗道人背后，野狗道人呼呼直喘粗气，狼狈飞跑，模样滑稽，正道中人哗然大笑，田灵儿更是少女心性，“咯咯”笑个不停。

张小凡站在她的身边，偷偷向师姐看去，但见田灵儿笑颜如花，雪一般的脸畔露出了两个浅浅酒窝，真是说有多动人就有多动人，心头一阵迷醉，只希望这一刻便是永远了。

忽听到场内一声呼啸，张小凡放眼看去，却是那个年老大越众而出，出手援救，他的道行远在野狗之上，赤魔眼威力不小，那位天音寺的高僧也收起笑容，小心应付。

张小凡看了几眼，忽然发现一件奇怪事情，便是在魔教之中，野狗道人受困之时，除了年老大、刘镐等人面色难看之外，其他人居然大都是看热闹、幸灾热祸的表情，后来见野狗道人支撑不住了，也只有年老大出手救援，其他人却都是束手旁观。

张小凡心中奇怪，暗想这魔教中人当真不可以常理相看，该不会是他们自己内里也有什么派别之争吧？

其实张小凡猜得倒也差不多，年老大与野狗等人都属于魔教炼血堂一系，这一系八百年前在黑心老人手下自然是风光无比，声名远扬，但如今式微已久，早已被魔教中主流派系排挤，这时看到野狗出了洋相，人多势众的魔教中人非但没有帮忙，反而在旁边笑嘻嘻地看起笑话来了。

不过年老大毕竟是一派之首，道行非浅，不几回合便抵住了那天音寺和尚的攻势。野狗道人得了空隙，回过气来，大骂一声：“贼秃驴，几乎害了你家道爷爷！”骂声中，回身扑去，与年老大以二攻一。

正道人中一片哗然，纷纷有人骂道：“魔教妖人，无耻之极。”

声讨声中，张小凡忽然只觉得身边风声一起，吓了一跳，却是田灵儿不甘寂寞，冲了出去，琥珀朱绫霞光阵阵，簇拥着她俊俏身影，腾起半空：

“无耻妖人，以多打少，法中大师，我来助你！”

张小凡这才知道场中那僧人名叫法中，听着名字似乎和法相法善他们是一辈分的，但看长相却比他二人老得多了。只见场中法中一看田灵儿跃了出来，喧了一句佛号，道：“多谢施主。”

说着右手一招，空中那只金色木鱼立刻冲向年老大，缠住了他，把他带过一旁，田灵儿顺势就接过了野狗道人。明眼人一看就看出了，法中是看田灵儿年轻，把道行差的野狗留给了她。

张小凡眼看着田灵儿与野狗接上了手，心中焦急，正想也出去帮上一把，忽然间肩头被人拉住，一看却是大师兄宋大仁，只听他端正神色，低声道：“小师弟，魔教妖人无耻，要倚多取胜，我们却是不屑做的。”

张小凡立刻醒悟过来，点了点头，收住势子，不经意间看到田不易夫妇，都是一付神凝气定的样子，随即想到，有师父师娘在这里，灵儿师姐哪里会有事呢？自己真是瞎操心了。

脸上一红，向周围瞄了一眼，但见周围诸人都在看着场中，无人注意到他的失态，宋大仁也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看着半空中的斗法，这才放下心来。便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有道目光，从旁边落在他的身上，只是他转过头去看时，见那里是小竹峰诸位师姐所在，陆雪琪也在其中，却没有一个人看向这里的。

这时在半空之中，田灵儿把琥珀朱绫运用的是随心所欲。霞光万道之中，野狗道人头昏眼花，只觉得上下左右前后都是一条条一道道的朱绫，将自己生生给困在中间，冲不出打不破，再过一会只怕自己就要被这朱绫被包成粽子了。

田不易见女儿露脸，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之色，正道中人也多有赞叹之声，田灵儿本来就容貌端丽，野狗道人那副狗模样，自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后来不止正道人士鼓掌，连魔教中人居然也有几个大声笑了出来。

野狗听在耳中，恼羞成怒，虽然他修为不深，对敌经验却远非田灵儿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家能比，眼珠一转，在田灵儿身上瞄了几眼，便看出这小妞多半是刚出来的新人，立刻便大声喊道：“臭丫头，看你样子倒还清白，想不到你居然和这老和尚有了苟且之事！”

在场正魔两派之人突然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正道中人无不大骂，魔教中人笑成一片，还有些淫亵之徒大声起哄笑道：“说得是，说得是，真是看不出来！”

田灵儿又气又急，怒道：“你、你胡说什么？”

野狗叉指，狗脸上“正气凛然”，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道：“呸，你若不是与这老和尚是相好，如何会跳出来帮他？”

这话说着连法中也变了脸色，连喧佛号“阿弥陀佛”，田灵儿更是气白了脸，她其实也知道这是野狗激将之计，但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突然在大厅广众面前被冠以这巨大侮辱，如何不气，登时就在法宝间露了破绽。

野狗瞄准了机会，赶忙冲出了琥珀朱绫的包围。这才看他身影蹿了出来，便只听得轰隆一声，满天红绫轰然合下，这人若是要在中间，只怕还不被夹成粉碎，不由得一吐老长舌头，道：“好狠的丫头！”

田灵儿气恼之极，原本雪白的脸庞涨成通红，更不多话，琥珀朱绫迎风而起，如电飞驰，再次冲向野狗道人。野狗惊吓之下，抱头就跑，魔教中人看他跑了回来，嘘声四起，忽然间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呼呼”声中，居然一个个腾云驾雾地飞走了，竟无一人帮忙。

转眼间场中魔教人物只剩下了炼血堂一众人等，年老大在那里看了，脸色阴沉，心中愤恨，但终究知道这已不是久留之地。当下赤魔眼连发红光，将法中逼退数丈，抽身而起，用手一招众人，也逃逸而去。

田灵儿还要再追，只听得后边父亲田不易朗声道：“灵儿，不要追了。”

田灵儿硬生生停下脚步，脸还是涨红，转头对田不易道：“爹，你听那妖人胡说……”

田不易笑了笑，苏茹却走上前去，把她拉了下来，微笑道：“那些魔教妖人，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更何况是说了些粗话，我们只当听不到就是了。”

这时正道中人大都随声附和，纷纷道：“正是，正是。”

“田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

田灵儿这才悻悻下来，正道中人见魔教妖人已散，便也大都散了。这些时日来经常这般与魔教众人斗法，斗了散，散了又斗。

张小凡正想上去和灵儿师姐说话，肩膀突然被人打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喜形于色。只见林惊羽正站在身后，一脸喜色，许久不见，见他一身白衣，背上斜插着斩龙宝剑，剑眉星目，俊朗飘逸，真个是出类拔萃。

说起来这是张小凡自七脉会武大试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些日子他飘荡江湖，每在生死关头，脑海中也也未尝没有掠过林惊羽的身影。

林惊羽看了他半晌，脸上先是欢喜，又是激动，忽地冲上来一把把张小凡抱在怀里，紧紧不肯放手，许久，方才松开。张小凡心情一样激动，还看到林惊羽眼中似乎还有些许泪光闪动。

“小凡。”林惊羽一开口，竟有些哽咽起来，抓着他肩膀的手更是用力不止，几乎让张小凡都疼了起来。张小凡全然没有顾及，看到了林惊羽之后，仿佛自己这些日子来在生死边缘所经历的恐惧绝望，都只有这个兄弟才能明白一般，只有在这个兄弟面前，他才能真正放松自己。

林惊羽紧紧地抓着他，低声地道：“小凡，我、我、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话说到这里，他心情太过激动，嘴唇微微颤抖，竟是说不下去了。

“我、我也是。”张小凡同样的看着他，未几，二人忽地相视一笑，长长出了口气。

“回来就好，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扫荡魔教，一起报仇呢！”林惊羽抓着张小凡的肩头，微笑着道。

“对。”张小凡重重点头。

林惊羽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脸色也平静许多，看着张小凡如今略显风尘的脸，忽然眉目间有一丝黯然，道：“听说到你下山之后，我又是替你高兴，又是恨我自己，想不到这些年来枉费师父对我厚望，成就反而不如你。”

张小凡吃了一惊，摇头道：“惊羽，你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你资质胜我十倍，上次大试之中，要是碰到了你，那是一定要输的。我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些而已。”

林惊羽吐出一口气，开怀一笑，道：“说的也是，日后我在努力修行，不信就胜不过你了，不过你可也不能放松才是。”

张小凡大笑，用力点头。

他二人在这里叙旧，那里田灵儿依然嘟着嘴对母亲撒娇，苏茹微笑着正在安慰。张小凡与林惊羽说了一会，看了看师门那里，一把抓住林惊羽的手，道：“来，我向你引见一下我师父师兄。”

不想林惊羽哼了一声，低声道：“就你那个矮冬瓜师父，算了吧。”

张小凡瞪了他一眼，道：“不许胡说。”说着硬把他拉了过来，林惊羽一脸无奈，只得随他。走到近处，张小凡正要说话，忽然间看到旁边田灵儿与师娘苏茹说话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出来，玉树临风，潇洒英俊，正是齐昊。

只见他温声对田灵儿说了几句，田灵儿登时笑了出来，哪里还有一丝生气的模样，笑颜如花，竟然在众人面前，一把抓住齐昊的手，向田不易这里走了过来。

张小凡只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刹那间再也没有任何的景象了，只剩下师姐拉着齐昊的手走了过来，隐隐地还听到了旁边林惊羽带着一丝笑意，低声道：“本来你那矮冬瓜师父是坚决不肯齐昊师兄与田师姐在一起的，但齐师兄去恳求师父，师父一向看重齐师兄，又去请掌门真人说项，你那师父只得首肯了。嘿嘿，你看他们现在都已经公开了……”

林惊羽突然中断了说话，微微张大了嘴，看着身边的张小凡。

此刻的张小凡，竟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只觉得在深心处突地冒起一股狂怒之火，几乎要把自己的身子都焚烧干净了。他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九幽恶火中被活活炙烤，而前方，那个男子，还有那个自己最心爱的美丽女子，手却正拉在一起，走了过来。

一直藏在腰间的烧火棍上，也在此时，腾起了熟悉的冰凉感觉，游遍他的全身，但对那狂热之火非但没有降温作用，倒好似火上浇油一般，一股凶杀戾气，一丝噬血狂热，就这般，扭曲了张小凡的脸庞。

这个场面之中，所有的人突然都怔住了，原本和谐的气氛在瞬间冰封，然后众人就看到一直以来和顺温和的小师弟，突然间全身散发出连刚才那些魔教中人也没有的杀气煞气，在他周围之人，竟是不由自主地都退了一步，看着这突然间变作凶神恶煞的人，杀气腾腾地向着齐昊，也向着田灵儿，踏出了一步。

流波山上的蓝天，仿佛暗了下来。

宋大仁首先站了出来，挡在张小凡的面前，立刻便感到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小师弟身上，此刻却连一点熟悉的影子也没有了。

感觉到有人挡在面前，张小凡缓缓地抬起头来，瞪着宋大仁，宋大仁看着他此刻突然间满是血丝的眼睛，竟是一阵心寒，强笑一下，道：“小凡，你怎么了？”

张小凡没有回答，只是低沉着声音，微带嘶哑地道：“让开。”

他的语调拖得很长很低，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说了出来，但听在众人耳中，却都有悚然之意。田不易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众人也是一片愕然。张小凡见宋大仁依然挡在身前，右手便握紧了那根烧火棍，登时一片清冷的玄青色光芒从那棍声上发了出来，带着以前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意。

宋大仁这一下可当真是吓到了，倒不是这肃杀之意这般浓烈，也不是张小凡下山一月之后，道行似比以前突飞猛进，而是这个从小敬他爱他的小师弟，此刻看来是当真有杀他之意。

他看了出来，田不易自然也是看在眼里，阴沉了脸往前踏了一步，虽然他在心里还是以为张小凡并非宋大仁的对手，但这小徒弟的那件法宝却大是古怪，当日在七脉会武大会之上便出尽了风头，只怕宋大仁还不易对付。

就在这个时候，田灵儿一脸讶然地跑了出来，挡在了张小凡与宋大仁的面前，对着这个她从小最喜爱的小师弟，愕然道：“小凡，你到底怎么了？”

那一张镂刻在深心的脸庞，那一双明亮的眼眸，这魂牵梦萦的女子，就这般站在身前，关心地、关怀地问着……

张小凡突然呆了，整个人呆住了，像是从梦中惊醒，体内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可是，可是，他竟感觉到撕裂一般的疼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师姐，有种想要痛哭的感觉！

你可知道，生死的那个关头，心中最眷念的人，便是你吗？

你可知道，梦回青云，万千缠绵的心绪，只为你吗？

你可知道……

“啪”，重重的一声脆响，张小凡的脸上被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田不易打了一记耳光，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在了外边。

众人耸动。

张小凡倒在地上，眼冒金星，但回过神来的他，此刻更感觉到羞愧无地，自己竟然想要对从小一直照顾自己的大师兄动手，还起了凶念，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他艰难地爬起来，但身子还未挺直，脚下一软，竟又是摔了下去，半边脸颊高高地肿了起来，更有殷红鲜血，从他嘴角流下。

然而，身体的痛楚此刻他竟似乎感觉不到了，只在内心处带着从未有过的畏惧，对着自己狂吼：怎么了，怎么了，你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你疯了吗？

他怔怔地抬起头，望着前方师门的人，所有的人，此刻都陌生了起来；而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竟也像是看着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般。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张小凡艰难地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但看着他的表情，却是迷惑远远多于害怕，仿佛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大仁毕竟是从心里爱护张小凡的，转头对田不易道：“师父，小师弟他、他并没有不敬的意思，他只是、只是……”

“住口！”田不易一声断喝，宋大仁不敢再说下去。身子矮胖的田不易此刻看来却如一尊高耸入天的怒神，一步一步地走向张小凡。

张小凡脸上露出了一丝畏惧，这，毕竟是他从小最害怕的师父，他甚至不敢想像接下来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张小凡的面前。

众人大惊。

林惊羽面如寒霜，剑眉紧皱，但面对着这一个名动天下的青云门大竹峰首座，他竟依然如同少年时一般，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白衣如雪，站在那里，便如钉子一般钉在地上一般，没有再移动一分，便是前头有惊涛骇浪，仿佛也不能动他分毫。

“哐啷”，龙吟声中，斩龙剑霍然出鞘，碧绿的光芒笼罩了他与张小凡——这两个身世相同的人。他带着凛然之气，根本就不看他一向敬重的大师兄齐昊不停地给他打眼色，决然道：“你要敢再碰小凡一下，便先杀了我再说！”

齐昊倒吸了一口凉气，偷眼向田不易看去，只见田不易此刻的脸色要多难看便多难看，几乎成了猪肝颜色，他心中盛怒到什么地步，不想可知。

只是他身为龙首峰的大弟子，决无回避之理，而且林惊羽一向深受恩师苍松道人喜爱，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但他看着田不易的神色，便知要去劝他根本是毫无用处，只能迅速跑了过去，一拉林惊羽，低声道：“你疯了，师弟，这是他们大竹峰内部家事，你来管什么闲事，就算是恩师在这里，也不好说什么的，快与我一起走吧！”

不料林惊羽今日却大异往常，哼了一声，道：“我若一走，小凡还不知道要被这人折磨到什么地步去了。他身世孤苦，与我一般，我若不站在他这一边，世上便再也无人站在他这一边了。”说话间目光如电，直看着大竹峰门下，虽然明知道实力差距太大，但看他神情，为了身后这个兄弟，竟是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齐昊哑然，见这林师弟犯了牛脾气，真个是心急如焚，正没理会处，忽然间只见一只手搭上了林惊羽的肩膀。林惊羽一惊，回头看去，却见是张小凡站到了他的身后，半边脸肿得老高，但眼中已是热泪盈眶，说话声中已带了哽咽，“惊羽，你、你的心意我领了，如今是我不对，我会向师父认错的，你先随齐师兄回去吧。”

林惊羽眉头一皱，正要说话，但听得齐昊在耳边急道：“林师弟，你再在这里，只怕反而是惹得田师叔越来越怒，反而是害了张师弟了，走，快走！”

说着强行把他拉了就走，林惊羽正自挣扎，但看了张小凡微带恳求的目光，心中犹豫，拉拉扯扯，半天才好不容易地被齐昊拉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张小凡这里。

田不易脸色难看之极，大竹峰门下人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说一句话。

张小凡默默走到他的面前，跪了下来，把头俯在他的面前地上，一动不动。

田不易冷笑一声，道：“啊，我可不敢当，这是谁啊，道行那么高，杀气那么大，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

张小凡身子一抖，只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头也不抬起，依然俯在地上。宋大仁等人一向都疼爱这个小师弟，看他这个样子，早忘了刚才张小凡那副奇怪样子，纷纷向田不易道：“师父，小师弟他……”

田不易一摆手，众人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田不易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怒哼一声，冷冷道：“想不到我这些年来，竟是教出了一个忤逆之徒！”说完头也不回，转头走了，竟是再不理会张小凡，苏茹叹了口气，跟了上去，众人无奈，只得也跟了去，场中只剩下一个张小凡，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他的头，依然没有抬起。

※※※

天色黑了下来，正道中人纷纷到了流波山南面山腰间休息。这里有着天然形成的十几个岩洞，很是方便，当日一上山来，便被正道中人看中了。

青云门以四脉区别，分占了四个山洞。大竹峰人数最少，在最西边一个山洞，旁边就是密林，在另一侧过去的依次是龙首峰、朝阳峰、小竹峰，再过去的山洞便是由天音寺和焚香谷以及其他的正道人士所住了。这一次张小凡回来，天音寺法相、法善是见过了，齐昊也过来打了招呼，陆雪琪站在小竹峰众人中没有过来，只没见到焚香谷的李洵和燕虹。

不过此刻的他自是没有心思想这些事，跟着众人回来，他不敢进洞，便一直跪在洞外岩石之上，从下午到现在天黑，整整跪了四个多时辰，田不易却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青云门其他各脉弟子和天音寺、焚香谷的人多有出来看到的，往往围成一团，在远处指指点点，讥笑声隐约可闻。

张小凡心中着实羞愧，但终究不敢起来，不过跪了这么许久，膝下酸疼无比。

忽然间旁边山洞，也就是龙首峰弟子所住之处传来一阵喧哗，张小凡没有抬头，但隐约听到了林惊羽在那里大声愤怒说话，似是再也忍耐不住，就要冲了过来，但被齐昊等其他弟子死死拉住，正自喧闹，在隔壁山洞里忽然传出一个带着浓重威势的声音：“惊羽，你进来，我有话与你说。”

张小凡听说了这是龙首峰首座苍松师叔的声音，龙首峰弟子那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可见苍松道人平素的威严。未几，终于是不敢违抗师命的林惊羽走了进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黑夜里又恢复了平静，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去，只剩下依然跪着的张小凡，匍匐在山洞门口。

便在这时，大竹峰洞里又传来了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等人恳求田不易的声音，但田不易怒声呵斥了几句，众人便不敢再说。只是还未沉默片刻，却传来田灵儿激动的声音：“爹，你做什么？小凡在外边已经跪了快五个时辰了，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是伤了大师兄还是杀了他，他都已经认错了，你还不让他进来……”

“轰”，一声大响，石块横飞，想是田不易余怒难息，一掌打在坚硬的石头之上，把岩块打得粉碎，田灵儿却似乎还欲再说，在听得师娘苏茹低声说了几句，把她拉了过去，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第十七章 风雨

黑沉沉的夜色，看不到月亮与星星，夜空中没有一丝的光亮。

张小凡跪在洞口，已经快六个时辰了。其他门派的弟子，大都已经睡了，连最后亮着的、大竹峰山洞里的那一堆火光，也在万分不情愿中，渐渐灭了。

山洞里，田不易仿佛说了一句什么话，田灵儿几乎立刻就喊了出来：

“爹！”

没有声音，没有下文，张小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地，宋大仁走了出来。

张小凡抬起头，看着大师兄，宋大仁脸上大有不忍之意，但终究还是狠心道：“小师弟，师父说你跪在这里惹他心烦，叫你要跪就跪得远些去。”

张小凡心沉了下去，脸上忽然感觉一凉，冷冰冰的，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却是下起了雨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爬起身，走到远处，在密林边缘，古木之下，跪了下来。

宋大仁向着他看了半晌，小师弟的身影在这夜色雨雾之中，渐渐模糊，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回去。

“轰隆”，一声大响，天际传来轰然雷鸣，白色闪电张牙舞爪地划过苍穹，仿佛漆黑的夜空裂为数块。片刻之后，豆大的雨滴如小石子一般砸了下来，打在岩石之上，啪啪作响。稍后，倾盆大雨，轰然而下。

转眼间，天地之间，一片迷蒙，张小凡全身片刻间已经完全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冰凉，他抬起头向前方看去，原本漆黑的夜色，加上大雨，根本已经看不清山洞那里的情景。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这里，受着苦。

他低下头，一动不动。

这场大雨，仿佛也是上天惩罚他一般，竟是下个不停，雨势丝毫不退，电闪雷鸣，在他身上猖狂而笑！

雨水从他湿淋淋的发间流淌下来，顺着他的脸庞滑下，张小凡的眼睛几乎也已经睁不开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在这风雨无人的时刻，他却突然看见，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一只脚，踏在了他的面前。

他吃力地抬起头，天空中电光闪过，巨雷轰鸣，借着那一道微光，他看清了那一个凄美女子，站在他的身前。

张小凡整个呆住了。

陆雪琪浑身上下，一样地湿透了，闪电消失了，她的身影也变作了黑暗里一道朦胧的阴影，可是张小凡却分明感觉的到，她就在自己的面前。

那个在暴雨狂风之夜里，这般温柔的身影，轻轻蹲了下来，在他的面前。

雨愈急，风更狂！

树林深处，仿佛有妖魔狂啸，哗哗作响。

一只冰凉的手掌，带着微微地颤抖，抚过张小凡的发梢，仿佛梦语一般的声音，在这个风雨之夜，低低地道：

“别怕，很快就会过去的！”

“……”

“我会在这里陪你的！”

“……”

“轰隆！”雷声仿佛震裂了夜空，震碎了心魄。狂电闪处，风雨呼啸之中，冰冷雨花如妖魔一般狂舞时分，那一张温柔的脸，那一双温柔的眼，如幽梦中最甜美的人，陪在身旁。

她在风雨中，低声自语，对着张小凡，又仿佛是对着自己深心，轻轻，轻轻：

“你救我护我，不惜自己的性命，我便一般对你了。你心中苦楚，天知我知，我不能分担你的痛楚，便与你一道承担。总希望有一日，你能与心中爱人，欢欢喜喜在一起的……”

话声越来越轻，渐渐消逝，风雨更狂，那身影这般柔弱，若风中受伤的小草，摇摆不定。张小凡心头恍惚，如梦似幻。

夜色黑沉，苍穹无语！

※※※

风雨肆虐许久，方才稍稍收敛，张小凡全身冰凉，寒气侵袭体内，手脚早已冰凉了，知道再这般下去，必定大病一场，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起身躲雨。

只是在这片寒冷中，却从他右手的臂膀上，若有若无地传来淡淡的温暖，缓缓在他体内游走着，倒是抵去了不少寒气，似乎是来自绑在他右手上的法宝玄火鉴。

张小凡忽又想起刚才那如鬼魅一般的女子，他看着恍惚中以为那是陆雪琪，但到了此刻，却再也看不清人影何在，也不知是走了，还是从未出现过。

想到此处，他嘴边露出一丝苦笑，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却在这时，分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声音：“傻小子！”

张小凡一怔，连忙回头，几乎一声“陆师姐”便叫了出来，但只见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女子，手中一把伞遮挡风雨，笑盈盈地看着他，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魔教少女碧瑶。

这时夜幕之中，雨势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仍然颇大，稍远处便看不真切。张小凡还以为自己眼花，不料定睛一看，却真的便是碧瑶，俏生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只见她依然是一身水绿衣裳，手中还是撑着那一把青绿色的油布伞，但是这风雨太大，她轻飘的衣裳边上，也湿了好几处，走到跟前，便越发看得真切，那几处被水淋湿，柔柔贴在肌肤之上，若隐若现。

张小凡忽然低下头来，不去看她。

碧瑶怔了一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上下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你这人倒是当真古怪，这么大的雨，偏偏要跪在这里，莫非这也是你们青云门中的修行法门吗？”

张小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只见碧瑶那一张俏脸在这夜色之中，意外的温柔如水，不禁呆了一下。

“轰隆！”雷声隆隆，从天边黑云中传来，几乎就在此前一刻，巨大的闪电划过天际，将夜空裂为两半，闪了一闪，才消退了去。伴随着这道闪电雷鸣，这漫天雨势，竟是又大了起来。

碧瑶皱了皱眉，人向前靠了些，张小凡忽然发觉，原本打在身上生疼的雨点，竟是突然少了下来，整个人就像是一直在重压之下突然获得解放一般，轻松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却是碧瑶把伞移了一半过来，替他挡住了雨水。但这雨势何等之大，碧瑶顾得了张小凡，自己就难免有所疏漏，转眼间半边身子都湿了。

张小凡心中一阵暖意，忍不住就伸手把雨伞推了过去，低声道：“你在滴血洞里刚刚大病了一场，小心着凉了。”

碧瑶似乎怔了一下，看着张小凡。张小凡被她看的奇怪，讶道：“怎么了？”

碧瑶抿嘴微笑，神色间似乎大是欢喜，道：“原来你这个小子，还知道关心我的身子？”

张小凡脸上一红，不过幸好在这风雨夜中，很难看得出来，当下讪讪道：“我是怕你等下病了，又怪到我的头上。”

碧瑶往他身边一靠，登时便和他紧紧并排蹲在一起了，不同的是张小凡跪在地上，而碧瑶则是蹲在他的旁边。与此同时，碧瑶的那把伞也再次移了过来，挡在他们二人的上方，遮挡风雨。

张小凡只觉得风中雨中，身边却有淡淡温柔、隐隐幽香，暗暗传来，忍不住便向旁边看去，不想碧瑶却也正在望着他，二人视线相对，登时便怔住了。不过过了一会，张小凡首先移开了目光，不知道为何，他的心却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而一直以来都很会说话的碧瑶，此刻却也安静了下来，静静地蹲在张小凡的身边，陪伴着他，只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又悄悄把伞向张小凡身子处移过去了一些，为他多挡了些许的风雨。

“啊。”正在沉默中心绪混乱的张小凡，突然间想起一事，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顿时回头看着碧瑶，面上有焦急神色，急道：“你、你怎么可以来这里了？”

碧瑶倒是不太惊讶于他的反应，只淡淡一笑，声音幽幽，在这漫天席地的风雨声中，带着些凄迷：“我是来看你的呀。”

张小凡压低声音，但声音中的焦急却是溢于言表，道：“这里周围都是我们正道中人，不要说还有天音寺和焚香谷的那些前辈，就是我们青云门里随便出来一个长老，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还不快走？”

碧瑶却仿佛无动于衷，只是微笑地看着张小凡那焦急神色，忽地叹息一声，道：“你这臭小子，倒也算是有几分良心！”

张小凡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碧瑶悄声道：“你不是以正道自居吗，你不是正邪不两立吗，怎么不喊人来抓我？”

张小凡心中焦急，听了她这话，却如醍醐灌顶一般，心中大震，全身都出了冷汗。他在外人眼中虽然不似林惊羽和师姐田灵儿那般有过人资质，绝顶聪明，但毕竟不是傻瓜，只不过这些年在大竹峰上，一直无人重视于他，使他自己也有些自卑罢了。

此刻听了碧瑶这似嗔似喜的话，张小凡登时反应过来，此刻自己的状况，实在是大大不妥。不要说自己还是被师父责罚的带罪之身，便是此刻被同门中人发现，自己竟然与这一个魔教少女形状亲昵地在一起，只怕满身是嘴也分辨不清了。

一想到这个后果，张小凡脑袋中“嗡”的一声响，无论如何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心中一乱，正要开口叫喊同门，不料眼神一瞄，却见碧瑶肩膀正靠在自己身旁，而此刻风大雨大，她却把大部分的雨伞都遮在了自己头上，她自己那半边身子，竟然都已经湿透了。

那衣裳，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映射在他的眼眸之中。甚至在她雪白的脸上，也有了几点雨水，凝结成珠，慢慢滑落。

这一声叫喊，张小凡竟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了。

“你、你这又是何苦？”张小凡低下了头，轻声道，“我也猜到你父亲一定是个大人物，你想必平日里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何必又为了我一个小小的青云弟子，冒这么大的险，来这里受苦？”

风雨萧萧，天地肃杀，苍茫夜雨中，仿佛整个世间，都只剩下了这一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

碧瑶仿佛感觉到些寒冷，又向张小凡处靠紧了些，这动作既亲切又熟悉，一如当日在滴血洞中，他们两人在生死关头的情景。她的声音，此刻也仿佛带了几分飘忽：“不是的，我没有受苦。你不知道，这世上真正苦的，都是在人的心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边的话渐不可闻，张小凡猝然发觉，她悄悄把头倚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风声，雨声，呼啸而过，张小凡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身旁那一丝幽香，在这冷冷风雨之中，却是那般真实地缠绕着他。

※※※

清晨，云开日出，雨歇风止。

田不易一人独自走出山洞，远远望见自己的小徒弟居然还是跪在远处密林边缘，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走了过去。走到近处，张小凡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到竟是师父田不易，嘴巴动了两下，低声叫了句：“师父。”

田不易见他浑身衣衫尽皆湿透，头上发间不时还有水珠滴下，脸色看去更加苍白，显然昨晚磅礴大雨，他很是受了些苦。

想到此处，他也不禁皱眉，此刻又听到身后那一排山洞之内，隐隐有人声传来，料想是各门各派的弟子起来了。田不易哼了一声，抬步向树林中走去，经过张小凡身边的时候，淡淡道：“你随我来吧。”

张小凡连忙应了一声，便要起身，不料身子才站起半截，忽地脚下一软，竟又是摔了下去，只觉得两只脚麻木酸疼不已，想是跪了一个晚上所致。

田不易走在前头，身子一停，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张小凡咬着牙，用手在双腿上连连敲打按摩，好在他往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当初在大竹峰上砍竹时锻炼出来的身体此刻便有了报答，过不多时，居然气血稍畅，可以走路了。

张小凡站了起来，向前一看，却见田不易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树林中了，连忙跑着跟了上去，不多久，在山洞里的各正派弟子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们二人的身影了。

※※※

流波山上的树林里，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木，一人环抱的大树比比皆是，便是两三人才抱得住的巨木，也是时有所见。想来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向来无人烟所致。

张小凡跟在田不易的身后，在林中缓缓而行。清晨的微光从树顶透下，洒在林间的灌木之上。在这个雨后的林中，所有的东西都被清洗了一遍，到处都是青青的绿色，偶而有不知名的小花，绽放在寂寞无人处，散发着淡淡清香。

田不易在前头走着，一直沉默不语。他个子矮胖，此时的张小凡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但在张小凡的眼里，那个人的身影，却仿佛如山神一般的高大。更何况，此刻在他的心中，碧瑶的事情也如小山一般压着他，令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张小凡心里烦乱，正想着要不要向师父说出碧瑶的事情时，田不易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张小凡心里一跳，也停下了脚步。只见此处已是树林的深处，四周清幽无人，古木森森，除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便再无任何声音。

田不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无表情地道：“你淋了一个晚上的雨，身子没问题吧？”

张小凡摇头，低声道：“弟子罪有应得，没关系的。”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你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可是在恨我吗？”

张小凡吓了一跳，原本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急道：“师父，我、我决没有那种想法的，这都是我罪有应得，决不敢怪罪师父。”

田不易望着面前这个这些年来一直被自己最忽视的小弟子，看着他脸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嘴角一动，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温和了一些。

“好吧，现在这四下无人，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小凡心中一紧，暗想难道师父已经知道了碧瑶的事情。如今张小凡与碧瑶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昨晚碧瑶前来，他更是害怕被各师门长辈知道，难道……

他正自胡思乱想，田不易却有点不耐烦，见他一直都不言语，道：“我问你，你昨日为何突然对你大师兄那般？”

张小凡怔了一下，明白了师父并非是指碧瑶之事，这才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是张口不能言，他总不能说因为看到田灵儿与齐昊在一起，而失去理智的吧？更何况，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股在片刻间控制了自己情绪的奇异煞气，究竟是什么？

田不易等了半天，见张小凡依然讷讷说不出话来，忽地冷笑一声，道：“你可是因为看到了灵儿与齐昊在一起亲昵举动，所以心生怨恨的？”

张小凡大惊失色，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大响，整个人呆在原地。他私下单恋田灵儿之事，本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料此刻突然被自己最敬畏的师父冷冷说了出来，当真是比昨晚那震天动地的巨雷还要震动魂魄。

片刻之间，他几乎不能动作，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望着田不易，张大了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十八章 旧人

森林里透下的光线，穿过繁茂的枝叶，洒在田不易与张小凡师徒两人的身上。张小凡站在田不易的面前，无地自容，半晌才低低叫了一声：“师父……”

田不易看着他，只见这个小徒弟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突然有些血色，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张小凡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但心里深处的秘密突然被自己一向最敬畏的人识破，那份惊惶感觉到现在也未消退。

田不易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半晌没有说话，张小凡垂头站在他的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田不易才缓缓道：“如此说来，当日私传太极玄清道法诀给你的，也是灵儿了？”

张小凡心里又是一跳，但事关田灵儿，他立刻头脑就清楚多了，急道：“师父，那不关师姐的事，是我，是我求师姐传授于我的……”

田不易转过身来，盯着张小凡一看，张小凡的声音立刻就小了下来，知道自己再怎么说，只怕也瞒不过这位师父了。

树林中，师徒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张小凡垂下头来，心乱如麻。便在这时，他听到了田不易的声音：

“老七。”

张小凡心头一跳，抬头应道：“师父。”

田不易看着他，道：“你入我门下，也快五年了吧？”

张小凡低声道：“是。”

田不易淡淡道：“当日我收你入门时，其实并未看好你的资质，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张小凡身子一动，但深心处，却隐隐有微微的喜悦。

田不易继续道：“至于你私恋灵儿的事情……”

张小凡心里一急，道：“师父，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

田不易却瞪了他一眼，道：“我说你错了吗？”

张小凡一下子张大了嘴，这一下真的被田不易吓到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你年纪正当少年，又不是天音寺那些和尚，加上自小与灵儿一起长大，有些喜欢她，又有什么奇怪了？你当你师父这些年是白活的吗，连这一点都想不清楚？”

张小凡低下头来，忽然间眼眶一热，这世间所有的温暖话语加起来，在他心中，只怕也比不上田不易冷言冷语的这几句话。

只是田不易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如今事情已然不一样了，我也看得出来，灵儿只怕是真心喜欢那个齐昊，至于你嘛，只怕她也只是拿你当弟弟看，你知道吗？”

张小凡点头，但眼光却一直盯着脚下，低声道：“是，师父。”

田不易缓缓道：“我往日反对灵儿与齐昊往来，倒不是因为齐昊本人，而是因为……”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眉头皱起，便转过了话题，“说实在话，虽然你在道法上进境比我料想的要快，但比起齐昊，还是相差许多。”

他深深看了张小凡一眼，缓缓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小凡紧紧咬着唇，半晌才道：“是，我明白的，师父。”

田不易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

张小凡感觉到师父那宽厚而温暖的手拍在自己的肩膀上，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田不易看了他一会，道：“那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向着来路走去。张小凡抬起头来，向着头顶上方，深深呼吸，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双手。

只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迷惘，总牵挂在他的心头。

他苦笑一声，振作精神，也跟了上去。

※※※

他们二人走回山腰上那一排山洞处时，各派中人已是人头耸动，大都已经起来了。田灵儿等人更是站在洞口，脸上有焦急之色，四处张望着，显然很是担心。

张小凡远远看到，心中一痛，低下了头。

一看到田不易与张小凡二人回来，田灵儿便跑了过来，什么也不说，先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确定他不曾受到田不易的“虐待”之后，才轻声道：“小凡，这一大早的，你和我爹去哪里了？”

张小凡见她满脸关切，一双明眸只望在自己身上，心里又是莫名的一痛，但面上却强做出一副笑脸，道：“没事的，师父带我出去走了走，教诲了我几句，现在已经原谅我了。”

田不易走在前头，似是听到了这小徒弟的话，哼了一声，也不见他什么神色，慢慢走了回去，却望见妻子苏茹站在洞口，正看着他轻轻微笑，不禁脸上神色一窒，白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就走了进去。

到此，这一场小小的风波，也算是过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张小凡便日夜和分别许久的师兄们在一起。他从小便是在各位师兄的注视下长大的，如今回来，大是亲切。而宋大仁心胸开阔，也不曾把那日张小凡的无礼记在心上，加上苏茹私下也曾经与他隐约提了几句，他便也了然于胸，反而更加疼爱这位小师弟了。

这一次到流波山上来的正道中人，自然是以“青云门”、“天音寺”和“焚香谷”三大派为首，但其他规模较小的正道门派也有不少，其中多有张小凡闻所未闻的，想必都是为了正道公理，要与魔教余孽势不两立。至于在三大派之中，这一次除了青云门来了苍松道人和田不易，其余两派却并未有长老一辈的人前来，所以无形之中，凡事便由青云门为首。

如此过了三日，张小凡在这流波山上，居然陆续见到了几个熟人，其中焚香谷的李洵、燕虹也在隔日来到了流波山，稍后，他又在天音寺僧人处，看到石头，还有站在石头身边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

张小凡颇为高兴地上去打了个招呼，石头一见是他，神情也大是兴奋，说了几句，便要介绍师父“大力尊者”与他认识，说着转身向着那位正和法相说话的老者道：“师父，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的那位青云门的张兄弟了。”

那老者转过头来，张小凡一见他脸，一时错愕，本来他想像之中，石头所在之门派称为“金刚门”，他师父又叫做“大力尊者”，想必定是个威猛无比的巨人，不料竟是眼前这一个看去颇为瘦小的老者，一下子还当真回不过神来。

石头却显然没想这么多，呵呵笑道：“张兄弟，你还不快见过我师父。”

张小凡这才醒悟，连忙行礼道：“老前辈，弟子张小凡，久仰大名。”

那老者哼了一声，淡淡道：“罢了。”说着又回过头去，与那法相道：“如此说来，令师普泓上人闭关参禅，到现在还未出关吗？”

法相微笑道：“正是。本寺之中虽然恩师乃是主持，但一向以来，都是由我从旁协助普空师叔管理俗务。此次魔教复起，普空师叔本也要前来，无奈寺中事务繁杂，只得由小僧前来，聊尽一二簿力。”

大力尊者点头道：“有你前来，那也够了。不过我来之前，本以为你师父普泓还有普空二位神僧虽然不会前来，但你四师叔普方向来痛恨魔教，定会前来，怎么却……”

看着大力尊者望过来疑惑的目光，法相微叹，道：“前辈有所不知，自从五年前三师叔普智神僧突然逝世……”

张小凡心头猛地一跳。

也就在这个时候，法相的目光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地向他这里看了一眼，随即又移了开去，继续道：“普方师叔与普智师叔交情最是深厚，从那之后，便在寺中静心参阅佛经，不再外出了。”

大力尊者“啊”了一声，大有感叹之意。

法相微笑道：“不过这倒也并非坏事。”

大力尊者呵呵一笑，道：“不错，不错，诸位神僧自然还是要以自身圆满功德为要紧，不似我这老家伙，与佛无缘，便整日里东奔西跑。”

法相笑道：“前辈说笑了，你与我们天音寺乃有溯源，这一点来时恩师和普空师叔都特意交代过了的，来，请老前辈里面坐。”

大力尊者谦让了几句，便和他一道进去了。

张小凡看着他们二人走了进去，石头拉了他一下，悄声道：“你看出来没有，好象这个年轻的法相，却是天音寺这一群和尚的领头人呢。”

张小凡点了点头，这数日来他每日与这些正道中人接触，多次遇见天音寺诸位大师，也发现虽然法相年纪轻轻，在这次来流波山的“法”字辈僧人中，却是气度卓然出众，隐隐有为首之风，出面接待讲话的，大都是他，而旁边一些年纪大的和尚，反而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此人乃是天音寺着力栽培的一个出色人物了。

不过，他心中此刻，却依然想着刚才法相在谈到普智时，突然看过来的一个眼神，便也没听到石头在旁边咕哝地说着什么，只听到最后他似乎说：“……我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话也说错了。”

张小凡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石头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过，佛门中人若是功德圆满，善终的话，便当称为‘圆寂’，他刚才却乱说什么逝世的，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倒好似普智神僧他是……咦，张兄弟，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张小凡心乱如麻，强笑着对石头点了点头，便走回青云门所在之地去了，弄得石头站在原地，搞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

※※※

转眼间张小凡已来到流波山上半个月了，这段时间里，正道之士与魔教中人依然对峙，双方在日间多有相遇，不时便有斗法。但令正道中人迷惑的是，魔教中人似乎不愿恋战，往往斗法斗了数个回合，便虚晃一枪遁走。

往日里是听说魔教要在此荒僻之地聚会，想来多半是商量些毒计欲祸害天下，所以正道之士才欲来除魔。不料这时看了，却又不像。若说是与正道为敌，便应当出来决战才是；若是听说了正道中竟有了两位青云门首座人物，怕自己实力不够，那也该主动退去。

偏偏魔教中人战又不战，退又不肯退，流波山地势又大，在空中目标明显，但若要深入下去寻找魔教中人的老巢，还当真不易。这一拖，时日便拖下来了。正道中人纷纷猜测，魔教余孽究竟想要在这个荒僻之极的岛上做什么？

张小凡这些日子来，也跟着师父师兄在流波山上搜索魔教中人，但他私下里，却另有一处担心，便是害怕万一碰上碧瑶，那该如何是好。

不过说也奇怪，明明碧瑶也来到了流波山这处海岛，但从那一个风雨之夜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魔教中其他人，包括张小凡与陆雪琪等认识的年老大、野狗道人等人，出现的十分频繁，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似的。

苍松道人与田不易都是数百年的修行，碰到这种事情，也感觉有些棘手。这一日入夜，他二人便叫上天音寺与焚香谷的人，聚在一起商议。

代表天音寺出来的，自然便是法相，而焚香谷过来的人，居然也是熟人，便是李洵。这二人看去都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但在苍松道人与田不易面前，他二人的神色都是十分恭敬的。

见礼之后，苍松道人淡淡道：“二位师侄，此次我们正道诸派前来除魔，其中还要诸多借助二位的地方，贫道在这里先谢过了。”

法相与李洵同时欠身道：“不敢，若有需要处，请苍松师叔尽管吩咐。”

田不易挥了挥手，让他二人先坐了下来，道：“废话我们也不必多说了。到今日为止，我们来这东海荒岛已有半月，虽然果有魔教余孽在此，但看他们行踪诡秘，却不知用意何在，不知二位师侄有何看法？”

法相与李洵对望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苍松对李洵道：“李师侄，这一次的消息是由你们焚香谷首先放出来的，倒不知道贵派可知道魔教的目的吗？”

李洵在苍松道人这个名满天下的前辈面前，脸上便再无往日骄傲神色，当下道：“回禀苍松师叔，这一次的消息也是鄙派无意中知道，魔教复兴之后，突然有大批余孽前往东海流波山，但所为何事，却是不知。”

苍松与田不易对望一眼。

法相忽然道：“二位师叔，依小僧这几日看来，魔教中人翻山越岭，往往对每处山头都仔细搜索，极像是找寻某件重要事物。”

苍松沉吟道：“不错，我与田师弟也是这般看法，但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东西，竟如此重要？”

田不易皱起眉头，随即道：“既然如此，我们猜也猜不出来了，不过魔教中人一向阴毒，你们回去之后，也要小心戒备才是。我们白天再加紧搜索，等找到魔教中人的老巢，再把他们一举剿灭，为天下除害。”

法相与李洵齐声道：“是。”

在这之后，他们又商议了片刻，法相便和李洵告退了。看着他二人走了出去，苍松忽然道：“田师弟，这两个年轻人的资质当真不错啊。”

田不易缓缓点头。

苍松道人道：“尤其是天音寺的法相，我观他眼瞳黑净，边缘却似有淡淡金光，眼神温润而不散，只怕在天音寺大法‘大梵般若’上已有大成了。”

田不易冷笑一声，道：“你也莫要小看那个李洵，他刚才虽然在我们面前刻意低调，但听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徒弟说了他在空桑山和火龙洞里的道法，只怕道行未必便比法相差了。”

苍松哼了一声，道：“天音寺与焚香谷这数百年来，暗中无不想着取代我青云门正道领袖之位，如今刻意培养出这些出色门人，派了出来，多半便有向我等示威之意。”

田不易看了他一眼，忽道：“无妨，只要有苍松师兄你门下那几个出色弟子，自然就不怕他们了。”

苍松脸色一变，冷冷道：“田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不易站起身来，淡淡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门下出了个笨徒弟，侥幸在七脉比试上胜了几场，能跟着你门下的出色弟子出去历练。却不料在魔教之地，与魔教中人力战之后，被人遗弃在那古窟之下，若不是他人贱命大，只怕我也见不到他了。”

苍松脸上怒容一闪，道：“田师弟，你要把话说清楚，什么被人遗弃在古窟之下？齐昊他们回来之后，我也曾经仔细询问过他，那时候的确是因为小竹峰的陆雪琪伤势太重，而且连找数日你那徒弟，一点消息都找不到，在那死灵渊下，又有众多阴灵妖兽，这才被迫放弃，又哪里是什么故意遗弃了？”

他话说到后面，声音也大了起来，田不易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看了他一眼，亦大声道：“哼，若是你徒弟被人留在下面，不知死活，你还不早闹翻天了！”

他二人声音大了起来，传到洞外，青云门门下弟子登时动容，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来。田不易与苍松毕竟是有道之士，决然不会在这些晚辈面前做失了什么事。田不易淡淡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齐昊与林惊羽走了进来，他二人乃是苍松道人最看重的弟子，也只有他们才敢在苍松道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接近于他。

齐昊小心地道：“师父，怎么和田师叔吵起来了？”

林惊羽在旁边愤愤不平地道：“这个人最是小气了，真是一点前辈风范也没有……”

苍松忽然喝道：“住口！”

林惊羽一惊，低下头来，道：“是，师父。”

苍松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齐昊道：“他是还记恨当日你们放弃找寻张小凡的事。”

齐昊愕然。

苍松哼了一声，道：“你们莫看他平日里似乎对那个徒弟不甚看重，但那是在他自己门中，到了外面，他却最是护短。更何况这一次张小凡在‘七脉会武’上为他露了一回脸，我私下听说他心里其实极是高兴。”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对齐昊道，“你可知道，这一次张小凡大难不死，平安归来，对你却是大有好处的吗？”

齐昊一时没回过意来，道：“怎么？”

苍松冷笑一声，道：“你不是与他女儿田灵儿要好么？”

齐昊脸上一红。

苍松道：“虽然我请了掌门师兄为你说情，他也勉强首肯你们往来。但我看他今日神态，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若不是这次张小凡活着回来，只怕将来你还有的苦头吃了。”

齐昊醒悟，连连点头，道：“多谢师父成全徒儿。”

苍松摆了摆手，缓步走到洞口，向田不易所居的那个山洞看去，脸上毫无表情，默然不语，但林惊羽与齐昊在旁边看去，只见他目光炯炯，显然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第十九章 魔教

“啊！”

一声轻呼，张小凡从梦里惊醒过来，在黑暗中小声喘息，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几日间，似乎就是从那日听到法相谈到普智开始，张小凡突然又开始梦到儿时那个噩梦，那一场深深铭刻在心间的屠村景象，漫天盖地的向他拥来，仿佛要把他吞没一般。

烧火棍依然躺在他的身边，从棒身上，还传来熟悉的微凉感觉，仿佛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在这之后，张小凡也感觉到，绑在自己右手臂膀上的那个奇异法宝，似乎散发着与烧火棍相反的，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传进自己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在黑暗中，在无人看的到的地方，悄悄地蜷缩起身子。

有谁知道，有太多秘密的人，也是这般的累呢？

黑暗中，其他人都在安然入睡，石洞外边一向都有看夜的弟子，所以大家都很放心。听着他们平静而熟悉的呼吸声，张小凡怔怔出神。

远处，那细细的、就算是在梦里也仿佛带着她独自的温柔的声音，隐约传来。黑暗隔断了视线，张小凡似乎觉得自己竟能看的清晰，那美丽的女子微笑着，在这静谧的深夜里，甜美入睡。

只不知，在她梦里，究竟是谁？

他伸出手，轻轻握着烧火棍，拿到自己的胸口，紧紧依偎，仿佛只有它，才能与自己相伴，不离不弃。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对坦然赴死的妖狐。

若是换了是我，我有没有勇气，和心爱的人一起而死呢？

他在黑夜里，静静地想着。

※※※

日出东方，海风阵阵，这一天，天高云淡，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大竹峰门下数人，离开了居住的石洞，御起法宝，向着流波山深处飞行而去，一路仔细搜索，希望能找到魔教徒众。

田灵儿一马当先，“琥珀朱绫”红光闪闪，飞在最前头，宋大仁和何大智紧跟着她，杜必书与张小凡飞在最后。他们这一脉弟子中，除了宋大仁乃是用仙剑“十虎”之外，其他人或用朱绫，或用宝笔，更有怪异滑稽的骰子、烧火棍之类，在同是青云门弟子几乎都用仙剑的情况下，极是醒目。

但此处毕竟不是青云山，流波山上且不说魔教中人，光是正道其他门派便有十数个，各种各样的法宝比比皆是，倒也不那么突出了。

不过各位正道同仁弟子们无聊时私下议论，有好事者品评各人法宝，便有“高人”指出，此次流波山上，诸位手中法宝，最古怪的莫过于青云门大竹峰某个弟子的骰子法宝，而最土气的居然也是青云门大竹峰门下某个弟子的烧火棍法宝。可见青云门领袖天下，果然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不知道田不易若是听到了这等评语，会做何感想？

此刻正道各门派弟子纷纷三五成群，四处飞飚，流波山上风声呼啸，各色光芒急缓相间，闪烁而过，极是好看。

张小凡在法宝之上向旁边看去，只见正道众人向四周扇形飞去，而在自己这一群近处，大概隔了数十丈远，右手边是清一色的女子，自然便是小竹峰弟子，陆雪琪也飞在她们之间，衣裳飘动，秀发拂肩，配着她清冷美丽的容颜，竟似有出尘之态。

张小凡心里一动，不敢多看，回过头来，向另一边看去，只见隔了数十丈远，便是龙首峰一脉众弟子，大概有六七人，齐昊和林惊羽都在其中。这时林惊羽也远远看了过来，脸露微笑，挥了挥手。

张小凡微笑以对。

在龙首峰众弟子的后面，还跟着一群人，看去便是剩下的一脉朝阳峰的弟子了。

就在这时，忽听着前方田灵儿一声清啸，张小凡向前望去，只见田灵儿法诀一握，“琥珀朱绫”红光闪动，“呜”的一声，载着她俏丽身影，直冲上天，速度快了数倍不止。

宋大仁吓了一跳，知道这小师妹性情好动，这番出来机会难得，不似在青云山上有诸多约束，这些日子里一旦出来，便常常畅意飞翔，为此苏茹颇为担心，说了女儿好几次，今天临行之时，还叮嘱宋大仁要看住她。

只是田灵儿自小便在众人宠爱中长大，宋大仁一句重话也不敢说她，又如何看得住她，无奈之下，只得自己也加快速度，紧追而上，张小凡、何大智等人自然也是驱动法宝，紧紧像随，转眼之间，他们就与龙首峰、小竹峰等人拉开了距离。

张小凡加快速度，追上了田灵儿，飞在她的旁边一丈开外，偷偷向她看去。只见田灵儿脸露微笑，神情兴奋，今日穿得一身红衣，配着那条“琥珀朱绫”，更是好看。

半空中风声凛冽，但其中却传来了田灵儿欢喜的笑声，张小凡听在耳中，心里一热。

“小师弟！”旁边突然传来了宋大仁的声音，张小凡连忙回头，道：

“什么事，大师兄？”

宋大仁御着他那巨剑，微笑道：“小师弟，没想到你在道法上进境如此之快，这才短短时间，居然便到了这种地步。”

张小凡心里感激，道：“大师兄，这都是你教导有方。”

宋大仁摇头笑道：“我可不敢居功，你看刚才，飞的速度居然比我和老三、老六都快多了。”

张小凡这才发现，原来适才看到田灵儿飞的快速，他心急之下，便加力赶上，不曾注意旁边，不料这就飞到了三位师兄的前头。但是看此刻宋大仁、何大智飞在自己身后，气定神闲，只怕真要飞起来，未必便比自己差了。

当下脸上一红，道：“大师兄，我……”

他话才说了一半，前头的田灵儿转过头来，笑容满面，一看是张小凡，更是高兴，大声道：“小凡，这样子飞得舒服吧？你看看，这天有多高，有多蓝？”

张小凡转过头去，深深呼吸，露出笑容。

天高云淡，蔚蓝无限，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可是，却怎比得上，深心处里那一个心爱女子的，一个微笑？

田灵儿迎风而进，秀发飞扬，只见头上青天，脚下青山，远处更有茫无边际的蔚蓝海洋，极目远眺，海天一线。

这江山如画，美不胜收，田灵儿心情极佳，嫣然而笑，回头处身子一摆，向旁移了过来。张小凡突见田灵儿飞近，向她看去，道：“师姐，怎么了？”

田灵儿笑道：“小凡，还记得我们当初抓小灰的时候吗？”

张小凡有些疑惑，道：“记得，怎么了？”

田灵儿伸手一抓，抓住他的手臂，笑道：“我们走！”

张小凡正奇怪处，却见田灵儿法宝猛地一沉，竟是向下疾降。张小凡急忙也降下法宝，紧跟着她。而在他们二人身后，宋大仁等人离得较远，没听到他二人说些什么，这一下措手不及，这法宝在半空中速度何等之快，转眼间就冲到前边去了。

三人一起叫苦，连忙刹住身形，回头望去，只见小师妹与小师弟一前一后，竟是往脚下青山森林中飞去，不由得摇头苦笑，只得也急忙跟上，反正师门之命也是搜索魔教余孽，在这森林中搜索，也是一样。不过这一来，他们离张小凡和田灵儿，便有了一段距离。

张小凡紧紧跟随着田灵儿，转眼间便降到森林下方，只听着田灵儿在前方轻轻一笑，回头道：“小凡，快啊！”

说着，“琥珀朱绫”如有灵性，如灵蛇翻身，在她俏丽身影之下翻转呼啸，红光闪闪，飞入了苍莽森林之中。张小凡看着前方那团红影，心中热血上涌，更不想其他念头，直飞而下。

这片山头上的森林里，也与流波山其他地方一样，到处都是巨大古木，笔直向天，便是在地面之上，也多有灌木荆棘，难以落脚。

二人一进入这森林之中，便感觉周围忽地安静了下来，耳边再没有凛冽风声，一股树木清新之气，迎面而来。田灵儿面带微笑，人站在“琥珀朱绫”之上，身形如电，在这片古老森林之中，在无数巨大古树之间，穿梭飞行。

张小凡从背后看去，只见那团美丽红影忽上忽下，在繁密枝叶间快速飞行，伴着那尖锐轻啸之声，她如世间最美丽的仙女，在这世外之地，古木林中，在无数仿佛充满笑意带着隐约欢呼的绿色世界里，飞舞出最美丽的舞姿。

那身影，如电，如光，贴住巨大树木的身躯，看似极险，却带着无限温柔，轻轻滑过，不曾碰到丝毫。

那身影，如痴，如醉，恍惚中又是少年时光，青山绿水，有欢欣的快乐的笑声，回荡开去。

他忽然开怀，笑着放开怀抱，烧火棍绽放着苍青光芒，载着他，追着她，飞翔在这个古老而宁静的森林之中。

仿佛，这时光，也这般，永远不会结束……

※※※

天色不知怎么，似乎突然有些变阴沉下来的样子，天空中厚实的云，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小凡收回目光，心想这海外之处，毕竟与中原之地不同，刚才还是天高云淡的晴天，转眼间似乎就要转作阴天了。

他与田灵儿在密林中飞了许久，却连一个魔教徒众也没看到，最后在一个小山坳间，田灵儿望见下面有一条小溪，加上飞了半日，也有些疲惫，便叫上张小凡落了下来，此刻正在用溪水洗脸。

这条小溪蜿蜒流淌在古老森林中，浅而清澈，溪水中有许多圆圆的鹅卵石，随着清澈水波荡漾的微光，很是漂亮。溪水两旁除了一些沙石浅滩，更远些的地方，便是茂密的森林，一眼看去，这森林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小凡。”田灵儿突然叫了一声，张小凡转头向她看去，却是田灵儿洗脸洗了一半，发现溪水中一个极漂亮的石子，探手拿了出来，喜滋滋地转头向张小凡道：“这个石子漂亮吗？”

张小凡向那石子看了一眼，见这石子不过拇指大小，上边却有三色石纹，大致整齐地围绕其上，如缎带一般，颇为漂亮。当下笑了笑，抬头向田灵儿看去，正要回答，却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来。

那一张熟悉的、美丽的脸庞，微笑着望着他。刚才洗脸时清澈的溪水还未拭去，晶莹的水珠轻布在她白皙的脸上。不时看见，那水珠带着温柔，从她肌肤滑下，掠过脸畔，在她光滑柔和的唇下，依然留恋不去，最后带着一丝动人的婉约，轻轻滴落。

而那一双明亮清净的明眸上，长长的睫毛边，也有几颗水珠凝结其上，仿佛泪珠，如雨后的白色梨花，那样清艳动人。

田灵儿嗔道：“我在问你啊？”

张小凡惊醒，道：“什么？”

田灵儿把石子往他眼前一亮，道：“好不好看嘛？”

张小凡深深呼吸，低低的，却是从心灵最深处迸发的声音：“真好看！”田灵儿点头微笑，从怀里拿出丝巾，把脸上水珠擦去，然后又仔细地把这石子擦了一遍，放回到怀里，转头对着张小凡，带着他眼中这世间最美的笑容，道：“等一下我们回去以后，我就把这个石子送给齐大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流波山的天空，仿佛片刻间，又阴沉了几分。

张小凡站在那里，像是突然僵住了，低着头，一动不动。

田灵儿向前走了几步，发觉背后没有声音，转过头来却见张小凡还站在原地不动，讶道：“小凡，走呀。”

张小凡缓缓抬头，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师姐，我们走得太快了，不如等一下大师兄他们吧。”

田灵儿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别管他们了，我们就顺着这条小溪走吧，往上游去，看看有没有魔教贼子，顺便……”她掩口轻笑，道：“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更漂亮的石子。”

是什么，像是焚烧身躯的感觉？

是什么，如有仰天狂啸的冲动？

原来九幽的魔火，便燃烧在心间，将身体里的魂魄，一丝一毫，狠狠焚炼。

他低垂着头，声音也变得有些奇怪的沙哑，低声道：“好吧。”

※※※

“琥珀朱绫”，缠在她的腰间，衬着她红色的身影，越发美丽。两个人沿着这条小溪，又走了半个时辰。

一路之上，田灵儿神情轻松，四处张望，张小凡则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条小溪看似不大，但走了许久，居然还不见头。眼看着前边又是一座小山，其上拐弯处有个山涧，小溪便是从那里流出。

田灵儿走了这半日，也有些疲累，便转头对张小凡道：“小凡，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过去这个山涧看看，如果还没有发现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张小凡默然点头。

田灵儿多看了这小师弟两眼，心中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放在心上，转身便向前走去。

二人很快走到那山涧拐弯处，向里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前头岩壁之后，却是个极大的洞穴，看着足足有十丈来高，这条小溪便是从山洞里流淌而出的。因为岩壁挡住了视线，不要说飞在空中，便是站在附近稍远些，便也看不到这个洞穴，十分隐秘。

田灵儿皱了皱眉，对张小凡道：“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小凡往那山洞看了一眼，见除了洞口有些亮光，再深处便是漆黑一片，心中便是一阵不舒服。这些日子以来，特别是他下山之后，入了两个洞穴，一个空桑山的万蝠古窟，一个是小池镇外的黑石洞，都没有什么好印象。此刻看了这个洞穴，本能上便有些厌恶。再加上他现在的心情实在是十分恶劣，便道：“师姐，我看这洞穴也不似有人居住，不如我们回去吧？”

田灵儿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也这么想的，那我们……”

话才说了一半，忽地，他们二人头上传来一阵破空之声，片刻之后，“唆唆”之声竟是不绝于耳，竟是有许多人往这里飞了过来。

张小凡与田灵儿立刻抬头看去，脸色都白了下来，只看天空中那群人的服饰，便是魔教中人，而看这人数，竟不在数十人之下。

二人相顾失色，田灵儿人较机灵，知道魔教中高人不少，此刻若贸然飞起逃逸，必然不免一场恶斗。危急之下，只得行险，一拉张小凡的手，两人便跑进了那个黑暗的洞穴之中。

黑暗，吞没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没过多久，魔教中人便纷纷落了下来，目标果然都是在这山涧周围。稍后，似有人点起火把，然后众人竟也向这山洞里走来。

原本躲在山洞近处的张小凡与田灵儿，只得又摸索着向洞内悄悄逃去。两人此刻的心都悬在了半空之中，这时双方力量实在相差太大，若被发现，他们决然是无力抵抗。

好在因为魔教人多，也不曾想到此处会被正道中人发现，一路上也未控制谈笑脚步，倒把他二人那些轻微的动作声音，给掩盖过去了。

这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一处宽敞地方，魔教中人停了下来，周围拿火把的人便很熟悉地在四周找到些石缝，将火把插了进去，看来他们是经常到此处的。

这山洞里的空地中，便亮了起来。

张小凡与田灵儿也停了下来，躲在暗处，大气也不敢出。

张小凡偷偷向外看去，只见那些魔教之徒围成一个半圆，各自找了大石块坐下，有些看着粗豪之辈，干脆直接就坐到了地上。远远看去，只见魔教中人果然与正道之士大不相同，怪模怪样的人甚多，张小凡印象甚深长着一张狗脸的野狗道人，此刻也坐在其中，旁边还有年老大、刘镐、林锋以及那个不知姓名的美貌少妇等人。此外，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脸很陌生，张小凡从未见过。

田灵儿忽然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凡，你看魔教里边，好象有很多派别呢。”

张小凡只觉得耳朵一阵发痒，心里却是莫名一苦，不敢多想，点了点头，还是向外看去。果然如田灵儿所说，外边魔教中人虽然大致围了一个半圆，一起面对着中间那两三人，却依然是一群一群坐在一起，派系之分，十分清楚。

正在这时，只听其中的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诸位，请静一静。”

顿时，魔教中人都安静了下来，似乎这声音的主人，有莫大的权威一般。

张小凡离得较远，一时分辨不出那声音是哪个人发出的，便悄悄伸长了脖子，向那场中看去，但觉得身边衣服轻轻摩挲，却是田灵儿也在探头向外看着。

石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着，偶尔发出劈啪的声音。魔教中突然有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站了起来，向着一个方向，朗声道：“尊使，此次‘鬼王宗’召集我等来到这荒僻海岛，说是有三千年方才出世一次的奇兽‘夔牛’，但如今找了这么多时日，一根牛毛没找到不说，却把正道中那些讨人厌的家伙引了过来，终日缠斗不休。请问如今该如何是好？”

张小凡一怔，轻声向田灵儿道：“夔牛是什么？”

田灵儿想了一会，终于也是摇头，道：“我也不知。”

二人又向场中看去，只见那人开了头，后边便有许多人纷纷附和，其中那野狗道人道行不高，但性情却很是火暴，所以在众人之中，声音显得最大。

“说得有理，‘鬼王’他老人家高高在上，自然不会理会这等小事，但要我们在这里平白无故受苦，却是为何，多少也要给老子一个解释吧？”

年老大在旁边听他说的无礼，眉头连皱，正想伸手拉他一下，让他安静一点。便在这众人议论纷纷、吵吵闹闹的时刻，忽地有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声调却颇冷漠，淡淡道：“你很想知道原因吗？”

这女子声音一出，张小凡心中大震，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又伸出了几分，只见在火把照耀之下，魔教众人面对着的那个方向，有个绿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

赫然正是碧瑶。

第二十章 鬼王

且不说张小凡突然看见碧瑶，心里一惊，场中那一群刚才还大声喧哗的魔教之人，一见碧瑶出面，立刻都安静了下来，似乎对碧瑶十分忌惮的。就连似乎天不怕地怕的野狗道人，此刻也没了声音。

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敢向她说话。片刻之后，忽听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缓缓道：“碧瑶小姐，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小凡放眼望去，却见说话的那个人，正是与年老大等人站在一起的那个陌生年轻人。此刻年老大等人脸上也有吃惊表情，似也想不到这个年轻人会突然发话。

年老大眉头紧皱，对那年轻人低声道：“小周，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碧瑶向那年轻人看了一眼，似乎也不认识他，向年老大道：“他是谁？”

年老大连忙露出笑脸道：“他是我们炼血堂新收的人，姓周名才。”

碧瑶哼了一声，道：“无妨，你让他说。”

那个名叫小周的年轻人倒并无惧色，走了出来，从容道：“碧瑶小姐，这里谁都知道，你乃是‘鬼王’的独生爱女，故大伙都敬重于你。而鬼王召我等前来寻找夔牛，大伙自也是义不容辞。只是……”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微笑，但口里的话，却冷了起来，“只是如今夔牛找寻不到，正道中人却日益增多，听说连青云门七大首座都已经来了两人，我们就更非其敌手。到了这种情况，鬼王宗却依然让我们在这里瞎忙活，却不解释一声，只怕有些教友，便要问上一句，难道鬼王宗竟是欲借正道之手，反过来除去我们吗？”

众人哗然，碧瑶身边数人，更是霍地站起，看那样子，多半便是魔教中鬼王宗的人。只是除了鬼王宗的那几个人，其余的魔教中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却并无一人指责这年轻人，反而是个个向碧瑶处望去，脸上有警惕之色，而四周低低的议论之声，更是纷纷而起。

张小凡不禁有些为碧瑶担心，同时心中暗想，这姓周的年轻人怎么这般说话，都是魔教中人，而且又有这许多派系，难道鬼王宗平日里便……

他正想着，忽只听场中碧瑶冷冷道：“你究竟是何人，敢来挑拨离间！”

小周微微一笑，对着这个位高权重的美丽女子，却是无丝毫惧色，淡淡道：“我只是个无名小辈，只是因为仰慕圣教才加入，与碧瑶小姐你相比，更是天差地别。只不过，如今正道之士在一旁虎视眈眈，欲杀我等而后快；而鬼王宗乃是我教中四大派阀之一，此时此地，更是我等领袖，却将我们置于险地而不顾，这只怕说不过去吧？”

这时连张小凡也感觉出来，这个小周虽然说话平和，但句句都针对鬼王宗，挑拨之意再也明显不过，只不知他究竟有何用意，但看年老大等人惊讶神色，却又不似受了炼血堂一系的指使。

场中其他的魔教之人神情更是激动，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面对着鬼王宗等人，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敌意。碧瑶微微皱眉，退后一步，转过头和身后之人快速低声交谈了几句。

张小凡远远看去，只见火把燃烧，但并不甚亮，碧瑶旁边是个高大男子，而在那高大男子的背后，似乎还站着个中年男子，只是所站处甚是阴暗，又被前头高大男子挡住，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碧瑶与那人说了几句，转过头来，踏上一步，冷冷环顾四周。

她美丽容貌，如霜如雪，在燃烧的火把昏黄的光亮中，隐隐有种萧索而凄凉的美。

周围的声音，迅速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诸位，”她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山洞之中，“鬼王宗与诸位一样，都是圣教弟子，也信奉幽明圣母，天煞明王，这等悖逆教义之事，鬼王宗纵然势力再大，也不敢做的，请诸位放心。”

此言一出，在场大多数魔教中人脸色都松了下来，年老大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走上前拉住小周，低声道：“你说够了没有？”

小周转头向年老大笑了笑，忽地朗声道：“既如此，我们也放心些了。只不过，碧瑶小姐，还请你把夔牛之事解释一下，若实在无法找到夔牛，也好让我等早些离开，不然就是鬼王宗无意害我等，我们却也要死在正道中人手里了！”

碧瑶与其他鬼王宗之人几乎同时向着这个小周盯了过来，但小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依然微笑着站在那里。但身边周围的魔教近数十人，却同时喊了起来：

“说得有理！”

“正是，还请碧瑶小姐给个话吧！”

“……”

待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些，碧瑶才从小周身上收回目光，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道：“诸位，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们鬼王宗也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其实这次到东海流波山，是为了……”

“轰隆！……”整个巨大的山洞，忽然间好似震动了一下，张小凡和田灵儿也几乎一个踉跄，场中的魔教之人更是吃惊，当时便有人喊了出来：

“怎么回事？”

“难道地震了吗？”

不过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只听得洞穴外头风声呼啸，如雷震耳，一个雄厚的声音透过这长长洞穴，传了进来：“魔教贼子，快快出来受死！”

众人相顾失色，张小凡与田灵儿却是对望一眼，脸有喜色，他二人一听之下，便认出那是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的声音。张小凡心中着实佩服，从那洞穴外头到这里，还有极长的一段距离，苍松道人声音清晰无比不说，更把这周围岩壁震得微微共振，这份法力道行，当真是非同小可，自己远远不如。

魔教中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便有人惊道：“这里如此隐秘，那些正道之人怎么会找的到？”

此刻那小周忽然大声道：“碧瑶小姐，此间正是危难关头，诸位道友听得鬼王宗所召来这流波山上，却不料遇此大险，这究竟如何是好？”

众人一听，纷纷道：“说得有理，碧瑶小姐你快说句话啊！”

碧瑶深深呼吸，此刻洞穴外头破空锐响不绝于耳，只怕是正道之士得到消息，纷纷往这里赶过来了。碧瑶脸色阴沉，踏前一步，道：“诸位道友，正道中人为何会知道我们所在之处，我也搞不清楚。但我身为鬼王的惟一女儿，也陷在此处，与诸位同处险境，难道诸位还对鬼王宗有什么怀疑不成？”

这话一出，大多数人便安静了下来，这时站在碧瑶身边的那个高大男子，走上一步，沉声道：“诸位，眼前正是危急关头，大伙何不同心协力，共抗强敌，我等合力，杀了出去，也未必便输于外边那些正道的伪君子！”

众人纷纷点头，其实此时此刻，也并无其他方法，这山洞虽大，却是一条死路，并无其他出口，当下各魔教众人整理妥当，呼啸壮胆，蜂拥而出。不多时，外边便响起了法宝碰撞、众人咒骂咆哮之声，而这原本还挤的满满当当的山洞之中，只剩下了鬼王宗的碧瑶和那个站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人。

张小凡心里一边高兴，一边却又有些不由自主地为碧瑶担心，虽然明知她乃是魔教妖女，与自己绝非同路之人，但这一路上几次经历生死，实是对这刁蛮的女子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碧瑶紧皱眉头，正欲回头与那阴影中人说话，忽然眼角一瞄，却见场下竟然还孤零零站着一人，没有随众人一起前去抗敌，正是小周，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这小周几次三番挑拨众人敌视鬼王宗，碧瑶对他哪有好感，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冷笑道：“你不去帮助各位道友，留在这里，意欲何为？”

小周依然脸色和缓，根本看不出正道之士大兵压境的惊惶，微笑道：“我是想在这里看一看，鬼王宗的人，是不是真的与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卒子共进退，还是干脆就把我们当做了炮灰？”

碧瑶脸色一冷，正欲反驳，忽听身后那站在阴影中的男子道：“你不是我圣教门下之人，究竟是何身份？”

碧瑶大吃一惊，但看那叫小周的男子，身子也是震了一震，目光向那阴影处望去，眼中射出警惕之色，沉声道：“这位是谁，怎可如此胡说，我乃是圣教炼血堂一系弟子，难道只因为我仗义执言，你们便要污蔑于我吗？”

张小凡与田灵儿也是吃了一惊，不料事情竟有如此变化，但张小凡心里却更多了一层疑惑，便是那个看不清容貌之人，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只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只听那站在阴影中的男子淡淡道：“炼血堂一脉在八百年前自然是领袖圣教，不可一世，但如今早已式微。以你的资质修行，年老大尚不如你，又怎能收你做一普通弟子？若他真有这份本事，炼血堂早就翻身了。”

小周哼了一声，道：“你又不曾见我动手，又怎么知道我道行深浅？”

那人似乎笑了笑，道：“看你道行深浅，又何必见你施法？刚才那苍松老道以‘太极玄清道’逼音入石，震动山脉，意在立威，道行稍差者便心魄震动，立足不稳，年老大尚且不免，你却恍若无事，这道行高下，一看便知，又有何难？”

小周脸上变色，向那阴影中人看了半晌，道：“想不到魔教之中，果然藏龙卧虎。阁下究竟是谁？”

碧瑶一声轻叱，人飞起半空，怒道：“受死吧！”

突然之间，这原本阴暗的山洞里，白光闪过，幽香阵阵，碧瑶身前白花飞舞，如霜似雪，盘旋不尽。只是这白光再亮，却也照不进那男子所处的阴影，众人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小周不敢怠慢，后退一步，伸手凌空一抓，只听着“嘶嘶嘶……”声不绝于耳，他竟是从凭空处，生生抓了一把明亮晃眼的仙剑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亮如秋水的剑身之上，赫然有七颗亮星，雕琢其上。

“咦？”那阴影中的男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七星剑’！”

说时迟，那时快，碧瑶已然和小周斗在一起，二人飞起半空，只见花来剑往，这偌大空间，被他二人这么一斗，竟是显得小了许多。

张小凡在一边听着，便明白这小周多半也是正道中人，心里便有些为他担心，但看二人斗法，看着看着，目光却又老是瞄到碧瑶身上，这心里着实矛盾，只盼望着二人不分胜负，快快结束，碧瑶也赶快遁走就是。

只是此刻田灵儿在他身边，忽然悄声道：“那个小周，只怕多半是我们青云门下弟子。”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怎么，你认得他？”

田灵儿摇了摇头，往场中看了一眼，轻声道：“我记得以前听娘说过，这七星剑乃是长门通天峰一脉的有名神剑，当年道玄师伯也用过的。后来听说是传给了……”

话音未落，忽只听场内碧瑶娇喝一声，伤心花四散而开，转眼间风声呼啸，整个山洞里满是耀眼白花，如一面锋利光墙，排山倒海一般推了过来。

张小凡几次见过碧瑶施展这一法术，深知其威力不可小觑，心里正自为小周担忧。不料只见小周皱起眉头，身子凌空后退一丈，右手连握法诀，左手握右手腕，似握千钧，如摹狂草，手指在空中竟有破空锐啸，转眼间便在身前生生画出一个太极图出来。

张小凡与田灵儿一看，再无疑问，便知这小周的确便是青云门中弟子，刚才这道法，一看便知乃是青云门的太极玄清道！

刹那之间，七星剑倒转而上，光芒大盛，伫立于太极图正中，“铮铮铮铮”震动锐响不止，片刻之后，七星剑飞驰电射而出，剑刃周围，更有太极光轮闪动流转，威力赫赫，竟是势不可挡。

未几，只见这两件法宝，在半空之中，轰然对撞！

“轰隆隆……”

巨响过处，两件法宝碰撞而迸发出的光晕迅速向外冲去，整个石洞轰鸣不止，上方岩壁更是受不住巨力撞击，大小石块，纷纷落下。

张小凡与田灵儿也只觉得周围震动，几乎立足不稳，心中更是惊佩，这小周在太极玄清道上的修行，只怕比他见过的所有青云门年轻一代弟子，还要强上几分。

场中碧瑶的白色花墙光芒褪去，消失不见，但见她脸色微白，显然吃了小亏。张小凡与她也算相处一段时日，心中便叫糟糕，料想她必定不肯善罢甘休，果然见碧瑶怒色一闪而过，伤心花一闪而收，手却是伸到腰间，握住了那个清脆漂亮、金色的小铃铛。

小周眉头一皱，凝神戒备，眼前这女子年纪轻轻，但道行之高已然出乎他意料之外，刚才他一出手便用上九成法力，也只小挫于她，但看她模样，竟似有更强法宝。而他最忌惮的，却是默默站在那阴影中的男子，实在高深莫测，那才是心腹大患。

只听着清脆铃铛声音，“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在这杀气腾腾的山洞所在，却是十分的不协调。碧瑶轻立半空，双手轻拂，一个金色小铃铛缓缓飘在她的身前，清脆作响。

从张小凡这里看去，只见半空中那美丽女子，双手柔若无骨，轻轻舞动，金色铃铛在她双手之间，缓缓开始旋转，不时发出清脆之声。

“叮当”、“叮当”、“叮当”……

小周忽然一震，惊觉自己竟已出神，几忘却自己正在生死关头，若不是这些年来道心坚定，便已丧失心神。这小小铃铛，竟似有勾人心魄之能。

他只在这片刻犹豫之间，脑海之中竟又是一阵发闷，不由得大惊，再不敢凝听下去，大喝一声：“妖孽受死！”

这大喝之声，震动四壁，强把那“叮当”声压下片刻，七星剑如电如光，轰然射至！

碧瑶脸色微白，看去似乎也有些吃力，但见七星剑迅速射至，亦不稍退，右手玉指一跳，向外弹去，“合欢铃”便迎上前去，“叮”的一声，与七星剑在半空撞到一起。

小周身子一震，只觉得那魔音如穿耳蚀骨一般，竟由那七星剑上凌空而至，片刻间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张小凡与田灵儿大惊，正要出去救援，又见小周脸色突然平缓，大喝一声，七星剑光芒复盛，竟是反攻回去。反观碧瑶，却是脸色苍白之极，目光竟也有些呆滞，仿佛突然丧了心神，看着竟无力阻挡，眼看要死在七星剑下。

张小凡心头一震，片刻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再也不管许多，跳了出来，失声道：“不要！……”

他话声未落，空中却有阴影掠过，紫气寒芒一闪而收。

“砰”的一声，小周整个人竟是被打了回来，轰然倒地，嘴角立刻流出殷红的鲜血，七星剑更是倒飞而出，“铮”的一声，被巨力生生插入了坚硬的岩壁之中。

张小凡与田灵儿大惊失色，跳到小周身前，田灵儿就要驱起琥珀朱绫，不料小周强压剧痛，一把拉住他们二人，嘶声道：“不、不可，张师弟，田师妹，那人、那人道行太高，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张小凡一怔，旁边的田灵儿已经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二人的名字？”

小周欲言又止，向前望去，二人感觉到了什么，一起转头，向碧瑶处看去。

只见半空中，一个中年男子背对着张小凡等人，扶着碧瑶一起落了下来，平和地道：“瑶儿，这合欢铃乃是金铃夫人遗下的神器，你道行不够，妄自使用，极易为它反噬，日后不可轻用！”

碧瑶此时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低声道：“是，爹。”

张小凡等三人一下子都怔住了，小周此刻看来也好了些，盯着那人背影，沉声道：“莫非你就是当今魔教四大宗主之一的鬼王吗？”

那中年人淡淡一笑，转过身来，张小凡等人也看清了他的脸容，但见他细眉方脸，眉目儒雅，与刚才那些凶狠粗豪的魔教中人大不相同。但张小凡更是吃惊，愕然道：“是你？”

这个中年文士模样的鬼王，竟就是当日在空桑山山下，茶摊之内告诉他烧火棍秘密之人——万人往。

第二十一章 隐忧

张小凡看着前方那个中年文士，也就是当今正道的心腹大患“鬼王”，脑海中一片混乱。这些日子以来，他在深心处不时对自己往日的信仰有小小的疑惑，其实都根源于当日在空桑山下茶摊里的一番对话。

而如今，又见故人，这份心情当真复杂，几乎让他一时间忘了此时此地的处境。

不过就算他忘了，旁边的人可不会忘。

小周伸手擦去了嘴边的鲜血，勉强站了起来，低声对张小凡田灵儿二人道：“此人道行太高，不可力敌，我来拖住他，你们二人快走！”

说罢，他伸手一招，倒插在岩壁中到现在兀自在轻微振动的“七星剑”，似受他召唤，“铮”的一声破壁而出，飞回到他手上。

鬼王看了看小周，点了点头，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微笑，道：“以你的道行，看来青云门门下年轻弟子一辈里，要以你为首。想不到青云门除了这个张小凡，居然还有你这样的人才，不错，不错！”

张小凡吓了一跳，发觉师姐田灵儿与那小周的眼光都瞄了过来，一时脸上有些发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小周深深呼吸，踏前一步，手中的七星剑随之亮了起来，鬼王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小周知道此人实是自己平生所遇最强之敌，但自己身后还有同门的师弟师妹，无论如何不能弃战而逃，只盼着自己能拖住他，让两位同门先走才是。

不料他刚想运气御剑，忽然间心口气血霍然翻腾，倒灌上来，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张小凡与田灵儿大惊，冲上前来扶住了他，小周脸色苍白，知道自己已被那鬼王一击之下，震动内腑，经脉受创，再也无力施法。他心中惊骇，一半是知道自己身处绝境，另一半却是对这鬼王，道行之高，真是骇人听闻，日后对正道之害，只怕难以估量。

鬼王看了看他，忽地道：“你勉力欲战，可是想拖住我一时半会，好让你这两个同门逃走？”

小周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田灵儿却站起身来，挡在他的面前，怒道：“妖魔外道，别以为你道行高些就得意了，我可不怕你！”

张小凡吃了一惊，刚才鬼王一击即伤了小周，任谁也看得出来他道行极高，自己三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眼看着田灵儿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中便有些担忧，上前拉了拉她，示意田灵儿不要太过冲动。

田灵儿还未反应过来，这番举动却已经落到了鬼王和碧瑶的眼中。碧瑶脸色阴沉，冷冷哼了一声，看了看田灵儿，又看了看张小凡，忽地开口道：“张小凡，这位可就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位师姐田灵儿吧？”

田灵儿与小周都吃了一惊，小周皱起眉头，道：“张师弟，难道你与他们父女都认识吗？”

张小凡沉默半晌，低声道：“是。”

这时，田灵儿忽然叫了一声，道：“啊，我认出来了，你就是那天晚上偷偷跑过来的魔教妖女，后来被我们追到外面的小岛上，说是要找小凡的那个人……”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就收口了，只是眼睛瞪着张小凡。张小凡心乱如麻，其实一直以来，他最害怕的就是出现这种场面，如今果然出现了，他却依然不知道如何才能应付过去。

鬼王站在那里，看见张小凡神色复杂，他仍是微笑道：“张小兄，当日在空桑山下一别，这些日子以来可好？”

张小凡心烦意乱，不去理他。小周眉头紧皱，心中着实疑惑，看鬼王父女对这张师弟神色暧昧，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怕大不寻常。只是青云门门规森严，对与魔道中人交往更是严厉禁止，只不知道这位张师弟究竟与他二人是什么关系，可不要触犯门规，那就大大不妙了。

但此刻毕竟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们三人仍处绝地，小周勉强收束心神，转身面对鬼王，正要说话，鬼王却看了他一眼，忽地抢先道：“你强运真元，暗注灵力入七星剑，可是想以残余之力拖住我，好让你这两个同门能有脱身机会？”

小周身子一震，面如死灰，不料这鬼王心思竟如此慎密，以他的道行，再加上事先有了防备，自己等人只怕决无幸免之理。

不料鬼王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失望，我并无意为难你们。”

“什么？”小周与田灵儿同时奇道，张小凡也是一脸惊讶，向他看了过来。

鬼王看了看碧瑶，又转过头看了看张小凡，微笑道：“张小兄，当日在空桑山死灵渊下，你对瑶儿也算是患难见真情，同历生死……”

他话才说了一半，张小凡面色已然变了，更感觉到旁边小周与田灵儿都用异样的眼光望了过来，心中一急，就要开口道：“你、你胡……”便在这时，他目光望到碧瑶看来的眼光，但见她明眸之中，隐隐竟有几分哀怨，忽然间便想起了那个大风狂雨之夜，天地肃杀，却只有她一人陪伴自己受苦的情景，深心处竟是莫名一软，这话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而鬼王的话，却依然在继续着：“而且当日你更开解瑶儿，化解了我父女这十几年来的一段心结，可以说是有恩于我。”他笑了笑，道，“今日就看在你的面上，我就放过你们三人。只是如此一来，将来你回归青云，必定要受那些不辨是非的老家伙责问，只怕多半不免，何不就此入我圣教，我必定好好器重于你，你也好与瑶儿双宿双栖，岂不……”

“住口！”一声断喝，却是张小凡再也忍耐不住，手指着鬼王，大声道：“你来杀我吧，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入你魔教！”

田灵儿这才松了口气，拍手道：“说得好，小凡。”

旁边的小周淡淡地看了张小凡一眼，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

鬼王微笑摇头，道：“罢了，那也随你。反正来日方长，你再慢慢考虑吧。”

说完，他一拉碧瑶，再不停留，两人向洞外飞去，碧瑶在半空之中，忽然回头，望向张小凡，张小凡看她回望的目光，本来怒气冲冲的心里，又是一阵惘然。

小周站在一边，把他的神色都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鬼王父女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片刻之后，外头噪音忽盛，似是正道中人突然受了什么突袭似的，不久之后，呼啸阵阵，风声尖锐，似乎有许多人一起飞上天空。

只听苍松道人雄厚的声音传来，声动四野，道：“尊驾何人，道行如此高深，为何不敢下来与贫道切磋一二？”

这话明显是对着鬼王说的，但只听风声呼啸，却无人回答，想来是去得远了。

山洞里，此刻也是安静了下来，田灵儿看着小周面色苍白，有些关切地道：“周师兄，你身体不要紧吧，呃，不知道你是哪位师伯的门下？”

张小凡在旁边也看着小周身子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跑了过去，扶住了他。小周看了他一眼，张小凡心中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小周轻轻叹息一声，露出了微笑，对他二人道：“你不要叫我周师兄了，这是我混入魔教之内的假名，我不姓周。”

田灵儿“啊”了一声，道：“那你是……”

小周笑了笑，同时眉头一跳，似是什么地方痛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微笑道：“我是青云门通天峰，道玄恩师座下弟子，姓萧，名逸才。”

“什么，你是萧逸才萧师兄？”

小周，也就是萧逸才含笑点头。

张小凡与田灵儿面面相觑，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可真是久仰了。

※※※

夜已深，流波山上的夜空，闪烁着无数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照耀世间。

某个隐秘的地方，鬼王缓步走出，只见碧瑶独自一人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怔怔地望着流波山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正道中人所居之地。

鬼王轻轻叹息，走到她的身后，轻声道：“瑶儿，夜深露重，你要小心身子。”

碧瑶身子动了一下，默默转过身来，强笑了笑，道：“是，谢谢爹。”

鬼王看她神色，忽地道：“你是在想张小凡那个小子吧？”

碧瑶脸上一红，却没有说话。

鬼王面露慈爱之色，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向前走了两步，道：“今日见他，我发现他自从与你一道去一次火龙洞后，似乎道行又更进了一步。”

碧瑶怔了一下，面上有些欢喜之色，道：“是吗？”

鬼王点头，道：“我推测之下，多半是他在看了《天书》第一卷之后，有些领悟。”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微笑道：“说起来，你从滴血洞中给我带出的那部天书第一卷总纲，我看了之后，对道法修炼，大有助益。”

碧瑶喜道：“是吗？”

鬼王点头，道：“不错，《天书》共有四卷，传说中还有第五卷，不过从未有人看过。但自古我圣教之中，便传下四卷，可惜多已流失不见。我们鬼王宗能有今日的风光，便是多靠三百年前的上一代鬼王祖师偶然得到了《天书》第二卷。”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只是在那第二卷中，虽然道法精深，玄妙莫测，但总纲文字，关键法诀，却是紧承着第一卷中，所以这数百年来，我鬼王宗里也只能与合欢派、长生堂、万毒门三大宗共分天下。不过日后，嘿嘿……”

碧瑶笑道：“那我要恭喜爹了。”

鬼王微笑点头，道：“这一次你实在是立下大功。本来派你前去空桑山炼血堂处，除了让你历练一下，也只不过是想找找当年黑心老人前辈可否留下什么法宝异器，不料却带回了《天书》，这可比任何法宝都要好上十倍不止了。”

碧瑶笑了笑，脸色却忽然有些黯淡下来。

鬼王看了女儿半晌，忽地失笑。

碧瑶惊醒，脸上一红，嗔道：“爹……”

鬼王笑着摇头，道：“你何必如此担心？”

碧瑶咬了咬牙，道：“爹，你今天也不是没看见，张小凡那、那个死家伙对他师姐田灵儿那个样子，我只怕、只怕……”

鬼王道：“只怕什么，怕他痴心一片，对你并无情意？”

碧瑶低下了头。

鬼王淡淡道：“我却与你看法不一样。”

碧瑶吃了一惊，道：“爹，你说什么？”

鬼王道：“以我今日所见，张小凡的确对他师姐不错，但在你与那小周斗法到危急时刻，他却控制不了自己，失声叫出并不顾及自身安危跳了出来。只凭这一点，再加上往日你与他共经生死，一路相伴，在他心中，或许他自己还不明白，但你的分量，也未必便比他那师姐差多少了。”

碧瑶脸上又是一红，夜色之下，更显娇艳，但随即眼波流动，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

鬼王把她神情看在眼中，走过去轻轻抚摩她的秀发，关爱之色袒露无疑，又道：“不过，你也不能高兴太早。首先门户之别，便是他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再有，青云门中他那些师父师叔师伯，也不可能会容他对你有什么情意的。所以我今日临走之时，才故意将你们关系说得暧昧，我看那叫小周的，在青云门中地位必然不低，由他回去传话，青云门必定对张小凡起疑。如此一来，他投靠我们圣教的可能，又多了几分！”

说罢，他似乎对自己的做法很是得意，呵呵笑了两声。

碧瑶开始还笑了出来，但不久之后，却又缓缓收起笑容，默默低下了头。

鬼王眉头一皱，道：“怎么了？”

碧瑶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我有些担心，如此一来，只怕小凡他又要受苦了！”

鬼王哼了一声，道：“若无磨砺，又怎知宝剑锋利！他若是连这一点苦也受不起，莫说是把你交给他我不放心，便是让他来我手下，我也看不起他！”

碧瑶缓缓点头，但心中不知怎么，却还是有些担忧，忍不住向东望去，只见苍穹之下，林海茫茫，隔断了视线，仿佛有了千山万水之远。

※※※

萧逸才的突然出现，在青云门中着实引起了一阵震动，苍松道人与田不易都是又惊又喜，而且从萧逸才的口中，他们也得知了魔教似乎是想寻找在这流波山上出现的奇兽“夔牛”，并意外地知道了此次连魔教四大宗主之一的鬼王，竟也来到了此处。

此刻，萧逸才因为身体有伤，正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石床之上，背靠石壁，周围只有苍松道人和田不易两人，其他的弟子都被暂时遣开了。

苍松道人缓缓点头，面色凝重，道：“原来那人就是魔教鬼王宗新一代的鬼王，果然道行高深。”

田不易皱了皱眉，道：“逸才，你是怎么混入魔教里面去的？”

萧逸才笑了笑，道：“当日我奉恩师之命，潜入空桑山查探魔教行踪，果然发现有魔教炼血堂一系的余孽在那里活动。但经我多方暗中观察，这些炼血堂余孽却并非大敌，不足为虑，只是多次听他们说到圣教如何如何，似是魔教之中，有什么隐秘大举动一般。我为查究竟，便化名小周，也正好他们正在用人之际，看我还算有几分本领，居然也很顺利地就入了魔教。”

说到这里，他微带歉意，对田不易道：“不过田师叔，当日张师弟与小竹峰的陆雪琪陆师妹掉入死灵渊的时候，我正好被分配在另一路对付天音寺的法相师兄等人，不及救援，心里着实有些抱歉。不过幸好张师弟福大命大，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田不易微笑道：“无妨，这也怪不了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苍松道人在旁边听了，忽地哼了一声。

田不易听在耳中，也不去理他。

苍松道人转头对萧逸才道：“不过话说回来，逸才师侄，你这番举动可实在太过冒险。要知道魔教贼子个个阴险狡诈，万一弄得不好，你受了什么伤害，我可没办法向掌门师兄交代了。”

田不易也点了点头，道：“不错，此次下山之前，掌门师兄对你数月没有消息，心中也颇为担忧，特地私下嘱咐我们要留意你的行踪呢。”

萧逸才脸色一黯，摇头道：“唉，都是我不好，让恩师担心了。”

苍松道人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想得太多，此次你立下大功，待我们将此地魔教余孽清剿干净，回山之后，掌门师兄必定不会怪你，只怕还要重重赏你也说不准呢？”

萧逸才脸上一红，道：“苍松师叔，说笑了。”

田不易淡淡道：“这也不是什么说笑，你这次的确功劳不小。不过逸才，日后你可不要再做这危险之事了。掌门师兄是极看重你的，日后他老人家羽化登仙之后，这掌门之位，也多半便是传给你，到时你身负重任，可不要再任性妄为了。”

萧逸才肃然道：“是。多谢苍松师叔与田师叔的教诲。”

苍松道人点了点头，道：“那好吧，我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幸好今日你没有伤及经脉根本，不然就麻烦了。”

萧逸才看着苍松和田不易都站起身来，也欲起身相送，田不易按住了他，摇头道：“你身上有伤，好好歇息就是，这些俗礼，我们也不是在青云山中，就能免则免了吧。”

萧逸才不好违逆于他，加上身子的确疲累，便又重新靠上了石壁，道：“多谢二位师叔，那就恕我无礼了。”

苍松道人挥了挥手，与田不易向外边走去，眼看着要走到洞口，忽听着萧逸才在背后叫了一声：

“田师叔。”

田不易怔了一下，转过身来，道：“怎么？”

萧逸才靠坐在石壁上，微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去年到大竹峰拜访师叔你时，苏茹师叔曾提过想要一颗东南沿海特产的‘大贝珍珠’，正好我这次来到东海，就找到了一颗。你过来看看吧。”

田不易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萧逸才，笑了出来，道：“嗨，你不说，我居然也给忘记了，还好你有心，不然我回大竹峰之后，只怕要被你苏师叔给烦死了。”

说着，笑着走了回去。苍松道人在原地略停了停，自然不会去打听这什么珍珠之事，便走了出去。洞里，便只剩下了田不易与萧逸才二人。

田不易微笑着走了过来，走到萧逸才身前坐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略向后看了看，淡淡道：“你苏师叔的脾气向来是外和内急，早一百年前，她就跑到东海边找到了那什么大贝珍珠了。此刻无人，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萧逸才点了点头，看着田不易，道：“师叔果然慧眼，我把师叔留下来，其实是想对你谈一谈你门下张小凡张师弟的事。”

田不易眉头一皱，心里微吃一惊，道：“他怎么了？”

萧逸才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田不易会意，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山洞之中，一片安静，此刻只有隐约的低语声，轻轻回荡。

第二十二章 往事

气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显得有些压抑，田不易缓缓伸直身体，脸上神情阴晴不定，看不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萧逸才沉默了一会，道：“田师叔，这件事我也犹豫了许久，但一想总归不好瞒着你……”

田不易深深呼吸，点头道：“萧师侄，我明白你的意思，多谢你了。”

萧逸才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了什么，道：“田师叔，我看张师弟虽然与鬼王父女认识，但似乎也还未入了邪道，只是魔教中人阴险毒辣，张师弟年纪又轻，只怕多半会有些危险。”

田不易哼了一声，面色如霜，冷冷道：“那个畜生，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他！”

萧逸才向他看了一眼，道：“田师叔，我有句话，不知……”

田不易道：“你说。”

萧逸才道：“是。田师叔，我之所以私下与你讲张师弟这件事，便是希望在事情不要闹大之前，你能妥善处理。苍松师叔向来掌管青云刑罚，性子又颇为刚强，若为他所知，只怕张师弟……只是他毕竟是你门下弟子，而且这些年来你想必也花了不少心血在他身上，若真要闹大了，你和苍松师叔面上都不好看。所以……”他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张师弟并无犯什么大错，你私下教诲一番，也就是了。”

田不易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道：“萧师侄，你果然有大将之风，也不枉掌门师兄这般看重于你。看来日后掌门之位，非你莫属了。”

萧逸才微微低头，道：“田师叔你过奖了。”

田不易此刻脸色已经一切如常，淡淡微笑道：“好吧，你也快些歇息吧，这次你的好意，我大竹峰一脉会记住的。”

他不知是有意无意，在“大竹峰”三字之上，加重了口气。

萧逸才却似什么也听不懂一般，微笑道：“师叔太客气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

田不易独自一人站在树林里的僻静处，负手而立。

这时已是夜深，苍穹上繁星点点，明月高悬，明亮的月光透过森林里繁茂的枝叶，照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从黑暗中看去，他眉头微皱，显然有什么心事。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田不易转过身子，向后看去，突然一怔，讶道：“是你？”

来人却是他的妻子苏茹，在这凄清夜里，寂静林中，她静静走来，似乎在瞬间就让人把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到了她的身上。

这么多年的岁月，也不曾抹去她半分的美丽。

她走近了，看了看田不易，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你刚才叫大仁回来叫小凡到这里，小凡正好不在，我让他去金刚门大力尊者那里看看，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望了苏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苏茹淡淡道：“你自从晚上去看过萧逸才后，回来一直眉头紧皱，有什么事吗？”

田不易长出了一口气，脸色放松了些，笑了笑道：“我也知道瞒不过你。”说着，便把萧逸才对他所说的关于张小凡的事，说了一遍。

苏茹默默地听完，沉吟片刻之后，摇头道：“先不说小凡到底是不是和魔教的鬼王还有他那个女儿认识，但就算他们认识了，要以此说小凡就入了魔教，甚至说他是魔教潜入青云门的奸细，我决然是不信的。”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嘿，我以前收了六个徒弟，从老大到老六，就没有一个这么会惹事，又让我这么烦的！”

苏茹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过从老大到老六，也没有一个像他这般，在七脉大试上给你露脸的啊。”

田不易窒了一下，但嘴上却不肯认输，白眼一翻，道：“嘁，那也叫露脸吗，被人用雷劈得像个烧焦的石头一样。”

苏茹失笑，道：“哎呀，我的田师兄，听说三百年前你自己参加七脉会武大试的时候，也不过才进了前四而已啊。”

田不易被妻子翻出老账，面上顿时有些尴尬，道：“那我还不是……还不是那个时候心里念着，比试的头天晚上还跑去找你，与你一起溜出来在通天峰‘虹桥’之上共看星月，一夜没睡。到了比试的时候，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哪里是万师兄的对手？”

“呸！”苏茹啐了他一口，但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看去温柔无限，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年轻时的那个夜晚，“万师兄天纵其才，绝顶聪明，我们这一辈弟子中，除了道玄掌门师兄，在道法修行上更无第二人比得上他。你算什么，当初进了前四，已经让你师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居然还想着打败万师兄吗？”

田不易呵呵一笑，明显心情也好了起来，道：“万师兄他自然远胜于我，不过你当年却在他与我之间选了我，可知我还是有比他好的地方。”

苏茹白了他一眼，道：“我是当初鬼迷了心窍，瞎了眼了，才会跟着你的。”

田不易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妻子，呵呵笑着，眼中满是笑意，忽然间伸出手去，拉住了苏茹那柔若无骨的手。

苏茹瞪了他一眼，悄声道：“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肉麻做什么？再说等一会小凡就要过来了，被他看见那像是什么样子！”

田不易但笑不语，苏茹微微低下头来，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夜色如水，四野无人。清凉的晚风悄悄吹过，拂动夜色里的树梢枝头。

树林里头，很是安静。

半晌，苏茹忽然道：“其实，我觉得小凡现在这个样子，倒和你当年很是相像。”说着，她抬起头，向田不易道：“你自己有感觉吗？”

田不易怔了一下，道：“不是吧？”

苏茹微笑道：“你那个是什么表情？其实当年你看起来也似乎是傻傻的样子，谁人都以为你比不上你那些意气风发的师兄师弟。但最后在大竹峰一脉之中，成就最大、道法最高的反而是你，你师父后来也把首座之位传给了你。”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我那个叫做内秀，可不是傻。”

苏茹失声笑了出来，摇头笑道：“你这个人啊，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不少，真拿你没办法。”顿了一下，她接着道：“不过说到小凡，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以他这一两年间的表现，纵然不是如林惊羽、陆雪琪那般的聪慧资质，但也不能说是傻瓜，我看他至少也在中人之上。只不过头些年来，被你冷落，心中有些自卑，看起来便缩手缩脚的有些木讷而已。”

说到这里，苏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但我一直想不通的便是，当年最粗浅的太极玄清道第一层道法，他怎么会足足用了比普通人多三倍的时间才能修好呢？”

田不易摇了摇头，吐出了胸口一口闷气，淡淡道：“现在也不用想那么多了，等一会儿老七来了，我自然要好好问一问他，这些日子，他究竟干什么去了，还干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出来？”

苏茹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可不要等一会对他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还没说话，便被你吓得话也说不出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也不知道怎么，我有时候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便有一股气出来。”

苏茹微笑道：“其实你还不是想让你这个目前最有前途的弟子更好些，不但在道法上更进一步，就是在平日里对人处事，你也想要他像齐昊、萧逸才那般，左右逢源，将来……”说到此处，苏茹微微叹息一声，停口不说了。

田不易默然片刻，道：“怎么了？”

苏茹看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易，以你的性子，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曾见你改得像当年万师兄一般，所以……”

田不易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说了。”

苏茹看了他半晌，忽地笑道：“若是小凡知道，他这个一向看不起他的师父居然对他期望最大的时候，不知道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田不易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转过头去，道：“就他那个笨瓜样子，还让我对他期望最大？别做梦了！……”

苏茹在他身后，微笑着看着他，感觉到依然握着自己手的他的掌心，温暖而宽厚，仿佛，这三百年的岁月，一点也不曾改变过。

她悄悄的，也握紧了他的手。

※※※

张小凡与宋大仁离开了石头和他师父大力尊者住的地方，向回走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石头那嗡声嗡气的笑声。一路之上，但见夜色渐深，除了几个守夜的弟子，众人都慢慢向住处走回去了。

眼看着快要到大竹峰所住的那个洞穴了，宋大仁心里有些不放心，转过头来，对张小凡道：“小凡，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张小凡道：“是，大师兄。”

宋大仁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师父为了什么找你，但我看他从萧逸才师兄那里回来之后，眉头就一直皱着，只怕有些不快之事。”

张小凡默然不语，心里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萧逸才把那日鬼王与碧瑶的事情对师父讲了出来，如果真是这样，等会儿师父问起，他可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了。

宋大仁见张小凡没有说话，以为他心里有些害怕，便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凡，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师父平日里虽然严峻，但心里却是十分爱护我们这些弟子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道：“不过，你可不要再突然冲动起来，万一顶撞了师父，那我们也没办法为你求情了啊！”

张小凡心中一阵温暖，咬了咬牙，向宋大仁看去，低声道：“大师兄，我、我前些日子那样对你，真是对不住，你，你别怪我！”

宋大仁呵呵一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快点走罢，别让师父等久了。不过这天也真是的，刚才还明月高悬，怎么就这一会儿，乌云就飘了过来。东海这里，毕竟与我们中原不同。”

张小凡抬头看了看天，果然见天色似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适才还明亮之极的月亮，如今只在渐渐堆积的黑云中穿梭，光亮大为减弱，看得让人心里发闷。

说话间，他们二人已经走了回来，宋大仁与张小凡停住脚步，只听见洞穴里传出田灵儿与杜必书开玩笑的清脆笑声。

张小凡沉默片刻，对宋大仁道：“大师兄，那我就不进去，直接去树林里找师父了。”

宋大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也好，快些去吧。不过现下有些黑暗，你在树林中行走要小心一些，知道吗？”

张小凡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向前方那片森林走去。宋大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师弟有些孤单，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山洞里去了。

※※※

一走入森林，黑暗便似乎从森林深处呼啸一声，涌了过来，包围了他的身影。

张小凡停顿了一下，心里一动，但过了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森林里的环境，夜空上方残余的月光还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了下来，落在无人处，有隐约的光亮。

森林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白日的鸟鸣，没有野兽的呼吸，甚至连往常随处可听见的低低虫鸣，在这个夜晚，似乎也听不到了。到处是高大而耸立的巨树，巍峨挺立，在黑暗中，如默然的战士！

只有风声！

从远方大海深处吹来的海风，拂过了森林的上方，吹动了树梢，沙沙作响。

幽暗深邃的森林中，少年独自前行。

张小凡的思绪，忽然飘荡开去，在这个幽深的森林、寂静的夜色中，他突然回忆起了许久、许久以前的往事：昏黄的灯下，还是孩童的他，依偎在娘亲的怀抱，对着外边的夜色，瞪大了眼睛，有淡淡的恐惧……

原来，不经意间，那一段过往的岁月，已经离了这么远了。

他合上眼睛，深深呼吸，然后甩了甩头，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他却并没有发现，在他走来的路上，黑暗深处，忽然无声地亮起了两团红色的、像是燃烧着恨意火焰的光芒。

如一个人，愤怒的眼瞳！

※※※

田不易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了，道：“怎么搞的，这么久了还没来？”

苏茹看了他一眼，道：“哪有这么快的，大仁跑过去找他，他再从大力尊者那里回来，就算用跑，也要一段时间。你总不能让他为了这一点事，便腾云驾雾地飞过来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怔了一下，道：“奇怪了，东海这里的天色怎么变得这么快？”

苏茹看了看周围，也微微皱眉应道：“是啊，刚才还亮堂着呢，转眼就乌云盖顶了。”不过她却没把这个放在心上，话题一转，问起另一件事去了：“不易，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有一事不解。”

田不易看了看她，道：“什么？”

苏茹道：“如果小凡真如萧逸才所说的与鬼王父女相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与苍松师兄说才对，这一点他应该很清楚。但他却私下对你说了，反对苍松师兄相瞒，而他平日里和我们大竹峰又并非很熟，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个人，不简单的。”

苏茹眉头微皱，道：“怎么？”

田不易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沉吟了一会，道：“据我所知，掌门师兄这些年来，专心参道，门中之事，已是渐渐不再理会，平日里的烦琐之事，大都交给以苍松为首的几位长老处理。”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冷笑一声，道：“如今门中有人私下议论，苍松现在已经是住在龙首峰的掌门了。”

苏茹身子一震，面上有担忧之色，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低声道：“这话你可千万不可在外边胡说。”

田不易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明白，你放心吧。”

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也知道的，我们青云门两千年来，特别是从青叶祖师创下青云七脉以来，这掌门之位，一向是由长门通天峰里的弟子接任的。但如今……”

苏茹笑了笑，接着他的话道：“但如今，苍松师兄在门中德高望重，道法又强，声望更是仅次于道玄师兄的人。本来萧逸才接任掌门像是并无异议的事，如今看来，却似乎有些疑问了。”

田不易淡淡道：“而且这二百年来，苍松他一直执掌青云门刑罚之事，平日里说一不二，除了道玄师兄，他早已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萧师侄有些担忧，也是正常的。”

苏茹低下了头，半晌才道：“不易，这掌门之争，牵涉颇大，你不要陷得太深了。”

田不易摇头道：“我何尝不知，但我乃是一脉首座，如何能躲得开去。今日萧逸才既然向我示好，多半便是为了日后相争，留下一道情面。反正我们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茹叹息一声，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

“呜”的一声，森林里不知名的深处，忽然有一阵阴风，吹了过来。

张小凡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发凉，又看着满天树影，婆娑舞动，几如妖魔。他眉头微皱，只觉得今晚这森林里鬼气森森，大是不同于往日。不过随即又想，在此处住了许多日子了，从来也不见有什么邪物，难道天色暗些，便有了吗？

想到这里，他自己心中便也好笑，就要往前快步走去。

突然，在他身后，鬼嚎之声霍然而作，直逼入耳。张小凡大惊失色，立刻转过身子，面色立刻就白了几分。在身后来路，黑暗之中，缓缓亮起了一个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骷髅头，飞到半空，旋转不已。

只见在那鬼哭声中，这红色骷髅头逐渐停下，面孔正对着张小凡处。张小凡只看见那深陷的眼空里，竟仿佛有几点幽火，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片刻之后，在这鬼物背后，却又缓缓升起了两个身影，衬着红色骷髅头的光芒，张小凡看见了其中一人是个高瘦老者，面目狰狞，容貌干槁，几乎是皮包骨头，看去倒似乎与那红色骷髅头相差不远，一双眼恶狠狠盯着张小凡，大是愤恨的样子。

而另外一人，看起来却颇是狼狈，个人虽然也颇为高大，却被那老者如拎小鸡一般拎在手中，动弹不得，满脸无奈沮丧之意。

张小凡定睛一看，忍不住吃了一惊，口中“咦”了一声。

这人却是个熟人，便是最初在空桑山万蝠古窟下见到的，这几日在这流波山又见到几回的野狗道人。只见他被那枯槁老者用右手拎着衣领，哭丧着。一转眼间看到张小凡正站在前方，一脸诧异地看了过来，立刻如看到救星一般，指着张小凡叫了出来：“啊，就是他，就是他！”

张小凡吓了一跳，见野狗指着自己叫个不停，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见那老者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发出了刺耳而沙哑的声音，对野狗道：“就是这个青云门的小崽子？”

野狗点头不迭，连声道：“对，对，就是他，吸血前辈，就是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害了您的惟一传人，吸血鬼姜老三。”

第二十三章 吸血老妖

这个面目狰狞的老者，却是魔教中一个隐世多年的老魔头，自号“吸血老祖”，正道中人，包括魔教的许多人，私下却称他做“吸血老妖”。其中的主要原因，便是在他所修习的邪门妖法“吸血大法”，要吸食活人精血入体方可修炼，大是诡异可怖。

不过这妖法虽然厉害，却对修习者本人亦有反噬之力，所以凡是修习着吸血妖法的人，无不是个个面容狰狞，不容于世，便是魔教之中，也多有私下非议的。

但话说回来，这妖法却是非同小可，百年前他出世之时，也曾经闹过一场腥风血雨，搅得正道中人头痛不已。只是后来魔教失势，正道连手打压，吸血老妖为逃避正道中那些高人的追杀，也随着魔教渐渐退出中原，以后便再没有什么消息了。

这一回魔教复兴，群魔齐舞，吸血老妖本属魔教四大宗派之一的“万毒门”，也被请了出来。而在出山之前，他门下惟一的一个弟子吸血鬼姜老三因为和野狗道人、刘镐等人臭味相投，被野狗等人拉去助拳，不料却在万蝠古窟下，莫名其妙地被人杀了。

吸血老妖知道之后，震怒之极。要知他这一脉，因为吸血妖法名声太差，且修炼过程凶险难测，一不小心便被妖法反噬，爆血而亡。所以就是魔道之中，亦少有人愿意修行，这姜老三乃是他在十数年前好不容易才看中的一个弟子，性子还正好对了他的古怪脾气，所以心里很是喜爱。不料这一次死得不明不白，叫他如何不暴跳如雷？

近日，魔教中大有动静，由鬼王宗先行开道，来到这东海荒僻之地流波山，随后，其他三大宗派也先后派出强援，吸血老妖便是其中之一，算算也就是今日才来到流波山上。说巧也巧，正好就被他碰上了野狗等炼血堂一系人马。

年老大、刘镐等人，俱是狡诈之辈，一看吸血老妖面色阴沉，知道这老魔头性子古怪暴戾，料到他必然还记恨徒弟之死，一个个便脚底抹油跑了。偏偏这野狗道人的性子，说好听些是个直性子，往坏处说便是反应迟钝，居然上前给吸血老妖打招呼见礼，口中还说着：“啊，老前辈，多年不见，不想身子还康健如昔……”

话未说到一半，吸血老妖听着便觉得野狗这厮实在该杀，连累我徒儿送死不说，居然还敢来讽刺我老而不死？大怒之下，一把便把野狗拎了起来。野狗道人这才感觉不对，只吓得求饶不止。吸血老妖也不废话，只对他道：“现在我们就去青云门那里，找那个杀我徒弟的王八蛋，找到了算你命大，找不到我就先吸干你的血为我徒弟祭奠一番。”

这番话直说的野狗面无人色，叫苦不迭。自来到流波山上，张小凡已经数次看到了野狗道人，但野狗道人当时不是在与别人斗法，便是在空中逃之夭夭，都未看见张小凡。算上在隐秘山洞的那一次，张小凡也是躲在黑暗处，等他出来的时候，野狗也早和别人一起冲了出去，和正道弟子“乒乒乓乓”打得热闹去了。

这野狗心想，谁知道那小王八蛋有没有来这流波山，万一他没来，吸血老妖暴怒之下，自己岂不死得冤枉，当下哀求不止，无奈吸血老妖心如铁石，充耳不闻，拎着他便偷偷飞到了正道中人居住所在。

这时在这黑暗林中，突然看见了张小凡的身影，野狗道人当真是喜出望外，比见到自己亲生爹娘还要高兴，立刻便大声叫了出来：

“就是他，没错，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吸血老妖冷哼一声，手上轻轻一抛，登时把野狗像扔杂物一般丢了好远出去，半晌张小凡才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有呼痛声音，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掉到了地上，还是撞上了一棵大树？

吸血老妖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青云门的小辈弟子，却没有立刻出手，反是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性子暴戾，但也并非全无理智。当日在看到炼血堂托人运回的姜老三的尸首之后，狂怒伤心之余，随即也发现了奇怪之处，这姜老三血肉干枯的死法，怎么看怎么像是被自己一门中的吸血妖法所致，难道这世间除了自己和姜老三之外，还有人修习这门“奇术”不成？

他自然是不知道张小凡手中那根烧火棍上，有魔教前辈黑心老人传下的“噬血珠”，但以他数百年修行的见识眼光，很快就认定了这个“凶手”就算不是用吸血妖法，至少也是与吸血妖法相类的法术，而且这份道行决然不低，只怕还不在自己之下。故而如今见了张小凡，他反而沉住了气，先仔细看看此人，到底有何奇怪之处？

只是他东看看、西瞧瞧，眉头大皱，仍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小子仍然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云门弟子，一点出众的地方也没有，更无半分吸血妖法的那种残忍暴戾之气。

张小凡站在原地，却是被这一个鬼气森森的老家伙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又不知道他是何人，但看他与野狗在一起，想来必是魔教中人，看他们二人的言谈，似乎倒是特意前来找自己似的。

半空中那个泛着红光的红色骷髅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又开始缓缓旋转，吸血老妖的声音从那红光背后，冷冷传了过来：“青云门的小崽子，就是你杀我徒儿姜老三的吗？”

张小凡一怔，奇道：“谁是姜老三？”

吸血老妖窒了一下，心中大怒，换了往日，早就一个法术过去，先吸干这家伙的血再说。只是一想到这青云门的弟子身上竟会有道行不低的吸血术法，这个无论如何都要先搞清楚，当下强压住怒火，但声音听起来，却已经像是鬼哭狼嚎：“就是你在空桑山万蝠古窟里用吸血大法杀了的那个！”

张小凡心头一震，再一听吸血二字，立刻便想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可怖情景，忍不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腰间那根烧火棍摸去。

烧火棍安静地别在他的腰间，如沉眠的恶魔。

吸血老妖见他半晌不言语，倒似出神一般，当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到了极点，比起当年追杀自己的那些青云门高手还要“嚣张”十倍。他性子一向暴戾，若不是心中有些许疑问，哪里会忍了这么许久，这一气非同小可，大吼一声：“青云门的小子，还我徒儿命来！”

张小凡悚然一惊，退后一步。只听着周围鬼哭之声大作，阴风凛冽，触体生寒，就连自己脖子后头也凉飕飕的，全身的寒毛都似乎倒竖起来了。

半空中的红色骷髅头，忽然张开了阴森森的嘴，刹那之间，只见从那嘴里闪出五道黑光，落到张小凡身前，过了片刻，竟是抖抖嗦嗦站了起来。

张小凡凝神戒备，知道眼前这魔教妖人邪法怪异，仔细一看，仍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只见那五道渐渐长大的身影，却是五个形容各异，面貌狰狞的鬼怪，或血盆大口，或獠牙利齿，腥臭污秽之气，扑鼻而来。

不到一会工夫，这五个鬼怪竟然已经长大到比张小凡还高上半个身子的巨人，在他们的后面，吸血老妖双手结着奇怪法印，在那个红色骷髅头上或点或拍，时不时地晃动一下，那些鬼怪便相应地动了动，显然被这老魔头在控制着。

此刻，仿佛是衬着那个骷髅头散发出来的红光，连吸血老妖的眼睛里也有些发红，只听他冷笑一声，双手十指忽紧，“嘶”的一声，牢牢勒在了红色骷髅头上。

几乎与他的动作相应，那五个巨大鬼物的眼睛里，突然全部红亮了起来，发出深深凶戾的目光，同时仰首，向天嚎叫。

“呜啊……”

张小凡身子剧震，神志几为所夺，只觉得周围鬼影闪烁，那鬼哭之声更是如穿耳之锥，直插入了自己脑袋，痛楚不堪。

那五个鬼物仰天长嚎，片刻后竟是一起扑了过来，风声呼啸，张小凡竭力向后扑去，险险才躲过这一击。只是还没等他平静下来，那五个鬼物一起下手，嚎叫声中，竟把鬼爪齐齐插入地下。

张小凡人在半空，把烧火棍紧握在手，心下稍安，烧火棍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泛起了苍青色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多想什么，那五个鬼物深插入地下的鬼爪，仿佛拉住了什么一般，长嚎声中，阴风顿起，整块地面竟被扯了起来，更可怖的却是从那地下，“唆唆唆”竟是飞出了无数大小阴灵，向着张小凡飞去，转眼间就把他给包围了起来。

吸血老妖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但随即又皱了皱眉，他因为心里顾忌这少年只怕身怀异能，所以一开始并未用他的看家本领吸血大法，而是用了这些年来另外修炼的一套得意法术——“五鬼御灵”，以本身精魄炼成的五个“命鬼”为媒，将附近十里之内的所有死灵幽魂强行拘来，再以厉鬼之术炼化之，俱成贪噬生灵血肉的阴灵，往张小凡攻去。

但这个青云弟子的道行虽然不低，却似乎并没有修习什么吸血大法，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野狗那家伙为了活命，随便指了个替死鬼给自己？

他正在心里想着，忽然间似有所感，身子一震，抬头向前望去。只见已被无数白色幽魂阴灵团团围住到看不见身影的张小凡处，突然。那重重白影鬼魅中，有一道幽幽玄青之光，穿过无数阴灵，照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撕裂了什么一般，清脆而响。

流波山上的夜色，更加阴暗，此刻已经连月亮的微光，也渐渐看不到了。

寂寥而带着些凄凉的夜色里，隐约有一声长啸。

甚至连远方大海上的波涛，也仿佛渐渐澎湃。

那一种冰凉的感觉，从心间，悄悄掠过……

烧火棍赫然剧亮，那原本黑幽幽的棒身，仿佛突然惊醒的恶魔，睁开了双眸。瞬间，冰凉而暴戾的气息，从张小凡的身上传了开去，无数的阴灵竟是惊骇飞起，惊惶飞舞。

远处的吸血老妖眉头紧皱，脸色渐渐肃然，低声自语了一句：“好重的煞气……”

那五只巨大的命鬼，齐声嚎叫，身形闪过，“唆唆”几声腾空而起，落在张小凡周围，将他包围在中间，同时鬼爪向空撕扯，锐声顿起。

适才还因为烧火棍上神秘煞气惊慌不已阴灵，此刻突然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张小凡分明看见，其中许多幻化做人形的脸上，有痛苦之色，只是在瞬间之后，又变作凶残。

“呀！”……

凄厉鬼啸，破空而出，无数的阴灵返身而下，向着那场中惟一的血肉之躯，扑了上去。

张小凡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前后左右尽是白色鬼影，纷至沓来，直是应接不暇。只是还没等他招架几下，忽然间他身子一绊，脚下剧痛，几乎跌倒在地。

张小凡大吃一惊，向下看去，只见脚下土壤之中，赫然伸出两只巨大鬼手，将他的双脚牢牢抓住，鬼爪锋利，几乎就要刺入血脉。而在周围，刚才还有的那五只命鬼，却只剩下了四只。

半空中无数阴灵齐声欢呼，尖啸着蜂拥而至，那一张张贪婪的大口，仿佛就在眼前。

张小凡面色苍白，肌肉仿佛也有些扭曲，强忍剧痛，右手结法诀在身前疾划，烧火棍腾空而起，在空中“呜”的一声，闪过一道光墙，幽幽青光，一闪再闪。

当先冲下的几只阴灵，收势不住，生生撞到了那黑色棒身之上，连尖叫声也没有，竟是化作轻烟。与此同时，张小凡身子再震，向下一瞄，却见那鬼爪如利刃一般，已经划破了他的肌肤，鲜红的血，流淌了出来，滴在那黑色的鬼爪之上。

那一股鲜美、甘甜的，血的气息啊，在空气中，顿时散发出来。

张小凡怔了一下。

满天飞舞尖啸的无数阴灵们，也怔了一下。

烧火棍上的光芒，也仿佛，轻轻震了一下，就像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气息，刺激了一般。

片刻之后，无数阴灵们叫嚣着冲下，冲向那甘美的血肉之躯。只是在那风声凛冽处，却有人昂首一啸。烧火棍落了下来，张小凡一把抓住，再不管上方阴灵，瞪大了眼，那眼中隐约有红色的光芒晃动。

一把插下！

向下插下！

穿过了那鬼爪，也穿过了自己的鲜血！

红色的血，附在黑色的棒身，静静渗了进去。烧火棍上红色的血脉，突然之间，一起亮了起来。

“噗！”地底深处，有一声闷响。上方所有的阴灵，忽然都停顿不前，面有惧色，就像前方，便是传说中焚炼阴魂的恶魔。

黑暗里，仿佛只有烧火棍的光芒，闪烁着。

远处，吸血老妖手中的红色骷髅头，忽地发出一声低低脆响，在右手边的位置上，突然碎了一块下来。

吸血老妖脸色大变，霍然抬头，这少年竟是破去了他五鬼御灵法阵中的一只命鬼，而看场中，缺了一角的四只命鬼明显已经控制不住如此之多的阴灵，渐渐地竟有阴灵逃逸而去。

张小凡周围的地面，忽地陷了下去，足足有半尺之深，而抓在他脚上的鬼爪，也慢慢松开，化作腥血，渗入地面。

只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却只听满天阴灵，齐声呼啸。他悚然大惊，正要抵抗，却只见那无数阴灵，竟是四散飞逃，但见着白光四晃，鬼啸连连，阴灵飞舞，红光闪过……

红光？

那穿过无数白色阴灵之间，奔驰而来的红光，如电如光，闪烁着的骷髅头，转眼已到眼前。张小凡正要跃起，却是脚下一痛，牵扯到刚才受的伤口，身子不稳，竟是没能闪开。

只见红色骷髅赫然张口，竟如恶鬼一般咬来，张小凡惊骇之中，御起烧火棍挡在身前，却只见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口中竟伸出一只干枯手来，霍然长了三尺，五指成爪，重重抓在他胸口之上。

张小凡身体大震，刹那间只看那鬼手之上，原本干枯的肌肤突然如有血液灌入，竟是饱满起来，而自己头脑中一阵发晕，只觉得全身的血脉一齐翻腾，竟是都往胸口那伤口处倒流而去。

这自然便是吸血老妖的看家本领吸血大法了，眼看着张小凡被他控于手掌之间，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喝一声，手臂伸起，竟是硬生生把那少年的身体举到了半空，喝道：“小子，还我徒儿命来！”

张小凡被他抓在手中，全身血脉逆流，痛苦不堪，神志渐渐模糊，只用着最后一点力气，垂死挣扎，将烧火棍向那鬼手打去，但力道全无，如飘羽一般。

吸血老妖全然不放在眼中，哼了一声，心里却暗想着：这少年别的没什么，道法也只一般，但手中这法宝却大是古怪，等一会吸干了他的血，倒要将这烧火棍似的东西，带回去好好看看。

就在这时，烧火棍落在了他抓在张小凡胸口的那只手上。

玄青色的珠子，划过了此刻正在猖狂吸血的肌肤。

那皮肤之下的鲜血，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吸血老妖忽然尖啸一声，放开了张小凡，向后跃开，向手中看去，只见原本因为吸血而变的饱满的肌肤，几乎就在瞬间，就突然干瘪了下来，比原来的还要干瘪。而在前方，张小凡身子摇摇欲坠，但他手中的那根烧火棍，特别是棒顶头上的那颗珠子，却诡异地亮了起来，映的它周围的血丝，闪闪发红。

吸血老妖忽然冷笑了出来：“我说怎么姜老三会这般死法，原来古怪在你这里，嘿嘿，天下竟有这般奇珍，小子，连你的命一起拿来吧！”

说着身形飞起，鬼手如爪，这一次，却是向着张小凡的头顶，直直插下。可怜张小凡此刻全身乏力，再也无力抵挡，眼看就要死在这吸血老妖的爪下了。

“妖孽！”

一声断喝，满含怒意，炽热的热浪转眼间破空而至，如巨涛排空，席卷了整个森林。他们周围十丈之内，所有的树木瞬间枯萎，只有一道灿烂火光，从天边而下，将这满天乌云，尽皆扯碎。

吸血老妖大惊失色，这来人道行之高，大非寻常，哪里还顾得上伤张小凡，双手疾退，尖啸声中，红色骷髅血光大盛，在身前腾起一道红如鲜血的光墙。

“轰……”

如雷声落地而轰鸣，火光砸在血墙之上，嘶嘶热浪，片刻间化作赤色仙剑，震动不已，巨大之力，将吸血老妖直往后压去，直退了数丈之远，这力道竟不稍减，依然如山呼海啸一般直压过来。

吸血老妖面色一白，大叫一声，法诀变化，十指连动，瞬间红色骷髅双目中射出两道血光，透过血墙，打在那赤剑之上。

巨响声中，赤色仙剑倒飞回去，吸血老妖身子亦是大震，退了几步，这才站稳身体。

“‘赤焰’！”吸血老妖眼中忽然泛起森森寒意，面色如霜。

炽烈热浪一闪而收，火光闪过处，田不易缓缓现身，身后另有一个身影闪过，正是苏茹，抱住了正欲跌倒的张小凡。张小凡一看是师父师娘赶来，心中一暖，只见苏茹面有担忧之色，看着他低声道：“小凡，你没事吧？”

张小凡勉力笑道：“我没事，师娘……”话未说到一半，忽然间眼前金星一闪，随即一黑，却是晕了过去。苏茹眉头紧皱，田不易不理吸血老妖，却也先向张小凡这里看了过来。

片刻之后，苏茹查看完毕，伸手到怀里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黄澄澄的丹药，给张小凡服下，然后向着田不易点了点头，轻声道：“死不了。”顿了一下，向远处吸血老妖看了一眼，眼中有愤慨之色，“是吸血大法！”

田不易脸上怒气一闪而过，转过头来，与吸血老妖的目光对上。

“吸血老妖，你也是成名数百年的人物，居然用这般残劣手段，对付一个小辈，算什么东西？”

“呸！”吸血老妖狠狠道，“你徒弟的命是命，我徒儿的命便不是命么？”

田不易冷冷道：“关你鬼徒弟什么事？”

吸血老妖目光一凝，道：“他在空桑山万蝠古窟下杀了我徒弟，我便来杀他，那又怎样？”

“好！”田不易忽然喝了一声。“杀得好！”吸血老妖倒是一怔。

田不易冷冷一笑，道：“我向来看不起我这个徒弟，但今日一见，却比我想像得有出息，居然还懂得为民除害！”

吸血老妖这一气非同小可，怒道：“好，好，你们这般狗娘养的，百年前落井下石，追杀于我，今日正好让我再会一会你的赤焰剑！”

田不易深深呼吸，右手凌空划过，刹那间赤焰仙剑如听到主人心思，仿佛也一般激动地微微震动。

“百年前让你侥幸逃脱，今日就让我再看一看，你这个胆敢欺负我徒弟的吸血大法，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第二十四章 赤焰

吸血老妖哼了一声，却无丝毫惧怕，枯槁的脸上浮起凶戾之色，道：“当年你们这些正道之人，不过就仗着人多势众，难道我还当真怕了你么？”

说着，双手一振，身前那个闪烁着红光的骷髅头“呜”的一声划过半空，围绕着他的身子急速飞舞，而他的眼睛里，亦开始渐渐发红。

田不易深深吸气，凝神戒备。百年之前，他已是青云门下出色的一人，当年追杀魔教余孽，他也是主力之一，也曾和吸血老妖交过手，知道此人不可小视，吸血大法更是非同小可。

这时，满天的乌云又是渐渐聚拢，刚才被田不易石破天惊的一剑所撕碎的痕迹已是消失不见，夜色又深沉下来。

隐约中，远方传来的大海波涛之声，夹杂在凛冽巨大的风声里，渐渐汹涌。那若隐若现，仿佛隐匿在深海之中的长啸，在夜色中，苍穹下，轻轻飘荡。

※※※

张小凡悠悠醒来，只觉得胸口烦闷，很是难受，此刻忽听到有人“咦”了一声，一只白皙的玉手伸了过来，在他胸口轻轻推拿了几下。

片刻之后，原本郁积在胸间的气血，仿佛通畅开去，连他的精神，也顿时好了不少。

张小凡抬头一看，却是师娘苏茹，正扶着自己，微笑不语。

他脸上一红，低声道：“谢谢师娘。”

苏茹柔声道：“你没事吧？”

张小凡点了点头，道：“现在就是有些疲惫，其他没什么了？”

苏茹微笑点头，忽地轻声笑道：“那就好了，现在看你师父为你出气！”

张小凡吓了一跳，顺着苏茹目光看去，一时为之震动。

黑暗的苍穹之下，低沉的黑云之间，赫然竟有炽热而闪耀的光团，映亮了半个天际，连乌云的边缘，也仿佛镶上了光边。

田不易如上古的火神，傲立在云端，将那“赤焰”幻化燃烧的火焰，化作满天飞舞的火龙，撕开乌云，冲上九天。

而吸血老妖，竟已是不见踪影，却见在云边天上，赫然有巨大骷髅，嘶吼狂啸，风云变化，有幽厉血光，冲天而起，与那火龙厮斗不止。

满天黑云，此刻都已沸腾不止，翻滚咆哮，从地上望去，那两人竟如九天神魔，愤怒决杀。

张小凡只看得心动神驰，对师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见火龙狂啸，声动四野，出没云间，真个有惊天动地之威，倒和前些日子在黑石洞下，三尾妖狐用玄火鉴召出的火龙有些相似，但威势却大得多了。

正想到这里，他身子忽地一震，只觉得从自己右手臂上的玄火鉴处，忽然有一阵热气腾起，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走遍全身。

正在他身边的苏茹忽有所感，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眼中有关切之色，道：“小凡，你身体怎么突然这么热，不会是伤后发热吧？”

张小凡吃了一惊，不想师娘感觉如此敏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讷讷地的道：“没、没什么……”

苏茹皱眉，正想细问，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向后看去，只见森林中脚步阵阵，不过片刻，前后从各个角落竟是走出了百余人来，都是正道中人，天音寺的法相、法善，焚香谷的李洵、燕虹都在其中，而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苍松道人。

苏茹站起身来，笑了笑道：“苍松师兄，你们也来了。”

苍松微微点头，淡淡道：“田师弟在这里大展神威，惊天动地，我们也不是瞎子聋子，就过来看一看了。”

苏茹眉头微皱，觉得他话中隐隐有刺，但还不等她说些什么，跟在后面的大竹峰弟子，却已看到了张小凡身上血迹斑斑，脸色憔悴地坐在地上。

田灵儿失声惊呼，跑了上来，宋大仁、杜必书、何大智脸上也有焦急之色，跟在她的后面，不料他们才跑了几步，忽只觉得白影一闪，竟是有个身影比他们更快地冲了上去，仔细一看，却是林惊羽。

只见他闪身到张小凡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微微苍白，道：“小凡，你没事吧？”

张小凡感觉到他眼里的担忧，心中一暖，点头微笑道：“我没事了，无妨。”

林惊羽上下看了看他，又瞧了他胸口伤处一眼，这才放了心，长出了一口气，道：“是谁伤了你的？”

张小凡向上一指，道：“就是那个妖人，听我师父刚才叫他，好象是什么‘吸血老妖’？”

林惊羽身子一震，看来他倒知道这个魔头，讶道：“这老家伙居然也出世了？”

说罢，抬头向上望去，这时田灵儿等人也来到张小凡的身边，问长问短，张小凡看着田灵儿关切的目光，却低下头去，低声地回答着师兄们的问题，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时天空中激斗正酣，林惊羽站在张小凡身边，抬头看了一会，忽然道：“小凡，想不到你师父平时看起来不怎样，但道法居然如此之高！”

田灵儿一听，心中有气，自从当年她在家门口败给了林惊羽，心里便看这小子很不顺眼，当下哼了一声，道：“我爹道法精深，哪里是你这个龙首峰的小子能看得出来的？”

林惊羽眉头一皱，转头看来，却见是田灵儿目光逼视，毫不示弱，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后忽然一笑，道：“田师妹，你说的是。”

田灵儿反而怔了一下，没料到这个当年趾高气扬的少年如今修养突然变得好了，但看林惊羽面带微笑，却是往另一处看去。她顺着林惊羽的目光，却见他正和站在远处苍松道人身旁的齐昊相望，相视微笑。

田灵儿何等聪明，转眼便想到林惊羽必定是因为一向尊重师兄齐昊，所以才不好意思和自己争辩，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此刻目光与齐昊相接，仍是止不住的心中一甜。

站在一旁的苏茹眉头轻皱，刚才这几个小辈的话她都听在耳中了，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片刻之后，她悄悄向苍松道人看去，只见苍松道人仰首观望，面无表情，但眼神炯炯，目光闪烁，一直盯着田不易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时，只听着狂风呼啸，天空中火焰四射，血光冲天，显然那二人斗法已到了最要紧的时刻，苍松道人忽地冷冷道：“想不到这吸血老妖居然如此胆大，敢来此处挑衅。齐昊！”

齐昊就站在他的身边，踏上一步，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苍松道人向天空中望了一眼，道：“你田师伯胜算已定，那老魔头撑不了多久了，你带人在四周布置一下，这一次决不能让这妖孽跑了。”

齐昊应了一声，伸手招了招，把林惊羽也叫了回来，然后转身知会其他几大门派如法相、李洵等人，正自商量。

苏茹缓缓走到苍松道人身边，微笑道：“苍松师兄，你怎么看出不易要胜了？”

苍松道人看了苏茹一眼，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苏师妹，你又要开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玩笑了吗？”

苏茹摇头笑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您头上开玩笑了，我可是诚心请教的！”

苍松道人笑了笑，道：“苏师妹你向来聪慧，资质远胜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何必太谦。吸血老妖虽然道行不低，又有‘血骷髅’在身，看起来血光冲天，凶悍无比。但我观其声势虽凶，本尊法宝所在右上三分处，血色红光却似不纯，血骷髅似有小小破损。这在平日自然不算什么，以这妖孽的道行，回去稍加炼化，自然无事，但如今在田师弟面前，却是他最大的破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中深处仿佛有一道寒光闪过，但声音依然平和，道：“反看田师弟，从容不迫，以青云法诀驾驭赤焰神剑，竟已可化出‘赤火真龙’，血骷髅红光虽盛，但与赤火真龙一触即退，已非其敌。而且他目光敏锐，招招直攻血骷髅右上三分处，吸血老妖看似嚣张，其实已是左支右拙，必败无疑。不知道苏师妹看来，我说的可有错吗？”

苏茹微笑道：“师兄慧眼，我也是听你说了，才知道的。”

苍松道人淡淡一笑，转过头去，仰首眺望，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平和，缓缓道：“苏师妹。”

苏茹道：“什么，苍松师兄？”

苍松大人目光依然放在半空中激烈斗法的两人身上，口中却分明轻声而清晰地道：“田师弟自从百年前一举突破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界，这些年来，道法上又是突飞猛进吧！”

苏茹心头一震，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微笑道：“苍松师兄你太过奖了，不易他哪有掌门师兄和你的大才……”

苍松道人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百年前我们正道一举击溃魔教，我和田师弟、风回峰的曾师弟、朝阳峰的商师弟，以及长门的万……”

苏茹忽然低声喊了一声：“苍松师兄。”

苍松道人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又道：“……我们几人追杀魔教中的几个魔头，深入蛮荒，便在那时，田师弟已突破到了上清境，万师……那个人，便对我们说道，田师弟看似迟钝，但内里聪慧，尤其心志坚毅不拔，更是难得，将来于道法修行之上，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苏师妹，那个人，你也是认识的，他所说的话，他的目光见识，想必你也不会有疑问吧！”

苏茹淡淡一笑，却没有言语，只转过头去，仰望天空。

※※※

吸血老妖人在半空，厉啸连连，模样凶狠之极，但心里却是越来越惊。百年前他也曾与田不易交过手，那时此人虽然道行已然不低，但自己凭这吸血大法，仍然有把握胜之。

不料百年之后，再度交手，此人道行竟然突飞猛进，由那赤焰仙剑上化出的火龙，次次都与他以吸血大法催持血骷髅所发出的“幽厉血芒”硬撼，非但不落下风，更有渐渐压倒之势。

最令人头疼的还不止这些，刚才他与张小凡斗法时候，看他是个青云小辈，一时大意，“五鬼御灵”法阵却被他莫名其妙地破去了一只命鬼。

其实这也难怪吸血老妖想不通，他的血骷髅本是鬼厉之物，若是遇上了正道传说中的一些无上神兵，比如陆雪琪的“天琊”神剑，自然会有些生克，以他的道行见识，自然也会加倍小心。

只是张小凡这小子的法宝烧火棍，却实在太过古怪，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神兵气息，真说起来，因为煞气极重，倒是比较像吸血老妖的邪门法宝，吸血老妖看了之后，便不放在心上。

不料张小凡手中的烧火棍，“噬血珠”吸噬活物精血，对吸血老妖的鬼物无可奈何，但另外的一半——“摄魂”，却是传说中焚炼阴灵厉魄数千载而成的无上邪物，正是世间幽魂鬼厉之物的老祖宗，适才激斗中被张小凡以本身精血催动，插入命鬼之体，登时就把命鬼化了个干干净净，比什么正道神兵都要干脆无比。

换了平时，吸血老妖顶多也就是吃惊一下，因为张小凡毕竟道法修行与他相差甚远，适才吸血老妖一拿出看家本事，张小凡便是不敌，但等他对上了道行非但不低于他，更似隐隐有胜过之势的田不易，这小小的隐患便显露出来了。

五鬼御灵法阵和吸血大法，都是用血骷髅所催动，命鬼突然被破去一只，血骷髅之上登时也受了细微破损，而此刻，却已成了吸血老妖最大的危险。

田不易身居青云门大竹峰首座近百年，非但道行远胜张小凡，见识眼光、斗法经验更是胜他百倍，两人交手不过数个回合，便看出吸血老妖的血骷髅上有一处居然光色不纯，立时便全力向此处攻去，刚开始还没什么，但时间一久，吸血老妖便觉得吃力无比。

只见天空中火龙嘶吼，张牙舞爪，吸血老妖化身的巨大骷髅，渐渐光色黯淡，反看这火焰炽热，几乎把整个夜空，都染做了赤色。

吸血老妖心中叫苦，暗恨自己过于托大，以为这百年来自己苦心修炼，除了正道中那几个顶尖之人，便不惧怕其余。这次前来，他其实也是暗中询问过，知道了那几个自己深深忌惮的人都未前来，这才放心，不料如今事过百年，这田不易道行进境竟是如此之快。

他正焦急处，目光无意中向下一望，登时又吃了一惊，只见地面上人影晃动，怕不有数十人以上，看那服饰样子，多半都是正道中人，其中更有几个面熟之人，尤其是站在最前头的苍松道人，当年也是追杀他的青云诸人中之一，这一下更是心寒，立刻便有去意。

便在他这心神一闪之时，突然间前头火龙狂啸，声若惊雷，吸血老妖大吃一惊，抬头看去，骇然变色。只见半空中火龙突然火光大盛，片刻之后却不攻来，反而如长鲸吸水一般缩回到田不易手中，再度化作赤色仙剑，而那残余的火光，竟未稍退，直照亮了整个苍穹。

田不易面如严霜，神色肃然，赤焰横在胸前，左手握住法诀，脚踏七星，在半空中，连行七步，赤焰仙剑霍然刺天，口中诵诀：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地面之上，尤其是青云门中，一片哗然，无数目光，尤其是大竹峰弟子，更是一个个神情激动无比，就连旁边的苍松道人，脸色也微微苍白。

原本低沉的乌云顿时翻涌，如开了锅的沸水，天地间风声萧萧，片刻后更是从那黑云深处，有隆隆雷声，几乎就在那两个人的身边，炸响开来。

刹那间，天动地摇！

整个流波山仿佛也震动不已，而在这座海岛的周围，原本平静的海水，也一般地沸腾起来。

那一道仿佛来自远古的电光，在天际一闪，忽地而起，刺破黑云，撕裂长空，如骄傲而不可一世的神明，落入凡间，停在那燃烧的剑尖。

那一个瞬间，天空中的人，忽然看不见他的身影，那炽热而耀眼的光芒，遮盖了这片天地世间。

有风，吹过。

拂起了，所有人的衣裳……

天地间，忽然一片肃杀宁静！

突然，惊雷再响！轰然声中，天地变色，那一道巨大无匹的光柱，激射而出，洞穿了所有黑云，亮过了夏日赤阳，一往无回、势不可挡地冲向吸血老妖。

片刻之后，吸血老妖被一片光芒盖过了，就连血骷髅的红光，也在瞬间全部消失。

一道身影，从那云层之上，掉了下来。

田不易紧握赤焰，深深呼吸，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他立在云端的模样，几如天神。

在最初的震惊安静之后，正道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喧哗，惊佩之声不绝于耳，大竹峰弟子个个面露得意，张小凡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崇拜得五体投地，目光好不容易离开了田不易，只见周围人个个是面带笑容，田灵儿更是开心喜笑。

欢喜之余，张小凡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向小竹峰处看去，果然看见陆雪琪正默默仰望，望着半空中田不易的身影，怔怔出神。同样的一式“神剑御雷真诀”，但在田不易手中，威力却比陆雪琪大了何止十倍？

吸血老妖面红如血，身子似乎不受控制一般掉了下来，苍松道人哼了一声，向齐昊等人使了个眼色，齐昊会意，一挥手，顿时正道中跃出了六七个弟子，一起向吸血老妖掉落之地冲去，同时手中法宝齐出。

而吸血老妖在半空里，身子剧颤，双手急挥，似要反抗，但没动两下，面上红光一闪，赫然喷了一口鲜血出来，瞬间面如死灰。

众人大笑，都看出这老魔头已然无力反抗，眼看着齐昊等人就要生擒活捉吸血老妖，忽然只听着背后苏茹突然失声叫道：“小心！”

齐昊、林惊羽等人心中一惊，只觉得眼前突然一花，片刻间紫芒、黑气闪过，数股大力从黑暗处突袭而来，飞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青云弟子和一个天音寺僧人，立刻被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回来。

齐昊等人大惊，硬生生顿住身形，但只片刻间那些力道已然冲到他们面前，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齐昊大呼：“快退！”

同时，他紧咬牙关，手中的寒冰仙剑一闪再闪，瞬间在身前连布七道冰墙，为同门和同道之人掩护，但还不等其他人退回几步，这些大力已撞上冰墙，摧枯拉朽般冲垮冰墙，直冲过来。

齐昊首当其冲，片刻间几乎连呼吸都止住了，却见绿芒闪过，竟是林惊羽已见大师兄情势危急，不顾一切御起“斩龙剑”冲了过来。

齐昊失声道：“林师弟，你快走！”

只是这些力道如排山倒海一般，何等之快，转眼间就冲到面前，眼看着这二人如巨浪小舟，行将不免，只得闭目待死，却忽然只听着后头有人大喝：

“妖孽！”

风声骤起，片刻间那些古怪力道如遇上对手，“乒乒乓乓”连响了一阵，风声大作，突又停止，齐昊与林惊羽二人被人拉住衣领，直向后跃出了数丈，好歹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二人定了定神，只见救了齐昊的是苍松道人，把林惊羽拉回来的苏茹，而此刻与他们一起站在最前头的，还有几位都是其他门派的诸如“大力尊者”等前辈，还包括了不知何时从云端落下的田不易。

远处，只见紫芒黑气闪动，片刻后将落下来的吸血老妖接住，一阵晃动，现出几个人来，而在他们身后的树林之中，同时也响起了无数脚步声，黑暗中阴影重重，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藏在里面，只看现身走出的那数十人，俱是魔教中人。

张小凡吃了一惊，站了起来，只见站在魔教中人最前头的几人，接住了吸血老妖身子的正是鬼王，而在他身边的，赫然还有三人，一个是光头秃顶的老头，一个是样貌凶悍但身材却十分矮小的侏儒，还有一个，却是个白面书生，潇洒出众，面上笑吟吟的，看不出有一丝邪气。

正道这边，苍松道人与旁边田不易等人对望一眼，眼角仿佛也微微抽搐，哼了一声，冷冷道：“好啊，好啊，你们这些老家伙，终于一个个都出世了。”

第二十五章 青龙

这时旁边早有人过来扶住吸血老妖，那个秃顶老头似与吸血老妖颇有交情，走到他身边低声询问。鬼王空出手来，微笑却不言语，神情大是轻松，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感觉，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白面书生，与他对望了一眼。

“苍松狗道，还记得你家爷爷吗？”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正道这里的年轻弟子一起皱眉，却见是那个模样凶悍的侏儒，此刻只见他死死盯着苍松，眼露凶光，如一只恶狼一般。

苍松冷笑一声，道：“妖孽，还记得当年那一剑吗？”

此言一出，众人只见那侏儒脸上肌肉扭曲，咬牙切齿，显然恨得入骨，但见他慢慢点头，用手在胸口从左肩向右方向，斜斜地划下，恶狠狠道：“好，好，我没忘记，想不到你也记得，那就太好了。这一剑，我自然要还在你身上。”

苍松哼了一声，不去理他，视线转到了一直站在旁边神色从容的那两个人身上。

苏茹面色凝重，以她的目光，自然也看出了这几人个个道行高深，绝不弱于刚才的吸血老妖，只怕多半都是魔教中久不出世的老魔头。此刻听到苍松道人与那侏儒的对话，轻声对站在身边的田不易道：“这些人是谁？”

田不易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眉头皱在一起，道：“这个侏儒叫百毒子，是魔教万毒门的；那个秃顶老儿是碣石山的端木老祖，在魔教中一向独来独往。这两个人和吸血老妖，都是百年前我们追杀的魔教余孽。至于旁边那两人，一个看来就是萧逸才说的魔教鬼王宗这一代的宗主，但那个白面书生，我也不曾见过。”

苏茹倒吸了一口凉气，百年前那一场正魔大战，她修行未成，并未与田不易、苍松道人等人一起深入蛮荒，但这几人的名字当年却是如雷贯耳，尤其是百毒子和那端木老祖，恶名昭昭，比起那吸血老妖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在这时，那个秃顶的端木老祖突然回过头来，向正道诸人这里扫了一眼，忽地尖声道：“万剑一呢，万剑一那狗贼怎么没来？”

青云门年轻弟子都是一怔，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田不易、苍松道人、苏茹等人却是霍然变色，田不易冷冷道：“万师兄道行精深，上通天道，早已经羽化登仙了，只有像你这般妖魔小丑，兀自在此狂吠！”

魔教那几人都是一怔，百毒子与端木老祖，包括这时才缓过气来的吸血老妖，一起失声道：“死了？”

站在一边的鬼王与白面书生，身子亦似微微一震。

万剑一，这个在青云门年轻一代耳中从未提起的名字，对这些个魔教巨头来说，竟仿佛似有魔力一般。只见这几人对望一眼，神色间颇为微妙，脸上憎恨之色尤重，其中夹杂着一丝畏惧，但这些却怎么也盖不去，他们眼底深处的那一片喜悦之色。

端木老祖脸上神色复杂，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嘴里咕哝了几句，众人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最后一句倒是说得比较清楚：“嘿嘿，想不到这狗贼居然也会死，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此人竟是忍不住狂笑起来。

青云门这里的人，都变了脸色，苍松道人盯着他，忽然冷笑道：“你笑什么？他虽不在，但青云门下，对付你这等妖魔小丑，有的是降妖伏魔之人。”

“呸！”旁边传来不屑之声，却是那个百毒子，恶狠狠道，“我们不能亲手杀了这厮，实难解心头大恨，迟早有一日我们要杀上青云，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吸血老妖在后面怪叫道：“不错，正要如此，不然难消我这百年深仇！”

正道中人无不变色，见这些魔教妖孽个个凶狠残暴，言下之意连逝去之人也不放过，不禁大是愤慨。

田灵儿悄悄向旁边的大师兄宋大仁问道：“大师兄，这位万……万师伯是谁，好象厉害之极，连这些魔教妖孽都极怕他，怎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宋大仁脸上神色一动，欲言又止，苦笑一声，道：“小师妹，等有空回山了，你自己问师父师娘吧。”

田灵儿一抿嘴，哼了一声，微嗔道：“不说就不说，我自己问娘去。”说着就要走上前去。

张小凡看在眼里，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她，低声道：“师姐，现在大敌当前，你别上去，我们稍后再问吧。”

田灵儿看了看前边，见场中气氛果然紧张，便停下了脚步，回头向张小凡笑了笑。

张小凡心中一热，不料突然前方又传来一声冷哼，满是怒意，却是在魔教那一边，张小凡抬头看去，只见在鬼王身后，碧瑶缓缓现身，远远地盯着自己。

张小凡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田灵儿的手。

远处，小竹峰诸人处，陆雪琪缓缓从张小凡身上收回目光，落到了前方碧瑶的身上，默默端详着她。

※※※

这时，一直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的大力尊者，却突然开了口道：“百毒子，端木老妖，当初你们侥幸得脱，就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是。今日居然还敢出来作怪，可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呸！”那几人一起咒骂，粗言秽语，不绝于耳。

大力尊者微微变色，忽见一直站在旁边得那个白面书生走上一步，微笑道：“这位多半便是金刚门的大力尊者了吧？”

大力尊者看了看他，道：“不错，你又是谁？”

那白面书生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只自顾自地道：“若是当年的万剑一站在这里，说了你刚才的那番话，我们这些你们眼中的妖魔小丑，还会有点顾忌，不过若是凭你金刚门那些三脚猫的道行法术，还是躲到青云门那些人的背后去吧。”

魔教众人大笑，甚至连他们背后，那片黑暗的树林中，也隐隐传出了嘲笑声。

大力尊者的脸立刻就涨得通红，神色愤怒之极，但在他旁边的青云门苍松道人与田不易、苏茹对望一眼，眼里却都有担忧之色，只从那片笑声中，便知魔教非但强援已到，便是在人数上，也胜过许多。

这一战，只怕是艰险无比。

“混账！”一声大喝，突然响起，却是站在大力尊者背后的石头腾身而起，不甘师父被辱，破煞法杖金光大盛，向着那白面书生急冲而去。

田不易等人都吃了一惊，大力尊者急喝道：“石头，回来，不可轻举妄动！”

但石头猝起发难，速度快极，转眼破煞金光已冲到那白面书生面前，只见白面书生并无慌乱神色，只抬起右手，掌心隐有青光一闪，正对着冲过来的破煞法杖。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破煞金光已如离弦之箭，轰然撞上了白面书生的手心，瞬间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金光闪烁，空气里咝咝乱响，竟是看不到那个白面书生的身影了。

正道中年轻弟子欢声雷动，但为首的苍松道人与田不易等人，脸色却都沉了下来。

片刻之后，金光渐渐黯淡下来，众人哑然，但见场中那白面书生面色从容，只用一只手竟然抵住了石头莫大威势的破煞金光，任凭石头在半空中如何催动，竟是不能再近分毫。

只听他笑了笑，道：“年轻人，回去再好好修炼一百年吧！”说罢，右手猛地一挥，众人只见又是一道青光闪过，石头如受重击，整个人向后飞去，而破煞法杖也在一声锐响之后，冲天而起，飞了老高。

大力尊者腾身而起，将受伤而回的石头接住，仔细一看，知道不过受了些振荡，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但怒气更增，身子一转，就要出手。

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来，拉住了他，却是苍松道人，只见他面色如霜，冷冷道：“阁下究竟是谁，这枚失踪千年的‘乾坤清光玉戒’，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大力尊者一怔，失声道：“什么，乾坤清光戒？”

在场之人，包括魔教那边，十人中倒有八人耸然动容，张小凡心中好奇，低声问宋大仁道：“大师兄，这法宝很厉害吗？”

宋大仁一脸惊愕还未恢复，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以前听师父说过，这枚戒指是极厉害的法宝，乃是九天神品，但已经失踪千年，不想今日又再重现世间！”

张小凡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听得那白面书生对着苍松道人微笑道：“在下乃是无名小辈，如今在鬼王宗主麾下，做一马前卒耳。”

鬼王微笑摇头，道：“龙兄，你自谦太过了。”

站在旁边的百毒子、端木老祖还有此刻也走了过来的吸血老妖，几乎同时向这个被鬼王称呼“龙兄”的白面书生看去，却见他右手此刻笼在衣袖之中，根本看不清手中物品，但听刚才苍松道人如此肯定，而这白面书生又不否认，多半便是真的拥有这枚神品戒指了。

一想到传说中这枚神戒的种种异能，加之修真炼道之人又无不是对法宝看得极重，众人当真便是全身发热。不过他们三人虽然与这白面书生同时出现，却并非同路而来，也不曾见过此人，只知道他们到后不久，鬼王身旁就神秘地多出了这么一个道行极深的高人。

当下百毒子又狠狠地盯了他的右手一眼，转头对鬼王道：“鬼王宗主，这位兄台我们也从未见过，倒不知道鬼王宗何时出了如此高人？”

鬼王笑了笑，道：“百毒道兄，我们鬼王宗乃是圣教小派，自然是比不上你们万毒门的。”

百毒子哼了一声，他身属魔教四大派系之一的万毒门，此次乃是受门主所托来此荒僻之地，说起来，这也真是他百年来首次出山。

但不出世归不出世，魔教中的事情他仍然清清楚楚：如今的魔教以四大派系为首，万毒门、合欢派和长生堂都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去世之后，炼血堂败落时方才兴起的大派，历史悠久，根深蒂固。惟独这鬼王宗一脉，却是三百年前突然兴起，门下高手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头，两百年间就已经与另三派共分魔教天下，令人称奇。

魔教之中，势力侵扎无所不在，各大派系无不想达到当年黑心老人在时，炼血堂呼风唤雨的那种地步，只是各门势力相当，就连剩下的众多魔教小派系，也多各自依附四大宗派，难分上下。是以虽然暗地里勾心斗角，但面上众人也勉强保持着和气。

百毒子来此之前，万毒门门主亲自嘱咐于他，让他一定要找机会刺探鬼王宗内，到底有何秘密，到底实力如何？这些年来，魔教之中，暗地里都在流传着一个传言，那就是传说中魔教无上的圣典经卷《天书》，已然落在了鬼王宗的手里。

而此刻，《天书》还不见踪影，这枚失踪千年的乾坤清光玉戒却突然出现，百毒子心里震骇，只觉得鬼王宗内里实力，直是深不可测，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就是了：“宗主说笑了，如今谁不知道鬼王宗如日中天，不过这位龙兄我们的确不曾见过，很想认识一下。”

鬼王深深看了百毒子一眼，眼中精光闪动，忽地一笑，道：“道兄说得也是，反正日后也要相见。你应该知道三百年前，在上一代鬼王麾下，有四大圣使吧？”

百毒子神色一变，端木老祖却已失声道：“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个人，居然还活着？”

那个白面书生与鬼王微笑着对看一眼，向着众人微笑道：“诸位好，我是青龙。”

正道那边，反应并不如何激烈，但百毒子等魔教中人却是耸然动容，三百年前，鬼王宗刚刚崛起的时候，门中除了上一代鬼王，便是这所谓的四大圣使为根基力量，就此势力日涨，在魔教中几经厮杀暗斗，经历无数腥风血雨，终于有了今日局面，这四人实力，可想而知。

只见青龙忽然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鬼王道：“毕竟还是老了，你看对面那些正道的年轻人中，个个面有疑惑之色，多半是没听过我的名号。”

鬼王笑道：“龙兄何必多虑，后进晚辈，少见多怪，只要假以时日，龙兄之名，必定重新威震天下。”

青龙大笑，笑声中向着自己右手看去，仿佛还有些隐约的凄凉。

※※※

“砰”，一声大响，众人吓了一跳，向那声响处看去，却是刚才石头的破煞法杖，激射向天空，直到此刻方才掉落下来。

场中，一时安静下来，正道这里，多数人皱着眉头，凝神戒备，这一次魔教复兴，实力之强，已经超出了意料之外，而且看这形势，还有更多更深的势力，隐藏未出。

而魔教那一边，却是各怀鬼胎，端木老祖还好些，他无门无派，只是与吸血老妖要好，所以站在他这一边。但百毒子和吸血老妖都是万毒门中重要人物，此刻相望无语，对鬼王宗已是深深警惕。

只有鬼王与青龙站在那里，神态从容，青龙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鬼王微笑着摇了摇头，仿佛不经意间，却向张小凡处望了一眼。

夜渐深沉，海风呼啸，远方茫茫大海之中，深夜里的那阵阵莫名的长啸之声，仿佛也越来越近，渐渐清晰。

田不易与苍松道人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有退避之意。旁边的苏茹咳嗽一声，轻声对苍松道人道：“苍松师兄，如今妖孽势大，我们不如暂且避退，回山与掌门师兄商议之后，再做决策，如何？”

苍松沉吟半晌，决然点头道：“师妹说得是。”说着向田不易看了一眼，田不易缓缓点头。

苍松道人正欲开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向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低声道：“萧逸才呢，怎么一个晚上都没看到他？”

站在他身边的齐昊闻言，走上一步道：“师父，刚才出来时候，萧师兄说他身子不大舒服，就没有跟出来。”

苍松道人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但终不能在弟子们面前说三道四，只得转过头去，正想对其他几派诸如法相、李洵等人说话，突然，在他们人群背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众人耸动，一阵混乱，只见数个站在后边的正道年轻弟子，身负重创，踉踉跄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身鲜血，嘶声大呼：

“后面有魔教的人！”

黑暗中，古老的森林里，仿佛有无数凄厉笑声响起，田不易等人脸色大变，自从鬼王等人一现身，众人的注意力就被那些个老怪物所吸引过去，不料魔教中人诡计多端，暗中却派人包抄后路，猝起发难。

只在这一瞬间，森林中光芒闪烁，竟是飞出无数法宝杀来，正道中人纷纷御起法宝还击，但一来出其不意，二来魔教徒众竟远比他们想像得要多，登时便处于下风。

苍松道人面色阴沉，大喝一声，腾空而起，不料还不等他有何动作，前方的百毒子、端木老祖一起扑了上来。

百毒子口中长笑，神色凶狠，叫道：“狗道士，拿命来！”

苍松道人在半空中一顿身形，不敢轻视这些个老怪物，只得回身接战，同时他身下赤色光芒亮起，却是田不易出手，接住了端木老祖。

苏茹站在地下，眉头紧皱，美丽的面容上隐有几分忧色。眼下正道这边，明显不利，魔教那里还有两个深不可测的鬼王和青龙未曾出手，而暗地里的魔教徒众更不知还有多少，局势堪忧。

此时局面一片混乱，深夜里阴影中，到处都是魔教中人，随时随地都会有杀人夺命的法宝飞出，正道中人陷入苦战，闷哼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小凡手持烧火棍，却没有动手，因为大竹峰的宋大仁、田灵儿等人顾虑到他刚才受创，把他围在中间，所以一时倒也没有受伤，不过情势危急，他也一般紧张。

眼看着周围魔教光芒越来越盛，正道中人被渐渐压缩，主要是夜色之中，根本看不到隐藏在暗处的魔教徒众，实在是吃了大亏。

张小凡站在原地，看到周围几位师兄还有田灵儿压力也是越来越大，心里焦急，又自觉身体虽然有些疲累，但并无大碍，便要上去参战。

就在此刻，忽只听一声轻啸，如凤鸣九天，清音悦耳，回荡开去。一道绚烂蓝光，霍然腾起，陆雪琪人随剑升，但见那天琊神剑光芒大放，竟是照亮了方圆几丈的空间。

黑暗，竟似不能靠近她的容颜身影！

她却往那黑暗之中，投身而去。“呼”地一声，锐啸震天，这美丽女子，化作一道如电蓝光，射进了古老森林里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只见蓝光闪耀，黑暗中惊呼声不绝于耳，场中众人的压力顿时一轻。

与此同时，只听佛号阵阵，法相合十而起，指尖上方闪烁着庄严肃穆金光的“轮回珠”，缓缓转动，忽地睁眼，轮回珠亦向另一边黑暗处冲去，片刻之后，一片耀眼金光，在黑暗中腾腾亮起，如同白昼，无数魔教中人惊叫飞出。

这一来局势立时便有改观，如齐昊、林惊羽、李洵、燕虹，甚至包括法善、石头等人，俱是正道中年轻一辈里出色的人物，刚才只不过措手不及，这一下立刻纷纷出手，而周围偷袭的魔教中人却似乎并未有高手，少有人能挡其锋锐，情势便往正道这边好转。

站在远处的鬼王与青龙看在眼里，都皱了皱眉，青龙微微摇头，叹道：“正道中的这些年轻弟子，资质无不是万中挑一，比起我们这些后辈，强得太多了。”

鬼王点了点头，目光向远处望去，忽然道：“最早出手的那个女子，手中法宝，你可看清了？”

青龙淡淡道：“是天琊吧？”

鬼王转过头来，向他看去，青龙笑了笑，缓缓地、又似乎是轻声低语地道：“天琊神剑、天琊神剑啊！”

鬼王负手而立，缓缓道：“还有，天音寺的那个和尚，手中有轮回珠，青云门那个白衣少年，手中仙剑碧绿如水，应该是‘斩龙剑’，正道这些年来，还真是苦心栽培年轻人了。”

第二十六章 往事

深夜的森林中，此刻已经被无数法宝发射出的亮光照得如同白昼，从树林深处到最激烈的空地之上，似乎处处都有凛冽的厉光飞过，在五颜六色美丽的光芒下，不断地腾起鲜红的血，喷洒在微微颤抖的树木之上。

凝成血珠，无声滴落。

陆雪琪一声清啸，落在地上，片刻间在夜色中蔚蓝如海清澈似水的光圈，从她手中的天琊神剑上向四周激射而出，如美丽女子温柔的眼波，掠过这凡俗的世间。

无数繁茂的枝叶，一起向外翻动，哗啦作响。

周围身着黑衣的魔教徒众，怪叫不止，虽有拼力阻挡者，竟也被打了出去。自从死灵渊脱险至今，她的道行竟仿佛又精进许多。

张小凡远远看在眼中，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惊又佩。自己周围，宋大仁、杜必书等人也是渐渐吃力，围攻大竹峰的魔教徒众，人数不多，道行却比周围其他人高，衣衫之上都有个骷髅标志，也不知道是不是鬼王宗的标记。

田灵儿站在张小凡身前，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举手投足驾驭着琥珀朱绫，未有一丝慌乱。

本来在大竹峰诸弟子中，田灵儿虽然是除了张小凡外年龄最小的人，但她资质远胜过几位师兄，论道行除了宋大仁外便数到她了。魔教徒众不知是欺她是个女子，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主攻的方向却一直是向她而来。此刻，便是连张小凡也感觉出田灵儿有些吃力了。

夜风，悄悄吹过已变作战场的森林，黑暗深处，仿佛也有无数的眼睛窥视着。

周围的呼喊声越来越急，张小凡紧皱眉头，向外面看去，只一会工夫，形势又有了变化，魔教那里已然做出了反应，刚才还势如破竹的陆雪琪、法相、齐昊等人，此刻都已经遇上了高手，被缠在原地，一时虽不落下风，却已脱不开身。

而周围道行稍差的正道弟子，身边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魔教徒众，尖叫声不绝于耳，局面又开始向魔教那里倒了过去。

张小凡一咬牙，抽出烧火棍，要去助诸位师兄和灵儿师姐一臂之力，不料他身形才动，忽听前方田灵儿失声惊呼，身形一窒，似是被什么拌了一下，片刻间便又三四道法宝奇光冲了过来。

宋大仁等人大吃一惊，却援手不及，尽管张小凡不及多想便冲了上去，却也是迟了一步。

在这危急关头，田灵儿俏脸失色，几如白纸，双手连挥，琥珀朱绫“刷刷刷”在身前飞舞阻挡，却也是来不及，转眼间一白一黑两道飞得快的两件法宝，冲到眼前。

张小凡一颗心几乎都跳了出来，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便在此时，忽只见白影一闪，一个身影挡在田灵儿身前，双手挥动，登时把那两道法宝打飞了回去，远远的黑暗处，立刻便传来几声怒喝，几声惊叫。

众人松了一口气，向那人看去，只见正是师娘苏茹。

苏茹急回头，向田灵儿上下打量一番，道：“灵儿，你没事吧？”

田灵儿惊魂未定，点头道：“我没事，娘。”

苏茹眉头紧皱，这时周围魔教徒众又逼了过来，苏茹急道：“你们快走，此地不可久留！等下冲出去之后，你们离开此岛，我们在东海昌合城里见面。”

宋大仁、田灵儿等都吃了一惊，但见苏茹面色严峻，不敢多言，田灵儿应了一声，大竹峰诸人便向后而走。

此刻场中一片混乱，战况激烈异常，苏茹左闪右晃，看到有正道年轻弟子危急便上前相救，令其撤退。她道行颇高，远胜普通魔教徒众，但见在夜色中她身影飘荡，风姿绰约，竟不露丝毫急迫模样。

得有空隙处，她抬头仰望，只见天空中乌云沉沉，却有光华乱闪，那半空中乃是苍松道人与田不易，正与魔教的百毒子与端木老祖斗在一起。

她心中颇是担心，但看田不易虽然才与吸血老妖斗法一场，此刻对上了端木老祖，却依然不落下风，心下方才稍慰。

这时被苏茹几番冲击解围，正道中弟子已是陆续走了许多，留在场中的大都是陆雪琪等道行较深的弟子，人数上少了许多。不过魔教那里，也有许多人追踪而去，所以正道虽然处于下风，一时倒也没什么大的危险。

只不过，苏茹心中却越来越是焦虑，因为就在前方，从头到尾，魔教中最神秘的鬼王与青龙，一直站在那里，微笑看戏。

※※※

魔教这边，鬼王与青龙并排站着，看着场中的弟子不断逃去，青龙淡淡道：“你准备放过这些人吗？”

鬼王微笑道：“这些年轻弟子，无足轻重，再说我们此次到这流波山上，也并非为了与正道这些人斗个你死我活的！”

青龙点了点头，抬头向半空中看了看，道：“这两个人，都是当年青云门杀入蛮荒的那五个人中的吧？”

鬼王道：“不错，苍松道人、田不易，还有商正梁、曾叔常，再加上一个万剑一，便是这五个人了。”

青龙轻轻叹息一声，道：“百年时光，匆匆而过，当年这些人不过还是锐意冲杀的年轻人，如今居然也都独当一面了。”

鬼王微微一笑，道：“龙兄，当年是你有事不在，否则有你们四大圣使在，青云山一战，我们圣教虽然未必能挽回败局，至少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青龙摇头，道：“不可能的，百年前乃是正道三大巨派鼎盛之时，那些老不死的纷纷出山，加上我们一样也是抵挡不住。不过，嘿嘿，可笑我们圣教数千载之下，在蛮荒圣殿之所，却被那五个人冲杀进去，一时望风而糜……”

鬼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当年我因为要照顾上代鬼王，不在圣殿，但也听说场面极是难看，可惜圣殿中高手都在青云山那场大战中被派了出去，死伤无数，否则……”

青龙忽然插口道：“那个时候我在圣殿。”

鬼王身子一震，吃了一惊，道：“什么，龙兄你那个时候就在圣殿？”

青龙苦笑一声，道：“不错，其实不止我，除了那个大懒鬼玄武，白虎和朱雀也都在圣殿。”

鬼王脸色变了变，强笑一声，道：“那怎么刚才龙兄你却没有认出这两个人来？”

青龙又是一声苦笑，道：“说来也是丢脸的事。当年这五个人一路冲进蛮荒不说，居然还一直冲杀到了圣殿之上。那时全荒震动，震骇不已，我与白虎、朱雀虽然一向与看守圣殿的长生堂、万毒门不和，但圣殿毕竟乃是首要之事，便与其他各脉高手，一起守卫。”

鬼王向半空中望了一眼，道：“怎么这五个人的道行，百年前便如此之高吗？”

青龙摇头，道：“其实也不尽然，事后我细细想来，其实都是我们在青云山大败之后，高手死伤太多，人心惶惶，被这五人胡乱冲杀，一时都以为正道大批人马已经杀来，未战心已怯了，却不曾想到只有区区五个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这五人中，其实我只与万剑一照过面，所以不认得其他四人。当年他们冲进圣殿，五个人却分作了五路，从各个方向冲了进去，我们猝不及防，心中又是焦急畏惧，一听前后左右都有喊杀之声，方寸已然乱了。本来若是镇定接战，等局面稍定，我们必胜无疑，可惜，唉，可惜他们中居然有一个万剑一……”

鬼王皱眉道：“此人怎样？”

青龙眉目微闭，沉默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摇头道：“此人天纵奇才，惊才绝艳，乃我生平仅见，事后我等私下商谈，都以为其他四人虽然道行不低，但与万剑一比起来却相差许多，可以说若无此人，这几个青云门的家伙决然是冲不进蛮荒的，更不用说还杀到了我们圣殿之上。”

看着他的神情，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隐隐有些向往：“那时，其他四人从旁边后头冲进，我们却把主力都聚在正门圣殿之处，心中正自犹豫惊骇，便在这时，万剑一便孤身一人，仗剑直冲了进来……”

鬼王一皱眉，道：“就他一人？”

青龙叹息一声，道：“不错，就他一人。我还记得当年他白衣如雪，剑碧如水……啊，不错，就是那把斩龙剑了！百年不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鬼王吃了一惊，见青龙左手向前指去，却是指着兀自在场中拼斗的林惊羽手中那把碧如秋水的斩龙剑。

“原来这斩龙剑当初是在万剑一手中的？”

青龙点头，道：“不错，便是在他手里。那时我大声喝问，他却一言不发，只是长笑不已，直冲进我们人群之中，纵横厮杀，势不可挡，啧啧，啧啧，唉，真是英雄了得！”

鬼王点了点头，脸上亦有惊佩之意，道：“此人果然厉害，胆大包天，后来如何？”

青龙道：“我们都是又惊又怒，但又怕除了他还有正道高手杀入，而且圣殿之后喊杀声越来越近，我们更是惊惶，慌乱之下，竟是被他冲到了供奉幽明圣母和天煞明王的正殿之上。”

鬼王一向平静从容的神色突然变色，失声道：“什么？”

青龙苦笑一声，道：“连你也愤怒了，可以想像我们当时何等恼怒。这一下便不管什么高手来不来了，全部人都和疯了一样向他冲过去，有什么看家法宝都用了出来，只片刻工夫，他身上白衣便被血染红了。但他竟不回头，直冲进圣殿，腾身飞到了圣殿上并排供奉的那两座幽明圣母和天煞明王神像之上，在二圣神像之间的白墙上，生生刻下了他‘万剑一’三个大字！”

鬼王顿时哑然。

青龙忽然道：“朱雀一直以来都是黑纱蒙面，你知道吧？”

鬼王微感意外，道：“不错，怎么了？”

青龙道：“她是我们四人中惟一的女子，但侍奉二圣之心却最是虔诚，当时我只看她不顾一切第一个冲了上去，趁着万剑一刻字的那眨眼工夫，一刀便砍了下去，竟将万剑一的左手给砍了下来。”

鬼王又是一惊。

青龙叹了口气，道：“当时我们也都吓了一跳，因为万剑一冲杀进来时威势太大，我们都未想到他一人对着我们这许多人，再厉害也早成了强弩之末。不料他左手虽断，血如泉涌，但他神色不变，反而身子一转，贴近了朱雀，探手把她的面纱掀开看了看，然后大笑道：果然是绝色美人！说完，他驾驭起斩龙剑，竟是又冲杀了出去……”

鬼王摇了摇头，道：“他这样居然也能杀得出去？”

青龙叹道：“一来是他太过强悍，手臂虽断，圣殿上鲜血飞飘，但他剑势威力竟仿佛更胜过往，二来其他四个青云门的家伙，居然在圣殿之后放起火来，浓烟四起，我们又担心还有更多敌人，心慌意乱，又急着救火，居然就被他冲了出去。”

鬼王长长出了口气，道：“想不道正道之中，竟然有这等英雄人物！”

青龙淡淡道：“可惜英雄固然了得，不可一世，却也没什么好下场。当日等我们搞清楚了其实只有青云门五人冲杀进来之后，真个是气得七窍生烟，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万毒门和长生堂里那些家伙，嘴上骂得厉害，但心里对万剑一此人都是惊佩之极，尤其是我那个师妹朱雀……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言道：“那时我们都以为青云门中，必定是此人接掌掌门大位，不料事隔不久，却听说乃是他师兄道玄接位，而从此之后，这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是再无消息，直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他竟然已经死了。”

他说到这里，言下唏嘘，大有遗憾之色。

鬼王一笑，道：“不错，可惜不能和这等英雄人物一决高下，真是生平憾事。”

青龙抬头，向半空中望了一眼，忽地冷笑一声，道：“端木和百毒子这几个家伙，当年从青云山败回，逃入蛮荒，结果还未到圣殿就遇上了万剑一等五人，被打得落荒而逃，连圣殿也不敢回，刚才居然还敢大声喝问万剑一来了没有，真是厚颜无耻！”

鬼王微微一笑，道：“他们不过是万毒门里那个老怪物的走狗，龙兄何必生气！”

青龙伸手，轻轻一拂身上白衣，淡淡道：“当年被万剑一闯入圣殿，乃是我们圣教教众之奇耻大辱，我百年苦修，又甘冒奇险找到了乾坤清光戒，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与他再决高低。今日听说他已然去世，心中只有失望抱憾，却不想这些人竟然说出了挖坟掘尸这等无耻之话，真是羞与为伍！”

鬼王摇头微笑，抬头观战，但见天空中光芒越来越盛，那四人的身影几乎都已经看不到了。而满天的乌云，此刻也都被他们法宝的光芒映得发亮。

苍穹无语，只有远方大海之中，那阵阵长啸之声，渐渐凄厉。

鬼王忽然皱眉，转头对青龙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夜色有些奇怪？”

青龙抬头看了看，沉默了片刻，忽然动容道：“你是说……”

鬼王点了点头，道：“传说那奇兽每次出世，必然天地变色，伴以大风雨，所以古卷《神魔志异》中有记载此物乃雷神坐骑。”

青龙面色渐渐凝重，皱眉道：“怎么会这么不凑巧，就在今晚？”

鬼王沉吟了片刻，道：“我到这流波山上已有些时日，但往日里入夜并未有今晚这种怪啸声响，只怕当真便是夔牛要在今晚出世，看来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青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毕竟夔牛事大，这里就交给万毒门这些人吧，嘿嘿，只要将夔牛降服，再有其余三只灵兽，我们的……”

鬼王忽然咳嗽了一声，青龙一怔，随即失笑摇头，道：“这一百年苦修，把人都练傻了，呵呵，宗主莫怪！”

鬼王微微一笑，转身行去，不再回头看上场中仍在激烈斗法的众人一眼，青龙向远处瞄了一眼，但见远处正道弟子纷纷离去，渐渐没入林中，不见身影，不由得又隐隐触动心思，叹息一声，便转过身跟着鬼王走去了。

※※※

黑夜无声，但黑暗中却仿佛有无数双狰狞的目光虎视眈眈，在众人奔跑时，也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呼号声，远远泛起，回荡在森林深处，伴着远方大海里，那个不知名的神秘长啸。

这个夜，显得特别的凄厉！

张小凡与田灵儿、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一共五人，驭起法宝在森林中向前急速飞翔。本来以他们几个人的道行，驾驭起法宝直上青天自然要快得多，但就在刚才他们冲出魔教徒众的重围，正想飞起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几个小派弟子飞起时，突然从脚下密林中蹿出的几道凶光，生生把他们打了下去。

那阵阵惨呼，眼看是不能活了。

众人失色，眼下这森林里枝叶繁茂，又是深夜，周围魔教中人又是如此之多，万一飞上去被发现了，简直就是做了活靶子。

宋大仁身为大师兄，毕竟比几个师弟师妹见过些世面，当机立断，决定在林间急飞。树林里虽然黑暗，难以发现魔教徒众，但对方也不好看见自己。只要向东直飞，一旦出了森林，离开了魔教包围，那就安全得多。

一念即定，五人便全力向东飞去。

宋大仁一马当先，张小凡跟在最后，凝神驾驭着法宝，在林间穿梭飞行。此刻他的胸口虽然还有些隐隐的疼痛，但在刚才与吸血老妖斗法时受的伤，倒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重，而且从绑在右手臂上的玄火鉴中，不时传来丝丝温暖元阳之气，在自己身体里缓缓游动，似乎对吸血老妖那种怪异的吸血大法，有特别的克制之能。

不过，这玄火鉴虽然暗中克制了吸血大法的邪力，但张小凡此刻驾驭着烧火棍向前飞翔的时候，从烧火棍上传来的那种奇异的冰凉感觉，却与这玄火鉴有些抵触，在他体内，两股异气一经接触便有排斥，那玄火鉴毕竟非张小凡以灵力驱动，故很快就被烧火棍那冰凉之气给压了下去。

张小凡此刻全部精神都放在跟着前头的师兄师姐飞行上，自然不会注意到体内这些微小的变化，他只在飞行的间隙不经意地抬头，但见天边黑云，翻涌如沸腾的开水，阵阵毫光，直亮九天，映红了大半个天际。

那里，自然便是师父田不易和师伯苍松道人正与魔教妖人斗法，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有事？

想到此处，张小凡随即摇头，暗想师父道行如此之高，自然是不会有事的，纯粹是自己多心。暗自笑话自己多虑之后，张小凡振作精神，正要再加快些速度，好跟上前头的师兄师姐。

前方，黑暗如无边无际的网，漫漫而不见边沿，他们五人渐渐离那些嘈杂的斗法声音远了，没入了黑暗之中，连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

夜色中，仿佛只有前方黑暗深处，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海面上，那神秘凄厉的长啸之声，越发清晰，越发靠近了。

第二十七章 伏击

这五个人都是出身于青云门下，此刻驾驭起法宝迅速飞行，速度何等之快，不过一会儿，在众人法宝微光的照耀下，诸人已经隐隐望到了森林边缘，而更远处的，便是隐没在黑暗夜色里的大海。

海风吹来，伴随着阵阵长啸，回荡在这个深夜。

众人心中都是一喜，精神为之一振，正要加快速度飞出这个黑暗森林，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黑暗处无声地射出一道暗色红光，迅疾无匹地打在了飞在中间的何大智身上。

何大智一声闷哼，身子一晃，竟是从半空中掉了下去。宋大仁等人大吃一惊，但转眼间已飞到前头去了老远，连忙转身飞回，而跟在后面的张小凡、田灵儿也急忙向何大智飞去。

诸人中杜必书与何大智离的最近，反应也是最快，立刻就硬生生停住身形，落到何大智身边，目光向四周扫去，口中同时急问：“四师兄，你没事吧？”

何大智片刻之间额头上已经都是冷汗遍布，嘶哑着声音道：“小心，这人妖法好生厉……”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赫然只见黑暗中又是一道暗色红光打了过来。杜必书眉头紧皱，一横身挡在了何大智身前，双手连动握住法诀，那三颗稀奇古怪的骰子立刻飞了出来，迎上了那道红光。

黑暗中，有人“咦”了一声，颇有奇怪之意，不过似乎倒是对这法宝形状的意外，对杜必书的道行高低，那道红光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了过来。

刹那间，二物相撞，杜必书身子一震，只觉得那红光撞在自己骰子法宝之上时候，一道浓重的邪煞之气竟是传到了自己法宝之上，同时以法宝为媒，隐隐有攻向自己的趋势。

杜必书大吃一惊，这等妖邪道法，他以前从未见过，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宋大仁、田灵儿等人已然赶到，张小凡跟在后面，眉头一皱，只觉得这红光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当日在死灵渊上那个魔教炼血堂的年老大的“赤魔眼”。

果然，随着几声长笑，黑暗处走出了数人，正是以年老大为首的炼血堂一众人等。年老大站在最前头，脸上摆着一只赤红大眼，很是可怖，不过此刻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而在他身后，那个美貌妇人和刘镐、野狗道人也都在，只不见了那个年轻的林锋。

张小凡与这些人见过多次，一眼便认了出来，特别是那个野狗道人，今晚便是此人把吸血老妖带了过来，让张小凡吃了许多苦头。但此刻向他看去，却见野狗满脸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想来多半是刚才吸血老妖把他随手一扔，让他在这树木繁茂粗壮的森林中撞了个七荤八素，满脸是包。

炼血堂这些人如今势微力弱，在魔教中大派系与正道激战斗法的时候，他们却被分派到这个森林远处的边缘上来，只等着看有无漏网之鱼，明摆着魔教诸人是看不起他们。

年老大等人敢怒不敢言，本来正自生着闷气，但不料居然真的有人大老远的从森林之中跑到这里，真是个大好的立功机会，只要将这些人擒下，日后在魔教之中，炼血堂地位自然也会稍有提升。

野狗道人今晚本是郁闷得很，此刻转眼看去，突然发现那个熟悉的青云门小子居然也在这五人之中，而且此时正看着自己，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想来多半似在讥笑自己。

野狗这一气非同小可，吸血老妖道行太高，性子更是凶残，给野狗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找他报仇，但此刻一见张小凡，立刻就想若不是这个臭小子，自己哪里会受这般苦楚，当下怒上心头，哇哇大叫两声，把那獠牙法宝祭了起来，向张小凡打了过去。

那边暗算成功，年老大正自盛气凌人，待要说几句诸如“你们放聪明些，就少受皮肉之苦”的嚣张话。不想话未出口，野狗已然冲了过去，这话却到了嘴边，张开了半张嘴，硬生生又吞了回去，情急之下，还岔了气，咳嗽了两声，心里大是恼火！

宋大仁急飞到何大智身边，落下身形，查看一番，发觉何师弟刚才猝不及防，已被邪煞之力侵入体内，看来一时半会是不能动手了，但万幸性命还无忧。

他心中正自担忧，忽只听背后怪叫两声，只见一个长着一张狗脸的妖人冲了过来，小师弟张小凡祭起法宝把他接住，乒乒乓乓打了个热闹。

远处，年老大气冲冲瞪了野狗一眼，随即眉头一皱，认出与野狗交手的正是手中有奇异烧火棍法宝的那个青云门小子，当日在死灵渊上，自己的赤魔眼居然奈何不了此人，还险些在他手中吃了亏，所以印象很深。

这时野狗道人与张小凡已然斗了一会，二人身影在林间闪动，几乎化作两道光芒掠过。野狗道人心中却是越来越惊，数月不见，张小凡的道行竟然比当日在死灵渊上精进许多，尤其是他手中那根古里古怪的烧火棍，模样难看但是青光闪耀，在自己面前闪来闪去。

每一次他的法宝獠牙冲上，但一遇这烧火棍立刻就败退下来，而且随着时间流逝，烧火棍前头那青黑色的珠子一般的地方，渐渐散发出隐隐的吸噬煞力，向着自己吸来。

野狗道人心中一寒，不由得想起当日那个倒霉鬼姜老三被这小子莫名其妙吸干精血而亡的模样，暗叫怎么如今的正道小王八蛋，手中的法宝居然比你家野狗爷爷还要邪门十倍！

年老大眉头紧皱，料想今晚圣教中来人甚多，只怕过不多时便有人前来，万一被人看见炼血堂现在连几个青云小辈都收拾不了，只怕以后就再也没脸见人了。当下转头向旁边的美貌妇人和刘镐使了个眼色。

那二人会意，身形一动，立刻向场中奔去，几乎就在同时，宋大仁与田灵儿也迎了过来。其实这晚情势实是对正道中人不利，本来众人都以为在这荒僻之地聚会的不过是小股魔教余孽，不料非但来了这许多人，连一些隐居百年的老魔头也出世了。

宋大仁心中焦急，眼看着又被魔教中人给缠上了，正想竭尽全力解决这些妖孽脱身，不料刚一出手，旁边一道暗色红光打了过来，宋大仁急用仙剑接下，心中猛然一沉。

从赤魔眼上传来的邪煞之气，转眼间就透过“十虎”仙剑攻了过来，宋大仁道行深厚，自然抵挡得住，但他已同时感到，这妖人道行着实不低，只怕还胜过了自己。

这时田灵儿已经与那个美貌妇人斗在一起，杜必书在旁边看了一会，便已看出那个大眼睛妖人的妖法厉害，大师兄有些吃力，便冲上去与宋大仁一起以二敌一。年老大站在原地，赤魔眼不断射出满含邪煞之气的红光，以一敌二，居然一时也不落下风。

而在远处，刘镐却冲到了野狗身边，与野狗一道对付张小凡了。

不过张小凡毕竟不是那个已经修炼多年的年老大，过不多时，立刻便感到了压力，野狗得到强助，精神为之一振，大笑道：“臭小子，今天待你落到我的手上，看野狗爷爷怎么收拾你！”

张小凡心中有苦难言，只觉得前头压力越来越重，但也惟有咬牙苦撑，希望二位师兄和师姐能尽快解决其他妖人，过来帮忙。本来他自从在黑石洞下领悟了《天书》的部分含义，道行其实已在不知不觉中更进一步，只是一来他领悟时日太短，修行不够；二来他也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出佛门的“大梵般若”；更重要的是，今晚他曾败在吸血老妖的手下，虽然伤势不算严重，但激烈搏斗时间一久，身子便开始不听使唤了。

而观旁边斗法，田灵儿与那美貌妇人不分上下，二人高飞低闪，容貌又都相当美丽，身影绰约，倒也好看，但要过来帮忙，却是一时半会难以办到；宋大仁、杜必书那里，此刻也被年老大紧紧缠住，脱不开身，虽然也看到小师弟情势渐渐危急，但前头那一道道暗色红光不断射来，急切间竟也脱不了身，反而两人都差点因为分心而被红光打中。

张小凡被野狗、刘镐二人渐渐逼得后退，额头上汗珠冒出，大口喘息，连脚下也乱了几分。何大智躺在地上，心中焦急，知道若再无援手，只怕过得一时三分，这个小师弟就要死在这两个妖人手里了。

大竹峰门下弟子，感情一向颇为要好，众人对张小凡这个老实的小师弟，一向也颇为喜爱。此刻何大智咬紧牙关，生生撑着站了起来，拿出法宝正想着帮小师弟一把，但还不等他运起法诀，体内那股邪煞之气便倒灌上来，头脑一昏，眼前金星乱闪，竟又是扑通一声摔了下去。

张小凡听到声响，激战中转头看来，立刻吃了一惊，惊叫道：“四师兄！”

不料就在他这分神片刻，前头野狗道人和刘镐的法宝同时打来，张小凡反应不及，勉强把烧火棍往身前一挡，“轰”的一声大响，野狗与刘镐身子大震，张小凡却也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野狗道人大笑一声，与刘镐一起飞起，手中獠牙与刘镐法宝临空打下，眼看是要取了张小凡的性命。远处的田灵儿与宋大仁等人失声惊呼，但救援不及，眼看着张小凡就要死在此处，何大智已然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突然，森林中一道蓝光闪过，如水波一般湛蓝的光圈霍然荡漾开来，转眼间照亮了这个地方。

何大智大喜，失声叫道：“陆……”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那人影破空而至，如离弦之箭，陆雪琪驭剑而来，面冷如霜，一双明眸之中，倒映着天琊神剑的蓝色光芒，仿佛散发着炽热光焰，燃烧不止。

野狗与刘镐大吃一惊，只见刚才还在远处的那道蓝光转眼间就冲到眼前，而且仿佛竟有开天破山、不死不回的气势，两相比较之下，自然是自己性命要紧，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他二人收回法宝，一起向天琊神剑挡去。

“轰隆”，沙飞石走，森林中附近的树木剧烈摇摆，落叶纷纷。野狗与刘镐向后飞了出去，直落在年老大的身后。

漫天落叶之中，陆雪琪的身影渐渐现了出来，站在张小凡的身旁，脸色可能是受了刚才剧烈反震之力，特别的苍白。

张小凡向她看去，却见在这夜色之中，她的容颜依然惊艳、美丽，如黑暗深处骄傲独放的百合花。而在那一片清丽冷艳，他却感一丝隐约的温柔。

“多谢你了。”张小凡强按下心头忽然一跳的感觉，低声道。

陆雪琪摇了摇头，静静地道：“当初我在死灵渊下遇险时，你也是这般救我的，何必说这些话？”

张小凡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默然点头，陆雪琪望着他，忽然浅浅一笑。

那是在落叶纷纷中的一个笑容啊，张小凡看在眼里，仿佛在夜色中，只在他的面前，融解了冰霜。

张小凡忽然甩头，然后不敢再看陆雪琪一眼，抓着烧火棍向正与年老大交手的大师兄那里冲去，陆雪琪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接住了正要上来阻挡的野狗和刘镐。

陆雪琪这一加入，场中局面立刻改观，她道行本就极高，在死灵渊脱险后又更进一步，而且手中还有神兵天琊，刘镐和野狗此刻以二敌一，居然还落了下风。

而在年老大处，一见张小凡加入战团，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他倒不怕这小子的功力，却十分忌惮他手中那根怪棒。果然张小凡一来，便驭着烧火棍挡下了几道红光，脸色变都不变，宋大仁等人深深忌惮的赤魔眼邪煞之气仿佛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这一下宋大仁和杜必书空出手来，仙剑骰子立刻就往年老大身上招呼，年老大怒叫连连，但任他如何加力催动赤魔眼，张小凡只是在挡着红光力道时有些吃力，但绝无分毫受邪煞之气影响。

只片刻工夫，年老大便已经捉襟见肘，忙乱中向旁边看去，只见旁边的刘镐、野狗包括那个美貌妇人，似乎都不能讨得好去，只得大叫一声：“走！”

只见他大叫声中，赤魔眼突然爆发一般，“唆唆唆”连射出七八道红光出来，张小凡勉强只挡住了五道，其余几道红光已把宋大仁和杜必书挡了一挡。年老大趁着这个空隙，转身就走，而远处的炼血堂数人，也纷纷向后而去。

陆雪琪哼了一声，也不顾后面宋大仁大声叫道：“穷寇莫追！”天琊神剑在空中划空而过，直追而去，张小凡吃了一惊，连忙跟上。

只见天琊蓝光如电，转眼间就追了上去，跑在最后头的野狗道人只觉得后头冷风飕飕，背上连寒毛都竖了起来，不由得怪叫一声：“救命啊！”

年老大等人大惊，急忙回头，但就在这时，在炼血堂众人的身后，黑暗的森林深处，忽然有一道白色光芒闪过，飘出了一朵白花出来。

张小凡站在后头，停下了脚步，一时哑然。

那白色奇花在空中一闪再闪，刹那间白光掠处，仿佛幻化出无数白色花瓣，化作满天花雨，如一面幽清花海，向陆雪琪的蓝色光剑冲了过来。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竟也不做丝毫退避，直冲而上，瞬间，这两道奇光异宝撞到了一起。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停住了一分的光阴。

忽然，无形却强烈的气波从那两件法宝上冲击而出，以那两件法宝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去，落叶如雨，却被吹上了天空，而在地面上的人，竟有几个，向后退了几步。

许久之后，这凛冽的风声才渐渐安静了下来，陆雪琪飘回站到张小凡的身边，张小凡向她看去，只见她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仿佛连血色都不见了。

陆雪琪似乎感觉到张小凡的担心，向他望了一眼，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张小凡转过头去，看向前方。

黑暗中，那朵白色奇花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片刻后渐渐落下。四下无声，却忽然有一只白皙如雪的玉手，从黑暗中伸出，轻轻拿住了这一朵“伤心奇花”。

张小凡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头又是跳了一下。

碧瑶静静地、静静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年老大等人脸上都有恭敬之色，但碧瑶连看他们一眼都不看，一双眼眸，只深深望着张小凡，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了他旁边的陆雪琪脸上，细细打量。

陆雪琪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也凝望着对面那个清丽过人的女子。

场中，没有人说话，气氛从刚才激烈的交战中，突然一下子冷清下来，仿佛还有些隐隐的尴尬。

张小凡看看碧瑶，又看看陆雪琪，只觉得口里有些发干，不料正在这个时候，脚步声悄悄响起，却正是田灵儿走到他的身边，有些奇怪地望了望对视着的陆雪琪和碧瑶，对张小凡道：“小凡，她们怎么了？”

张小凡吓了一跳，但他自己其实也不大明白，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尴尬奇怪，这突然被田灵儿在身边一问，一时讷讷不知所以。

只是田灵儿这一问，碧瑶和陆雪琪同时向她看了过来，那两双沉静的眼光，掠过了田灵儿的脸庞。

田灵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过陆雪琪毕竟与她乃是同门，便向陆雪琪道：“陆师姐，怎么了？”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去，低声道：“没什么。”

而与此同时，前方的碧瑶也把目光移了开去。

张小凡怔在原地，忽然惊醒，暗骂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如今大家在这里危机四伏，自己却还呆在原地发怔，真是该死。当下便对身边的田灵儿和陆雪琪低声道：“我们快走吧，这个岛上的魔教人实在太多了。”

一声冷哼，带着薄薄怒意，却是站在前头的碧瑶发出的。

张小凡不敢看她，转身退了回去，陆雪琪又看了看前方碧瑶，随即和田灵儿一起向后退去，宋大仁等人等她们都回来了，扶起受伤的何大智，道：“我们快走。”

说着转身就准备向海边方向而去，而在他们后头，野狗正跃跃欲试，却被年老大一把拉住，低声道：“碧瑶小姐在这里，你不要乱来，一切听小姐的。”

碧瑶听在耳中，却依然无动于衷，只看着青云门诸人在戒备着自己这边的同时，逐渐退了出去。

而她的身影，一动不动。

※※※

远方，在张小凡等人退去的大海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长啸，这一次的声音，却远非这晚前面的啸声可以相比，如龙吟一般，直上九天，声动四野。

更有隐隐雷声，隆隆传来，但那声音，竟仿佛是来自大海深处。

碧瑶站在原地，忽然抬头，只觉得脸上一凉，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脸上。

起了风，开始下雨了。

第二十八章 夔牛

仿佛突然而来一般，黑沉沉的夜空飘落下漫天的雨丝，而在远方大海的深处，一阵阵的猛烈大风，也如冲破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吹向这个无边海洋中的孤僻小岛。

风挟雨势，铺天盖地地拥了过来，转眼之间，这些人落入了风雨之中。

张小凡跟着众人，一起停下了脚步，抬起手勉强遮挡着这急迫的风雨，那点点如黄豆一般大小的雨点，打在脸上，竟然已经有些疼痛了。

前方，在风雨中波涛翻涌的大海，在这个夜晚，终于也像是从沉眠中醒来的巨兽，开始咆哮！

在张小凡等人的面前，是长长的海滩，而在海滩的尽头，便是狰狞的大海。在无边的黑暗中，越来越高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打来，重重拍在平整的沙滩上，每拍一次，仿佛地面也震动了一下。

一浪，又是一浪！

就像是什么凶恶的巨兽，踩着汹涌的波涛，向着他们缓缓走来！

苍穹静默，除了黑云之中，那不绝于耳的沉闷雷声。

众人变色，天地之威，乃至于斯！

田灵儿吃惊地向宋大仁道：“大师兄，怎么办，这是什么东西？”

宋大仁心中也是惊骇，往日里从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紧皱眉头，不知如何是好。倒是站在后边的张小凡，吃惊之余，却因为当初曾在死灵渊下的无情海边，见过了那头上古妖兽黑水玄蛇出世时的景象，反而还镇定一些，但想起当日那黑水玄蛇的威力，实非人力所能抵挡，一时也有些心寒。

一念及此，张小凡心中忽然一动，下意识地向旁边陆雪琪看去，却见那美丽女子默默站在身边，风雨打湿了她的衣裳秀发，贴在白皙的脸庞，只望着前方那片黑暗深海处，怔怔出神。

“咦？”忽然，站在前头的杜必书叫了一声，手指向前头一指，急道：“你们看前边，好象有人！”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放眼望去，果然望见在前头数十丈远的海滩之上，突然从黑暗中冒出了数十个人影，皆是一身黑衣，在夜色之中，若不注意还真是难以分辨出来，想来是杜必书一向眼尖，居然被他发现了。

但发现归发现，此刻漫天风雨铺天盖地而来，夜色又重，众人根本看不清那些人在做什么，只隐约望见他们分散开来，在海滩上忙碌着。

田灵儿紧皱眉头，转过头来道：“你们看清楚了吗，这些人是谁？”

杜必书与宋大仁同时摇头，背后的陆雪琪忽然道：“这些人都是魔教中人！”

田灵儿怔了一下，随即会意，此刻流波山上的正道门下都在与魔教交战，哪可能有这几十人在海滩上做这些事情？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更是担忧，忍不住向后望去，却见刚才还在交战的那些魔教中人，没有一个走出了这片森林。

“怎么办，大师兄？”

众人的眼光都落到了宋大仁的身上，宋大仁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决定暂且避开，道：“我们情势不利，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说着，招呼众人，就要向旁边拐去，走远处绕开这片海滩。不料众人才走了几步，便只听得一声龙吟般的长啸，从深海中隆隆传来。

片刻之间，天地苍穹中的风声雨声雷声一起大啸，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划过天际，伴随着头顶一声炸雷的巨响，大海中如小山一般高的巨浪海涛，忽然向旁边似生生撕裂一般，分开了！

无数的浪花飞溅，风急雨狂之中，从深深黑暗深处，仿佛踩着惊雷的声音，一个硕大的身影赫然从大海深处跃出，在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之后，重重地落了下来。

整个流波山，顿时仿佛一起震动了一下！

张小凡等人顿时屏住了呼吸，这竟然是一只极巨大的奇兽，个头比青云山通天峰上的灵尊水麒麟还要稍大，全身形状看去如牛，青苍色的身子，头上却并未有角。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却是，这只奇兽的巨大身躯之下，竟然只有一只粗壮无比的脚，长在它的肚子正中。

看了过去，仿佛是民间百姓的独脚戏的模样，在那凶悍无比的外表下，竟还有一丝丝的滑稽与可爱。

此刻，海滩上那些黑衣人，立刻都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但在海滩之上，却每隔数丈之远，就倒插着一件奇怪事物，泛起淡淡红光，正好在这只奇兽的正前方，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在黑夜中，即使隔着风雨，也依然十分醒目。

青云门这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魔教的人在搞什么鬼？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为了对付这只奇怪的巨兽，但这个圈套也实在太过明显了一点，在夜色中这一个红色光圈任谁也看得到了，只不知道这只奇兽究竟是什么东西？

果然，那只奇兽自从从黑暗深海出来之后，似乎就感觉到了什么，一直就站立在波涛汹涌的海边，没有上岸，只把自己那硕大的头颅，频频伸到空气中闻嗅着。

杜必书忽然一惊，失声道：“糟了，这家伙可能眼睛不好！”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此刻海滩上那些个红色光点实在是很明显，但那只奇兽却对面前的东西视而不见，难道是往日都生活在深海之中，不曾用眼所以退化了不成？

不知怎么，青云门众人倒有些为这只奇兽担心起来了。

在令人窒息的一小段时间之后，电闪雷鸣、风雨萧萧，一点消退的征兆都没有，但那只奇兽却似乎没有什么发现，自顾自甩了甩头，也不见它如何用力的，忽然间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响处，那巨大的身躯竟是腾起半空，向前跃去。

那一条粗壮无比的腿，生生地踏入了流波山的海滩之上，在那一片红色的光点中，踩下了一个深深的足印。

夜色里，黑暗中，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响起了神秘的颂念咒文的声音。

那声音如幽冥的呻吟，低沉而悠远，在夜空里风雨中飘荡，与此同时，伴随着那个神秘的咒文，刚才还仅仅散发出微弱红光的光点，忽然同时亮了起来，而适才消失的那些黑衣人，竟也在同时回到了倒插在地上的神秘物件旁边。

这只奇兽，忽然昂起头，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嘶吼！

“嗷……”

巨大的声音几乎化作了有形的声浪，无数的风雨竟然在这如落入凡间的雷鸣一般的吼声中向外横飞，激射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黑衣人把手放在了沙滩里的那个神秘物件之上。

在地面上的那些事物顿时光芒大盛，红光晶莹，每隔数丈之远的红光，突然横向射出，片刻间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光圈。

还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那一个红色光圈，又赫然腾起，无数道刺眼的红光同时向上射出，形成一道壮观的红色光墙，将那只奇兽困在光墙之中，同时往着高空之上，直射而去，终于在高空之中，融会于一点。

仿佛黑夜揭开了面纱，黑暗也悄悄退去，半空中有个身影，缓缓出现。

鬼王，傲然站立在漂浮在高空中的一只通体泛红的古鼎之上，面色肃然，双手横在胸前握住法诀，低声颂念着那神秘的咒文。

而所有的红光，都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漂浮在他脚下的那只古鼎上。

“嗷……”

又是一声带着狂怒的嘶吼，那只奇兽在红色光圈的包围之中，愤怒跃起，直直地撞向光墙。

半空中的鬼王面容一紧，颂念咒文的声音立刻快了几分。

而在远处的青云门诸人，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眼下其实正是他们逃走的大好机会，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

天空中，仿佛就在鬼王的头顶，一声惊雷，霍然炸响，那只奇兽硬生生地撞到了光墙之上！

“轰隆！”

雷声隆隆，响彻天际，刹那间那巨大壮观的红色光墙颤抖不已，无数道细小的闪电，在光墙上纵横奔驰，声音刺耳，连带着那些就站在巨兽脚下只隔着一道光墙的黑衣人，全身都抖个不停。

半空中，鬼王的脸色仿佛也顿时白了几分！

但终于，在剧烈的颤抖之后，这片红色的光幕并没有破裂，而是渐渐稳定下来，而鬼王脚下的那只古鼎，更见灿烂夺目！

“嗷……嗷……嗷……”

被激怒的巨兽几乎陷入了疯狂，在天际惊雷不断炸响的同时，这只奇兽通体泛起了青光，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了这片困着它的巨大光墙。

天地间风雨狂啸，仿佛九天之上，也有雷神愤怒嘶吼！

那阵阵轰鸣的巨雷，每一下都仿佛震动了流波山，震动了整片大海！

但在这天地巨威之下，那片红色光墙包括天空中那只古鼎，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是巍峨不倒，渐渐的，反而将这只奇兽的气势压了下去。

时间悄悄流逝，那只奇兽的撞击，也越来越是无力，不过反观魔教那边，似乎也不大好受，半空中站在古鼎之上的鬼王，脸色苍白，显然要施法困住这样一只上古奇兽，纵然有那只奇异的法宝古鼎相助，也决然不轻松。

而地面之上的那数十个黑衣人，此刻竟然已经有半数以上倒在了地上，竟是被这两股巨力给生生震毙了，剩下的人也是东倒西歪，只有数个道行高的人还坚持光幕周围。

漫天风雨，此刻也渐渐收敛起来，仿佛预示着什么。

终于，那只奇兽在最后一次的撞击无功之后，喘着气低低的嘶吼一声，站在原地，不再动弹了。

※※※

回过神来的青云门诸人，互相望了一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杜必书向宋大仁道：“大师兄，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张小凡也向宋大仁看去，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只看得他心动神驰，不知怎么，他却有点同情那只奇兽，深心处隐隐有想帮它一把的感觉。

其实要说起来，这些青云门弟子之中，心中都未尝没有张小凡的这种想法，毕竟他们与魔教敌对了数千年，又看到魔教如此费大功夫捉拿这只奇兽，只怕关系甚大。

但宋大仁身为大师兄，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摇头，道：“我们还是不要多惹事端，快走吧！”

众人对望了一眼，没有人说话，都清楚眼下的形势，于是便跟着已经走向前的宋大仁而去。走在最后的张小凡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陆雪琪没有跟上来，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陆雪琪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奇道：“陆师姐，你怎么了？”

陆雪琪望着前方被困在那片红色光墙之中的奇兽，只见它此刻低头垂首，仿佛已经认命一般，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这时满天乌云，也渐渐有散开的模样，它刚刚出海之时那种天地为之风云变色的威势，竟然是再也看不到了。

就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悲伤孩子，心死了一般地站在那里！

几许凄凉，几分寂寞……

“呛啷！”

蓝色的光芒，如黑夜中霍然出现的流星，照亮了周围黑暗。

天琊神剑决然出鞘，清澈的蓝光闪去，倒映在它秀美绝世的主人脸上，有淡淡的冷漠，有静静的目光。

陆雪琪缓缓横过头来，望着张小凡，面色凉如清水，淡淡道：“这只奇兽看来关系甚大，你快……你们快走吧，我去去就来！”

众人一怔，张小凡微微张嘴，失声道：“你……”

话音未落，那一道美丽的身影，化作这夜色中灿烂的光芒，刺破周围黑暗，向着那片巨大的红色光墙，直冲而去。

青云门诸人失色，张小凡与田灵儿、杜必书几乎同时回头，向着宋大仁叫道：“大师兄……”

宋大仁额头上汗水淋淋而下，若要离开只怕过不了众人这一关，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但留下来却多半凶多吉少，这几个师弟师妹年少不懂事，自己却要为他们性命着想。片刻间他心头乱成一片。

但陆雪琪这驭剑速度何等之快，转眼间就冲近了魔教光圈所在的沙滩之上，而魔教中人亦已经发觉，惊叫声顿时四起。

鬼王依然漂浮在半空之中，脸色渐渐平和，此刻向下观望，眉头一皱，口中低低念了一句：“天琊神剑？”

那些魔教黑衣人对陆雪琪突然冲出猝不及防，手足无措，而半空中的鬼王似乎也来不及下来，就连被困在光幕之中那只奇兽，此刻也突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忽然，一道清光从半路横了出来，硬生生将陆雪琪挡了下来，天琊神剑发出锐声，将这团清光逼退了几分，但陆雪琪自己的身影，也顿时被挡在了离那片红色光幕还有数丈之远的地方。

青龙，依然是潇洒的一身白衣，却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陆雪琪的身前，而同时他那只戴着乾坤清光戒的右手，又回到了衣袖之中。

“这位姑娘，”青龙微笑着似乎根本没把陆雪琪当做敌人，道，“这只夔牛（注1）乃是我们费了大力气才困住的，而且对贵派并无妨害，我们何必为此再起纷争？”

陆雪琪深深呼吸，知道面前此人道行深不可测，自己只怕非他敌手，但她眉目流转，目光落到了那只奇兽夔牛身上，却见夔牛也正向此处望来，目光炯炯，口中还发出低声咆哮，真不知道它此刻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妖孽！”她突然一声断喝，竟然是不顾其他，天琊宝剑蓝光耀眼，直冲向青龙。

青龙一怔，但面对天琊这枝神兵，纵然他道行再高也不敢小觑，只得皱着眉头凝神应战。场中蓝光清光顿时斗成一片，青龙毕竟道行较陆雪琪为高，而且乾坤清光戒似乎也不输于天琊，时间稍久，立刻就占到上风，清光渐渐把蓝光压了下去。

张小凡看在眼中，心中焦急，转过头来，宋大仁一咬牙，急道：“小师妹，你和小师弟立刻带着四师兄走，我和必书过去帮忙，得有空隙立刻就赶来。”

田灵儿急道：“大师兄，我……”

宋大仁一瞪眼，怒道：“现在没空和你废话了，快走！”说罢，他一招呼杜必书，立刻向场中扑去，剩下张小凡与田灵儿站在原地。

其实若按宋大仁的意思，本来却是不想管这闲事的，但陆雪琪乃是本门所出，不能不管，眼下情势凶险，对方那里又有鬼王和青龙这两个大魔头，急迫之下，他只能先顾全小师弟和小师妹，自己上去助阵，若有机会能走就走。

田灵儿被宋大仁骂了一句，反而怔了一下，从小到大，宋大仁都是颇为疼爱她，从来不曾骂过她一个字，今天突然被他说了一句，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她毕竟乃是青云门中出色的弟子，而且性子从小就颇为好强娇纵，凝眉沉思片刻，对张小凡道：“小凡，你在这里照顾四师兄，我去帮忙！”

张小凡大吃一惊，还未说话，一边受伤的何大智已然挣扎着叫道：“小师妹，那里危险，你不可过去！”

但田灵儿决心已下，如何还能听他的，此刻除非田不易在这里，还能管得住她，何大智说的话，却只能让她作耳边风了。

何大智一看田灵儿理都不理，就要转身，急忙向张小凡道：“小师弟，快拉住她！”

张小凡惊醒，连忙跑过去拉住田灵儿衣袖，急道：“师姐，你别过去，你在这里我去帮……”

一个“忙”字还未说出口，田灵儿心情急躁，一甩手甩脱了张小凡，张小凡情急之下，还要再去拉住田灵儿，不料就在这个时候，田灵儿甩手腾身而起的同时，从她的衣袖之中忽然掉落了一件小小的圆形事物。

一颗漂亮而光滑的石头，在夜色中悄悄滑落。

隐约中，仿佛有个女子轻笑着说：“等一下我们回去以后，我就把这个石子送给齐大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忽然呆住了，伸到半空中的手，就这么停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背后何大智焦急的声音大声喊道：“小师弟，你怎么不拉住她！”

张小凡身子一震，霍然惊醒，浑身冒出冷汗，连忙看去，只见田灵儿已然驭起琥珀朱绫，向着场中飞去，当下他更不多想，连忙驭起烧火棍紧追而去。

田灵儿飞到半空，只见前头宋大仁和杜必书已经加入到了陆雪琪和青龙的战团，但青龙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是一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样子。

田灵儿虽然性子稍急，但她天资聪慧，一眼便看出青龙道行太高，法宝又强，就算加上自己也未必能胜得过他，目光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竟是不再向陆雪琪等人处飞去，而是调转方向，向着那巨大光幕的另一侧悄悄飞去。

张小凡跟在后头，大惊失色。魔教中此刻似乎都被青龙以一敌三吸引了过去，就连最上头主持法阵的鬼王，目光也随着陆雪琪的天琊神剑而不断变化，一时竟也疏忽了田灵儿这里。

田灵儿转眼间接近到光幕另一侧，此处原本守卫的黑衣人，却都已经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下，显然在刚才困住夔牛的剧斗中被震死了。

田灵儿目光急扫，突然注意到所有的红光都是从一些倒插在沙滩里的奇怪暗红色铁锥状事物中发出，然后源源不断地向上发射，汇聚到半空中鬼王脚下那只古鼎之中。

显然，这些东西所组成的法阵和半空中那只古鼎，便是困住夔牛的关键所在。田灵儿更不多想，玉指一挥，琥珀朱绫立刻飞出，直扫向倒插在沙滩上的那些东西。

“砰！”

一声大响，琥珀朱绫硬生生地打在了一支被红色光幕笼罩的铁锥上。

※※※

注1：《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夔牛：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又注：《神魔志异·灵兽篇》夔牛：上古奇兽，状如青牛，三足无角，吼声如雷。久居深海，三千年乃一出世，出世则风雨起，雷电作，世谓之雷神坐骑。

此处采用《山海经》说法。

第二十九章 绝境

红色光幕顿时一阵颤抖，半空中的鬼王和魔教其他黑衣人，包括被困的奇兽夔牛，几乎同时转过头望来。

红光闪过，田灵儿吃了一惊，见那暗红色的铁锥周围红光乱颤，但其本身却在红光保护之下，纹丝不动。

片刻间周围之人都已经反应了过来，魔教中黑衣人纷纷冲来，田灵儿脸色煞白，微微喘息，正焦急时刻，忽然眼前一亮，双手一挥，琥珀朱绫赫然钻入地下。

半空之中，鬼王脸色登时大变，一跺脚怒道：“小丫头不知死活，坏我大事！”

只见他身影一闪再闪，迅猛无匹地扑了下来，但也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尖锐啸声此起彼伏，刹那间无数光芒亮起，竟是正道众人与魔教的大队人马都到了此处，杀杀停停，最激烈的便是苍松道人对百毒子、田不易对端木老祖，而苏茹此刻却以一敌二，挡住了受伤的吸血老妖和当日死灵渊下的那个年轻高手林锋。

至于其他的人，诸如天音寺的僧人和焚香谷门下，包括了大力尊者师徒，也都来到了这里。

这许多人来到此处，突然望见竟有如此巨大的一片光墙在这海滩之上，其中还困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奇兽，一时手中都缓了下来，百毒子与端木老祖同时跃开，舍了苍松道人和田不易。

苍松道人和田不易此刻也无心恋战，任由他们而去，尤其是田不易，远远望去，似乎竟是自己女儿被魔教中人重重围困，忍不住脸上变色，便要作势向那里扑去。

百毒子与端木老祖站在一起，首先向青龙那个战团看去，看到青龙以一敌三依然游刃有余，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随即向天空望去，此刻只见鬼王扑下，但那只古鼎却依然在空中缓缓转动，红光四射。

百毒子眉头忽然一皱，沉声道：“‘伏龙鼎’！”

端木老祖站在旁边吃了一惊，连忙向天空中望去，立刻也呆了一下。

他二人都是魔教中资历极深之人，见识眼光远非一般魔教徒众可以相比，那只古鼎远远望去，形状古拙，鼎畔双环上刻有龙首浮雕，再加上眼前这个神秘法阵，极像魔教传说中的“困龙阙”。

而这种神秘的困龙阙法阵，向来是要有伏龙鼎才能施法，以伏龙鼎灵力为媒，方能激发天地肃杀之气，任你有再高道行，也要被困其中，不得而出。

说起来，也除非是这种绝世奇宝，否则鬼王他们想要困住夔牛这种上古奇兽，也是难以做到。

回到场中，这时其他人几乎都已经暂时停手，注意力都被这里吸引了过来。

鬼王正迅疾地从半空中扑下，田不易关心爱女，虽身在远处，依然驭剑冲来，而在近处，张小凡却因为最早跟来，此刻是离田灵儿最近的人，同进旁边也有数个黑衣魔教中人扑了过来。

情势一触即发，而关键处，尽在田灵儿身上。

张小凡眼看黑衣人堪堪将到，心中大急，用力一跃，飞近田灵儿身后，人在半空中时烧火棍已然青光大盛，在黑衣人之前扫下一片光墙。

那些黑衣人纷纷怪叫，刹那间数道法宝便打了过来，张小凡身子大震，但终究是把这些人给挡了一挡。

也就在这个电光火石时刻，田灵儿一声欢呼，但见琥珀朱绫从地下钻出，生生把一枚铁锥顶了出来。

顿时，红光剧烈晃动，整个困龙阙法阵电芒乱闪，阵脚大乱，特别是在田灵儿面前处，片刻间赫然破开了一人多高的空洞。

红色光幕之内，奇兽夔牛一声长啸，声动四野，单足发力，向着这里冲了过来。

田灵儿面带欢喜，刚要招回法宝琥珀朱绫，突然间只听得张小凡在背后失声叫道：“师姐，小心！”

她吓了一跳，猛然抬头，赫然见那只巨大的奇兽已然冲到面前，轰隆一声巨响，那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光幕之上。

这时困龙阙法阵已乱，被这巨力一撞，原本一人多高的空洞顿时扩散开去，一下子大了数倍，几乎就能让夔牛出来。而同时红光乱颤，波动四射，竟把正扑下的鬼王身形，向旁边荡了出去。

此刻夔牛圆睁着一双巨目，凶光四射，也根本不管是敌是友，“嗷”地一声大吼，巨头摆动，竟是向着田灵儿咬来。

田灵儿大惊失色，只见一张血盆大口冲着自己而来，腥味扑鼻，一时吓得呆了，竟是一动不动。

这时眼看夔牛突围在即，以它刚才被困在困龙阙中却仍然震死了十数人的威势，所有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向后退去，只有张小凡惊骇之下，却依然咬牙冲去，烧火棍青光闪闪，打向夔牛头部。

远处，青龙震开了宋大仁的十虎仙剑，无意中向张小凡处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那烧火棍向夔牛冲去，忽然间身子一震，几乎失神，竟是失声叫了出来：“这……”

那夔牛不愧是上古奇兽，感觉到这法宝打来，巨首一摆，竟是直接以头撞上烧火棍，“轰”的一声，烧火棍倒飞了回来，张小凡身子大震，只觉得一股大力几乎是铺天盖地一般涌了过来，噔噔噔连退了几步。

被张小凡这一阻，田灵儿已然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就要后退。不料那夔牛今晚被这些人类摆了一道，它活了几千年，想必从未有过如此遭遇，正是盛怒之极，根本不管面前之人是谁，一般要先杀了泄愤再说。

于是只见田灵儿不过才后退半步，堪堪招回琥珀朱绫正想飞起，那张可怕的血盆大口又一次当头咬下。

远处众人一阵惊叫，面色苍白的苏茹与齐昊一起冲出，田不易更是如电飞驰，无奈相隔太远，眼看就差了数丈之远，难以施救。

田灵儿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也不甘束手就死，情急之下，双手连连挥动，琥珀朱绫如红龙行天，在她头顶挡住，只望能将这巨兽挡上一挡，便能有空隙逃出，而与她站在最近的张小凡也纵身扑来。

※※※

不知是不是琥珀朱绫的红光与刚才困龙阙的红光有些相似，夔牛眼中狂怒之色更重。“嗷嗷……”大吼声中，简直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咬了下来。

一经接触，高下立判，琥珀朱绫被夔牛那巨口直压了下来，田灵儿脸色煞白，双膝一软，生生被巨力压的坐到了地上，尘土飞扬，她眼角望见张小凡已到跟前，急道：“小凡，你快走！”

张小凡何尝不知这奇兽太过强横，与之为敌有死无生，在这天地变色、风云变幻的那一刻，在那凶恶巨兽之前，那一个身影这般脆弱的女子，却对他焦急地呼喊。

你快走……

风，吹在了脸上，

仿佛深心处里，有什么东西澎湃而激动！

那从小熟悉的身影容颜，就在你的身前，过往岁月中镂刻心间的时光，在那一刻翻涌不息。

是什么让你痴狂，是什么让你痛楚？

想起了滴血洞中那个伤心的骷髅？

想起了火龙洞下一起跃入岩浆的妖狐？

他深深呼吸，深深喘气。

天地世间，一片安静。

握紧了烧火棍，咬紧了牙关，那一个少年身影，冲了上去。

就这么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闯到了巨兽与田灵儿之间，张开双手，大声吼叫，如赴死的战士，如悲哀的英雄，与烧火棍幻化一体，仿佛八百年时光，又再重现！

心碎是为了谁？

疯狂是为了谁？

夔牛狂怒的嘶吼声中，他也在大声吼叫，烧火棍燃烧起从未出现的盛光，仿佛是以生命为柴的火焰，熊熊焚烧！

轰隆……

天际，有惊雷响过，震动苍穹！

张小凡双膝一软，七窍都流出了殷红的血来，悄悄滑落，滴在烧火棍上。

惊呆的田灵儿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飞去，却是田不易终于赶到，将她拉出，待田不易急切回头，张小凡已被夔牛压在了身下。

夔牛向天嘶吼一声，巨大身躯腾空而起，巨大单足直向张小凡踩去，威势之大，在场之人无不心惊，连田不易也脸上失色。

张小凡重重喘息着，全身的骨骼仿佛都要碎裂一般，慢慢抬头，满目之中，都是天空中那片压下来的——

黑暗！

当！

不知是谁失手掉落了手中的兵器？

又是谁，在黑暗中绝望惊呼？

一道金色的、庄严的光芒，悄悄迸发，伴随着一道青色的光芒。

握在少年手中的烧火棍上，无数细微的血脉一般的红色血丝，突然一起发亮，阴影之下，仿佛燃烧生命一般的鲜血流淌着！

金青交织的光芒，赫然从烧火棍绽放，映亮了他的脸庞，缓缓在他身前，就在烧火棍顶端那颗青色的噬血珠上，现出了一个佛家真言：

“卐”！

仿佛与真言共生一般，在“卐”字的底盘，隐约着又出现了一个青光闪烁的太极图案。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除了夔牛！

那狂怒的巨兽，已然势不可挡地踩下，逃避不了的少年，面临死亡的少年，伸出双手，向上抵挡。

时光，仿佛停了片刻。

天地萧萧，黑云又复沉沉。

有冷风，轻吹过。

有落叶，纷纷落。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急扑下来，迅如闪电，正是鬼王。只见他转眼冲到地上，抢过被田灵儿逼出的红色铁锥，立刻向沙滩中插下，同时右手立刻伸出，在左手手腕生生一划，立刻有鲜血激射而出，喷射在铁锥之上。

瞬间，红芒闪动，暗红色的神秘铁锥之上，红光四射，眨眼间便已在夔牛落下之前，在张小凡身前和周围光幕连成一体，困龙阙法阵重新催动。

半空之中，伏龙鼎光芒大盛，照亮了半个天际。

轰隆！

巨响声中，夔牛撞到了红色光幕之上，鬼王身体大震，退后了数步，夔牛也被红色光幕反震了回去，登时狂怒不已地再次冲来，但在阵阵巨响声中，终于再也无力脱出。

鬼王缓缓地松了口气，慢慢放松了身子，转过身来，只见身后那个少年依然保持着抵挡的状态，但烧火棍的光芒，渐渐消退，只不过看他面容，鲜血流淌，带着一丝苍凉。

鬼王凝视着他。张小凡微微张嘴，也望着他，场中，忽然一片安静。

“大梵般若！这是大梵般若！”

忽然，背后远处，天音寺僧人纷纷越众而出，包括法善在内的众僧人无不惊骇莫名，指着张小凡喝问：“你怎么会修炼有我们天音寺的大梵般若真法？”

只有法相，默默地站在激动的众人背后，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前方张小凡处，眼中仿佛有道光芒闪动。

张小凡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仿佛每移动一下，都让他费尽了全身力气，直到，他面对了所有人。

田不易面色铁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握着赤焰仙剑的手上青筋暴起，所有的青云门弟子，仿佛看到怪物一般，惊愕地望着这个人，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背后，仿佛传来一声鬼王深深的叹息。

田灵儿脸色苍白之极，走上前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在她与张小凡之间这段短短的距离，突然间竟是这般遥远而不可跨越！

“小凡，”她低低地，仿佛带着连她自己都已经不再相信的声音，“这些大师，说的是真的吗？”

张小凡的嘴唇，开始颤抖，仿佛最深的恐惧，从深心一点一点的泛起，他望过田灵儿，望向师父，望向远处所有的同门，所有人的脸色，都那样的陌生。

他忽然想大声呼喊，可是张大了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晚风，吹动了他的衣衫，轻轻飘动。

“不错，就是噬血珠，不会错的！”

忽然，仿佛恶梦还没有醒来，又一声惊讶的呼喊，再一次地响起，青龙站在旁边，面上尽是惊愕之色。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论是魔教中人还是正道诸人，尽皆变色。

“他手中法宝的顶端那颗圆形之珠，血丝绕体，刚才对夔牛又有吸噬之能，一定就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的噬血珠！”

所有人哗然，个个面带惊骇神色，只有张小凡，什么都听不到了，一点都听不到了，周围所有的人，都这么大声吵闹着，无数人向他喝问着，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鬼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身后了，在他前方，只有被困在困龙阙法阵中的奇兽夔牛，团团乱转，但最终还是认命一般，站立不动，向天空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夜空中，分外凄凉。

张小凡缓缓抬头，仰首望天。

那一片冷冷的夜色啊，黑暗而漫无边际，仿佛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笑了，绝望的笑着，无声的笑着，身体晃动，直直地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那片无尽的黑暗夜空，无边无际地向他压来！

他昏过去了。

第三十章 幽姬

这一梦，仿佛又过了千年。

他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直到望见那一个村庄，阳光明媚而熟悉的地方。他飞奔而去，那些熟悉的面孔微笑着望着他，开着玩笑。

空气清新得仿佛甜到了心里，让他在村旁玩耍的草地上，忍不住自由打滚，尽情欢笑。

周围，突然又多了许多孩子，扑了过来，一向爽朗的惊羽，大笑着说：“你服不服，服不服？”

服不服……

他独自低语，仿佛重复着当年的话语。

天地忽然暗了，黑云压顶像天塌了下来，周围的人突然全部消失了，远处温暖的村庄突然也不见了，黑暗降临大地，只有幽幽一束光，照着那惊惶而无助的孩子……

他突然惊叫：“我服了，我服了……”

翻身坐起，汗流浃背，喘息不止。

“小凡，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仿佛被吓了一跳，抓住了张小凡的肩膀，急问道。

张小凡喘息着，向他看去，林惊羽坐在床前，面色紧张而带些憔悴，正盯着自己。张小凡怔了一下，向四周望去，这是一间小小的客房，摆设简陋，房间里只有普通的桌椅和一张木床，自己此刻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他低下了头，定了定神，道：“没什么，我做了个噩梦。”

林惊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慢慢松开了双手。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林惊羽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已经离开了流波山，现在到了东海边的昌合城里，这里是昌合城的一个小客栈。”

张小凡默默无言。

房间里突然显得很安静，半晌，林惊羽忽然道：“小凡，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张小凡的肩头仿佛抖了一下，抬眼向他望去，这个儿时的玩伴，此刻深深望着自己，眼神竟是那么陌生。

他又低下了头，慢慢地道：“没有，惊羽。”

林惊羽眉头紧皱，刚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张小凡开口道：“我们怎么回来了？”

林惊羽叹了口气，道：“那日在流波山上，你昏过去之后，大家看到你……你的样子，都是面面相觑，最后我师父和田师叔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带着你先退回来了。魔教当时也有些混乱，而且注意力都在那只怪兽身上，也没有多加阻挡，我们就顺利回到昌合城了。”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道：“我这样多久了？”

林惊羽道：“已经三天了。”

张小凡又是一阵沉默，林惊羽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一阵烦躁，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小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有……”

“惊羽！”张小凡忽然大声叫了一声，打断了林惊羽的问话。

林惊羽怔了一下，望着他。

张小凡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也不看林惊羽的表情眼色，只低着头低低地道：“别问了，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林惊羽咬了咬牙，站了起来，看了张小凡许久，终于转过身向外走去，在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身，对着张小凡道：“小凡，你放心，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我都相信你，我一定会求师父为你说话的！”

张小凡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一般，林惊羽又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走了出去。门外，仿佛还站着人，林惊羽和他们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后他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了。

房间里，很是安静。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小凡慢慢抬起头，掀开被子，只见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在流波山上穿的衣服，想来也没人替他换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向床头摸去，突然手停在了半空。

那里空空如也。

这些年来一直跟随着他的烧火棍，不见踪影了。

他怔怔地坐着，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他快速地下了床，径直跑到这间屋子的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两个人，愕然回过头来，是宋大仁和杜必书。

望见了张小凡，他们二人的脸色也有些古怪，半晌杜必书才干笑一声，道：“小、小师弟，你醒过来啦？”

一道阳光，从他们背后的天空，照射下来，照到了张小凡的脸上，张小凡突然觉得有些眩晕，身子也摇晃了一下。

宋大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但手刚伸出来，忽然又缩了回去。

张小凡怔住了，望着他，这个从小疼他爱他的大师兄，脸色苍白如纸。

宋大仁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慢慢地道：“小师弟，你身体有伤，还是先在房间里好好养伤，不要出来四处走动了。”

张小凡缓缓把身子缩了回去，刚要转过身的关口，忽然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我那根烧火棍呢？”

宋大仁与杜必书脸色都是一变，过了好一会儿，宋大仁才淡淡地道：“小师弟，你那件法宝被师父暂时收起来了，你、你也不要担心了。”

张小凡没有再说什么，转过了身子，轻轻的把房门关上。

※※※

客栈的另一角，一间僻静的房间内，苍松道人和田不易以及萧逸才三人，一起坐在这里。

在他们三人中间的小圆桌子上，安静地摆放着那一根青黑色的烧火棍。

一只手伸了过来，把烧火棍拿了过去，却是苍松道人。只见他把这根烧火棍放在身前，用手轻轻抚摸，当手指触摸到最前端噬血珠的时刻，他的眼中仿佛也有光彩轻轻闪烁，半晌才淡淡地道：“原来这就是噬血珠？”

田不易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

萧逸才看了看田不易，又望了望苍松道人，道：“二位师叔，如今该如何，还请你们赐教？”

苍松道人望了萧逸才一眼，淡淡道：“萧师侄你一向多谋善断，不如你来说说？”

萧逸才摇了摇头，道：“这事关系太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苍松道人望了田不易铁青的脸色一眼，道：“如今最麻烦的，就是天音寺那些道友，不停地向我们追问张小凡究竟如何会修炼有大梵般若真法，其势汹汹，若不是领头的法相还明白些事理尽力压制，只怕他们早就向我们要人了！”

田不易冷然道：“他们想要拿人？也要等我们问清楚之后，再说我门下的弟子出事，也轮不到他们前来插手。”

苍松道人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些什么，萧逸才却已开口说道：“说到这个，田师叔，今日早上我遇到了焚香谷的李师兄，他也、他也向我们要人！”

苍松道人一怔，田不易怪眼一翻，怒道：“又关他们焚香谷什么事了？”

萧逸才低声道：“田师叔息怒，其实我也觉得焚香谷乃是无理取闹。李洵李师兄言道，当日他曾和张师弟一同入黑石洞一伙妖狐巢穴，追查一件他们焚香谷的宝物，结果张师弟最先到达，等他们到达时，只见妖狐已死，但宝物却不见踪影，而张师弟却说并未见过这个宝物，当时他们就觉得奇怪，如今看来多半是张师弟他偷……”

“砰”，一声大响，却是田不易盛怒之下，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只听得“咔咔”几声，这桌子一阵摇晃，倒了下去，桌脚已然被这一掌给震断了。

萧逸才面色有些尴尬，苍松道人皱了皱眉，哼了一声，道：“焚香谷这些人分明乃是不怀好意，这种查无实据之事，不用理他们。”

萧逸才点了点头，又道：“其实焚香谷这里，我们推脱一下也就没关系了，但这一次张师弟在众人面前……呃，许多同道都纷纷要我们青云门站出来做个交代，说清楚为什么八百年前的魔教邪物，会在我们青云门弟子身上？”

田不易手掌握拳，不时有轻微噼啪声音响起，脸色难看之极，低声怒骂道：“这个小畜生！”

苍松道人缓缓道：“田师弟，你也不必太过生气，这种事谁也料想不到。只是如今事态太过严重，更牵扯到天音寺和魔教，滋事体大，我看我们还是要从速回山，请示掌门师兄再做定夺！”

田不易深深出了口气，但他毕竟修炼多年，当下强把心头怒气压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也好，那我们立刻就动身。”说着眼光一转，向苍松道人手中的那根烧火棍望去。

不料苍松道人微微一笑，却是把烧火棍放到了自己怀里。

田不易脸色一变，旁边的萧逸才也皱了皱眉，道：“苍松师叔，这法宝……”

苍松道人向他摆了摆手，转头对田不易道：“田师弟，你门下弟子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已然让我们青云门在天下正道面前丢尽了脸面，还得罪了天音寺，你这个做师父的只怕有要担待些责任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瞳孔收缩，冷冷道：“那又怎样？”

苍松道人淡淡道：“我乃是青云门中掌管刑罚之人，这件证物放在我这里，想必田师弟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田不易盯着苍松道人看了半晌，忽地一顿脚，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

昌合城中的街头上，依然和平日一般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周一仙和小环两个人站在街头一个拐角处，望着前面街道上一间门牌上挂着“东海客栈”牌匾的小客栈，一起皱了皱眉。

小环把拿在手里的冰糖葫芦舔了舔，发出了满足的“啧啧”声，然后随意地向周一仙道：“爷爷，你真的确定青云门的人住在这里？”

周一仙点头道：“废话，你没看到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修真炼道的人吗？”说到这里，他自顾自地道：“这些人一去流波山就是好久，这一次回来了也不知是什么结果？”

小环白了他一眼，道：“真是搞不懂你这个人，要说你是人家青云门的人吧，你自己不敢去认亲；要说你不是吧，偏偏又那么关心？”

周一仙一窒，怒道：“爷爷我虽然不屑于与这些青云门的后辈相认，那是我早已看破世情，情愿一生清贫，浪迹天涯，为天下苍生做些……”

小环掉头就走。

周一仙剩下的自夸的话，生生吞进了肚子里，哼了一声，向那东海客栈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也走了。

小环边走边道：“你还好意思说，本来说我们也去流波山上看看的，结果在东海边上问了十几天，居然都找不到一个船夫载我们去。”

周一仙大感尴尬，干笑一声，道：“那是这些船夫没有见识，怎么会连这流波山在哪里都不知道，都是饭桶！”

说着同时，心想老是提这些事情，自己不免在孙女面前老脸丢尽，便岔开话题，随口道：“也不知道那个叫张小凡的家伙，这一次会不会死在流波山上了？”

小环瞪了他一眼，道：“你别乱说，当日我看过他的手相，这人虽然命相奇特，乃乱魔之相，但命寿之容却与运势无关，并非是短命之人。”

周一仙呵呵一笑，对小环道：“说起来我倒是越来越想知道，当日在黑石洞外的那口‘满月古井’之中，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小环扑哧一笑，道：“你到现在还记得啊？”

周一仙点头道：“不错，要知道乱魔之相者万无其一，我现在对那个家伙越来越好奇了！”

小环连连点头，笑道：“其实我也是……”

他二人笑着说话，一时忘了前头，猛然间发现身前居然出现了人影，他们差点就撞了上去，登时吓了一跳。连忙顿住身子，好不容易才稳了下来，周一仙大怒道：“你们做什么……”

不料话未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立刻就哑了下去，小环有些吃惊，也向前看去，立刻也吓了一跳，只见身前站着两人，前头是个清秀美丽的少女，一身水绿衣裳，赫然正是让他们吃了好些苦头的碧瑶，而在碧瑶后面，还有个女子，却是一身黑衣，面上还用黑纱蒙面，看不清楚她的容颜。

周一仙干笑两声，连声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说着向小环打个眼色，小环年纪虽小但何等机灵，立刻会意，二人正要回身就跑，不料身子一轻，却是被这两个女人一人一个拎了起来，随即眼前晃动，几番街道人物天翻地覆地转来转去，等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僻静无人的陋巷之中了。

周一仙额头冒汗，知道面前这少女道行远胜自己，这一下真不知道要吃什么苦头才是，当下只得苦着脸道：“这位姑娘，我、我当日是不对，啊，我把银子都退给你吧，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碧瑶眉头皱了皱，自从流波山回来之后，此刻看去，她的脸色颇有几分憔悴，这时瞪了周一仙一眼，道：“谁要你的银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周一仙立刻道：“姑娘请问，我知道的无不据实回答，不知道你要问的是财运还是寿相，要不然就是问问姻缘？这些都是我周一仙周大仙人的拿手本事，来来来，且让我为你算上一卦……”

他越说越顺，不料旁边突然感觉小环不停地拉他衣裳，惊讶回头，道：“怎么了？”

小环流汗，白了他一眼，对着碧瑶赔笑道：“这位，嗯，漂亮的大姐姐，你要问我们什么事啊？”

碧瑶沉默片刻，道：“你们刚才在东海客栈门口张望什么？”

周一仙与小环对望了一眼，道：“没、没什么啊，我们只是碰巧路过，看到好多修道的人在那里，就停下来看看。”

碧瑶淡淡道：“这么说，青云门的人，都是住在那里了？”

周一仙点了点头，道：“好象是吧。”

碧瑶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道：“那你们……你们有没有看到当初救了你们一次的青云门的年轻弟子？”

周一仙一怔，随即会意，道：“姑娘你是说那个叫张小凡的少年吧？”

碧瑶倒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知道张小凡的名字，点了点头，道：“怎么，你们看见他了？”脸上同时露出了几分关切。

周一仙与小环同时摇头。

碧瑶顿时有失望之色，看着还想说些什么，但忽然间似乎兴味索然，摆手道：“你们走吧！”

周一仙和小环如聆仙乐，立刻向她道谢并快步向小巷外头走去，不料才走出几步，背后碧瑶突然道：“等一下。”

周一仙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碧瑶缓缓道：“你们刚才在大街上说的黑石洞外有口满月古井，那是什么意思？”

周一仙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把满月古井的典故说一遍，最后道：“……嗯，就是这样了，传说在月圆之夜，人只要向满月古井中凝望，便会看到自己最心爱的人！”

碧瑶脸色变了变，不再言语，怔怔出神，周一仙还想着这个百变的少女不知还有什么奇怪的问题，忽然被小环拉了一下，见小环连使眼色，这才回过神来，当下二人慢慢向外走去，碧瑶和她身边的那个神秘黑衣女子，却也没有阻挡。

半晌，僻静小巷中只剩下了碧瑶和面蒙黑纱的那个神秘女子。

“幽姨，你说他看到的会是谁？”话才出口，她忽然又自苦笑，笑容中几番酸涩，“其实还用说么，肯定就是他那个灵儿师姐了，要不，也是那个容貌绝世的使天琊神剑的青云同门，我算什么？”

被碧瑶称做“幽姨”的神秘女子，淡淡地道：“你不要这样，这些男人，有时候是根本不懂得自己的心意的！”

碧瑶合上眼睛，半晌睁开，带着一丝哀求的意思，向黑衣女子道：“幽姨，我想去看看他。”

黑衣女子立刻摇头，道：“不成。”

碧瑶哀声道：“幽姨，他现在情况，真是生不如死，我、我、我心里头实在是放不下！”

黑衣女子轻轻叹息一声，道：“你爹就知道你会乱来，所以才叮嘱我一定要看住你。现下青云门中大批高手都在这客栈之中，我们贸然前去，必定不免……”说到这里，她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怜惜，柔声道：“瑶儿，来日方长，我们一定可以再见他的。”

碧瑶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才道：“可是、可是他犯的都是正道中的大忌，他们会不会就、就这样杀了他……”

黑衣女子皱了皱眉，摇头道：“碧瑶，你清醒一点，平日里你不是这么糊涂的。张小凡现在除了因为拥有噬血珠而被怀疑与我们圣教有关系，而且更重要的，他身上居然还修炼有天音寺的大梵般若，这才真正是非同小可之事，若不能查个清楚，首先天音寺就不能与青云门善罢甘休。我料定青云门必定要将张小凡带回青云山，由道玄亲自过问决断，并给天音寺一个交代，所以暂时是不会有事的！”

碧瑶下意识地咬了咬苍白的下唇，良久，却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黑衣女子看在眼里，仿佛也有些心疼，用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低声安慰，道：“没事的，你别担心，你爹不是也说过了吗，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碧瑶默默点头，忽然间她抬起头来，抓住黑衣女子的手，急切地道：“幽姨，我知道你早就不出手了，但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你也帮帮他吧！”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下，目光轻轻移开，望向小巷的外头。

碧瑶又叫了一声：“幽姨！”

黑衣女子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好吧，若你爹决定救他了，我也帮你一次。”

碧瑶喜形于色。

黑衣女子笑了笑，只是笑容藏在那黑纱之中，谁也看不见，就像谁也看不见她的深心处里，那阵阵荡开的涟漪。

那一个漆黑而肃杀的夜晚，那一个少年决然不顾生死地向那只凶悍巨兽扑去的时候，她在黑暗中，怦然而心动！

依稀，多年之前，那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就连他们脸上的神色，仿佛也有了那几分相似……

第三十一章 密谋

又见青云。

当张小凡再一次看到青云山的时候，距离他上次与陆雪琪、齐昊、曾书书三人一起下山，已经有数月的时间了。

那依然巍峨高耸、直入云端的山峰，依旧仙气缥缈、庄严神圣，但是张小凡的处境，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在田不易与苍松道人以及萧逸才商量之后，张小凡暂时被田不易带回了大竹峰，由苍松道人和萧逸才回去向掌门道玄真人详细禀报，再作决定。

张小凡因为失去了烧火棍，这一路之上，无法御空而行，所以一直都是由大师兄宋大仁带着他飞回。

大竹峰高耸入云，四面都是悬崖，失去了烧火棍的张小凡，此刻看来，仿佛是被软禁了一般。

那阵阵毫光闪过，大竹峰一脉众人，终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大竹峰。

张小凡面无表情地从停稳的大师兄的十虎仙剑上走了下来，沉默地站在一边，田不易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面色难看之极，直接就走回了“守静堂”。

走上来迎接的留守在大竹峰上的吴大义等人，一时愕然，都把迷惑的目光投向苏茹和宋大仁，苏茹微微叹息，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心思说话，转头对宋大仁道：“大仁，这里交给你了。”

宋大仁连忙应了一声。

苏茹转头看了看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的张小凡，只见他面色憔悴，这数日之间人已瘦了一圈，心中有些不忍，下意识地踏上一步，但随即又停了下来，摇头叹息，转身走去。

田灵儿转头看看张小凡，随即一言不发地跟着母亲去了。

宋大仁干笑一声，神色颇有些怪怪的，对张小凡道：“小师弟，既然我们已经回来了，你就回房休息去吧。不过，你……你最好不要乱走。”

张小凡抬起头来，缓缓点头，道：“大师兄，我知道了。”

说着独自一人向着大竹峰弟子住处走去，没走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低声的交谈，显然满肚子疑问的吴大义等人正在追问宋大仁、杜必书。

虽然看不到，可是身后那无形的目光，却仿佛如针一般，刺在张小凡的背上。

就在他走了不远，忽然大竹峰上响起两声欢快的吠叫，张小凡心中一动，抬头向前望去，不禁呆了一下，只见许久不见的猴子小灰咧着嘴骑在大狗大黄的背上，双手紧抓着大黄光亮的皮毛。而大黄吐出半截舌头，一路大声兴奋地吠叫着冲了过来。

张小凡忽然觉得，眼眶中热了一下，连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

很快的，大黄跑到了张小凡的身前，小灰“吱吱”连叫，“嗖”的一下就蹿上了张小凡的肩头，开心大笑，双爪习惯性地放到了张小凡的头上到处乱摸。至于大黄，对张小凡也大是亲热，一只大狗头不停在张小凡脚边摩挲，蹭来蹭去。

不知道它是不是又在怀念张小凡做的肉骨头？

张小凡心中一阵激动，蹲了下去，用手轻轻抚摸大黄的脑袋，大黄低声哼了两声，两只耳朵顺从地低伏下来，蹭着张小凡的手心。

小灰则吱吱乱笑，尾巴横过来荡过去，缠着张小凡不放。

站在远处的吴大义咕哝了两句，低声道：“这两只畜生，老子细心照顾了他们几个月，从来都没对我这么亲热过！”

不久，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小凡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而小灰在他肩头坐着，大黄也跟了过去。

仿佛也只有到了此刻，张小凡的身影，才不显得那么孤单。

※※※

青云山麓的远处，碧瑶与神秘的黑衣女子幽姬正并肩而立，遥望那隐没在白云深处的山巅。

碧瑶的脸色微微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皱着，看去人也憔悴了不少，神情也有些恍惚，凝望了半晌，才慢慢道：“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幽姬面上的黑纱微微一动，转头看了看身边这为情所苦的少女，轻轻道：“没事的，碧瑶，别想太多了。”

碧瑶咬了咬唇，忽然道：“我爹呢？”

幽姬道：“宗主今日去河阳城中与新近赶到的万毒门那个老怪物见面了。”

碧瑶一惊，道：“什么，‘毒神’也来了？”

幽姬淡淡一笑，道：“何止是他，据我私下听说，就在最近几日，只怕连长生堂和合欢派的门主，也都要赶来。”

碧瑶这一惊更甚，半晌才说道：“怎么会这样，我知道爹已经把鬼王宗的主要战力都暗中调到了青云山附近，如果这三位门主一来，他们门下的高手必定也会跟来，那么岂不是我们四大……不，根本就是圣教的实力完全都集中到这里了？”

幽姬的面容隐藏在她黑色的面纱之后，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只听她的声音，依然从容而平静，平缓地道：“不错。”

碧瑶忽然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这么说来，爹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救张小凡了？”

幽姬淡淡道：“碧瑶，别多想了，宗主他一言九鼎，你又是他惟一的女儿，他不会骗你的。至于说这一次我们圣教诸派尽释前嫌，也是你爹极力主张，为了一雪百年前的奇耻大辱，四派门主一起在明王座下，发下重誓，趁着青云不备，攻他个措手不及。”

碧瑶沉默了片刻，道：“这一战若是成功，爹在圣教中声望自然高涨，就算败了，他也有个为前辈雪耻的好名声。可是……”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神色仿佛有些激动，道：“可是这些我都不管，也不想管，我只想让张小凡好好的，不要在……”

“碧瑶！”幽姬忽然喝了一声，碧瑶怔了一下，看了看她，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下去，转过头看着远方白云渺渺，一时望得痴了。

※※※

河阳城里一处僻静的大宅子里，鬼王与青龙缓缓走入，一路之上有人在前恭敬地引入，直向内走去。

这座宅子自然便是万毒门在河阳城里的据点了，也就是在今日，万毒门门主，魔教四大宗派门主中资格最老的毒神，来到了这里。

百年之前，魔教与正道在青云山大战，直杀得是天昏地暗，但最后魔教仍然败走，在那之后，魔教元气大伤，四大宗派之中，倒有三个换了门主，其中鬼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接替上任鬼王宗宗主之位的。

但在诸派之中，惟独万毒门的老怪物毒神，幸存下来，只是这些年来也一反当年嚣张出头的作风，就算在魔教之中，万毒门也意外保持了低调，普通的徒众更是等闲，见不到这个老怪物。

一念及此，青龙也不禁微微皱眉。毒神这个称号，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响彻魔教，当年他还跟随着上任鬼王打天下的时候，这毒神便已是万毒门中的得力干将，其后接掌万毒门门主之位，更是在魔教内争中与鬼王宗激烈争斗，暗地里结下的梁子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居然会和这个老怪物一起合作。

不过青龙倒也有将近百年没见过毒神了，心下颇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些年来，这毒神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若以年纪计算，这老怪物只怕将近五百岁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心中一动，向走在自己身前半个身位的鬼王看去，只见他面上有淡淡微笑，表情似乎很是放松，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一路走来，走过庭院，进了内堂，四周都是静谧无声，看不到一个人影，这个位高权重的人所住的地方，意外的冷清。

很快的，二人看到前方一间看似普通的平房门口，站着八个清一色黄褐色服装的男子，而带路的人，也带着他们向那个房子走去，看来，毒神应该就在这个房子里了。

走到近处，那八个男子一起向鬼王弯腰行礼，显然鬼王作为魔教四大派系之一的宗主，在魔教之中的地位极高。不过鬼王倒也并没有什么矜傲之色，对着众人微微点头，随和地笑了笑，便和青龙一道，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中，东西面都有开窗，光线照入，房间里很是明亮，全无这世间传说魔教中人一直待在黑暗中那种感觉。

至于摆设，更是简单之极，偌大的屋子中间，只有一张桌子和数把椅子，此外桌子旁边还有一张躺椅，一个满头白发如雪的老人正闭目躺在其上，旁边坐着一个面色白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摆弄着桌子上的茶具，茶水香气，不时暗暗飘来。

怎么看，都像是一幅安宁的祖孙休憩图，哪里有一丝半点的邪气！

鬼王微微一笑，走了过去，那老者听到脚步声，张开了眼睛，向鬼王处望了一眼，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微笑道：“你来了？”

鬼王笑道：“老前辈，当年圣殿一别，又是许久不见，身体可好啊？”

这老者自然就是恶名播于天下的毒神，当下只见他似乎面带苦笑，道：“老了，不中用了。”

说着，他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岔开话头道：“鬼王老弟，如今你早已是鬼王宗的一派门主，与我身份相同，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老哥即可，千万莫要再叫什么老前辈了，我可担当不起。”

鬼王失笑，神色轻松，在这张桌子另一侧坐了下来，对毒神道：“老前辈你这话就不对了，谁不知道你德高望重，这一次大事，我们还指望着你主持大局呢！”

毒神脸上神色仿佛一怔，立刻摇头道：“不成、不成。”

鬼王正待还说什么，对面桌上那个年轻人已经冲好了两杯茶，这时端了过来，淡淡地道：“宗主，青龙圣使，请用茶。”

鬼王与青龙伸手接过，鬼王向他多看了几眼，只见这年轻人眉目清秀，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能够在这里陪伴着毒神的，自然与毒神关系非浅。

当下转头向毒神道：“这位是……”

毒神笑道：“他是我十年前收的关门弟子，叫秦无炎，当年我见他资质不错，就收了下来。无炎，还不快见过这二位前辈，他们可是我们圣教之中响当当的人物，以后若能得他们照顾，胜过你去苦修百年。”

秦无炎微微低首，脸色神色也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害羞，连声音也是没有改变依旧平稳缓和，轻声道：“见过宗主、圣使，刚才我不知礼数，请二位莫怪。”

鬼王呵呵一笑，摇了摇手，青龙也笑道：“这位小兄弟能入毒神老前辈座下，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毒神呵呵一笑，对他们二人道：“小孩子不懂事，你们不要见怪。”

鬼王摇手笑道：“说到哪里去了。”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老前辈，我今天前来，是真的诚心想请你主持大局，我们四大派阀联手，一起洗刷当年青云大败、圣殿被辱之奇耻的。”

毒神沉默了一下，神色有些苍凉，许久才道：“老弟，我已是半残之身，实在是不堪大用了，这一次我们四大派暗中商议围攻青云，我自然不能落于人后，否则对不起幽明圣母和天煞明王二圣，更对不住圣教的列代祖师。只不过主持大局这个位置嘛，我看除了老弟你的雄才大略，其他人根本不能胜任啊！”

鬼王皱了皱眉，摇头道：“老前辈你太过奖了，我在四大门主之中，资历最浅，如何担当得起。这样吧，等长生堂的‘玉阳子’和合欢派的‘三妙仙子’到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吧。”

毒神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也好，他们应该也就在这几日间就到了，我们到时再聚，这圣教百年来的奇耻大辱，今次一定要向青云门讨还回来。”

鬼王微笑，在这里又坐了一会，闲扯几句，便和青龙告辞了，毒神也不强留，命人送客。

离开了毒神的府邸，鬼王和青龙二人融入到河阳城里人群之中。

鬼王忽然冷笑一声，道：“这个老怪物，果然越来越难对付了。”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青龙却似乎了解他的意思，点头道：“不错，三百年前我们鬼王宗与万毒门殊死争斗的时候，老怪物最是凶狠冲动，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就算百年之前，与青云那场大战，也是万毒门门主的主力。看来当年那一场惨败，他也消磨了不少锐气。”

鬼王摇了摇头，道：“这不叫消磨锐气，这叫长了本事，经过那一役，老怪物似乎幡然醒悟，整个人的脾气一下子都改了过来，韬光养晦，这百年来，除了我们鬼王宗，实力回复最快的就是万毒门了。只是他不肯坐这个位子，却是十分麻烦！”

说着，鬼王皱了皱眉，淡淡道：“也罢，反正也要等那两个人到才能商议大事，我们就先等几天吧。嗯，对了，碧瑶呢，今天好象一整天都没看到她？”

青龙道：“我也没看见，不过幽姬一直都陪着她，应该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好了。”

鬼王摇头，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

看着鬼王和青龙身影消失之后，原本一直平和甚至带点慈祥神色的毒神，面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但半天也没有说什么。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性子更是古怪，毒神不对他说话，他也自得其乐，耐心无比地在桌面上冲泡着茶水，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毒神忽然发出一声慨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那个叫秦无炎的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了毒神一眼，淡淡地道：“哦，那个人道行很厉害吗？”

毒神哼了一声，道：“他修行道行自然是极高的，但道行再高，我们也不怕他，只是此人城府太深，日后你一定要小心提防！”

秦无炎微微笑了笑，口气却还是那么平和，道：“知道了，师父。”

毒神看了他一眼，忽然叹道：“若是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能有你这份资质，我何必苦忍这许多年？”

秦无炎受了毒神的夸奖，面上也没有什么得意之色，淡淡道：“几位师兄都是尽心尽力为您办事的，师父。”

毒神哼了一声，忽然伸手把盖在腿上的毛毯掀开，居然下了椅子站了起来，这一下才见他身材颇为高大，脊背挺直，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看来刚才那种种举动，都是为了欺骗鬼王和青龙的。

毒神在屋子中间来回踱步，秦无炎比他师父安静许多，房间里只回荡着毒神的脚步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秦无炎身边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夏日里夏蝉鸣叫的那种刺耳声音。

毒神脸色一变，转头看去。

秦无炎从椅子下面拿出了一个黄色小箱子，一尺见方，这个怪声便是从这里头传出来了。

毒神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打开了盖子，赫然，在他们二人面前，在箱子里黄色柔软丝绸上面，爬着一条色彩绚丽的蜈蚣，但最奇异处，却是这蜈蚣的尾部有七条分叉。

此刻若是张小凡看到此物，必定惊愕莫名，因为这东西他小时候曾经见过，正是天下绝毒之一的“七尾蜈蚣”。

秦无炎皱了皱眉，道：“自从我们来到这青云山附近之后，小七似乎就不大安分，似乎被什么刺激了一般。”

毒神仔细看了看这尾七尾蜈蚣，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枚淡紫色的小药丸，放入箱子之内，随即把箱子盖上。很快地，从箱子里发出的那种奇异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消失不闻。

待秦无炎把这装有七尾蜈蚣的箱子慎重地收好之后，毒神淡淡道：“这七尾蜈蚣乃是天下奇珍之物，世间仅存一对，从来相伴到死，若是分开，但在百里之内，必有感应。小七这些日子不安，必定是因为此事。”

秦无炎看了毒神一眼，忽然道：“这么说，如今那个人，就在青云山上？”

毒神笑了笑，道：“不错，七尾蜈蚣乃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异种，不会搞错的。”

说着，他转过头去，缓缓地向远处凝望，远方，河阳城外那座高耸巍峨的青云山，直插云霄，威武得几乎不可一世，白云环绕，仙气飘飘。

“一百年了，一转眼，又是百年了啊！”这个老人，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第三十二章 心意

青云山大竹峰上。

张小凡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怔怔出神。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柔和的光线从房间的窗口处照了进来，洒在里面的青石地板上。也许是因为空气中带了些慵懒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的大黄小灰，此刻也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大黄趴在张小凡的脚边，把头埋在自己的两只前脚上，眼睛半闭着，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全身上下，只有皮毛光鲜的尾巴时不时地摆动一下。

而平时一向好动的猴子小灰，此刻也靠在大黄身上，把大黄的肚子当做枕头，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它的身子，也随着大黄肚子的呼吸而微微上下起伏。

这个宁静的午后，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张小凡的眼光，茫然望着不知名处，这已是他回到青云山的第三天。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直困倦迷糊的大黄突然抬起头来，双眼睁开，连耳朵也竖了起来。

张小凡皱了皱眉，随即听到门外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阳光洒了进来，一时有些刺眼，张小凡只看到门口处站着一个身影，沐浴在阳光中。

待到眼睛稍微适应了阳光之后，他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白，只见田不易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这是三天来，田不易第一次前来看他，也是除了日常给他送饭的大师兄宋大仁外，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想必其他的人，都因为田不易下了严令，不能前来探望。

这时大黄早就跑了过去，尾巴大摇特摇，在田不易脚边蹭来蹭去，很是欢喜的样子，但另一只动物小灰就没那么有好感了，反倒是被人打扰了好梦，颇为恼怒的样子，“吱吱”叫了两声，不过终究知道田不易不是它可以惹得起的人物，所以也没敢上去放肆。

叫了几声之后，便摇摇晃晃跳回了张小凡的床上，往被子上一靠，又睡了过去。

田不易低下身子，看了脚边的大黄一眼，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大黄低低地吠叫了两声，用脑袋去蹭他的手心。

田不易拍了拍大黄的头，站直了身子，向张小凡看来。

张小凡不敢和他的目光相对，低声叫道：“师父。”

田不易看了他半晌，也没有应他，慢慢走近，张小凡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田不易却没有什么动作，只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张小凡心中有些害怕，更多的却是茫然而不知所措，其实他自从回山之后，也早料到要面对这样的局面，甚至更严重的，要面对其他更多人的审问训斥，他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在这个温暖而安静的午后，当这些年来一直被他敬如天神一般的田不易沉默地坐在他的身前时，他却只有低低地垂下头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田不易缓缓地道：“老七。”

张小凡身子一震，如条件发射一般地应道：“是，师父。”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张小凡慢慢地抬起头，向田不易看去，田不易面无表情地看这他，根本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许久的沉默之后，张小凡缓缓地摇了摇头。

田不易盯着这个徒弟，缩在衣袖中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刚才，”田不易慢慢地说着话，仿佛这样才能隐藏他心里的感情，“今早龙首峰的齐昊过来传信，明日一早，掌门道玄真人要在通天峰玉清殿上见你。”

张小凡的身子抖了一下，这个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清凉的山风，从开着的门口外边，轻轻吹了进来，仿佛还带着远方那片竹林的竹涛声，可是，在房间里的人，却都没有感觉。

小灰仿佛又睡着了，大黄也重新躺了下去，不再理会他们，只有田不易依然注视着这个弟子。

深深，深深地看着他。

“这几日，你那几个师兄们可有对你怠慢吗？”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没有，师兄们都对我……对我不错。”

田不易不说话了，房间里又回复了沉默。

良久，田不易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甩头站起，头也不回、一声不吭地向门外走去。

张小凡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茫然若失。

就在田不易马上要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了身子，但仍然没有回头，张小凡怔怔地叫了一声：“师父……”

“老七！”田不易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在那背后，却隐约流动着异样的情绪。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是别派派来卧底，刺探我们青云密法的吗？”

张小凡咬住了唇，慢慢地、慢慢地向他跪下：“师父，我不是，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低低地道，对着田不易，仿佛也同时对着自己的深心，这么斩钉截铁地说着。

阳光里，仿佛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当他再度抬头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张小凡怔怔地望着门口，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缓缓站起，走回到床边，坐了下去。

猴子小灰被他的动作惊醒，转过头来，看到是张小凡，咧着嘴笑了笑，仿佛经过睡眠之后，精神开始回复，又有些好动一般跳到了他的身上。

张小凡下意识地环过手来，把小灰搂在怀里，眼光却依然望着门外。半晌，才用只有他自己，或者还包括小灰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道：“你知道的，我当初答应过那个人的，死也不说，死也不说……”

小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但它显然不是很在意，伸出手去，亲热地去抓张小凡的头发。

张小凡没有移动身子，任凭小灰动作，只在口中慢慢地道：“只有你了，小灰，现在只有你在我身边陪我了……”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呵呵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而在远处，大黄仿佛又睡着了，在睡梦中，它的尾巴悄悄卷起，缩到了自己的身下。

※※※

阳光依旧柔和地照着，站在门外的杜必书忍不住张开口打了个哈欠，但片刻之后，原本的困倦之意就消失不见了，只见田不易缓步从张小凡的住处走了出来。

“师父。”杜必书叫了一声，一边小心地看着田不易的脸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无奈田不易面无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就这般走过他身边，向着守静堂走去。

杜必书恭身站在一旁，待田不易走得远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张小凡，忍不住就叹了口气。在大竹峰上，任谁也料想不到，这个往日里平凡的小师弟，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此时此刻，连他这个平日里一向活泼好动的人，也不禁有些提不起精神来，心中更是为了张小凡隐隐担忧着。

他这般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背后传来一声叫唤：“六师兄。”

杜必书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不禁一怔，只见张小凡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后。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头，正咧着嘴笑嘻嘻地看着他，倒是大黄没有跟出来，多半还在睡觉。

“呃，小师弟！”杜必书皱了皱眉，道，“有什么事吗？”

张小凡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六师兄，我想去后山走走。”

杜必书闻言一呆，心下有些为难，自从回山之后，田不易虽然没有直接下令要诸人监视张小凡，但师娘苏茹已然暗中交代过众人。

此刻看着往日里老实的小师弟脸色憔悴，杜必书心中着实有些不忍，但无论如何不敢违背师门的意思，半晌才讷讷道：“小师弟，你、你知道现在……我、我……”

张小凡默默地低下头去，轻声道：“明天掌门道玄师伯就要让我去通天峰了，我是想再看看以前的地方。”

杜必书身子一震，微微张大了嘴，忽然间眼眶一热，此刻站在眼前的少年，似乎又变成了多年前刚刚上山时那个平凡的少年，在饭桌之上，自己和他打赌师父一家谁先进厨房的模样……

可是师门之命，他却无论如何不敢违逆，正自为难处，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二人转头看去，却是田灵儿一脸复杂表情走了过来。

这是三天来张小凡第一次见到田灵儿，只见她脸色微白，仿佛也有些憔悴，想必这些天来，她也不是很安心，只是在这片阳光之中，却依然美丽如此。

张小凡低下头去。

田灵儿走到二人跟前，对着杜必书，但眼角余光都在张小凡的身上，道：“六师兄，我爹说了，小凡他不会做什么事的，由他去吧。”

杜必书一怔，张小凡身子也仿佛震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向守静堂方向看去，却只见堂口深深，哪有田不易的身影存在。

张小凡缓缓地向守静堂方向鞠了一躬，低着声音仿佛还带着些哽咽，道：“谢谢师父。”

田灵儿站在一旁，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抿紧了嘴，转身走了回去。

看着她走得远了，杜必书忽然道：“难怪今天早上小师妹和龙首峰的齐昊师兄大吵了起来。”

张小凡怔了一下，道：“什么？”

杜必书道：“早上齐昊师兄来了一趟，与师父师娘说完话之后，小师妹就把他拉到一边说话，不料没说几句，似乎是小师妹说了什么，让齐昊师兄很是为难，小师妹便发火了。”杜必书顿了一下，向张小凡望了一眼，接着道：“我猜她多半也是让齐昊师兄为你向苍松师伯求情，所以才大吵起来的。”

张小凡低低苦笑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摇了摇头，向着后山走去。

杜必书从背后望着他的背影，但见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头，不时就去抓着他的头发玩耍，样子颇为滑稽，只是一旦想到明日之后等待着张小凡的命运，他却也是忍不住愁上眉头，重重地叹息出来。

※※※

大竹峰通往后山的那条山道，张小凡已经许久没有走过了，一路之上，但见路旁绿意盎然，鸟鸣阵阵，不时从远处传来。

迎面而来的山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来了一丝清凉，顺着这弯弯曲曲的小路，仿佛又回到从前。

原来在这里，真的是一切都没有改变啊，就连飘荡在远处，大竹峰山腰中的白云，也似乎和当年一模一样。

猴子小灰很是欢喜，一下子从张小凡的肩头跳了下来，“吱吱”叫着，蹿到旁边的草丛中，忽然又爬上一棵大树，在上面荡来荡去。

张小凡看着它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想起了当年与小灰相遇时的情景，仿佛心头的重压，此刻也稍减了几分。

走着，走着，小灰就在他的头顶，在大树顶端兴奋地蹿来蹿去，可是张小凡的眼神，却渐渐只望向前方，那一片渐渐清晰的，翠绿的竹林。

有多少的回忆，凝固在这里！

他在竹林前头，停住脚步。

山风吹来，无数的黑节竹迎风舞动，哗哗作响，仿佛也在欢迎着老友的归来。

张小凡深深呼吸，这世间只属于这个地方才有的，清新、甘甜而自由的空气。

他走了进去。

翠绿的竹林，也和当初一样的茂密，高大青翠的竹子下边，土壤之中，更有无数的竹笋破土而出，在这里自由地生长。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从前在这里做砍竹功课的地方，只见当初细细的黑节竹，如今似乎都粗了一圈了。

竹影婆娑，竹涛阵阵，仿佛也簇拥着他。

往事如潮，涌上心头。

他怔怔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有些痴了。

“张小凡！”

突然，一声柔和而微带惊喜的呼唤，从竹林的深处响了起来。

张小凡身子一震，这声音如此熟悉，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听到的。他立刻转过身，向声音处望去，顿时呼吸一窒，只见在一片竹影之中，碧瑶一身与周围环境交相辉映的水绿衣裳，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几许柔情，几许温柔，望着自己。

※※※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两个人傻瓜似的注视良久之后，张小凡讷讷地道。

碧瑶慢慢走了过来，此刻连眼波都是温柔的笑意，柔声道：“我是来看你的啊。”

张小凡心中一阵激动，下意识咬紧了下唇，半晌才道：“可是，万一被人发现，你就太危险了！”

碧瑶摇头道：“我不管，我只想看看你。”

张小凡身子一震，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碧瑶把心意说得这般直接。仿佛注意到张小凡的惊讶，碧瑶脸上也是一红，随即又道：“你们青云门这一百多年来都安稳如山，早就放松戒备了，我偷偷上山，也不见有人发觉。”

张小凡默默点了点头，但心中随即想到，如今正道中人无不知道碧瑶乃是魔教鬼王宗宗主的女儿，若是此刻被人发现自己居然又和她在一起说话，那后果不堪设想。

碧瑶何等聪明，一眼看出张小凡脸上有犹豫神色，原本的笑意也渐渐被黯然之色代替，轻声道：“如果你担心什么，那我走好了。”

张小凡向她看去，但见着碧瑶面上虽然有欢喜之色，也掩不去那丝憔悴，想来这些日子，必定是为了自己担忧而致，突然之间，他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道：“我还能担心什么，难道我还能更糟吗？”

碧瑶一怔，看了他一眼，张小凡微微苦笑，道：“没关系的，现在不会有人来，你陪我说说话吧。”

碧瑶笑颜逐开，点头道：“好。”

可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彼此注视，居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隐隐有些尴尬。

半晌，碧瑶嗔道：“呆子，你说话啊。”

张小凡抓了抓脑袋，但脑海中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对着这个美丽女子，该说什么才好。正好眼角余光向旁边看去，见不远处地面倒着一根粗大的黑节竹，多半年月太久腐朽而落，便走了过去，讷讷道：“你坐吧。”

碧瑶扑哧一笑，如鲜花绽放，清丽无双，走了过去，正要坐下，张小凡忽然拉住了她，道：“你等等。”

碧瑶一怔，道：“怎么了？”

张小凡俯下身子，用袖子在黑节竹上用力擦了擦，擦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然后起身，也不看碧瑶，低着头道：“你现在坐吧。”

碧瑶收起了笑容，嘴角动了动，一双明眸只望着张小凡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随即拉了张小凡一下，道：“你也坐吧。”

张小凡脸上一红，道：“我，我坐地上就可以……”

不料碧瑶用力一拉，把他拉过来一起坐在竹子上，嗔道：“叫你坐就坐呀，坐地上干什么？”

张小凡尴尬一笑，只觉得身边隐隐幽香，淡淡传来，从鼻端飘了进去，到了自己的深心。忍不住他转头向她看去，只见碧瑶也正注视着他，眼波如水，说不出的温柔之意。

从来不曾发觉，甚至当初他们二人被困在死灵渊下滴血洞中相依为命的时候，张小凡也没有觉得自己与她这般亲近，半晌，他忽然道：“碧瑶。”

碧瑶微笑道：“怎么了？”

张小凡凝视着她，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碧瑶怔了一下，慢慢把目光移到自己身前的土地上，脸上仿佛也飘起了淡淡迷惘，道：“是啊，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呢？”

他们二人的头顶之上，竹叶在山风中轻轻摆动着，仿佛也在轻轻诉说着什么。

“我的家室，还有以前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半晌，碧瑶幽幽地道。

张小凡轻轻点头，道：“是。”

碧瑶缓缓道：“我自小娘亲就不在了，爹爹又忙于圣教宗派的大事，很少有时间管我，周围人看着我爹的脸面，从来都是对我笑脸相迎、曲意逢迎。”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道：“你爹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

碧瑶点了点头，道：“是，可是我以前都不明白，直到遇到了你之后才知道的。”

她凝视着张小凡，静静地道：“小凡，在滴血洞中的那段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的声音，此刻听来，仿佛也有些幽远：“原来在黑暗里，就算在快死的时候，我也可以找到个人依靠的。”

张小凡心中感动，却不知该说怎么才好。

一只如玉般的手伸了过来，碧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从她柔软的肌肤上，传来淡淡的温柔。

她从怀里拿出一片手帕，轻轻擦拭着刚才张小凡为她擦竹子时，袖口上留下的污渍。

“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人讨好我，送了多少奇珍异宝，可是……”她抬起头，凝视着张小凡的眼睛，轻轻道，“就算全天下的珍宝都放在我的眼前，也比不上你为我擦拭竹子的这只袖子。”

那一刻，全世界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只有这美丽女子温柔的眼波，簇拥着他。

多少年后，你回首往事，还记得当年，曾有人对你，低声诉说心语吗？

那因为年轻带着天真有些狂热的话语，你可曾还记得吗？

就像深深镂刻在心间、不死不弃的誓言！

你有没有张开双臂，将那心爱的人，拥抱在怀里？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那一片温柔的静谧之中，他张开双臂，与身边的美丽女子，紧紧相拥。

第三十三章 茫然

竹影婆娑，有点点碎阳，照了下来，落在竹林中的空地上。

张小凡望着远处竹林，低声道：“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傻，师姐她明明喜欢的是齐昊师兄，我却还……可是，那个时候，我看到夔牛向她冲来，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碧瑶靠在他的身边，忽然道：“如果是我碰到了危险，你会不会这样来救我啊？”

张小凡尴尬一笑，抓了抓头，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知道。”但顿了一下之后，又仔细想了想，道：“应该会吧。”

碧瑶微笑，嗔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向远处看去，静静地道：“如果是你遇到了危险，就算拿我的命去换你，我也心甘情愿！”

张小凡吃了一惊，转头向她看去，只见碧瑶样子沉静，不似开玩笑，喃喃道：“你说什么？”

碧瑶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张小凡道：“小凡，你跟我走吧。”

张小凡皱了皱眉，道：“去哪里？”

碧瑶道：“随便，天下之大，我们随便去哪里都行。你不愿入我们圣教与师门为敌，那我们就不入，一起走遍天涯海角，不然你若是留在青云门里，以那些老古董的脾气，只怕你凶多吉少了。”

张小凡沉默了下去，碧瑶担心地望着他，等待着。

终于，张小凡向她看了过来，碧瑶刚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张小凡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会离开青云的，碧瑶。”

碧瑶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道：“难道你要在这里等死吗？”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道：“碧瑶，你不知道的，青云就是我的家，我是师父师娘抚养长大的，我不能背弃他们。”

碧瑶怒道：“你那个师父整日罚你骂你，你还说他们好？”

张小凡站起身来，淡淡一笑，道：“碧瑶，也许我在别人眼里，会有些笨，但有些事，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我师父虽然一向严峻，但对我却是真好，我知道的，他是真心待我。”他低声地道：“现在这些事，其实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欺瞒了他，所以我受什么责罚，也是应当的，但我绝不能背叛师门。”

碧瑶怔了半晌，忽地叹息一声，道：“你哪里会笨了，你聪明得很！难怪我爹老是对我说，你这个人看似木讷，其实内秀得很！”

张小凡一呆，脸上一红，道：“他，你爹他这样说我？”

碧瑶笑而不答，走到他的身边，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也不能勉强你走，不过你现在身怀我们圣教异宝，又和天音寺有瓜葛，真的非常危险。你想好了怎么应付吗？”

张小凡苦笑一声，道：“听天由命吧。”

碧瑶凝视着他，轻轻道：“你可不要有事啊。”

张小凡笑了笑，看了看天色，道：“你来这里很久了，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我们以后有缘的话……再见吧。”

碧瑶身子抖了抖，张小凡心中不觉也有些苦涩，明日通天峰之行，究竟会是怎样的结果，他心中却实在是没有把握。

当下他转过身子，慢慢向竹林外头走去。

就在他走出了数丈之后，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碧瑶的声音：“小凡，我问你一件事。”

张小凡转过身来，讶道：“什么？”

碧瑶仿佛也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道：“当初在小池镇外那个树林里，你曾经在满月之夜看过一口古井，我想知道，你在古井里面，看到了什么？”

张小凡一呆，奇道：“你怎么也想知道这个？”

碧瑶不自觉的有些紧张，嗔道：“你说嘛。”

张小凡皱眉道：“那口古井究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们都这么感兴趣？”

碧瑶笑而不答。

张小凡张口欲言，但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又红了一下，居然没说出口，半晌才道：“我，我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碧瑶怔了一下，随即微笑，毕竟听着张小凡的意思，还没有什么甘心受师门摆布的意思，当下微笑道：“好啊，你要记得哦！”

张小凡呵呵一笑，与碧瑶这一番相遇谈心，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整个人也轻松不少，伸出手向碧瑶挥了挥，转过身走出了竹林。

没走多远，猴子小灰不知道从哪棵大竹顶上跳了下来，落到张小凡的肩头，还回头看了看碧瑶这里。

竹林深处，碧瑶怔怔望着渐渐远去的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

隔日，清晨。

山间带着湿润的空气还在大竹峰上飘荡的时候，大竹峰众人却都已经起来了。

田不易整束停当，与苏茹一起缓步走到守静堂前的空地上，只见众人都已经在此等候，张小凡站在众人中最后的位置。

田不易淡淡道：“大仁，你带着老七，其他人就不用去了。”

宋大仁点头应了一声，其他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失望神色，惟独田灵儿却站了出来，向着田不易道：“爹，我也要去。”

田不易皱眉道：“你去做什么，添乱！”

田灵儿贝齿紧咬，以哀求的目光看了苏茹一眼，叫了一声：“娘。”

苏茹叹息一声，对田不易道：“算了，就让她去吧。”

田不易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随即不再看她，向着远处的张小凡看了一眼，道：“走吧。”

说着，袖袍一甩，驭起了仙剑，当先飞走了，苏茹随即跟了上去。

地面之上，众弟子围了过来，何大智咳嗽一声，对张小凡道：“嗯，小师弟，你、你自己当心点。”

张小凡这些天来，头一次见到众位师兄脸上都有关怀神色，心中一阵感动，低声道：“是。”

宋大仁叹了口气，道：“小师弟，我们走吧。”

张小凡应了一声，走到宋大仁身边，忍不住向站在旁边的田灵儿看去，却见她也正好向他看来，一双眼中满是关切之意，但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刷刷两声，张小凡再一次地站在宋大仁的背后，腾空而起，直上青天。

看着天空里愈来愈蓝的颜色，仿佛一切又像是当初七脉会武开始的时候，只是，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激动。

※※※

通天峰，高耸入云，巍峨屹立，依然仙气缥缈，依然不曾沾染半分人间俗气，仿佛也张开怀抱，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宋大仁带着张小凡，与田灵儿一起落在云海之上，远处山巅的玉清殿上，仿佛还飘荡传出悠远的钟鸣声。

田不易与苏茹此刻都已看不到人影，多半已经先上玉清殿上去了，倒是云海之上，聚集了许多长门和其他各脉的弟子，此时一看到宋大仁等人到来，登时一阵骚动，许多目光，便转到了站在后边的张小凡身上。

无数的窃窃私语，在云海之上，如那些飘荡的云气一般，飘来荡去。

宋大仁与田灵儿都是紧绷着脸，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片刻之后，从人群里走出一人，向着他们三人走来。

张小凡向他看去，认得此人，便是上次到通天峰时见过的长门弟子常箭，也是在七脉会武中曾与宋大仁交过手的人。

宋大仁自也识得此人，见他走了过来，一拱手道：“常师兄，别来无恙？”

常箭连忙还礼，但眼角余光，还是瞄了张小凡几眼，随即道：“宋师兄，刚才田不易田师叔已经先到了此处，特地嘱咐小弟，一旦几位到此，就让我引着直接到玉清殿去。”

宋大仁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常师兄了。”

常箭淡淡一笑，侧身道：“那几位请跟我来吧。”

说着他当先走去，宋大仁、田灵儿和张小凡跟在他的后面，穿过云海，穿过无数青云弟子的目光，来到了虹桥边上，走了上去。

这时，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终于射向了人间，柔和地洒在通天峰上，虹桥两边清澈的水波上，又在层层荡漾的涟漪中，浮现出美丽的彩虹。

张小凡深深呼吸，向着远方望去，那无垠的天地，如不可思议的巨大图画，而自己，终究不过是它里面的一个小小点缀。

他们这般走着，一直走过了虹桥，来到了碧水潭边，也看到了那条直通玉清殿上的宽大台阶，只是没看到青云门镇山的灵兽水麒麟，想来多半还在碧水潭里吧。

“当！……”

山顶的玉清殿里，仿佛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鼎之声。

常箭向他们笑了笑，道：“快到了，我们走吧。”

宋大仁应了一声，忍不住向张小凡看了一眼，却见小师弟怔怔地望着山顶，面无表情。

这里远比云海那里清静，一路之上，几乎都看不到几个青云弟子，除了几个打扫的年轻道士，看到常箭，都竖掌问候。

一步，一个台阶。

张小凡缓缓向上走着，人越走越高，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前方那个仙气缥缈的地方，越是接近，越让他的心跳越快。

未知而莫名的紧张，笼罩了他。而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通天峰玉清殿上，又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飘荡在山峰之间……

※※※

青云山下，一个偏僻的地方，并排站立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静静地望着青云山。

半晌，年纪最大的毒神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还会回到这里。”

站在他身边的鬼王淡淡微笑，道：“有前辈你主持大局，何止能够回到这里，再过一会，我们就算到了通天峰顶上，也不足为奇。”

毒神立刻摇头，笑道：“鬼王老弟，我们不是早就已经商量好了么，这次大事，由长生堂的玉阳子道兄主持大局，我们都是马前卒而已。”

说着，他转过头，向着另一侧的那个男子道：“没错吧，玉阳子老弟，呵呵。”

魔教四大宗派之一，长生堂的门主玉阳子，双眉入鬓，相貌极是英俊，看去如三十出头的人，其实已经是修炼数百年的魔教之士。

在魔教之中，长生堂是一系极特殊的派系，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派系负责在蛮荒守卫魔教最重要的圣地——圣殿，而这一脉的专旨，也如它的名字一般，只为追求长生，只不过他们名列魔教四大派系，行事之时，多不择手段，与正道中相传求长生之道截然相反，这个日后再说。

此次魔教暗中大举前来青云山，玉阳子到了此地，经过几次暗中商议，被众人推举为此次魔教大事的主事人，心中难免有些得意，当下笑道：“青云门这百年来处处欺压我们圣教，今日定要向他们讨个公道。”

鬼王笑道：“说得好。”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一直站在旁边那个女子，也就是四大宗派中惟一的女门主合欢派的三妙仙子，微笑道：“等一会，也要看仙子你的神妙道法了。”

三妙仙子出身于魔教中声名最是狼藉的合欢派，容貌自是极美，但看过去却丝毫没有淫荡之意，面色淡淡，不施脂粉，反而竟有种冰霜出尘的美丽，倒是和青云山上小竹峰的陆雪琪有几分相似。

听到鬼王的话，三妙仙子淡淡一笑，道：“三位道兄都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远胜于我这个小小女子，只是我们都在圣母明王座前立了重誓，此次务必要同心协力，一雪当年圣殿之耻，还望三位道兄一起抛弃前嫌，莫要辜负誓言才好。”

鬼王三人对望一眼，都道：“仙子放心，我们并无二心。”

三妙仙子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对着鬼王，道：“鬼王道兄，我来这里已经数日，怎么不见侄女啊？”

鬼王一怔，道：“你说碧瑶那个丫头，小孩子贪玩，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知道仙子找她有什么事吗？”

三妙仙子淡淡道：“事倒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我最近听说，令千金得到了一件宝物，乃是金铃夫人传下的异宝合欢铃，可有此事？”

毒神与玉阳子都是微微动容，显然金铃夫人这个名字，就算是对他们这样的魔道巨擎来说，也是不能不慎重对待的。

鬼王脸色一变，眼中隐隐有精光闪动，道：“倒不知仙子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三妙仙子伸出玉也似的手，在自己发鬓轻轻梳理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我自然是听来的。鬼王道兄，金铃夫人乃是八百年前，我们合欢派的前辈祖师，她遗留下的合欢铃，更是我们合欢派的镇派之宝，这个，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鬼王不说话了，但他负手而立，气度端然，没有一丝一毫退避之色，刚才还一片和谐的气氛，转眼间赫然竟有些剑拔弩张了。

玉阳子咳嗽一声，向毒神看了一眼，不料毒神转过头去，眺望远方青云山巅，显然不想多管闲事。玉阳子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若是换了往日，他自己也是巴不得这两大对头先行打个你死我活才好，但眼前他既然已是此次行动的主事人，只得往前走了一步，道：

“二位，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了，两位也是得道高人，而且如今大事当前，不如先把此事压一压，待此间事了，二位再自行解决，如何？”

三妙仙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移开了目光，鬼王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冷笑一声：这玉阳子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碍着自己身份不得不劝，却又隐隐有在大事之后，挑拨两派互斗之意。

但那合欢铃实在是非同小可的宝物，向来与鬼王宗的“伏龙鼎”、炼血堂的“噬血珠”以及万毒门的“万毒归宗袋”并称为魔教四大奇宝，更有甚者，魔教中一直传闻，合欢派里的许多奇法异术，都是要以这合欢铃为媒，才能发挥最大的奇效。

这等重宝，鬼王再笨也不会甘心交出去，而且碧瑶从死灵渊下的滴血洞中得到此异宝之后，他还特意嘱咐过不能声张，却不料这三妙仙子神通竟也不小，居然也打听到了此事。

鬼王在这片刻之间，便把自己身边众人想了一遍过去，面上却微微露出笑容，道：“玉阳子道兄说得甚是，此事我们不妨在此间事过之后，再行商议。”

玉阳子见这两个往日里一向桀骜的人居然今次听了自己的话，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得意。

便在这个时候，毒神忽然道：“啊，太阳出来了。”

众人闻言，一起向青云山望去，果然见一轮红日光芒大放，缓缓从远方青云山顶升了起来，把阳光洒向世间。

那和煦的阳光也同样照在这四个人的身上，在他们的身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

走完了最后一层台阶，张小凡终于再一次来到了玉清殿外，这座高大庄严的殿堂，耸立在他的身前，气势雄伟，人站在它的面前，便如蚂蚁一般。

常箭道：“我们进去吧。”

宋大仁与田灵儿都点头称是，张小凡迈步刚想走去，忽然身子一震，目光向旁边望去，只见在台阶的另一角落，靠着栏杆，有一个人坐在地上，身上衣物倒还干净，一双眼睛茫然看着张小凡这里，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正是疯了许多年的王二叔。

张小凡心中一酸，正想走过去，却被宋大仁拉住，低声道：“小师弟，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别让各位师长等久了。至于王二叔，等你……等你出来再来探望他也不迟。”

张小凡停下了脚步，心中一阵难过，但终究知道宋大仁说的乃是实话，自己此刻是戴罪之身，当下点了点头，对着宋大仁强笑了笑，站在一边的常箭看在眼里，低声道：“二位，如果没什么事，我们进去觐见众位师长前辈吧！”

宋大仁答应一声，和张小凡向前走去，田灵儿却是皱了皱眉，道：“师长前辈？常师兄，难道还有什么别派的前辈来了吗？”

常箭犹豫了一下，道：“是，天音寺来了几位神僧，此外，还有焚香谷的前辈，都来向我们询问张……张师弟的情况。”

田灵儿失色，脸色刷地白了下来，宋大仁亦是眉头紧皱。

张小凡默默地走上前，道：“常师兄，我们进去吧。”

常箭看了看他，点头道：“好，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当先走了进去，张小凡深深呼吸，迈开自己显得有些沉重的步伐，跟了进去，在他后面，宋大仁与田灵儿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焦虑与担忧，但同样的还有无奈，只得也跟了上去。

就在他们刚刚走进玉清殿的时候，原本一直坐在角落的王二叔，目光看着张小凡的身影，这时见张小凡消失在了玉清殿里，不知怎么，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一个小孩般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脑袋，居然也向着玉清殿里走去。

这些年来，王二叔一直被青云门照顾，他的疯病也从来没有好过，整日就在这通天峰上游荡，便是在这普通青云弟子眼中神圣的玉清殿，他也时常进去，不过从来也不曾弄出过大乱子，日子久了，也无人去理会他。

这时候，他居然也就顺顺利利地走了进去，消失在玉清殿中。

第三十四章 审问

跨过门槛，顿时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迎面而来，青云门中最神圣的地方，依然如往日一般的气势雄伟，让人惊叹。

大殿之上，站着坐着有许多人。但张小凡第一眼望去的，却不是这些人，而是在大殿的最深处，看去那么遥远的在阴影中的三清神像。

大殿前方，点燃的香烛沉默地燃烧着，飘起一缕缕的轻烟。

大殿正中，主位之上，德高望重、鹤骨仙风的道玄真人坐在那里，在他座位的旁边，有一张小茶几，桌面上摆放着的，赫然正是张小凡的法宝烧火棍。

在他的右手边一排，是青云门各脉的首座，包括田不易在内，全都坐在那里。青云门其余各脉的长老弟子，或坐或站，都在他们身后。齐昊、林惊羽等人，也都在场，而陆雪琪此刻也默默地站在水月大师的身后，一双明眸中眼波流动，凝视着张小凡的身影。

在道玄真人左手边的，却是很多张小凡从未见过的人，有相貌慈祥的和尚，有面色阴沉的老人，在那一群人中，张小凡目光扫去，只看到几个熟悉面孔，其中天音寺法相、法善也在，都恭谨地站在一位坐在最上首的老和尚身后，看来这位相貌慈祥的老僧，多半也是天音寺的神僧。

常箭带着宋大仁、张小凡还有田灵儿走了过去，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礼，道：“师父，大竹峰的张师弟已经到了。”

周围的人一阵耸动，目光刷的一下都移了过来，非但张小凡，连带着宋大仁和田灵儿都有些不自在。

坐在田不易旁边的苏茹皱了皱眉，对他们道：“你们站过来。”

宋大仁等人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走了过来，就在这个时候，坐在田不易上头的苍松道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田不易脸上肌肉一动，眼角也微微有些抽搐，但终于还是冷冷地道：“老七，你站在那里，掌门真人和各位前辈有话要问你。”

张小凡刚刚迈开的脚步，却像是撞到了一面墙上，生生停了下来，半晌低声道：“是。”

宋大仁与田灵儿对望一眼，向张小凡看了看，眼中都有担忧之色，但终究只得老老实实走到了田不易身后站着。

道玄真人面无表情地向下望去，只见在两边人群之间，一个少年孤零零站在那里，眼光中有微微的紧张和畏惧，甚至连他的双手，也紧紧握拳。

这个当真便是当年草庙村里那个资质平凡的遗孤吗？

他在深心处，叹息了一声。

“张小凡。”道玄真人缓缓地叫了一声。

张小凡身子仿佛轻颤了一下，慢慢跪了下来，低声道：“弟子在。”

道玄真人看着他，道：“旁边这些前辈，都是我正道中的高人，今次也是为你而来的。这位就是天音寺的主持普泓神僧，坐在他旁边的也是天音寺的神僧普空上人，还有焚香谷的上官……”

道玄真人不能失了礼数，自然要把后面那些大名鼎鼎的人名都说上一遍，张小凡却没有心思听下去了，一时之间，他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最前方的那两个面目慈和的老和尚身上，那一身金丝贴烫的红色僧袍，白眉如雪，此刻，也正向着他看来。

普泓神僧位列天音寺四大神僧之首，在天下素来与青云门的道玄真人，以及焚香谷谷主并列为三大高人，地位之高，远非他人可比，寻常修道之人，想要见他一面都难上加难，此次却意外地破了百年之例，动无上法驾，到了青云山上。

不要说是张小凡愕然，便是得到消息的青云门，也是惊讶不已，由此可见天音寺对着意外出现的“大梵般若”真法外传，竟是何等的重视！

大殿之上，道玄真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张小凡缓缓低下了头，注视着自己面前地下的青砖，深心处忽然幽幽地想着：这些和尚，便是当年和那个普智一样的人吗？

远处，安静地躺在道玄真人旁边茶几上的烧火棍，仿佛也感应到主人心思一般，有青光淡淡闪过。

“张小凡，”道玄真人缓缓地道，“现在我问你几件事情，你要老实作答。”

张小凡低声道：“是。”

道玄真人仿佛在斟酌着语句，半晌，慢慢道：“此次东海流波山之行，有天音寺道友指认你在和奇兽夔牛交手之时，所用道法，竟是天音寺从不外传的‘大梵般若’真法，可有此事？”

张小凡没有说话，顿时玉清殿上的气氛，也有些微微的紧张。田不易不舒服地转了转头，发现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盯着张小凡。

空气中，仿佛也有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

半晌，张小凡的声音慢慢地道：“是。”

“什么？”

顿时，大殿之上一片哗然，虽然早也料想到了这个答案，但从张小凡口中说出之后，天音寺僧人之中，却依然是神色激动，只有坐在前面的普泓、普空，包括站在他们身后的法相，脸色丝毫不变，默然无语。

而青云门这里，田不易的脸色越发难看，田灵儿等人的脸色也是苍白之极，在一片惊愕之中，只有陆雪琪望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流露出一丝温柔。

道玄真人皱了皱眉，目光微微向天音寺普泓神僧处扫了一眼，只见在众门人的激动神色中，普泓上人却缓缓合上了眼睛，摆明了暂时不会开口。

道玄真人在心中冷冷哼了一声，转过对着张小凡，抬起手向着喧哗的众人示意安静。

他毕竟身份非同小可，很快地无论青云门下还是其他各派人物，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道玄真人缓缓道：“此外，还有人说，你手中的这根烧火棍……”说着，他伸手拿起了那根黑色棒子，继续道：“上有魔教的邪物噬血珠，可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张小凡低低地道：“是。”

这一次，众人却意外地保持了沉默，噬血珠，这个充满血腥邪恶的字眼，竟然会出现在一个青云门弟子的身上！

道玄真人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尽管早已经想到了要面对今日的局面，但张小凡此刻的心中，却依然一片空白，对于未知而可能受到的惩罚的畏惧，让他的身体，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我、我、我……”

仿佛大海中绝望却依然拼命挣扎的小舟，他茫然说着简单的话，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道玄真人面色严峻，道：“这噬血珠是怎么来的？”

声音到了最后，突然拔高，音调转厉，张小凡被他一喝，脑海里嗡的一声，一阵混乱，终于开口说了起来，这一开头，后面的话自然就跟了上去：“从小时候被猴子小灰戏耍，到后来与田灵儿一起追到后山幽谷，噬血珠与黑色怪棒突然两相争斗，最后竟变作这种形状……”

大殿之上，众人面面相觑，连道玄真人和普泓、普空，包括焚香谷的那个上官老人，都皱起了眉头。噬血珠与摄魂以血为媒熔炼之事，便是他们这些修道大成之士，也是头一次听说，可见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众人或有怀疑之心的，也为数不少，但看张小凡目光微微呆滞，神情失落，却也不像说谎。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随后看着张小凡，道：“好，我姑且信你这意外熔炼之说，但在这之前，噬血珠却已然在你身上，你一个小小孩子，怎么会有这等邪物？还有，噬血珠向来吸噬活物精血，而那时又未和摄魂熔炼，你又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张小凡哑口无言，事情的真正原因，自然便是当初普智用佛门真法将噬血珠暂时禁制起来，而且当日普智也叮嘱他要找个无人偏僻所在的悬崖丢掉，却是张小凡私自把这珠子收了起来当做纪念。

而此刻说出普智，自然也就等于说出了一切，只是，这却是张小凡深心之中，深深不愿说出的话。

那个慈和的老和尚，和自己其实也不过只有一个晚上的缘分，自己不过是在他油尽灯枯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师父”，可是这许多年来，他无论如何，竟是忘不了那个人。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人的目光、声音，都变得那么遥远，眼前的景色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自己面对着那个老和尚，小小少年倔强而坚定地对他说：

“知道了，我死也不说！”

死也不说！

死也不说……死也不说……死也不说……

“说！”

一声大喝，声震四下，却是田不易紧皱眉头，愤然站起，吓了众人一跳。只见他面色严峻之极，但目光中担忧之色也越来越重，此刻张小凡已经承认了的，尽是大犯青云门和正道大忌之事，若按常理，只怕非死不可。

田不易心中又惊又怒，却见这小徒弟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命在旦夕，尤其是天音寺和焚香谷的人都在此处，青云门便是有心维护，也无计可施，再这般下去，只怕张小凡真的便是小命难保！

无奈张小凡此刻如中邪一般，慢慢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其他人倒也罢了，苏茹等大竹峰的人看着他长大的，一时尽皆哑然失色，张小凡性子向来沉默坚韧，此刻在这关键时分，竟仿佛是死不回头的样子。

田不易霍然踏上一步，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做什么，一直沉默无言的天音寺主持普泓神僧，突然睁眼道：“田施主，有事我们慢慢商量，不要动粗吧。”

田不易一怔，没想到普泓上人会突然开口为张小凡说。普泓神僧德高望重，便是连他这般青云门一脉首座，也不敢不尊重他的意思，当下只得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道玄真人淡淡看了普泓一眼，眉头微皱，似有所想，随即向张小凡道：“还有，你身上的大梵般若真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紧张了起来，这其中关键，隐约牵动了当今正道两大派系私底的暗流，这个答案，必定乃是石破天惊！

可是张小凡，依然沉默地跪在那里，许久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道玄真人瞳孔收缩，冷冷道：“你还不从实说来？”

从头到尾，一直注视着张小凡的法相，突然垂下了头，不再看他，便是坐在他前方的普泓普空，此刻也对望了一眼，眼光中隐隐有光芒闪动，也不知是想些什么？

周围的世界，一片沉默，仿佛化作了无边巨大的无形之墙，把他夹在中间，冷冷地挤压着。

张小凡慢慢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始终还是没有说话。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吧？

“砰！”

一声大响，众人吃了一惊，张小凡也抬头看去，却见是道玄真人重重把烧火棍往茶几上一拍，起身站起，眉头紧皱，显然动了真怒，喝道：“孽障，你莫要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张小凡身子一颤，脸上神色复杂之极，但终究是没有开口。

道玄更怒，气极反笑，道：“好，好，好，你这个孽障，今日我就让你……”

“掌门息怒！”

突然，一声呼喊从青云门弟子中发出，顿时青云门中一片耸动，众人失色。道玄真人坐镇青云垂百年之久，威势向来无人敢当，不料今日竟有人胆敢拦阻于他，此时连张小凡也转头看去。

在一片哗然声中，赫然只见陆雪琪决然排众而出，走到中间，站在张小凡身边，跪了下去。

道玄真人一阵错愕，水月大师也是惊讶之极，站了起来，急道：“琪儿，你疯了，快回来！”

陆雪琪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她跪在张小凡身边的身子，竟无丝毫退缩之意，那美丽无双的容颜之上，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着淡淡的下唇，静静地道：“掌门师伯，小竹峰弟子陆雪琪，有话要说。”

水月皱眉，喝道：“琪儿，张小凡乃是大竹峰弟子，身犯重罪，掌门自有定夺，你不要多嘴，快快回来！”

陆雪琪嘴角仿佛也抽动了一下，在她身边的张小凡，此刻也分明听到了她突然沉重的呼吸声，显然在众人面前，此时此刻，跪在他的身边，那份压力绝对非同小可。

庄严而肃穆的大殿之上，在所有人陌生的眼光之中，这美丽的女子依然不曾退后。

玉清殿外的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吹了进来。

掠起了她的几丝秀发，轻轻飘动。

张小凡凝望着身边这个女子，没有说话。

“掌门师伯，请容弟子说上几句。”

道玄真人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其他门派的道友目光纷纷看来，只得冷冷道：“好，你说吧。”

陆雪琪点头道：“多谢掌门。掌门师伯，诸位师伯师叔，我与张小凡张师弟并无深交，但在七脉会武之后，也曾与他一同下山，在空桑山万蝠古窟和东海流波山上，亲眼见到张师弟与魔教余孽殊死争斗，绝非是魔教内奸。此刻外人在场，张师弟或有难言之隐，请掌门师伯三思而行，千万不要……”

“等等！”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陆雪琪的话，众人看去，却是坐在天音寺两位神僧下首，焚香谷那位复姓上官的老人，刚才张小凡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天音寺两位神僧身上，没有注意看他，此刻看去，只见他面容瘦削，身材颇为瘦长，连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尖锐。

“这位姑娘说的外人，多半便是指我，还有普泓道兄、普空道兄以及众位同道吧？嘿嘿，青云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亏你们还自居天下正宗，难道连个交代也不要让我们看到吗？”

道玄真人与其他各脉首座长老的脸色，顿时都难看下来，坐在旁边的苍松道人冷冷道：“上官策道兄，今日我们掌门既然决定了要在诸位面前公审此人，就是为了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上官策嘿嘿冷笑了两声，阴声道：“苍松道长，你们青云门这个叫张小凡的弟子身上，隐情实在太多，除了身怀魔教邪物，居然还会天音寺的不传真法，而且多半还与我们焚香谷的无上神器玄火鉴脱不了关系。”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道玄真人，道：“我话先摆在前头，玄火鉴乃我焚香谷至宝，我们可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田不易越听越怒，冷笑一声，道：“上官道兄，既然这宝物如此重要，你们焚香谷怎么也不看好，随便乱丢，居然会与我这徒弟搭上关系了，这么说来，你们看守宝物的人，只怕也是废物吧？”

上官策大怒，霍地站起，田不易毫不示弱，刷地也站了起来，场中气氛一时突然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道玄喝道：“田师弟，你做什么？坐下！”

田不易狠狠瞪了上官策一眼，但终究不敢当众违逆掌门，只得缓缓坐下，道玄转头对上官策道：“上官道兄，我们自然会给你个交代，你放心就是。”

上官策冷笑一声，也坐了回去。

旁边的水月微怒道：“琪儿，你还不回来！”

不料往日对师父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陆雪琪，今日便如换了个人一般，抬头向道玄道：“掌门师伯，无论张师弟犯了什么错，恳请掌门师伯仔细查问，但他绝对不是潜入我青云门下的内奸！”

她望着前方，容色端然，仿佛对着整个世界也无丝毫惧色，决然道：“弟子陆雪琪，愿以性命担保！”

众人一时都被震住！

甚至连张小凡自己，也微微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与自己跪在一起的这个女子，那雪白的肌肤之上，冰霜的容颜中，突然间，仿佛也有隐约的温柔。

“弟子林惊羽，也愿以性命为张小凡担保！”

几乎就在陆雪琪说完此话的同时，林惊羽仿佛也是再也忍耐不住，毅然冲了出来，跪在大殿之上，也不看师父苍松道人顿时变成猪肝般的脸色，豁出去了一般，大声道：“张师弟为了青云出生入死，绝对不会是外派内奸，弟子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更知决无此事，请掌门师伯三思啊！”

道玄真人此刻的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青云弟子中突然一阵骚动，片刻之间，风回峰门下弟子、龙首峰门下弟子以及大竹峰门下弟子，同时有人跑了出来，一起跪下，大声道：“弟子也愿以性命为张师弟担保！”

众人失色，放眼看去，这三人却是曾书书、齐昊和田灵儿，此刻除了田不易夫妇，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和风回峰首座曾叔常，同时都站了起来，惊愕之极。

此刻大殿之上，情况一片混乱，道玄真人心中怒气大盛，心道这些忤逆弟子难道今日都要造反了不成，偏偏这个时候正道众多同道都在，发作不得。他这个青云门的掌门真是丢尽了颜面，这一下怒气直冲胸膛，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只听背后有个人轻轻咳嗽一声，却是他的弟子萧逸才，轻声道：“师父，你是不是回去休息一下，等一会再来处置？”

道玄真人立刻醒悟，重重哼了一声，砰地一拍桌子，顿时一片混乱的青云弟子安静了下来，目光都向这里看来。

道玄真人一声不吭，大步向内殿走去，众人面面相觑，只有萧逸才微笑着站了出来，对着众人道：“嗯，后山刚才有件急事，急待我恩师处理，请诸位稍候片刻。”

上官策面有讥讽之意，道：“萧师侄，早就听说你们青云门的规矩大，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啊！”

萧逸才眼中怒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微笑道：“前辈说笑了。”说着转过身来，轻轻咳嗽一声，走到苍松道人等各脉首座面前，低声道：“诸位师叔，还不叫他们起来？”

曾叔常等人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唤回弟子，拉到一边，狠狠训斥不已，田灵儿被苏茹拉了回来，却没有挨骂，反是她满腹委屈，眼中有隐隐泪花，叫道：“娘……”

苏茹长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了，田灵儿向田不易看去，却见田不易面色铁青，眉头紧锁，一个字也不说，闷声坐在椅子之上。

※※※

陆雪琪被师姐文敏强拉着走出了玉清殿，周围人的目光中满是奇怪的眼色，直到她们走到了玉清殿外的一个僻静角落，文敏低声埋怨，陆雪琪却低着头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水月大师缓缓走了过来。

文敏毕竟爱护师妹，迎了上去，低低向水月说着，尽力解释，但水月脸色凝重，直走到陆雪琪跟前。

陆雪琪不敢看她，低垂着头，轻声叫道：“师父。”

水月凝视着她，这个她最得意也最美丽的弟子，半晌没有说话，然后突然叹息了一声，声音颇为无奈，仿佛还带着些淡淡凄苦。

文敏和陆雪琪同时吃了一惊。

水月从陆雪琪身上移开目光，走到玉清殿外的栏杆处，向外眺望，但见山峰入天，白云缈缈，一派仙气凛然。

“琪儿，你今日做错事了，你知道吗？”

陆雪琪低着头，轻声道：“是，师父，我让您为难了，是弟子的错。可是张小凡他的确不会是……”

水月突然回头，盯着她，道：“你为何会以自己性命为他担保？”

陆雪琪脸色顿时苍白，说不出话来。

水月望了她半晌，摇头低叹：“冤孽啊！”

陆雪琪低声道：“师父，我、我不是……”

水月突然截道：“你可知道我刚才说你做错了事，并非是说你让我下不了台？”

陆雪琪与文敏都吃了一惊，文敏讶道：“师父，你说什么？”

水月微微苦笑，目光再一次向远方望去，仿佛她也陷入了一场久远的回忆：“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逞一时之勇，只怕反而是把那个张小凡往死路上推啊！”

陆雪琪脸上失色，失声道：“师父？”

水月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又看到了深埋在记忆中的往事：“好多年了，一转眼就快过了百年了吧！当年，也有个人像他一样的，犯了大错，但是我们、我们却不顾一切为他求情，可终于还是……”

她慢慢回头，迎着陆雪琪与文敏两个人的眼睛，轻声道：“当年那个人的情况，和今日张小凡虽然并不相同，但境遇极是相近。可是那个人，向来是你们掌门师伯最痛恨的人啊！”

水月低沉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痛楚地说着，生平第一次在她的弟子面前，露出了悲伤的模样。

第三十五章 萧墙

大殿之上，道玄真人还没有回来，众人之中，隐隐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水月师徒三人重新走回来的时候，却见众人分立两旁，张小凡依然孤单地跪在地上。陆雪琪仿佛犹豫了一下，在水月严厉目光横扫过来之后，终于还是默默走到她的身后站住了。

片刻之后，道玄真人缓缓从后堂里走了出来，回到了座位之上，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道玄真人却没有立刻向张小凡问话，反是面有歉意，向旁边的普泓神僧道：“普泓师兄，我门下弟子无礼，让师兄见笑了。”

普泓微微一笑，合十道：“道玄师兄哪里话！”

这时，苍松道人走了过来，手中拿着张小凡的那根烧火棍，放到了道玄真人手边的茶几上，道玄眉头微皱，向他看去，眼中微有疑惑之意。

苍松道人低声道：“师兄，刚才你走之后，形势稍有混乱，此物关系甚大，为防万一，我便将它收起，现在再放回在此处。”

道玄点了点头，道：“师弟有心了。”

苍松道人随即退了回去，道玄真人的目光，也再一次地回到了张小凡的身上。众人一时都紧张起来，知道接下来的，只怕便是决定这个少年命运的时刻。

“张小凡，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有话要说？”

张小凡额头之上，隐隐冒出了汗珠。眼下形势，实已恶劣到了极点，只是他在青云门中多年，深知正道之中对刺探他门秘传真法的忌讳，若果然说了出来，他自己下场如何尚未可知，但入土多年的普智和尚，只怕多半不止是名声受损，就连法骨埋葬之处，也要从天音寺的“往生塔”中被移了出来。

更何况，普智和尚乃天音寺四大神僧，众人会不会相信自己，更加是个问题？

他在这里内心交战，一时想到普智音容，一时又想到师门深恩，但要他出卖普智，却又逼他去死一般，短时之内，断然是无法想清楚的。

只是，这大殿之上的所有人，却都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道玄眼看着张小凡在听了自己的问话之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额上虽有汗珠，但是始终未发一言，再联想到刚才众弟子为他求情时的情景，内心深处，忽然有一阵沉眠多年的无名之火，熊熊燃烧而起。

仿佛百年之前，那个白色身影，也像这般跪在玉清殿上，在三清神像面前，在众位师长长老面前，甚至是在众位同门苦苦为之求情之中，依然那般桀骜，那般的不可一世，睥睨世间。

坐在最后的水月，远远望着道玄真人的脸色，身子震了震，眼中有一丝悲哀一闪而过，缓缓低下了头。

“砰！”

一声大响，众人震骇！

道玄真人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霍然站起，手指张小凡怒道：“孽障，当年我看你身世可怜，将你收留在青云门中，不料却是养虎为患！”

张小凡身子摇了一摇，抬起头来，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道玄真人面色如冰如霜，寒声道：“今日若不除去你这个孽障，我青云门如何向天下正道交代？也罢，就让我成全了你这……”

众人失色，田不易霍然站了起来，众人中陆雪琪、田灵儿、林惊羽等人脸色都刷地白了，便是坐在旁边的天音寺普泓神僧，也仿佛隐隐有些不忍，向道玄低声道：“道玄师兄，这个是不是再斟酌……”

道玄哼了一声，冷然道：“这孽障身怀魔教邪物，又犯我正道大忌，罪孽深重。”说着顺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烧火棍，道：“今日就让你死在自己这魔教邪物之下……”

张小凡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眼前仿佛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茫然望见道玄伸起了手臂，师父田不易面色铁青，似乎正要说话，而周围青云弟子，乱成一团。

大殿之上，眼看就要见人血溅五步。

“呀！”

突然，一声大呼，震慑全场，众人无不失色。惊骇之中，赫然见道玄真人身子剧颤，怒吼一声，将烧火棍扔了出来，如被烫手一般。

那烧火棍在空中划过一道黑影，掉在地上，当当当反弹几下，竟是滚到了张小凡的身前。

也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看到烧火棍上，飞起了一道黑影，片刻之后停顿在半空之中，发出吱吱怪声。

那是手掌一般大小的异种蜈蚣，色彩绚丽，尾部竟有七条分叉，震动飞起，摇头摆尾，模样骄横之极。

张小凡呆住了，整个身体，突然都微微颤抖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瞪着在半空中的那只怪物，那只深深烙印在他记忆深处的东西：“七尾蜈蚣！”

时光，刹那间如倒流而上奔腾咆哮的巨流，将他带到了多年前那个黑色的夜晚，那个普智与神秘黑衣人决斗而他同时失去了自己所有一切的血腥之夜！

他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深心处泛起的无边血腥气息，将他团团包围。他伸出手，一把将烧火棍，紧紧抓在了手中！

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张小凡的异样，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在道玄真人身上。

青云门众位首座长老，见识阅历岂是常人可比，眨眼间即将道玄真人围了起来，特别是与那只七尾蜈蚣隔开，待众人向道玄真人看去，不由得尽皆失色。

只见道玄真人右手颤抖，中指处赫然有个伤口，显然被那七尾蜈蚣所伤，只见在这片刻之间，流出来的血已然是黑色的，更要命的是，从指端伤口之处，一道触目惊心的黑气，正缓缓地向上游走。

七尾蜈蚣有天下绝毒之称，便是道玄真人这般得道高人，竟也为之所困。

道玄真人片刻间只觉得头昏眼花，气闷难忍，但他道行何等之高，尤胜过当年的普智和尚，立刻强自定住心神，左手并指如刀，向已经麻木的右手连点数下，凌空画符，登时将那道黑气上攻之势挡缓了下来。

此刻苍松道人冲到他的身边，紧紧扶住他的身体，一看道玄真人伤口，转头向张小凡大喝道：“张小凡，你个孽障，竟然胆敢暗害掌门！”

众人大惊失色，张小凡失声道：“不，不是我……”

被众人簇拥着的道玄真人，此刻面色已经稍好，但七尾蜈蚣何等剧毒，便是在他脸上，也隐隐望见黑气，薄而不散，尽管如此，他神志却还清楚，深深呼吸之后，道：“快将这孽障擒下，好好审问。”

苍松道人转过头来，道：“师兄放心，有我在。”

道玄真人大口喘息，心也放了一半，点了点头，向他看去，正待说：“那就……”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苍松道人在他眼前的那张脸，突然变得狰狞无比。也几乎就在同时，道玄真人腹心一凉，瞬间剧痛传来，身子大震，原本移往右手压住毒势的一身精元，突然消散。

“啊！”

道玄真人一声大吼，左手倒切下来，苍松道人左手立刻迎上，两相撞击，苍松道人身子大震，倒飞出去，落到玉清殿门前，片刻之后，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痕，但神色间却在冷笑。

在他右手之上，横握着一把短剑，晶莹如水，一看就知非是凡品。而此刻剑身之上，血痕累累，鲜红的血，从剑刃之上，缓缓地一滴一滴流了下来，滴到大殿上的青砖之上。

刚才还一片混乱的人群，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如死一般的寂静。

※※※

道玄真人墨绿色的道袍，在腹部地方转眼间已然变做了深色，整个人的脸色，也苍白之极，只是，他此刻脸上的惊愕之色，却远远胜过了身体上的痛楚。

“你，你做什么？”他嘶哑着声音，向着站在大殿门口处的苍松道人，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此刻，甚至连龙首峰的弟子齐昊、林惊羽等，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张大了嘴，望着那个曾经是这个青云山上最有权势之一的人。

“我？”苍松道人仿佛突然变做了另外一个人般，猖狂地大笑出来，“我在暗算你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说着，他用手一招，半空中的七尾蜈蚣顿时向他飞去，转眼间消失在他袖袍之中。齐昊终于忍不住一般，声音中带着困惑与惊骇，大叫道：“师父，你、你疯了吗？”

苍松道人向他看了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到了站在齐昊身边但神色几乎与他一样的林惊羽，还有更多的龙首峰弟子，甚至于其他青云门各脉的弟子，都用一种看待疯子不能置信的眼光望着他。

“哈哈哈，疯了，是啊，我早就疯了！”苍松道人仰天大笑，神态仿佛也带着一丝疯狂，“早在一百年前，也是在这个玉清殿上，当我看到万剑一万师兄的下场之后，我就已经疯了！”

“师父！”龙首峰的齐昊和林惊羽此刻的声音都已经带着哭腔，但在他们身后，围绕在道玄真人周围的青云门众位首座长老，身体却突然僵硬！

万剑一，这个仿佛带着梦魇般的名字，带着浓浓的阴影，压在青云门的上空。

道玄真人眼角抽搐，这个百年来从来都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提起的名字，仿佛也深深刺激了他一般。萧逸才搀扶着他的身体，赫然发觉，道玄真人受创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甚至隔着那层衣裳，他也感觉的到，那突然在恩师身体里焚烧的火焰，竟是这般的炙人！

苍松道人神态疯狂地站在那里，仿佛这许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恶气终于泄出，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捉拿这个伤了青云门掌门至尊的凶手。

他指着道玄真人，又指了指在人群背后，那在阴影中的三清神像，大声地道：“你，你们……”他向着田不易、水月、曾叔常、商正梁等青云首座指了过去：“你们都给我凭良心的说，这个掌门之位，到底是该谁来坐，是当年的万师兄，还是他？”

没有人回答，年轻弟子更不知所措，但田不易等人却铁青着脸色，一声不吭。

大殿之上，只有苍松道人貌如疯狂的声音回荡着：“怎么，你们不说话了吗，是不是心里有愧啊！哈哈哈，是啊，是啊，其实谁心里不清楚到底应该是谁？可是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又是谁？”

水月脸色苍白，望着与平日截然两人的苍松，缓缓道：“苍松师兄，事情都过了百多年了，你又何必如此执著？”

“呸！”苍松道人此刻仿佛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狠狠地呸了一声，面有不屑之色，冷笑道：“百多年？是啊，我忍了百多年，直到今日才有机会为万师兄伸张冤屈。当年青云门下，蛮荒之行，你、你、你！”

他手指一个一个点了过去，连指了田不易、曾叔常、商正梁，冷笑道：“你们这百年来，当首座当得舒服了，可还记得当年万师兄不顾一切地救我们性命？可还记得当年是谁毫无吝啬地将修道心得与我们分享，让我们道行大进？还有你！”

他赫然一指水月，冷然道：“你刚才居然说我如此执著，嘿嘿，嘿嘿，当年谁不知道你私下苦恋万师兄，而他后来救你爱你，想不到当日见死不救，今日却还来讥讽于我！”

水月面色刷地惨白！

“还有你，田不易！”仿佛是想把心中所有的怨愤之气，都发泄出来，苍松道人狂笑着指着田不易，大声道：“你自己说，万师兄对你怎样，你又是怎么回报于他？”

田不易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拳，旁边站着他的妻子苏茹，面色也是一般的苍白，可是他们二人，却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任凭苍松道人在那里大声狂笑指责着。

“你当日不过是大竹峰门下一个普普通通的木讷弟子，连你师父师兄们都看不起你。但万师兄遇到你之后，慧眼相识你是可造之才，从此悉心栽培于你，不但将自己修道心得相告，更极力将你推荐入蛮荒五人行中，从此你才能成为青云门风云人物，才能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我说得对不对？”

田不易深深呼吸，脸上神色夹杂着几分痛苦，半晌才从口中缓缓地道：“万师兄待我恩深意重，我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此言一出，非但大竹峰门下弟子，连其他各脉包括在旁边惊讶于青云内乱的天音寺、焚香谷之人，也都变了脸色。显然连田不易也这般承认，可见苍松道人口中那个万师兄的确大有隐情。

苍松道人嘿嘿冷笑，道：“好，好，好，你终于也承认了，算你还有一点良心，那你又是如何回报他的，你说啊！”

田不易慢慢低下了头，牙关紧咬，仿佛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苍松道人狂笑道：“好，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这无耻之人，枉费万师兄如此看重于你，当日回到青云山上之后，你明知道万师兄当时喜欢小竹峰的苏茹苏师妹，却横刀夺爱，可有此事？”

田不易霍然抬起头来，但一接触苍松道人几乎疯狂的目光，那炙人的火焰仿佛也燃烧其中，不知怎么，竟感觉冥冥之中，仿佛有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苍松道人身后，他顿时说不出话来，又慢慢低下了头去。

只是他没说话，他身边的苏茹却突然踏上一步，大声道：“苍松师兄，你有事便冲着我来，当年万师兄的确对我有心，但我从头到尾，对他都是尊敬爱戴之意。他对我们夫妇二人，恩重如山，但我和不易要好，都是我自己的意思，说不上什么横刀夺爱。而且当年万师兄他自己也在我们二人面前，亲口祝福过我二人了。”

苍松道人冷笑一声，道：“万师兄性子何等骄傲，被你们二人背叛之后，岂能像俗人一般死缠烂打，他向来宁愿自己伤心，也不愿让别人看到。”

说到这里，他似是不愿再说下去，目光瞪向受伤喘息的道玄真人，眼中透出无尽的仇恨，道：“当年万师兄对我如兄如父，一手栽培于我，在蛮荒中更是不顾性命救我，我这条命，早就给了他了！可恨百年前，我竭尽全力竟也不能救他，从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也要替他报仇！”

话说到最后几句，他声嘶力竭地喊出，仿佛对着自己的深心，又像是对着冥冥中的那双眼睛。

萧逸才脸上失色，但更令他惊讶的，竟是他所搀扶的那个身体，突然推开了他。

青云门掌门真人，百年来天下正道中至高无上的领袖，道玄真人在伤口还流着血，那分黑气仿佛越见浓重的时候，竟是赫然凭借自己的力量，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的气势，刹那间掩盖了所有的人，那墨绿的道袍无风却自己飞扬起来，隐隐望见他的双手，深深握拳，连指甲也陷入了肉里。

他望着前方，挺直身躯，面对着苍松道人，更仿佛面对着那个一个无形的白色身影，大声而笑：“好好好，想不到当年的那段公案，竟让你如此记挂，你便过来试试，看看我这个做师兄的，到底配不配做这个掌门！”

他斜眼向苍松看去，突然双手从握拳霍地伸开手掌，从他右手伤口处，滴滴黑血，喷涌流出，而他面上的黑气，也渐渐淡了下去。只是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声音更是变得凄厉，带着一丝不屑：“凭你也配？”

苍松道人忽然大笑起来，道：“是，你厉害，当年青云门下，向来以万师兄和你为绝代双骄，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有人会收拾你的。”

道玄真人面色肃然，冷然道：“是谁？”

大殿之上，众人屏息，青云门弟子面面相觑，而站在一旁看到青云门内乱的天音寺、焚香谷一众人等，也是面色尴尬。

苍松道人笑声不绝，便在这个时候，忽然，从玉清殿外的遥远处，传来了浑厚的声音：“道玄老友，百年不见，看你风采如昔，可喜可贺！”

这声音如雷鸣一般，隆隆传来，片刻之间，通天峰外突地喊杀声四起，山前乱成一片，慌乱声中，远远的竟似有人大喊：“魔教妖人杀上山来了！”

“什么？”

青云门人尽皆失色，道玄真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苍松道人，几乎不可置信地道：“你，你竟敢背叛师门，勾结魔教！”

苍松道人狂笑道：“不错，我就是勾结魔教，那又怎样！在我看来，青云门藏污纳垢，比魔教还不如！我为了替万师兄报仇，就算身入地狱也不在乎，何况是勾结魔教？”

苏茹脸色惨白，低声道：“疯了，疯了，他真的疯了！”

田不易听在耳中，面色严峻，他知道这些年来，苍松道人在青云门中权势极大，连平日防卫之事也是由他一手负责。而今日魔教大举杀来，竟是快到了玉清殿才被众人发觉，形势之恶劣，实在是无以复加。

他一转眼间，却见在一片混乱之中，自己的小徒弟张小凡握着烧火棍，兀自站在那里，当下趁着别人不注意，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随即他便发现，自己的这个小徒弟也有些不对劲了。

张小凡两只眼睛隐隐泛红，死死地盯着苍松道人的身影，口中仿佛还微微念叨着什么：“是他，是他，一定就是他！……”

第三十六章 计中计

“什么人？”

玉清殿门外同时响起了青云弟子的几声大喝，但只听刷刷几声，似是有高人御空而至，随即嘭嘭几声，数个青云弟子跌了进来，翻滚于地。

门口处，闪现出了四道人影，正是魔教的四大宗主。

玉阳子和毒神站在中间，鬼王和三妙仙子站与两侧，四人向这大殿里望上一眼，缓步走了进来。

年纪最大的毒神，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笑道：“道玄老友，百年不见了，你可还好？”

道玄真人身子震了一震，瞳孔收缩，冷然道：“毒神！”

毒神大笑，道：“正是我这个老不死，百年前在那青云山脚败在你的剑下，如今又见你风采如昔，真是不胜欣慰！”

道玄真人目光向那四个人一一看了过去，与此同时，从玉清殿门外陆续又走进了数十个魔教之人，看着这些人的气度架势，只怕都是魔教中的硬手，多半魔教这百多年来的实力，都在此处了。其中众人见过的，便有鬼王宗的青龙、幽姬，万毒门的百毒子等，至于其他的人，多半也是四大宗派的高手。

而在远处，喊杀声越来越响，不时听到绝望嘶吼，往日如人间仙境一般的青云山，此刻仿佛也被血腥笼罩，恍如地狱。

道玄真人深深呼吸，勉强定住心神，今日祸起萧墙，外敌竟又长驱直入，不问可知乃是青云门这百年来最危急的时刻。他身为青云门这个千年大派的至尊掌门，决不能让这份基业，毁在自己手中了。

这时，忽然只听得一声佛号，却是普泓大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道玄真人身边，面上有淡淡微笑，道：“道玄师兄，自古邪不胜正，我天音寺一脉，从来与青云门并抗妖魔邪道，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道玄大喜，也几乎是在同时，焚香谷的那些人，也以上官老人为首，站了出来，站到了道玄真人和普泓大师身后。

魔教四大宗主都是微微变色，毒神看着普泓，沉声道：“这位大师是天音寺哪一位神僧？”

普泓微笑道：“老施主真是健忘，百年前正魔大战，我们也有过一面之缘的，怎么却将老衲忘记了？老衲天音寺普泓，旁边这位是在下师弟普空。”

天音寺四大神僧何等威名，有了这两人在，等于青云门添了数个高手，更何况旁边还有焚香谷高手？

毒神转过头去，向脸色微白的苍松道人皱眉道：“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

苍松道人恶狠狠地道：“这些秃驴和焚香谷的家伙都是今早突然到达青云山，事先并无消息，我措手不及，无法报信。”

普泓与身后的焚香谷上官老人对望一眼，都笑了出来，焚香谷上官策大笑道：“这就是所谓邪不胜正，天网恢恢，今日定要让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妖魔邪道，尽数伏诛在这青云山上！”

“嘿嘿！”一声冷笑，却是站在毒神旁边，被魔教众人推为此次主事之人的玉阳子，神色骄横，冷笑道：“百多年前，我圣教前辈一样是以我一教之力，与你等三大派争斗，难道我们今日便怕了你们不成！”

“说得好！”喝彩声顿时响起，不少是来自站在他们四大宗主背后那堆人群，便是在他旁边，鬼王也抚掌而笑。

“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我们伏诛，还是你们受死！”

这一句话他只说的是猖狂无比、睥睨众生，正道人无不变色，面露憎恶，尤其是最后一个“死”字，鬼王还似乎特意加重了口气，大有讥讽之意。

道玄真人冷笑一声，刚要说些什么，却只见魔教中的玉阳子似乎最没耐性，一挥手，顿时所有的魔教高手手中身上都泛起各色光辉，显然立刻就要动手。

正道中这里青云门、天音寺众人立刻都凝神戒备，知道眼前的便是百年来最为凶险的一场正魔大战，普泓低声颂道：“阿弥陀佛，善哉，善……”

不料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异变陡起，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魔教中人身上的时候，突然十数道光芒在正道人群之中，同时泛起，其中更有两道锐芒，直直打在普泓毫无防备的背上！

“轰！”

刹那间正道中如炸了锅一般，乱成一团，尖锐怒吼顿时响成一片，普泓大师眼前一黑，只觉得两股大力硬生生砸在后背，一股如山崩海啸般巨力迸裂，一股却转为尖锐细针一般，突刺而入。

普泓大师一个踉跄，“噗”地喷出一片血雾，但他是何等人物，转眼间便知只怕正道中还有内奸，一身超凡入圣的“大梵般若真法”片刻走遍全身，硬生生挡住那巨力，同时更不回头，一个袖袍向后甩去！

“砰砰”两声闷响，背后之人传来两声惊呼，显然吃了亏，那股巨力顿时消散，但另一只如毒针般的力道却化作有形之物，终于刺破了他猝不及防的大梵般若护体，钻入了体内。

只片刻工夫，青云门田不易等人已然赶了过来，纷纷动手，但袭击之人一击之后，立刻跃起，飞到了魔教那群人中。

为首的，赫然正是焚香谷上官策，而袭击其他的人，也全部都是焚香谷的人。

正派中的人，包括被偷袭的普泓普空等天音寺的人，都惊呆了。道玄真人半晌才竭力定住心神，指着上官策道：“你、你做什么？难道焚香谷也投靠魔教了吗？”

上官策站在魔教四大宗主和苍松道人身边，与他们同时对望，突然哈哈大笑出来，神态猖狂之极，充满了得意之色。

鬼王大笑着向道玄真人道：“谁告诉你他们是焚香谷的人了？”

道玄真人刚要开口，忽地失声，缓缓转过头来，盯着苍松道人，脸色惨白，道：“好，好，你干得好，果然是瞒天过海！”

苍松道人嘿嘿冷笑一声，满脸得意，笑道：“这还不是多亏鬼王宗主足智多谋，一听说今日天音寺秃驴突然不请而到，要坏我大事，立刻就想到派高手假扮焚香谷门下上山，挑几个平日不在世上行走的，由我引见，呵呵，果然一举成功！”

道玄真人身子摇晃了一下，转眼看去，只见这一下被魔教突袭，大致目标都集中在天音寺僧人之中，十人中竟有九人受到重创，尤其是掌门普泓大师，面如白纸，此刻竟然已经站立不住，在弟子法相的扶持之下，缓缓坐了下去，而在他的背后，赫然一片血肉模糊。至于其他的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连带着青云门中，竟也被伤到了五六个长老。

他心中一阵翻腾，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惨笑道：“厉害，厉害，亏我白活了这许多年，竟也想不到焚香谷的上官策道兄向来镇守‘玄火坛’，从不出焚香谷半步，对你竟是不起疑心！”

鬼王看了看他，微笑摇头道：“你不是没想到这个，而是没想到你这个苍松师弟背叛你吧？”

道玄真人又是一声惨笑。

玉清殿上，瞬间陷入沉默，正道中人面面相觑，此刻任谁也看的出来，魔教一边，实已占了大大的优势，虽然青云门这里还有不少长老高手，但魔教那里，高手更多。天音寺僧人中，此刻看去能出手的大概不过一半，其中还只有普空和法相因为机警而免于受伤。

尤其是普空，此刻突然如换了个人一般，手上托着一顶金钵，金光四射，几如凶神一般。在他身前一滩血肉模糊，却是刚才魔教一个高手暗算他不成，反被普空法宝“浮屠金钵”给打成肉酱。

但最重要的，却是向来并称为天下正道泰山北斗的两大高人，道玄真人和普泓大师，竟然同时被重创，此刻眼看着普泓大师面如金纸，道玄真人虽然好些，但也是强弩之末。

难道天下正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这个问题如最沉重的石头，沉沉压在正道之人心上。

相反地，魔教中人无不兴高采烈，百多年来魔教被逐出中原，困居蛮荒，今日一旦吐气扬眉，如何不意气风发？

玉阳子自感此次自己主持大局，圣教对着强大无比的正道两大巨派竟然一举而胜，日后自己在圣教之中，地位必定凌驾于众人之上，说不定就从今日开始，自己就能把长生堂带到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的炼血堂时的局面。

一念及此，玉阳子更是得意万分，向着道玄真人嚣张笑道：“道玄老贼，快快将你们镇派之宝‘诛仙古剑’交出，然后投入我圣教麾下，我便饶了你等不死！哈哈哈……”

站在他身后的数十个魔教高手一起哄笑，这百年恶气，仿佛今日才能尽情宣泄！

而在远处，通天峰上厮杀的青云弟子的惊呼声不绝传来，似乎也为青云门如今的命运，做了凄惨的铺垫！

道玄真人惨白的脸色上却有坚毅之色，嗤之以鼻，冷然道：“我青云门就算今日断送在你们手上，也休想让我们屈膝投降。”

说着，他退后几步，回到青云门人群之中。田不易、商正梁等首座长老登时都围了过来，他得意弟子萧逸才也扶住了他的身体，低声焦急地道：“师父，你的身体……”

道玄真人哼了一声，急道：“眼下祸在眉睫，田师弟、商师弟、曾师弟，天云师弟，你们在这里先支持一阵，水月师妹，你领几个二代弟子，先将天音寺道友送走，他们为助我青云受伤，我们不可让他们再受损害。”

被他交代的人立刻都点头称是，田不易跟着道：“掌门师兄，这里有我们挡着，你身受重伤，也快走，留得青山在，他日再……”

他突然住口不说，但他话里的意思谁都知道，曾叔常等几位首座同时点头，但道玄真人惨笑一声，道：“祖师基业，难道你们竟叫我弃之不顾？我道玄宁死也不做千古罪人！”

田不易等人默然，道玄看了此刻已经蠢蠢欲动的魔教之人一眼，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低声道：“事到如今，只有违背祖师戒律，用那最后杀着了！”

其他人，包括大部分长老都是一怔。

道玄深吸一口气，截道：“时间无多，我去请出诛仙古剑，你们……”他环顾周围，忽地低声道：“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我的，但事到如今，你们一切小心，切莫轻生！”

田不易等人动容，正要在说些什么，忽听得狂笑风起，法宝异光闪动，魔教中人终于开始动手了。

刹那间，原先庄严肃穆得玉清殿堂，法宝飞舞，异光纵横，轰隆巨响不绝于耳。

混乱之中，趁着青云门众长老高手抵住魔教高手狂攻之际，水月领着年轻弟子将天音寺受重伤的众位大师扶进了后堂，道玄真人亦向后走去，脚步却隐隐有些踉跄。

田不易在交手之中望到此景，心中一阵焦虑，目光一扫，手中赤焰仙剑逼退面前的魔教之人，闪身到旁边正与众长老一起御敌但面色苍白的齐昊、林惊羽身边，急道：“这里不需要你们，你们立刻跟去护送掌门真人！”

齐昊、林惊羽身子一震，但见田不易面色严峻，不敢违令，而且此刻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突然叛变，对他们这些龙首峰弟子来说，不吝于晴天霹雳，方寸早乱，此时连忙应了一声，就跟着苍松道人去了。

而看着他们的身影，在一旁作战的苏茹却是眉头紧皱，片刻后也找个机会脱出身来，闪到宋大仁与田灵儿身边，低声道：“你们苍松师伯突然叛变，他门下弟子也不知道是否可靠，你们也跟上去看着掌门真人！”

宋大仁与田灵儿一惊，随即会意，立刻跟了上去，苏茹正要回身，忽然眼角余光看到在这一场闹得天翻地覆的大战之外，张小凡，这个刚才还是全场焦点的小徒弟，此刻木然站在那里，远远望着魔教前方，一动不动。

她眉头一皱，在她心里，其实都与田不易一般，根本不信这小徒弟会是魔教内奸，此刻念及张小凡功力肤浅，随即闪身到他身边，一拍他的肩膀。

张小凡身子一震，转头看来，苏茹心中突然一惊，只见张小凡双眼血丝满布，虽然神志看着还算清醒，但不知为何，总有种奇异的凶煞感觉。

但此刻事态紧急，苏茹如何还能多想，急道：“小凡，这里太过危险，你也跟着你大师兄和灵儿师姐前去。”

张小凡仿佛怔了一下，但在这位自小爱护自己的师娘注视下，终于点了点头，随即向后堂跑去。

苏茹放下心来，随即投身而上，加入了越发惨烈的战团！

※※※

在隆隆巨响、各种法宝剧烈撞击的声音中，张小凡跑入后堂，追上了宋大仁和田灵儿，随即赶上了齐昊和林惊羽，几个人围着道玄真人，道玄真人向他们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但目光在望到张小凡身上时，不由自主地停留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张小凡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手中握着的那根烧火棍，此刻却隐隐有青光荡漾，脑海之中不时感觉阵阵眩晕，只觉得煞气仿佛一股股凶灵，直冲自己的脑海，忍不住地想像着血腥之气。

只是，眼下谁都是心情沉重，根本没人注意到张小凡的异样。而片刻之后，小竹峰的陆雪琪和文敏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雪琪向张小凡看了一眼，对道玄真人道：“是师父叫我和文敏师姐过来的！”

道玄真人叹息一声，微微摇头，但什么话也没说，还是向前走去。

还不等他们走出多远，便只听得背后玉清殿上轰隆之声如雷，几道如山柱一般的毫光冲天而起，竟是将玉清殿的殿顶冲破，直冲上天，更夹杂着几声惨呼，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没了性命？

众人失色，不问可知此刻在玉清殿上的激烈决战何等残酷，不由得纷纷为师长同门担忧。道玄真人向着那里深深望了一眼，面色紧绷，忽地一甩道袍，大步而去。

众年轻弟子跟在他的身后，只见这个往日里被他们如天神一般敬仰的人物，依然如平日般挺直高大，但一身墨绿道袍之上，被鲜血浸泡而成为黑色的那团触目惊心的血渍，甚至连被苍松道人暗算后留下的那个剑孔，都清晰无比。

真不知道这个道玄真人怎么能在受了这等重伤之后，竟然还能支撑下来？

一行人穿过后堂，年轻弟子中无一人是长门弟子，也就从来没有人到过这里，只跟着道玄真人穿堂过院，渐渐地，玉清殿上的喧嚣声也慢慢远离，他们一行人穿过了玉清殿的后堂，却是向着通天峰的后山走去。

道玄真人当先走着，众人则紧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虽然此刻大部分魔教徒众都在攻打前山，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也有人被苍松道人引到了后山上来。

张小凡走在众人后边，双目隐隐泛红，面无表情，但内心深处却实是如惊涛骇浪一般，既震惊于青云门大难，又挣扎于当年血仇。在他记忆之中，当年是谁屠杀草庙村村民的凶手虽然不曾亲见，但他每回想起当日情景，便想到那个凶狠的神秘黑衣人。

而今看来，多半竟是苍松道人！

当年草庙村遗孤虽然有两人，但见过那个黑衣人与普智动手斗法的却只有张小凡，如今一旦确定，顿时多年来的仇恨泛上心头，而手中那由世间两大凶器噬血摄魂所成的烧火棍，被主人的恨意凶念所激，那所深埋的戾气登时也泛了上来，反过来更影响了张小凡。

若在平日，不要说以道玄真人的道行，便是田不易也早发现张小凡不对劲了，但此刻谁会有心思顾念到他。却是无人知道，这个青云门的小小弟子，竟是已站在了精神极度激烈、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一不小心，只怕便是被噬血摄魂那股深深魔戾之气所染，万劫不复了！

果然，事实证明田不易、水月等人的顾虑不无道理，通天峰后山小路虽然僻静，但未行多远，登时便从两旁冲出数个魔教徒众出来，齐昊等人立刻上前接住。

道玄真人只看了几眼，也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这次攻打青云，魔教中的确是精英尽出，便是连在这里出没的徒众，竟然也是道行非浅，齐昊、陆雪琪等人急切间还收拾不下。

宋大仁等人继续护卫道玄真人向前走去，留下齐昊与陆雪琪挡住敌人，此刻众人心中其实都有个疑问，就是为何道玄真人不御空飞去，难道他的伤已经重到了这种地步吗？

只是此刻却无人敢去问他，过了没多久，哗啦一声，从两旁竟又是冲出数个魔教徒众，宋大仁和文敏、田灵儿挡住，张小凡与林惊羽也要上前，宋大仁急道：“我们三个就够，你们快去保护掌门真人！”

林惊羽一咬牙，拉住张小凡向前跑去，重新追上道玄真人，这一次下来，却意外地再没有碰到魔教徒众，道玄真人带着他们向后山沿一条僻静小路走了一会，然后在一个三岔口停了下来。

林惊羽与张小凡也跟着停了下来，张小凡一声不吭，林惊羽却抬头看着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回头一看，忽地一怔，脸上神色似乎动了动，仿佛天意巧合一般，这两个人，竟正好就是当年草庙村的两个遗孤。

“此处过后，便是我们青云山的圣地‘幻月洞府’，我要进去。你们在此守候，不许让任何魔教之人闯了进去！另一条路便是通往‘祖师祠堂’，你们……”

林惊羽神色坚毅，重重点头，大声道：“掌门放心！”

道玄真人向他看了一眼，但目光随即落到了他手中那把“斩龙剑”上，只见在这山色幽清之地，斩龙剑碧光流转，仿佛也在渴望着什么？

这个少年，充满了激情与坚毅，隐约间……道玄真人忽然转过了身子，向着祖师祠堂那条路上凝望了一眼，再不言语，向着另一条路，直走而去。

林惊羽目送道玄真人消失在小路之上，方才转过身来，剑眉紧皱，心绪难平，连呼吸声也重了几分。说也难怪，此刻青云门突遭大难，而他一向视之如父的苍松道人竟突然叛变，如何不令他天旋地转。

张小凡慢慢地抬起头，向着远方山下、玉清殿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茂密树林，连屋檐殿宇的一角也见不到，倒是另一条路上，通望祖师祠堂那里，在树林背后，隐隐有房屋踪迹，隐约钟鼎之声。

从刚才极度紧张的战场，突然到了这僻静之极的地方，他们两个人一时都有些不大适应，林惊羽喘着粗气，深深呼吸，慢慢将自己呼吸声平息下来。

忽然，从前山传来一阵龙吟似的怒啸，隔了这么老远，声浪竟然仍如排山倒海一般地传了过来，天地几为之变色。两人都是一惊，随即林惊羽首先反应过来，喜道：“是灵尊！”

张小凡这也听了出来，这果然乃是水麒麟的怒吼，显然这镇守护卫青云山上千年的灵兽，终于被惊动而出手了。

但由此也不难想像，青云门此刻战况激烈到了何种地步！

他们二人各怀心思，在这里等待着道玄真人。但他们的平静时光并没有多久，忽然脚步声响了起来，他二人大惊，心道最好是齐昊等人赶到，否则……

不料仿佛老天也和青云门作对一般，片刻之后，出现的却是五个魔教徒众，而为首的一人，赫然竟是刚才暗算了普泓大师的那个假冒的上官策，看到他们在这里，登时狞笑着冲了过来，其中更有人向他们身后张望着。

林张二人失色，林惊羽脑中念头急转，看这五人就知并非庸手，不要说自己收拾他们，能否是他们五人合力之敌还是问题，但身后道玄真人进入的幻月洞府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去，焦虑之下，突地一狠心，当机立断，低声对张小凡道：“小凡，我把他们引到另一边去，你在这里守好！”

张小凡一怔，还没会过意来，林惊羽已然冲了出去，斩龙剑化做碧芒，直掠向那五个黑衣之人，声势大盛，上官策等人眉头一皱，吃了一惊，脸色登时凝重，似乎想不到这个青云门小小弟子道行如此之高，立刻便围了上去，只留下上官策一人掠阵，同时注意着张小凡的动静。

林惊羽与他们交手数合，果然这些魔教徒众道行不浅，其中三人也只稍逊于他，但为首一人，修行却与他旗鼓相当，这时四人围攻，他立刻处于下风。

林惊羽紧皱眉头，更不恋战，立刻脱身向另一条岔路退去，那假的上官策微一沉吟，便带着三人追了过去，片刻之后，只留下一个黑衣人与张小凡站在原地。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向张小凡看来，只见此刻这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双被无名凶暴戾气充斥的血红眼睛！

青云山的静谧树林之中，突然间飞鸟惊飞，一阵喧哗。

远方，隐隐又传来了水麒麟的怒啸之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第三十七章 祖师祠堂

青云山后山之中，有两个重要所在。其一就是青云门最重要的圣地“幻月洞府”，千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青叶祖师，便是在此闭关悟道，从此青云门冠绝天下，领袖群雄。

而在青叶祖师之后，幻月洞府遂成青云门最神圣之地，千年来只有掌门才能进入此地。

而另一处，便是祖师祠堂。

顾名思义，自然便是供奉青云门历代祖师的地方，从开创青云门的青云子到青叶祖师再到历代先辈，都在这祖师祠堂中有着灵位，每日香火不绝。而且每逢重要日子，青云门都会在掌门带领之下，到此隆重祭祖，也算是青云门中一个重要所在。

不过除了祭祖的日子，这里却是冷清之极。当林惊羽将那四个魔教徒众引开跑入此地的时候，只见偌大的一片空地上，耸立着一座气势雄伟的殿堂，四角飞檐，琉璃瓦顶，古香古色门牌红柱，仿佛都在这一片宁静中诉说着昔日的历史。

一阵阵的轻烟，从深邃而显得有些阴暗的殿内飘出，从外面看去，只见里面烛火点点，更有长明灯微微摇晃，悬挂半空。但是，除了在殿前默默扫地的一个身着朴素衣衫的老者，竟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老者缓缓抬起头来，向这里望来。

林惊羽心中一阵后悔，当时他只想着先把这些魔教之人从幻月洞府之前引开，不料却误入祖师祠堂，这里供奉着历代祖师灵位，若是被魔教之人所坏，他当真是万死不能辞其疚！

一念及此，林惊羽顿时停住脚步，斩龙剑在身前一横，转身面对着追来的假上官策等人。

这时，远处树林中突然有飞鸟惊起，一阵喧哗。

林惊羽心里一惊，看着那方向是张小凡所在之处，不由得一阵担心，但终究知道面前乃是大敌，强自定住心神，凝神戒备，暗中下定决心，便是今日死在此处，也绝不能让这些魔教贼子踏进祖师祠堂半步。

斩龙剑仿佛有灵气一般，碧光闪耀，衬着它主人的那张脸，坚毅之极。

祖师祠堂前那个扫地的老者目光望到了林惊羽手中的斩龙剑，身子忽地震了震。

那边魔教四人互望一眼，都笑了出来，这些人显然在魔教中地位不低，一眼便看出此处必定是青云门重要所在，看来此番必定大有收获。

那假上官策得意笑道：“小家伙，我看你资质不错，如今青云门已然走头无路，不如你投入我门下吧，老夫担保你将来飞黄腾达！”

“呸！”林惊羽心中一阵厌恶，冷笑一声，理也不理。

那假上官策居然也不生气，嘿嘿冷笑道：“好，既然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了你！”说罢一使眼色，其他三个黑衣人登时攻了上去。

林惊羽紧咬牙关，斩龙剑碧波荡漾，横在身前。那三个黑衣人所用法宝，一个是黄色飞剑，一个分量雄浑的长戟，还有一个最是古怪可怖，乃是数个用人骨所制的白骨剑，阴气森森。

林惊羽以一敌三，咬牙苦战，斩龙剑绿光纵横，守卫原地，竟然不曾稍退，但渐渐地，却还是处于下风。

林惊羽少年入青云门下，天资极好，苍松道人极是看重于他，非但悉心教导，甚至连大有来头渊源的斩龙剑，也传给了他，也不知是不是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往昔他所敬仰的那个人的影子。

而林惊羽也的确不曾辜负苍松道人的苦心，短短数年之间，凭借着自己优异的天赋，以及那一股深埋在内心里为父母亲人报仇的信念，道行竟是突飞猛进，数年间已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

只是任凭他用功再勤，但修行终究受时间限制，不可能太过激进，此刻面对三个黑衣魔教徒众，正面里那个长戟不断砸下，旁边飞剑则瞄空偷袭，更头痛的还有那把白骨剑，阴气森寒，在那魔教之人的操纵之下，忽隐忽现，每挡了一次，阴气偷袭，他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一颤。

如此苦斗数十回合，林惊羽纵然全力防守，斩龙剑的碧芒，却还是渐渐被那三个黑衣人给压了下去，眼看着他败相毕露，终于是支撑不住地退了一步。

站在后面的假上官策一声冷笑。

这一退登时就止不住脚步，那三个黑衣人精神大涨，法宝齐出，林惊羽大汗滚滚而下，接连后退，欲要站定而不能。

忽地，那把神秘的白骨剑突地消失，林惊羽正接着当头砸下的长戟，再一剑荡开从旁偷袭的飞剑，不料脚下一痛，登时站立不住，竟是那把白骨剑不知何时钻入地下，潜行而至，登时将他右腿上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淋而下。

林惊羽大吼一声，斩龙剑凌空斩下，这仙家神兵撞在白骨剑上，噼啪微响，白骨剑顿时跌了出去，隐见那剑上暴出了细微裂痕。

用白骨剑的那魔教之人一阵心痛，连忙将白骨剑收回细看，但这时另两人法宝已至，风声凛冽，林惊羽身处死地，用尽最后一份力气，驭起斩龙剑横在头顶。

“轰隆”，一声大响，只见异光乱闪，火星四射，也不知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斩龙剑生生将这两件法宝挡了下来，但林惊羽眼前也是一黑，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他失神片刻间，突然看到刚才还站在远处的假上官策，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对着他狞笑。

林惊羽大惊失色，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胸口处一阵钻心疼痛，一股尖锐之极的力道直钻了进来，瞬间刺破他所有护体真法。

“啊！”

林惊羽嘶吼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口喷鲜血，连斩龙剑也拿握不住，在半空中翻腾，最后刷的一声，倒插入地，正好在那个扫地的老者身前。

碧光流转，渐渐黯淡。

林惊羽性子向来顽强，低头看着胸口，却见一片血肉模糊中，真正的伤口却只有一个指尖大小，但此刻一股锐气直冲进体内，直如无坚不摧的细针一般，乱冲乱撞，体内经脉痛苦不看，欲待起身再度迎敌，不料脚下一软，竟是站不起来！

他大口喘气，那边假上官策等人却是哈哈大笑，得意之极。

“小家伙，怎么样，我只不过用了五成的法力，便将你打得如此，你还不快快降了！”

林惊羽脸上肌肉抽动，显然体内极是痛苦，但迫在眉睫的大难，却更是令他焦虑万分，一想到背后的祖师祠堂，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慢慢爬起。

魔教等人也不拦他，只在一旁看猴戏一般看着热闹。

那锥心的疼痛仿佛要冲上了头顶一般，林惊羽还没站稳，便又是一阵眩晕，转过头大口喘着粗气，拼命踉跄着向那扫地老者面前的斩龙剑走去，口中喘息道：“老人家，这里危险，你快、快、快走……”

那老者看起来像是青云门中日常打扫祖师祠堂的人，面容枯槁，脸上皱纹深深，如刀割一般。说也奇怪，林惊羽与魔教众人大战，他却也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观看，既不逃走，也不说话，此刻只见他向走过来的林惊羽胸口看了一眼，忽地淡淡道：

“‘离人锥’！你是魔教长生堂的刺客周隐吧？”

魔教那四人笑容一窒，那假上官策神色忽然冷了下来，道：“想不到这里居然还有高人，不错，我是周隐，阁下又是何人？”

那枯槁老者却没有回答他，自顾自道：“离人锥本是魔教奇宝，威力绝大，但落在你这般人品下贱之人手中，却只沦为暗算人的器物，端的辱没了这枚奇珍！”

周隐大怒，但一时搞不清这神秘老者身份，又见他虽然看去颤巍巍的，但说话口气却大得吓人，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怒道：“阁下究竟是谁？”

那老者叹息一声，道：“我是谁？嘿嘿，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了……”他说话之时，面容悲怆，语气里满是苍凉之意，随即转过头来，对着怔在一旁的林惊羽道：“孩子。”

林惊羽吓了一跳，连忙道：“是，前、前辈。”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仿佛也露出一丝微笑，道：“你是何人门下？”

林惊羽不知怎么，此刻对着这个老人突然竟有说不出的敬畏之情，当下低声道：“弟子是龙首峰苍松道人门下……”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苍松道人如今竟已背叛了青云，顿时一阵莫名滋味涌上心头，心中一酸，竟是说不下去了。

那老者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苍松啊，他收徒弟倒是挺有眼光的，嘿嘿。”

只见他说话声中，颤巍巍伸出手去，握住了身前那倒插在土地之中的斩龙剑。

林惊羽看着他缓慢的动作，忽然一阵紧张，仿佛内心也期待着什么一般，竟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双枯槁而苍老的手掌，不知道经历过几多风霜，当他再一次接触到坚硬而冰凉的剑柄，然后，握紧了它！

祖师祠堂里面，忽地传出，一阵幽幽的钟鼎声。

“呛啷……”

突地，原本黯淡的斩龙剑霍然腾起绿芒，那盛放的光芒仿佛如天际的骄阳，刺目而不能逼视！那老者缓缓将斩龙剑拔出，每上一分，斩龙剑仿佛也是激动得颤抖一般，龙吟不绝，那震人心魄的声音回荡开去，直上九天。

他站直了身子，缓缓将碧芒大盛的斩龙剑放在身前，用手轻轻抚摸。那被岁月侵蚀而起了老茧的手，却如抚摸心爱的女子一般的温柔。

斩龙剑呼啸着，即使隔了老远的林惊羽和魔教众人，竟然也仿佛感觉到斩龙剑仿佛突如而来有灵性般的激动。

林惊羽愕然望着那把他几乎认不出来的斩龙剑，在那老者手上，放射出无与伦比璀璨的光辉，而那个枯槁的老者，在握住了这柄神剑之后，整个人竟也仿佛变了模样，无形的气势汹涌洒开，仿佛是传说中的上古剑神。

“孩子，你看好了，斩龙剑不是像你那种用法的！”那个老者，在汹涌澎湃的碧光中淡淡说道。

话音才落，忽地只见碧芒瞬间爆发，整片空地刹那被绿色笼罩，幕天席地，锐啸声中，斩龙剑从老者手中飞驰而出，如电芒锐闪，直冲而至。

魔教众人看着那老者气势之大，早就留心提防，此刻一声呼喊，同时驭起法宝攻来，只有周隐站在最后，眉头紧皱，却没有出手。

那三人几乎还是采用刚才对付林惊羽一样的办法，长戟正面攻击，飞剑腾起，白骨剑正欲偷袭，不料那老者根本不理黄色飞剑与白骨剑，斩龙剑化做如山光柱，排山倒海直攻而来，为首使长戟的那个魔教徒众大惊失色，连忙驭起长戟招架，不料只听得一声脆响，斩龙剑如削冰切雪一般，生生将长戟切为两断，更无丝毫停顿，当头斩下。

“嘶……”

在林惊羽目瞪口呆之中，在众人惊惧眼色里，那个魔教之人从头到脚，被生生切为两半，血雨飘洒。而几乎没有停息，满天血污之中，此刻几乎如恶魔一般的绿芒倒卷而起，冲向另外两人。

本来攻向那老者的飞剑和白骨，此刻心胆俱裂，哪里还敢进攻，立时向后飞窜，同时急招法宝。只是那斩龙剑锐芒盈天，转眼即至，在众人眼皮底下，生生撞了上去。

几乎连一声惊呼都没有，绿芒将那两人淹没了，片刻间碎裂之声暴起，也不知在那两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林惊羽冷汗涔涔而下，神志几为之所夺！

站在最远处的周隐脸色大变，知道此老者实在是可怖的高人，自己绝非其敌，立刻转身飞走。

不料那绿芒如山呼海啸一般，间中竟还夹杂着殷红的血色，如电芒飞过，直追而来。

周隐道行毕竟比其他人高上一些，手中忽地一抖，隐见黑气一闪，这漫天绿芒竟然在他面前顿了一顿。

而下一刻，周隐突然失色，失声道：“是你！你是万……”

话声未落，那充盈天地之间的如山绿芒，赫然将那苦苦支撑的黑气压倒，当头劈下，斩在周隐胸口。

周隐一声惨呼，整个人被打得远远飞了出去，眼见是不活了。

片刻之间，刚才还耀武扬威得四个魔教之人，竟然都死了。

满天碧芒，忽如长鲸吸水一般，收敛到了斩龙剑上，飞回到那老者手中。

林惊羽微微张大了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微微摇头，仿佛自己也在叹息着什么，随即又深深望了手中的斩龙剑一眼，便将他掷给了林惊羽。

林惊羽下意识地接住，只听那老者返身向祖师祠堂走去，口中缓缓道：“斩龙剑，取南疆极苦之地万载绿晶所铸，诛杀奸邪无数。欲用此剑，必要一往无前，以攻为首，纵修行不够，亦要决心将强敌尽数斩杀，非如此不可发挥其神力。你当牢记在心！”

林惊羽愕然，但眼看着老者就要走入祖师祠堂，忽然醒悟，急道：“前辈，今日魔教大举攻入青云，恳请您一定要出手……”

那老者得身体忽然顿了顿，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淡淡道：“青云门高手如云，掌门真人道玄更是天下不世出的奇才高手，有他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林惊羽踏前一步，悲声道：“可是，可是掌门真人已然受了重伤了！”

那老者明显是吃了一惊，霍地转过头来，道：“是什么人能够伤到道玄？”

林惊羽突然沉默，那个凶手他自然知道，但此刻要他说出苍松道人的名字，不知怎么，竟是一阵悲伤，仿佛说出了口，就要和那个人断了什么一样，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那老者却接着问道：“道玄呢，他现在怎样了？”

林惊羽道：“掌门真人受了重伤，但不知为了什么，进了幻月洞府去了。”

“幻月洞府！”那老者面色忽地沉静下来，半晌对着林惊羽，却更像是对着自己，微叹道：“青云门千年巨派，你怕什么啊？”

说着，老者再一次缓缓转身，林惊羽失色，惊道：“老前辈，难道你眼看青云陷入危难而不救吗？”

那老者仿佛有些悲凉的一笑，道：“少年人，青云门建派两千年之久，内里的实力，岂是你能够知道的！你放心就是了。”

林惊羽不明所以，正要再度恳求，忽然间只觉得手中原本安静的斩龙剑，突然剑身大热，如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绿色光芒，再度亮起。

林惊羽愕然看着手中的斩龙剑，忽有所感，转头向幻月洞府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山峰之间，一道豪光冲天而起，而自己手中的斩龙剑，也仿佛就是对着那里，低低鸣叫。

“出世了，终于出世了！”

不知什么时候也望向那里的老者，满脸都是沧桑的复杂表情，低低地道：“孩子，你运气很好，很快就能看到那传说中的古剑‘诛仙’了！”

第三十八章 古剑诛仙

幻月洞府方向的那道豪光，越来越是明亮耀眼，伴随而来的，隐隐更有低沉的异啸之声。

站在祖师祠堂前边的枯槁老者，向着那道光彩夺目的豪光凝望着，怔怔出神，直到林惊羽在惊异之余，向他问道：“老前辈，那就是我们青云门镇派至宝——古剑诛仙吗？”

老者默默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子，仿佛不想再理会什么一般，低声道：“诛仙一出，又是在这青云山上，以道玄的修行道行，天下绝无人能抗。你去吧！”说到这里，他的身子已有一半隐没到这个祠堂中的阴影里去了。

林惊羽忽有些不舍，叫了一声：“前辈！”

那老者顿了顿，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忽地道：“他日你若有心，便看有机会，私下找到道玄，向他说祖师祠堂里的那个下人，闷了百多年，现在想要你时常来这里说说话，你看他答不答应吧？”

林惊羽一呆，奇道：“什么？”

那老者却没有回答他，身子整个地没入黑暗之中了。

林惊羽怔了片刻，随即转过身看去，只见这片刻工夫，那道光柱又似亮了几分，几不能目视，同时他心中也记挂着张小凡还在外面，当下立刻向外跑去。

这一路小跑，转眼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林惊羽向场中看去，身子一震，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刚才那个三岔路口上，还站着两个人，张小凡站在那里，但另一人却是小竹峰的陆雪琪，但最令他惊愕的，竟是这周围空地之上，赫然血迹斑斑，连旁边树木枝叶之上，也洒满了鲜血，仿佛如地狱一般。

而刚才与张小凡对峙的那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死在了地下，整个尸体枯干苍白，仿佛全身的鲜血都被抽干了一般。

一丝不好的预感，飘上了林惊羽的心头，他立刻向张小凡处跑去，大声道：“小凡，你没事吧？”

从林惊羽出现的那一刻到现在，张小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反而一直与陆雪琪直面相对，但他们这两个本来关系微妙的两人，陆雪琪此刻却赫然拔天琊神剑在手，全神戒备着张小凡。

林惊羽自来便视张小凡如亲兄弟一般，此刻一看陆雪琪竟有对张小凡不利的势头，大怒道：“陆师妹，你做什么？”

随即他身子挡在了张小凡的面前，迎着陆雪琪。

陆雪琪的脸色本来就很复杂，似惊怒，似痛惜，眼神中更有几分哀伤，此刻突然看见林惊羽插到他们中间，不由得失声道：“你……”

一只血手，几乎也在同时，突然放上了林惊羽的肩膀，把他白色的衣袍染红了一块。鲜红的血散发的血腥气息，从那只手上飘来，钻到了林惊羽的鼻子里。

林惊羽吃了一惊，嗖地转过身来，吃惊地道：“小凡，你没事吧？”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泛着微微暗红光芒、闪耀着几丝痛苦神色的眼神，张小凡神色木然，嘴唇动了动，终于，那红色的光芒弱了下去，低声道：“我没事。”

林惊羽这才松了口气，随即道：“嗯，掌门真人可能要马上出来了，我们准备好随他杀回去！”

张小凡点了点头，沉默不语，只是把手掌中的烧火棍，握得更紧了。

旁边的陆雪琪注视着他，半晌缓缓把天琊收起，一个字也没有说。林惊羽有些奇怪地望了望她，本想问问刚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就在这个时候，从幻月洞府方向，一直低沉回荡的异啸声突地大盛，随地霍然拔高，声动天地，那道豪光更是灿烂无比。

光晕之中，一道人影缓缓升起，道玄真人沐浴在璀璨的光芒之中，右手从手掌到肩膀，赫然被一团耀眼炽热的白光所包围，竟是一点也看不清楚他到底拿的是什么。

而刚才他还受了重伤不能御空的身体，此刻却看不出有任何的妨害，仿佛这诛仙古剑一出，连他的身体精气，也完全补足一般。

道玄真人一身墨绿色的道袍，在那光柱内猎猎飘动，就连他的脸色，也被手边璀璨的白光倒映的特别苍白。而他，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身下的林惊羽、张小凡等人，直接往前山玉清殿的方向飞去。

林惊羽等人都看呆了眼睛，这诛仙古剑还未出手，声势依然如此之大，真不知道若运用出来，当会如何强大？

三人怔了片刻，随即醒悟过来，向前山追去。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树林深处，缓缓出现一个窈窕身影，走了出来，望着渐渐远去的张小凡背影，脸上神色复杂之极，默然无语。

正是碧瑶。

※※※

从道玄真人走了到现在，在青云山前山，以玉清殿为中心的正魔大战，已然是惨烈无比。

回溯至百多年前，同样在青云山山麓之下，那时正道之中三大巨派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共同对付魔教，一举而胜。但如今焚香谷首先无人在此，天音寺高手包括主持普泓神僧却反被魔教之人假冒焚香谷门人所伤，现在除了普空、法相几人，几乎就是青云门独力支撑。

然而，青云门二千年的名门巨派，今日终于让人知道了他底蕴之深。田不易、商正梁、曾叔常等首座自不用说，其他七脉之中另有十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老，一起出手，加上天音寺的普空、法相，魔教高手虽竭力强攻，亦占尽上风，却始终无法击溃他们。

这场中近数十位当今天下一等一的修道高人在此剧斗，饶是玉清殿这被仙家道法所加固建筑的殿堂，终于也是禁不住无数飞来飞去、驰骋纵横的法宝的撞击，巨大的屋顶轰然塌下，尘土弥漫。

众人大惊，纷纷飞起，却又从地面直斗到天空，地方大了，反而更好施展。

但见得满天光芒闪耀，数十个战团闪烁天空，锐芒闪闪，不时如流星锐啸而过！青云山头，仿佛都淹没在无数灿烂的法宝光芒之中。

魔教中人无数千奇百怪的法宝都尽数用了出来，反观青云门这里，多数长老都是用的仙剑，但在这些将太极玄清道修炼到上清境界的长老手中，那道道仙剑豪光，却使得是纵横无尽，幻化无方，若不是魔教高手太多，只怕还未必落于下风。

不过田不易等人这里虽然还可支撑，但脚下普通青云弟子处，情势却岌岌可危。魔教此次大举来袭，事先实已做了周密安排，尤其是鬼王更是具体布置，料定因为张小凡身怀异宝并天音寺不传真法，青云门高手必然齐聚玉清殿，所以在对付青云弟子的时候，根据苍松道人所报，埋伏高手，突起发难，果然收到奇效，青云弟子乱成一团，死伤无数。

只不过鬼王却没有料想到一件事，那便是青云门的护山灵兽水麒麟。

水麒麟自从千年前青叶祖师过世之后，便一直待在碧水潭中逍遥自在，从未真正发威，便是百年前青云山麓的正魔大战，水麒麟也没有下山参战，所以这一代的青云门人，包括苍松道人，都不知道水麒麟的威力到底如何？

但在被魔教与青云弟子的争斗唤醒之后，水麒麟身为镇山灵兽，自然盛怒出手。这一下猝起变化，几乎就让局势改变。

但见得水麒麟站立在此刻波涛汹涌的碧水潭中，整个潭水围绕着这只巨兽急促旋转，十数道一人环抱的水柱从水麒麟身边，被这只千载灵兽以灵力驭起，间中隐隐还夹杂着无数过往被水麒麟吞噬的怨灵亡魂，四面出击，攻向魔教徒众。

起先魔教众人还不把这异兽放在眼里，纷纷围攻，不料与那水柱一触即溃，水麒麟威力竟是奇大无比，片刻间被水柱撞死了七八个，被水中怨灵困住致死的又是七八个，魔教中人心胆俱裂，四散而逃，青云弟子则精神大振。

片刻后这局势已惊动了还在玉清殿上的魔教四大宗主，先是派下数个高手，最后连三妙仙子和毒神也先后下来，这才稳住局势，将水麒麟渐渐困住。

三妙仙子与毒神都是四大宗派的一派之主，身份非同小可，这分道行自然也是远远胜过其他魔教高手。他二人一下场之后，三妙仙子使一柔白奇丝，目难可见，却只见她细细舞动，仿佛却织就一张无形之网，水麒麟几番驭动水柱冲突，刚猛无匹，却被这柔弱难见的无形之网给挡了下来，削于无形。

至于毒神，则是看了水麒麟与三妙仙子激斗片刻之后，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柄半尺来长、清光流转的小刀，握在右手，左手则拿着一只玉瓶，拔开塞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仿佛毒神已然催动念力，那柄小刀赫然光芒大盛，向前吞吐锐芒，毒神轻轻一挥，登时如切豆腐般将最靠近自己的一道水柱切断，然后迅速左手一扬，一些在空中看去蓝色的粉末落到了刚才水柱升起的地方。

水麒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怒吼一声，那潭水巨响一声，竟从原地又腾起了一道更巨大的水柱，直向毒神袭来，毒神却面不改色，果然不过片刻，水麒麟忽地大声咆哮，这道攻向毒神的水柱轰然散落，落回潭中，而那附近的潭水，竟已经全部成了深蓝幽暗颜色。

就这样，毒神一面切削，一面洒毒，转眼间水麒麟驭起的水柱竟被他灭了一半左右，而三妙仙子面无表情地在另一面，以合欢派秘传的“缠绵丝”紧紧困住水麒麟攻来的水柱。

这时明眼人一看即知，水麒麟在这两大魔教高手的夹击之下，已然是必败无疑了。

高处，玉阳子和鬼王并肩向下注视，见局势初定，玉阳子神情得意，道：“有两位宗主合力，这畜生再厉害也不打紧！”

鬼王微微一笑，随即望向天空，见在众人围攻之下，此刻青云门虽然还在顽抗，但毕竟寡不敌众，已是吃力万分，遂笑道：“玉阳道兄，今日成此大功，日后在圣教之内，你声望便再也无人可及了。”

玉阳子转头向他看了一眼，心情欢畅之极，哈哈大笑。

鬼王在心里冷笑一声，但面上则笑道：“如此，为免夜长梦多，不如我们一起出手，将这些青云门的家伙……”

玉阳子意气风发，道：“好，我就与你一道出手！”

鬼王点头笑道：“道兄先请！”

玉阳子呵呵一笑，腾身而起，手臂伸展，银色光芒闪过，手中出现了一面黑白两面的奇镜。

鬼王在他背后，脸色忽地阴沉下来，目光深处有道寒芒闪过，身子一动，似乎正想做些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天际，忽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异啸。

突然，整座青云山脉，屹立千万年的通天巨峰，仿佛微微颤抖！

突然，所有人手中的仙剑法宝，都微微发热低吟，向着那道灿烂豪光！

通天峰高耸入云，千百年来一直晴朗的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

只有那一道天际璀璨的光芒，如奔放的热电，挣脱了禁锢，翱翔在九天之上，飞驰而来。

瞬间爆发！

灿烂无比的光辉照射天下，那在光芒深处的人影，持剑向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愕然望天，就在这一错神间，碧水潭中的水麒麟狂吼一声，却没有再攻向毒神和三妙夫人，相反，所有的水柱轰然合并，组成巨大无比的水柱，托着水麒麟直冲上天，飞向那个光芒深处！

苍天之上，有灵兽嘶吼，回荡不绝。

一直站在鬼王和玉阳子身边，默默关注着战局的苍松道人，在那道光芒出现之后脸色就开始苍白，此刻看到了水麒麟轰然上天飞去，身子更是摇晃了一下，失声道：“诛仙！”

鬼王与玉阳子同时变色，鬼王惊道：“你不是说只有将太极玄清道修炼到太清境的道行，才能驭使诛仙古剑，才能催动‘诛仙剑阵’？”

苍松惨笑，道：“不错，可是我没有想到道玄他……”

此刻，所有的人都已经停止了交手，田不易等人落回地面之上，青云门中，个个是神情激动。

这一把曾经在青云门祖师青叶手中威慑天下的传说古剑，今日竟然在青云门最危险的时刻，再度出现在掌门真人道玄的手中。

半空之中，水麒麟飞至道玄身下，低声吼叫，兽头微低，仿佛也对着这柄古剑，有着说不出的畏惧与尊敬。

道玄整个人隐没在光芒之中，缓缓落在了灵兽水麒麟的头顶。

深深，呼吸！

持剑，向天！

苍穹中，盛放的光芒里，突然响起了回荡的奇异的吟咒声，如满天神佛低唱，如九幽恶魔狞笑。无名的震慑感，淹没了青云山头的所有人。

突然，通天峰后山处，幻月洞府方向，一道紫气汹汹而起，直照在水麒麟和它头顶的道玄身上。片刻之后，从远方各处，看那方位，竟是从青云山其他六座山峰的不知名处飞来的六道灿烂奇光，分做：黄、青、赤、绿、橙、蓝六色，一起笼罩在了一起，最后七道奇光，汇聚到道玄手中直到此刻已然灿烂夺目的古剑诛仙之上。

天地变色，轰然雷响！

半空中一声巨雷炸响，狂风雄烈，人群中无不变色。通天峰上沙石飞走，尘土飞扬，七道奇光源源不绝，放射着璀璨光芒的诛仙古剑上方，缓缓出现了一个闪耀着七彩颜色的气剑，不断变大，同时从这主剑之上，不断分离出各色气剑，越来越多，瞬间布满天空，将整个通天峰山头之上，映的七彩流转，美艳无匹！

苍松道人身子微微颤抖着，低低呻吟地道：“诛仙剑阵，诛仙剑阵……”

此刻毒神和三妙仙子也飞了回来，苍松道人脸色苍白，道：“这阵法乃是青云开派祖师青云子所创，又被当年的青叶祖师废百年心血修缮，以古剑诛仙催动，威力不可想像，我们、我们还是快退吧？”

鬼王脸色一变，但玉阳子已然怒道：“胡说，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人一只剑而已，又能怎样？”

苍松道人苦笑摇头，急转头对毒神道：“宗主，这诛仙剑阵以玄妙咒力催动，本来已经极其厉害，我青云门开派之初，都是靠这阵法禁制才勉强支撑下来。后来青叶祖师出世，以天纵之才，汇聚青云山七脉山峰千万年奇煞灵力，再用古往今来第一奇剑诛仙的无上剑灵为媒所铸，直有开天破地之奇功，我们万万不可力敌啊！”

毒神脸上变色，但要说看着这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诛仙剑阵就让今日几乎到手的鸭子飞了，他却无论如何不能立刻下这个决心。

旁边的玉阳子倒不用说了，一脸的不甘愿，只有鬼王一跺脚，当机立断道：“这阵法威力太大，我们不可力敌，走！”

玉阳子与毒神，乃至三妙仙子都是一怔，正要争辩，却只在这犹豫片刻之间，天空中那璀璨耀眼的诛仙剑阵，已然起了变化。

古剑诛仙上头的那只七彩气剑，显然是这阵法主剑，此刻已然变得硕大无比，横亘在苍穹之中，就连巨兽水麒麟看去也远不如它。至于满天的单色气剑，更是密密麻麻，如云雾一般，望之心惊。

这千古难得一见的奇景，却没有任何让人兴奋的感觉，只有一阵一阵的肃杀与冰冷。

道玄真人在水麒麟上，身子隐约摇晃了一下，同时，仿佛念动法咒，右手诛仙古剑挥动，左手法诀并指如剑，向着下方划去！

“嘶……”

诛仙古剑上，一阵的光芒闪烁，片刻之后，无数凌驾在半空之中的气剑，夹带着无比凌厉之势，冲了下来，直向魔教之人冲去。

剑落如雨，天地肃杀！

无数的魔教徒众举兵相抗，但那气剑竟如无坚不摧一般，毫不容情地直刺而下，功力稍浅的顿时就被深深打入地下，鲜血飞溅。

通天峰上，顿时鬼哭狼嚎，惨叫声不绝于耳，无数断肢碎肉飞溅，真个是血肉横飞，腥风血雨，如地狱一般。此情此景，连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都微微变了脸色，天音寺的法相微微低头，低声念佛。

魔教四大宗主脸色大变，转眼间周遭之人在这不可思议的奇阵之下，几乎个个带伤，而看着这个诛仙剑阵剑若雨下，天空中那柄七彩主剑又不断分离出更多的单色气剑，笼罩范围越来越广，几乎要把整个通天峰头包围起来！

鬼王挥手挡开一支射下的气剑，只觉得身体大震，这气剑之中所蕴含的煞气灵力，竟似无穷无尽一般，看来果然是如苍松道人所说，吸收了青云山七脉山峰的天地灵气，实非人力所能抵挡，更何况这还只是单色气剑，若是那柄可怕的七彩主剑攻下，只怕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四大宗主之中，鬼王向来足智多谋，当此危难之际，鬼王念头急转，突地发现天空中道玄真人身体不停摇晃，显然极为吃力，急喝道：“诸位，道玄老贼重伤，无力完全操控此阵，我等立刻合力攻向一处！”

本来魔教之人乱成一团，几乎是凭本能抵挡着这半空中落下的夺命剑雨，此刻陡然听鬼王一喝，更不多想，以鬼王为首，通天峰上几乎所有的魔教高手，飞驰而起，向最东边单色气剑最少的地方冲去。

一路之上，惨呼不绝，天空中如恶魔狞笑一般夺人性命的气剑，在苍穹间荡起一朵朵可怖而鲜丽的血花，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都看的呆了，竟忘了去阻挡魔教之人。不过就是他们想起，只怕也力不能及，这满天落剑如雨之下，他们若是乱动，只怕自己先伤在了这剑雨之中。

终于，在丢下了将近百具的尸体之后，数十个魔教高手从最东边冲了出去，四大宗主包括苍松道人在内，个个身上带伤，但终究还是逃了出去。

漫天剑雨，终于缓缓减弱，慢慢停下。

无数散落的血花，悄悄落下，化作触目惊心的血腥场面，将通天峰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天空里的气剑，渐渐消失，道玄真人随着水麒麟，缓缓落下。田不易等人此刻方才惊醒，立刻迎了上去，但才接住道玄真人，还不等他们说上一句话，赫然只见道玄真人身子一歪，倒在迎上来的田不易怀里，晕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旧孽

众人乱作一团，连忙将道玄真人扶进玉清殿中，不过此刻的玉清殿里，也早就是残破不堪，原本雄伟的建筑此刻坍塌了一半以上，到处都是碎石断木。

田不易等人让年轻弟子迅速整理出一快空地，从旁边拖过来一把椅子，让道玄真人坐下，周围各个长老首座，身上有什么灵丹妙药的，拿出来都怕来不及，恨不得一下子都让道玄吞了下去。

过了片刻，道玄身子动了动，长嘘一声，缓缓醒了过来。

田不易等人看着道玄真人脸色惨白的几乎毫无血色，尤其是腹部那个伤口，原本凝固的血渍不知什么时候，竟扩大了数倍，几乎染黑了整个道袍下摆，不由得都是面有忧色。

道玄真人显然大伤元气，醒来之后，连话都不能立刻说出口，田不易连忙把自己精心炼制的大黄丹给他服了三粒，过了一会，药力行开，道玄真人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这时周围的长老弟子都围了过来，林惊羽、张小凡和陆雪琪等人也赶到了此处，一见掌门真人伤得如此之重，不由得脸上失色，片刻之后，宋大仁、齐昊等人也赶了回来。

道玄真人精神稍复，睁开眼睛，见周围田不易等都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当下强笑了一声，道：“我还撑得住，不妨事。”

田不易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其中有人想起了那柄传说中的古剑诛仙，却见道玄真人双手空空，并不见诛仙踪影，而玉清殿外，灵兽水麒麟也没有回到碧水潭中，而是趴在那里，不过在它附近，也不曾见到诛仙古剑的影子。

道玄真人缓缓向四周看了看，脸色微变，只见周围站着的青云门中的人，几乎少了一半不止，惊道：“刚才我走之后，这里、这里伤亡如何？”

站在离他最近的田不易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掌门师兄，你还是先养好伤……”

道玄截道：“快说！”

田不易窒了一下，转过身向周围看了一眼，仿佛也要再次确认一般，然后才低声对道玄说着伤亡人数。

这一战，青云门委实是伤亡惨重，在魔教围攻之下，二十五位长老战死了十四人，重伤的也有四五个，便是七脉首座，除掌门道玄真人之外，龙首峰苍松道人背叛，朝阳峰首座商正梁、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不幸而死，剩下的田不易和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也尽是神情委顿，伤痕满身，只有小竹峰的水月大师因为护送天音寺普泓大师等人，反倒并无什么大碍。

道玄真人身子晃了晃，险险又支持不住。青云门往昔足已自豪的实力，在这一战之中，几乎损失殆尽。

田不易脸上亦有悲愤之意，低声道：“掌门师兄，如此血海深仇，我们必当报仇，只是眼下你身体要紧，切不可太过伤心。”

道玄长叹一声，闭目顿足道：“我道玄对不起青云门列代祖师啊！”

他声调苍凉，说不出的痛心，众人听在眼中，一时都默然无声。

这时，旁边废墟之上，一块木头突然扑通一声掉了下来，从废墟角落里探出了个脑袋，众人吓了一跳，定睛看去，不由得都是一怔，此人竟是那个已经疯了多年的王二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进这个玉清殿里，而在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中，他也不知躲在哪里，此番就这么爬了出来，一身尘土，灰头土脸的，但看他神色，却似乎不是很害怕，傻笑不已。

这时站在一旁的张小凡和林惊羽同时走了过去，毕竟他们与王二叔关系非浅，把他拉到一边，林惊羽替他检查了一番，果然身上除了几处擦伤，竟是安然无恙，这运道却是强过了无数道行比他高出千百倍的青云门人。

二人长出了一口气，对望一眼，眼中都有侥幸神色。张小凡此刻心情已经稍稍平复，仿佛体内的那股凶猛戾气，随着苍松道人的离开，特别是刚才在后山他与那个魔教黑衣人的一场厮杀，而渐渐平静下去。

一念及此，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光不自主地向另一头望去，只见刚才目睹了他狰狞异状的陆雪琪，此刻面沉如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

魔教众人拼死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道玄真人发动的诛仙剑阵，逃下通天峰来。

在青云山脚，鬼王首先镇定下来，连声喝止，将惊魂未定的众人挡住，当下四大派系重新清点人手，片刻之后鬼王、毒神、玉阳子喝三妙仙子等走到一起，相望无言。

青云门受伤惨重，魔教却也并不好过。

自从百年前魔教大败之后，这些年来魔教中人无不励精图治，时至今日，魔教实力总和四大宗派，实已胜过了正道三大巨派的任何一门。不料今日一战，且不说后来道玄真人发动了诛仙剑阵，首先在玉清殿上，与青云门长老同归于尽的便有十数人，之后更有十几人死在了诛仙剑阵之下，四大派系中俱都伤亡了许多弟子，损失极大。

此刻苍松道人因为身份特殊，也走过来与他们站在一起。

玉阳子性子倨傲，又迁怒于门下伤亡，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头走了开去，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苍松道人脸色微变，倒是鬼王城府颇深，修养还好，居然还笑了笑，道：“苍松道兄，你们青云门实力果然深不可测，这诛仙剑阵，更是有鬼神不测之能，厉害，厉害！”

苍松道人摇了摇头，对鬼王道：“鬼王宗主，只怕你还不知道，刚才的诛仙剑阵，只怕还只发挥出了一半威力。”

“什么？”站在旁边的三妙仙子失声而呼，苍松道人向她看了一眼，忽地心神一荡，只见那美貌女子肤若凝霜，刚才大战之际，只见她面无表情下手凶狠，但此刻看去，却突然发现在那冰霜表情之下，更有丝丝媚态，勾人心魄，一时竟看得呆了。

“咳咳！”

毒神忽然在旁边咳嗽了两声，苍松道人毕竟修道多年，顿时惊醒，醒悟到这三妙仙子身为合欢派的宗主，果然有妖媚之术，且不露痕迹，绝非寻常艳女可比。

当下他不敢多看三妙仙子，只道：“我虽然以前并未见过诛仙剑阵施展，但青云门中典籍却曾记载，当年青叶祖师全盛之时，与魔教……嗯，与圣教相抗之际，施展出诛仙剑阵，除了巨大七彩主剑横亘苍穹之外，其余六色气剑，皆按照六座山峰方位整齐而列，且范围之广，将整座青云山脉七大山峰尽数包围，而落下剑雨威力之大，更不是今日我们还可以勉强抵挡的！”

鬼王沉默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你们这位青叶祖师，当真是了不起！”

毒神皱了皱眉，道：“就是说，诛仙剑阵威力之大，我们只怕毕生也难破解了？”

鬼王摇了摇头，脸上却泛起微笑，道：“我看不然。”

毒神等人一起看了过来，道：“怎么，鬼王老弟，你有什么看法吗？”

鬼王淡淡道：“以今日之战看来，一则道玄虽然可以掌握诛仙古剑，催动诛仙剑阵，但显得勉强，诛仙剑阵威力大打折扣。二来这诛仙剑阵威力如此巨大，其耗费精元灵力，又岂是等闲？我料定道玄此刻必定旧伤复发，纵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不错！”这一声附和之声却非毒神等人所发，而是玉阳子又走了回来，听了这一番话，忍不住说了出来。

不过毒神老眼望了望鬼王，脸色忽然一变，道：“鬼王老弟，莫非你想……”

鬼王断然道：“不错，我正是要重回青云，此时此刻，正是青云门自青叶以来，千载之下最脆弱的时刻，我们若不趁此除去心头大患，更待何时？而且青云门断断料不到我们刚冲出死地，竟敢再杀回去，又是个出其不意，必然大获全胜！”

周围魔教中人，一时尽数哑然变色，饶是毒神这等见过无数世面的老不死，也被鬼王所言震住。

鬼王环顾四周，愤然道：“今日正是雪我圣教百年奇耻的大好时刻，诸位在圣母明王座前与我一道立下重誓，今日何不奋力而战？”

魔教中人面面相觑，这些人自然并非是胆小懦弱之辈，但就在片刻之前，刚刚在青云山上逃得性命，如今竟然转眼又要杀回山去，鬼王这份胆略，或者说是视生死如儿戏之想法，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半晌，竟无一人出声回应。

鬼王面色渐渐难看，终于摇头叹息道：“大好机会，尔等……唉！”说罢，长叹一声，满脸看去似乎都是心灰意懒得样子，缓缓走回到自己鬼王宗门人所在。

青龙幽姬等人迎了上来，青龙正想说些什么，鬼王微微苦笑，低声道：“未足与谋，未足与谋啊！”

说罢，叹息一声，道：“罢了，日后我们再说，今日到此为止，我们回山去……嗯，碧瑶呢？”

此话一出，青龙与幽姬都是身子一震，幽姬面蒙黑纱，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听着声音，显然大是震骇，惊道：“当时在玉清殿上，我们与青云门中厮杀，碧瑶对我们二人说了，前去找你，难道……”

鬼王脸色大变，急道：“从上山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青龙失声道：“难道她还在青云山上？”

鬼王额头之上，片刻间冒出点点汗珠，随即决然道：“瑶儿乃我至亲骨肉，我决不能弃之不顾，我这就上青云山去。”

青龙急道：“宗主，万万不可，这、这、这实在是……”

鬼王眼神疾闪，心中瞬间转过千百念头，突然转身，大声对着毒神等魔教众人道：“诸位，我意已决，为雪我圣教百年奇耻，我鬼王宗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对得起圣母明王。此刻青云门死的死、伤的伤，掌门道玄老贼更是重伤涉死，决然无法再施展诛仙剑阵。我鬼王宗这就杀回山去，若能成功，也是圣母明王庇佑，若是寡不敌众，便让我等死在青云山头，他日黄泉之下，参拜圣母明王，也当问心无愧！”

说罢，鬼王更不看众人一眼，当先飞身而起，果然向青云山方向而去。青龙与幽姬对望一眼，立刻紧紧跟上，随后鬼王宗门人弟子更不多言，纷纷跟去，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毒神等魔教大众人马，呆若木鸡一般地站在原地。

半晌之后，毒神等人回过神来，但还不等他们说话，只听得背后魔教门人之中，渐渐泛起喧哗嘈杂之声，毒神等人心中暗暗叫苦，回过头来，只见多数魔教门下，面上已有激愤神色。

※※※

青云山通天峰上，此刻笼罩在一片沉重气氛之中，一众人等围在道玄真人身边，低声安慰着什么。

林惊羽和张小凡站在一旁，替王二叔整理衣装，把他身上的尘土拍掉，王二叔似乎也对他们二人有点印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布，眼睛却只看着外边水麒麟处，呵呵傻笑。

张小凡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一酸，忍不住又想起当年的旧事，长叹一声，林惊羽听在耳中，触动心思，感同身受，伸过手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

二人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伤心之意，一时无语。

这时，刚才被水月大师领人护送出去到安全地方的普泓大师等人，也被水月送了回来。但见普泓大师此刻的脸色，已然好了许多，想来周隐的离人锥虽然厉害，但与普泓大师的大梵般若还是差了许多，这段时刻，普泓大师已然逐步将离人锥古怪刺劲逼出了体外大半。

饶是如此，普泓大师依然虚弱得很，旁边很快有人也搬过一张椅子，普泓大师在法相和普空的搀扶下坐在了道玄真人身边。

普泓大师喘息几声，向周围看了看，但见得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死人和残破的殿堂，长叹一声，合十颂道：“阿弥陀佛！”

道玄真人向着普泓大师微微点头，苦笑一声，道：“大师伤势如何？”

普泓大师摇了摇头，道：“老衲还死不了，倒是掌门真人要多多保重才是！”

道玄真人摇头叹息，眼光向远处望去，忽地落到站在外面的张小凡处，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田不易道：“田师弟，你叫你那个徒弟张小凡过来一下。”

田不易脸色一变，但不敢违命，只得转身，道：“老七，你过来，掌门真人有话对你说。”

一时众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大竹峰门下弟子，张小凡更是心头一震，但师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众人散开一片空地，张小凡孤零零站在道玄真人面前，低声道：“掌门。”

道玄真人看了他半晌，低声道：“你到了现在，还是不肯说出你的秘密吗？”

张小凡身子一震，只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自己身上，其中有关切的，有鄙视的，但更多的，却是疑惑！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缓缓道：“张小凡，你入我青云门下之后，我们青云门可有亏待你的地方？”

张小凡立刻摇头，道：“掌门真人，没有，没有那回事。师父师娘对我极好……”他话说到这里，田不易明显地身子震了一下，脸上神色复杂之极。

“可是，”张小凡脸上神色痛苦之极，脑海中两番念头不停交战，道，“可是，弟子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我不能……”

“说！”

忽地，一声大吼，声动全场，直如雷鸣一般，将众人都吓了一跳，张小凡不由自主竟是退了一步，向那人看去，顿时一阵惊心。

发出此大吼的人，却非青云之人，而是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的普空。普空在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中，排行最低，性子最是激烈，年轻时降妖伏魔，凭借手中的佛门奇宝“浮屠金钵”不知杀死了多少妖孽。后来年岁渐大，领悟佛意渐深，这才逐渐隐居天音寺内。

今日青云血战，普空大开杀戒，以一身神鬼不测的佛门道行，血战魔教，此刻一身僧袍上下，到处都是血污，看上去哪里还像佛门高僧，简直如地狱恶鬼一般，也难怪张小凡等人吓了一跳。

这一次天音寺众人到青云山来本来却是怀着兴师问罪之心的，天音寺从不外传的无上真法“大梵般若”，竟然会被青云门一个小小弟子学会了，这如何得了？此刻他看着张小凡吞吞吐吐，心中恼怒，加上今日杀戒已开，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忍不住做出佛门狮子吼来！

张小凡被他巨雷般的声音一喝，呆了片刻，还没回过意来，后面与林惊羽站在一起，一直傻笑着看着水麒麟的王二叔，却被惊动，转过头向这里看来。

一个凶神恶煞的和尚，满身血渍，怒气冲冲地盯着张小凡，好象要吃人一般的恶鬼！

……

玉清殿上，瞬间一片沉寂。

“啊！……”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在这个残破的玉清殿上，惊叫而起。

王二叔面无血色，整张脸惨白一片，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颤巍巍指着普空，尖叫道：“鬼！鬼！鬼！鬼啊！……”

这声音如此凄厉，虽然此刻在朗朗白日，但大殿之上，所有人竟是同时感觉到一阵寒意。

甚至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普空，此刻也反被王二叔吓了一跳，乱了手脚，有点说不清楚的急忙辩解道：“你、你说什么，我哪里是、是什么鬼？”

但王二叔仿佛中了邪一般，整个人拼命发抖，旁边的林惊羽竭尽全力安慰，竟是不起丝毫作用，只见他整个人慢慢缩了起来，竟然是不敢再看普空一眼，双眼紧闭，显然惊吓之极，口中只不停地道：“鬼！鬼！是他杀了人，别杀我，别杀我，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阵阴霾无声地笼罩了这个地方，张小凡与林惊羽的身子同时僵硬，特别是张小凡，他的眼睛深处，仿佛又有红光隐隐泛起。

普空被众人注视，气急败坏，怒道：“我根本不认得此人，你们看什么看？”

林惊羽慢慢松开了抓着王二叔的手，走到张小凡的身边，不用看他也知道，张小凡现在和他一样，竭力控制着自己，但那粗重的喘息声，已然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激动！

“他，为，什，么，说，是，你？”林惊羽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地问道，他的脸色与张小凡同样可怕，不同的是，他的眼中满是憎恨之意的同时，还留着一分清醒。

普空大怒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不过是个疯子！”

张小凡与林惊羽同时变色，青云门中的人也多半侧目皱眉，但就在这个时候，忽地一声佛号，坐在普空背后的普泓大师突然开口，声调惨痛，低声道：“阿弥陀佛，种下恶孽，便得恶果，罪过，罪过！”

此言一出，刹那间全场一片鸦雀无声，普空身子更是如木头一般，半晌才缓缓转身，对着普泓大师，涩声道：“师兄，你说什么？”

普泓大师面色苍白，也不知是身体的伤，还是心中愧疚，只见他闭目垂眉，半晌低声道：“法相。”

自从王二叔突然发病之后，就一直脸色难看而惨白的法相，身子震了震，道：“弟子在。”

普泓大师缓缓道：“不必隐瞒了，你说给他们听吧，当年师弟做了错事，今日决不能再次冤枉这位张施主了。”

张小凡脑海中轰然一阵作响，隐隐有个声音在呼啸着，抓扯着他的心一般。

法相慢慢走上前来，向无数错愕的脸上望去，然后落在场中林惊羽与张小凡的身上，最后停留在了张小凡的身上。

“当年，杀害青云山脚下草庙村全村村民的，的确是我们天音寺的人所为！”

“什么！”

片刻之间，无数惊骇、震惊、不信、愤怒的声音如爆裂一般，在青云山玉清殿上，爆发出来，连道玄真人、田不易这等修养的得道高人，也忍不住脸上变色，而林惊羽更是一把拔出了斩龙剑，碧光荡漾。

只有张小凡的一颗心，忽地就这么悠悠沉了下去，那么的深，那么的沉，然后，泛起的是久远的熟悉的冰凉的感觉，深深的血腥戾气，笼罩了他！

第四十章 血咒

愤怒的责骂声，终于也渐渐平息下去，法相却根本不管其他人，甚至连狂怒的林惊羽手中杀气腾腾的斩龙剑也不看上一眼，一双眼睛，只望在张小凡的身上，既是担心，又是痛惜。

待众人完全安静下来，法相才缓缓又讲了下去。

“那个凶手，是我的三师叔，位列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大师。”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耸动，众人已经完全被惊呆了。

张小凡的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佛整个的天空，都塌了下来，而自己，不过是个很可笑很可悲的人啊……

那深深镂刻在魂魄深处的悲伤，此刻仿佛化作了恶鬼将他的心狠狠啃噬！

悲哀之后，你还剩下什么？

烧火棍上，渐渐亮了起来，微微泛亮的青光，夹杂着淡淡金色，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层冰凉的红色血光，从来不曾这般强烈的戾气，仿佛千万年来集注在噬血珠和摄魂之内的血腥气息，那无数怨灵亡魂一起愤怒嘶吼的绝望，一起涌进了他的胸膛！

而在纷乱之中，前方法相的声音，已然清晰地继续着：“当年普智师叔来到青云，面见道玄掌门，劝说将佛道两家真法一起修习，或有可能参破长生之迷，不料被掌门真人婉言拒绝。”

道玄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

法相继续道：“当日普智师叔失望下山，信步走到了草庙村中，见天色已晚，就夜宿在村中破庙之内。也就是在那一晚……”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声音，只听到张小凡越来越是粗重的喘息声音。

法相理了理情绪，镇定心神，但眼光一直看着张小凡，道：“就在那个晚上，普智师叔突然发现有个黑衣人夜闯草庙村，想要掳走这位林惊羽师弟。”

林惊羽一怔，众人顿时都向他看去，法相接着道：“普智师叔遂立刻出手相救，不料那黑衣人居心叵测，表面看来是掳人，其实竟是为了对付普智师叔，意图染指普智师叔身上所有的魔教邪物噬血珠！”

众人哗然。

法相道：“噬血珠是普智师叔多年前在西方大沼泽中无意找到，他老人家为使其不再祸害世间生灵，便用佛门真法将这邪珠封起，并用天音寺重宝‘翡翠念珠’加以镇压。只不知道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如何知道了这事，首先在林师弟身上藏了绝毒的七尾蜈蚣咬伤普智师叔……”

田不易愕然道：“七尾蜈蚣，难道是苍松……”

这一次，轮到林惊羽脸色更加惨白了。

法相顿了顿，接着道：“其后普智师叔在身受剧毒之下，与那人拼死相斗，终于重伤在那人施展的青云门神剑御雷真诀之下，几近油尽灯枯；但他也终于以大梵般若反挫重创于他，令黑衣人惊走。而在这场激烈斗法之中，张小凡张师弟也来到了草庙之中。”

青云门中的人，此刻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法相继续说道：“之后，普智师叔自知必死，但他老人家毕生心愿始终不曾达成，实在难以甘心。便在此刻，他突然萌生了一个、一个……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便是将天音寺至高无上的大梵般若真法传于一位弟子，再让这个小小年纪的少年拜入青云学习青云道法，如此从不相通的佛道两家真法，就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修习，他老人家的毕生心愿，也就达到了。”

道玄真人冷笑一声，道：“普智道兄果然厉害，深谋远虑，但不知为何他不传于资质更好的林惊羽，反而选了这个张小凡？”

法相顿了顿，道：“普智师叔以为，林师弟资质太好，若拜入青云门下，必定备受师门长辈关注，只怕很容易便被看穿，所以……”

青云门中众人面面相觑，田不易摇头道：“厉害，厉害……”

法相又道：“如此，普智师叔也因为真心喜欢张师弟心地质朴，所以将千年来从不外传的大梵般若私下传了给张师弟，之后又怕噬血珠若还在自己身上，万一那黑衣人折回，不免落入奸邪之手，遂将噬血珠交于张师弟，让他找个无人知道的悬崖丢弃，只不过……”说到这里，法相忍不住叹息一声，道：“不想张师弟多半因为念着旧情，竟将这邪珠一直带在了身上。”

大殿之上，众人这才解开了一个谜团，原来噬血珠的来历竟是这般，而张小凡身上的大梵般若真法，也是这般而来的。

此刻，法相脸上出现了痛心神色，缓缓道：“本来若是如此，普智师叔也不过是肆意妄为。但无人料想的到，在这个时候，竟然发生一件……普智师叔他原是本着悲天悯人之心，宁愿自身受尽噬血珠邪力煎熬，也要以本身佛法将这邪物镇住。不料这天长日久，噬血珠的邪力竟暗中渗入普智师叔魂魄深处，平日时普智师叔有佛法护体，浑然不觉，不料当日他油尽灯枯，才刚离开张师弟等人，走到村子之中，忽地想起，纵然自己传了佛门真法给张师弟，但他却未必能够顺利拜入青云！”

法相神色惨痛，连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道：“此刻普智师叔佛力大减，竟被邪力所侵，如鬼魅附身一般，竟然想出了，想出了将草庙村全村村民杀光，则青云门看在孤儿分上，必定将这两个孩子收录门下，于是，于是……”

“啊！”林惊羽狂吼一声，终于忍耐不住，斩龙剑和身向着法相砍去，道玄急道：“快，快拦下了！”

不等他话音落下，田不易等人早将他拦下，林惊羽泪流满面，痛哭不已，在田不易等人阻挡下依然挣扎不止，嘶声道：“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天音寺以普泓、普空为首，众僧人尽数低头，面有愧色，低声颂佛号不止。

道玄沉默半晌，仿佛连他也要很大的念力才能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真相，过了一会，他忽然向法相道：“刚才你说普智油尽灯枯，那这个事情真相，你们怎么知道的？”

法相沉默了片刻，道：“普智师叔曾经结交一个异人，得到一枚奇药三日必死丸，服食此药，任你有再重伤势，三日之内也能激起你身体全部潜力，保住性命，但三日之后，纵然伤势复原，也一样必死无疑。普智师叔便是服了这枚奇药，终于在三日之内赶回了天音寺，将这前因后果与我恩师普泓大师细细说明。我当时服侍恩师，在一旁也听到此事。普智师叔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痛悔当日种下滔天恶孽，万死不得以偿万一，终于痛哭坐化！”

法相深深注视着张小凡，缓缓地道：“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所有这些事，都是我们天音寺普智师叔的错，与张小凡张师弟并无关系，请各位青云门师叔，千万莫要责怪于他！”

道玄真人微微叹息，长出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忽地安静的大殿之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惨笑声。

“责怪？是谁要责怪我？”

这笑声陌生而冰凉，带着无尽的恨意，一直低着头喘着粗气的张小凡，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一双完全赤红、如血一般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盯着法相。

法相紧紧皱眉，低声道：“张师弟，你，你要保重身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未来日子还长。”

“你！去！死！”

忽地，张小凡从牙缝之中，生生吐出了这三个字，众人无不失色，只见此刻的张小凡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浑身杀气腾腾，面目肌肉扭曲，狰狞无比。

远处，王二叔突然再度惊叫：“鬼，鬼！又来了一个鬼！”

而这一此，他的手指，竟是指向张小凡。

众人失色，普泓大师不顾身体重伤，竟然霍地站起。只见张小凡右手中的的烧火棍赫然大放光芒，噬血珠如得到重生一般，青光大盛，夹杂这摄魂魔棒的黑气，将张小凡笼罩其中，连面目也渐渐开始模糊。

法相失声道：“张师弟，快快丢了那个邪棒，你已经被邪力所侵……”

“哈哈哈哈哈哈……”

张小凡仰天惨笑，声音凄厉，“什么正道，什么正义？你们从来都是骗我，我一生苦苦支撑，纵然受死也为他保守秘密，可是，我算什么！……”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我算什么啊！……”

这惨厉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动人心魄，催人泪下。

场中之人，无不变色，法相飞身而上，急道：“张师弟，快放弃此物，否则你就要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张小凡昂首望天，仿佛一点都没注意到法相冲来，众人一时屏息，眼看法相要抓到这个烧火棍，不料半空之中，一声娇喝，一道白光从横里袭来，法相猝不及防，半空中闷哼一声，倒飞了回去。

众人大惊，只见绿影一闪，碧瑶赫然现身在张小凡身前，面对着前方无数正道高手，竟是凛然不惧。

她脸上眼眶之中，微微泛红，显然为了张小凡而伤心，更不管其他人，转身一把抓住张小凡的手，急道：“小凡，你跟我走，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全部都在害你！”

张小凡昏昏顿顿地应了一声，但面前这个女子，不知怎么，却是在这个天地孤寂的时刻，他所惟一相信的所在，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那只温柔的手，跟着她走！

但这满殿满堂的正道高手，如何能容得下他们放肆，尤其是片刻之后，许多人认出了碧瑶乃是魔教鬼王宗宗主的独生女儿，顿时炸开了锅。

今日青云门死伤无数，尽拜魔教所赐，与魔教实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片刻间已有人将去路挡住，更有人喝问出来，开始怀疑张小凡是否真的与魔教有关系。

陆雪琪、齐昊等人脸上失色，虽有田灵儿等人竭力辩解张小凡刚才还在与魔教中人作战，但这声音如此微弱，转眼间便被盛怒的人们淹没。

片刻之后，大殿之上的正道中人，将这两个年轻男女，围在了中间。

张小凡瞪着血红双目，身子微微颤抖，惨笑不停，只觉得脑海之中翻来覆去都是惨烈血腥景象，却又似乎本是一片空白，这平生的信仰、信念，竟在今日完全被摧毁了。

碧瑶却比他冷静得多，此刻紧紧握着张小凡的手，与他站在一起，低声道：“小凡，别怕，就算是死，我也和你在一起！”

张小凡耸然一惊，脑海中突然仿佛清醒了片刻。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大喝传了过来：“谁敢害我女儿？”

刷的一声，鬼王身影出现在这个玉清殿上，众人目瞪口呆，瞬间哗然。

片刻之后，青龙、幽姬等鬼王宗门人纷纷现身，将张小凡和碧瑶围在中间。

鬼王向周围看了一眼，此刻单以鬼王宗一派实力，委实与青云门及天音寺两派有些差距，但他看去却是毫无惧色，负手而立，顾盼自得，转头对碧瑶微笑道：“瑶儿，你带着小凡先走。”

碧瑶点了点头，正要举步，但这般将正道众人视若无睹得行径，如何能够得逞，而且张小凡此刻身份大是特殊，青云门、天音寺这两大门派，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此人走了。

道玄真人怒道：“拦下了！”

他这一喝而出，早就忍耐不住得正道高手登时围了上去，瞬间这个残破的玉清殿上，又是打成一团，不过此刻的情势却和不久之前完全倒转过来，变成是正道中人围攻鬼王宗。

不过些许工夫，鬼王宗已然处于下风，碧瑶依然紧紧抓着张小凡的手，担心地看着周围，倒是鬼王一直面带笑容，神情自若地观看着场中局势。

周围正道中人的压力越来越大，鬼王宗等十数个人已经被压到了一个小圈子中，形势岌岌可危，不料就在这个时候，玉清殿外突然锐啸响起，异芒乱闪，片刻间惨呼声不绝于耳。

正道中人大惊，片刻后赫然只见人影飞舞，正是毒神、玉阳子和三妙仙子率领其余魔教三大派系赶来支援。

魔教高手纷纷下场加入战斗，形势瞬间逆转，毒神缓缓走到站在那里，一脸欣慰的看着他们的鬼王身边，目光望向前方的战团，脸上也有微笑，但嘴里却低声道：“老弟，算你狠！”

鬼王微微一笑，道：“老前辈为我圣教不顾一切，干冒奇险，他日必然名传千古，为后世圣教弟子传颂。”

毒神苦笑一声，瞪了他一眼，低骂道：“放屁！”

※※※

这番魔教大队人马赶到，青云门本来已经元气大伤，田不易等人虽然勉力支撑，无奈寡不敌众，顿时被压了回来，形势渐渐危急。

道玄真人目视全场，双目如要喷火一般，一日之内，往昔神圣不可侵犯的青云山被这些魔教中人杀来杀去，真是青云门建派以来的奇耻大辱。

更重要的却是眼下的困境，片刻间，他似乎又下了什么决心，抬起了手臂。

魔教中四大宗派的宗主此刻都未下场，眼光几乎全部都盯在这个道玄真人身上，一看便知这老贼又想拼死再度催动诛仙剑阵，岂能让他顺意，片刻间四道身影如电芒射至，不约而同地向道玄真人扑来。

便在这个时候，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一直趴在玉清殿外灵兽水麒麟忽地一声咆哮巨吼，冲了进来，势头极猛。这等上古巨兽，其实力决不在任何修道高人之下，这一番冲击风声凌厉，被打到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鬼王等人被它阻了一阻，转眼间水麒麟已然冲到了道玄真人身边。

只见它匍匐在道玄真人身旁，巨口一张，吐出一物，道玄真人伸手接过。

魔教众人大惊，放眼望去，只见果然是一柄长剑，但此刻全无光彩，似为某种奇异石头所铸，剑身剑柄都为一体，看去竟是一把平凡无奇的石剑，而且隐隐望到，那剑身之上，纹路横生，仿佛还有些破旧，更有淡淡裂痕横在剑身之上。

原来这诛仙古剑，竟是这般模样，而藏在水麒麟口中，更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片刻之后，当这诛仙古剑落到了道玄真人手中，刹那间从那古剑剑身之上，泛起了不可思议的炽热白光，只片刻工夫竟然就将偌大的玉清殿完全笼罩起来，众人一时震骇，都纷纷停手。

但在光芒之中，却只见道玄真人的身体，又是摇晃了几下。

鬼王等人何等见识阅历，更不多想，顿时一起扑上，田不易等人怒声叱喝，但已然来不及援手，不料道玄真人身子虽然虚弱，左右扶在水麒麟身上，右手持诛仙剑向前一挥，瞬间白光如巨涛一般涌来，排山倒海一般，毒神等人一起发力，两相对撞，轰然大响。

原本破了一半的玉清殿，此刻连残存的颓墙断壁也轰然倒塌，尘土飞扬。鬼王等人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四个人脸上都变了颜色，这诛仙古剑威力之大，实在不可思议。

但饶是如此，道玄真人在诛仙剑光芒笼罩之中，却是噗的一声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不过他竟是不顾一切似的，强撑着飘上水麒麟的身上，水麒麟大吼一声，张牙舞爪地向天空飞去。

天地之间，突然便只剩下了那道诛仙豪光，闪烁着璀璨光芒，越来越盛。伴随着阵阵颂咒之声，那柄灿烂无比的七彩气剑，又再度出现在天空，不断分离出单色气剑，流光溢彩。

魔教中人无不失色，毒神狠狠一跺脚，急道：“这阵法威力实在太大，不可力敌，我们先退。”

鬼王虽看着道玄真人摇摇欲坠的模样，但也搞不清楚明明这人重伤欲死，怎么还能催动这等大耗精元的惊天法阵，只是这阵法既然发动，威力便非同小可，他终究不敢拿魔教弟子性命做赌注，当下长叹一声，飞身而起，示意门下弟子撤退。

碧瑶拉着张小凡便欲飞走，突然面前人影一闪，赫然竟是陆雪琪挡在身前，而她手中那柄天琊神剑，蓝光闪耀，寒声道：“张师弟乃我青云门下，你快快放了他！”

碧瑶如何肯放，怒道：“我将他留下给你们杀？你们先杀了我好了！”

说罢更不多话，伤心花凌空打去。

此刻诛仙剑阵已然笼罩在通天峰顶，天地渐渐暗了下来，鬼王宗有人看到碧瑶与陆雪琪战在一起，立刻便回头帮忙，正道这里也纷纷出手，顿时又乱作一团。

张小凡心中痛苦不堪，只觉得一股凶戾念头在脑海中呼啸狂喊，一种要将无数人性命屠灭的可怕却诱人的毁灭感觉，充斥在他脑海之中。

烧火棍也仿佛随着主人心意，红、青、金三色光芒轮转流换，但很明显的，那片红光越来越盛。

法相在一旁看了大急，从当日空桑山见到张小凡开始，因为当年那个秘密的缘故，他就对张小凡另眼相看，此刻无论如何不愿见张小凡堕入魔道，一闪身便向张小凡手中的烧火棍抓来。

碧瑶大急，但被陆雪琪等人缠到，只得急叫道：“小凡，小心。”

不料张小凡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任由法相抓住了烧火棍，法相大喜，但片刻之后突然脸色大变，只觉得烧火棍上凶猛戾气如潮水一般涌来，而面前原本那个老实质朴的张小凡，突然现出了狞笑，如恶鬼一般的狞笑。

“啊！”法相大声惨呼，被张小凡用烧火棍重重一击打在胸口，口喷鲜血倒飞而去。

张小凡仰天长啸，双目赤红，纵身杀入战团，抢到碧瑶身边。烧火棍红芒大盛，仿佛也狂欢不已，与主人一起狂笑着扑向死亡与鲜血。

陆雪琪等人纷纷退避，无论怎样，他们面对着张小凡还是无法全力出手，但此刻的张小凡却似乎已经完全堕入疯狂，眼中恨意无限，招招都取人性命，片刻间已然逼退众人。

碧瑶大喜，一拉张小凡，道：“我们走！”

二人身子腾空而起，飞向殿外。

而此刻天际之上，满布气剑如山如海，诛仙剑阵已然向魔教等人发动攻击。而这一次，仿佛道玄真人也豁出去了一般，不但满天剑雨凌厉落下，天空中那柄巨大的七彩主剑，竟然也被无形咒力操纵着，带着开天破地之势，隆隆冲下。

这阵法主剑，威力岂是等闲，一剑攻下，瞬间数丈范围之内血肉横飞，近十人连喊声都无就魂飞魄散，甚至余威所及，玉阳子躲避不及，竟然连左手也被生生切了下来，惨呼一声，身形化作如电锐芒，破空而逃。

而同时天空中的道玄真人几乎也是精疲力尽一般，身子一歪，险些从水麒麟身上掉了下来，好不容易才支撑住，向下看去，只见这一会工夫，魔教之人已然逃去大半，但仍有少数还在通天峰上，而在最后一人，正是张小凡，碧瑶正拉着他急切而飞。

道玄刚才在半空之中，已然看到张小凡堕入魔道，刚才他与法相、陆雪琪等人交手时刻，出手狠厉无情，且此刻神态疯狂，显然已经完全不可理会。

但此人身上，却怀有青云门和天音寺两大真法，手中更有不世出的邪物，若放虎归山，只怕将来造成杀孽，远远胜过寻常魔教之人。

道玄在心中低声叹了口气，但心意在这片刻间已然决定，纵然日后自己被天下人议论，也决不能留下这绝世祸胎。

当下道玄真人拼起最后灵力，刹那间天空中所有彩色气剑一起大放光芒，尤其是阵法的七彩主剑，更是赫然又大了一半，轰然而响，震动天地，如远古天神狂怒一般，冲了下来，直向张小凡打来！

“啊！”且不说魔教中人失色，便是正道中人，天音寺与青云门中众人无不变色，田不易与苏茹脸色苍白，田灵儿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而在旁边，陆雪琪紧紧握住天琊神剑，面无血色，连带着手中的天琊也微微颤抖。

那一道惊天巨剑，当头击下，未到地面，咯咯巨响已然发出，张小凡附近一丈方圆地面尽数迸裂，狂风呼啸，将他笼罩其中，已是必死局面。

张小凡瞪红双眼，人为无形剑气笼罩，挣脱不得，心中悲愤恨意难以抑止，眼睁睁看着天空那柄恐怖巨剑带着无边杀意迅疾落下，张口狂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震动四野，天地变色，惟独那诛仙奇剑却仿佛是诛灭满天神佛的无情之物一般，依旧毫不容情地向他击来，眼看着张小凡就要成为剑下亡魂，粉身碎骨。

忽地，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连诛仙剑阵的惊天动地之势也瞬间屏息……

那在岁月中曾经熟悉的温柔而白皙的手，出现在张小凡的身边，有幽幽的、清脆的铃铛声音，将他推到一边。

仿佛沉眠了千年万年的声音，在此刻悄然响起，为了心爱的爱人，轻声而颂：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

她站在狂烈风中，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张小凡，白皙的脸上却仿佛有淡淡笑容。

那风吹起了她水绿衣裳，猎猎而舞，像人世间最凄美的景色。

张小凡的心沉了下去。

突然，他张开了口狂呼却被狂风逼了回来，他疯了一般跃起扑向碧瑶却被神秘气息弹开，血红的双眼中流出了红色的泪，淌过他的脸颊。

那个风中的女子，张开双臂，向着满天剑雨，向着夺尽天地之威的巨剑。

……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

剧烈的狂风突然转了方向，变成了围绕在碧瑶身边的巨大旋涡，那个婉约而美丽的女子被狂风推上半空，迎着那七彩流转的巨剑。

她是那一刻，天地间惟一的光彩！

片刻……

无数的血色雾气从她的体内瞬间喷出，在她身前凝做晶莹如红玉的血墙，同时白皙面容之上，飘出九道若隐若现的轻烟，融入血墙之中。

那血墙瞬间沸腾，如炽热的痴情之火燃烧不止，带着所有的热情绝望焚烧，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灿烂光辉，逆天而上！

与那诛仙主剑，轰然相撞！

灿烂的光辉如此耀眼，没有人可以睁开眼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震动了整个天际苍穹，势不可挡的诛仙剑倒飞而回，满天的气剑一阵紊乱，而在通天峰上，山峰巨震，乱石横飞，山体之上如割裂一般出现了无数巨大裂痕，仿佛末日到临。

隐约中，一个苗条而凄婉的身影，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天地间，忽然全部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声音，撕心裂肺一般地狂吼着：

“不要啊……”

※※※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世界，他在黑暗中发抖，不敢动弹，不敢面对，不敢醒来！

可是，他终究还是醒了！

颤抖的手，慢慢地握紧，再放开，慢慢地，睁开眼睛，仿佛这样，也需要他全部的勇气。

一间普通的石室，装饰简单而朴素，他慢慢下了床，什么都不敢想，甚至连放在手边的烧火棍，也没有再看一眼，仿佛受到什么指引一般，他走向门口，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是长长的通道，有不少人安静地忙碌着穿梭，但是不管是谁，一看到他，都立刻退到一旁，低下头去。

他茫然走着，仿佛有个声音在召唤他一般。很快地，他走到了一个拐角，那里有间大的石室，门口虚掩着，拐角的另一头，传来熟悉的一个声音，似乎是记忆中一个叫青龙的人的语气。

“鬼先生，您是天下第一奇人，求你看在圣母明王面上，救……”

伴着一声叹息，黑暗中有个低沉的声音道：“鬼王宗对我有恩，并非我不尽力，只是碧瑶小姐用的乃是我圣教中最惨烈的‘厉血毒咒’，也就是我们自古相传的痴情咒了。这毒咒将人一身所有精华血肉以咒力生生激发，再摄取本身三魂七魄熔炼，如此不顾一切，所以才有逆天之力，但用这毒咒之人，必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青龙涩声道：“鬼先生，可是……”

那声音截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不错，碧瑶小姐身上的奇宝‘合欢铃’的确在那一刻，硬生生将她逼出的三魂七魂强行摄了残余一魂下来，守在铃身之中，所以小姐肉身才得以不灭。但、但这等回魂之术，早已失传千年，只有千年前南疆恶地，一支昙花一现的黑巫族听说有此奇术，但也早已灭绝。这、这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青龙哑然，半晌才道：“但、但宗主他这般不吃不喝数日，现在又已经……鬼先生，他一向敬重于你，你劝劝他吧。”

那声音缓缓道：“鬼王宗主伤心过度，待时日一长，自然会好起来的……”

青龙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身子一震，像是发现了什么，转头向那里看去，只见那个虚弱而苍白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然后仿佛鼓起了最大的勇气，终于走了进去。

再无声息。

青龙低头默然，黑暗中，仿佛也有个人传来低沉的叹息声。

石室中，白玉石台之上，美丽的女子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静静沉眠一般。她的父亲，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就这般痴痴地望着女儿。

张小凡怔怔地望着，无声地流下泪来，双腿一软，终于是再也坚持不住，坐倒在碧瑶身边。

那一张温柔而恬静的脸庞，从此成了他一生记忆之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寂静的石室中，隐隐有悲泣之声，轻声哽咽：

“你为什么这么傻……我还没有对你说，我在那口古井之中，看到的人是你啊！……”

※※※

青云山。

小竹峰。

夜已深。

陆雪琪默默站在山峰上，向着远方眺望，但见夜色冰凉，满天星光闪耀，仿佛讥笑世间俗人挣扎于红尘之中。

脚步声响起，她熟悉而尊敬的师父的声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琪儿，你怎么又站在这里？”

陆雪琪没有说话。

水月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你又想起了那个人？”

陆雪琪沉默着，面上忽有痛苦之色，道：“师父，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本来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啊！”

水月仿佛也沉默了下去，半晌才柔声道：“这都是命，琪儿，日后你与他再见时候，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你自己要记得清楚。”

说罢，她叹息一声，转身走了开去。

只剩下陆雪琪一人，站在原地，山风吹来，她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凉，默默望着远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低地道：

“再和他相见的时候……”

夜凉如水，照着她孤单身影。

第一章 十年

第二章 远行

第三章 旧地

第四章 大王村

第五章 看相

第六章 死泽

第七章 好人野狗

第八章 螳螂

第九章 黄雀

第十章 末路

第十一章 瘴气

第十二章 奇花

第十三章 夜谈

第十四章 旧时意

第十五章 异兆

第十六章 巨树

第十七章 故人情

第十八章 玄蛇

第十九章 黄鸟

第二十章 小灰

第二十一章 鱼怪

第二十二章 问讯

第二十三章 剑舞

第二十四章 古刹

第二十五章 魔阵

第二十六章 潜行

第二十七章 玄火坛

第二十八章 暗杀

第二十九章 异兽

第三十章 天狐

第三十一章 白狐

第三十二章 脱困

第三十三章 希望

第三十四章 天水寨

第三十五章 寒夜

第三十六章 深痕

第三十七章 追踪

第三十八章 七里峒

第三十九章 烈酒

第四十章 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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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年

黑色的乌云盘旋在夜空，天幕阴暗得仿佛压向地面，从苍穹上飘落的雨丝，在凛冽呼啸的风声中，卷过苍茫的大地。

荒野之地，前不见村后不见店，四下莽莽，只有一条古道从远方延伸而来，又孤单地向远处延伸而去。

夜空黑云里，有低沉雷声响过，天地间的雨势，也渐渐大了起来。

大地肃穆，荒野上除了风声雨声，四下漆黑，只有在古道边上，孤零零地点燃着一点灯火，透露着些许光亮。

这是个荒野小店，老板姓何，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是距离此地一日路程的小池镇出身，在这个荒僻之地，古道之旁，自己辛苦建起了一个简陋屋子，为南来北往的旅人提供个歇脚喝茶的处所，以此赚几个辛苦钱。

此刻何老板正坐在柜台之后，耳边凝神听着屋外凄厉呼啸的风雨声，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坏的天气，想来多半是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这间小屋位于小池镇和西方一座大山空桑山之间，门外那条道路，自古便是商旅之道，也是通往东方的大城——东海昌合城的必经要路，所以不时有旅人经过。

眼下，在这风雨之夜，这间荒野小店里，却居然还有着几位客人，默默地坐在阴暗昏黄的小屋里，躲避着屋外的凄风苦雨。

“噼啪。”

何老板面前的油灯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把这个老实的中年人从昏昏欲睡中唤醒。屋外的风雨声一阵紧过一阵，“呜呜”地仿佛哽咽一般，看来这一夜，这里的客人是走不了了。

他这般想着，抬头向店里的客人望去。简陋的小屋里只摆着五张桌子，此刻有三张桌子旁边坐着客人，最边角处的一张坐着一位单身男子，灯火昏暗，那个男子孤独地坐在那里，连面容也模模糊糊。

而靠近些的两桌，一桌边上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和一位正是青春年少的少女，老人的手边还有个竹竿靠在桌子上，上边有块布条，写着“仙人指路”四字，看来是个江湖相士。

至于最后一桌，却是人最多的一路商旅，共有四人，在他们身后的角落堆满了货物，此刻仿佛中间还有个年轻人轻声咒骂着这个鬼天气。

“好了，别说了。”四人中一位老者喝了他一声，转过头来，向着何老板笑了笑，微带歉意道：“何老板，今天这风大雨大的，还连累你陪我们熬夜了。”

何老板微笑摇头，这一行商旅时常往来与这条古道之上，来他这小店歇脚也有许多次，所以也算是熟客了，当下道：“没关系，我熬夜也是寻常的事，不过今日从白天开始就黑云压顶的样子，怎么先生你还要赶路来着？”

那老者闻言一怔，随即与同行的其他人对望一眼，苦笑道：“其实我们又怎么不知道今天天气不好，但出门在外，实在是有难处啊。”

何老板“啊”了一声。

那老者端起面前的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道：“何老板，如今这个世道，难啊！”

何老板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那老者苦笑了一声，道：“本来已经消失许久的魔教，十年之前突然又重新出现，听说还在青云山和正道仙家们大打了一仗。从那以后，这十年来魔教非但没有被正道消灭，反而日渐兴盛，到处都听说他们与正道争来斗去的消息。”

何老板默然，那老者叹息一声，道：“他们斗他们的，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管不到，偏偏这争斗之下，天下大乱，如今盗贼横行，抢家劫舍者不计其数，我们在外混口饭吃的，天天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了强人，这才匆匆赶路，不料却被风雨阻在了这里，麻烦何老板了。”

何老板摇头道：“这没什么关系，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口里正说着，忽然从远处角落里传过一个声音，淡淡地道：“这么说来，这位先生倒是以为，如今天下大乱，盗贼横行，都是你口中魔教所为了？”

那老者一怔，还未说话，前边坐着的相士和年轻少女，目光也向他们看来，那少女目光明亮，姿容秀丽，嘴角边有浅浅酒窝，看去惹人怜爱。

此刻她忽然开口向那商旅老者微笑道：“这位老丈！”

那老者向她看来，道：“什么事，姑娘？”

这年轻少女轻声道：“老丈，你面瘦而纹多，但面形未破，主一生虽多波折但仍算平安。只是你天庭六分处有道小疤，横在脸中，阻了命线、财线，主你老来之际，或有大劫。如今看你岁数，不如还是少说些话，也少些祸端。”

众商旅一起变色，那老者更是站了起来，紧紧盯着这一老一少看来，但这二人却都没有什么反应，泰然自若。半晌，那老者脸色阴晴不定，向周围张望一眼，终于还是坐了回去，向那少女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

他这一番坐了回去，小店里立刻沉静了下来，刚刚在角落里那个神秘的男子此刻也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只是这长夜漫漫，委实难捱，过了许久，那边商旅中人渐渐开始聊天，说来说去，却是谈起了十年之前在青云山那一场正魔大战。

这些行旅商人不过是些普通百姓，自然不曾到现场看过，不过是道听途说，况且那些正道修真的高人们向来神秘莫测，正是老百姓口中最好的谈资。

说着说着，几个年轻人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其他人也都听见，被吸引了过去。

“……总之，那时候青云门的形势已经危在旦夕，幸好道玄老神仙功参造化，用手指轻轻一点，顿时天上落下惊雷闪电，听说方圆百里都听得见那声巨响，这才将魔教的人击退！”

“放屁！”忽地一声轻喝，却是与那少女同桌的气度不凡的老人发出。众人都吃了一惊，向他看去，只听那老人道：“若是道玄真的那么厉害，怎么青云山一战，青云门会死了那么多人，连七脉首座都死了两个，其他的长老弟子更是死伤无数，你当魔教那些魔头是吃白饭的啊？”

众人哑然，他旁边的少女眉头大皱，低声道：“爷爷，我刚才还叫人不要多话，怎么你的话这么多？”

那老人呵呵一笑，原本颇有鹤骨仙风的脸上突然变得有些得意，低声道：“小环，你不要吓我，我早就让你看过我的命格，虽然一生飘荡，但老来走运，主平安到老，有人送终，呵呵，不妨事，不妨事！”

那少女才喝了口茶，险些被他的话呛到，咳嗽了两声，怒目向老者盯了一眼，那老者却洋洋得意，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一老一少，正是行走天下的江湖相士周一仙和他的孙女小环，如今距离上次青云山正魔大战已经过去十年，小环也已经长大，出落得秀丽端庄，仍然跟随着周一仙浪迹天涯。

此时周一仙瘾头也被勾了起来，不顾与别人是素昧平生，把凳子一扯，居然就坐到了那些商旅中间，开始高谈阔论起当年那场青云之战，小环在旁边为之气结，却也无法可施。

周一仙口才极好，再说他行走天下，本也是靠一张嘴的本事，说起来生动活泼，栩栩如生，远远胜过了刚才那几个年轻人，片刻后连何老板也忍不住走了过来，众人围在一起，听着周一仙口吐莲花，谈笑间回首往事……

“啊！”

听到精彩激烈处，那几个年轻人同时发出惊叹声，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老丈你难道当时也在场吗，知道这么仔细？”

周一仙一怔，随即用手轻拍衣衫，摇头叹息道：“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向来都不愿插手了，就让那些青云门小辈去做吧！”

众人吃了一惊，登时有了肃然起敬的心情，不料这时旁边听的“噗”的一声，却是小环将刚刚喝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嗽不止。

周一仙瞪了她一眼，随即回过头来，呵呵微笑，这时旁边有个年轻人道：“老丈，后来青云门那个姓张的弟子，到底怎么了，难道真的反出了青云门？”

周一仙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才摇头道：“这个却不清楚了，当日场中一片混乱，那个张小凡也昏迷过去，最后被魔教的人抢走，从此就不知所踪了。”

周围的人一阵唏嘘，其实张小凡身世之谜，实乃青云门、天音寺的重大秘密，绝不会外传，但当日揭开秘密之时在场人数颇多，特别又有魔教中人在场，所以时日一久，天下竟也慢慢传开了。只不过周一仙此刻说的，却仿佛自己当日就在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上亲眼目睹一般。

何老板叹息一声，道：“也不知道那少年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忽地，那个坐在角落的神秘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隐隐带着一丝沧桑。

周一仙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坐在阴影中的男子，道：“怎么，这位兄台，莫非你知道吗？”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就算你们是曾经见过他的人，如今也想必认不出来了……”

小环皱了皱眉，道：“他怎么了？”

那男子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把自己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屋外风雨，漫天席地，仿佛又凄厉了几分……

※※※

空桑山，万蝠古窟。

八百年前，魔教前辈黑心老人在此开创了炼血堂一系的鼎盛时代，号令魔教，震慑天下。但如今后辈弟子不肖，此地人材凋落，很是凄凉。

而隐藏在万蝠古窟深处的死灵渊，此刻也被无数突如其来的外敌占据。

以古篆龙飞凤舞刻着“死灵渊”三个大字的巨石边上，炼血堂一系最后的门人都聚集在此处，背靠着巨石，再退后几步，就是深不可测的死灵渊。

他们只剩下了不到十人，包括年老大、刘镐、野狗道人等人，个个身上带伤，神情委顿中带着惊恐。在他们的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数倍于他们的黑衣人，将他们包围起来，无一例外地都在胸口绣着一个骷髅。

年老大深深呼吸，强自镇定心神，开口说话，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嘶哑：“诸、诸位鬼王宗教友，我们炼血堂只是圣教中一个小小的派系，从来不敢得罪鬼王宗，不、不知道鬼王前辈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哼！”一声冷哼，从无数黑衣人中传出，一个胸口绣着金色骷髅，与旁人截然不同的黑衣人走了出来，看着是个头领，淡淡道：“年老大，如今圣教之中形势已然很是明显，鬼王宗主也数次发书与你，但你居然还是墙头草一般，今日应付我们，明日又拜在长生堂门下，莫非你心里不把鬼王宗主放在眼里吗？”

年老大脸上失色，知道如今圣教之中，以四大派阀为首的内斗日益惨烈，各个小派系无不依附，不时便听说被灭派的传闻。如今鬼王宗突然大举杀入，自己在炼血堂里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几乎被他们一举而灭，而摆在眼前的形势，也是相当明显了。

果然，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年老大，我再和你说一次，如今鬼王宗主雄才大略，统一圣教指日可待。他老人家是看得起你才要收你们炼血堂归到旗下，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说到后面，他声音中已经满是威胁的意味。

年老大额头之上满是汗珠，虽然情势明了，自己这小小的炼血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敌得过鬼王宗，但祖师传下来的基业，难道就要毁在自己的手里的吗？

这个决心可当真不好下！

那黑衣人看见年老大的犹豫神色，神色间一冷，忽然道：“年老大，我劝你一句，你现在面对的是我，还算你运气，但你可知道此次主持攻打空桑山的是谁？”

年老大身子一抖，黑衣人已然冷笑道：“你也猜到了吧，不错，正是我们鬼王宗的副宗主鬼厉。若是他来了，你们的下场可就……”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这黑衣人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也白了一白，仿佛就算是他，对那个名字也有着深深惧意。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突然就充斥了偌大的空间。鬼王宗的所有黑衣人立刻都绷直了身体，刚才领头的黑衣人面色也微微苍白，仔细看去，隐约可以看见他眼角在轻微地抽搐。

是什么人，竟然让他如此害怕？

脚步声，渐渐响了起来，仿佛从深渊无尽的黑暗深处传来，慢慢地走出。

一步，一个血印！

所有的黑衣人忽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幽幽青色的光芒，带着微红的血光，在黑暗中轻轻荡漾，缓缓前行。

炼血堂的人脸色尽皆惨白，毫无血色。

鬼王宗在十年之前，还没有鬼厉这一号人物，但教中传闻，十年前正魔血战之后，鬼王宗宗主鬼王将一个正道叛徒收到门下，视同己出，更将传闻中落到鬼王宗手里的圣教经典《天书》第二卷尽数相传。

而这鬼厉除了道行进步得不可思议之外，性子更是变得天翻地覆，好杀噬血到了令魔教中人也惊心动魄的地步。

近年来，魔教之中内斗日益惨烈，而鬼厉，这个当初青云门的朴实弟子，赫然变成了鬼王宗的第一号战将，带领鬼王宗弟子纵横杀戮，灭门无数，手中一根“噬魂棒”（这个称呼乃是魔教中人私下所取）不知吸噬了多少人的鲜血，加上鬼王的另眼相看，很快就成了鬼王宗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这个人，十年之前，炼血堂的这些人却都是见过的。

人群之中的野狗道人向他望了过去，那个在黑暗中渐渐现身的男子，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仿佛是从他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一般。

场中站着无数的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的容貌，恍如当年，没有什么变化，眉宇间的模样，都历历在目，只是野狗的心，却砰砰地开始跳个不停，仿佛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个人，而是凶戾的狂兽。

“你们……”

他缓缓地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平稳而带着幽厉，回荡在这个地方：“降不降？”

无数人站在他的身后，却没有人敢靠近于他。

炼血堂众人面面相觑，年老大汗水淋淋而下，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麻木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场中一声怪叫：“你去死吧！”

众人失色，只见片刻间在鬼厉身旁地上，突然暴起一道刀光，向他小腹刺去，而行刺之人披头散发，神色狂乱而茫然，两只脚竟然已经被人砍断了，血流如注。

此人乃是炼血堂门下弟子，身受重伤，恐惧痛苦之中终于丧失了理智，疯狂大叫着向鬼厉刺去。片刻之后，夹杂着血腥红光的玄青色光芒，从鬼厉的右手发出，笼罩住了这个人。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又重了几分。

变得枯干的人体无力地向旁边倒去，炼血堂众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好些年轻弟子的身子都开始发抖，鬼厉眼中却渐渐泛起了红色的微光，又一次地缓缓道：“你们，降不降？”

而他手中那根难看的噬魂棒（烧火棍），渐渐地也亮了起来。

身后，所有的黑衣人仿佛一同吸气，同时迈上了一步。

无与伦比的、可怖的气息铺天盖地般涌了过来，淹没了所有炼血堂的人。

突然，炼血堂人中爆发出了一声大喊：“不、不要，我、我、我降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年轻弟子跑了出来，离开了炼血堂众人，冲到鬼王宗处，但下意识地远远离开了鬼厉所在的位置。

这一开了头，立刻就起了连锁反应，炼血堂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时有人走了出来，年老大长叹一声，知道终究大势已去，惨笑道：“罢了，罢了！”

说着，他越众而出，众人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到鬼厉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只黑色巴掌大的铁牌，上边刻着一颗黑色的心，双手奉给鬼厉，惨笑道：“这是炼血堂‘黑心令’，炼血堂八百年基业，到了今日就算完了……”

“胡说！”

就在此刻，忽地一声大喝，但声调中却微带着惧意，从他们背后发出。众人都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在刚才那块巨石前头，赫然站着一个人，没有跟随他们一起投降。

野狗道人！

野狗道人盯着年老大，重重喘息，口中却大声道：“老大，当初你引我入炼血堂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黑心祖师神像之前立过重誓的，此、此生不渝，你、你怎么能这样？”

年老大脸上愧色一闪而过，低下头来，低声道：“野狗，形势比人强，你不要自寻死路，快过来吧！”

野狗道人在无数目光注视之下，尤其那双隐隐散发着可怖红光的眼睛，如刺到他心里一般，让他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双脚，也因为恐惧太甚而微微发抖。

只是，他竟然慢慢地摇头：“不行，老大，不行，你要我怎样都行，但要我背叛炼血堂，不行！”

他对着前方，茫然而带着空虚，仿佛什么都破灭一般，低低地道：“我从小长得像怪物一般，人人都嫌弃我，便是我亲生爹娘也将我丢弃。我被野狗养大，受尽磨难屈辱，只有在入了炼血堂后，才轮到我去欺负别人，扬眉吐气。当时我就在祖师面前发下重誓，今生必定跟定炼血堂，生死不悔……”

众人愕然，年老大注意到鬼厉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心中焦虑，没想到平日里这野狗一向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现在却突然变成这样。

但总不能因为这野狗一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当下狠心道：“好，你伟大，那你就一个人撑着炼血堂吧！”

说着，手一扔，将手中的黑心令抛了过去，野狗下意识地接住，身子却剧烈颤抖，大口喘息。

年老大等人都隐没在鬼王宗的黑衣人中去了，只剩下野狗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散发着光芒的巨石下，面对着无数黑衣人，而在他面前不远处，赫然就是传说中噬血好杀的魔鬼！

幽幽而带着凶戾之气的目光，落在野狗的脸上。

野狗觉得自己几乎看到了恶鬼，若不是身后的巨石撑着，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得住。只是，在这番极端恐惧之中，他却低低地用颤抖的声音道：“你杀了我吧！”

说着，他握紧了手中的黑心令，闭上了眼睛，冰凉的铁牌仿佛溶入了他的身体，一起等待着毁灭和死亡的来临！

第二章 远行

四周寂静无声，回荡在耳边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音，对死亡未知的恐惧如无尽冰冷的海水，将野狗淹没。

他不由自主地发抖……

无数双目光凝望下的这个人影，很是可怜而孤单，只是他顽固坚持着，发抖的手抓着那面黑心令，依然很紧很紧。

这模样忽然有几分熟悉，仿佛许多年前，那个倔强而坚忍的少年。

眼中的红色光芒悄悄褪去，手臂在黑暗里无声地摆动，顿时无数的黑衣人如潮水一般，向外涌去，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野狗的喘息声慢慢地平和下来，心中有些奇怪，但仍然害怕，慢慢地张开一丝眼缝，却望见这个地方，不知何时起，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

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道，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死灵渊边上，向下凝望着，仿佛在那世间最深沉的黑暗中，有他过往的回忆。

有风，轻轻吹来，巨大的深渊衬得人渺小的身躯，很是脆弱。野狗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趁现在没人，就这样把他推下去……

这念头一旦产生，顿时如火烧一般在他心头萦绕，灼得他全身发热，忍不住跃跃欲试，只是钉住身体却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望着他。

野狗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凉到了脚底。

“你刚才是不是想把我从这里推下去？”他淡淡地道，仿佛在说着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情。

“当！”

黑心令从野狗手里滑落下来，掉到地上。野狗慌忙拾起，脸色也白了几分，但随即绷直身体，仿佛给自己壮胆一般，大声道：“你要杀就杀，我、我可不怕你！”

这个被人称呼为“鬼厉”的男子，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我不杀你。你若是死了，炼血堂就真的绝后了，只怕黑心老人在地下阴灵不安。”他向前走去，越过野狗，口中继续道：“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野狗一怔，随即大声道：“你带人把我们炼血堂几乎都灭了，还要我跟着你？”

鬼厉没有理他，只是向前走着，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你道行太低，若没有我，鬼王宗先要杀你，便是你那些投降的同门，如年老大一众，看你尽忠于炼血堂，岂不显得他们太过无耻，也是一样要杀你的。”

野狗哑然，额头上冒出汗水，但见那人身影渐渐没入黑暗，越走越远，终于一跺脚，快步跑着跟了上去，口里大声道：“哼，我才不怕死，但是为了复兴炼血堂，我才委屈自己……”

黑暗中，脚步阵阵，他们一前一后，行走在这万蝠古窟之中。忽地，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后头的人开口道：“喂，张小凡，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黑暗深处，有如妖兽嘶吼一声，浓重的血腥气息顿时围了过来。野狗不寒而栗。

半晌，这气息慢慢地退去了，前头的那个人，沉默许久，才淡淡地道：“这个名字，我已经忘了很多年了。”

野狗长出了一口气，但实在忍不住又道：“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没有回答，那个人又向前走去，野狗嘴里咕哝了几句，似乎在咒骂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在他们前方，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

青云山。

这座世人眼中神秘的仙山，十年之后，依然如仙境一般。

那一场正魔厮杀所带来的破坏，早已经被修缮一新，只不知道，留在心处的伤口，可也曾愈合了？

十年前一场大战，朝阳峰首座商正梁、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不幸过世，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叛出，除了掌门道玄真人，六大首座去了一半，可谓元气大伤。

如今朝阳峰和落霞峰都已经由本派长老接任首座之位，惟独龙首峰一脉，只因苍松道人之故，原本仅次于长门的第二大脉却在青云门中抬不起头来，而在本脉内部公推之后，出人意料的，竟是由年轻一代的齐昊接任了首座之位。

在青云门中各大派系里，年轻一代出现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如风回峰的曾书书、大竹峰的宋大仁、小竹峰的文敏、陆雪琪，都已经替他们的师长做着越来越多的事情。

便是在长门之内，这些年来，道玄真人也已经渐渐不问俗世，而将日常事务交给了得意弟子萧逸才处理。

※※※

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柔和的阳光照着巍峨的殿堂，显得庄严而神秘。祠堂里依然显得阴暗，那些长明灯火和点点香烛的微光，祭奠着青云门列位祖师的仙灵。

林惊羽在祖师祠堂前的空地上，独自一人，闭目打坐。散发着碧绿光芒的斩龙剑，轻轻悬浮在他的头顶，绿色的光圈将他笼罩，在阳光下，闪现着神秘的光。

他的脸庞，已不见了当初的天真，多了坚忍与沧桑。

在他身后，祖师祠堂的阴影深处，有两道目光，静静地凝望着他。半晌，有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那个皱纹满面的神秘老人，他缓缓地走出阴影，在祖师祠堂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目光停留在林惊羽的身上，许久之后，他淡淡道：“可以了。”

斩龙剑的碧绿光芒应声而收，林惊羽深深呼吸，睁开双眼，站了起来，转过头望着老人，露出笑容，道：“前辈！”

老人看着他年轻的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你的资质真的很好，又这么用功，进境远远比我料想的快多了。”

林惊羽脸上掠过感激之色，深深弯腰，低声道：“前辈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老人轻轻挥手，转而叹息道：“转眼间，又是十年了。我也没什么好传授给你了，况且你也在这祖师祠堂里陪了我十年，今日你就回去吧。”

林惊羽身子一震，露出愕然之色，那老人却没有理他，只道：“龙首峰一脉之中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林惊羽回过神来，点头道：“是，前些日子，齐昊师兄曾来此看望过我，对我说了一些。”

老人点了点头，道：“今日听说青云门里新一代出色的弟子，都聚集在通天峰上，可能有什么事情，刚才长门那里也有话传过来，你也去一趟吧。”

林惊羽嘴角动了一下，望着老人，隐隐有不舍之意，那老人笑了笑，脸上也有些黯然，但随即消失，挥手道：“大好男儿，不必做此姿态，去吧！”

林惊羽深深吸气，一躬到地，道：“前辈，这十年授业之恩，巍巍如山，弟子刻骨铭心，日后必当以一身所学，仗义除魔，回报师门，不负平生志气！”

老人含笑点头，道：“好，你去吧。”

林惊羽又行了一礼，看了看周围景色，终于霍然转身，挺直了身躯，大步向前走去，离开了祖师祠堂。

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之上，仿佛也有些耀眼。

老人望着他的身影，怔怔出神，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走了。”那个身影淡淡地道。

老人嘴角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头望着这个人，这位在青云门中至高无上的掌门。

“多谢了。”他忽然这么说道。

道玄真人仿佛微微吃了一惊，皱眉道：“什么？”

老人转过他的身子，向祖师祠堂的殿堂里走去，口中道：“多谢你肯同意这个年轻人陪我十年。”

道玄真人沉默了片刻，也慢慢走进了祖师祠堂，在大殿正中，供奉着无数青云祖先前辈灵位的灵台前，灯火香烛，明灭不定，照得人脸色也阴暗不定。

那个老人走到灵台之前，从灵台前头的香案上拿起一只崭新的香烛，在另一只香烛上点着了，替下了旁边一只快要燃尽的香烛。

道玄真人默默地看着他缓慢而熟练的动作，忽然道：“当年我干冒大险，瞒着诸位师长将你救下，你却连个谢字也没有。为何今日一个少年，你反而谢我？”

那个老人没有说话，退后了一步，处身在阴影中，手里还拿着刚刚换下的那段残烛。他抬起头，向上凝望，青云门历代祖师的灵位，威严耸立在他面前，神圣而庄严，如山一般的气势，仿佛将他这个渺小的人轻易压倒。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这般凝望。

道玄真人在他身后，看不到此刻那老人的眼神，但他却看到，那残烛上滴下的灼热的烛油，一滴一滴，落在那只枯干的手掌上，再慢慢凝固。

那只手掌，也仿佛在微微颤抖。

阴影深处，远远地，仿佛传来幽幽的叹息声……

※※※

林惊羽到了通天峰玉清殿上的时候，这里已经站着十几个人了。这些人中，有他熟悉的，也有的只见过几面，仅知道是同门中人的。

但无一例外的，在场的人心里都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年轻人，都是青云门年轻一代的翘楚。

人群之中，最出众的莫过于两人，一个是冰冷清艳的陆雪琪，另一位是如今一身首座服饰、气度不凡的齐昊。说起来其他各脉的首座都未前来，齐昊也是惟一一个到场的首座。

齐昊转眼一看，正看到林惊羽走了进来，怔了一下，随即大笑着走了上去，一把抱住林惊羽，上上下下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林师弟，你不是在祖师祠堂守灵吗，怎么也来了？”

这十年间，林惊羽对外一直是以守灵的借口住在祖师祠堂的，而那位来历神秘的老人，更是关系到青云门往日一段秘史，所以众人都不知晓，此刻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笑道：“十年期满，我也出来了，正好有人吩咐我来这里一趟，没想到齐师兄你也在这里。”

齐昊微微一笑，道：“掌门师伯通知了各脉年轻弟子中的出色弟子来此，说是有要事商量，我正好无事，也就过来看看。”

他们师兄弟正谈话间，旁边走过来一个男子，身材高大，正是大竹峰的首徒宋大仁。十年不见，他的样子倒也没什么改变。

当年宋大仁与齐昊等人也算熟悉，此刻便走过来寒暄一阵，片刻后他目光落到了林惊羽的身上，微笑道：“林师弟数年不见，更是英俊挺拔，想必道行又精进不少吧？”

林惊羽微微低首，微笑道：“宋师兄你太过奖了。”

宋大仁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啊，齐师兄，还认得小弟吗？”

齐昊向那说话之人看去，笑道：“曾师弟，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你了！”

来人正是风回峰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曾书书，而在他旁边一起走过来的，却是小竹峰中的两位美女文敏和陆雪琪。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冷若冰霜的陆雪琪，只有宋大仁向文敏看去，呵呵一笑，文敏含着笑，白了他一眼。

齐昊等人也与文敏、陆雪琪见过，曾书书道：“齐师兄，当年你继任首座之位的时候，小弟犯了错事，正被家父圈禁，未能到场祝贺，莫怪莫怪！”

齐昊大笑，道：“曾师弟说哪里话，心意到了就可以了。”

曾书书微笑点头，随即向周围看了一眼，道：“齐师兄，这次掌门师伯把我们叫来，不知道有什么大事？”

齐昊摇手道：“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但是听说西方某地出了桩异事，掌门师伯想借机派出年轻一代出色的弟子历练一下。”

“啊。”周围人都发出了叹音，许多人颇为好奇和兴奋，曾书书本来也是笑容满面，但忽然间神色一凝，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快之事，齐昊发觉，微讶道：“曾师弟，怎么了？”

曾书书苦笑了一下，道：“年轻一代，出色的弟子下山历练？”他轻轻摇头叹息，道：“这个话，我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他与齐昊对望了一眼，忽然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当年的四个人，如今……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望向那个美丽的女子，陆雪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又似把什么都深埋在心底，那双明眸转动，目光在林惊羽身上看了一眼，似乎想找出什么影子一般，但终于，还是失望地移开了。

正在这个时候，大殿之上忽然钟鼎之声响起，众人立刻肃立片刻后掌门道玄真人在萧逸才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向众人望了一眼，微笑着打个招呼，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众人一起施礼，齐昊站在最前头，道玄真人微笑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坐吧。”

但众弟子中，除了齐昊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在道玄真人的下首坐了下来之外，其他人还是站着。

道玄真人看了身边的萧逸才一眼，道：“逸才，你来说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道：“是，师父。”

说着，他走了出来，向众人望了一眼，朗声道：“诸位同门，今日请大家来此，是有一件事情，需要我们青云门最出色的弟子前去完成。”

他说到这里，众人登时一阵耸动，萧逸才微笑了一下，继续道：“近日，天下间纷纷传闻，说道西方大沼泽之内，近日忽有异光冲天，数日不止，恐有惊世异宝将要出世。本来天降灵物，惟有德者居之，我们也并无夺宝之心。但消息传开之后，听说魔教妖孽大举西进，意图染指。”

“什么？”

“可恶！”青云门众年轻弟子顿时怒形于色，纷纷叫出声来。

萧逸才待众人声音小了些，微笑道：“这消息若是假的，倒也罢了，但万一若是真的有着奇珍异宝，落入魔教手中，岂不是为虎作伥。青云门向来是天下正道领袖，故掌门真人决定，从本门年轻一代中挑选出出色的弟子，一起前往西方大沼泽，主持道义，斩妖除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又带些神秘的语气，道：“诸位师弟，此外还有一个要紧处，听说天音寺和焚香谷也派出了弟子前往西方大沼泽。自从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两派明着和我们一团和气，但暗地里窥视着正道领袖之位久矣。希望大家可不要丢了本门的脸面！”

众人一阵喧哗，顿时有人喊了出来：“掌门真人放心，我等绝不丢青云门的脸面！”

“正是，这一次定要让魔教还有天音寺焚香谷的人看看我们的厉害！”

道玄真人微笑点头，站起身来，道：“此次去西方，或有凶险，魔教中人更是艰险狡诈，你们平日要格外谨慎才是。”

众人齐声道：“是。”

道玄真人向萧逸才道：“那你安排一下，早早动身罢。”

说完，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望了站在人群中的林惊羽一眼，然后转身便向内堂走去，众人躬送，待他身影消失，萧逸才便细加安排。

那边厢，林惊羽向齐昊道：“怎么，齐师兄，这次你不去了吗？”

齐昊失笑道：“林师弟，如今我走不开了。”

林惊羽醒悟，脸上一红，道：“啊，师兄已经是本脉首座了，我却没有忘了。”

齐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次是你第一次行走天下，正是个大好机会，我可盼着你大展神威、一举成名呢！”

林惊羽笑道：“师兄你说笑了。”

齐昊笑了笑，随即脸色有些阴沉，看着周围无人，对着林惊羽低声道：“林师弟，不瞒你说，十年前师父……苍松道人背叛青云，搞得我们龙首峰一脉一直抬不起头来，尤其朝阳峰、落霞峰二脉弟子，见了我们便和仇人一般。师兄我这个首座，做得也是辛苦得很，所以很是盼望你这次出去，能替我们龙首峰争上一口气的！”

林惊羽默然无语，片刻后微微点头，低声道：“齐师兄，我知道，你放心就是，我必定不让你失望。”

齐昊微微一笑，脸色也松开了些，伸出手拍了拍林惊羽的肩膀。

正好此时宋大仁走了过来，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道：“怎么，这次龙首峰是林师弟出去么？”

齐昊笑道：“正是，不知大竹峰的是谁？”

宋大仁呵呵一笑，道：“本来还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大师兄去，后来师娘嫌我笨，就让六师弟杜必书去了。”

齐昊微笑道：“杜师弟向来机灵，有他在我们青云门如虎添翼。”

宋大仁口才没有齐昊这么圆滑周到，当下笑谈了几句，正要走开，忽又回头，对齐昊道：“对了，齐师兄，我师娘最近有些想我灵儿师妹了，你回去之后，叫她回大竹峰一趟，住上几日吧。”

齐昊笑道：“宋师兄，你还不知道呢，今日一早，在我离开龙首峰来此之前，灵儿已经回去大竹峰了，说是想念母亲了。看来岳母和她还真是心心相印呢。”

宋大仁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声音爽朗，回荡在玉清殿上。

第三章 旧地

青云山，大竹峰。

云气缥缈在山间，如温柔的白色丝带，轻轻变幻着。清晨里微带湿润的空气，还有清新凉爽的风儿，越过那一片翠绿的竹林，拂过大竹峰的山头。

那一片以守静堂为中心的建筑，在晨光中安静地伫立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一阵吠叫声，突然传来，中间夹杂着“吱吱”声，打破了这里的安静，毛色光鲜的大黄从远处疾跑而来，小灰则骑在它的背上，用手紧紧抓着大黄脖子支持身体，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很是兴奋的样子。

十年前，张小凡从这里去了通天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这两只动物都变得郁郁寡欢，尤其是小灰，一反往日好动性子，闷了许久。大黄也不好受，整日里垂头丧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太过喜欢张小凡煮的东西，那段日子里每次代替张小凡下厨的杜必书拿出食物喂它们，必定遭到大黄小灰一阵咆哮，吃完之后多半还有白眼，很不满意的样子，可怜的杜必书为此也很是郁闷了许久。

只是时光如水，悠悠而过，当年的记忆仿佛也渐渐淡去，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小灰和大黄又开始在大竹峰的山头上打打闹闹，玩耍不休。不过它们在夜深入睡时刻，总是回到当年张小凡的房间，仿佛期待着什么。

虽然，这么多年来，这房间里永远都空无一人。

“嘶！”

大黄突然在急奔中停下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小灰几乎从它背上摔了下来，幸好它抓得够紧，这才勉强稳住身体。大黄大声地吠叫着，突然回过头来，却是张着嘴吐出老长的舌头，去追逐自己的尾巴，身子便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小灰在它背上坐得稳稳的，咧着嘴大声“吱吱”而笑，很是兴奋快乐的样子，这个枯燥的游戏大黄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但对它们来说，却仿佛是最好玩的事物。

清晨的微光洒在它们的身上，大竹峰上回荡着两只动物的声音，人们还在沉睡，这大好的时光，仿佛只留给它们。

远方，后山那片青翠的竹林，隐隐传来山风吹动竹叶的哗哗竹涛之声，悠悠回荡，就连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风，也仿佛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那片竹林里的气息。

忽然！

大黄停下了追逐自己尾巴的脚步，小灰在它的背上，也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张大了嘴巴，向那片竹林望去。

青山，翠竹，风过，如海……

沙沙，沙沙，沙沙……

“吱吱吱吱！”小灰忽然尖叫起来，大黄的反应也有些奇怪，只是声音小得多，吠叫了几声。但片刻之后，两只动物仿佛都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小灰抓紧了大黄，大黄撒开四腿，迅速地向后山那片黑竹林里跑去。

熟悉的后山小路上，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人来这里做功课了，草木茂盛得连原本的山路也渐渐模糊，但大黄却轻车熟路，在树林间穿梭着，越跑越快，很快就跑到了那片竹林之前。

翠绿的竹林里，幽深而带着一丝神秘，大黄在竹林外面停下了脚步，低声“呜呜”地叫了几声，小灰则从它背上跳了下来，蹲在一旁，望了望它，又向竹林深处张望了一眼，不时用手抓抓脑袋，仿佛也有些犹豫。

又过了片刻，终于还是小灰下了决心，只见它向大黄“吱吱”叫了两声，当先向竹林里走了过去，说是走其实也不太对，但小灰却奇怪地没有爬上竹子，而是用前肢在地上扶着，一蹦一跳的，慢慢跳向里而去，看它的模样，既小心翼翼，又似乎满怀期待。

大黄呜呜叫了两声，也迈开脚步，跟在它的身后，走进了竹林。

一猴一狗，慢慢穿梭在幽静的竹林中，很快消失了身影。

※※※

早晨的光线被茂密的竹叶挡住，但从那缝隙之中，依然有道道光线，化作手指般大的光柱，从竹林上方洒下，落在地面之上。

小灰和大黄在竹林间慢慢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竹林深处的，有片小小的空地，有些眼熟，依稀记忆中，仿佛是当年张小凡初次来此，辛苦砍竹的地方。

小灰停下了脚步，蹲在空地之上，用手抓了抓脑袋，向四周张望。

幽深的竹林里，一片寂静。

又仿佛有什么莫名的气息，浮荡在这里。

“噗！”一个轻轻的脚步，踏在这竹林深处的安静中。

小灰与大黄同时转头，那一个身影，在一棵粗大的竹子背后，缓缓现身。

竹林里突然又寂静了下来，但是片刻之后，突然爆出欢呼之声，小灰蹦了起来，身子化作灰色的光线一下冲了过去，跳到半空，跃进了那个人的怀抱！

它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衫，大声欢笑，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欢喜，“吱吱吱吱”地笑个不停。

那个人环过手来，曾经的凶戾之气此刻无影无踪，眉宇之间满是许久不见的柔和微笑，将小灰搂在怀里。片刻后又有感觉，又俯下身子，抚摸正在蹭着他的身体的大黄，微笑着道：“大黄，你还好吗？”

大黄自然不会说话，只是低声呜呜叫着，尾巴不停地摇晃着，用头轻蹭他的手心。

“只有你们，还是像从前一般地对我啊！”他轻声叹息，深深呼吸，这个竹林里，曾经熟悉的气味。

“哗哗！”

忽地，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却是野狗道人从背后蹿了出来，单看他破旧道袍上被荆棘撕的几道口子，便知他走错了路。

野狗道人满脸晦气，向曾经的张小凡，如今的鬼厉抱怨道：“喂，臭小子，你是不是发疯了，想找死也不用这样吧，这里可是青云门，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就算有十条命也死定了！”

突然，刚才对着鬼厉还十分温顺的大黄回过头来，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龇牙咧嘴，显然对着野狗十分没好感。片刻间，大黄吼了一声，就扑了过来。

野狗大吃一惊，但见这几乎有半人来高的巨狗突然扑到，心里先是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握住自己的獠牙法宝。

不料此刻鬼厉在前边淡淡道：“你要是敢用法宝伤了这只狗，我就把你手脚都砍下来，再扔到山下守静堂前面去。”

野狗愕然，怒道：“你说什……”

但话未说完，大黄扑到，野狗失神间登时被这只巨狗扑倒，顿时狗吠声怒骂声不绝于耳，人狗翻腾，踉踉跄跄，稀里哗啦，野狗道人与大黄一起滚到了远处一处荆棘背后，看不见人影狗身，只听见不时有怒叫声传来：

“哎呀，死狗，你还咬……喂，臭小子，你个畜生，还不叫这只狗松手，不，松口，啊！……死狗，那是人腿，不是鸡腿啊！快松口，别咬啦……啊啊啊……”

鬼厉对远处野狗的惨叫声充耳不闻，转过头看着怀里的小灰，眉宇间都是笑意，仔细打量了一番，十年不见，小灰仿佛又长大了些，抱在怀里的感觉，也似乎比从前重了许多，便是连它双目间的那一条痕迹，也仿佛大了不少。

而小灰在最初的喜悦激动过后，此刻依然咧着嘴笑着，与往日一般地爬到他的肩头，习惯性地伸出手去，去摸弄他的头发。

鬼厉静静地站着，随即慢慢向外走去，走到竹林边上，向着远处眺望，山前那一片被云雾遮挡的地方，曾经是自己最温暖的家。

他怔怔出神，深深望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黄得意洋洋地从竹林深处跑了出来，摇头晃脑，尾巴更是摇晃不停，蹦到鬼厉身边，“汪汪汪”叫了几声。

鬼厉微笑，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片刻之后，野狗道人踉踉跄跄从黑竹林中走了出来，身上的道袍又破烂了几分，连一张狗脸上也多了几道爪痕，脚下的伤口更是隐约可见。

此刻看到大黄趴在鬼厉身边，心里有些害怕，竟是不敢走过去，在远远地怒骂道：“死狗，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迟早有一天我宰了你！”

大黄霍地回过头来，冲着野狗道人咆哮了一声，野狗魂飞魄散，登时连退了几步，但大黄也只是吓吓他，再没追来，反而转过了头，野狗这才放心，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骂了。

向着山下望了半晌，这一天的第一缕阳光，已经悄悄降临，为这片青山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衣裳。

鬼厉合上双眼，深深呼吸。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子，将肩头的小灰抱在怀里，看了一眼野狗，道：“我们走吧。”

野狗巴不得听到他这一句话，急忙走了过来，口中嘀咕道：“这不是没事找事嘛，为了一只猴子，冒着性命危险……”

大黄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子，看着鬼厉。鬼厉伸手拍了拍大黄的头，笑了笑，左手一挥，一道闪着玄青色光芒的黑棒出现，正是当年的“烧火棍”，托着他的身子，直上青天。

野狗哑然，抱怨道：“臭小子，以为这是在哪啊，连走也走得那么嚣张……”

他正自抱怨处，忽然，大黄大声咆哮起来，野狗吓了一跳，连忙驭起法宝，跟着鬼厉去了。

黑竹林前，大黄独自一个身影，大声地吠叫着，一直、一直吠叫着……

它的狂吼声，回荡在整个山间，一直叫个不停，直到有一只白皙的手，抚在了它的头顶，柔声道：“大黄，怎么了，今天怎么会跑到这里，还叫个不停？”

大黄仿佛有些激动而喘息，转眼看看了如今已是少妇的田灵儿，又回过头，向着天空，大声吠叫着。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田灵儿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眼，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大黄，对了，小灰呢，它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大黄也不知道听懂了她说的话没有，但依然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吠叫着。

田灵儿望向天空，只见蓝天白云，青天无限，依稀有条云气从云层中划出，驰骋苍天，很是壮观，不知怎么，她心中忽然一阵惘然，一时竟是望着痴了。

※※※

青云山以南，数千里之外的一外荒僻之地，有一座高山，名叫“狐岐山”，乃是魔教鬼王宗的总堂所在。

这十年间，魔教势力日渐昌盛，高手纷出，但其内部争斗却日益惨烈，甚至超过了与正道之争。鬼王宗本是魔教中四大派阀之一，这十年来宗主鬼王更是励精图治，雄才大略，将鬼王宗治理的日益壮大，隐隐然有取代万毒门成为魔教第一大派系的模样。

如今的鬼王宗，上一代高手除了神秘莫测的四大圣使浮出水面之外，还有个神秘人物“鬼先生”出现在鬼王周围，平时只听人声，不见人影。但最惹人瞩目的，却是鬼王宗的年轻一代，尤以备受鬼王器重的鬼厉为其中翘楚，鬼王更是破格将他提为副宗主，视同己出。如今天下皆知，鬼厉肯定就是下一代的鬼王宗宗主了。

在魔教之中，内斗不但激烈而且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知有多少人试过离间鬼王与他手下这第一号战将的关系，但全部都失败了。

而在仅有的极少数了解那一段往事的人心中，明白这两个人几乎牢不可破的关系，却有着淡淡的感伤。

黑纱轻轻遮住了脸庞，那一个神秘的黑衣女子——幽姬，此刻默默地坐在鬼王宗最重要的一个房间里。房间不是很大，但是很冷，究其原因，是因为在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座晶莹剔透的白色冰台，丝丝寒气，从几乎透明的冰台之上，飘荡起来。

这世间美丽的女子，穿着她心爱的绿色衣裳，安静地躺在上边，在丝丝飘起的白色寒气中，她的脸看去有些苍白，仿佛也透明一般，有冰凉的美丽！

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掌中，仿佛与她的身体已经连为一体般的，是一只金色的小铃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凝望着这个世界。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低沉的“隆隆”声，厚重的石门被人推开，随即又关上。

脚步声响了起来，有人走到了幽姬的身旁。

幽姬缓缓抬头，能够进入这个房间的人，放眼全鬼王宗，也不会超过四个人。

鬼厉有些苍白的脸庞，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在心里，轻轻悸动了一下，隐约记起，这个男子每一次进入这里，脸色便苍白一分。

只不过男子的眼中，却完全没有幽姬的存在，那个安宁地躺在那里的美丽女子，此刻，已经占据了他完全的身心。

这个石室里突然变得很静，如死一般的寂静。

幽姬轻轻起身，向后退去，但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男子身上。他的身影，看去仿佛又孤单了几分，在外面世界里时常在他身上出现的可怖的血腥气息，在这里却完全感觉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在这里，才是他惟一得到安宁的地方。

她最后望了那个男子一眼，走了出去，细心地将石门关好，随即一怔，一身白衣的青龙站在旁边。

“什么事？”幽姬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

青龙向那个石门望了一眼，道：“他回来了？”

幽姬黑纱动了动，仿佛微微点了点头，道：“是，在里面陪着碧瑶说话。”

青龙皱了皱眉，轻轻叹息一声，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所谓说话，不过是鬼厉一个人低声自语罢了，至于碧瑶能不能听见，却是另一回事。只是这事情太过伤心，他们谁都不愿谈起。

幽姬默默站了一会，忽然道：“张小凡他每次回来，第一时间都会来到这里……”

青龙脸色微变，截道：“三妹，他如今已经被鬼王宗主赐名叫做鬼厉，我和你说过多次，不要再用这个名字叫他。”

幽姬黑色的面纱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她连声调也没有丝毫改变，继续道：“……但是宗主，却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青龙看了看她，终于长叹一声，道：“这十年来，宗主他发间鬓边的白发，多了多少出来，你总归看得了吧？他不是不想这个惟一的女儿，只是把痛楚藏在心里罢了。”

幽姬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寻找黑巫族的事，进行得怎样了？”

青龙摇头，道：“黑巫族只在千年前昙花一现，这如今却去哪里找寻，真是半分头绪都没有。”

幽姬慢慢转过身子，向外走去。

这间让碧瑶沉眠的石室，自然是在鬼王宗的极僻静处，平日里都少有人来，此刻石室外头的甬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青龙望着幽姬走开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你最好离鬼厉远点。”

幽姬身子忽地一震，立刻停住了脚步，整个身体仿佛都绷直了，但随即慢慢又放松了下来，转过身，透过黑纱盯着青龙，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什么意思？”

青龙却不再看她，转眼望向那个石室的门，淡淡道：“我知道你对碧瑶心怀愧疚，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但是你对那个男子，私下的关心已经有些过了。”

幽姬不说话了，甬道里突然变得比那个石室里还要冰冷，无形的杀意仿佛从黑衣女子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你是不是说，我竟然对这个少年，有了情义？”她一字一字地吐出。青龙对着前方的杀意仿佛没感觉一般，神色也不曾变化，只慢慢地道：“三妹，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因为碧瑶的缘故，鬼王宗主和这个男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我跟随鬼王宗主多年，知道他尽管将鬼厉视同己出，但有时伤心碧瑶如此，只怕也有几分恨意。”

说道这里，他回头过来，深深望着幽姬，轻声道：“三妹，你要好自为之。”

幽姬在远处，冷冷地哼了一声，冷然道：“不知所谓！”说罢，转过身子，走了开去。

青龙苦笑一声，摇头微微叹息。

※※※

石室里。

鬼厉坐在碧瑶的旁边，凝望着那张美丽而带着些苍白的脸，轻轻地道：“我回来了，碧瑶。”

……

“这一次出去，又替你爹灭了一个门派，就是我们当初相识的那个炼血堂，你一定还记得吧？”

……

“不知道怎么，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你，想到了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竟然下不了手了。碧瑶，你会怪我吗？”

……

“前几日，我偷偷避过了守卫，暗中上了大竹峰一趟，顺便把小灰带回来了。你见过小灰吗，就是我从小养大的那只猴子……”

……

“我去了黑竹林，你猜我见到了什么了？”

……

“原来，那根倒在地上的黑节竹还躺在那里。碧瑶，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坐的那根竹子……”

……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碧瑶。”

……

“碧瑶……”他轻声地念着，隐约中微微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这个石室里浮荡。

第四章 大王村

白发鬓边生，年华似水流！

鬼王把目光从波平如镜的水面移开，微微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来，微笑道：“许久不曾看过镜子，今日一见，却看到白头发又多了几许。”

站在他身后的鬼厉面无表情，淡淡道：“你多心了。”

此刻，狐岐山中的一个小湖畔，一个石亭筑在了湖心，只有一道古旧木桥连接到湖边岸上。鬼王和鬼厉此刻站在湖心石亭之中。

鬼王背负双手，神情自若，道：“我听说这次前去空桑山，虽然将炼血堂收服，但惟一剩下的一个不肯降服的野狗道人，却被你保了下来，可有此事？”

鬼厉看了鬼王一眼，但见他脸上神色一片平和，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当下缓缓点头道：“不错。”

鬼王笑了笑，转过身去望着青绿如玉的湖面，淡淡道：“往日你率人攻伐，向来杀戮殆尽，怎么今日对着此人，却留了情面？”

鬼厉沉默了片刻，道：“炼血堂虽然如今式微，但八百年前毕竟乃是领袖一时的门阀，非比一般小派。”

鬼王站在那里，不见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他对这个解释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过了半晌，他忽然道：“说起来你手中法宝之上，噬血珠本是黑心老人的遗物，算来你和炼血堂，只怕也有几分香火之情。”

鬼厉缓缓抬眼，向鬼王望去，鬼王却正好转身，也向他看了过来。

他们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鬼厉的目光是阴冷的，鬼王的目光，却是深邃而平和的。

鬼王忽然笑了笑，道：“最近传说在西方死亡沼泽之内，有异宝出世，你可知道？”

鬼厉点了点头，道：“是，听说了。”

鬼王悠然道：“听说非但正道中人蜂拥而去，连万毒门、合欢派中高手也打算插手，至于总堂就在死亡沼泽附近的长生堂，更是当仁不让。”他顿了一下，向鬼厉道：“你怎么看？”

鬼厉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沉默了许久，鬼王对着他，也似乎特别有耐心的样子，毫无着急的神色。半晌，鬼厉缓缓道：“这一次我们收服炼血堂，教中除了四大派阀之外，最后一个较有实力的派系也被瓜分完毕。”

鬼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点头道：“不错。”

鬼厉道：“魔教之中，向来山头鼎立，四大派阀无不想彼此侵吞。往日迫于正道外力，才共同抵御外敌，如今自然不同于当年。而眼下教中势力逐渐排定，再进一步，便是四大派阀激战，只不知道由谁先动手罢了？”

鬼王抚掌微笑道：“好，好！说得好。”

鬼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十年来，你非但传我天书二卷，更将平生所学、策谋决断，一一相传，我若是连这也看不出来，岂不是辜负了你的苦心。”

鬼王微笑着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如同看着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完美武器，欢喜中隐隐还有一分自傲，只听他道：“那也不尽然，我传你东西，却也要靠你自己领悟。这些年来你进境之快，实在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本以为以你资质，至少也要修炼三十年以上，不料只用了十年，你便已有大成，难得、难得！”

受了鬼王这般夸奖，鬼厉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仿佛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鬼王也不在意，这些年来，面前的这个人从当初的张小凡，变成今日的鬼厉，往日的性情早就变得天翻地覆，除了容貌依然，几乎再也没有当年的影子了。他顿了一下，道：“那依你看来，我们圣教之中，四大派阀既然免不了一场厮杀，你觉得我们先动手好呢，还是静心等待？”

这一次鬼厉却没有丝毫犹豫，立即道：“先发制人！”

鬼王盯着他，道：“好！那你以为先对付哪一派？”

鬼厉：“长生堂！”

鬼王眉头一皱，但眼中已有赞赏之色，道：“为何？”

鬼厉道：“如今鬼王宗与万毒门实力最强，合欢派与长生堂稍次。合欢派向来低调，但长生堂堂主玉阳子道行虽高，却自傲自大，一向以当年青云山正魔之战中主持人自居，以为魔教中惟他独尊。如此蠢材，不选他还有谁？”

鬼王微微一笑，道：“不错，说得好。那若是你来主持，当如何进行？”

鬼厉微一沉吟，道：“此次便是良机。死亡沼泽之中有异宝出世，玉阳子必定视为囊中之物，决不容外人染指。但正道众人蜂拥而至，我们可待长生堂与正道火并，其后两败俱伤之际，再暗中连结万毒门、合欢派一起下手，这等落井下石之事，他们必定不会推辞。如此一战必可成功！”

鬼王望着他，没有说话。

鬼厉缓缓抬头，向鬼王看去，淡淡道：“怎么？”

鬼王仿佛的有些出神，片刻后醒悟过来，慢慢把目光收回，在深心处叹息一声，淡淡道：“没有，你说的与我所想，几乎一模一样。”

鬼厉不说话了。

鬼王淡然一笑，道：“你再休息两日，便去死亡沼泽吧。”说着，他从怀里拿了一封封好的信，递给鬼厉，道：“具体安排之事，我已经在这信中写的清楚了。到了大沼泽之后，鬼王宗一切人物，皆听你调遣。”

鬼厉慢慢接过此信，收到怀里，沉默了片刻，向鬼王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但就在他才走了几步，忽听背后鬼王道：“还有一件事……”

鬼厉停了下来。

鬼王的声音悠悠传来，道：“你与我说话之间，怎么称呼我们圣教，还是一口一个‘魔教’？”

鬼厉沉默了许久，冷冷道：“我入教十年，整日征伐血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更是无时不有，怎么配得上一个‘圣’字？”

鬼王大笑，随即道：“哦，那你出身的正道之中，又是如何？”

鬼厉的身子仿佛微微抖了一下，片刻之后，只听他道：“正道中人所做凶恶之事，也不比魔教中人差了！”

鬼王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道：“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心中，却是什么是‘正’？”

鬼厉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青天，白云。

“我不知道！”他低低地道，仿佛对着自己说一般。

※※※

那个看去有些孤单萧索的身影，渐渐远去之后，鬼王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光，闪耀不停，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时，有个声音从另一侧传了过来，开口道：“宗主，我……”

鬼王打断了他的话，道：“青龙，上来吧。”

“是。”青龙从木桥上走了过来，顺着鬼王的目光向远处看了一眼，道：“刚才副宗主也在这里吗？”

鬼王点了点头，道：“什么事？”

青龙道：“万毒门的那个老怪物又差人秘密过来，询问宗主何时派遣人手进入死亡沼泽，大家一起共行大事？”

鬼王冷笑一声，道：“你回复他们，三日之后，鬼王宗与万毒门、合欢派一起入泽。”

青龙点了点头，道：“好。”

鬼王沉吟了一下，忽然转头对青龙道：“青龙，你怎么看鬼厉？”

青龙一怔，抬眼向鬼王望去，只见鬼王眉宇间一片平和，但目光深深不可见底，心中没来由地一寒，一时竟忘了回答。

鬼王笑了笑，道：“怎么了？”

青龙惊醒，随即沉吟，神色间却有些迟疑。鬼王看在眼里，微笑道：“青龙，你我相交多年，有话但说无妨。”

青龙摇头苦笑，随即道：“这般说吧，我如他这般年纪时候，道行没他高，城府没他深……”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鬼王皱了皱眉，道：“怎么了，还有什么，说吧？”

青龙犹豫了片刻，向鬼王望去，道：“手段没他狠！”

鬼王望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缓缓转过身去，望着碧波如镜的湖面。青龙在他背后，慢慢道：“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两年，鬼厉行事手段越来越激烈凶狠，动辄杀人，在权争中更是辣手无情。而且我们鬼王宗年轻一代之中，较出色的人才如杀生和尚、燕回等人，尽数都聚集在他的下。”

鬼王淡淡道：“你觉得这样不好吧？”

青龙缓缓摇头，道：“也不是，只是当年他……怎么如今竟变作了这等模样？”

鬼王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其实我当初也看走了眼。”

青龙一惊，道：“宗主，你说什么？”

鬼王道：“我传他天书二卷的时候，本以为以他资质，至少要三十年才能有成，但这十年间，特别是最近五年，鬼厉的修行突飞猛进，直可说是一日千里，只怕他是内秀于心，连我也不曾看出来！”

他说到这里，一直背对着青龙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不为人知的寒光，但他的声调，却没有任何的改变：“他性子坚韧，于修道一途实是大大有益，但我仍怀疑，只怕其中还有其他缘由。”

青龙皱眉道：“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

鬼王摇了摇头，道：“你应该知道他身怀青云门道家真法和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吧？”

青龙点头道：“不错。”

鬼王缓缓道：“以我暗中观察，他非但在我们圣教天书真法上已有大成，便是青云门的太极玄清道与佛家的大梵般若真法，同时也突飞猛进，这三门真法，难道暗中竟有相辅相成之奇效吗？”

他转过身子，对着青龙笑了笑，道：“以他此时的修行，再加上手中那件奇异法宝‘噬魂’，纵然是你有乾坤清光戒，只怕也只有五成的胜算。”

青龙微微一笑，道：“老了，比不过年轻人了。”

鬼王忽地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哪有此事？”

他微笑着，悠悠地道：“我当年便看出这少年不是池中之物，如今他的成就更是出乎我的预料。鬼王宗若有此人接班，来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只是……”

他负手而立，却突然住口不说，走到亭子边上，向外眺望。

青龙安静地站在旁边，向着鬼王望去，那一个掌握重权的身躯上，此刻却突然隐隐有了一分萧索，默默地传达着那没有说出口的话。

碧瑶……

※※※

三日之后，鬼厉离开了狐岐山，向西而去，同时带在身边的还有猴子小灰。除此之外，野狗道人也跟在身边，本来野狗道人还不想去死亡沼泽那个凶险之地，但鬼厉只淡淡道：“我走之后，担保狐岐山这里比沼泽还要凶险百倍，你信不信？”

此话一出，野狗道人立刻白了脸色，嘴里虽然还硬气得很，但脚上却已经跟了出来。

神州浩土，广袤无垠，其中自然以中原大地最为富庶。而在中原之外，北方乃是冰天雪地的极北苦寒冰原，人迹罕至；东方则是浩瀚无边的大海；至于南方，在中原之外有十万大山，耸立边陲，连绵不尽，那里荒山恶水，瘴气毒物不可胜数，传说中更有古怪奇特的奇异荒野蛮人，茹毛饮血，凶残无比！

而在神州浩土的西面，则有两大凶地。西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世人称之为“蛮荒之地”，其上百年无雨，气候干燥之极，偶尔有些许绿洲，也多为猛兽凶物所占，普通人一进便是死路一条。而在传言中，蛮荒深处，有一处宏大圣殿，正是魔教发祥之地。

至于西南所在，便是世人谈之变色的巨大死亡沼泽。此处的气候与蛮荒截然相反，一年之中，十日里倒有七八日是雨天的，各种奇异植物多如牛毛，繁茂生长。这等阴冷潮湿所在，向来便是世间巨毒恶兽毒虫所居之处，而此处特有的剧毒沼气，更是每逢下雨日子便从沼泽中腐烂的泥土里腾腾升起，人若吸进，若无解药，不出半刻便剧毒攻心而亡。除此之外，千百年间被雨水浸泡腐烂的动物躯体、树木花草，将这里变作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稍微不慎踏错一步，便被吸入无底沼泽之下，永远不见天日，悲惨而死。

如此凶险之地，平日里自然不会有人前来。但就在不久之前，世间突然纷纷传闻，西方死亡沼泽之内，突腾起巨大金色光柱，直冲云霄，一日一夜不息，便是在深夜之际，也将那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三日之后，这金光才渐渐散去，而从此之后，死亡沼泽之内，便总有巨大异啸之声，隐隐传来，让那些住在死亡沼泽边缘的人们，恐惧不已。

这消息一旦传开，登时轰动天下，以修道之人的眼光看来，灵物神器，向来都有自身灵性。这等巨大金光，自然便是奇珍异宝出世的前兆，召唤有缘人前去。而从这金色光柱来看，这异宝之神奇，实在是非同小可，一时间天下震动，正邪高手纷纷云集。

而在表面上这一片纷扰之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汹涌流动。

※※※

离死亡沼泽还有半日路程的东方，有个荒凉凋落的小村庄，名叫“大王村”，因为村中村民信奉某个叫做“大王”的神秘神灵而得名。只不过这个神灵向来不灵验得很，既不保佑这里的村民升官发财，也不保佑他们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其实想想也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死亡沼泽边上，时不时便从哪里蹿出一只怪兽，又或是跑出一只毒虫，咬死家畜事小，每年死在这上面的人，也不在少数人们又怎能安居乐业呢？如今有点本事的人，早就已经离开这个鬼地方，跑到中原去了，留在这里的，多半也是老幼病残之人。

但就在这几日，大王村突然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都是修真的高人。虽然大王村并非进入死亡沼泽的惟一入口，但这里是离死亡沼泽最近的落脚点。在进入死沼之前，多有人来到这里，买些干粮清水，几日下来，居然让大王村的村民发了点小财，多了几分生气。

死亡沼泽出现金色光柱以及奇异啸声，也是这里的村民最先发觉，并由此传播开去，因此也有不少人到此打听消息。

来人中不乏正邪两派的高手，几日下来，在大王村这个小小地方，不知已经发生了多少次争斗，一些倒霉的家伙，还未进死亡沼泽，已经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里，真是冤枉。

闲话少提，这一日，鬼厉和野狗也来到了大王村，站在村口，只见村里面人来人往，居然颇为热闹，一反往日死气沉沉的景象。

走到村子里，野狗东张西望，皱着眉头嘀咕着什么。

猴子小灰这几日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有些兴奋，趴在鬼厉肩头吱吱叫着，鬼厉拍了拍小灰，看了野狗一眼，道：“你干什么？”

野狗道人没好气地道：“我在找客栈，走了这么久还不找个地方好生休息一下？真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个客栈都这么难找！”

鬼厉淡淡道：“怎么，你以为这里有客栈吗？”

野狗吃了一惊，道：“什么？”

鬼厉转过眼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这些人多半衣着光鲜，明显不是大王村里辛苦生活的人，道：“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野狗呸了一声，道：“谁吃饱了撑的来这个鬼地方！”

鬼厉看了他一眼，道：“不错，这里既无外人前来，本地村民又一穷二白，要客栈何用？”

野狗哑然，一张狗脸上面色又苦了几分。

正在此时，忽听到前方大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声音，有人大声道：“预知五十年前程，能断三百年运势，铁口神相，笔判阴阳，欲知后来运势，且来看上一相！”

鬼厉与野狗都怔了一下，一齐向那声音处看去，只见大街边上，摆着一张破旧木桌，旁边插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帆布，写着“仙人指路”四字。竹竿之侧，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朗声喊话，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的，而在他旁边，有个昏昏欲睡的年轻女子，容貌生得颇为俏丽，此刻趴在桌子边上，一脸无奈的表情。

不用说，这两人便是周一仙和小环了。周一仙带着小环浪迹天涯，本事不高，却偏偏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前一段时间听到死亡沼泽的传闻，不顾小环的反对，拉着她就来到了这大王村上。

此刻用周一仙的话来说，就是盘缠用尽，英雄末路，不得已只好当街看相，只不过他口中吆喝着，到后面却渐渐变了样子：“……诸位过往客官，本仙人得祖师真传，能克制天下剧毒。今死沼之内，沼气剧毒，只要诸位配上了我所卖的这个香囊，必定百毒不侵、金刚不坏……”

小环在旁边低声叹了口气，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爷爷叫得起劲，但实际上一个香囊也没卖出去。当地人买不起（周一仙开了黑心的高价），外地人偏偏都是修真道上之人，个个见多识广，那眼睛瞄过去都就发现“骗子”二字。也还好诸位正道大侠忙于夺宝，不与这相士计较，否则要是平日哪个高人弟子热血突然沸腾，要为民除害，只怕他还吃不了兜着走了。

眼看着周一仙还在精力充沛地叫着，小环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来，正要叫住爷爷，忽然间面前一花，却是木桌前面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淡蓝衣衫，眉目清秀，只是面色不知怎么看去有些苍白。

“小姐，我想看相。”那个年轻人嘴角边有淡淡的微笑，平和地道。

小环皱了皱眉，向他打量了一番，这时周一仙也发现了这位客官连忙走了回来，满脸堆笑，道：“客官，你想看什么，财运还是姻缘？要怎么看，看面相、手相还是测字？”

那年轻人微一沉吟，道：“我要进这死沼中去，你就帮我看看这运势如何吧。”

周一仙呵呵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来，客官请坐，不过，事先声明，我们是祖师真传，相术无双，所以看一次要十两银子……”

那年轻人一怔，道：“这么贵？”

周一仙笑而不答。

那年轻人随即眼光转了转，又看了看小环，微笑道：“那好吧，十两就十两。这样吧，你先帮我测个字。”

小环望了他一眼，从旁边拿过一张白纸，递过瘦笔，道：“请客官先写一个字在……”

不料那年轻人接过笔，却笑道：“不必，我就写下我的名字，你倒是帮我测测，我这名字运势如何？”

说着，在这白纸之上，写下了三个字，递给小环。

小环怔了一下，接了过来，看向白纸之上，耳边听到那年轻人微微笑道：

“我叫秦无炎！”

第五章 看相

小环微微皱眉，一双眼睛却渐渐明亮了起来，仔细看着手中白纸，上面“秦无炎”这三个字，写得是工工整整，笔画端正圆润，连接拐角处内敛而圆滑，相当漂亮的一手字。

小环眼睛眨了眨，忽地一笑，道：“这位客官，你名中有‘炎’，本是双火至阳之势，但中间以‘无’字镇压，峰回路转，则为阴柔；又‘秦’字寓西，主你往西方阴寒之地大利！”

她把白纸往桌子上轻轻一放，看着秦无炎道：“西方死泽，正是阴湿之地，你此番前去，运道必定不差。”

秦无炎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年轻却苍白的脸庞上看去似乎也有了几分血色，点头道：“多谢姑娘，这是十两银子，请你收好。”说着从怀中拿出十两纹银，放在桌上。

小环看了看，没有动手，旁边的周一仙却伸手过来，将那银子收到怀里，呵呵笑道：“多谢客官。”

秦无炎笑了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从怀里拿出了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周一仙一怔，道：“客官，你这是……”

秦无炎从容道：“在下还有一位朋友，也要到那死泽之中，麻烦姑娘也为他测上一字。”

小环一怔，秦无炎已经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上二字，递给小环，微笑道：“他叫鬼厉！”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周围的声音，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悄悄退去，有人悄悄靠近，街角屋顶，人影隐约，这里虽是白日，却突然变得有几分阴寒。

在场中人自然也感觉到了这莫名的变化，周一仙微微皱眉，向四周张望一眼，还未说什么，小环却已经将白纸推了过去，淡淡道：“对不住，客官，测字一道，必定要本人亲书，方可测算。”

秦无炎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道：“是吗？”

看他样子，却没有罢休的意思，还是站在桌子前面，小环脸色一变。正在这时，忽然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在纸上写下“鬼厉”二字，然后有人淡淡地道：“姑娘，请看看我这二字。”

小环转过眼，向他望去。

一转眼，仿佛就是十年光阴！

小灰在他肩头趴着，灵动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着。他的眉宇之间，依稀当年的模样。

大街之上，如死一般的寂静，暗处明处里，围绕着这两个年轻人，仿佛有两团势力，彼此监视，对峙着……

小环怔了半晌，接过了那张纸。

“鬼厉！”

她轻轻念道。

这两个字，便远远的没有秦无炎写的字漂亮，下笔凝重，拙而不工，但一笔一画都极是清楚，行笔间力道似欲收敛，却偏偏在每一笔收尾处压抑不住一般，都露出些许锋芒，一股自傲之气，扑面而来。

小环的眼睛此刻也仿佛越加明亮，片刻后她放下白纸，停顿了一下，才道：“这位客官，你要问什么？”

小灰在鬼厉的肩膀上突然跳了下来，落在桌子之上，拿起了那只毛笔，颇为好奇地玩弄起来。鬼厉看了小灰一眼，道：“我也要到这死亡沼泽中去一趟，便请姑娘看看我的运势如何？”

小环望着他，忽地一笑，道：“人皆有魂魄，死后魂魄不散者，多为阴灵鬼体，为世人所惧，客官取这等凄厉名字，分明未信鬼神，何必问我？”

鬼厉默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旁边秦无炎却突然笑了一声，开口道：“错了，错了，姑娘错了。”

小环倒是被他说的怔了一下，道：“我什么错了？”

秦无炎眼里有淡淡光华，对着小环，眼角目光却是扫着鬼厉，微笑道：“上古时候，天煞明王开天辟地，幽明圣母创万物生灵，乃是恒久确实之事，如何能够不信？”

魔教之中，向来尊崇二圣，也就是天煞明王和幽明圣母，普通教众从来都是信仰无比的，不过在正道中人看来，自然是歪门邪道。只是这秦无炎淡淡说来，却仿佛质问一般。

在他身后，大街之上无形的压力，随着他转首之间，忽而高涨。

鬼厉缓缓转身，面对着他，秦无炎也同时转过身来。

两个年轻人，在这个简陋的大街之上，冷冷对视。

四周一片寂静，周一仙突然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一阵晕眩，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起来。他偷偷向四周张望，片刻后便发现许多看去与这里毫无关系的人，或倾听，或偷瞄，有些更是干脆直接注目此处，而手中更是拿住了法宝，随时要放手大杀一场的架势。

鬼厉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道：“毒公子？”

秦无炎此刻面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有凝重之色，但声音依然平稳，道：“血公子！”

“啪！”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场中突然响起，大街之上两股暗中紧张对峙的人群，陡然惊悚。原本紧绷的场面如闻棒唱一般打破了险险就要爆发一场恶斗。

就连鬼厉和秦无炎仍保持平静的面容之上，他们的眼角也仿佛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个微带惊慌、尴尬的声音，在场中响了起来：“没、没事，我、我不是故意……”

众人望去，却是周一仙紧张之下，失手把刚才收的银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小环额头见汗，怒目瞪了他一眼，周一仙面上一红，讪讪然说不出话来，但在他心里，却是一阵震动。

这十年之间，魔教势力大盛，年轻一代亦出了不少青年俊才，其中最出色的三人，有好事者将之并称为“三公子”，即：万毒门秦无炎，称为“毒公子”；鬼王宗鬼厉，称为“血公子”；剩下的一个是合欢派的金瓶儿，人称“妙公子”。

魔教四大派阀之中，只有长生堂年轻一代，没有人名列其上，后继乏人。

这些年来，这三个年轻人在魔教之中可谓是呼风唤雨，年纪轻轻便已经手握本派重权，踪迹所至，便是腥风血雨，争伐血战在所难免，但彼此之间，却从未碰过面。故有人曾道，待到有一日这三人终于面对面之日，只怕也就是魔教四大派阀真正的大厮杀开始之时。

而此刻，魔教里势力最庞大的两大派阀，万毒门与鬼王宗，就在这两个年轻人彼此凝视的目光中，对峙着。

场中的气氛异常宁静而紧张，周一仙只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来了，有心想偷偷收拾拉上小环溜走，此刻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妄动一下，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凶名满天下的煞星，自己可是万万惹不起他们。

便在这个时候，秦无炎忽地一笑，道：“鬼厉兄，小弟早就仰慕你的大名，今日终于有幸见上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他这一笑，立刻就把紧张的气氛缓解了许多，周一仙几乎立刻感觉出来，原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压抑过来的无形压力，随着他的一笑，也开始慢慢退却。

鬼厉虽然没有笑，但面上神色也缓和下来，在他们二人心间，也许都知道，现在毕竟不是他们争斗的时候。

“秦兄过奖了。”

秦无炎仿佛刚才那一阵对峙根本不存在一般，微笑道：“有鬼厉兄大驾到此，想必死泽之内那份异宝，必定逃不出兄之手心了。”

鬼厉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道：“天下之大，鬼厉乃末流之人。这事物若是毒神前辈想要，只要他老人家开口，必定无人敢抢的。”

秦无炎脸色微变，立刻道：“家师早已不问世事，再说若有所属，也该是经营此地的长生堂玉阳子前辈才是。”

鬼厉望着他，缓缓点头，道：“秦兄说的甚是。”

他二人对望一眼，忽然都笑了一下。秦无炎双手一拱，转过身子，负手而去，看他身影飘然潇洒，若不知他身份的，只怕多以为是个俗世翩翩公子。

随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原本热闹的大街之上，刚才还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间走的走，散的散，片刻间已消失了一半。

鬼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小环身上，小环明亮的眼却丝毫没有畏惧神色，迎视着他。

鬼厉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周一仙，最后目光回到了小环身上，忽然嘴边浮起淡淡一丝笑容，低声道：“你长大了。”

那久违的笑容，突然出现，仿佛一缕春风融化了些许冰雪，不过，却只是一拂即过，待小环回过神来的时候，鬼厉已经抱起猴子小灰，向西而去。周围的人或远随、或近跟，渐渐也消散了大半。

不知怎么，小环心头忽然一阵莫名的惘然，默然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望去，只见远远的仿佛有人群簇拥着他，但并无一人敢接近，除了在他肩膀的那只猴子。

便是那身影，仿佛也有几分萧索。

她默默看着，怔怔出神。

“喂，小姑娘！”突然一声大喝，在她旁边响起。

小环与正在收拾的周一仙都吃了一惊，转眼一看，却是个相貌奇异，脸型如狗的道人站在面前，道：“小姑娘，看你很会算命的样子，也替你家野狗道爷算个命吧。”

小环看了他一眼，道：“哦，客官想算什么，看相或是测字？”

野狗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吱吱”叫声，众人一呆，却是猴子小灰，不知怎么，居然跑了回来，三步两步蹿到算命摊子边上，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在这三人身上看来看去。

野狗瞪了小灰一眼，恶声道：“催什么催，你家道爷难道会把这个小姑娘吃了不成？”

说着转过头来，对小环道：“我不识字，你就给我看看面相。”

小环微微一笑，道：“客官，你想问什么？”

野狗怔了一下，皱眉想了想，道：“我、我身负重担，你看看我将来会不会做出一番大功业来？”

小环凝视他的脸形半晌，道：“你面容奇特，万中无一，却非能成大功立大业的异相。你额头三纹较深，却将功德纹挤到一旁，且功德纹从中断绝，后续无力，”她微微笑道：“若无贵人相助，你这一生便难有成就。”

这一番话小环说得轻轻松松，野狗道人却听得面如土色，面色难看之极，偏偏这时周一仙凑了上来，呵呵伸手笑道：“客官，多谢十两银子！”

野狗道人狗眼一瞪，大怒道：“呸，这个女人胡说八道，你家野狗道爷向来福大命大，什么难有成就，还敢向我要银子，找死啊！”

周一仙吓了一跳，小环倒是神色不变，野狗正想转身走人赖账的时候，忽然一直蹲在旁边的猴子小灰“吱吱”叫了两声，跳了起来，蹦到野狗身上。

野狗道人顿时吓了一跳，手舞足蹈，怒道：“死猴子，你干什么……”

话未说完，小灰却已经趁着他挥舞手势又跳了开去，落到了小环面前的桌上，对着小环咧着嘴，呵呵而笑。

小环看着猴子极是可爱，脸上忍不住就露出笑容，道：“小猴子，你干什么？”

小灰左手伸到脑袋上抓了抓，眼珠子转了一圈，便把放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摊开到小环面前。

小环看了一眼，不由得怔了一下，只见猴手之中，却是一锭纹银，看着大小只怕有三十两不止。背后野狗道人也是一惊，伸手到怀中一摸，登时大怒：“畜生，居然偷你家道爷的钱，反了反了！”

随即手上灰光一闪，獠牙法宝亮了出来，手一抬，就要向小灰当头打下。

小环脸色一变，左手缩到了袖子里头，正待救援小灰，但小灰却向野狗吱吱尖叫，在桌子上蹦蹦跳跳，张牙舞爪，看它气势，仿佛比野狗道人还要嚣张。

野狗道人手到半空，像是想起什么，几番不情愿，最后却还是把法宝放了下来，恶声恶气道：“好，算你狠，将来总有一天，叫你这只畜生和那个臭小子一道来求我！”

说罢，恨恨地转身，走了开去。

猴子小灰一蹦老高，回过头来，向着小环张嘴呵呵而笑。小环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小灰的脑袋，轻声笑道：“谢谢你啊，小猴子。”

小灰眉开眼笑，用猴爪不停摸着脑袋，就连尾巴也时而伸直摇晃，时而卷曲起来。

周一仙把掉在桌上的银子收好，心中也大是高兴，走过来伸手想摸小灰猴头，嘴里道：“呵呵，好猴子，好猴子……”

“吱！”不料小灰突然尖叫一声，张口一咬，若不是周一仙手缩得快，险些便被它咬了一口，周一仙呆了一下，却见小环一脸欢笑，摸着小灰脑袋，一人一猴融洽之极，不知为何却对自己如此，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小环越看越觉得小灰可爱，不由得伸手把小灰抱在怀里，逗弄小灰玩耍，周一仙在旁边开始收拾东西，嘴里却老大不服气，摇头晃脑叹息道：“唉，如今这是个什么世道，连猴子也这么好色……”

小环脸上一红，瞪了爷爷一眼，怒道：“爷爷，你说什么？”

周一仙尴尬一笑，不敢再说，但转过头去，却依然做圣人忧心状：“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小环懒得再去理他，转过头想了想，走到一旁，从自己包裹中拿出一个用纸包住的小包，轻轻打开，只见里面却是两串晶莹鲜艳的冰糖葫芦，一缕甜香，丝丝入鼻。

小环拿起一串，递给怀里的小灰，小灰接过，离开了小环的身子，跳回桌子上，眼珠子滴溜溜打着转，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末了，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用舌头舔了一下。

小环趴在桌子边上，笑嘻嘻地看着它，道：“甜吧，很好吃的哦！”

小灰猴眼眨了眨，顿时点头，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兴高采烈地在桌子上跳来跳去，片刻后跳下桌子，向小环用拿着冰糖葫芦的手挥了挥，随即向大街远处跑了去，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小环看着它的身影渐渐消失，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很是喜欢这只机灵之极的猴子，可惜不是自己的，心中多少有些遗憾。转过头来，却发现周一仙也望这猴子小灰的去向，怔怔出神，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不由得道：“爷爷，人家不过是一只小猴子，你一大把年纪，居然还记恨着，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是刚才突然想到，这猴子好生厉害，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野狗道人这等修真人身上偷了银子出来，要是我也养一只这样的猴子，那还不是想偷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

小环气结，怒道：“爷爷！”

周一仙回过神来，尴尬一笑，不敢接话，埋头收拾东西。

小环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收拾包袱，把那剩下的一串冰糖葫芦包好，忽听得旁边一声清脆笑声，有人道：“怎么三年不见，你居然还是这么爱吃冰糖葫芦？”

小环一怔，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身着鹅黄衣裳，瓜子脸，眉目如画，双目含媚，第一眼清丽无方，第二眼便风情万种，倾倒世人。

小环惊喜，笑了出来，立刻放下手中之物，拉住那女子的手，笑道：“姐姐，怎么是你？”

那女子显然和小环极是熟悉，伸出手捏了一把小环白生生的脸，笑道：“三年不见，妹妹你越来越漂亮了，连我一看都忍不住动心了呀！”

小环脸上一红，嗔骂一句：“不正经！你怎么来了这里？”

那女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却向西方，也就是刚才秦无炎和鬼厉所往之处，望了一眼。

小环怔了一下，道：“你也要去死泽里面？”

那女子眼睛眨了眨，片刻间又是动人心魄的俏丽笑颜，道：“妹妹，你想不想进去看热闹啊？”

小环微微皱眉，道：“可是那里面实在是……”

那女子轻笑一声，道：“你怕什么，有我在呢，难道还能让人欺负你不成，就算你不在意，我也会心疼呢？”

小环白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也好，反正我们也许久不曾见面，我也想和姐姐多说说话儿。”

说着，她转头向周一仙道：“爷爷，你去不去？”

周一仙显然也是知道这个女子身份，料得有此人在，必定无碍，当下笑道：“去，当然要去。”

那女子微微一笑，对小环道：“妹妹，那我们走吧。”

说着搂着小环肩头，在她耳边不知悄声说了些什么，小环哧哧笑了出来，二人慢慢走去，却是把一大摊子事物，都丢给了周一仙收拾。

周一仙怔了一下，摇头叹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苦叹世风日下，人不敬老……

第六章 死泽

天空灰蒙蒙的，看去压得很低，一股股也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阴风，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一片乱草丛生的沼泽旁，间中有条隐约的小路，向里延伸而去。

曾书书等一众青云门弟子站在死亡沼泽的入口处，向里张望，举目茫茫，到处是水草茂盛，偶尔有孤零零一棵树挺立其中。空气中隐隐带些腐坏的气味。沼泽上空，飘荡着灰纱一般的薄雾，只能看到附近地方，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曾书书皱了皱眉，转过身来，青云门以萧逸才为首的十三名年轻一代弟子，面色都有些凝重。

自古以来，死泽即有“易入难出”的恶名，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凶恶事物。此次青云门一众西来，萧逸才显然是众人领袖，此刻他向死泽深处注目良久，不动声色地向众人道：“昨日，焚香谷李洵师兄传书给我，字里行间很客气地表示要与我们一道，铲除妖孽，所以他们先行一步，已经进了这死泽之中了。”

他身后众人一阵骚动，只有陆雪琪面色淡然，站在师姐文敏身边，向死泽之中，默默凝视。而在另一侧，第一次下山的林惊羽则冷冷地哼了一声。

萧逸才淡淡道：“其实焚香谷是何用意，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此次若是被他们先行夺到那件无名异宝，他们声势自然大振，这日后正道领袖之位，只怕也有人想轮着坐上一坐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不过大家也不必着急，我料想这里异兆早现，但直至今日仍无人得到那件异宝，可见其中必定颇多曲折艰险。他们求功心切，便由得他们去，只是我们入了这死泽之后，一切都需小心谨慎。这死泽恶名远播，凶险难测，说不定还有魔教妖人在此，进去之后，大家必定要互相照应，切记，切记。”

曾书书道：“萧师兄说的是，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也进去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道：“也好，进去之后，大家不宜离得太远，还有，更不要随便落到地面，以免被毒虫所伤，或者失足落入无底沼泽之中。”

众人纷纷点头，萧逸才右手一挥，祭起他的“七星仙剑”，飞身而起，当先向内飞去。随后，青云门弟子纷纷起身，化作道道颜色各异的夺目光芒，紧随而去。

片刻之后，这一批青云门年轻才俊便消失在死泽的迷雾之中，入口的空地上，陷入了一片空旷的寂静，只有水草之间，忽然不知从那里冒上来了一个水泡，“咕嘟”一声，远远传了开去。

※※※

“啪”，周一仙重重一个巴掌，打在了自己脖子上，脖子上顿时红了一块，但叮咬他的那只蚊虫却已经嗡嗡嗡地飞开，还得意洋洋地在他眼前飞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飞走。

周一仙面有苦色，面上不时见到被虫子叮咬的小包，虽然不厉害，但显得很是狼狈，此刻他嘴里大声抱怨，道：“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哪来的这么多该死的蚊虫？这、这才一天的工夫，老夫我就被吸了一半的血去了！”

走在前面的小环转过头来，有些担心，道：“爷爷，你没事吧？”

周一仙怒道：“废话，你看我有没有事？”

小环皱眉道：“奇怪，这些蚊虫也是的，怎么专叮你一个人，我和瓶儿姐姐都没有事。”

站在小环身边那个身着鹅黄衣裳的美女，此刻也停下脚步，回首看来。她带着小环和周一仙行走在这个沼泽中间，周一仙小心翼翼却还是一脚泥土一脚水印，她却似行云流水，点滴污渍也不曾沾染身上。

周一仙心中气恼，看看旁边正好有棵小树，当下小心过去试了试，地上土壤还算硬实，便一屁股坐下，大声道：“走累了，休息一会。”

小环微带歉意，望了望旁边那个鹅黄衣裳的美女。被她称做瓶儿姐姐的女子笑了笑，道：“没关系，我们就休息一下吧。”

小环感激地看了看她，随即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四野茫茫，稍远处便是渐渐浓厚的雾气，看不真切，这一路行来，要不是这瓶儿姐姐带路，她还真走不进来。

此时她便忍不住道：“姐姐，是不是我和爷爷拖累你了，不然你御空而行，不是快得多？”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不妨，我到这死泽之中，本就不是赶路的。”

小环怔了一下，道：“姐姐，你不是为你们合欢派来夺这死泽中的异宝的吗？”

原来这个鹅黄衣裳的清艳女子，正是与鬼厉、秦无炎齐名的金瓶儿，也不知道小环与周一仙是怎么和这个鼎鼎大名的魔教新一代高手认识的。

但金瓶儿显然对小环青睐有加，很是宠爱，闻言微笑道：“是啊，不过这次来的人这么多，我们慢慢来，不急。”

小环心中奇怪，但细想之下，料是她合欢派门中秘密，不好再问下去，便转开话题，道：“姐姐，我们进这死泽已有一日了，这一路走来，我看你似乎十分熟悉，难道你认得路吗？”

金瓶儿摇头道：“我从未来过这里。”

小环一怔。

金瓶儿看了看她，只见小环一双明亮眼眸满是疑惑，不由得笑道：“你听说过有一本古书残卷，记载了世间种种异闻怪事、奇珍异兽……”

小环凝思片刻，道：“莫非是《神魔志异》？”

金瓶儿点头道：“正是，此书乃是上古异人所著，传说原有九篇，但多已失传。除了流传下来的《妖兽·灵兽篇》、《精怪篇》，还有一篇《山水篇》残卷，被我无意中得到，里面末尾处，便有这里死泽中的一些记载。”

小环这才明白过来，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周一仙处又是一声脆响，接着便听到周一仙大声咒骂，多半又被蚊虫咬了，吸了血去。

小环到底是他的孙女，心下关心，随即想到这一路上蚊虫虽然众多，但却对自己和金瓶儿秋毫无犯，只叮周一仙，这中间必定有些古怪，自己自然没有这个本事，便落在了金瓶儿身上。

当下她回过头来，看了看金瓶儿。金瓶儿笑了笑，若无其事道：“妹妹，怎么了？”

小环苦笑一声，道：“姐姐，我爷爷他……这个，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不如你帮帮他吧。”

金瓶儿向周一仙看了一眼，眼中颇有不屑之意，但转过头看到小环恳求的目光，耸了耸肩膀，道：“罢了，看在你的面上，就便宜他了。”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小玉瓶，递给小环，道：“这瓶中有些药水，叫他涂抹在身上，自然蚊虫远避。”

小环欣喜接过，满脸笑容，道：“谢谢姐姐。”说罢连忙走到周一仙身边，把瓶子递给他，周一仙怔了片刻，突然间跳了起来，大声怒道：“有这个好东西，你居然不……”

金瓶儿面色一寒，盯了过去，周一仙登时没了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亏心事一般，低下头拿过瓶子，倒出药液，涂抹在周身，片刻之后只觉得一阵清香，刚才还在旁边飞舞扰人的蚊虫顿时没了声音，这一下整个人身心都放松下来。

小环慢慢走了回来，把瓶子递还给金瓶儿，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姐姐，你还介意我爷爷当年做的错事啊？”

“哼！”金瓶儿面色微微一寒，道：“三年前在东海边上，他一阵胡言乱语，几乎将我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地，若不是妹妹你发现得早，又自损一年阳寿，为我施展‘收魂奇阵’，替我除了附体妖灵，我此刻早就生不如死。这等老匹夫，要不是……”

小环轻轻拉住金瓶儿的手，低低叫了一声：“姐姐。”

金瓶儿看了她一眼，微微叹息一声，随即面上露出笑容，眼中也满是爱怜神色，拍了拍她的手掌，道：“罢了，罢了，有了你这个好妹妹，我早就把以前的事放下了，只是有时候看着你这个爷爷，还是不怎么顺眼，忍不住要叫他吃点苦头。呵呵，好妹妹，你可不会怪我吧？”

小环微笑摇头。

金瓶儿含笑欲言，忽地面色一冷，迅疾转过身来，喝道：“什么人？”

小环与周一仙都是一惊，举目四望，却只见四周一片雾气茫茫，水草茂盛，除了偶尔水面上冒上来的水泡，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不知怎么，看着金瓶儿向来从容的面色，此刻却突然凝重谨慎，一反她与小环谈笑时温柔安静，冷静中透露丝丝杀意，犹如换了个人一般，看来是不可掉以轻心的强敌。

片刻之后，浓雾深处，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淡淡地道：“金仙子，我等约好了昨日在‘黑水沟’见面，商议大事，怎么你却不来？”

金瓶儿此刻似乎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脸色微微放松，但眼中警惕之色，却丝毫不减，说话口气也是一点都不客气，冷然道：“我不认得路。”

雾气之中的那人似乎一窒，半晌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道：“怎么，看金仙子的意思，莫非合欢派对此间之事，没有兴趣了吗？”

金瓶儿哼了一声，眼望前方，道：“三日之前，我合欢派门下弟子四人在大王村西北六里处被害，身中‘黑蟾散’剧毒，可是你下的手？”

雾中之人似乎怔了一下，道：“不是。”

金瓶儿冷冷道：“黑蟾散乃是万毒门独门所有，这又怎么说？”

那雾中之人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金仙子，若是我出手，根本不必用毒。”

金瓶儿又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显然在这一点上，倒没有什么异议。

那人又道：“不过既然关系你我两门，又扯到了我身上，待此间事了，我自然会给你一个说法，你看如何？此次西来，异事颇多，只怕另有蹊跷，望仙子你慎重考虑，以大事为重。”

金瓶儿微微皱眉，沉吟片刻，转过身来，对小环道：“小环妹妹，你和你爷爷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到前面去和别人商量些事，天黑之前就回来。”顿了顿，她放低声音，道：“我给你的那件东西，你还在吗？”

小环点头，拍了拍左手。

金瓶儿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死泽这里危机四伏，我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你若有事，我瞬间即到。只是你万万不可随意走动，特别是远离此处。”

小环点头道：“姐姐放心，我晓得。”

金瓶儿微笑，放开手，道：“你一切小心，有事叫我便是。”

说罢，她又向周围望了一眼，随即身子忽地腾空，衣裳之下现出一道紫色光华，托着她俏丽身影，向前飞入到浓雾之中。

小环看着金瓶儿的身影消逝在雾中，随即转过身子，走到周一仙身边，只见周一仙靠着那棵小树，少了蚊虫骚扰，顿时轻闲了许多，但嘴里还是抱怨道：“早知道这里是这个样子，打死我也不来了。”

小环笑道：“也没人逼你来，还不是你自己跟来的。”

周一仙哼了一声，随即对小环道：“我说，你还是和那个女人离得远些比较好，这几年你没听说天下传闻她杀人无数，同时放荡无比，勾引了无数良家少男……”

小环呸了一声，面有薄怒，道：“爷爷，你怎么这么说！”

周一仙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他们二人便在这里等候，眼见着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瓶儿却还是没有回来，小环慢慢地担心，有心想去前边看看，但顾忌着金瓶儿交代的话，加上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终究不敢走去。

又等了一会，小环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抬头看看天色，却见天空中乌云渐厚，看这样子，不但是天要黑了，只怕多半还有风雨。

小环忽地失声轻呼，想起自己来时匆忙，什么都记得带了，却把雨具给忘了。这时如果下起雨来，岂不大是糟糕。连忙转头向周一仙问道：“爷爷，你带伞了吗？”

周一仙一怔，道：“伞？”片刻之后立刻会意，抬头看看天色，一时哑然，讷讷道：“我、我以为你带了。”

小环着急道：“啊，这下可糟糕了，万一下起雨来，这可怎么办？”

周一仙抬头向四周张望，只见附近只有自己身后这一棵小树，其余的都是池塘水草，哪有什么避雨的地方，不由得叫苦道：“这可完蛋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躲雨吧？”

小环立刻摇头道：“不行，瓶儿姐姐说了，我们不能乱走，否则会有危险的。”

周一仙没好气道：“不走？不能走等雨下来，我们只怕有得肺痨的危险了！”

小环此刻也是眉头紧皱，正着急处，忽然前方一阵轻响，却是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小环心中一喜，一声“瓶儿姐姐”险些脱口而出，却忽然闭上了嘴，只见前方浓雾之中，快步走出了一个人影，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小的影子，同时传来一阵似乎有些熟悉的抱怨声音。

“跟着你那个臭小子，实在是道爷我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天天提心吊胆不说，居然还要到这个鬼地方被蚊子吸血叮咬，干脆，你叫他直接把我的血吸干了得了！”

“吱吱，吱吱！……”

小环一怔，来的不是别人，却是在大王村里曾看过相的野狗道人，而跟在他背后一蹦一蹦的，却是猴子小灰，只不见了鬼厉。

野狗道人走着走着，眼睛一瞄，却看到小环和周一仙正站在前方，面带诧异地望着自己，也是吃了一惊，道：“咦，你们不是那两个看相的，怎么会在这里？”

小环还没回答，野狗背后的小灰眼尖，登时认出了前方那个女子是熟悉之人，吱吱叫了两声，手脚用力，登时蹦到小环身边。

小环一见是它，立刻展颜微笑，弯腰将小灰抱了起来，也不顾忌小灰这一路走来，手脚之上有些污秽，笑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呀？”

小灰仿佛也听得懂她得话一般，咧嘴而笑，随即猴爪向后一指，对着小环不停地比画，嘴里吱吱吱吱叫个不停。

小环自然不明白它的意思，但似乎猜到小灰的意思是鬼厉就在前边，心中一动，暗想难道瓶儿姐姐是去和鬼厉见面不成？

也就在她这一犹疑间，天空中忽地响起一声炸雷，隆隆传开，片刻之后，“哗哗”之声大作，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

小环尖叫一声，用手遮头，抱着小灰下意识地跑向周一仙，着急道：“爷爷，怎么办？”

周一仙却也是苦笑不已，倒也干脆，将身上衣衫往头顶一翻，道：“没办法，走也不能走，躲又没处躲，淋吧！”

小环哑然，只见漫天席地，天地一片灰色蒙蒙，雨势渐渐变大，转眼间肩头已经湿了一半，若隐若现有雪白肌肤，晶莹动人。猴子小灰此刻居然也老实了不少，身子缩成一团，蜷缩在小环怀里。

“嘿嘿！”

忽地，旁边传来几声讪笑，小环转眼看去，却是野狗道人不慌不忙，居然从背后一个包袱里拿出了一把雨伞，撑了起来，看样子得意无比。

第七章 好人野狗

死泽之中，伴着越来越大的雨水，渐渐还刮起了风。

猴子小灰身上的皮毛都湿了，贴在身上，此刻蜷缩起身子，一动不动地躲在小环的怀里，只有一双机灵的眼睛，还是滴溜溜转动着，看看远处，又看看小环。

雨丝漫天落下，原本阴暗的沼泽此刻显得更加灰暗，周围一片灰色蒙蒙。周一仙翻出衣袍盖住脑袋，坐在小树之下，小环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片刻后苦笑一声，轻轻蹲下，把小灰抱得紧了些，以免让风雨打到它，至于自己，反正这时也是淋了，也是无法可想。

野狗道人得意洋洋，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看他神色，自然是找不到什么见义勇为、拔伞相助、怜香惜玉等等字眼，只听他道：“嘿嘿，小姑娘，想不想要伞呀，被雨淋很难受吧？”

小环在风雨中抬头向野狗道人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雨水打在她白皙美丽的脸上，迸开如散落的珍珠。

野狗道人窒了一下，本来他过来是想让小环求他要伞遮雨，然后本野狗道爷再大大耻笑这少女一番，最后得意地扬长而去，做坏人做到这种地步，当然是很痛快极舒服的！

不料小环居然大出他意料之外，什么话也没说，更不用说开口求他，一肚子得意算盘顿时落空，野狗道人很是恼火，狠狠盯了小环一眼。

这一眼，却不知怎么，让他有些走神。

面前那年轻而美丽的少女，静静蹲着，无声地忍耐风雨。天地间风雨呼啸，忽然间在野狗眼中，仿佛所有的雨点都落在她微微有些单薄的身子上。

衣服湿了，贴在身上，黑色的秀发有些凌乱，有几缕落在她的腮边，衬着因风雨而苍白的脸颊，有惊心动魄的凄凉之美。

她的肩头，原本就有些单薄，每一颗雨珠落下再弹起再散开如晶莹的碎屑轻轻颤抖，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紧贴着衣裳。

野狗道人忽然急转身，不再看她，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雨伞，似乎要提醒某人一般一叠声地道：“我是坏人，我是坏人，我是坏人……”

小环本来不打算理他的，这一下反而有了些好奇，看这野狗古怪行径，嘴里还莫名其妙说着什么，奇道：“道长，你说什么？”

野狗道人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心中有些发虚，瞄了小环一眼，看见小环眼中神色奇怪，正望着自己，雪白的脸上，雨水滑落。

便是她的身影，在风雨中，也有几分楚楚可怜。

“要你管！”野狗忽然大怒，大声咆哮。

小环怔了一下，耸了耸肩膀，低下头去，却见猴子小灰正看着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向它吐了吐舌头。

小灰咧嘴，吱吱笑了两声。

风吹雨飘，这一场风雨似乎永远都没有结束的时候，小环渐渐觉得身子有些发冷，正担忧时，忽然间“咦”了一声，只觉得头上风雨突然小了许多，抬头一看，却是怔住了。

野狗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到她身边，伸出手把伞遮在她的头顶，只片刻工夫，雨水就打湿了他的身子。

“喏，伞给你！”野狗道人仿佛是跟某人过不去一般，恶声恶气地道。

小环站了起来，惊讶道：“道长，你……”

野狗道人眼光在她脸上瞄了一下，却见小环微微惊愕的脸上，有晶莹水珠正悄悄滑落，还有的落在她细长的睫毛上，倒映着她亮晶晶眼眸里的美丽光彩，动人心魄。

野狗道人顿时如被火烧了一般，把伞往她手里一塞，立刻走开，也不顾满天风雨，大声骂道：“你们这些小女孩，整天就爱装可怜，可恶，可恶！”

小环拿着伞，望着野狗道人的背影，忽地笑了出来，声音如风雨中依旧清脆悦耳的风铃，大声笑道：“道长，你是个好人呀！”

野狗道人不敢回头，“呸”了一声，怒道：“胡说，你家道爷从生下来就是个坏人的种，一辈子都要和你们这些正道好人作对到底！”

小环撑伞站着，微笑着望着野狗道人的身影。

野狗道人伞方离手一会，全身上下已然湿了，向四周张望一下，却也找不到什么地方躲雨，最后还是走到周一仙坐着的小树底下，哼了一声，也学周一仙模样，把衣领往头上一扯，盖住脑袋，闷声不响，任凭风吹雨打。

周一仙向旁边野狗道人的丑脸看了看，见他脸色复杂古怪，又是懊恼，又是尴尬，忽地笑出声来，一笑之下，登时忍耐不住，几乎连撑衣服的手也顾不上放下了，“哈哈哈哈”笑了不停。

野狗道人恼羞成怒，怒道：“你笑什么？”

周一仙指着他哈哈大笑，连风雨打在脸上也不顾了，大笑道：“我是坏人，我是坏人……”

野狗道人登时面红耳赤，原来周一仙耳朵居然颇尖，小环没听怎么清楚的话，他居然在远处听见了，此刻看见野狗道人做了好事却似乎违背什么原则一般，很是恼火的样子，实在是忍耐不住，大声笑了出来，几乎打跌。

野狗道人大是恼怒，腾地站了起来，周一仙吓了一跳，嘴上兀自哈哈笑着，身子便往后退，不料雨天路滑，脚下一不留神，“砰”的向后摔了出去，掉在一个泥坑之中，浑身是泥。

野狗道人怔了一下，见周一仙手舞足蹈，大是滑稽，登时满腔怒火消散无形，忍不住也大声笑了出来。

他二人彼此取笑讪骂，随即争吵不休。小环站在远处，微微而笑，也不上前。

这时风雨倾盆，仿佛雨势又大了些，天地间一片肃杀，只是在这凶险死泽之内，却还有处地方，有淡淡温存。

※※※

黄昏时刻，这一场雨嘎然而止，前一刻还天昏地暗要下到世界末日一般，后一刻却已经云开雾散，不知道是不是死泽这里特有的天气？

小环长出了一口气，把伞合起，向天空望去，虽是昏黄时候，但大雨过后，雾气稍退，天色却似乎比白日还亮上少许。

就连空气里，那些腐坏的气味，此刻也暂时消失了。

小环回头，向那棵小树下望去，周一仙和野狗道人果然还坐在那里，刚才风大雨大时二人还大声争吵，但现在经历风雨吹打，显然都没有什么精神了，都是有气无力地把遮头衣衫放下，哗啦啦一声响，水流如注，从衣服上倒了下来。

小环微微一笑，转过身子，放下小灰，小灰落到地上，蹦跳两下，随即全身抖动，将水珠抖得四处乱溅，连小环也躲闪不及。小环笑骂一声，望见旁边不远处一片水草，似是个小池塘，便走了过去，找到个水草较少的地方，向下看去。

池塘里水草茂盛，便是这处水面稍宽敞的地方，也倒映成幽幽碧色，看不清这池塘到底多深。小环对着水面望着，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慢慢整理仪容，将被风雨打乱的发丝，慢慢归拢，只是身上衣裳，毕竟被风雨打湿，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身后远处，周一仙和野狗远远又开始拌嘴，但话声不大，听不大真切，周围更是突然静了下来，甚至连旁边青青水草之上，那晶莹水珠沿着绿色叶脉悄悄滑落，滴入池塘水面的声音，也仿佛特别的大声。

小环忍不住深深呼吸，这雨后微带甜味的空气。

突然，身后一直安静的小灰，发出尖锐而紧张的“吱吱”尖叫。

小环吓了一跳，睁眼欲问，却突然哑了声音。面前池塘之中，前方茂密水草之内，赫然竟有一双眼睛，比寻常人大了一倍以上，正注视着她。

小环失声惊叫，远处周一仙和野狗道人都是大吃一惊，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小环面前池塘水面突然爆发，一道粗大水柱轰然而起，直向小环袭来。

小灰尖声呼啸！

小环面色刷地白了，但神志仍不慌乱，急迫中下意识退了一步，左手缩到怀里，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水柱就要打在小环身上，突地从小环左手间发出一道橙色光环，形成一道光幕，在她面前挡了一挡。

那粗大水柱被橙色光幕一挡，登时停在半空，不得前进半分，水柱之中同时发出一声沙哑之极闷呼，只见水柱在半空一阵摇晃，夹杂在白色水花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便欲落回池塘之中。

小环惊魂未定，正要后退，就在这时，只听得半空中一声锐啸，鹅黄身影如电如光，疾驰而来，瞬间闪到她的面前，正是金瓶儿。

只见金瓶儿俏脸含煞，右手挥动，紫气瞬间大涨，直入池塘水波之中，片刻间轰然巨响，池塘里激起一道汹涌水墙，直冲上天，高逾数丈。

那个黑色影子竟被她生生逼了出来，有些余力，虽然不敢和金瓶儿正面交手，但顺着水势向后翻腾，扑通落在水草之间，只见身躯扭动，竟如一条鱼儿一般，迅疾无比地向前游去。

众人都是一怔，那怪物看去似乎像人，但这等在水中动作，却哪里是普通人能够做到。金瓶儿眉头微皱，没有追赶。眼看着那怪物影子就要消失在池塘远处一片薄雾之中。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那怪物又是一声沙哑怒叫，薄雾之中玄青色微带血红光芒微微一闪，那怪物立刻翻身飞回，似是极为恐惧那道玄青光芒一般。

只是它身子腾在半空，却望见脚下池塘里原本青翠的水草，从它脚下方向向两旁延伸，突然全部迅速枯萎下去，变作焦黄之色，甚至连水面上也隐隐泛起黑色，只有往金瓶儿那个方向，水草依然不变。

怪物仿佛发出垂死怒吼，但终究不敢落在池塘之中，飞身向金瓶儿那里扑去，显然要拼死一搏。

小环失声惊叫：“姐姐，小心！”

金瓶儿脸色如常，俏脸上浮现冷笑，只见黑色怪物越来越近，金瓶儿俏目一闪，右手腾起，紫芒大盛，周围众人也看不清那璀璨紫芒之中到底是何法宝，便望见紫芒如刀，向那怪物当头劈下，那怪物“吼”的一声闷喊，身子被激震而起到半空十丈之高，随即重重摔下，手脚抽搐，看样子是不活了。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刚才还波涛汹涌的池塘里，水波也渐渐平静，众人的目光都向地面之上那个怪物看去。所有的人，包括金瓶儿在内，都怔了一下。

这果然是个怪物，但却是个人一般的怪物。

它也和人一般，有着手脚四肢，甚至在身子上，也有紧身衣物，只不过看来是为了在水中方便，所以衣服很少。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的，仿佛是鱼鳞一般的东西。

但最令人震骇的，却是它的头，这竟是一颗鱼的脑袋，嘴唇、鱼鳃，甚至连双眼，也和鱼一般，是没有眼睑的。

此刻，这鱼头人身的怪物倒在地上，从嘴里不断流出血来，身子一动不动，看来是被金瓶儿重重一击，生生给劈死了。

小环望着地下那个怪物，委实觉得有些心寒，下意识向金瓶儿身后缩了缩，金瓶儿伸手轻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未几，从前方薄雾之中，缓缓走出两人，虽然同时走出，但两人却彼此离得颇远，似乎对对方仍有戒心，正是鬼厉和万毒门的秦无炎。

鬼厉目光转动，在金瓶儿身后的小环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小环看了看鬼厉，又看了看秦无炎，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震动，这三个魔教最出色的年轻一代高手，突然秘密相会，其中缘由，一想起来便让人觉得既迷惑又刺激。

秦无炎走到那个怪物身前，用脚踢了踢它的身体，怪物翻了个身子，一动不动。

秦无炎淡淡道：“死了。”

躲在一旁的小灰“吱吱”叫了两声，跳上了鬼厉的肩头。

鬼厉看了看野狗道人，又向周一仙和小环望了一眼，似乎皱了皱眉头，随即缓缓道：“该说的都说了，就这样吧！”

说着，他转过身子便欲走开，秦无炎忽然道：“鬼厉兄，这不人不兽的怪物突然现身此处，颇有蹊跷。”

鬼厉停住了脚步，没有说话，却是金瓶儿望了秦无炎一眼，道：“怎么，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秦无炎怔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再看金瓶儿和鬼厉脸色，似乎也不知道这半人半鱼的怪物是何来历，正在这时，忽然旁边一人走出，朗声道：“这怪物的来历我知道。”

鬼厉等三人同时吃了一惊，转眼看去，却是周一仙，连小环也吃了一惊，道：“爷爷，你知道？”

周一仙面上兀自还有一点污泥粘在额头，但此刻气度却是大非寻常，负手而立，面色倨傲，道：“你爷爷一生浪迹天涯，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当我白活的吗？这怪物名叫‘鱼人’，其实也不算是妖物，而是南疆十万大山六十三种异族之一的鱼人族。”

鬼厉等人都是一怔，南疆十万大山这自然是谁都知道的，但南疆荒野之地，居然还有六十三异族所在，却是闻所未闻，但看周一仙神色，却并非随口胡诌。

金瓶儿皱眉道：“那就奇怪了，南疆离此死泽不下万里，这鱼人跑到这里，却是所为何事？”

这一问却把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周一仙问倒了，抓了抓脑袋，只得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在场众人沉默了片刻，见再想也没有结果，鬼厉当先转身，走了开去，猴子小灰趴在他肩膀之上，忽地回头，向小环挥了挥手，咧嘴而笑。

小环微笑。

野狗看了看小环，随即跟了上去，但还没走几步，忽听小环在背后叫道：“道长，前面颇多凶险，你要小心啊！”

金瓶儿一怔，向小环望去，却见小环微微而笑，脸色却也没什么变化，倒是前头野狗道人走得飞快，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装作没听到，头也不回，快步跟上了鬼厉去了。

秦无炎向鬼厉走的方向望了一眼，走到金瓶儿身边，微笑道：“金仙子的‘紫芒刃’名动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金瓶儿淡淡一笑，道：“秦公子取笑了，我怎么比得上你，随便略施小毒，便将这池塘变作毒池，五十年间也寸草不生了。”

秦无炎目光一凝，面色仿佛也冷了些，看了金瓶儿一会，才缓缓道：“在下这‘浮萍’小毒，研制不过半年，原是雕虫小技，不入高人法眼，向来不曾施展，金仙子居然得知，实在令在下佩服，佩服！”

金瓶儿迎着他的目光，半分退让的意思也没有，道：“秦公子过奖了。”

秦无炎又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道寒芒，随即脸上又浮起一道微笑，点了点头，道：“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所约之事……”

金瓶儿打断了他，道：“你放心，那件事我知道怎么办！”

秦无炎微微一笑，道：“好。”说着向小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转身也走了去，很快就消失在远方薄雾之中。

待到秦无炎身影消失，金瓶儿仍然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出了口气。小环站在她的身后，几乎同时感觉到原来金瓶儿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着的，直到此刻才放松下来。

“姐姐，你没事吧？”小环有些担忧。

金瓶儿微微摇头，看了小环一眼，柔声道：“刚才我没及时赶来，你没受伤吧？”

小环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倒是刚才下雨的时候，淋了一下，不过幸好有……哎呀！”

金瓶儿一怔，道：“怎么？”

小环跺脚道：“我忘记把雨伞还给那位道人了。”

金瓶儿耸了耸肩膀，道：“那就先留着吧，以后有机会见到再还就是了。”

小环默默点头，金瓶儿向远处望了一眼，忽然似有感触，低声对小环道：“小环，以后你要小心那两个人。”

小环不解，道：“什么？”

金瓶儿目光闪动，似有寒芒，淡淡道：“刚才那两个男子，俱是辣手无情的人物，你往后看到他们，最好立刻离开，千万不可接近他们！”

小环默然，缓缓点头，但心间不知怎么，忽地一阵惘然，隐隐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一个被周一仙骗去银两的青云少年。

第八章 螳螂

野狗道人跟着鬼厉，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死泽深处走去。

因为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原本就松软的土地此刻更加泥泞不堪，但不知怎么，从刚才鬼厉与秦无炎、金瓶儿会面之后，他就坚持不肯再驭起法宝飞行，而是在地面行走。

似乎，他和金瓶儿一样，都隐隐顾忌着什么东西一样。

换了往日，野狗道人自然是要破口大骂，至少也是抱怨不止，只是此时此刻，他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居然一个字也没说，默默然跟在鬼厉背后走着，倒让鬼厉有些奇怪起来。

鬼厉望了野狗道人有些出神的样子，压低声音，淡淡道：“他怎么了？”

这话仿佛有些自言自语，因为周围除了看去冰冷的沼泽池塘水草，根本就没有人，除了趴在他肩膀的猴子小灰。

也就是小灰，刚才似乎还昏昏欲睡的模样，但听了鬼厉问了这一句，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立刻兴奋起来，机灵之极的眼珠子滴溜溜一打转，霍地从鬼厉肩膀跳了下来，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这古怪行径，连跟在后面的野狗道人也被吓了一跳，向它看去。

只见小灰看着颇为兴奋，咧嘴吱吱而笑，对着鬼厉手足挥舞，片刻后眼珠一转，突然蹦到一旁，从旁边小池塘里用手捧起一些水，却倒在了自己的猴头之上，然后手指天空，蹦蹦跳跳。

野狗道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走到鬼厉身边，道：“怎么了，这、这猴子疯了不成？”

鬼厉却皱了皱眉，随即向小灰低声道：“下雨？”

小灰大喜，连连点头，随即随手从旁边折下也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叶子，抡到头顶，似遮挡什么东西，又做出扭捏姿态，身子扭来扭去，然后如做戏一般，叶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

野狗看着看着，忽地没来由莫名其妙的一阵心虚，盯着那只古怪的猴子，对鬼厉道：“疯了，疯了，这猴子一定疯了。”

此刻猴子小灰伸手把手上叶子一抛，三下两下又跳回了鬼厉肩膀之上，然后指着他们身后来路的方向，吱吱吱吱叫个不停。

鬼厉沉吟片刻，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野狗道人。

野狗道人强笑道：“你、你看我做什么？”

鬼厉目光向他身后包裹一瞄，淡淡道：“刚才下雨时候，你是不是把伞借给、借给，”说到这里，他又是微微皱眉，向小灰看了一眼，想了想，随即道，“你把伞借给了那个看相的小姑娘遮雨？”

“吱！……”

不等野狗道人出声，鬼厉肩膀上的猴子小灰已然叫着跳了起来，大是兴奋，猴脸上笑得几乎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野狗道人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神情尴尬之极，忽地指着鬼厉大声怒道：“臭小子，告诉你，你家道爷往日杀人如麻，死在我手里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鬼厉看了他一眼，居然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样子，转过身迈步就走，嘴里淡淡道：“你杀了一千还是八百人，与我有什么相干？”

野狗道人一窒，本来为自己壮壮气势的话便说不下去了，只听着前边的鬼厉慢慢地又道：“再说了，你杀了一千人也好，八百人也好，和你借伞给那个小姑娘又有什么干系了？”

说到这里，他却听住了脚步，回头望了野狗道人一眼。

野狗吃了一惊，如临大敌，道：“你、你要干……不，说什么？”

鬼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地笑了笑，道：“不过今日之事，却是自从你在死灵渊之后，又是让我吃了一惊！”

他转过身，缓缓行去，声音渐渐低沉，但野狗却听的清清楚楚：

“……想不到你居然也会做这英雄救美的事情！”

野狗道人怔在原地，忽然有些出神，等他回过意的时候，鬼厉却已经带着小灰走得远了，几乎身影都要消失在前边雾气之中。

野狗道人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暴跳如雷，跺脚道：“呸，老子从来就是坏胚，这辈子就没干过那种事，再说那个小妞能叫做美……呃！”

野狗道人伸手抓了抓脑袋，忽然皱眉停了下来，半晌才仿佛自言自语道：“那小妞其实长得也还可以……”

说罢，野狗道人自己也似乎怔了怔，突然猛地一甩头，低声咒骂了一句，大步向着鬼厉走去的方向追赶而去，不久便消失在晚上越来越浓的雾气之中。

四周一片宁静，只见着天色越来越暗，黑暗来袭，渐渐淹没了一切。

※※※

死泽的另一端。

魔教长生堂门主玉阳子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昂首望天，沼泽里的夜风吹过，拂起他的衣襟微微飘动，看去气度不凡，仿佛仙人一般。

除了他的左手，衣袖空空荡荡，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那是当年在青云山一战，他不幸伤在世间第一奇剑——诛仙之下的标志。

夜风微有些凉，空气里仿佛还带着刚刚那场大雨的湿润，黑暗弥漫四周，却只有他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桀骜而显眼。

在他身后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呼吸声，那是隐藏在黑暗里的他的门人，在黑暗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魔教长生堂崛起于八百年前，传到玉阳子这一代，已经是第七辈，渊源流长，但没有人比玉阳子自己更清楚，在这个风光无限的背后，长生堂所面临的危机。

后继无人！

十年前青云一战，玉阳子被魔教其他三大派阀共推为主持之人，乃是这数百年来，长生堂在魔教之中声望最鼎盛最巅峰的时刻，那时候，玉阳子志得意满，并且还有十数个得意高手，都是他在往昔百年之中，苦心栽培起来的。

那时，玉阳子真的以为，这世间已经再无阻挡他的事物了，只要一举击溃老朽的青云门，长生堂声名自然震慑魔教，以自己的实力再辅以手下高手助力，长生堂便是八百年下，第二个炼血堂，而他，也将成为第二位黑心老人！

只是，这种种美好梦想，却在青云山上，诛仙剑下，化作了泡影！

他本身在诛仙剑阵中失去了一只左手，道行大损不说，因为长生堂乃主持之派，座下高手自然排在第一线决战，通天峰与青云门诸长老首座硬耗先去了一半，后来诛仙剑阵发动，长生堂残存高手，又是死伤狼藉，逃生之人不过一二，几乎是全军覆没。

这世上，什么都容易得到，最难得到的，却是人才，尤其是自己栽培起来完全信得过的人才！

十年来，玉阳子呕心沥血，长生堂慢慢又有了起色，但在玉阳子的心中，那片阴影却是越来越大。青云一战，几乎将长生堂主要战力完全摧毁，这些年来，若不是玉阳子本身修行太高，震住周围各个虎视耽耽的敌人，特别是在七年前，他当机立断，不顾门下反对，强行将总堂迁到死亡沼泽这一个偏僻地方，远离其他三大派阀势力范围，否则后果如何，只怕尚未可知。

但是，就在一个月前，在魔教中越来越是激烈的内斗嘎然而止，最后一个有实力的中小门派炼血堂，终于也被鬼王宗收服，所有的人都站好了阵线，在一片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平静之后，玉阳子直觉地预想到，接下来的，很快就是直接爆发在魔教四大派阀之中的激烈内斗。

毕竟，在无数魔教弟子心中，八百年前黑心老人一统魔教、纵横天下的身影，已经是永远的传奇！

但是传说归传说，此时此刻，对长生堂乃至玉阳子却是极其不利，受实力所限，长生堂在争夺中小派阀的内斗中有心无力，如此此消彼长，实力上更是与其他三大派阀拉开了差距，玉阳子为此忧心忡忡，几乎夜不能寐。

也就在这个时候，仿佛老天开眼一般，就在长生堂的身边，死亡沼泽之中突然出现异宝出世的奇兆，玉阳子惊喜交加，若是真的能得到一件如青云门“诛仙古剑”一般的奇宝，首先长生堂自保就无问题，然后再徐图发展，日后未必不能翻身。

在此情况之下，长生堂对死泽之中的异宝视做囊中之物，绝不容他人染指。只是也不知道何人走漏了风声，这消息只数日之内，便已经轰传天下，顿时天下侧目，正邪高手纷纷聚集死泽。

玉阳子惊怒交集，但此时此刻，已不容他后退，遂起长生堂全部实力，布置在死泽之中，一面全力找寻那异宝下落，一面则负责狙杀来犯外敌，这数十日间，被长生堂暗中杀害在死泽之中的人，已经不下数十人，其中既然正道散仙，也有魔教其他派阀的高手。

为了本门的生死存亡，玉阳子已然是不顾一切！

※※※

这一夜，玉阳子得到门下密报，前方死泽外围“无底坑”附近，有一群正道中人驻扎了下来，准备在那里过夜。而在接下来一波接一波的探子回报中，玉阳子面色渐冷，心中已经明白了那是些什么人。

那是青云门门下一群最精英的年轻弟子，本来人数只有十几人，但听到最后一个探子回报时那群人的人数居然已经达数十人之多，而且其中更有和尚和焚香谷服饰的人在其中，玉阳子紧皱眉头，深深呼吸，向着远处凝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半晌，身后的黑暗中忽地一阵轻微脚步响起，一个看去精明瘦削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来到玉阳子身边，玉阳子立刻转身，面对着他，显然此人身份非比一般。

这个中年人名叫孟骥，乃是长生堂玉阳子之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也是当年青云山一战之后仅存的少数长生堂高手之一，所以更是深得玉阳子信重。此刻玉阳子迟迟不能下定决心，也是要等待此人回来。

孟骥向玉阳子行了一礼，玉阳子微微摇头，道：“算了，不必多礼，怎么样了？”

这一句话问的没头没尾，但孟骥显然知道玉阳子之意，低声道：“属下已经带人去死泽另一侧黑水沟、白马河一带搜查过，并未发现鬼王宗、万毒门和合欢派的人大举进入，只有几个落单的小派人物，属下已经直接下手解决了。”

玉阳子精神一振，面上首次露出笑容，点头道：“好！如此我们后顾无忧，今晚便全力突袭青云门、天音寺和焚香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先将这些人除去，正道便无力再与我们争夺！”

孟骥面上却似乎没什么欢喜之色，反而有些担忧，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道：“门主，但是三日之前，大王村附近暗哨传回消息，似乎鬼厉和秦无炎这两人已经到了死泽附近，而合欢派的金瓶儿向来行踪飘忽，我们不可不防！”

玉阳子面上肌肉一抖，露出愤恨神色，恨声道：“这一点我如何不知，正道那些人不过是想要那件宝贝，而万毒门、鬼王宗一伙，要的却是我的命！”

孟骥身子一震，也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面上神色不定，低声道：“门主，那我们怎么办？”

玉阳子哼了一声，深深呼吸了一下，放缓了身子，道：“事到如今，我们已无回头之路。趁着万毒门、鬼王宗和合欢派人马未到，我们先将正道这些小崽子解决了，然后全力搜寻异宝，一旦到手，以前些日子的异兆看来，这必定乃是不世出的奇宝，我们便不怕其他三派！”

孟骥低首道：“门主高见。”

玉阳子微微点头，随即转过身，定了定神，伸出他如今惟一的右手，在夜色中重重向前一挥，顿时黑暗中人影攒动，片刻后大批长生堂弟子出现，轻车熟路地向着玉阳子手指的方向，奔袭而去。

夜色茫茫，凄凉而带着杀气！

※※※

死亡沼泽，无底坑。

这一片在白天看去一片平坦的土地，却不知为何有着这样一个古怪的名称，除非是长年生活在死泽附近的村民，才知道在这一带的土地上，中间一大片土地看去和周围一般无二，都是乱草丛生，实际上却是个巨大的无底泥坑，且其中淤泥吸力极强，普通人若不慎踏入，不消片刻便被吸了下去，从此无声无息地腐烂在深深沼泽之中。

死泽之所以得名，也便是沼泽之中，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恐怖地方数不胜数！

不过，正道的这些年轻人显然并非普通人可比。

青云门一行十数人在死泽中行了几日，前后遇到了天音寺和焚香谷派出的弟子，三方会合一处。

天音寺仍是以法相、法善为首，而焚香谷的弟子中，也有李洵和燕虹，只不过见面之后，彼此关系却不大相同。以萧逸才为首的青云门弟子和天音寺众人相处和谐，有说有笑，但焚香谷一行则与这两大门派有些隐隐隔阂，似乎故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其间微妙，众人心领神会，但表面之上，仍旧客客气气，三大正道巨派依然同心协力，为世间正义道德，斩妖除魔，消灭魔教！

这一夜众人宿在无底坑附近。燃起篝火，再三叮嘱师弟师妹们不可随意走动之后，萧逸才将天音寺的法相、焚香谷的李洵请到一边，轻声商议。

此时此刻，李洵微微皱眉，眼中深处隐有不屑之色，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和蔼模样，低声道：“萧师兄，你多虑了吧？”

萧逸才微微一笑，道：“李师兄有何高见，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看到萧逸才和法相的目光都向自己看来，李洵顿了一下，随即道：“我以为，自从我三派入泽之后，势如破竹，长生堂派出来的弟子被我们一再击溃。而且自从当年青云山之战后，长生堂高手死的死、伤的伤，除了一个玉阳子还在苦撑大局，其余的根本不足为虑。萧师兄却说今夜危机四伏，太过了吧？”

萧逸才沉吟片刻，道：“李师兄说的的确有道理。但魔教长生堂中，门主玉阳子道行极高，只他一人我们就不可小觑，此外长生堂自崛起名列魔教四大派阀至今，已有八百年之久，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又对这死泽异宝志在必得，难免会狗急跳墙，我们还是小心些的好！”

法相点头道：“萧师兄说得有理，我们的确要小心为上。”

李洵见他二人都如此说话，便不好再说什么，但他性子倨傲，眼中神色仍是露了些出来，淡淡道：“那依二位师兄所说，今晚我们该如何才好？”

法相看了看他的神色，怔了一下，转头向萧逸才望了一眼，却见萧逸才行若无事，依旧微笑道：“李师兄果然明鉴，以兄之高才，他日大功告成，李师兄当记首功。”

李洵微微一笑，居然也不谦谢。

法相在一旁看着萧逸才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眼前忽地掠过了当年那个叫做“张小凡”的少年的身影，如果他今日也在这里，那该多好……

他心中没来由的一痛，轻轻叹息一声，随即听到萧逸才低声开始布置，连忙凝神听去，只听萧逸才压低声音，轻轻道：

“二位师兄，今晚我们……”

夜色，仿佛又深了几分。

※※※

死亡沼泽里的夜晚，仿佛也是笼罩在黑云之中的，或许是每到夜晚，这个巨大的沼泽里都会升腾起迷雾所致。

夜空中的灰色蒙蒙，不要说是月亮，连半颗星星也看不到。

无底坑附近，正道年轻弟子夜宿的地方，除了几点残存挣扎燃烧的篝火，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黑暗中望去，那些正道弟子蜷缩在衣物被中，将全身盖得严严实实，毕竟年轻人修行不够，抵挡不起这死泽之中透骨的夜寒。

长生堂的弟子，无声地从四面八方将这群人围了起来，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玉阳子的命令。

玉阳子缓缓伸出了他惟一的右手。

站在他身旁的孟骥，忽然低声道：“门主。”

玉阳子的手顿了一下，微感不满，但孟骥毕竟在他心中地位不低，还是耐住了性子道：“怎么了？”

孟骥仿佛也感觉到了玉阳子的不满，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道：“门主，你看这些正道中人，怎么连个守夜的人也没有？”

玉阳子怔了一下，随即晒道：“这些黄毛小子，心高气傲，这些日子我连施轻敌之计，他们早就以为我们不堪一击，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没有守夜，也不足为奇！”

孟骥面色一动，终于还是沉默了。

玉阳子没有再去理他，右手一翻，只见一面黑白两面的奇异镜子出现在他手中，随即飞上半空，在夜色里滑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所有的长生堂门人，同时呼喊，在夜色里远远传荡开去，蜂拥而上，带着无边的杀意！

那一片脆弱的残光中，有淡淡的凄凉。

最后的一点灰烬，便在此刻，悄悄熄灭！

黑暗淹没！

片刻之后，忽然有清脆锐响，呛啷龙吟。

一道碧光，一道蓝光，一道金光，一道白光，一道青光。

五道灿烂耀眼的奇光，在那夜色的黑幕之中，如刺破苍穹的利剑，在黑暗的最深处，霍然出现，冲向那些长生堂门人。

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耀眼光芒，一道接一道的出现。

玉阳子看在眼中，脸色大变！

第九章 黄雀

事起突然，黑暗中陡然生变，那些长生堂门人一时都惊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便在这电光火石间，早有准备的正道中人纷纷现身，各自驭起法宝，直杀过去。以有心杀无心，自然是占了大大的便宜，而且在这里的正道弟子，无一不是各大门派的出色传人，修行道行或许比不上玉阳子这等人物，但对付普通门众，却是远远胜过。

这片刻间如虎入羊群，正魔二道向来仇视，下手时也断然不会留情，只见着夜色中各色光芒乱闪，惨呼尖叫声不绝于耳，血腥之气顿时泛起，飘荡在沼泽之中。

在各色光芒的最前端，闪耀的一道碧绿的耀眼寒光，正是青云门龙首峰弟子林惊羽的斩龙剑。

这个从未曾显山露水的年轻人，此刻却突然如此耀眼夺目，斩龙剑轰然锐响，碧绿豪光冲天而起，包裹着它的主人，竟然是毫无顾忌地冲进了长生堂人群之中。

那是夜色里最灿烂的一道光芒，他眼神冷冷，瞳孔深处却似有狂热，仿佛渴望着前方寒芒下迸发的鲜血。

当先的数个长生堂门众，在碧绿光芒掠过之后，化作了血雨飞洒。

众人大哗，纷纷围上，但林惊羽竟似根本不顾身后袭来的敌人，只目望前方，直冲向人最多的地方，纵横冲杀，锐不可当，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片刻后其他的正道弟子也跟了上来，各出法宝，与长生堂门人厮杀在一处。

萧逸才乱战之中，仍为林惊羽所震动，高声叫道：“林师弟，小心……”

林惊羽竟仿佛根本听不到别人警告一般，此时此刻的他，赫然已经和当年龙首峰学艺的那个少年完全两样，手持斩龙剑，身做屠魔光！

不知有多少个长生堂门人将他团团围住，然而，他竟不曾回头一望。斩龙剑在夜色里闪烁着挥舞，无数的鲜血在他面前腾起又洒落，淋湿了他的衣衫。

到了后来，无数的长生堂门人在他身后追赶，而在他身前的，却几无敢抵挡之人，人人落荒而逃，不敢面对这狂魔一般的人。

直到，黑暗深处发出一阵“呜呜”刺耳的声音，白光闪过，一件圆形事物急促旋转着从天而降，当头向林惊羽头顶打下。

林惊羽大叫一声，正飞舞杀敌的斩龙剑瞬间飞回，他一把抓住，直刺向天，瞬间碧光大盛，腾空而起，不料半空中那圆盘事物却更是厉害，黑光白芒交替出现，竟然就在一片碧绿豪光之中，硬生生压了下来。

林惊羽首次变色，知道长生堂中终于出现高手，这半空中不明法宝看去虽不起眼，却将斩龙剑锐利无匹的剑芒视若无睹，带着沉沉压力，迅疾压了下来。

林惊羽脸色随着那圆盘压力瞬间便白了几分，霍地大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那圆盘轰隆打下，将他原来站立之地生生打出了一丈方圆的大坑出来，力道之狠，显然这人也是愤恨之极。

林惊羽倒纵而出，身后青云门人看到，纷纷上来接应，但他刚才肆无忌惮冲进长生堂人群之中，周围俱是敌人，还未等他落地站稳，半边身子剧痛，片刻间竟然已经被三四把利刃砍中。

血如泉喷，鲜艳如花，染红了他的衣衫，林惊羽眼角抽搐，但竟无丝毫退缩畏惧之色，斩龙剑光芒在自身鲜血飞洒之中，却是更加耀眼夺目，环身飞旋，顿时惨叫声起，三四个长生堂弟子踉跄而退，断臂吐血，眼看是不活了。

众人看着这年轻人勇悍如此，一时为之侧目。

片刻后正道众人纷纷杀来，长生堂门众不敢恋战，向后退去，而在刚才击退林惊羽的地方，玉阳子缓缓现身出来，神色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神仙姿态？

这时场中激斗渐渐停息，长生堂门人逐渐归到玉阳子身后，正道年轻弟子也站到了一起，萧逸才、法相、李洵等人站在最前端，旁边小竹峰文敏走过来，帮助林惊羽包扎伤口止血，同时口中低声道：“你这个少年人，怎么这般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

林惊羽与文敏也只是当初在通天峰上有数面之缘，此刻得她照顾，不禁一怔。这十年间，他在青云门通天峰祖师祠堂里师向那个神秘老人学艺，凭借着自身资质和坚忍毅力，终于大成，今日出手，果然震动全场，人人刮目相看。

但在这位陌生的师姐问了一句之后，林惊羽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说不出话来。文敏向来心地甚好，见林惊羽半边身子流血，又趁时下难得空隙，便出手帮他包扎，只是情势紧急，也是随便包了一下，然后低声道：“等一会还有激战，你自己小心。”

林惊羽心头一暖，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师姐。”

文敏笑了笑，走到一边，站在陆雪琪的身旁，陆雪琪转眼向林惊羽这里看来，面上毫无表情，只是眼中却似有光芒掠过。

前方长生堂处，玉阳子面色冷峻，剩下的右手紧紧握住法宝“阴阳镜”，直握得手上青筋也冒了出来。

这一次突袭，不料反被正道小辈摆了一道，他粗粗看了一眼，只这一会工夫，长生堂已经是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而正道弟子那边，却几乎没有什么损伤，只有林惊羽被砍了数刀，受伤最重，但无性命之忧。

李洵此刻望着前方魔教长生堂门众，目光闪耀，忽地低声道：“萧师兄果然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萧逸才微微一笑，道：“不过碰巧而已，日后还有诸多借重李师兄的地方，还望李师兄不吝赐教。”

李洵显然已经不敢再小看萧逸才，遂点头道：“不敢。”

法相的目光在受伤的林惊羽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有意过去慰问一下，但终于还是忍住了。自从青云门与天音寺众人汇合之后，双方相处都还不错，但青云门中惟独林惊羽一人，始终对着天音寺众僧人冷淡之极，究其原因，众人自然心里明白，只是当年伤疤，谁也不愿重提，所以一直以来，倒是天音寺众僧人一直有意无意地躲避着林惊羽。

但此刻林惊羽受伤，法相仍然有些关心，转头对萧逸才低声道：“萧师兄，你门下林惊羽师弟的伤势没什么大碍吧？”

萧逸才早看到文敏替林惊羽包扎伤口，此刻向文敏处望了一眼，文敏会意，微微摇头，萧逸才这才放下心来，对法相道：“林师弟没什么大碍，法相师兄不必担忧。”

法相低首合十，轻颂佛号。

萧逸才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朗声道：“玉阳子前辈，怎么说你也是前辈高人，长生堂名列魔教四大派阀，怎么用此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玉阳子大怒，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也一样埋伏我们，居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萧逸才脸色变都不变，正气凛然道：“我等后生晚辈，又是出门在外，自然要小心防备奸邪小人暗中加害，不料居然等到的是……嘿嘿，嘿嘿！”

萧逸才年纪远小于玉阳子，但口舌锐利，几句话就把玉阳子说得七窍生烟，大吼一声，当先扑来，后边长生堂门众见门主出手，也跟着纷纷杀出，萧逸才等道行出众的几个，将玉阳子拦了下来，其他人又是杀成一片。

本来以玉阳子的修行气度，也没这么容易就被萧逸才所激，只是眼见长生堂仅存的一点实力此刻又白白损耗了许多，心痛愤怒之极；偏偏萧逸才骂人不带脏字，句句讽刺，纵然旁边的孟骥还保持着一点清醒，刚想劝阻，玉阳子已然冲了出去。

玉阳子能在长生堂门主之位上坐上百年之久，自然是有其真才实学，就算是十年前在青云一战断去一条左臂，道行大损，单凭萧逸才一人，也断断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这种单挑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萧逸才当中，法相在左，李洵在右，这三个正道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三人截住了玉阳子，斗在一处。

玉阳子奋起神威，单手独臂，以一敌三。手中阴阳镜法宝奇幻莫测，忽黑忽白，玄光阵阵，萧逸才等人攻来的法宝奇光不是被这宝镜挡开，便是被玉阳子一牵一扯，拉到一边，根本不能近身。

更有甚者，阴阳镜白色一面翻转过来时刻，竟然会将三人法宝反震回去，反攻主人，三人一开始不曾料到这法宝竟然有此神妙功用，险些都吃了大亏，李洵更是左臂上被自己的法宝“九阳尺”擦了一下，差一点就变作与面前玉阳子相同的独臂之人。

这一下三人都不敢大意，仔细应对，玉阳子以一敌三，对着正道中这三个出色人才，竟然还稳占上风，一身道行当真了得。

只是玉阳子自己虽然厉害，但手下门人道行却与他差得太远，面对着这一群资质、法宝无不是个中翘楚的正道弟子，虽然人数众多，却反而渐渐落于下风。

除了天音寺那些僧人下手较轻，青云门与魔教仇深如海，门下弟子下手俱都凶狠，而焚香谷也不输青云门几分，玉阳子被这三人缠住，虽然占了上风，却一时脱身不得，激斗中放眼向四周望去，只见除了孟骥等少数几人苦苦支撑，其他普通门众，已然渐无斗志，伤亡过半。

孟骥一招逼退面前一个焚香谷弟子，面露焦虑之色，向玉阳子大声叫道：“门主！”

玉阳子咬牙切齿，愤恨之极，但终于知道大势已去，再拼下去，长生堂最后一点底子也要耗在这里了，只得大喝道：“诸人先退，我来断后！”

此言一出，长生堂弟子纷纷向背后黑暗中逃去，萧逸才等人何等机警，同时发力，诸法宝奇光闪烁，顿时纷纷向玉阳子扑去。

玉阳子大吼一声，也不躲避，阴阳镜半空急转，竟是急冲而上，“当”地挡飞了法相驭起的“轮回珠”，瞬间从黑变白，萧逸才身子一震，只见着半空中飞舞的七星剑突然失去控制，倒攻回来，剑势凌厉，一时手忙脚乱，法诀连施，这才重新控制七星剑。

只这片刻工夫，玉阳子已经将李洵攻来的九阳尺扯到一旁，正道三人的攻势为之一窒，玉阳子却并未趁机逃走，而是身形腾起，落在人群之中。

正道其他弟子正在追杀奔走溃逃的长生堂弟子，不防玉阳子突然杀到，“腾腾”几声，顿时在他手下重伤了数人，更有几个被阴阳镜大力击中，飞了出去，落在黑暗之中，突然惊叫，片刻后便悄无声息，只怕是落在了此处的无底深坑之中，就此陨命。

夜色之中，只见玉阳子一人纵横睥睨，在人群中左冲右杀，掩护长生堂弟子逃走，所到之处，阴阳镜黑白光芒面前，正道弟子纷纷退避，当真威武不可一世。

而在远方，伫立在黑暗之中的几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也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场中的形势，尤其是死死盯着正大发神威的玉阳子。

玉阳子这一阵冲杀，长生堂弟子压力顿时大松，转眼间便撤走大半，留下了一地尸首，玉阳子看在眼中，又是一阵心痛。

就在此时，萧逸才等人已然追了上来，加上青云门宋大仁、曾书书、文敏，天音寺法善，焚香谷燕虹等人，一共八人，法宝齐出，将玉阳子团团围住夹攻。

玉阳子厉啸一声，杀得兴起，凶悍之处一一都露了出来，竟不见有丝毫畏惧之色，阴阳镜翻转飞舞，左遮右挡，牵引反攻，与那八人杀在一处，从地面杀到半空，又从半空杀回地面。

只是毕竟正道人多势众，玉阳子神通再大，终究寡不敌众，阴阳镜势头便被渐渐压了下去。

正道这里八人飞起纵跃，配合亦渐渐默契，虽说如此八人围攻一人，不大好看，但只要在心里加上一句此乃魔教万恶之大魔头，自然心安理得，招招夺命，向着那要害处而去。

但玉阳子数百年苦修道行，岂是等闲，置身于刀光剑影之下，他虽然渐渐无反手之力，四周压力也越来越大，但任凭萧逸才等人如何狂攻，竟也攻不进他阴阳镜那黑白两色玄光之内。

而且他身子移动，隐隐然带动战团，向旁边游走，多亏萧逸才机灵，猛然记起刚才有同门弟子陨命，大声喊了出来：“小心陷入沼泽！”

这才提醒众人，片刻后便发现果然不知不觉已被玉阳子暗中带到无底深坑旁边，一不小心便会有人陷了下去，当真是险之又险。

玉阳子在乱战之中，仍有这份定力眼光，这份阅历经验，自然并非这些小辈可以相比。

无奈如今他经验再多，修行再高，面对着这一群道行深、资质好、法宝亦出类拔萃其中又有如此眼光镇定的年轻高手，也是无可奈何。

萧逸才为首的八人同时发力，瞬间无数奇光异芒纷纷打向玉阳子手中阴阳宝镜。玉阳子全身大震，只觉得压力重重，如排山倒海，一波又是一波，对手发力之后可以略为休息，他却只能不停抵挡，无法回力，挡了十数次之后，终于抵御不住，只得向后退去，逐渐远离了无底深坑。

离开无底深坑之后，正道中人顿时放下心来，更加放开手脚围攻玉阳子。

玉阳子渐渐吃力，眼角余光向四周瞄去，只见这片刻工夫场中长生堂弟子已经大部撤走，孟骥等少数几人正向自己这里赶来接应，但旁边处，却有更多的正道弟子围了过来。

玉阳子心中一寒，知道若被这二三十人合围起来，自己道行再高也要丧命在此，当下一下挡开曾书书正面攻来的轩辕剑，大喝道：“你们快走！”

孟骥等人一呆，随即反身而逃。玉阳子不欲恋战，手中阴阳镜一闪再闪，忽地白光大盛，豪光耀眼，瞬间攻到他身边五道法宝，竟然一起被他反震回去，回攻主人。

正道那里不料他竟然还有如此本领，顿时一阵混乱，阵势也开了个小口子。

玉阳子何等阅历，立刻身化奇光，如电一般向那里冲去。

他身形甫动，不一刻便已到了缺口旁边，眼看就要冲了出去，萧逸才等人在他身后较远，追赶不及。

但就在此刻，碧光顿起，灿烂夺目，斩龙剑悍然而至，当面劈下，看这势头，真要将玉阳子劈成两片。

玉阳子猝不及防，但在这生死关头，他竟仍然硬生生将身子向右移了三分，那碧光直劈而下，从他身侧轰然斩落，衣袖飘飘，被这碧光绞为碎末。

玉阳子左臂早断，这时反而占了便宜，否则这剧痛之下，他能否保持镇定还属未知，但左边身子一阵火辣辣疼痛，只怕还是被这斩龙凶剑碧芒所伤，他身子不停，右手已然翻转，阴阳镜顿时黑光闪耀，横击出去，只听得闷哼一声，林惊羽踉跄而退，身上刚才包扎的伤口尽数迸裂，鲜血再度喷出！

此刻面前已无正道弟子挡路，玉阳子心中一喜，正欲发力，同时心中诅咒，今日受尽这些正道小辈屈辱，来日必当百倍报复。

死泽之上，忽地一声惊雷炸响！

众人侧目！

一道璀璨蓝光，横亘天际，天空乌云如墨急促旋转，如狰狞旋涡，陆雪琪人立半空，狂风凛冽，她绝世容颜之上，如冰如霜！

远远的黑暗中，仿佛也有人身子微微一震。

那美丽女子，凌空而立，悬空连行七步，口中颂咒，瞬间天际电芒乱闪，如巨大光蛇穿梭云间。

玉阳子脸色大变，但还不等他有何反应，陆雪琪的“神剑御雷真诀”已然发动，只见天际巨大电芒，轰然落下，击在天铘剑尖，蓝光大盛，片刻间照亮了半个天空乌云沉沉。

此时此刻，陆雪琪再无当年与张小凡比试之时的那份吃力，只见那漫天电芒，倒映在她深深瞳孔之中，仿佛又回到了过往岁月！

巨大光柱，折射而下，未到地面，旁边正道弟子已然纷纷退避，玉阳子身旁数丈之内，狂风呼啸，树木水草赫然连根拔起，威势惊人！

玉阳子长啸一声，全身衣衫尽数鼓起，阴阳镜悬浮而起，放射出黑白二色奇光，瞬间融于一体，显然玉阳子激斗之后，也已经出尽全力，拼死抵挡！

“轰……！”

巨大的光柱轰然打在玉阳子的阴阳镜上，片刻之间竟将玉阳子身子压入地底一分，玉阳子面上痛苦神色一闪而过，但天空中的陆雪琪，也是突然大震，面色白了几分。

倒是场中那道巨大光柱竟未退减，源源不绝从天铘神剑之上，电芒乱闪，激烈打下，玉阳子独臂支撑，面色越来越是难看，若不是神剑御雷真诀威力太大，正道弟子插不上手，否则此刻千刀万剑一起落下，转眼间就让玉阳子变作肉酱。

玉阳子眼中满是怨毒之意，片刻后面上肌肉一阵扭曲，狠命一咬，咬破口舌，一口鲜血喷在阴阳镜上，阴阳镜顿时光芒大盛，竟然硬生生将陆雪琪那巨大光柱顶了回去。

萧逸才等人眼见不对，纷纷扑上，玉阳子厉啸一声，飞身而起，阴阳镜在身后疾扫，被他本身精血激发的阴阳镜灵光势道汹涌，萧逸才等人不敢硬接，纷纷退避。

玉阳子此招虽然厉害，但在这剧烈激斗之后，又用此凶戾奇术，已然是元气大伤，连脚步也踉跄了几下。但此人实在了得，便在这等情况下，仍旧强提一口气，飞身而去，终于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洵等人还要追赶，萧逸才瞬间权衡利弊，大声阻止，道：“穷寇莫追，死泽这里危机四伏，我等又不熟悉，小心为上！”

李洵心中虽有不甘，但今晚萧逸才料事如神，心中也着实对他有些佩服，便终于是停住了身子。

这一夜，这一战，终于是以魔教长生堂的惨败而告终。

只是正魔两道火并，正道这里也有些损失，不过比起长生堂来，那就是好得太多了。

第十章 末路

夜色如墨，冰冷肃杀。

忽地，一道光芒在黑暗中划过，迅疾无比的从远处飞近，但远远看去，那光芒似乎隐约颤抖，有不稳迹象。

地面之上，孟骥正来回焦急走动，在他身后的是长生堂残存弟子，粗粗看去，大致还有五六十人，一个个面带惊惧神色，望向来路。

直到他们看到了那道光束。

普通弟子顿时骚动，有不少人欢呼起来，孟骥却是看着那道飞来的人影，焦虑面色更加重了几分。

那光芒掠到近处，停了下来，玉阳子飘落在地，顿时众人“门主、门主”叫成一片，不料还不等众人拥上，玉阳子脸色一白，“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衣襟。

众人无不失色。

孟骥抢上，扶住玉阳子，触手冰凉，只觉得玉阳子全身一片冰冷，大异寻常，且衣物之下，身子竟然还在微微颤抖，忍不住大惊失色。

玉阳子感觉到孟骥的惊骇，目光又向左右一扫，只见门下这些弟子脸上亦有惊恐之色，知道如今这些人已经是惊弓之鸟，军心大乱，若是自己也撑不住的话，立刻便是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当下他强振精神，压下胸口翻腾不已的气血，朗声道：“你们不必慌张，刚才是我自行用功逼出体内淤血，并无大碍。”

平日里玉阳子在长生堂门人心中，便和神人一般，如今这般一说，倒也有几分效果，许多门众面上神色稍缓，显然安心了许多。

只是玉阳子话虽如此，面色却实在太差，如白纸一般，而且左边身子一片血迹，连袖子也无影无踪，狼狈之极。还好现在正是深夜，夜色浓重，否则若在白日，百多道目光刷刷看来，立刻就看出他现在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孟骥眉头紧皱，随即回头向长生堂门人喝道：“门主并无大碍，你们先到一旁休息，待天亮之后，再做打算！”

众人依言逐渐散开，待长生堂门人走得远些，孟骥突然感觉手边玉阳子的身子猛地一沉，连忙扶住，向玉阳子望去，一颗心险些就跳了出来。

只见玉阳子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重重喘息，若不是自己扶着，就要支撑不住。

孟骥连忙扶着玉阳子坐了下来，玉阳子打坐地上，缓缓吐纳呼吸，过了半晌，喘息声才渐渐平和，面色也好看了些。

其间孟骥一直站在玉阳子身旁，面上神情又是紧张、又是担忧，同时不住四处张望。

周围夜色深深，除了附近有长生堂弟子生的小火堆，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夜色狰狞，仿佛也窥视着长生堂这个风雨飘摇的落难派系。

玉阳子缓缓睁开眼睛。

孟骥立刻低声道：“门主，你没事吧？”

玉阳子苦笑一声，在他眼里，自然不能把孟骥与那些普通门众相提并论，微微叹息道：“我刚才被正道那些小崽子围攻，大耗元气，后来居然还有个女子施展青云门的‘神剑御雷真诀’……”

孟骥面色大变，吃惊道：“这些人中竟然还有如此高手？”

玉阳子恨恨道：“何止，我交手数人，至少有三四个道行资质都高得出奇，弄到最后，我只能施展‘血咒’，这才强行冲出！”

孟骥脸上神色一变再变，血咒乃是长生堂有名的真法魔咒，能在瞬间增强道行，但事后反噬之力却是极为可怕，道行大损自不必说，只怕还折损了人之阳寿。

怔了片刻，孟骥才回过神来来，对玉阳子道：“门主，那如今我们做何打算？”

玉阳子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恨声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待天亮之后，我们立刻向死泽深处走，进‘内泽’寻找宝物！”

孟骥面色大变，忍不住道：“门主……”

玉阳子手一挥，将孟骥的话头挡住，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今我们撤出死泽，迟早也要死在其他三大派阀之手，还不如就此一搏！”

孟骥怔怔望着玉阳子，见他苍白面色中凶狠之色更加浓重，料到已经劝不回来，只得慢慢站起身，仰首望天，在心里轻叹一声。

这个位在神州浩土西南的巨大死亡沼泽，方圆几达八千里，连绵不绝，自古人烟罕见。而其中又分作两层地界：一是外泽，便是如今众人所在地方，属死泽外围，占去死泽十之七八土地，其中无底泥坑密布，毒虫极多，但对于修道之士来说，却并不放在心上，只要小心不踏错，也并无大碍。

而在死泽的最深处，却还有处神秘所在，便是那一片终年被剧毒沼气围绕的地方，无人得知其内模样，便是偶尔有修道高人进去探险，竟也是从此毫无消息，故正邪两道都不敢贸然而入。

而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人在死泽之内搜索宝物，但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玉阳子心中早就料到，只怕这宝物便在那最凶险不测的内泽之中。换了平日，玉阳子也许还要顾虑重重，至少也要仔细准备多日，但如今形势逼人，他自己又像是赌急了的赌徒一般，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

夜风吹过。

拼斗了一天的长生堂门人大多困倦睡去了，地上火堆的火焰，也渐渐熄灭，玉阳子仍旧打坐，刚才还站在身边的孟骥，此刻大概也到门徒那边去了。

忽地，玉阳子睁开双眼，目光凶狠，似乎又带着一丝畏惧，向四周望去。

夜色深深，黑暗弥漫。

他全身的肌肉忽地绷紧，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惟一的一只手，抓紧了阴阳镜。

风寒透骨，吹在他身体之上，仿佛冷到了心间。

黑暗深处，渐渐响起了脚步声音。

“啪、啪、啪……”

“沙、沙、沙……”

“哗、哗、哗……”

仿佛带着各自不同的节奏，同时的，从三个方向，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音，向着长生堂汇聚过来。

玉阳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绝望，突地大喝道：“畜生，给我滚出来！”

这大喝声音，雄浑中却隐隐中气不足，但仍然在沼泽上远远传荡开去，顿时将远处长生堂门人从睡梦中惊醒，惊叫声中，慌忙爬起，迅速汇聚到一起。

玉阳子面色阴晴不定，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去，回首左右，忽地一怔，大声道：“孟骥呢，他到哪儿去了？”

长生堂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竟无一人回答，显然都不知道。

玉阳子气往上冲，脑中一阵眩晕，险些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便在这个时候，忽地黑暗中传来一个平和的男子声音，和声道：“玉阳子师叔，莫非你是要找这个人吗？”

“呜”的一声，从长生堂正前方黑暗里飞出一物，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玉阳子和众长生堂门人面前，滚了几滚。

旁边早有人打过火把，火光照亮下，突然惊呼，竟是刚才还站在这里与众人说话的孟骥的首级。只见他双目圆睁，眼中却有惊骇神色，只怕是死不瞑目。

玉阳子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从自己最后一个得力手下的首级上移了开去，盯着前方，冷冷道：“秦无炎？”

一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面色微微苍白，却有温和的笑容，微笑道：“师叔果然眼光过人，小侄站在暗处，您竟然也能认得出来，佩服，佩服！”

玉阳子面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冷然道：“算你狠，不过你们万毒门如此对待圣教同门，你那个老毒物师父，难道不怕死后被天煞明王打入地府吗？”

“啊！”秦无炎以手按胸，做惊吓状，但面上神色微笑平和，哪有一丝恐惧模样，转头对另一侧道：“金仙子，这么大的罪名，我们万毒门可不敢一肩担下，你还不出来吗？”

玉阳子面色大变，霍地转头，只见左侧黑暗之中，果然缓缓走出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眉目间尽是风情，在这黑暗的夜色里，她这一走出来，登时仿佛亮堂了几分。

“金瓶儿！”

玉阳子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金瓶儿嫣然一笑，道：“玉阳子师叔，许久不见，您老一向可好？”

这句问候当真是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刻毒几分，玉阳子死死盯着她，寒声道：“我长生堂向来与合欢派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和万毒门一起落井下石？”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您老可当真健忘啊，数日之前，你得知我来到死泽，担心合欢派跟你抢夺宝物，便命人杀了万毒门门下弟子，抢来独门毒药‘黑蟾散’，又用此毒在大王村村北害死我合欢派弟子四人，可有此事？”

玉阳子面色一变，失声道：“你怎么……”说了一半，他立刻收声。

金瓶儿淡淡道：“师叔你深谋远虑，要挑拨合欢派与万毒门争斗，果然高明，只是多亏秦无炎秦师兄讲道理，细心调查，终于查出真相，否则我们还真要被您害了一道呢！”

秦无炎在一旁微笑道：“仙子哪里话，能为仙子效劳，是在下荣幸。”

玉阳子心思急转，眼下局势危机四伏，这两个人虽然年轻，但这些年来名声轰传天下，绝非等闲之辈，而且他们身后人影重重，虽然不曾现身，却只怕是万毒门、合欢派大队人马暗中埋伏，若如此，自己只怕今晚真是凶多吉少了。

玉阳子正自急转念头，忽然听背后弟子一阵耸动，似望见什么可怖的东西，连忙回身，这一看，登时面无血色，只见背后退路之上，黑暗之中，面色漠然的鬼厉缓缓走了出来。

此时此刻，玉阳子心念转动，已然明白，终于绝望，惨笑道：“原来你们三家早就约定好了，一起对付我长生堂，可笑我还想挑拨你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秦无炎微微一笑，忽地朗声道：“众位长生堂弟子，你们也看见了，今晚长生堂气数已尽，若识相的，便快快走到我们这边，还可留得性命。”

随着他的话语，在秦无炎、金瓶儿和鬼厉身后，人影浮动，黑暗中无数手持法宝利刃的人涌了出来，将以玉阳子为首的一众人等，团团围住。

夜风轻拂，英雄末路！

※※※

长生堂门众面面相觑，此时任谁也看了出来，再拼斗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被魔教三大门阀围攻，自己又是山穷水尽的时候，哪里还有生机。

玉阳子心中喊糟，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人大喊道：“我降了，我降了……”说着跑了出来，向秦无炎那里跑去。

有人带了头，顿时众人耸动，片刻间几乎所有人都跑了出去，毕竟无人甘愿等死，玉阳子又惊又怒，连声喝止，但在这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他，长生堂门人越跑越多，局面失控，已然无法制止。

玉阳子怒气盈胸，目露凶光，大吼一声，跃到人群之中，随手一抓抓住一个长生堂门人，便要击毙立威，众人见状，一声呐喊，反而跑得更快了，只有手中那个倒霉鬼，吓得身子都软了下来。

玉阳子面容狰狞，眼看着数百年长生堂基业毁于一旦，几乎气炸了肺，手上用力就要将那门人掐死，却见那人惊恐至极，几乎连哀号也发不出来了。

玉阳子望着他，忽地又回头看看离开自己奔跑的门人，突然间心灰意懒，手上一松，那门人掉在了地上。

那人拾了一条命回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开去，离王阳子越远越好。

片刻后，场中竟然只剩下玉阳子孤零零的一个人。

鬼厉、秦无炎、金瓶儿一起向前走去。

场中突然安静了下来，玉阳子身影萧索，眼光横扫，从秦无炎看到金瓶儿又看到鬼厉，嘴唇动了动，忽然道：“罢了，罢了。”

鬼厉等三人走到离玉阳子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三人成圈，将玉阳子围在中间。

金瓶儿首先开口，微笑道：“怎么了，玉阳子师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玉阳子眼中怨毒之色闪过，但面上漠然，片刻之后缓缓道：“如今我山穷水尽，长生堂之名，就到今日为止了。”

秦无炎拊掌道：“师叔果然好眼力！”

玉阳子身子一抖，他何等人物，今日却要受这些晚辈屈辱，实在是生不如死，但他居然也忍了下来，缓缓道：“既然我已无路可走，也罢，我也降了你们，凭我这一身道行，对你们还算是有点用处吧？”

此言一出，秦无炎与金瓶儿顿时动容，玉阳子一身道行，几不在鬼王、毒神之下，尤其今晚他一人对抗正道多达十位最出色人物，在远处暗中窥探的魔教众人无不动容。

若不是眼看着长生堂与正道先行火并了一场，要除去长生堂，只怕还没有这么简单。是得到了玉阳子，不用说绝对是第一强援，日后魔教内斗之中，自然占了大大的便宜。

想到此处，秦无炎与金瓶儿都是野心勃勃之人，忍不住都是面上有犹豫之色。

便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鬼厉忽然道：“你道行这么高，野心这么大，又比我们辈分高，若是你到了我们鬼王宗，只怕日后反而是你凌驾我的头上，这种事，你肯吗？”

他话语淡淡，但目光尖锐，冷冷扫过玉阳子，玉阳子心中一寒，秦无炎与金瓶儿都是何等聪明人物，转眼间已然想通了其中关节，面上立刻都浮现出了微笑。

但在玉阳子眼里，却与鬼怪无异。

“师叔果然聪明头顶，此时此刻还有这等绝妙法子，佩服，佩服！”金瓶儿巧笑嫣然，同时，她的右手边，紫色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

几乎同一时刻，鬼厉与秦无炎，都向着玉阳子前进了一步。

夜风萧萧，透骨冰凉。

玉阳子环顾四周，心中忽地愤恨难平，一声长啸，跃身而起，做最后挣扎，绝不肯束手待毙！

※※※

远处，正道这里才安顿下来，萧逸才又增加了几个守夜的师弟，也可见他心思慎密。

旁边僻静处，陆雪琪安静地坐在一旁，过不多时，文敏走了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微微撅嘴，悄声对她道：“那个宋大仁，真是个大傻瓜。”

陆雪琪目光一动，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宋大仁坐在火堆旁边，面色尴尬，不知道刚才和文敏说了什么，不时偷偷向这里望来，似乎满是着急神色，却又不敢过来。

陆雪琪眼中也浮起一丝笑意，对文敏道：“师姐，你欺负人家都多少年了，难得出来一趟，还不对他好点。”

文敏哼了一声，她与陆雪琪向来要好，在这个师妹面前从来什么也不瞒她，轻哼了一声，道：“那个人啊，就是老实过头了。真不知道田不易田师叔是怎么回事，当初听说他从我们小竹峰把苏茹师叔勾引……不，娶走的时候，那可是机灵透顶，怎么教出来的徒弟，都这般愚笨……”

陆雪琪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忽然低声道：“你说得对，他们大竹峰的弟子，当初有许多老实人……”

说到此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文敏怔了一下，看了看陆雪琪，忽地也叹息一声，轻轻拍她肩膀，道：“你不要多想了。”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低头不语。

这一夜，悄然度过。

天亮之后，萧逸才将众人聚集起来，商议道：“如今长生堂元气大伤，我们暂无外敌。我们搜索这死泽多日，关于那件异宝，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诸位师兄，可有什么看法吗？”

法相沉吟不语，李洵却看了看萧逸才，道：“萧师兄莫非是想进入凶险之极的内泽查探？”

萧逸才略感意外，随即点头道：“不错。我们既然到了此地，总不能半途而废。”

法相皱眉，道：“萧师兄说的虽然也有道理，但死泽深处，沼气剧毒，听说其内还有更多不可思议的妖兽毒虫，凶险之极。这么多人一起前去，实在是太过危险。”

萧逸才立刻点头，紧接道：“不错，法相师兄说的，也正是我所顾虑，我以为，不如让大部分师弟在外泽继续搜索，我们几人，再加上几位道行高的同门，进入内泽。二位以为如何？”

李洵沉吟半晌，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法相也默默点头。

这下商议完毕，各自回去商议人选。过不多时，焚香谷派出李洵、燕虹，天音寺则是法相、法善，青云门人数稍多，除了萧逸才、陆雪琪和曾书书之外，前晚风头强劲的林惊羽，也在其极力要求之下，名列其中。

如此八人，安排好各自门内之事后，由萧逸才领头，纷纷驭起法宝，向着内泽去了。

※※※

沼泽另一侧，鬼厉等三人并排而立，身后是三排人马，各自成群，却又彼此对峙，隐隐有警惕之心。

秦无炎忽地叹息一声，道：“玉阳子师叔一世英雄，如今化入这死泽之内，也算死得其所了吧？”

鬼厉默然，金瓶儿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秦无炎也不在意，微笑道：“怎么样，接下来二位准备如何？”

金瓶儿看了他一眼，忽地转身，边走边道：“大事已了，自然便该分道扬镳！”

秦无炎看着她的背影，扬声道：“哦，莫非仙子要回去复命吗？”

金瓶儿更不多话，淡然而笑，秦无炎随即道：“那我便在内泽之中，恭候仙子了，到时候，可要请金仙子手下留情啊！”

金瓶儿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自顾自走远了，合欢派门下弟子，也随着她离去。

鬼厉看了秦无炎一眼，目光冷冷，随即也转过身子，走回到鬼王宗人群之中。秦无炎站在原地，微笑不语，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死亡沼泽之中，天色越见阴沉，阴云密布，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又要来临。

第十一章 瘴气

风过死泽。

脚下水草飘动，水起涟漪，一眼望去，无边无际，虽然没有人烟生气，却另有一番动人景色。

噬魂发出淡淡的玄青色光芒，幽光流转，停在半空。鬼厉身在其上，负手而立，凝望着前方。

这一天，是死泽中难得的好天气，和煦阳光照下，往昔的阴晦之气也散了许多，不过就在他的身前数十丈外，却有一片浓雾般巨大瘴气，浩浩荡荡腾起，左右延伸，高难见顶，不见边界。

这里，便是世间最凶险地界之一的死泽内泽所在！

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也不安地低低叫了一声。

鬼厉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灰，小灰安静下来，一双灵动的眼睛同时望着前方瘴气。就在这时，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呼啸，一道亮光如电而来。

鬼厉身形一动，噬魂如知他心意，缓缓转了过来。

那亮光在他身前嘎然而止，御空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入鬓，目光亮而尖锐，至鬼厉身前，行了一礼，道：“副宗主，事情都安排好了。”

鬼厉微微点头，道：“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似乎又想起什么，道：“燕回。”

那叫燕回的男子道：“副宗主还有何吩咐？”

鬼厉向他背后望了一眼，道：“你向来冷静，我很放心，但杀生和尚脾气爆烈，杀性过重，眼下死泽之内各方势力齐至，切不可妄动，你要好好约束他。”

燕回微微一笑，道：“副宗主放心，杀生虽然目中无人，但向来不敢违逆你的命令，我也会约束他的。”

鬼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燕回忽道：“副宗主，还有一件事。”

鬼厉看了看他，燕回沉吟片刻，催动脚下法宝，靠近鬼厉，同时压低了声音：“刚才收到总堂传来的消息，四大圣使中的青龙和朱雀前辈，在数日之前向死泽方向而来了。”

鬼厉面色微变，但随即如常，沉默了一会道：“此事不必宣扬，你们照计划行事，静观其变。”

燕回低首道：“是。”

说罢，他向鬼厉行了一礼，返身去了。

鬼厉看着燕回身影消失，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又落在眼前那片巨大的瘴气之上，半晌忽然道：“小灰，我们走吧。”

小灰趴在他的肩头，猴爪伸起抓了抓脑袋，“吱吱”叫了两声。

鬼厉微微一笑，噬魂光芒亮起，一人一猴融在玄青光芒之中，凌空而前，冲进了那片巨大的瘴气中。

※※※

甫入瘴气，瞬间周围光线尽数消失，原本还明亮的天空无影无踪，四周只剩下灰茫茫的一片，目光所及，竟不能至半丈之外。

就在鬼厉进入瘴气的同时，噬魂玄青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光圈，将鬼厉和小灰牢牢护住，周围瘴气翻涌不止，但不能侵入光圈半分。

这一飞，又是许久，鬼厉脸色渐渐凝重。剧毒无比的瘴气之墙，便是死亡沼泽，内泽与外泽最明显的分界，外泽虽然到处是无底深坑，但若是小心从事，也并无大碍，但到了这内泽，其他的不说，只是这瘴气剧毒，凡人碰上不说吸上一口，便是肌肤碰到，毒气也能侵袭进去，攻心而亡。

鬼厉如今道行虽然大成，远非当年青云山上那个小弟子，但对这等毒物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死泽之内，处处杀机，内泽更是凶险难测。当下提起十二分小心，仔细前行。

只是这瘴气之墙奇厚无比，又飞了一会儿，竟然还在其中。鬼厉暗暗心惊，按他自己心算，此时至少已飞出百丈左右，这蛮荒恶地，瘴气亘古不散，有什么异宝在此出世，只怕千万年也无人能知，更不用说拿得到了。

他心中如此思量，但噬魂光芒却是越来越盛，周围灰色瘴气，翻涌不息，仿佛也隐隐有些加速。

忽地，鬼厉心头一跳，前方瘴气深处，赫然闪过一道蓝色光芒，一闪即逝。颜色淡淡，竟有几分熟悉。

就在同时，周围原本静静的瘴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如沸水一般，陡然沸腾。

上下左右，灰色的瘴气开始疯狂旋转，无数或大或小的瘴气旋涡突地出现在前方，隐隐有吸扯之力，从四面八方向鬼厉袭来。鬼厉肩头的小灰一动也不敢动，“吱吱”叫着，紧紧抓着鬼厉的衣服。

鬼厉面沉如水，眉头已深深皱起，忽地哼了一声，全声绷紧，噬魂青光之中，霍地腾起一道金色光芒，与青光交相辉映，顿时将周围瘴气又生生逼退了几分。就在同时，噬魂破空而起，往前方最大的一个瘴气旋涡之中，生生冲了进去。

※※※

鬼厉身影甫一入那个巨大的瘴气漩涡之中，登时觉得周围拉扯之力剧增，狂风呼啸，从四面八方纷纷涌来，尽是剧毒瘴气，鬼厉脸色一白，被这巨大自然之力生生拔起，直飞上天。

片刻间凛冽风声，不绝于耳，翻腾云气，如暴怒风神怒吼。鬼厉人在半空，深深呼吸，陡然间双手齐出，左手结印，右手法诀，面上金青二气同起，片刻间化二为一，若是正道高人在此，此刻只怕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青云门的太极玄清道与天音寺的大梵般若，竟然在这个青年身上，完美地合二为一！

灿烂的金青光彩之中，噬魂顿时稳定下来，不再随风飘荡，硬生生停在这风暴之中，鬼厉凝神观察，周围风暴越来越烈，云气蒸腾怒涌，到处都是灰色一片。

鬼厉沉吟片刻，终究知道此乃大凶险之地，实在不可久留，当下驱动噬魂，往剧烈旋转的风暴边缘强冲而去，在瞬间耳目剧烈轰鸣、天旋地转之后，终于还是冲出了这个隐藏在静态瘴气之中的风暴眼。

他这一冲之力非同小可，离开那瘴气旋涡之后，兀自往前生生冲出了老远，只是被刚才那么一闹，天旋地转的，此刻周围瘴气虽然渐渐平静，鬼厉眉头却皱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方向。

他正沉吟时候，忽地肩头小灰突然尖声高叫示警，鬼厉一惊，也不及细看，几乎是下意识地生生将身子从半空中向旁移开三尺。

“吼！”

灰色云层之中，一条黑色而巨大的事物轰然而过，从刚才他所站立的地方扫了过去，一股腥气剧烈扑鼻，竟然连噬魂光圈也无法全部抵挡，隐隐透了进来。

片刻之后，这诡异绝伦的东西又消失在瘴气之中。

鬼厉怔住了，他的心忽然间剧烈跳动，这在瞬间出现的巨大之物，仿佛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不顾小灰吱吱尖叫，竟然不顾巨险，追了上去。

只是那怪物一闪即没，身躯固然大的不可思议，但速度竟也不慢，再加上这浓浓瘴气之墙，视线所及不过半丈，片刻后就再也找不到那怪物影子。

鬼厉皱眉，缓缓停了下来，正凝神处，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惊呼，随即四下呼喊之声大做，想必那怪物经过那里，顿时将人群惊散。

鬼厉精神一震，合身飞上，只见面前云气开合翻滚，忽然间前头一声怒喝，声音清冷：“妖孽！”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蓝光霍然从旁而至，当胸刺来，如横贯天际的彩虹，瞬间将周围瘴气竟也照得蓝灿灿一片。

鬼厉大吃一惊，这人剑道凶猛，一往无前，下手绝不留情，只这一剑道行之高，便已不可小觑。危急时候，他身子前行之势不减反快，瞬间如电，直飞冲天，要摆脱这身后之剑，再做还击。

不料云雾中那人端的是非同小可，此刻他们二人相隔瘴气，彼此无法看清身影，但就凭着剑上感应，那蓝光如有灵性一般，风驰电掣地追来，附骨一般，二者距离竟不稍减。

片刻间这附近瘴气，顿时翻涌开去，鬼厉化作幽幽青光，背后一道蓝色光芒，双方上天入地，移形换位，如电如光，在这层层毒气之中，追逐不休，所过之处，云雾蒸腾。

追逐之中，鬼厉眉头紧锁，身后之人道行极高，急切间也看不请她用何法宝，但那股杀气之烈，却是明白无误，决然不是同道之人，多半便是正道人物，与自己誓不两立。

正道门下，是哪一个厉害人物？

他心头甫动，但手边已然开始反击，否则若是这般一直追逐下去，后面那人自然无妨，他自己却如没头苍蝇一般乱闯，谁知道还会碰上什么怪事？

只见青光陡然大盛，鬼厉身子突然飙起，半空折返，噬魂幽幽，横在胸口。身后那道蓝色剑芒，似乎亦感觉到了什么，剑芒大涨，势道更厉，当胸而来。

鬼厉一把抓住身前噬魂，黑色棒身上面那颗青色珠子顿时光芒大放，尤其是光芒之下，一条条一丝丝血色的红丝也似乎同时都亮了起来，红色的血液暗暗流转，红光青芒，幽幽暗暗，迎着那到蓝色剑芒，当头而上。

“轰隆！”

鬼厉身子大震，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逼退了一丈，但身前的那道蓝色剑芒也是大震倒飞，云雾之中似有人哼了一声，显然也不好过。

鬼厉这些年来日夜修行魔道天书，加之噬血珠就在身旁，性子中暴戾之气早重，此刻更无二话，径直飞前，噬魂破空而去。

不料噬魂才一出手，只见前端云气霍然分开，敌人竟然也是刚强至极，甫一稳下，立刻强攻。鬼厉厉啸一声，驱动法宝，顿时与那道蓝色剑芒斗在一起。

此刻噬魂与蓝光已飞斗一处，云雾翻涌，鬼厉肉眼已难看清法宝模样，全靠自身与噬魂感应操纵。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斗对双方来说，俱是凶险之极，双方都是道行极高之人物，一个不慎，即使不死在对方手下，只消受伤分神，被这周围剧毒瘴气所侵，也是有死无生的局面。

前头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碰上这样一个硬手，但云雾之中，也看不清她的神情模样，看着剑势，竟然也是不肯稍让半分。

只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间，噬魂与那道蓝色剑芒在瘴气之中剧烈碰撞，隆隆巨响，以这两件法宝为中心，瘴气翻滚，隐隐然又成了一个巨大旋涡。

噬魂与鬼厉乃是血炼之物，彼此感应仍如血肉相连，鬼厉只觉得噬魂之上那股冰凉感觉渐渐沸腾起来，这法宝本身亦有灵性一般兴奋起来，这感觉当真诡异，自从他道法大成之后，便再无出现。

当他还是个懵懂少年的时候，这感觉，他也曾经感觉到的……

他心头忽地一惊！

仿佛隐隐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间翻腾了一下。

噬魂与蓝色剑芒最后剧烈碰撞了一次，飞了回来，此刻周围的气旋越来越大，鬼厉与那人的斗法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刻，二人隔在瘴气之中，仅仅依靠彼此灵觉，一方面要防备对方攻击，一方面还要抵御周围剧毒瘴气，这等凶险之地，显然战斗越快结束越好！

周围气旋剧烈动荡，同时又衍生出无数小的瘴气旋涡，鬼厉却紧紧盯着前方，浓浓瘴气之后，隐现蓝光，他甚至感觉得到那人杀意浓浓的目光。

忽地，一声清啸，蓝色剑芒破空锐啸，瞬间刺破云层，成一巨大光柱，当头劈下，鬼厉竟不做任何闪避，径直飞起，硬生生突入蓝光之中，直扑那人所在。

云雾中那人怒喝一声，蓝光大盛，片刻后凝固成一柄光彩万丈的天蓝仙剑，势不可挡地冲来，几乎就在同时，噬魂青光大起，竟将周围一丈的瘴气逼退，迎了上去。

生死一击，就在此刻。

那人手握剑柄，鬼厉紧握噬魂，对冲而上。

两道厉芒，瞬间将周围瘴气生生逼散！

仿佛屏住呼吸，等待决出生死的那一刻……

白皙的手，握着剑柄；风吹动的衣襟，猎猎飞舞；她如九天的仙子，绝世的容颜，在这云开雾散的一刻，出现在另一端。

陆雪琪！

许多年后，再相见的这一刻……

是什么样的目光，在彼此凝望。

哪怕，只有片刻的时光。

※※※

整个世界突然静止，灰色的瘴气被无上的法宝逼退，缓缓现出了那个男子的身影。

那个深深镂刻在幽幽心间的男子，就在前方。

她全身不动，只有心，微微一颤。

※※※

两件法宝如电，如光，如三生七世纠缠的宿世冤家，生生逼近，是恨，是爱，便要在这瞬间分出你死，我活？

那一刻，便在眼前！

那一刻，就在呼吸之间！

是什么，比这电光更快，是什么，心头悄悄萦绕？

是心意吗……

光芒大放的噬魂突然微微一偏，让了开去，鬼厉陡然间胸口大开，肩头的小灰尖叫起来。

蓝光点点如星，喷涌而来！

却不曾感觉疼痛，从他的身边，间不容隙地划过，仿佛冥冥中，什么感应一般，天琊神剑，也向另一侧，微微偏去。

这一个瞬间，实在是大大凶险，鬼厉与陆雪琪谁慢了一手，或是迟疑片刻，都立刻就可以将对方斩杀于法宝之下。

只是，他们竟然都莫名放弃了。

错身而过的那个瞬间，他仍深深望去。

那个美丽女子深深眼眸之中，原来倒映着的，是他的影子……

片刻之后，因为二人准备生死一搏的力道太大，他们各自向着不同方向，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远远分开！

空气中，衣襟上，隐约的，是不是有她幽幽的香气？

天空一亮，鬼厉陡然回过神来，脚下突现一片无边无际的茂密森林，自己正落成下去，而天空低沉，暗云流动，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那层不可思议的瘴气，终于到了的内泽深处。

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缓缓落下，忽然转过头去，只见那道巨大无匹的瘴气之墙，依然如故，耸立在原处，那个女子如今会在哪里？

第十二章 奇花

大王村。

小环站在村口，有些担忧地向死泽看去，只见死泽方向，早上还一片晴朗的天空，如今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又要有一场大雨。

昨天深夜，她和爷爷周一仙还有金瓶儿等人一起在死泽之中，但金瓶儿出去一趟回来之后，神色非常疲倦，同时连夜将他们二人送出了死泽。

小环私下询问过金瓶儿，金瓶儿沉默不语，只道：“如今这死泽之中，形势远比我预料危险，你们再留在这里，只怕反是害了自己。”

小环向来相信这位姐姐的话，当夜便和周一仙离开了死泽，同时遵照金瓶儿的吩咐，准备了一下，便要离开大王村。她认识金瓶儿时日也不短了，昨夜还是第一次看到金瓶儿神色如此凝重。

她思来想去，不由得暗暗为这位姐姐担心起来。

“小环！”

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小环转过身来，果然是周一仙快步走了过来，只听他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小环默默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向周一仙问道：“爷爷，你看在死泽之中，瓶儿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周一仙怔了一下，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

小环嘴角一抿，瞪了他一眼，周一仙疼爱这个孙女，叹了口气，看看左右无人，走到小环身边，低声道：“这几日我们在死泽之中，跟随金瓶儿几次遇到长生堂的门人，但自从昨夜之后，你可曾还看到有长生堂的徒众？”

小环一惊。

周一仙笑了笑，脸上渐渐露出与他往日里嬉皮笑脸不一样的神色，目光渐渐锐利明亮，道：“特别是那一日你遇到那鱼头怪人时，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与金瓶儿相会的，正是魔教其他两大宗派鬼王宗和万毒门的年轻高手，鬼厉和秦无炎。这三个人在这个时候，又是在长生堂总堂所在势力之内会面，你说会干什么？”

小环柳眉皱到一起，半晌忽地失声道：“爷爷，难道你是说……”

周一仙截道：“不错，只怕八百年来风光一时的长生堂，竟然就灭在这三个年轻煞星手里了，玉阳子何等道行，居然也……”他忽然长叹一声，神色萧索下来，沉默半晌，道：“如今魔教内斗日益激烈，正道中却也勾心斗角，青云门十年前元气大伤，至今未复。这天下，怕是又要生灵涂炭了。”

小环怔怔出神，周一仙长出了一口气，忽地振作精神，嘿嘿一笑，道：“天下要乱就让他乱去吧，与我们有何干系？走，我们继续造福世间百姓去。”

小环哑然，周一仙却似乎全然不在意，走过去一把拎起包袱，手上拿着那根系着“仙人指路”的竹竿，回头正要招呼小环，却忽地一呆，目光向小环身后看去。

小环见爷爷目光古怪，连忙也转身看去，不由得也是一呆，只见野狗道人满脸晦气，一脸阴沉地从死泽方向走了过来，目光一扫，却看见小环和周一仙正站在村口。

今日一早，本来一直跟随鬼厉的野狗道人，突然被鬼厉命令立刻离开死泽，野狗愕然之余，心中其实也隐隐知道如今死泽之内凶险之极，走也有走的好处，只不过被鬼厉那年轻人板着脸冷冷说了两句，心中大大的不痛快，这一路上骂骂咧咧，愤愤然走了出来。

此刻在村口突然碰到小环，野狗，心里一跳，下意识就往旁边绕开，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不料没走两步，小环的声音却从后面传了过来：“道长，等等啊。”

野狗怔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周一仙皱眉走到小环身边，没好气地道：“你叫他做什么？”

小环瞪了周一仙一眼，没去理他，面上浮起笑容，走了过去，从身边包袱中抽出一把雨伞，对野狗道人道：“道长，你的伞我还没还你呢！”

野狗往那伞看了两眼，脸上阴晴不定，一时有些恍惚，也没伸出手去接，小环倒不在意，把伞塞到野狗道人手中，向他嫣然一笑，道：“那天多谢你了。”

野狗道人眼前突然觉得亮了起来，似乎有些眼睛花了，暗地里悄悄吞了口口水。

小环走回周一仙身边，接过周一仙手中的包袱，道：“我们走吧，爷爷。”

周一仙瞪了兀自呆呆站在原地的野狗，跟着小环走去，嘴里自道：“你干吗一直对他笑嘻嘻？”

小环嗔道：“爷爷，人家是好人！”

周一仙“呸”了一声，道：“他是好人，我岂非是佛祖转世？”

小环与周一仙身影渐渐远去，声音也渐渐小了，野狗站在原地，拿着雨伞，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顿脚，大步跟了上去，向着小环和周一仙去的那个方向。

他们的身影逐一消失之后，大王村又恢复了平静，距离村口数丈之的一个角落，站着一男一女，男的长身白衣，女的黑纱蒙面，正是青龙与幽姬。

青龙淡淡道：“这周一仙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隐藏在黑纱背后的幽姬没有说话，只是望见黑纱轻轻晃动，似微微摇头。

青龙沉吟片刻，眼中似有深思之色，随即道：“此人颇不简单，他孙女居然和合欢派的金瓶儿有往来，日后需要多多注意。”

幽姬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们走吧，宗主吩咐我们要进行得大事，可不能耽搁了。”

青龙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错，我们走吧。”

说完，他二人缓缓走出大王村，行去的方向却和周一仙等人相反，正向死亡沼泽而去。

也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掠过天地间，隐隐有苍凉的气味。

天色似又暗了几分。

※※※

“轰隆！”

乌云中一声雷鸣，豆大的雨滴顿时纷纷落下，淋湿了整个天地，灰蒙蒙的一片，鬼厉站在一棵大树顶上，举目四望。

身后依然是那片巨大无匹的瘴气之墙，若按常理，寻常山间恶水的瘴气一旦遇到雨水，便会收敛沉寂，但死泽之内这剧毒瘴气，却丝毫不惧雨水一般，任凭风吹雨打，兀自巍峨不动。

鬼厉缓缓转过头来，向前望去，只见在这内泽之中，竟是生长着茂密的森林，一眼望去，无限蔓延，不知道有多大？雨势颇大，视线虽然比刚才在瘴气中要清晰许多，但依然不能看得太远。

“吱吱，吱吱！”

忽地，身边树枝跳动几下，刚才离开的小灰在树枝上蹦蹦跳跳又跑了回来，三下两下跳回到鬼厉肩头，手中居然不知从哪里摘来几个野果，咧嘴而笑，递给鬼厉一个，自己捧着三四个，张嘴大嚼。

鬼厉微微一笑，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青涩，但另有一番滋味。

雨势渐大，雷声不绝，鬼厉也不运用法宝抵挡，任凭雨水淋落身上，小灰坐在鬼厉肩头，身上毛发变湿，似乎也不甚在意，只在乎口边果子，“吧唧吧唧”吃得正欢，老长一条尾巴在鬼厉身后伸过来晃过去，伸过来晃过去，倒也颇为有趣。

鬼厉慢慢把手中野果吃了，忽然轻声道：“小灰，刚才你也认出她了吧？”

小灰嘴里还咀嚼着野果，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声，一双猴眼滴溜溜向鬼厉望了几眼。

鬼厉也没想着能从猴子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只是自顾自地道：“她为什么不杀我？她向来不是最痛恨魔教之人吗？”

“轰隆！”

小灰没有回答，天空中倒是响起了一声惊雷。

鬼厉缓缓抬头望天，漫天雨丝，如刀如剑，化做万千，倾洒而下……

他身子微微一颤，忽然间神思飞荡，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分的那个夜晚，自己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在村子外头，他平声静气地对自己说着话。

这一幕，竟是刻在他深心里，这许多年来，不曾有丝毫淡忘。

他双手握紧，指甲也深深陷入掌心，甚至连身子，也开始因激动而颤抖。此刻，依偎在他袖子里的噬魂，也如往常一般，开始发亮，熟悉的冰凉感觉游遍全身，噬血珠上的凶戾之气，仿佛也在一点一点地凝聚。

小灰在他肩头，不安地叫了一声。

天空里，一道闪电霍然刺破长天，鬼厉厉啸一声，纵身飞起，半空中全身青光大盛，右臂伸出，噬魂已然到了手上，只见玄青光芒在雨水之中凝聚成巨大光刃，轰然斩下。

他眼中此刻已经尽是血色红光，满脸杀气，面容扭曲，口中低吼，如野兽一般。

这巨大青芒霍然劈下，刚才还站立着的那棵大树，被他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两半，轰然向两边倒塌。

轰隆！

天际，又是一声惊雷响过。

小灰跳到一边，默默地望着他。

鬼厉单腿跪在被雨水浸泡的污秽不堪的泥土之中，右手紧紧握着噬魂，全身颤抖，眼中凶光闪动，面上却满是痛苦之色。

有谁知道，他沉沦的痛苦……

一股平和的正阳之气，在他身体之中，幽幽腾起。

被雨水淋湿的衣服上，右臂处忽然亮起了一团圆形的微光，这股正阳之气纯和之极，从绑在他右臂的玄火鉴上传出，再进入体内，渐渐将噬血珠那股凶戾之气抵住。

许久，他眼中的血色红光渐渐消失，面容也平和下来，噬魂与玄火鉴散发的法宝豪光，也逐渐微弱而终至不见。

鬼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般，缓缓起身，神色疲倦。这十年以来，他日夜修习魔道天书，噬血珠天生凶戾之气更是日夜浸淫，不知道有多少次他都如今日这般险险被噬血珠魔气所控，但一来他体内有太极玄清道和大梵般若，正道无上修行真法，这才免受其害。

但最关键的是，每到他神志堪堪将散的时刻，他身上的另一件神秘法宝玄火鉴，总会发出神奇而纯和的阳刚之气，将他从杀戮之路上，生生拉回来。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够抵挡这天生魔物噬血珠多少时日，而且，每当想到往事，想到碧瑶，那种痛苦折磨，更是痛楚不堪。若不是他性子坚忍，只怕早就发疯了。

而这些事，却是精明如鬼王者，也不曾发觉，浑然不觉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人，却是日夜处在疯狂的边缘。

他缓缓站了起来，张开了口，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小灰，我们走吧。”

小灰眼睛眨了眨，顺从地跳了回来，三下两下跳上了他的肩头。

鬼厉轻轻抚摸小灰的毛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迈开脚步，向着前方森林深处走去。

※※※

被漫天雨丝笼罩的死亡内泽之中，除了风声雨声，天地间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古老而茂密的森林里一片寂静，雨打枝叶，水珠滑落。

天际，又是一声惊雷！

这雨下了半个时辰，竟然还是没有停歇的样子。

林惊羽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水珠擦去，但不消片刻，又是一片雨水打了下来。他微微苦笑，放弃了努力。

他独自处身在这片蛮荒凶险而陌生的地方，竟有种莫名的恐惧。

本来青云门和正道天音寺、焚香谷一众出色年轻高手，是一起进入内泽里的。但在穿越那道瘴气之墙的时候，先是遇上了奇异的暴风眼，将众人冲得阵脚大乱，还不等他们稳定下来，瘴气之中突然又出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怪兽，正从他们中间穿过。

因为瘴气遮目的缘故，谁都未能看清那怪兽模样，那怪物似乎也只是路过，倒也不曾伤害他们，但那身躯实在过于庞大，众人虽然道行极高，但危急中众人匆忙飞开，加之又在瘴气风暴之中，竟然就这般失散了。

林惊羽一路飞驰，仗着斩龙剑护身，冲出了瘴气，也来到了这片古老内泽森林之中。而他的位置，其实离鬼厉所在，不过是短短数十里地而已。

林惊羽自然是不知道这一些的，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见乌云依然厚重，看来这场雨还要下个半天，不由得口里低声咒骂了几句，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迈步向前走去。

穿行在森林之中，其实根本没有路可言，除了那些高些的大树之外，林间满是密密麻麻茂盛的荆棘灌木，种种奇异花草，在死泽之外的世间从未出现的异兽毒虫……

才行了一会工夫，林惊羽已然数次遇险，若不是他聪明机警，这十几年来道行又激增许多，险险便要吃了大亏。

“呜”的一声，斩龙剑划过一道碧芒，将一只从旁边树枝上扑来的浑身赤红的毒蛇斩为两段，同时，林惊羽终于再也不能忍受，借着法宝之力，凌空而起。

他在半空之中，这才稍稍放心，同时也暗暗吃惊，这内泽之中，当真是一步三险，凶险远远胜过外泽，真不知道如此之多的异种毒虫究是从哪里来的？

他向地下看了一眼，那条赤红毒蛇的残身还在地上挣扎扭曲，看去仿佛并未死绝，除了这只毒蛇，他刚才还分别遇到了毒蝎、蟾蜍、异种蜥蜴的攻击，真个是危机四伏。

本来林惊羽还想着不必浪费法力，就在这地下行走，但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落地了。他在半空中举目四望，忽然间身子一震。

只见前方森林深处，在漫天雨丝背后，突然有一道金色光芒闪过，夹杂在风雨之中的，更隐隐有叱喝之声。

林惊羽心中一喜，更不迟疑，急忙催动法宝，向那金光闪动处飞了过去。

他这般御空飞行，速度何等之快，不消片刻工夫，便飞到近处，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这里竟是奇怪地空出了老大一块空地，中间一块水洼之中，盛开着一朵奇异之极的花。

这花体巨大之极，直径竟有数丈，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以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异种。

从半空看下，这花体下端呈现青色，上端却是分开成无数分支，做红艳之色，中间红绿两色区分清楚之极，明显看出一道分隔线来。而在上端那些红色分支顶端，都有如露珠般晶莹的小球，上边水光淋淋，也不知道是雨水淋着，还是本来就是如此？（注1）

这风雨之中，奇花随风轻颤，隐隐有着淡淡甜香传播在风中。

林惊羽惊愕之余，随之注意力便被奇花旁边的两人一兽吸引了过去，一眼看去，登时面有喜色，只见站在场中的两人，正是同门风回峰的曾书书和天音寺的法相。

在这陌生之地遇见熟人，林惊羽心中实是欢喜之极，忍不住叫了出来。

场中二人突然听到叫声，都是一惊，转头一看，见是林惊羽冲了下来，都是大喜。曾书书指点林惊羽向前看去，林惊羽镇定心神，顿时又被前头那只怪物吓了一跳。

本来与法相、曾书书二人对峙的这只怪物，也是奇异之极，但一来林惊羽在半空中先被他们身前那巨大奇花震住，二来看到他们太过高兴，一时竟不曾注意面前怪物，此刻看去，只见这怪兽模样似凫，竟有一人来高，身躯作青色，浅红眼睛，红色尾巴，嘴中有獠牙，背生双翅，看着仿佛是一只凶恶鸟类（注2）。

那怪物低声吼叫，双翅震动，顿时一阵狂风夹杂着雨水扑了过来。

林惊羽落在曾书书与法相身边，他们三人背靠奇花，林惊羽眉头一皱，向后退了一步。

不料法相突然变色，从旁边急伸过手来拉住林惊羽，低声道：“千万不可靠近那花！”

林惊羽一怔，站住脚步，但他看了法相一眼，本来满脸的笑容却突然冷了下来，淡淡地将法相的手挡了开去。

法相眉头一皱，把手缩了回去，知道林惊羽心里还记得当年草庙村的那一场惨剧，不禁叹息一声。

此刻曾书书突地提高声音，叫道：“小心！”

二人一惊，向前看去，果然那怪物翅膀震动，飞跃半空之中，冲了过来。

曾书书急道：“法相师兄，我们按计行事。”

林惊羽本来还要出手，但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怔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只见那怪物扑来之势猛烈快速，转眼已到跟前，法相和曾书书忽地同时一声低喝，分开向两边散开，那怪物模样凶猛，但头脑似乎不大灵光，一时呆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没想清楚要追哪一个敌人，但就在这片刻工夫，法相的轮回珠和曾书书的轩辕剑，同时从侧面向它打去。

那怪物居然丝毫不惧，张口大吼，“砰砰”两声，这两件法宝打在怪物身上，将它打得向后飞了出去，但看半空中怪物张牙舞爪，竟然是丝毫无损的样子，这份耐力连林惊羽也不由得为之变色，换了是他自己，只怕还未必能接下曾书书和法相这全力一击。

眼看那怪物震动翅膀，便要凶猛反扑，林惊羽凝神戒备，但就在此刻，他却全身一震，微微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原本那怪物向后飞去，背后正是那朵巨大奇花。只见这怪物身子飞动，碰到了那花朵上方一个个红色晶莹的分支，那怪物咆哮一声，声音中已经满是惊恐之意。

片刻间，这奇花已经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的花朵突然全部都活过来一般，从四面八方纷纷向这怪物围拢过来，而那花朵上的红色晶莹圆球，竟然似有强烈粘力一般，那怪物，虽然用力挣扎，却无法挣脱，不消一会，越来越多的花瓣一层一层围了上来，终于将这一人多大的怪物包裹起来，那怪物的咆哮之声，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设下这个陷阱的法相、曾书书，此刻眼见这奇花竟然如此可怖，不由得也是脸上变色。

许久，那奇花终于将这只怪物完全包住，再也看不见怪物的影子，场中又突然回复了平静，天地间只剩下了风声雨声。

三人面面相觑，法相叹息一声，单掌竖立，口中轻声念佛。

※※※

注1：《神魔志异·百草篇》噬人花：蛮荒异种，花开逾丈，上红下白，上端有红珠，粘连生人活物吞噬之。

另注：《现代食虫植物大全》：此物疑是“狸藻属”生物，南美洲、亚洲（北美洲未曾查询清楚，似乎也有分布？）均有分布，但体形不大，食虫，对人类并无大的危害。外观与古书近似，可能是水生狸藻，也可能是毛氈苔。

注2：此物典出《山海经·山经第五卷·中山经·青要山》

第十三章 夜谈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曾书书性子活泼，人也机灵，看出林惊羽和法相之间有些尴尬，便当先开口微笑道：“林师弟，你是怎么来的？”

林惊羽虽然和曾书书不是很熟，但一来在这种陌生之地看到同门，先有几分亲近之意，二来他心里知道当年曾书书与张小凡要好，对他便有些好感，当下点头道：“刚才在瘴气中我和诸位师兄失散，一路疾冲，居然也冲了出来，落到离此不远的地方，正好望见这里有法宝豪光闪动，便赶过来看看。”

曾书书呵呵一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看来我们还挺有缘的，在这种凶险地方，还是人多比较好，是吧，法相师兄？”

法相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呃，雨停了？”

曾书书与林惊羽一怔，抬头向天空一看，果然不知何时，刚才还下个不停的雨，渐渐小了下去，此刻天色渐亮，连天空看去也仿佛开阔了几分。

林惊羽深深呼吸，只觉得雨后林间的空气，清新无比，仿佛还带着丝丝甜味，渗入心底。

法相回头望了望那已经完全合拢起来的奇花，道：“这里古怪甚大，这怪花也非善类，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林惊羽没有说话，曾书书微笑道：“法相师兄说的对，我们走吧。”

说着，他转头看了看林惊羽，林惊羽默默点了点头。

当下三人整理一下，纷纷驭起法宝，腾空而起，曾书书在半空中沉吟片刻，对他二人大声道：“法相师兄，林师弟，这片森林大的惊人，而且毒虫异兽、种种凶恶之物数不胜数，只怕那传闻中的异宝正是在这林间深处，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林惊羽奋然道：“曾师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曾书书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向法相望去，只见法相面带微笑合十，显然也没有什么异议，当下笑道：“如此也好，我们便好好探探这等蛮荒恶地，到底有什么异宝出世？”

三人都是精神一振，催动法宝，化作三道豪光，向森林深处飞去。

※※※

夜幕渐渐低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惊羽等三人搜索了半日，却一无所获，那传闻中的异宝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这倒也罢了，偏偏这片古怪森林之中遍布怪兽毒虫，当真是大开眼界，其中颇有些匪夷所思的，有时候他们，飞过一棵大树旁边，一根枯枝居然也化作灰色毒虫，张口咬了过来。

如此下来，三人虽然修行过人，大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但也不禁暗暗惊心。

此刻见夜色渐深，三人商量了一下，正好找到一块林间大石，看去倒还平整，三人便落脚到上边休息。

曾书书小心翼翼走到一边，凝神戒备，同时将法宝轩辕剑驭起，借着微光，仔细提防，挑挑拣拣，拾了些比较干的枯枝回来，准备生火。

林惊羽在一边看着，突然忍不住苦笑一声，曾书书听在耳里，与他对望一眼，知他心意，不由得也是笑了出来。

青云门建派两千年来，要说拣柴禾拣得最仔细最小心谨慎的，一定便是今日的曾书书！

回过头来，曾书书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生火，但白日一场大雨，木柴都有些潮湿，生了好半天，冒出了许多浓烟，这才点燃了火。

法相向周围望了一眼，只见森林中黑幕沉沉，沉吟片刻，向林惊羽与曾书书打个招呼，示意他们挨得紧密些，随后深吸一口气，口中缓缓颂咒，法宝“轮回珠”从他手间缓缓祭起，片刻后柔和的金色光芒闪烁，扩展出去，在外围形成了一道六尺方圆的金色光环，将三人笼罩其中。

夜色中，他们的面色在轮回珠柔和的光芒下，都被映出淡淡金色，林惊羽与曾书书都是名门出身，法相这一手道术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林惊羽虽然对他心有芥蒂，但也和曾书书一样，登时露出惊佩之色，曾书书微笑道：“法相师兄好法力，佩服，佩服！”

法相微微一笑，道：“这里毒虫实在太多，只怕这小小火堆之光，还不足以防御，有了这‘般若心圈’，今晚我们也不必担忧这寻常的毒物了。”

说罢，他向二人淡淡而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林惊羽望去，林惊羽看了他一眼，缓缓低下了头，没说什么，法相慢慢移回目光，望着三人中间的那个小火堆，火光倒映在他眼中，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时场中气氛渐渐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听见周围深深夜色、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起了风。

这风声仿佛呜咽一般，如伤心女子独自哭泣，在林间轻轻飘荡，掠过树梢，拂过枝叶。

整座黑暗的森林，在漆黑的夜里，突然有了生命一般，仿佛敞开了胸怀，让它的子孙在它无限宽广的胸口，自由地活跃歌唱。

夜色更深，风过林梢。

火光摇摆不定。

法相闭目打坐，曾书书仿佛也累了一般，合衣躺在火堆旁边，似乎已经睡了，只有林惊羽依然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毫无睡意，目光炯炯，怔怔地望着那燃烧的火焰。

他缓缓地，伸出手去，拿过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拗成两段，轻轻投入火堆之中。

火焰慢慢吞食了枯枝，看去又旺盛了一些。林惊羽忽有所感，向旁边看去，只见法相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默默地望着他。

“林师弟。”似乎顾忌到正在睡觉的曾书书，法相特地放低了声音，低声道，“你怎么还不休息？”

林惊羽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面前的火堆，过了一会才淡淡道：“大师你不是也没有睡吗？”

法相道：“小僧向来打坐休憩，已成了习惯，倒是林师弟你年纪尚轻，还是要多休息才是。”

林惊羽默默无语，半晌之后，忽然道：“这十年来，我向来很少睡觉。”

法相一皱眉，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林惊羽眼中倒映着身前燃烧的火焰，一闪一闪，缓缓道：“只要我合上眼睛，就会想起无辜惨死的草庙村乡亲，就会想到如今不幸沉沦魔道的小凡兄弟。”

“啪”，一声脆响，在幽深的夜里轻轻回荡开去。林惊羽把手中的枯枝再次拗断，然后慢慢投入火堆之中。

夜幕漆黑，黑暗中的森林仿佛在远方的寂静里，无声地咆哮。

法相默默地望着林惊羽，微弱火光旁的那个年轻人，此刻身影看去仿佛有些孤单，却又那么倔强。

半晌，他收回了眼光，望着在自己身前半空中，轻轻沉浮的轮回珠，忽然道：“你还记挂着张小凡张师弟吗？”

林惊羽没有回答，但目光冰冷，向法相望来。

法相眼中有着淡淡伤痛，声音还是比较平和，缓缓地道：“这十年来，他入了魔教鬼王宗，如今已经是鬼王宗的副宗主高位，天下人都知道，他迟早是鬼王宗的下一代鬼王宗主。”说到这里，他慢慢转过头来，迎着林惊羽的眼光，眼角仿佛抽搐了一下，但仍然继续说了下去：“这十年来，他杀人如麻，噬杀成性，连魔教中人也冠以血公子的名号，全天下正道更是视为心腹大患……”

“够了！”林惊羽突然喝了一声，牙关紧咬，手中握拳，隐隐看到了青筋。

法相凝望着他，却还是说了下去：“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了他，你怎么办？”

夜色渐冷，仿佛整个天地，都是这般冷淡而无情。

林惊羽英俊的脸庞之上，被火光金光轻轻倒映，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他是我的兄弟！”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寂静中，林惊羽突然开口，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法相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惊羽慢慢低下了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知道，他如今已经沉沦魔道，回不了头了。日后再与他相见时刻，多半便是誓不两立的仇敌……”

“啪”，他拗断了第三根树枝，然后缓缓放到火堆里，静静地道：“只是我们生死决斗也好，誓不两立也好，我也不去管你们这些正道前辈怎么想的，在我心里，纵然是正魔不两立，迟早一战，不管是他要杀了我，还是我要杀了他，我也当他是我兄弟。”

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苦涩和决绝，淡淡地道：“他是我这一辈子，惟一的兄弟！”

没有人说话了。

古老的森林里，越发寂静了，冷冷的风中，仿佛有谁在那遥远的天边，悄悄叹息……

※※※

曾书书忽然睁眼，翻身坐起，眉头紧锁，似乎在凝神倾听什么，倒是把法相和林惊羽都吓了一跳。

林惊羽讶道：“曾师兄，怎么了？”

曾书书面色凝重，道：“有些不对劲，你们听！”

法相与林惊羽都是一惊，刚才他们谈话一时入神，竟都不曾注意到身边动静，此刻连忙向四周观望，凝神听去。

森林中，除了依旧呜呜吹过的风声，还是一片寂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但片刻之后，他们同时皱起了眉头，远方，竟然传来了轻微的，但是密密麻麻的“沙沙”声音，仿佛是百虫夜行，虽然隔着黑暗听不真切，那声音又似乎很是遥远，但这等细细声音，听来竟有几分让人毛骨悚然！

三人面上神色惊疑不定，林惊羽皱眉道：“难道又是什么毒虫？”

曾书书强笑了一下，道：“只怕数目还不少呢！”

三人对望一眼，都是望见别人眼中的忧色，在这个毒虫遍布、凶险难测的死泽之内，仅仅一日下来，他们已经对这里的凶物有了十分戒心，而且这里各种各样的古怪之物实在太多，真不知道又会出来什么东西？

就在他们三人正凝神戒备的时候，森林远处，忽地喧哗之声大作，片刻后一声怒喝夹杂在一片虫鸣声中传来，林惊羽等三人都是一怔，曾书书首先叫了出来：“是焚香谷的李洵师兄！”

林惊羽神色一振，疾道：“李师兄可能遇险，我出去接应……”

他说着身子正要动作，忽地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将他身形拉下，却是法相，只听他快声说道：“我去，这里凶险非常，你们二人在这般若心圈之中，不可轻动。”

说着，也不待林惊羽和曾书书反对与否，身子一飘，月白色的僧袍托着身子凌空飞起，片刻后就没入了前方黑暗之中。

林惊羽与曾书书都是怔了一下，前方嘈杂之声再次大作，怒喝连连，虫鸣喧天，其间夹杂着几声惊咤之声，显然法相已经到了李洵附近，与那些不知名的怪物接上了手。

夜幕深深，森林里冷冷夜风，突然间大了起来，声声凄厉，前方喧哗声音越来越大，但黑暗却如不可逾越的高墙，挡在了曾书书和林惊羽的身前。

似鬼哭，似狼嚎！

就在林惊羽和曾书书都渐渐沉不住气，准备突出去的时刻，忽地前方一声锐啸，瞬间虫鸣寂灭，黑暗深处人影闪动，两个身影同时飘了回来，正是法相和焚香谷的李洵，二人身上衣服都有撕扯破开的地方，李洵身上更是隐隐见血。

只见他们身形极快，不出片刻，便飘回了这个金光闪闪的圈子之中，林惊羽和曾书书急忙上前接应，却见他们二人脸上都有几分疲倦之色。

也不等林惊羽他们问话，李洵剑眉一动，突地喝道：“小心！”

众人又是一惊，却只听着周围森林黑暗之中，忽地虫鸣之声大作，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密密麻麻，将他们包围在中间，也不知有多少陌生而恐怖的眼光，散发着幽幽光芒，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

“什么东西？”曾书书睁大眼睛，向四周望去，口里同时向法相和李洵问道。

李洵寒着脸，道：“是许多巨蚁，大家小心！”

林惊羽和曾书书都是一怔，曾书书奇道：“是什么？”

正在这时，旁边的法相突地轻声道：“小心，来了！”

众人一惊，连忙凝神戒备，只见在火光和轮回珠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沙沙之声大作，渐渐地黑影攒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等到了近处，林惊羽等人看的仔细，登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周围不断从黑暗中爬出蚂蚁模样的怪物，每一只都有常人小腿一般大小，无穷无尽，瞬间沙沙的毛骨悚然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林间空地。

曾书书等人饶是修行颇高，此刻脸色也白了几分，但那些巨蚁不知是对法相布置的般若心圈，还是场中燃烧的那堆火焰有些畏惧，虽然靠得近了，但也只是围在半丈之外，不敢上前，但是从黑暗中涌出来的巨蚁却是越来越多，怕不下数万只。

四人脸上都有些发白，风声凄厉，掠过这古老森林，仿佛也在嘲笑这些愚蠢人类，骚扰了这里亘古的安宁。

那悠远的风声里，仿佛还有一缕幽幽笛声，随风飘荡。

李洵脸色一变，突地提声大喝道：“哪一个魔教妖孽，在这里装神弄鬼？”

他这一喝，声势不小，瞬间仿佛连风声也暂时停了下来。

这一下不止曾书书和林惊羽，连法相也吃了一惊，他刚才出去接应李洵，也只是看到无数巨蚁，并不曾发现什么魔道人士，当下立刻问道：“什么，这些巨蚁是魔教妖人搞的鬼？”

李洵哼了一声，目光凌厉，向四周看去，道：“不错，入夜时候，我在这附近突然遇见一个陌生男子，喝问之下，那人就翻脸动手，用的正是魔教妖法。至于这些怪物，都是那厮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歪道，驭使而来……”

李洵话音未落，忽地黑暗中有人轻笑一声，道：“这位正道大侠说得可真是义正辞严，不过似乎是你先向我动手的吧？”

这声音是个男声，听起来年纪似乎不大，但声音飘忽，一时分辨不出他身在何处。

李洵却也无一丝畏惧之色，大声道：“你既是魔教妖人，我自然要除妖降魔，是男人就站出来，我们单独决斗三百回合，用这些无知畜生，算什么英雄？”

那男声忽地一笑，淡淡道：“英雄是你们这些正道大侠当的，轮不到我。”

随着他说话之声，笛子声音幽幽响起，那片巨蚁突然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个年轻男子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金色般若心圈外头，含笑而立，气度儒雅。

正是万毒门秦无炎！

法相面色严峻，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年纪轻轻，道行深不可测，又能驭使万千毒虫，莫非是人称毒公子的万毒门秦无炎吗？”

秦无炎眉头一皱，转过眼来仔细看了看法相，微笑道：“原来是天音寺的法相大师，难怪法眼如炬，在下正是秦无炎。”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悠然道，“人说如今正道三大门派年轻弟子之中，公认以天音寺法相大师为翘楚，智深德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秦无炎这里有礼了。”

说罢，微微点头，脸上含笑。

法相眉头一皱，几乎就在同时听到旁边李洵嘴里轻轻哼了一声，心中一凛。

秦无炎面上挂着笑容，心中却是念头急转，与其他人不同，他出身于魔教万毒门，进入到这有无数凶兽毒虫的内泽之中，别人视若畏途，对他来说，却似突然进了宝山一般，实在是欢喜之极。

寻常可遇而不可求的剧毒之物，此刻竟然遍地都是，其中更有无数他往日闻所未闻的奇异毒虫，在他这用毒的大行家看来，简直比万千金银还宝贵十倍。

万毒门在魔教之中，向来特立独行，修行法门虽然与其他各宗派都是出自《天书》，但他们所继承传袭下来的，却是以神奇修真法门，辅以种种奇毒之物加以修炼，故数百年来，这一门派之中出来的一众高手，往往都是用毒的大行家。

而能够找到最烈最毒的毒物，对万毒门门人来说，在修行中的帮助之大更是不可估量。

秦无炎乃是当今万毒门门主毒神的关门弟子，天资极高，在用毒一道上更是精通，进入内泽之后，一见此处景象，登时惊喜万分，连日来搜集了许多毒物，更碰上了这死泽之中特有的剧毒巨蚁，秦无炎尝试用万毒门“控妖笛”一试，也许是魔教《天书》果然是含天地不测之造化，这等蛮荒凶物，竟然也在天书流传下来的法门中被秦无炎控制成功。

秦无炎大喜之余，突然碰见了落在附近的焚香谷李洵，二人相见不合，动起手来，秦无炎干脆把无数“死泽巨蚁”招了出来，李洵道行虽高，但被这等巨蚁围住，登时也只有招架之功，若不是法相及时赶到，便要吃了大亏。

如今这形势，法相、曾书书和林惊羽、李洵等四人，却是被这个年纪轻轻，但手段通天的秦无炎困住了。

第十四章 旧时意

秦无炎目光流转，向法相等四人看去，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这四人都是出色的人才，若凭着真实道行，自己只怕在他们四人面前还讨不到好处去。

只是万毒门向来修行剑走偏锋，邪门歪道极多，秦无炎此刻控制着一大堆死泽巨蚁，加上身上还有无数毒物，却是全然不惧，面色如常，看这场面，倒是他大大占了上风。

曾书书脑筋向来灵活，此刻也不禁大是头痛，看着这一片面目狰狞的死泽巨蚁，腥气扑面而来，当下低声对旁边三人道：“现在怎办，我们是走是战？”

李洵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以他往日的性格，决然是不肯后退的，只是刚才与死泽巨蚁一场恶战，虽然凭一人之力他就杀死了上百只巨蚁，但这无穷无尽无数的怪物一拥而上，那恐怖力量还是令他心有余悸的。

法相沉吟不语，林惊羽突然开口道：“我看可以一战。我料这些死泽巨蚁必定不是被人圈养，而是被这魔教妖人用什么妖法给控制住了，只要我们缠住此人，便可一战而胜。”

法相点了点头，道：“林师弟说得有理，你们二位……”

曾书书思量片刻，道：“林师弟说得不错，而且我们四人对付他一人，还落荒而逃，那也太过丢脸了。”

随着三人的目光都向李洵望去，李洵乃是焚香谷近年来最出色的人才，向来自傲，若不是秦无炎身前有着无数巨蚁，他当先一人早就和秦无炎对上了。此刻面对其他三人目光，这个脸他如何丢得起，断然道：“战！”

法相立刻点头，随即低声道：“待会儿我们分为两队，麻烦李师兄和曾书书曾师兄在一旁抵住这些巨蚁，我和林师弟一起攻击秦无炎，如何？”

三人一起点头。

他们这厢商议，秦无炎站在外围却也念头急转，刚才他驱动巨蚁围攻李洵，李洵道行之高，仍是出他意料之外，只一人之力，就杀死了近百头皮坚骨硬外加剧毒的巨蚁，而场中其他三人看去，只怕道行也是不低，尤其是天音寺的法相，这些年来名声极大，只怕最难对付。

别的不说，单看眼前这一个般若心圈，隐隐含佛门降魔大力，竟使得死泽巨蚁，惧不敢前，这份修行道行，委实非同小可。

他正自苦恼如何对付这四人，前方忽然呼啸声起，只见金光一闪，般若心圈收了回去，那四人竟是一齐向自己扑了过来，而旁边的巨蚁也是一阵骚动。

秦无炎不惊反喜，大笑一声，左手翻转，出现了一根小小黑色铁笛，却不放在嘴边吹奏，而是径直在半空划过，左手在笛孔点了几下，登时半空中响起低沉幽静的声音。

人听了倒没什么，地下那无数死泽巨蚁却仿佛突然得到命令一般，登时全部耸动起来，纷纷张牙舞爪向正道四人扑来。

李洵与曾书书早料到会有如此情况，同时向前，驭起法宝，只见法宝豪光闪处，登时将当先扑来的十几头巨蚁震飞，他们二人手臂却也反震得隐隐发疼。李洵毕竟刚才与这些巨蚁交过手，有了经验，倒不觉得什么意外，曾书书却是不禁变色，暗想这些畜生当真厉害。

他二人奋起神威，片刻间竟将无数巨蚁挡在一旁，林惊羽和法相如电冲上，斩龙剑化作冲天碧光，立刻把周围森林黑暗逼退了数丈之多，当头向秦无炎斩了下去。

这一剑威势之大，连秦无炎也皱了皱眉，暗想这些正道家伙果然不是好对付的。只是他神色却并无慌张之意，左手依然舞动妖笛，发出呜呜异声，指挥无数死泽巨蚁围攻上来，右手上则现出了一只清光四射的匕首，险险抵住林惊羽的这一剑。

法相在后面看在眼里，眉头一皱，认出这只匕首正是十年前青云之战中，毒神所用的万毒门奇宝，沉声道：“斩相思？”

秦无炎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之色，一边与林惊羽相持，一边道：“法相大师果然见识过人，正是斩相思神匕！”

法相闪身到林惊羽身边，没有急着出手，淡淡道：“可惜了如此神兵！阁下这般人才，却是误入歧途，何不回头是岸？”

秦无炎大笑，左手舞笛，右手匕首清辉闪动，忽地连行五步，身形潇洒，口中吟：

红颜远，相思苦，

几番意，难相付。

十年情思百年渡，

不斩相思不忍顾！

他一向平和的脸色，此刻忽然浮现起淡淡紫气，与身前斩相思神匕发出的清辉交相辉映，瞬间清光大盛，将斩龙剑的碧光渐渐压了下去，同时面现傲气，朗声道：“大师看我沉沦魔道，我却笑大师心中痴迷，这世间万道，道道在理，难道便是你的岸方是岸，我的岸便是海吗？”

法相微微一笑，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正想出手相助林惊羽，忽只听在秦无炎身前一片清光之中，林惊羽的声音坚定无比地传来：“天生万道，本为一体，正义道心，正在世人心间。你是魔，我是正，我便要除妖降魔！”

一声清啸，斩龙剑龙吟大作，碧光闪耀，冲天而起，从一片清光中破体而出，瞬间剑气千幻纷纷如雨，漫天盖地向秦无炎冲去。

秦无炎眉头一皱，不料此人竟然强悍如此，此刻他只要用斩相思神兵回身追击，多半便能重创于他，但面对斩龙剑这一往无前、当者披靡的气势，他自问也难以接下，只得闪身躲过。

这般一分神，手中慢了些，操控死泽巨蚁的控妖笛便一时顾不上了。在后边苦苦抵挡的曾书书和李洵好不容易才喘了一口气。这些凶蛮之极的巨蚁悍不畏死地纷纷冲上，他们也委实头痛得紧。

曾书书开口大叫：“喂，法相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点化人家啊，拜托快快动手，不然我们被这些畜生吃了，你可要替我念往生咒了！”

法相苦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看着场中秦无炎又抵住了林惊羽一波高过一波的攻势，当下朗声道：“秦施主小心了。”

话音一落，轮回珠闪烁着金色光芒，从斜刺里飞了过去。

秦无炎眉头一皱，眼前这个林惊羽道行之高，已经出乎他意料之外，现在又加上一个法相，只听他哼了一声，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忽地右臂袖里飞出三道黑影，迅速分开，从三面向法相急飞而去。

法相神色肃然，不然大意，轮回珠飞到半路，瞬间金光大放，迅疾无比地挡去了其中两道黑影，但仍有一条从金光中透了进来。

法相“嘿”了一声，忽地并指如刀，白皙的手掌平伸出去，对准那飞来黑影，一声叱喝：

“招！”

那黑影在半空中突然剧烈颤动，片刻之后如受重击，从半空掉了下来，却是只黑色小蛇，头作三角，显然含有剧毒，掉到地上挣扎扭曲了几下，便没有动静，想是死了。

秦无炎一怔，点头赞道：“‘定神通’！果然不愧是佛门天音寺第一传人，大师道行之高，在下实在佩服得紧，不过大师这般随意杀生，也不知道佛祖会不会怪罪啊？”

法相还未说话，林惊羽已然在前头奋力攻去，将秦无炎笼罩在一片碧光之中，口中冷笑道：“你们这些妖孽，平日里杀生无数，作孽无穷，到了这个时候却一脸正气地质问别人，当真无耻！”

秦无炎哈哈一笑，躲过斩龙剑无坚不摧的锋芒，斩相思神匕泛起清光，反击回去，同时右手抖处，片刻间从他袖子里又飞出了七八道影子，褐色、黑色、暗红、赤黄都有，借着法宝豪光，众人只看见各种各样的蝎子、蜈蚣等剧毒之物，纷纷向法相冲去，一时将他堵在远处，不能过来。

众人哑然，心道魔教妖人果然邪门，这么多的毒虫怪物藏在身上，也不怕被反噬一口，远处的曾书书想得最多，居然想到万一被同门师姐师妹看到这无数毒虫，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全身发软，连法宝也提不起来了？

他这个念头刚一闪，手边一松，却险些被一只巨蚁在脚边咬了一口，幸好只是咬破了鞋子边缘，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凝神应付。

他和李洵同时要应付这无数巨蚁，压力实在太大，只片刻工夫，他们二人又杀死了上百只巨蚁，但这些畜生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依旧纷纷涌来。

曾书书与李洵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有退却之意，曾书书正想回头再行催促那边，眼角余光突然发现，森林深处一道轻微蓝色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一怔！

前方秦无炎眉头紧皱，心中同时萌生退意。今日在场中这四人实在不好对付，前边本来以为所向无敌的死泽巨蚁，竟然被那两个人生生抵住，半晌都不能越雷池一步；而这里眼前这个青云门弟子手中斩龙剑攻势之烈，实在是自己生平仅见，不留退路的剑势，实在令他头疼。

而那边种种毒物，也阻止不了法相多久，若等此人过来，只怕大势已去。秦无炎乃是毒神最得意的弟子，年纪虽轻，却极有决断之能，此刻当机立断，右手抖处，又飞出三只异种蟾蜍缠住法相，右手斩相思清辉大盛，突然间大举反攻，攻势之猛，连林惊羽也不得不退了几步。

便趁着这个时候，秦无炎突地拔身而起，远离诸人，长笑道：“今晚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声未落，忽地只听前边曾书书大声喊道：“陆师姐，快截住此人……”

秦无炎吃了一惊，眼角余光顿时看到旁边黑暗之中有蓝色光芒泛起，他虽惊不乱，斩相思已然横在蓝光之前，自信这一剑纵然威力再大，自己也可抵挡得住。

不料凄厉风声之中，黑暗的另一侧，无声无息的一道冰凉感觉涌来，生生在他右边身子处撞了一下。

饶是秦无炎向来心思慎密，也不曾料到吃了暗亏，“哇”的一声喷了老大一口鲜血出来，胸口衣襟尽数染红，只是在这生死关头，他强撑一口气，片刻间右臂中“唆唆唆”响个不停，只一眨眼工夫，竟然放出了数十只剧毒怪物，将众人阻了一阻，人影同时向后飞了出来，半晌从远处传来他愤恨声音，中气已然不足，却凄厉得很，厉声道：“鬼厉，算你狠！这一棍之仇，我们来日再算！……”

异变陡生，在场众人一时都呆住了。秦无炎突然消失，场下无数死泽巨蚁一时失却控制，但这等凶蛮之物向来噬杀，反而更加凶悍地冲了上来，曾书书和李洵抵挡不住，片刻后连法相和林惊羽也被围了起来。

半空之中一道蓝光，在空中微微一凝，突然间竟不顾林间众人，势如奔雷快如闪电，冲入另一侧黑暗之中。有人哼了一声，随即玄青光芒亮起，却没有交手地意思，立刻转身离开，那道蓝光不肯舍弃，立刻追踪而去。

那两人何等道行，转眼间只留下残光掠影，再片刻连影子都没有了。

场中法相等人一声呼喊，齐齐飞了起来，脱离地面，那些巨蚁没有对手，平白死了许多同伴，想是十分愤怒，对空嘶吼不休。

法相等人也懒得管下面这些畜生，连忙举目搜索，森林中又是一片漆黑，那一青一蓝两道光影，竟不知去了何方，不由得面面相觑！

半晌，曾书书忽然低声道：“是他吗？”

法相沉默了片刻，眼中转过复杂神色，终于还是叹息一声，道：“应该是他了！”

他们二人对望一眼，又同时向林惊羽望去，只见那年轻人凌空而立，夜风吹过，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英俊的脸庞之上，毫无表情，但一双眼睛，凝望着这片黑暗中的森林，怔怔出神！

※※※

夜色深深。

古老的森林里寂静一片，连黑暗深处的虫鸣声音，也突然消失不见。

青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如踏入黑暗的轻轻过客，但在他身后的那道蓝光，却是光彩耀眼，冲进黑暗，将黑暗全部逼退，紧紧追着那道青色光芒。

那青光在林间忽而穿梭，忽而高飞，速度越来越快，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身后那道蓝光，从黑暗中向上望去，只见蓝光竟仿佛带着不顾一切的势头，紧追不舍，不肯放弃。

是谁，在黑暗中悄悄叹息？

是谁，在夜色中敞开心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退却，风声扑面然后迅速消失，那曾经熟悉的身影在夜色中不停飘荡，回荡在谁的眼中？

“嘶！”

轻轻一声响，那道青光突然停了下来，随后消散，现出了鬼厉身影，静静站在一棵大树顶端。

离他数尺之外，蓝色的光影竟然也是说停就停，硬生生停在他的背后，那一柄即使是在这夜色之中也灿烂无比的天琊神剑，握在那白皙的手中，冷冷的，指着他。

夜色深沉。

风声凄切。

他们的衣服，在风里轻轻飘舞。

鬼厉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了那一张脸庞。

她是这世间，这般清丽而不可方物的女子，那美丽竟不曾让岁月有一丝侵蚀，仿佛让人窒息，又让人沉醉。

她寒着脸，握着剑，指着他！

天琊如霜般冰冷的剑锋，就离他咫尺之遥，喉咙上，仿佛感觉得到那丝冰凉，心底深处，竟有淡淡的哀伤。

风，吹动了树梢，他们的身子，也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

十年光阴，从心间，一点一丝地慢慢翻腾起来，涌上心头。

她的手，握着剑，白皙如十年前一般模样，曾几何时，两手曾轻轻相握？

他微笑了，带着淡淡苦涩，轻轻道：“你还好吗？”

陆雪琪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说，她的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显得苍白，夜色中她的身影，凄清而幽美。

鬼厉，不，张小凡，在这个一片漆黑的夜晚，在这女子面前，他突然像是回到了十年前，身子也仿佛在阴影里，不未人知地轻轻颤抖。

“你为何不杀我？”那美丽的女子，静静地说着，如霜一般的天琊，依旧在她手间，指着他。

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是如此明亮，仿佛无声的火焰。

他微微低下了头，许久之后，淡淡道：“十年之前，玉清殿上，你又为何不顾一切的维护于我，为我说话？”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抿动，握着剑的手，那么地紧，仿佛害怕着什么？

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的是谁的身影？

张小凡！

原来还是没有变啊？这十年间真的没有改变吗？

她怔怔望着，咬住了唇，让自己依然冰冷，让目光依然锐利。

可是，是谁的心这般跳动，在久已冰凉的心间激烈跳动，那沉默许久在无数深夜悄悄徘徊的淡淡温柔，此刻却突然如火焰一般炽热，在胸膛上燃烧！

嘴边，忽然有一丝微微的苦涩，是淡淡的湿润。

她握剑的手，缓缓垂下了。

她抬头望天。

风，吹动她柔而美的秀发，拂过她白皙的脸颊。

天空里，又开始下雨了吗？

……

第十五章 异兆

天空中飘下了雨。

雨势不大，天空也显得有些昏黄，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天下雨了。

萧逸才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忽地转头，向旁边那人道：“燕师妹，你可有什么发现吗？”

和他一起站着的，正是焚香谷的燕虹，自从那日在瘴气之中正道众人失散之后，萧逸才进入内泽，因为方向不同，所以没有碰上法相、林惊羽等人，倒是不久在附近遇上了燕虹，虽说不是同门，倒也倍感亲切，这几日便结伴同行。

只是他们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中找了好几日，也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这里除了树还是树，然后就是天上不停下雨，地上无数毒虫，委实令人头痛无比，有时想想，也难怪此处从无人烟，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不过话虽如此，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们在附近细细搜索。虽然燕虹对萧逸才很是客气，但似乎也隐隐在提防着什么。

萧逸才此刻见燕虹似乎看到了什么，忍不住就问了她一句，燕虹听见，忽然道：“萧师兄，你看那里，似乎有些古怪。”

萧逸才一惊，放眼向燕虹手指之处望去，只见层层雨丝背后，浓密枝叶之间，突然有一道微弱金光一闪而逝。

萧逸才心念一动，却见那金光又过了许久，这才又微微闪了一下，只是那距离似乎又远了几分。

他们对望一眼，二人几乎同时都想起了那个关于异宝征兆的传闻，难道……

片刻之后，他们二人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向那处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

而在这飞行的瞬间，他们却又似乎下意识地离开了对方远一些，同时暗中将法宝紧紧操控，也不知在防备着可能未知的危险，还是身边的危险……

他二人飞得极快，不久就到了那闪闪金光的附近，避开浓密的枝叶，林子下面一片杂乱，到处是散落碎裂的荆棘，连旁边粗大的树干上也有累累的伤痕，更有甚者，前方一人合抱之粗的大树，竟然也倒了几棵。

看去仿佛是被什么怪物在此发威，硬生生在茂密的林间开出了一条路来。

萧逸才与燕虹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愕之色。便在此时，林子前方，隐隐又有喧闹声音传来。萧逸才向燕虹示意，二人轻轻飞起，隐身在枝叶丛中，暗自向前飞去。

飞了一会儿，一路之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树木，其间还有不少死去的动物，多半是躲闪不及，受了无妄之灾。前方那喧哗声音也是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念佛声音。

萧逸才一怔，心道难道是天音寺法相师兄在此？正迟疑间，只见前头忽地亮起一道金光，一声怒吼轰然而至，震得周围所有树木一起发抖，威势非同小可。

萧逸才脸色一变，这佛门降魔吼中，分明有焦虑急迫之意，看这情形，却是大大不妙，天音寺与青云门关系非比焚香谷，萧逸才微一沉吟，冲了出去，片刻后风声响起，燕虹也跟了上来。

他二人人在半空，将场中形势一览无遗，都是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场中果然有一位僧人身着天音寺僧袍，但并非平和温文的法相，而是身材魁梧的法善。此刻只见法善全身僧袍高高鼓起，手中一根粗大之极的“金刚降魔杖”舞得如同狂风暴雨一般，金光闪闪，护住全身，同时口中不时怒吼连连。

而在他身前与他动手的，却是个全身鹅黄衣裳的美貌女子，眉目含情，嘴角含笑，黑发轻轻飘洒肩畔，一双眼眸水盈盈的，一眼看去，竟似乎要沉浸其中，再也不愿出来了。

萧逸才不过看了两眼，心中便是一阵激荡，只觉得天上世间，只剩下了这一个女子，真想着与她一生相守。幸好他修行多年，道行非浅，猛地惊醒过来，不由得惊了一下，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妖女，竟有如此之强的媚心之术！”

眼见场下法善虽然气势吓人，但在萧逸才和燕虹眼中，都看出他面色赤红，其实已经被那美丽女子逼得只能困守，若无外援，只怕连半个时辰也撑不过去了。

萧逸才与燕虹都是暗暗惊心，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道行竟如此之高，能将天音寺除法相之外最出色的弟子法善打得几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法善败相尽露，萧逸才和燕虹对望一眼，叱喝一声，冲了下去，驭起青云门通天峰出名的仙剑“七星剑”，化作一道白光，当头劈下。而在一旁，燕虹手边也发出一道青气，正是她的法宝“青灵石”，紧追而下。

那鹅黄衣裳的女子听得头上突然传来叱喝之声，脸色一变，似有薄怒掠过，只是那万种风情，仿佛轻怒也化做了动人心魄的美丽，淡淡写在脸颊之上，勾人魂魄。

萧逸才毕竟乃是当今青云门下第一弟子，道行之高，非寻常人可以相比，七星剑剑芒到处，凌空已变为巨大剑芒，当头斩下。那女子眉头一皱，不敢轻敌，又看到身后另有一个女子，道行似也不低，当下不得已向后飘去，同时右手连动，忽地凌空一抓，凭空里突然紫光闪耀，夺人眼目，一道瑞气腾腾的奇异紫色法宝，被她挡在身前，与七星剑和青灵石重重相撞。

“砰！”

一声闷响，那女子向后飘去，而萧逸才和燕虹也落在了法善的身边，萧逸才低声向法善问道：“法善师兄，你没事吧？”

法善脸色赤红，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缓过气来，道：“萧师兄小心，这女子是魔教合欢派的妖女金瓶儿，厉害得紧！”

萧逸才与燕虹都是一惊，这几年来，金瓶儿可谓是风云人物，与秦无炎、鬼厉三人并称魔教三公子，被正道中人视为心腹大患。不料今日一见，竟是如此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不过一想起刚才初见她时剧烈无比的媚惑，萧逸才便知此人多半便真的是合欢派一系出身的金瓶儿。

金瓶儿站在前头，心中着实有些恼怒。本来她进入死泽内泽之后，搜索多日也无异宝踪迹，今日碰上了落单的天音寺和尚法善，二人一言不和，便动起手来。

法善修行多年，一身佛门道法，在天音寺年轻一代中除了天纵奇才的法相，无人能与其比肩，只是这金瓶儿更是厉害，一上来便是媚眼如丝，饶是法善佛门定力深厚，竟也在这魔教合欢派秘传的“媚心术”下，猝不及防吃了大亏，一时心意动荡，一身道法十成中只剩了六成。

这之后在金瓶儿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凌厉无比的攻势之下，法善竭力自保，守住灵台一丝清明，苦苦支撑，若不是萧逸才和燕虹及时赶到，只怕今日法善便要被金瓶儿降服，过往修行尽废，为这媚心奇术所控，一生如行尸走肉般听从金瓶儿的命令了。

此刻金瓶儿上上下下打量了萧逸才一番，忽地一笑，声音轻柔，柔声道：“这位公子不知与我有何仇怨，一上来便下如此重手，要置小女子于死地吗？”

萧逸才向她看了一眼，却见她明眸如水，亮亮晶晶，这傍晚时分看去，竟如夜空明星一般闪亮，真个是令人怦然心动。萧逸才不由得手心出汗，强自镇定心神，不再去直视她的眼睛，朗声道：“姑娘便是魔教合欢派门下，大名鼎鼎的金瓶儿吧，久仰大名了！”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哦，你认得我？”

萧逸才道：“在下也是今日初识姑娘，只是法善大师乃天音寺门下，与我青云门同是正道中人，在下与姑娘一战，也是分属应当。”

金瓶儿微微皱眉，随即微笑道：“如此说来，倒要请教公子是青云门哪一脉的高人？”

萧逸才道：“不敢，在下青云门通天峰萧逸才，这位是焚香谷的燕虹姑娘。”

金瓶儿眼光在燕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容貌颇为美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燕虹道行在焚香谷年轻一辈之中，向来与李洵并称双璧，只是她为人低调，不愿出头，向来有什么事务，都是李洵出面料理。此刻跟着萧逸才下来，她也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此刻被金瓶儿看了两眼，她也不禁向金瓶儿望去，不料这一看之下，却只见那美丽女子肌肤若雪，眉目如画，时间稍长，连她也不禁头脑中微微一昏，不禁大吃一惊，同时脸上微红，暗道魔教妖术真是无耻邪门，自己女儿之身，竟然也隐隐会为之所惑！

※※※

萧逸才刚才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昏黄的傍晚，此刻又折腾一下，渐渐天色黑了下来。

金瓶儿俏立那里，与萧逸才等三人对峙，心中暗暗寻思：刚才那一剑修行，这萧逸才道行着实不低，而且旁边还有两人，自己虽然不惧，但死泽异宝尚未出世，在此与他们作这无谓之争，实属不智。

如此一想，她心中便有了去意，萧逸才看了看她脸色，忽地踏上一步，正要说话，就在此时，死泽深处忽地传来一声如虎啸龙吟的巨响！

这声响是如此巨大，连法善刚才施的佛门降魔怒吼也如小儿啼叫一般，根本不值得一提。

瞬间，天空中风云变幻翻涌，云气蒸腾，一层层一幕幕如咆哮奔流的海浪，当真是天地为之变色。

众人震骇！

只觉得这声音如刺如脑海的锥子一般，众人竟是立脚不稳。

片刻之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之下，远方黑暗深处，忽地腾起一道璀璨耀眼的金色光芒，逐渐明亮，逐渐粗大，最终化做无比巨大的金色光柱，轰鸣声中，直冲上天，刺入云层之中，刹那间将天上地下照得明亮无比，到处都是金色光芒，云是金云，树是金树！

萧逸才、金瓶儿等四人被这天地奇观震慑，一时竟忘了敌我身份，纷纷昂首观望，只见金色光柱越来越是耀眼明亮，到最后几乎不可目视，天际风云翻涌更是激烈汹涌，围绕着金色光柱急速旋转不已，形成了一个被金色光芒照的透亮的巨大旋涡。

在这等壮观景象之下，天地肃然，仿佛其间有什么至尊至贵之物一般，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许久之后，金色光柱缓缓停歇了下来，随即迅速减弱，只一会儿工夫，惊天动地、叱咤风云的景象已如长鲸吸水一般收回到黑暗之中。

耀眼的光彩过后，却是比刚才更深邃的黑暗降临了大地。

金瓶儿与萧逸才等人都是何等心思灵巧之人，瞬间便想到这就是传闻中异宝出世的征兆，如今亲眼见到，这异宝出世的征兆气势之大，实在可用“匪夷所思”四个字来形容，真不知道其中的异宝该是何等神物？

与之相比，眼下之争实在太过无足轻重，不约而同地，金瓶儿、萧逸才、燕虹同时飞身而起，向刚才金色光柱方向飞去，只有法善略慢，但也紧随其后。

黑暗中，他们化作四道豪光，飞驰而去，虽然刚才那片金色光柱规模实在太大，无法分辨出具体位置，但异宝出世，显然就在眼前，一想到这里，这些在修真道上辛勤修炼的人们，哪有不怦然心动的道理？

※※※

死泽内泽的另一角，被金色光柱所带动吹来的强风，将茂密的树林枝叶吹得整齐地向一面倒去，只有站在树梢枝头的青龙和幽姬，随风沉浮，不为所动。

随着那壮观的天地奇景缓缓收敛，青龙长出了一口气，轻叹道：“天地造化，无穷无尽，真非我等凡人所能究其所有。我往日自负博学，不料如今见此奇景，方知世间万物，实在是天外有天！”

幽姬缓缓收回目光，因为黑纱蒙面，看不清她的模样，只听她过了半晌才淡淡地道：“‘金芒现世，黄鸟必出’，这句话是刻在伏龙鼎上的铭文。只是那黄鸟乃上古神兽，九天灵鸟，连古卷残本《神魔志异》也对之赞叹不已，难道我们真能对付得了它？”

青龙微微一笑，道：“三妹，你何必多虑。当年东海流波山上，鬼王宗主首次运用铭刻在伏龙鼎鼎身之上的‘困龙阙’，以伏龙鼎亘古神力，便一举收服异兽夔牛，便知这伏龙鼎上的‘四灵血阵’确有鬼神不测之奇效。如今万事俱备，连鬼王宗主也放心让我们前来，你还担忧什么，莫非不信鬼王宗主吗？”

幽姬沉默许久，幽幽道：“宗主雄才大略，我向来敬重，又怎会怀疑。只是，我总觉得，‘四灵血阵’这等诡异莫测的东西，我们何必去……”

青龙脸色一变，忽然截道：“三妹，这等事情，并非你我可以议论，以后在外人面前，千万就不要说了！”

幽姬面纱微动，向青龙望去，只见他眉头紧皱，一脸严肃，不由得沉默下来，随即缓缓点头。

青龙这才放心，随即徐徐道：“三妹，你别怪我啰嗦，其实这些年来，尤其是碧瑶小姐出事之后，鬼王宗主性子已经渐渐变化，虽然平日里对待我等依然客气尊重，但我看得出他平时处事决断，杀戮之心已然渐盛，上意难测，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

幽姬静静道：“是，大哥，我知道了。”

青龙看了她一眼，又缓缓转过身去，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也不知道鬼厉他现在在死泽的哪一处？”

幽姬在他身后，向前望去，此刻只见黑夜茫茫，刚才还惊天动地的金色光柱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片黑暗，忍不住问道：“大哥，鬼王宗主向来最是信任鬼厉，为何此次竟不告诉他我们会来到此地，还有我们的来意？”

青龙转头向幽姬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幽姬怔了怔，似乎想起什么，随即微微抬头，望着远方，隐隐听她的声音，低低飘荡：“又是不能说吗……”

第十六章 巨树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雨歇风止，清晨的第一丝光亮，透过天空中浓浓的云层和死泽中飘荡的雾气，洒了下来。

森林中，到处都是一片寂静，但随着那丝光亮，渐渐开始喧闹起来。不知名的地方，响起了第一声鸟鸣。

随着枝叶间隙洒下的一道道光辉，整个森林像是从夜的沉眠中苏醒过来一般，或远或近，到处是清晨里的欢叫声，迎接着这新的一天。

白色的雾气飘荡，人走在其中，脸上便隐隐有湿润的感觉。再加上林间特别清新的空气，吸入身体，真有心胸开阔的味道。

鬼厉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面无表情地向前望着，连趴在他肩头的小灰，也长伸了一个懒腰。

前方数十丈外的地方，就在昨晚那道金色光柱的方向，雾气突然变得浓厚起来，迷迷茫茫，让人看不真切。只是这雾气却又和内泽边缘上的瘴气不同，颜色并非灰色，已然是纯白模样。远远望去，只见雾气在林间轻轻飘荡，一丝一缕，层层叠叠。

那里，也许就是异宝的所在！

鬼厉缓缓转头，向旁边看去，陆雪琪正站在离他两丈开外的地方，一身白衣如雪，默默凝视着前方这片雾气。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整整一个晚上，在初见面那一刻的诧异与隐隐的激动过后，他们二人之间，便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的距离，却仿佛是比当年“死灵渊”还要巨大的鸿沟，深深刻在他们中间，更刻在他们的心里。

即使是在那道灿烂辉煌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的时候，他们转身互望，被金色光芒照亮的脸庞上，也多了几分冰冷的感觉。

前尘往事，终究是变了……

陆雪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迎着鬼厉的眼光，她的眼睛清澈如水，也许在明眸深处，还有淡淡的涟漪，可是此刻，谁都已经看不到了。

她望着面前这个男子，他就站在自己身旁，这般细细看去，终于发现，他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了！

曾经如此熟悉的面容上，多了沧桑和沉静，少了天真与笑容。

她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如水，停留在手边握着的天琊神剑之上，仿佛在想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声音轻轻而飘忽，忽然道：“你回来吧！”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变化一丝一毫，只有她握着天琊的手，渐渐收紧。

“……张师弟！”她轻轻地、轻轻地道。

你回来吧……

这四个字，是飘荡在晨风中的话语，围绕着他，然后如石子，一颗一颗的冲入他的心田。

鬼厉深深呼吸，闭上了眼睛。袖袍里冰凉的噬魂，在他的手边，如最忠实的朋友，从不曾舍他而去！

许久。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有淡淡的微笑，缓缓地道：“这个名字，我不用很久了。”

陆雪琪的嘴角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但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沉默了。

他们一直这样站着，距离却仿佛又远了几分。清晨的光洒在那个绝美女子的容颜之上，缓缓散发出动人心魄的美丽，林间缥缈的薄雾，也似乎被她吸引，围绕着她轻轻飘舞。

那一瞬间，她的容颜，也有些模糊了。

陆雪琪转过身，迈开脚步，没有再说什么，向着那片迷雾深处走去，离开了身后的这个男子。

就在她的身影在迷雾中渐渐模糊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男子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会杀我吗？”

她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迷雾中了，没有人可以再看到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她的身体。

让人沉默的这个清晨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迷雾中传来她飘忽的声音：“我会的。所以你能杀我的时候，也尽管下手吧……”

※※※

天色大亮了，可是走在迷雾之中依然是昏暗的。这一方雾气，远远比其他地方更加浓厚，视线也不能看得太远。

鬼厉走在林间，已经发觉此处除了雾气之外，虽然也是森林，但和外头却是大大不同。除了一棵棵高大的树木耸立在雾气之中，地面之上却很少有里那些茂密的灌木荆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处雾气太盛，见不到阳光的缘故。

但最让人惊讶的，便是曾经遍布在死泽森林里的无数毒虫猛兽和奇花异草，突然间也消失不见。鬼厉在这片林间走了至少半个时辰，连一只毒虫都未见到。

这里，似乎根本就没有动物存在，死气沉沉。

鬼厉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去。肩头的小灰此刻也安静了许多，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但一双机灵的眼睛依旧滴溜溜打转，不断向四周张望。因为少了荆棘灌木，还有那些烦人的毒虫异兽，在地面行走着便显得轻松了许多。自从进入内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陆雪琪比他先进了这片雾气之中，鬼厉在雾气之外，故意等了许久，这才进入，此刻，已经根本不知道陆雪琪身在何方了？

只是，他这般在林间走着走着，一边小心注意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异动，心头却老是不自觉的掠过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你回来吧……”鬼厉对着自己，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念着这四个字。

青云山，大竹峰，守静堂，小院，竹林……

他嘴角轻动，浮现出一个微带苦涩的笑容，道：“我已经回不去了，对不对，小灰？”

“吱吱！”猴子小灰轻轻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鬼厉伸手，摸了摸小灰，片刻之后，忽地振作精神，洒然一笑，迈开大步，向着迷雾深处走去。

※※※

这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林子中的树木越来越是粗大，到后面几乎到处都是二人合抱以上的巨树。鬼厉注视周围，暗暗心惊。

这十年来，他受当年青云山一战的刺激，再加上身边法宝噬血珠和噬魂潜移默化的影响，性子渐渐暴戾噬杀。他潜心修行还师从鬼王学了其他学问。而这一代的鬼王，实是个不世奇才，道行奇高不说，胸中更是博览群书，包罗万象。

因为碧瑶的关系，鬼王几乎对他视如己出，倾囊相授，在他有意栽培之下，如今的鬼厉非但道法修行，就连见识阅历，也远非当年那个无知的青云门小弟子可以相比的。

他此刻观察林间这棵棵巨木，其实倒也并非什么罕见罕闻的奇树，其中便有橡树、枫树、槐树等等常见树种，就是在死泽之外的普通山间，也多有所在。但奇就奇在这里的各种树木特别树木巨大，寻常树林的只有它们的一半大小，便已经令人惊愕了，更何况这么多树全部聚集在一起。

更奇怪的，还是这些巨树所在之处，本应该是生机盎然，但这片浓雾之下，非但看不到一只动物，连荆棘灌木，也全部不见了。地面之上，除了偶尔露出地面的巨树树根，就是结实而微黄的泥土，竟然连青草也没有。

冷冷雾气之下，是一片肃杀之意。

鬼厉深深皱眉，沉吟许久，环顾四周，只见棵棵巨树参天，笔直高耸，自己在林间漫步，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他忽地袖袍一挥，整个人腾身而起，不愿在这诡异的地方多待下去，驭起噬魂，在玄青色的光芒之中，向前飞去。

这一来速度自然快了许多，不过顾虑到异宝所在可能就在这附近，鬼厉并没有飞到树林之上，而是仅仅离地六尺，一边快速飞行，一边仔细搜索着地面。

时间悄悄过去，树林里依然是一片寂静，只有他破空之声，回荡在林间。

树林中的树木，随着鬼厉渐渐深入，躯干越来越巨大，此刻映入他眼睛的，已经是不可思议的粗到要六七个粗壮汉子才能合抱的古木，不想也能知道，这里的树木，怕不是都有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寿命！

在一片越来越是浓厚的诡异气氛之中，鬼厉的身形，忽然停了下来。

此刻已经天亮许久了，但这里的迷雾，却似乎根本没有散去的迹象，仿佛亘古以来，这层层迷雾就和这片森林共存一般。

就在这个森林的最深处，鬼厉凌空而立，站在半空，向前望去。

在他的面前，赫然耸立着一道墙！

木墙！

粗糙的树木纹理，坚硬而带着微微裂痕，从迷雾深处突然伸出，高达数丈的一道木墙，如虬龙一般强健有力横在巨木林中，深深扎入泥土。

鬼厉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道木墙，眼角开始微微抽搐。随后，他慢慢移动身形，靠了上去，用手轻轻抚摸着它。

触碰的那一刻，传来的是温和而粗糙的感觉，鬼厉心中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他收回手，身子慢慢顺着这道木墙向前飘去。

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渐渐散开，又在身后慢慢凝结，面前的这道木墙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是粗大，渐渐变成了圆形形状，而高度也在缓缓上升。

终于，在高度几达六丈的时候，到了这道木墙的终点，鬼厉的身子停了下来。

他深深呼吸，却无法镇定自己的心神，在不可抑止的心跳之中，眼前的一切，穿过了迷雾，终于呈现在他的眼前。

这道巨大的木墙，在迷雾的尽头，和谐地融入到一个更巨大的物体之中。

天空里，突然从迷雾中照下了一缕阳光，随即又消失不见，被雾气遮挡。

鬼厉终于肯定了刚才心中不可思议的猜想。

那道巨大的木墙，是一段树根……

迷雾层层，飘荡不定，他因为太过惊讶而微微喘息，然后霍然抬头，那目光如穿越迷雾的光线，奔洒而去，直冲向上。

整个森林中也为之震颤，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完全超越想像的一棵巨树，那树干在这迷雾中竟然粗大得看不到边际，被粗糙的树皮包裹着的树干，如巨大的山丘巍峨耸立，直冲向天，没入了迷雾之中，就像钻进了云霄！

鬼厉如一只蝼蚁，在这棵巨树之前显得微不足道。

一棵连树根竟然也高达六丈的巨树，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鬼厉缓缓收回了目光，此刻，肩头的小灰低低叫了一声，似乎也有些不安。鬼厉微微把头偏了过去，忽地一笑，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们果然是井底之蛙。小灰，我们走吧！让我们好好看一看这棵树！”

脚下，噬魂所散发出的玄青色光芒忽地亮了起来，鬼厉一声轻啸，随着那破空之声，一人一猴直冲上天，没入了层层迷雾之中。

疾风扑面，因为速度飞快而显得有些凌厉。在这片迷雾之中，倒有几分像刚进入内泽时，在瘴气之墙中的情形，不过毕竟不同，一来没有毒气，二来也看远些。只是这层层迷雾，居然凝聚到极高处，鬼厉顺着面前这棵不可思议的巨大树木往上飞翔，到现在飞了小半个时辰，这迷雾居然还未消散，似乎与天上的云层直接相连。

同时，鬼厉也注意到身前的那棵巨树的树干之上，也渐渐有了变化。在地面的时候，自然就是这巨树的底部，也是粗大到无法想像，而在树身之上，除了粗糙的树皮，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但在飞了这许久之后，这棵巨树之上已经开始渐渐出现了分枝，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从刚才开始出现的，缠绕在树干之上，类似藤蔓的一种奇异植物，纵横交错，叶片硕大，在枝叶顶端却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有红有黄，有橙有紫，煞是好看，迎风飘舞，仿佛还有隐隐的香味。

但直到此刻，他竟然仍无法估出这棵巨树的树干，究竟有多粗？

造化之奇，实在匪夷所思，面前的这一棵奇树，只怕当真有了千万年树龄，才如此巨大！

“嘶！”

一声破空锐响，玄青色的光芒闪动，从迷雾之中冲了出来。脚下的雾气也随着他的身影，向上飘动了些许，然后再轻轻落下，仿佛海浪轻轻平息。

鬼厉终于冲出了这片迷雾！

天地，豁然开阔！

天空蔚蓝，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而脚下白雾茫茫，缠绕在面前这棵巨树周围，越是接近巨树的地方，雾气就越加浓厚。

此刻，鬼厉已经身在高空之上，也终于看清了面前这棵巨树。

即使是在如此之高的地方，这棵巨树呈现在他面前的树干竟然仍是粗达百丈，而联想到从地面飞到现在的距离，在面前的简直就不是树，而是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山！

然而，这分明实实在在就是一棵树。

它向上伸展，那巨大树干之上除了令人惊愕的粗大分枝之外，依然笔直地伸向天空。

鬼厉抬头，远远眺望，那青天的深处，仿佛有淡淡的阴影。

他忽地笑了，向着青天。

哪一个男儿，面对此时此景，能不心生豪情呢？

他飞身而上，破空而去！

速度越来越快，任凭着疾风刮面如刀。

越往上飞，巨树的树干也就渐渐缩小，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只有数十丈大小，尽管如此，也依然是惊世骇俗。此时此刻，已经渐渐有了云气，不时飘荡在树身之旁。

这棵巨树，似乎就像是上古传说之中，那一座登天的阶梯，直上青天！

又向上飞了五丈左右，鬼厉的身子，终于停了下来，在他的面前，一直笔直的树干，在这里突然分开了巨大的两枝，向左右伸展开去。

鬼厉沉吟了片刻，缓缓飞了过去，落脚在这棵巨树的分杈地方。

说是分杈，其实以这棵巨树之庞大，这里站着数十个人也不嫌拥挤。

等鬼厉刚刚落到树上，“吱”的一声，小灰却当先跳了下来，猴头举目四望，随即小心地在这树干之上东摸摸西碰碰，显然大是好奇，这辈子头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树木，纵然是一只猴子，也是惊讶不已。

鬼厉微微一笑，也不去管小灰，这一路疾飞上来，心中着实震动，在这之前，根本无法想像世间竟有如此巨大之树木，而此时此刻，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已经想到，莫非那件异宝，竟然就在这棵不可思议的巨树之上吗？

分杈的两枝，大小相若，都有数十丈之粗，凌空横去，犹如两只巨龙横跃在半空之中。从这里开始，枝叶渐渐繁茂，站在这分岔口，竟然两边都望不到边。

鬼厉默默思索了一会，便下了决心，回头叫了一声：“小灰。”

猴子小灰正在这树干之上蹦来跳去，似乎根本不怕此处离地面如此之高，有时还跑到树干边缘，探头探脑地向下望去，猴胆居然颇大。

此番听得主人呼喊，“吱吱”叫了两声，兴高采烈地跳了回来，跃上鬼厉肩头。

鬼厉微微一笑，道：“我们走吧！”

小灰眼睛滴溜溜打转，频频点头不已，看来猴子好奇心也是颇为厉害，咧着嘴笑个不停，很是兴奋的样子。

鬼厉向左右张望了一下，沉吟片刻，随即更不迟疑，重新驭起噬魂，在一片光彩耀目的玄青光芒中，向着左边树枝飞去。

这一飞又是许久，但见虽然是在高空之上，这棵巨树的巨枝上依然有无数巨大叶片，繁茂之极。

却没有见到有什么果实花朵，倒是从底下树干开始就一直缠绕着这棵巨树的无名籐蔓，鲜花盛开，花枝招展。

随着鬼厉不断飞行，这一侧的树枝渐渐也小了下来，那些籐蔓却越来越是粗大，而那些盛开的花朵也越来越多，到后来简直随处都是，目不暇接，空气中飘荡着莫名的香气。

忽地，鬼厉一直飞驰的身子，硬生生顿在半空，来得如此之急，隐隐发出了一声锐响。

眼前的树干，突然被无数籐蔓所完全遮盖，鲜花争奇斗艳，自上而下如花海一般，凝聚成一面墙，而在花海之中，赫然耸立着一座石门，高五丈，宽三丈，硬生生的嵌入树干之中，周围被无数籐蔓鲜花所淹没，只留出中间厚实的巨石，上边刻着古篆体的四个大字。

“天帝宝库！”

隐隐约约的，有什么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回荡在青天之际，震动心魄。

鬼厉的目光，随即收了回来，落到石门之前，花海之中，那一个白色身影身上。

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个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无数的美丽花朵在青天之下，突然间一起欢笑一般，衬着她绝世容颜，骄傲盛开！

花海之中，她便是最亮丽清艳的那一抹颜色。

鬼厉人在半空，一时心中百感交集，竟是怔住了。

第十七章 故人情

死泽之外，离开大王村向西而去的古道之上，周一仙和小环缓缓而行。

小环一双明亮的眼睛举目四望，只见这条古道上杂草丛生，一片荒凉。从大王村走出来许久，却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极目远眺，只见此处地处荒野，四下无山，天高草长，不时有风吹过田野，青青野草如波浪翻滚，倒也好看，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周一仙的声音从旁边懒洋洋地传了过来，道：“你看什么呢？”

小环笑道：“爷爷，前些日子来这里的时候，因为赶路匆忙，也没有细看周围。今日天气晴好，你看这里景色倒是不错啊。”

周一仙向古道外的原野看了看，倒也是精神一振，不过随即自言自语道：“不就是一片野草嘛，有什么好看的，如果是金子做的，那还……”

“爷爷！”小环叫了一声，打断了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整天脑袋里想的都是钱来着，亏你名字里还有一个仙字，真俗！”

“俗？”周一仙大怒，道：“你敢骂我俗？我老人家乃是世外高人，名满天下造福百姓普渡众生的……”

小环盯着他，周一仙在孙女那明亮的眼光之下，不知怎么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是没有底气，末了干脆把头一抬，哼了一声，道：“你小丫头哪里知道爷爷的厉害？”

小环扑哧一笑，摇着头转开视线，周一仙被孙女讥笑，心中一阵郁闷，长叹道：“我当初怎么会碰见你了，早知道就任凭你在路边哭死也不管你来着！”

小环吐了吐舌头，雪白的脸上一派天真可爱，笑道：“那不是爷爷你好心嘛。”

周一仙瞪了小环一眼，没好气地道：“好心个鬼，把你养这么大，整天气我！”

小环也不害怕，更不生气，似乎这些话早就听多了，走近周一仙身边，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咦，爷爷啊，当初你是为了什么要把我带走的？”

周一仙怔了怔，其实他与小环向来随便惯了，哪里会真的生气，不过这时听得小环问了这话，倒勾起了几分往事，面色便有惆怅，轻叹一声，道：“当年在河阳城里，我看到你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小姑娘倒在路旁边，饿得奄奄一息，连哭声都哑了，一时心软，就抱起来了呗。”

说到这里，他忽地瞪了小环一眼，道：“那时候你小小年纪，倒也聪明得紧，居然立刻就不哭了，害得老夫以为和你真的有缘，此念一动，便再也丢舍不下了。”

小环向他做了个鬼脸，伸手拉住了周一仙的衣衫，撒娇笑道：“爷爷你这不是好心嘛，将来一定有好报的。啊，你看，这些年来，我帮你整天为人看相，替你赚了多少钱了？”

周一仙下意识地点头，眉开眼笑道：“嗯，这倒也是……”忽地惊醒，转脸怒道：“是什么是？胡说八道！”

小环掩嘴窃笑，过了片刻，又似想到了什么，道：“嗯，爷爷，那你当初去河阳城做什么，那里不是就在青云山脚下吗？我记得你向来不愿接近那里，这些年来，似乎就只有十年前，为了那个叫张小凡的青云弟子，我们好奇跟过去看了看，不过也未接近。”

周一仙面色微微有些黯淡，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你那没见过面的爹的遗骨灵位，就在河阳城中。当年我是在他忌日那天，在他墓前待了许久，走出来便在街头看到了你，心中正是难过，看着你又可怜，便收养你了。”

小环听了，一时也有些沉默，半晌之后才道：“爷爷，说起来我们又有十年没去看爹了。”

周一仙心中微微一算，点头道：“不错，一转眼又过了十年了。”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道：“罢了，反正我们也一时没什么去处，不如且去河阳城里，看看你爹吧。”

小环立刻点头，道：“好啊。”

周一仙摆了摆手，道：“走吧，这荒郊野外的，让人气闷。”

二人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小环毕竟年轻，而且那都是陈年旧事，加上她性子活泼，很快就从那一点伤怀中摆脱出来，边走边四处观看风景，无意中一回头，忽地一怔，对爷爷道：“爷爷，你看我们后面。”

周一仙一呆，奇道：“怎么了？”说着向后头看去。

小环道：“好像那位野狗道长还跟着我们呢？”

周一仙仔细一看，果然望见野狗道人，远远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始终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此刻见他们突然停下向后张望，野狗似乎也怔了怔，居然也停了下来，面上有迟疑和一点点尴尬之色，随即站到一旁抬头看天。

周一仙满脸狐疑，盯着他看了两眼，转头拉了小环继续往前走，同时低声道：“那家伙跟来做什么？”

小环奇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周一仙窒了一下，忽然盯着小环道：“那家伙莫非动了色心，想对你不轨？”

小环吓了一跳，面上登时红了，嗔道：“爷爷，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我为什么不能说，如今这世道，坏人横行，你又长得漂亮，难说得很！”

小环白了他一眼，道：“依我看啊，往日里野狗道长人在魔教，名声虽然不大好，却也不曾听说他害过女子，倒是杀人放火、白日打劫这种事干过不少。”

周一仙脸色一白，顿时紧张起来，道：“那厮该不会想抢我们这两个穷光蛋吧？”

小环哼了一声，道：“难说，再说了，爷爷你身上的银子，只怕比穷光蛋多得多吧。”

周一仙连忙压低声音道：“嘘！别那么大声说话，”说着他向四周张望一眼，眉头紧皱，道，“糟了，这里四下无人，正是打劫的最好地方。我们还是快些跑吧？”

小环一怔，却见周一仙伸手到了怀里拿出一道黄色纸苻，看来是想施展他那一手“祖师秘传”的遁地之术逃之夭夭，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一把拉住周一仙，道：“爷爷，你等一会儿。”

周一仙向背后看了一眼，道：“那家伙又跟上来了，等什么等？”

小环微笑道：“爷爷，你这遁地之术虽说是祖师传下的秘术，但遁地之后我们在何处出来，你却不能控制。我可告诉你，我们现在离那死泽可是没多远，万一你居然钻到了里面，我们可当真是呜呼哀哉了。”

周一仙一愣，喃喃道：“我们运气不会那么差吧？”

小环白了他一眼，道：“你觉得自己的运气是好是差？”

周一仙想了想，随即很坚决地道：“差！”

小环嘻嘻一笑，道：“那不就结了，所以我们可不能冒险。”说着，她凑近周一仙，向自己左手示意，低声道：“爷爷，你忘了，我这里还有一件瓶儿姐姐送的护身法宝，再说那野狗道人也并非什么魔道高人，我们对付他也不算什么难事。”

周一仙低头沉思，随后长出了一口气，道：“你说的不错，唉，不知怎么，这几日我老是心惊肉跳，心神不宁的。看来多半是在死泽之中看到的修道高手太多，把那野狗也看的高了。”

小环抿嘴而笑，又道：“再说了，那野狗道人好像也不算是坏人，当初不是还借伞给我们么？”

周一仙“呸”了一声，道：“什么我们，是借给你，老夫我可是硬生生在雨中淋了半死，你这丫头居然无动于衷，真是不孝。”

小环吐了吐舌头，笑道：“爷爷，我可是有给你一起遮的，是你自己不要。”

周一仙又是哼了一声，迈步向前走去，口中兀自道：“反正你和你那个不孝的爹都一样，整天都惹我生气，真是忤逆！”

小环微笑摇头，跟了上去。

古道后边，野狗道人隐隐听到前方传来笑声，皱了皱眉，面色变了变，但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天地之间，风过荒野，正自“呜呜”作响。

※※※

这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周一仙不觉有些累了，一拉小环，道：“休息一下。”

小环点了点头，看着路边有块半大青石，走过去拍了拍，道：“爷爷，你坐这里吧。”

周一仙点了点头，把手中那根挂着“仙人指路”白布的竹竿斜靠在青石旁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不由得有些喘息，微微摇头，道：“最近怎么老觉得身体不行了，才走了多长一段路，就开始喘气了？”

小环正从包袱里拿出装水的水壶，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走过来将水壶递给周一仙，同时道：“爷爷，喝点水吧。”

周一仙点点头，接过水壶，扬头喝了几口，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向后看去，果然看见后边还有个人影，远远站在那里。

周一仙看了半晌，忽地一笑，也不再去管他，将水壶交给小环，不料一回头间，却是一怔，只见小环坐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手上又多了一只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吃着。

周一仙大摇其头，语重心长地道：“我说小环啊，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几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子似的，这么爱吃这冰糖葫芦？”

小环向着路旁轻轻一啐，吐出一小粒山楂的子来，冲周一仙撒娇似的笑了笑，道：“可是人家爱吃嘛。”

周一仙为之哑然，叹道：“十几年前，在那河阳城中，那么多的糕点点心，我怎么偏偏就跑到路边小巷里为你买了这冰糖葫芦？”

说罢，摇头叹息不止，小环笑了不语，轻轻品尝着手中美食，或许是在那冰糖葫芦红艳的映底下，她的唇似乎也添上了一抹艳色。

周一仙又坐了一会，感觉体力渐复，便打算叫上小环继续赶路，不料头刚转过，忽地瞄到身前，出现了一双人脚。

周一仙大吃一惊，心道莫非这一疏忽，野狗那厮竟然趁机偷袭过来，这还了得？看来果然不能轻信小丫头的话，老夫行走天下百余年，难道今日乌龟跌倒、阴沟翻船不成？

这一边胡思乱想，正想要叫着小环起来，忽只听前头那人声音温和平静，淡淡地道：“你还在给人看相吗？”

周一仙和小环都站了起来，抬头看去，只见面前是个中年人，细眉方脸，眉目儒雅，双目炯炯有神，额角饱满，文雅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一袭儒袍，腰间别一块淡紫玉佩，玲珑剔透，隐隐有祥瑞之气，很是漂亮，绝非凡品。

只是他的额角鬓边，却与他模样不相称的生了许多白发，看去多了几分沧桑。

周一仙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人，在不为人注意的袖下，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脸庞之上，在惊愕之后，却又隐隐有几分激动、几分欣慰和几分人世的沧桑。

小环的目光从那人脸上转了一圈，回到了爷爷的身上，随即发现周一仙脸色似乎不大对劲，正想说些什么，周一仙忽然道：“小环，你到旁边去一下，等等爷爷叫你再过来。”

小环一怔，这却是从未有过之事，但看周一仙脸色严肃，不似开玩笑，而且看他们二人神色，倒似乎是旧相识，当下应了一声，回身随便整理了一下包袱，向后走去。

她不时便回头张望，却见爷爷和那个中年人还是面对面站在那里，依然没有说话。

她心下有几分担忧，刚才初次见面的中年人，虽只短短时刻，却不知怎么竟然有些畏惧于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害怕。

这十几年来，她一直跟在周一仙身旁，从来也不知道爷爷竟然会认识一个威势如此之盛的人！

她正想着，心中恍惚，浑然没发觉自己走了好些路，突然间发现身前又有个人影，连忙停住身子，险些就撞到了那人身上，定眼一看，却是野狗道人，连忙道：“对不住，道长。”

不料野狗道人此刻的脸色竟然也大大的不对劲，面上惊骇之色闪现，眼睛直直地向前凝望着，满是害怕畏惧之色。

小环又是吃了一惊，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野狗看的，竟然也是那个中年男子。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会让野狗道人如此害怕？

小环心里想着，忍不住就低声向野狗道人问道：“道长，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野狗道人身子一震，似乎回过神来，但脸上畏惧之色依然未减，看了看身边的小环，讷讷道：“你不认得他？”

小环点头道：“是啊，我也是今日头一次见到此人，不过我看爷爷似乎和他认识的样子。对了，你认得他吗，他是谁啊？”

野狗道人嘴角一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不知怎么，突然又沉默下去，眼睛直直望着前方那个中年男子。小环皱了皱眉，觉得野狗道人的反应有些奇怪，既有害怕，此刻似乎又多了几分愤怒！

※※※

周一仙和那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站在古道边上，向着荒野眺望。

微风吹来，鬓边白发，仿佛也在述说着岁月蹉跎，人间沧桑。

“我们有许多年没见面了吧？”那中年男子忽然淡淡地道。

周一仙望着远方，面上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有几十年了吧。”

那男子淡淡而笑，道：“你还好吗？”

周一仙默然许久，道：“浪迹天涯，游戏人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那男子似乎也有些感触，转过头看着周一仙，道：“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怪我？”

周一仙苦笑一声，摇头道：“你又没有对不起我，我怪你做什么？”

那男子笑了笑，道：“其实你这样也未尝不好，放开心怀，畅游天下，如今想来，也是神仙过的日子，倒不枉了你名字中有一个仙字。”

周一仙看了看他，忽然道：“如果你想要过我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难了，老友？”

那男子陡然听周一仙说了一句“老友”，也是不禁一怔，但随即笑了笑，望向远方，慢慢道：“我和你不一样的。”

周一仙淡淡道：“你自然是和我不一样的，你从少年时候，权势之心便是极重，到了如今，我料你也是放不下的。”

那男子双眉一皱，眼中深处怒气一闪而过，似乎从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只是他回头看了看周一仙，却见他满头白发，比自己苍老许多，忽地一阵茫然，那怒气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你看起来怎么这么老了？”

周一仙摇头道：“我本就老了，倒是你修道有成，本不该……”说到此处，他面色有些迟疑，但终于还是道：“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你……”

那男子面上一阵黯然，随即缓缓摇头，挡住了周一仙的话头，忽然道：“当年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你曾经在狐岐山下，用‘天罡神算’为我命格算了一卦，可还记得？”

周一仙一怔。

那男子抬头看天，慢慢道：“我依然记得很清楚，你当时年轻气盛，什么都对我直言，说我命格煞气太盛，主克妻儿，若无破解之术，必然中道丧妻，膝下无儿。如今果然一一应验。”说着说着，他声音渐渐苍凉。

周一仙低下头来，半晌之后，忽地抬头，断然道：“如今我们也都是半入土的人了，我也一样是有话对你直说。”

那男子似微感诧异，道：“你说。”

周一仙瞪着他，道：“当初我说那些话，完全是我胡说八道骗你的，老子自小就烦那些看相算命的东西，怎会耐心去学，至于那种天罡神算，自然有这一说，但我如何懂得？所以当初那些话，不过是我看你一副得意嘴脸，气不过才这样故意说的。你就不要放在心里了！”

那男子身子一震，似乎是绝没想到从周一仙嘴里竟然会说出这等话来，半晌之后，忽地摇头大笑，笑声响亮，只见他到后来笑得都弯下了腰，哪里还有丝毫刚见面时的威严？

远处，小环和野狗道人都看呆了眼。

半晌，那男子慢慢止住笑声，神色渐渐恢复冷静威严，但眼中神色，却又多了几丝苦楚。

周一仙默默地望着他。

他们又是并肩站立了许久，其后，周一仙淡淡地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向来自负聪明吗，你说呢？”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你是要去死泽吧？”

那男子悠然道：“不错，我正是要到那里去。怎么，不想去看看吗，老友？”

周一仙嘴角一撇，道：“你这人名声太坏，我和你走在一起，不免让人奇怪。我还是离你远些的好。”

那男子看着周一仙，忽然哑然失笑，随即道：“天涯古道，得见故人，也算难得缘分。你我今日相见，以后不知何时再会，你多加保重了。”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老夫我活得好好的，还不想死，倒是你的仇人比狐岐山上的狐狸还多，还是想着你自己吧！”

※※※

小环站在路旁等待许久，忽见前头爷爷和那个男子一起走了过来，连忙迎了上去，走到爷爷身边。

那中年男子目光向小环身上看了一眼，随即落到他身后的野狗道人身上。

野狗脸色一变，慢慢低下头去。

那男子看了他几眼，忽地道：“你就是鬼厉身边的野狗道人吧？”

野狗脸上畏惧之色更重，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是。”

小环站在周一仙身边，忍不住轻声向周一仙问道：“爷爷，他是谁啊？”

周一仙还未回答，那中年男子听在耳中，转过身来，微笑道：“怎么，小姑娘不认识我吗？”

小环吃了一惊，茫然摇头。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你就叫我万人往吧！”

小环一怔。

那男子深深看了周一仙一眼，忽然一挥袖袍，转身大步走去，更不回头。迈步间自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缓缓散发开去，众人在他身后，只见那身影沿着古道向死泽方向而去，忽听得那人高声唱道：

天涯路，从来远。

儿女意，向来痴。

天高海阔八万丈，

芸芸众生尽匍匐。

星万点，月正明，

苍天冷，冷如霜。

可笑万物如刍狗，

谁为覆雨谁翻云？

……

这歌声古拙，虽不柔媚好听，却在苍凉气中自有雄浑之意。

众人但见得苍天之下，古道之上，悠悠白云，寂寂荒野，那人负手而行，说不出的桀骜不逊。

歌声渐低，那人已是去得远了。

第十八章 玄蛇

风吹过，无数的鲜花一起晃动。

陆雪琪面无表情地站在花海之中，默默地望着落在自己对面的鬼厉。

隐隐幽香，暗暗浮动。

鬼厉轻轻耸了耸肩膀，小灰嗖地从他肩膀跳了下来，睁大眼睛看了看主人，又向对面的陆雪琪望了一眼，抓了抓脑袋，便自顾自跑到一边去了。

鬼厉的目光落在陆雪琪身后那座高大的石门之上，忽地一笑，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陆雪琪站在石门之前，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显得苍白，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鬼厉慢慢地走了上去，口中淡淡地道：“我要里面的东西……”

“呛啷！”

天铘神剑如秋水一般，横在他与她的中间，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轻轻晃动。

鬼厉停下了脚步。

陆雪琪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如霜，看去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清艳无方，就连她此刻说出来的话语，也带着透骨的冰凉：

“我不会让这异宝落入魔教之手，再去残害更多的无辜之人。”

鬼厉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她。

那女子一如当年那般的美丽清冷，岁月不曾在她身上刻下丝毫的痕迹，只是，心里呢？

他已经变了，这个女子的深心里，可曾也改变了吗？

他忽然笑了出来，然而在笑容中眼光却慢慢寒冷。他笑着，说道：“是么，那可真是不巧了，我便是要取了这异宝，然后再去杀更多的人！”

陆雪琪身子轻轻抖了一下，盯着前方的这个男子，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将握着天琊的手，又紧了几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嘶吼，那声音来自他们脚下迷雾深处，似乎还很遥远，听着像是什么野兽的吼叫一般。

片刻之后，鬼厉和陆雪琪二人同时感觉到，脚下这株真正的参天大树，突然从树干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鬼厉与陆雪琪同时脸色微变，这株奇树大到匪夷所思，比起普通山脉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要说是震动此树，便是想着去晃动它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他二人都是何等人物，这脚下动静岂能瞒得过他们，分明竟是脚下迷雾之中，突然有了极大变故，也不知有什么巨大之力，竟然能震动此树。

一念及此，二人都是反应机敏之人，都想到只怕这变故多半便和面前这座天帝宝库有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天边的第一束阳光，斜斜照了过来，洒在石门前三尺左右的花海之上。

鬼厉身子一动，便欲有所行动，但陆雪琪明眸闪烁，天琊神剑横在胸前，一横身挡在了天帝宝库的石门之前。

鬼厉目光一凝，眼中似有红光隐隐闪现，沉声道：“我不愿和你动手，你让开。”

陆雪琪直视着他的眼睛，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淡淡道：“你杀了我，自然就过去了。”

鬼厉眼中红芒大盛，忽地一声长啸，飞身而起，周身玄青光芒大作，声势凌厉。陆雪琪脸色寒如冰霜，天琊剑迎空而起，忽地冷冷道：“你既入了魔道，又何必再用青云门的道法？”

鬼厉人在半空，手中噬魂前头的噬血珠红光大盛，连带着他眼中也是鲜红一片，煞气大盛，喝道：“青云道法又如何，魔教邪术又如何，我一样拿来杀人夺命，你又怎样？”

锐啸声中，那一片红光夹杂在清光之中，当头打下。

陆雪琪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半分也不退让，天琊神剑硬生生半空迎上，两件天地间的无上奇宝轰然相撞！

“轰！”

一声大响，鬼厉身子腾起，陆雪琪人在树干之上，却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脸色也白了一下。但这清冷女子，柳眉一皱，身子随剑而起，以天琊神剑为中心，璀璨蓝光顿时散发开去，她人在剑光之中，更是清艳无匹。

“十年前那一战，是我败了！”她在半空之中，盯着前方的鬼厉，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同时天琊神剑被她本身道法催持，蓝色豪光越来越盛，竟仿佛连天空中的阳光也被她逼了回去。

“十年之后，我再请教一下你这个当今惟一一个身集佛、道、魔三家真法的人！”

鬼厉大笑道：“你记性倒好！”

说着更不迟疑，噬魂在身前忽地旋转，清光阵阵，左手连画奇异图诀，瞬间在身前闪现出清光耀眼的太极图案，正是正宗的青云门太极玄清道法术。

陆雪琪看在眼中，面色更冷，一声清啸，天琊神剑剑芒大盛，在她手腕转动之间，那天琊顿时像是长了十倍一般，向鬼厉劈了过来。

鬼厉面色微变，他自己也在这太极玄清道上用了大心血苦修，只凭陆雪琪这一剑之威，便知其在这十年之间，道行实已是突飞猛进，当年青云门年轻一辈，决无一人能轻易将太极玄清道以剑芒凝聚得如此之纯，威势如此之大，他也不过是在少年时候，看到师父田不易教训齐昊时候用了一次而已，而当时的田不易在太极玄清道的造诣，却已经是到了“上清境界”。

而此刻看陆雪琪随手劈来，剑芒如山，蓝光凌厉如刀，其势排山倒海，比起当年的田不易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十年来她道行精进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只是陆雪琪资质固然惊人，但鬼厉身负三家奇术，这十年间日夜苦修，又岂是等闲？

此刻只见鬼厉对着那如山剑芒，双臂一震，身前的太极图案突然飞速旋转，迅速变大，挡在胸口。

“嘶！”一声锐响，仿佛是无坚不摧的剑芒被这面太极图案生生挡了下来，只见蓝光更盛，清光闪烁，灿烂豪光闪耀在他们二人之间，煞是好看，但任谁都知道，一个不小心，被这等蕴含道家真法大力的剑芒、清光碰上，便是非死即伤。

光芒之中，鬼厉吐气开声，“轰”的一声闷响，天琊神剑倒飞而回，而太极图案也闪了几闪之后，消失在半空之中。

鬼厉嘿了一声，看着陆雪琪，眼中有淡淡钦佩之色，但随即就被红光盖过，道：“果然厉害，只用了十年时间，你竟然就能突破上清境界，只怕当年的青叶祖师，也不过如此吧？”

陆雪琪人立半空，衣裳飘飘，手中剑诀一引，天琊剑顿时止住去势，蓝光再盛，更胜方才，同时心中亦暗暗吃惊。这十年来她道行激进，固然是她资质过人，但更主要的却是她修道极刻苦，几乎可以用过分来形容，至于为何如此不顾一切的修行，甚至连她师父水月大师也看不下去而多次劝说于她，这其中的原因，却并非外人可以了解。

这种艰苦修行再加上她过人的禀赋，终于在半年前，让她在青云门年轻一辈之中，第一个突破了上清境界，为千年以来，青叶祖师之下到达此境界最快之人。以她此刻的道法修行，在青云门中，除了各大长老首座，只怕便以她为首，纵然是向来号称门中年轻弟子第一人的萧逸才，多半也要稍逊于她。

尽管如此，刚才与她斗法的鬼厉，这个当初叫做张小凡的普通青云弟子，道行竟然丝毫不弱于她。那一手幻化太极图案圆熟老练，将她含有上清境界道法的一剑挡了下来，其间暗劲汹涌，层层涌来，雄厚坚实，似乎乃是佛门一派，但看他施法，又分明是太极玄清道的手势法诀。

这个男子，终于也在修道一途之上，走出了前人未走的道路吗？

二人对望，眼光都渐渐锐利明亮起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间一声响亮之极的嘶吼，从迷雾之中轰然传上！

这声音如此凶恶洪亮，以鬼厉和陆雪琪的修行，竟然也觉得微微眩晕，也几乎就在同时，脚下树干忽然间剧烈抖动了一下。

就好像，原本厚实大地突然剧烈颤抖，如地震一般。

“吱吱，吱吱！”一阵尖叫，却是猴子小灰趴在那个天帝宝库的石门旁边，被这突然而来的震动吓了一跳，一边抓着石门旁边的藤蔓，一边叫了出来。

还不等鬼厉和陆雪琪反应过来，从这支巨大树干的来路方向，突然出现了四个人影，迅速飞来，一人在前，三人在后，转眼间就飞到了附近，陆雪琪与鬼厉向那里看去，都是一怔。

而一路追逐而来的四人突然发现前头竟然有人抢了先，也是大吃一惊，不由得都停了下来。

这四人都是熟悉的人物，前面那人是个风情柔媚的年轻女子，正是魔教合欢派的金瓶儿，而跟在她后面的则是正道中人，非但陆雪琪认识，就连鬼厉，也都认识。

法相，曾书书，还有愕然停下脚步，目光再也不曾离开过鬼厉的——林惊羽！

场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鬼厉的目光向他们望去，法相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似欢喜，似愕然，种种神情一一闪过。

金瓶儿妙目向场中扫了一眼，以鬼厉在鬼王宗的地位权势，他的出身来历，金瓶儿自然是了如指掌，对鬼厉和此刻在场的正道众人的往事纠葛，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此刻看着场中形势，她微微沉吟，脚下已经悄悄向鬼厉处移去，和他站在一起。

正道那里，法相和陆雪琪看见金瓶儿的动作，同时都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说话。

打破了沉默的，反而是站在最后面的林惊羽。

在他的眼中，似乎此刻根本就看不到金瓶儿的人影，只有一个当年的张小凡站在他的面前。他缓缓走上几步，嘴角动了动，似乎连说话也感觉到有一丝困难。

“你……你还好吗？”

鬼厉慢慢收回了眼光，不再和他对视，面对着林惊羽，不知怎么，他突然间竟是不敢看那个儿时好友的眼睛。

林惊羽看着鬼厉脸色，神情更是激动，说出来的话仿佛都有些嘶哑：“小凡，你……”

鬼厉身子一震，忍不住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有的只是激动和欢喜。

“惊羽……”他涩声道。

林惊羽这十年来在青云山祖师祠堂修炼，也曾无数次地想像过自己与张小凡再次相见的景象，他也曾不停地问自己，面对着已经入了魔的张小凡，自己要怎么面对？

是正邪不两立，拔剑决生死？

还是苦口婆心，劝他回归正道？

可是，当两人终于再见的时候，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往的岁月一幕一幕，悄悄泛上心头，到了最后，分明定格的不是青云山，不是驭剑飞行、不是纵横天地，而是两个童年好友，在那个破败的草庙里，欢笑地奔跑！

时光如沙，曾经磨去了你心中最可珍惜的东西吗？

儿时的朋友，曾经的兄弟，十年之后，就站在自己的身前。

踏上一步，林惊羽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激动，以至于似乎连鬼厉也为之动容，身子轻颤。或许，就在鬼厉自己的心里，也是一般的激动吧？

站在鬼厉身边的金瓶儿眉头微微一皱，她对这兄弟两人的感情自然没什么兴趣，不过看这情形，正道中人倒似乎人多势众，如果这下鬼厉再出什么问题，自己不免势单力孤。

当下咳嗽一声，微笑道：“啊，鬼厉公子，想不到你比我们还早到了此处，不知道那件异宝你可到手了？”

此言一出，林惊羽与鬼厉身子都是一震，法相和曾书书同时向陆雪琪看去，陆雪琪缓缓摇头，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简单的一句问话，突然就把人拉回到了现实中来，鬼厉微微闭上双目，片刻后再睁开时又隐隐有红芒闪动，目光也变得锐利。他深深看了林惊羽一眼，终于一转头，再不看他，而是向后退了一步，与金瓶儿并肩而站。

金瓶儿微微一笑，目光盈盈如水，眼波流转，仿佛都洒在了鬼厉身上，柔声道：“你还好吧？”

鬼厉哼了一声：“你我暂时合作，如何？”

金瓶儿立刻道：“好，事过之后，你我再说。”

鬼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只片刻工夫，这两个人已经看出这场面形势，故而立刻决定联手。鬼厉淡淡道：“你合欢派门下不是高手众多么，怎么只有你一人进入内泽，反被他们给占了上风？”

金瓶儿目光向法相等人处望了一眼，面上居然有些微红的羞涩，看去更是惹人怜爱，轻声道：“我们合欢派乃是小门小派，我生怕多带几个进来，外面的那些人就突然死得不明不白了。”

她微笑着向鬼厉望了一眼，道：“倒是鬼王宗向来藏龙卧虎，怎么除了一只灰毛猴子，公子身边都没有人了呢？”

鬼厉听她话里隐隐有讥讽之意，淡淡道：“大家彼此彼此，我多带几个人才进来，只怕外面的人马就被你们合欢派和万毒门给吞了。”

此次魔教三大派阀大举西来，表面上大家合力消灭长生堂，但暗中却是勾心斗角，互相提防，以至于三大派阀互相牵制，竟然都不敢将座下高手尽数启用，倒是被正道这些人给占了便宜。

曾书书站在远处，心中也是颇为激动，当年在青云山上，他与张小凡向来交好，算得上是除了林惊羽外张小凡最好的朋友。奈何世事弄人，竟变做如今境地，心中不免有些痛心。

他正有心向鬼厉说些话，不管有用没用，倒想着让这位朋友重回正道，只是一转眼间，目光落在金瓶儿面上，忽地心头一跳，只觉得那女子面如桃花，风情无限，一双明眸更是水汪汪的如潭水一般，回眸间，似乎会说话一般，凝视着自己。

他看了几眼，登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响，仿佛喝醉了一般，只想着要醉到那女子的眼波之中，忍不住就跨出了一步。

“嘟！”忽地，一声断喝，如暮鼓晨钟，在他耳边霍然响起，法相月白僧袍闪动，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挡住了金瓶儿的目光，同时面对曾书书做伏魔吼声。

曾书书悚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片刻间一身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对法相称谢不已，心中暗暗咒骂：“这魔道妖女好生可怕！”

法相脸色严峻，转过身来盯了金瓶儿一眼，刚才上来之前，金瓶儿已经与这几人交过手，知道这法相和尚看着年纪不大，但一身天音寺佛门修行却着实了得，自己的媚心奇术对着他几乎不起作用，想必是此人定力太深，不惧这等外物所扰，当下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法相皱眉，随即目光落回到张小凡身上，对着张小凡，他的神色便没有那么从容，一向平和慈悲的面容之上，隐隐更有着愧疚之意，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张师弟……”

鬼厉突然冷冷截道：“我叫鬼厉，没有其他的名字。”

法相窒了一下，后头的曾书书忍不住叫了起来：“小凡，你别这样，我们一直都还当你是……”

法相突然挥手，将曾书书的话给拦了下去，同时低声道：“曾师弟，有些话你不可乱说，万一被你的青云长辈知道，只怕还有祸端。”

曾书书怔了怔，又看了看前头的鬼厉，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法相转过身来，似乎还想对鬼厉说些什么话，但就在这时，忽然间众人脚下的巨大树干竟然又是一阵剧烈颤抖，这次抖动强度之大，远过于不久之前的那一次，众人几乎看的到这树干竟然在空中摇动，同时立脚不住，大家都踉跄了几步。

众人同时失色。

下方的迷雾深处，忽地再度传来一声震天的嘶吼，如恶兽对天狂啸，那无形声浪，竟然是化作汹汹巨风，从下往上汹涌而至，将众人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而在嘶吼声中，同时传来了一阵怪异莫名的“咝咝”声音，似毒蛇爬动，又似绳索摩擦，回荡在天地之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金瓶儿忽然失声道：“糟了，是那畜生，它竟然上来了！”

在场中人，除了鬼厉和陆雪琪，突然全部失色。

鬼厉霍然转头，却见金瓶儿脸色微微苍白，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虽然他与这女子敌过于友，但也知道金瓶儿实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而且前几日在联合消灭长生堂一役之中，这女子谈笑之间，心思慎密，手段狠辣，实在不是好对付的人。

但此时此刻，竟然连她的脸上，似也有几分惧意。

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腥气，伴随着那渐渐响亮，如魔鬼脚步一般踏在他们心头的咝咝怪响，越来越是浓烈。

“这是什么东西……”

鬼厉刚刚问了一半，忽然就停住不说，眼光直直地向着前方望着。然后，他下意识地，竟然向旁边望去，那里，一身白衣如雪的陆雪琪，不知怎么，突然也向他望了过来。

晴朗的天空里，巨大树枝延伸过来的方向，原先还有些许云气的地方，忽然像是燃烧起了两团巨大火焰。

幽绿的火焰！

火焰之中，是两道细长竖立的深邃眼瞳，闪着冰冷的光。

空气的腥气，突然大盛，闻之欲吐。

鬼厉不知怎么，身子微微颤抖，半晌，他望着前方慢慢清晰、慢慢现身的那只巨兽，那只不可思议的巨兽，嘶哑了声音，仿佛回荡在过往岁月里一般的，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地道：

“黑水玄蛇，黑水玄蛇……”

第十九章 黄鸟

树干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即使是这棵不可思议的参天奇树，在黑水玄蛇那庞大的身躯之下，仿佛也在战栗。

黑水玄蛇用巨大的蛇躯缠在树干之上，所过之处，枝叶狼藉，那些藤蔓异花更是纷纷枯萎碎裂。它摇头摆尾地前行着，在它前方的那些人类，此刻就像是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陆雪琪脸色微微显得苍白，走上一步，眼睛仍然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只上古巨兽，向身边的曾书书低声道：“怎么回事？”

曾书书额上见汗，道：“刚才我们在下面时候，突然就遇见了这只可怕的畜生，我们这点道行，自然只有跑的份。不过那时看它似乎也不在意我们，只是在寻找什么，很快就离开了，没想到它居然、居然会爬了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虽说在场众人都是修道有成的人，远非世间凡人可比，但人力终归有尽，尤其是在这只恐怖之极的巨兽面前，任何抵挡都是可笑的。

在黑水玄蛇越来越近的关头，金瓶儿忽然道：“糟了，这畜生只怕也是为了这天帝宝库里的东西而来的。”

众人一时变色。

鬼厉微微皱眉，面无表情，心中突然想到刚进内泽那道瘴气之墙时，曾经突遇一只大得不可思议的巨兽，因为瘴气的缘故而没有看清楚，如今看来，当日遇见的，竟然是这只黑水玄蛇。

看着黑水玄蛇不断前进，巨大的黑色身躯将树干压得颤抖不已，不禁让人担心这树干会不会被它压垮了。而在半空之中，那颗硕大的蛇头，在獠牙之下，鲜红分岔的舌头不停地在空气中伸缩着，向着远处天帝宝库的方向，轻声嘶吼，仿佛很是兴奋的样子。

此刻，谁都已经看了出来，这只巨兽的目的，果然就是他们身后，那天帝宝库中的东西。

鬼厉回头，向天帝宝库看去，只见厚实的石门依然纹丝不动，原先只照在石门前花海里的阳光，此刻也已经移到了门上，“天帝宝库”四个古篆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法相眼看着巨大的蛇躯像小山一样越来越近，轻叹一声，迅速转过身来对其他人道：“这黑水玄蛇乃是上古魔兽，非人力可以力敌，我们绝非它的对手，还是不要强撑了，快走吧。”

这道理其实谁都知道，曾书书林惊羽等人都点了点头，那边金瓶儿哼了一声，老大不情愿，不过看她神色，还是准备离开了。

场中众人纷纷驭起法宝，准备四散而走，鬼厉手边也慢慢亮起了玄青色的光芒，回头正要招呼仍躲在石门附近的小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天帝宝库的石门之上，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此刻，正是天际的阳光，照在了“天帝宝库”四字古篆中“天”字的最上一横上。

“吼！”

几乎就在同时，黑水玄蛇突然加快了速度，嘴里嘶吼着迅速爬了上来，众人一时惊骇，金瓶儿、曾书书、林惊羽、法相等人率先飞起。

空气之中，腥气扑鼻，也不知哪里吹来的烈风，吹面如刀。

鬼厉忽然回扑，向着天帝宝库飞去，此刻已在半空的法相等人都是大吃一惊，再往后一看，只见黑水玄蛇勃然大怒，巨目圆睁，口中还有丝丝黑气喷出，巨大蛇躯不停扭动，转眼间眼看就到了天帝宝库的面前。

在人类面前巨大的天帝宝库石门，此刻看来，也只不过相当于黑水玄蛇的蛇头大小罢了。

鬼厉人在半空，只觉得身后突然暗了下来，那片如山的黑暗排山倒海一般向自己冲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黑水玄蛇巨大的蛇躯就在自己身后了。

他化身作一道青芒，在这巨兽的身前，如电飞驰，向着那道石门冲击。

前方，猴子小灰突然尖叫！

一道黑影砸了下来，巨大的风声如此凌厉，还未碰到身子，竟然已将鬼厉的身形硬生生吹偏了。

鬼厉心中大惊，但他如今早非当年在死灵渊下的那个少年，瞬间意随念动，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御着噬魂从砸下的黑水玄蛇的蛇躯里，间不容发地躲了过去。

此刻，天帝宝库石门上的声音渐渐高昂，伴随着一声轰鸣，在阳光的照射下，本来完整一块的巨大石门，突然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然后缓缓向旁边移开。

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之中，轰然涌出，灿烂不可逼视，连天际冉冉升起的太阳，似乎也变得黯淡无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天帝宝库之中咆哮着，在金色的光芒之中轰鸣着！

黑水玄蛇整个巨大身躯突然绷直，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更不理会其他东西，巨大的蛇头直接向天帝宝库的石门冲去。

而在它和石门中间，飞驰着的那道青色光芒，却似乎比它早了一步，眼看就要进入天帝宝库……

如果，没有那一柄亮若秋水的天琊神剑的话。

一道蓝色光幕，竟不知何时赶到鬼厉头上，凝聚成巨大光剑，向他劈下。鬼厉眼中红芒大盛，眼看石门就在身前，但这璀璨剑芒若不抵挡，只怕当场就要被斩成两段，迫不得已，青芒逆转，迎天而上，蓝青光芒，在背后张牙舞爪赶来的黑色阴影中，剧烈撞击，无形气浪瞬间向四周飞驰而出，连此刻飞在半空的金瓶儿等人也不禁为之变色。

尽管威势巨大，但对于黑水玄蛇和天帝宝库里那奇异金光来说，却是丝毫不受影响。金光依旧耀眼夺目，越来越盛，黑水玄蛇也一样冲了过来，这一男一女，在两边剧烈变化动荡的凶险境界中，依然苦苦支撑，谁都不肯稍微退让。

直到，各自法宝的光芒都盖过了他们本身，两人的面色也越来越是苍白，但最主要的，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片刻间，巨大的黑色阴影，冲到了跟前。

人类的修道法宝，激发自本身的力量，在黑水玄蛇激动的一撞之力下，烟消云散。

陆雪琪和鬼厉同时向前飞了出去，鬼厉只觉得胸口气血动荡，脑中嗡嗡作响，全身经脉被黑水玄蛇那股大力震得几乎要完全逆转过来一般，一口鲜血卡在胸口，若不是此刻体内天音寺的“大梵般若”护住心脉，同时急促运转，将外来之力层层抵消，只怕当场就得喷出血来。

饶是如此，他依然觉得周身剧痛，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人在空中，他忽地强行转过头去，看向陆雪琪。

那个清冷女子，此刻似乎更糟，一身如雪白衣，在胸口位置，血迹斑斑，苍白的脸颊唇边，鲜血不断溢出，看来是受了重创。

青云门道法固然神妙无方，但在心脉保护这方面，要稍逊佛门的大梵般一筹。

停留在半空中的正道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事情发生在须臾之间，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陆雪琪已然将鬼厉拦下，片刻后二人又同时被黑水玄蛇撞飞，看他们身形，只怕都是受了重创。

陆雪琪乃青云弟子，自不用说，鬼厉乃是当初的张小凡，与在场众人更是渊源极深，剧变之下，正道诸人，立刻都纷纷飞下，虽然不能挡住黑水玄蛇这上古魔兽，但总希望能对二人加以援手。

同时，金瓶儿也从另一侧悄悄飞下，不过在黑水玄蛇的阴影之下，她一双妙目，却只是盯着天帝宝库石门里的灿烂金光，明眸里闪闪发亮。

远方，初升的太阳又高了一些。

阳光照下，从天帝宝库那个“天”字一横上又向上移了一点。

忽地，原本开了大约三尺来宽的石门，突然停止了继续移动，片刻之后，竟然开始合拢，而里面的金色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鬼厉周身欲裂，但与陆雪琪二人都还保持清醒，只是黑水玄蛇这一撞之力实在太大，他在仓促之间竟无法控制己身，眼看着就要撞向坚硬厚实的石门之上，以此刻速度，纵然他有佛道魔三家真法护身，只怕还是要粉身碎骨。

更可怕的是，那道石门，正在低沉的闷响中渐渐合拢……

远处，传来了林惊羽等人的惊呼！

鬼厉心头，在那一个瞬间中，忽地一阵恍惚：隐隐约约的，仿佛有个水绿衣裳的女子，在青天之下，对着自己微微而笑。只是，她的笑容，不知怎么，竟然有些模糊。

时光，在这个瞬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

他的身子在空中翻转着，望见了身后赶来的面目狰狞的黑水玄蛇，望见了身前渐渐合拢中的坚硬石门，还有，望见了身边，和自己一样失去控制飘荡在空中的白衣女子。

他突然很想问陆雪琪：为了什么，她不惜冒失去性命的危险，也要阻止他呢？

“吱吱，吱吱！”突然响在耳边的，猴子小灰的声音惊醒了他，小灰不知何时跑到石门缝隙之前，急得蹦跳不停，大声尖叫，而此刻，石门缝隙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两尺了。

眼看着，就要撞上了石门。

眼看着，就要走完这一生。

眼看着，青天白云，都向着自己压了下来。

如果，放弃……

他咬着牙，用尽了最后一份力气，将身子扭转了几分，须臾之间，他眼角余光望见了前方，那条缝隙，正对着他。

也许，可以逃过鬼门关了吧？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像要死去一般，没有了一丝力气。

风声凛冽，他却忽然感觉到，有人注视着他。

他抬起眼。

陆雪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醒了过来，就在他身旁，看着她飞的方向，肯定是要撞到坚硬的石门之上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清艳女子的脸庞之上，竟没有丝毫惧色。

在这个天旋地转的瞬间，在这个生死须臾的关头，她身不由己地飞向死亡，可是，她的脸上，竟没有一丝的伤怀，没有一丝的恐惧。

仿佛就像是夜晚的昙花，殷红的鲜血点缀着的她的身影，在远处惊骇的呼声中，在鬼厉，不，是在当年的张小凡面前，她忽然笑了。

苍白的笑容里有从未出现的温柔，在如此凛冽的风声之中，她的唇轻轻开合，凝望着身边的人。

有四个字，穿过了风声，穿过了鲜血，更像是穿过了岁月时光，在十年间轻轻徘徊，然后，萦绕在他的耳边，回荡在他的深心。

“你，回来吧……”

※※※

她闭上了眼睛，身子也突然一沉，眼看着，要离他而去，就像是最后的力气，也随着那四个字说完而消失。

黑发飘起，在风中微微遮住了她白皙脸庞的一侧，那女子随风而飘，嘴角，似乎还有淡淡的笑容。

是什么，回荡在深心里如此炽烈激荡？像汹涌不休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阻碍，世间的一切纵然可以消失，此时此刻，那白色的身影——

怎可以放弃？

怎可以舍弃？

他的喉间有低低沙哑的吼叫，在莫名的泪光中他挣扎着，在激烈的凛冽风中他挣扎着，伸出手去，伸出手去，伸出手去……

紧紧，抓住！

就像是十年前，死灵渊旁，无数乱石如雨中，那白衣女子不顾一切向他而来，抓住了他的手一般。

紧紧，抓住……

在他最后的神志消失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女子向自己拉来。

前方，是只剩一尺的石门缝隙，而石门中的金光，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了黑暗。

有淡淡的温暖，在他的手心。

他闭上了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是十年前一样，淹没了过来，吞没了他们。

※※※

石门，轰然关上，在那最后一刻，猴子小灰也跟着主人蹿了进去。

紧接着，这道巨大的石门在巨响中再次合拢，中间的那道缝隙，竟然也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轰隆！”黑水玄蛇巨大的蛇头砸在石门之上，这巨力如排山倒海，几十丈粗细的巨树树干也剧烈颤抖，像是要断裂一般。

黑水玄蛇像到嘴的美食又飞了去，陷入了不可抑制的狂怒之中，巨大的蛇头开始疯狂地撞击石门，力量之大，令远在半空之中的诸人，也为之变色。

金瓶儿恨恨地飞身而起，离那只黑水玄蛇远远地，心中暗自咒骂不止，刚才她趁着正道众人不注意，暗中在另一侧跟随黑水玄蛇地阴影中接近天帝宝库，本想趁机进入，不料场面急转直下，那天帝宝库也不知为何，突然又关上了。

金瓶儿来迟一步，大是气恼，但又无法可施，此刻黑水玄蛇狂怒之下，注意力已经开始转到天空诸人身上，金瓶儿一见这畜生抬头似有异动，连忙又后退了数十丈。

果然，黑水玄蛇突然大张蛇口，向天空众人喷出了一股黑色毒液，腥气扑鼻，闻之欲吐，正道众人纷纷躲避，一时倒有几分狼狈，金瓶儿躲得快些，还算从容。但看着脚下黑水玄蛇狂怒嘶吼，随即又拼命用头撞击天帝宝库的石门，料想今日无法再得什么便宜，再等下去，那边正道诸人反而对自己不利，不如走为上策。

如此一想，金瓶儿便悄悄离开，向来路飞去，但没飞多远，她身子忽地一震，只见在来路之上，刚才黑水玄蛇经过之处，一片狼藉，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片藤蔓的花圃，竟然完好无损，而在这片花圃里，在阳光照射之下，隐隐有暗红色光芒闪动，排列杂乱，但细看之下，似乎又有玄奥。

金瓶儿眉头微微皱起，仔细看了片刻，眼中忽地闪过一道精光，似乎看出了什么门道，随即向四周迅速看了一眼，同时冷笑一声，低声道：“连他们也都来了！”

她在半空中微微沉吟片刻，终于还是一甩头，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

而在天帝宝库之前，黑水玄蛇的狂怒依然不休，拼命撞击着石门，天空中正道众人本来还想偷偷下去查看一下能否救援陆雪琪二人，但稍一接近便会受到黑水玄蛇的攻击，有几次还险些伤在了这巨兽手中。

再接连几次遇险之后，法相向其他人示意退远些，聚在一起，随即低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宝库中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让这畜生如此痴迷不舍。有它守在这里，我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进入宝库了。”

林惊羽面色严峻，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水玄蛇，曾书书也是面有焦急之色，纵然他机智聪明，此刻却也无法可施。

就在众人焦虑无比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了黑水玄蛇疯狂的嘶吼声。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天色暗了下来。

曾书书等人都是吓了一跳，就在片刻之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会瞬间就变了天色，忍不住抬头看去。

这一看，只看得他们目瞪口呆，只见九天之上，突然缓缓出现了一大片橙黄色彩，几达数十丈方圆，笼罩在他们头顶，竟然将阳光都遮挡住了。

随后，天际传来了一声凤鸣一般的清啸之声。

刚才还陷入疯狂的黑水玄蛇突然停止了动作，巨大的蛇头昂首观望，张开大口，露出獠牙，向着那片云彩咆哮。

云彩遮天蔽日一般落了下来，看去虽然没有黑水玄蛇庞大，却也与它相差无几。

在远处的众人看的分明，这竟是一只周身橙黄羽毛的奇大之鸟，展翅而飞，盘旋空中，对着盘踞在树干上的黑水玄蛇非但没有畏惧之意，反而似有攻击之意。

而黑水玄蛇面对这只奇鸟，竟然也收起了它不可一世的态度，盘起身子，蛇头咝咝作响，严阵以待。

“这只，就是传说中的九天灵鸟——黄鸟吧！”（注1）

法相望着远处那两只对峙着的巨兽，喃喃地道。

※※※

注1：此段典故取自《山海经·大荒南经·巫山黄鸟》：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另注：帝即天帝，药指神仙药，即长生不死药。玄蛇即黑水玄蛇。

第二十章 小灰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黑暗，然后，在前方不远处，缓缓亮起了一道幽幽的光芒，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微弱烛火，静静燃烧。

他默默地望着那里，那道光，是轻微的淡紫色，然后转成青色，又慢慢转成深绿，这般下来，不停变幻着，闪烁着各色光芒，很是好看。

“吱吱，吱吱……”

忽然，就在他的身边，响起了猴子小灰低低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连它，也不敢太过大声。

鬼厉转过头，果然衬着那微弱的光线，看到猴子小灰蹲在自己身旁。

他笑了笑，下意识地咬了咬牙，想忍住痛楚先坐起来，看清楚周围情况再说。不料他这一翻身坐起，竟是顺畅无比，全身上下竟没有丝毫疼痛，顺顺利利就坐了起来，反而让他吃了一惊。

黑暗中，那道不断转变颜色的光芒，轻轻照在他的身上。鬼厉内视周身，刚才被黑水玄蛇重重一撞所受的伤，不知怎么，突然不可思议的全部复原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心中着实诧异，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原因，便想先站起来，好好看看周围再说。

想到此处，他身子甫动，忽然，又停了下来，身体似乎突然僵硬了一般。

不知道从何时起，在他的手里，还握着另外一只手掌，白皙、修长而温暖的手。

他们握得那般紧，那么自然，竟然让人忘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鬼厉怔住了，然后慢慢向旁边望去，幽幽的光线，在黑暗中轻轻浮沉着，印出了那一张清冷美丽的脸庞。陆雪琪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在嘴角边，似乎还有淡淡的血丝，便如奇异的红色的花瓣，落在那初雪一般白皙的脸上。

她的唇边，微微抿着，仿佛依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片，寂静！

是谁的目光，在黑暗中静静凝望，时光如水，十年的光阴，深深刻在生命里，却又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就在昨天。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在黑暗的空间里爆发，顿时地动山摇，远处凤鸣清啸和狂怒嘶吼，整个黑暗空间在剧烈颤动。小灰怪叫一声，身子变做滚地葫芦，向旁边跌跌撞撞飞了过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鬼厉也一时无法坐稳身子，向旁边歪去。

而这一震之力，将陆雪琪的身子也震了起来，她像是突然惊醒，口中轻呼一声，随着身子歪斜，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睛的，首先是一片黑暗，然后是那熟悉的脸庞，坐在自己身旁。

就像，十年前死灵渊下，无情海边！

震动慢慢缓和了下来，四周渐渐又恢复了平静，也不知道这剧烈震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雪琪缓缓坐起，目光看向鬼厉，鬼厉也没有躲闪，一般地望着她。片刻之后，他们的目光，都垂了下来，那两只手，还紧紧而握在一起。

陆雪琪沉默着，一动不动。鬼厉的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手，收了回去。

陆雪琪淡淡地望着缩回到黑暗中去的那只手，那只就在片刻前，还传来淡淡温暖的手。她的眼中，忽然有隐约的伤怀，然后又消失不见，恢复了冷静。

她站了起来，同时，眉头微微一皱，看来似乎也被身上的伤突然间意外复原而感到意外，随即向四周看了一眼，静静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鬼厉也慢慢站了起来，道：“我也不清楚，但我记得我们是飞进了天帝宝库。”

陆雪琪沉默了一下，道：“是你救了我吗？”

鬼厉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道：“不是，是你自己命大，在石门关闭之前飞进来的。”

陆雪琪转过了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鬼厉没有去看她的眼睛，把头转开，开始向那道微光走去，同时口中道：“你不欠我什么，如果你要杀我，尽管动手好了。”

陆雪琪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的黑暗中，伫立半晌，然后轻轻拍打自己身上灰尘，整理仪容。

“吱吱，吱吱！”

刚才那一震被摔得头昏眼花的小灰，这时才恢复过来，连蹦带跳跑了过去，三下两下又窜上了鬼厉肩膀，趴在他的肩头，向着那道闪烁着神秘色彩的光线中看去。

走近了，映入眼帘的东西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在黑暗中竖立着的一道木台，半人来高，大约婴儿手臂粗细的一根圆形木柱连入地下，上端托着一个一尺大小的小平台。

平台中间，放着一只形状古拙的杯子，看着也似木头所做，仔细看去，便可以看出，这整个木台和杯子，竟然都是完整的连接在一起的，和地下的树木连为一体。

最吸引人的，却是在这小小木杯之中的东西。木杯大概有三寸高，两寸宽，中间盛着一种透明的液体，而在杯中浮在那液体之上的，还有一颗小小的透明石头，晶莹剔透。就是从这颗石头之上，发射出柔和的光线，在小小木台上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状的光幕，折射出各色光芒，向四周散发。

此刻，陆雪琪也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鬼厉身旁，向那木杯望去。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奇异的香气，无所不在，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鬼厉与陆雪琪都不是等闲之辈，但此刻却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何东西。其实在这天帝宝库中的，杯中所盛的，正是传闻中天帝秘藏的神仙药，这木台和木杯，都与脚下这颗奇树连为一体，以这颗奇树本身万载灵气，来保存灵药。

而在天帝宝库外头，能让黑水玄蛇这般的上古魔兽如此垂涎三尺、甚至不惜与守卫灵药的天敌黄鸟对阵的，也正是这看去不起眼的一杯灵药而已。

而鬼厉和陆雪琪的伤势突然神秘复原，其实也和这灵药以及这间宝库有关。

只不过这等传说秘闻，今日多已无人知晓，鬼厉与陆雪琪都不知道，面对这等天灵地宝，却只是皱眉奇怪。

正思索间，忽然，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天帝宝库剧烈颤抖，同时黑水玄蛇那可怕的嘶吼咆哮声再度传来，看来这上古巨兽愤怒之极，仍不肯舍弃灵药。

天帝宝库虽然乃是亘古奇地，但此时此刻，一来年月已久，二来今日也不知道被黑水玄蛇撞击了多少次，这等上古魔兽的力量，又岂是等闲可比？若不是天帝宝库，换了普通一座小山，只怕早被黑水玄蛇给铲平了。

此刻只听得周围爆响，到处都回荡着树木痛苦呻吟一般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扭曲声，同时宝库剧烈震动，小灰尖叫一声，险些又从鬼厉肩头摔了下来，而鬼厉和陆雪琪只觉得天摇地动，立足不稳。

按理说，这等剧烈撞击之下，就算是整个连在一起的木台木杯，那杯中灵药，也要倾倒出来了。但就在这剧烈摇晃的时候，木杯之中浮在水面上的那颗石子忽然腾起一道细细金光，笔直向上射出，照在那片光幕之上，顿时将整片光幕染作金色，随即光芒忽盛。

在这片光幕照耀之下，原本摇摇欲坠的木台，在剧烈动荡中，忽地静止下来。直到周围震动渐渐平和，那金色光彩才慢慢减弱，又恢复了原状。

鬼厉与陆雪琪对望一眼，眼中都有惊讶佩服之色，这等鬼斧神工，实在匪夷所思。

鬼厉向四周又看了看，借着这奇石光芒，发现宝库之中除了这个木台，似乎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不过看着这颗石子，晶莹剔透，内里仙气萦绕，决非凡物，看来搜索多日的异宝，就是此物。

一想到此处，他心头一热，伸出手向那木台的光幕抓去。

“你别碰它！”忽地，陆雪琪的声音，变得冰冷，在身边响了起来。

鬼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转过身来，面对着陆雪琪。

二人面对面而站，距离不到三尺，刚才还隐约在他们之间温暖，此刻却突然间冷下去了，换成了敌对的冰冷。

鬼厉望着陆雪琪，缓缓地道：“我要这东西。”

陆雪琪看着那个男子的眼睛，静静道：“我不会让你得到的，除非你先杀了我。”

鬼厉不说话了。

黑暗中的微弱光线，轻轻流转，变幻着七彩颜色，仿佛也在述说着什么？

“轰隆！”

又是一声震天价的巨响，同样地动山摇，但这一次规模更胜以前，虽然那颗奇石腾起金光护住木台，但周围天帝宝库的墙壁，却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

随着一声嘶哑的断裂之声，头顶之上，忽然掉下来一块巨大的木条。鬼厉和陆雪琪同时跳开，紧接着巨响连连不断，黑水玄蛇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不停歇地撞击着天帝宝库，同时在那咆哮声中的凤鸣清啸，也越发愤怒与激切！

外头，正在进行着震天动地的决战！

整座天帝宝库在巨大外力的压迫之下，终于开始缓缓变形，各边的墙壁都慢慢向内凹陷，破裂的木块纷纷落下如雨。

在这等情况之下，鬼厉和陆雪琪都只顾躲避落下的巨大木块，一时顾不上木台。

眼看着这座天帝宝库就要崩溃，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上古神明的法力，那颗奇石之上突然腾起远比刚才要粗大和耀眼得多的金色光芒，霍然成柱，直冲上天。而这一次，它却是突破了包裹着木台的那片光幕，直直照在天帝宝库的穹顶之上。

宝库之中，突然响起了神秘而悠远的声音，就像是灵山胜境里的神秘梵唱，又像是九幽孤魂的轻声低语。随着那道金色光柱抵住穹顶，整座天帝宝库似乎也受到强力支撑一般，停止了继续向内凹陷，木块落下也渐渐停止。

然后，在陆雪琪和鬼厉的视线中，天帝宝库的穹顶，在那片金色耀眼的光芒中，突然，斗一般大小的金色文字，一个接一个地凌空出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鬼厉身子大震。

片刻之后，这九个字缓缓消失了，但那神秘的吟唱声音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盛，瞬间，那耀眼的金色光柱突然爆发，炽热无比地射向天帝宝库所有的空间，在四周的墙壁之上，一个个金字凌空出现，笔势苍劲，仿佛都在飞翔。

围绕着鬼厉和陆雪琪，在轰鸣声中，环绕飞翔！

鬼厉和陆雪琪为这夺人心魄的奇异景象所震慑，但随后就被四周那神秘的文字而吸引，他们如饥似渴地看着，忘记了周围一切。

而鬼厉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此时此刻，他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喊着：“《天书》！《天书》！这是《天书》第三卷！”

※※※

天帝宝库之外，法相等人远远避在高空，望着那棵奇树之上两只上古奇兽的争斗，脸色都是不由自主的发白。

原本生机盎然，枝叶繁茂，并且被无数藤蔓鲜花围绕的巨大树干之上，此刻像是遭到了千万年一次的巨大灾劫，到处是破碎的枝叶和凋零的花朵，一派惨状。

而在树干的前方，天帝宝库之外，黑水玄蛇紧紧盘在天帝宝库的石门周围，巨大蛇头向天咆哮，神兽黄鸟振翅而飞，每挥动一下翅膀，就是一阵狂风大作，连在远处观战的法相等人也能感觉风力如割。

黄鸟一身橙黄色羽毛，双翅展开接近百丈，尖喙锐目，脚爪亦是锋锐巨大，此刻不停俯冲而下，用尖喙和巨爪向黑水玄蛇攻击。而黑水玄蛇口中不断喷出毒气，蛇头摇动，獠牙锋利，全力反击，并不时撞击身下的天帝宝库。

这神鸟巨蛇相互争斗，直斗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也还好是在这荒无人烟之地，否则以这两只亘古奇兽的力量，再繁华的地方也要被它们给毁了。

斗到现在，强横无匹的黑水玄蛇已经是伤痕累累，本来如魔神一般不可一世的巨大身躯之上，一条条一道道巨大的伤口历历在目，暗红的鲜血不停地流了出来，将身下树干都染为暗红颜色。似它这等上古魔兽，本来全身坚硬如石，也只有似黄鸟这等利爪尖喙，才能伤到它。

虽然将黑水玄蛇伤得很重，黄鸟却也并不好过。原本如凤凰一般光鲜美丽的羽毛，此刻在与黑水玄蛇的争斗中，数度被黑水玄蛇咬到，脱落无数，身上也有数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涌出，将胸脯附近都染作红色。

此刻，两只巨兽都暂时停止了攻击，黑水玄蛇盘踞在天帝宝库之上，黄鸟则落在附近树干，双方彼此对峙，黑蛇咆哮，黄鸟凤鸣，似乎在彼此示威，都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黑水玄蛇似乎形势更为不利，孤悬在高空之上，它只能紧紧盘踞在树干，而黄鸟却能振翅而飞，不断从各个方向攻击，大占便宜。再加上黄鸟本就是黑水玄蛇这等魔兽的天然死敌，对黑水玄蛇的毒气毒液，天生就有抵抗之能，虽然仍有忌惮，但被咬之后，却无法伤及根本，无法致命。

黑水玄蛇最厉害的本事在这黄鸟面前基本失去了效果，再加上地形不利，眼看着大势不妙，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更是愤怒之极。巨目圆睁，忽然间蛇头回转，趁着黄鸟还停在远处，狠狠向天帝宝库撞了下去。

黄鸟大怒，清啸凤鸣声中，重新振翅而起。

这一撞实已是黑水玄蛇全身力量所聚，轰然而下，不说别的，单是身下的巨大树干就剧烈颤抖不已，天帝宝库之上，更是瞬间裂纹遍布，就连那个巨大石门上，也被这一撞生生撞出了数道裂痕。

在抵御了黑水玄蛇可怕力量的无数次撞击之后，此刻，天帝宝库里的神秘力量，终于开始崩溃了。

远处，法相等人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鸟锐啸，飞至半空，霍然冲下，尖喙如巨大的离弦之箭，向黑水玄蛇射去。

瞬间天地变色，风云变幻，似乎有剧烈狂风，形成巨大旋涡，看去宛如龙卷风一般，黄鸟就在激烈旋转的风中，冲下。

黑水玄蛇大声咆哮，巨大蛇目之中忽地射出无尽凶光，竟然不管天上黄鸟攻来，再一次不顾一切的用巨大蛇头撞向天帝宝库。

“轰！”

刹那之间，飞砂走石，尘土飙扬，“咯咯咯咯”撕裂之声响彻天地，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天帝宝库的穹顶墙壁，轰然倒塌，被黑水玄蛇以无匹力量，硬生生撞开。

几乎就在同时，黄鸟狂怒冲下，龙卷风瞬间笼罩黑水玄蛇，众人只听见黑水玄蛇发出了一声震天怒吼，声音凄厉之极，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伤害。

狂风剧烈非常，法相等人如蝼蚁一般随风飘荡，不得已只得又退后许多。

待场中尘土渐落，嘶吼声却丝毫不减，众人看去，只见黑水玄蛇蛇头之上，鲜血横流，右边的蛇目里血如泉喷，竟然是被黄鸟啄瞎了一只眼睛！

而就在这个时候，被击开的天帝宝库中，金色的光芒缓缓闪动，然后渐渐黯淡下去。

黑水玄蛇和黄鸟都一时顾不上争斗，同时向下望去。

在这两只巨兽面前，就连巨大的天帝宝库，也像是小孩儿的玩具一般。

尘土飞扬中，天帝宝库里，两个人影踉跄着站了起来，正是鬼厉和陆雪琪。而一直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此刻却从他肩膀掉了下来，躲在那只木台之下，用手紧紧抓住木柱，稳定身子。

想来在黑水玄蛇不顾一起的撞击之下，刚才在天帝宝库之中的情况必定不是很好过的。单看鬼厉和陆雪琪，虽然脸色微微苍白，但还算镇定，小灰却吓得“面无猴色”，嘴里“吱吱吱吱”叫个不停。

鬼厉镇定下来，随即身子一震，只见两侧各有一只大到不可思议的巨兽，虎视耽耽，杀气腾腾，不用想也知道，此地并非好所在。

但还不等他作出反应，黑水玄蛇剩下的一只蛇目中已然望见天帝宝库之中的那座木台，以及木台上的木杯中盛放的那透明液体。

顿时，黑水玄蛇眼中射出无法抑制的贪婪之意，巨大蛇头忽地冲了下来，而黄鸟岂会袖手旁观，清啸一声，尖喙也跟着啄了下来。

这两大巨兽，同时发威，任鬼厉与陆雪琪道行再高，也只能本能地驭起法宝迅速避开。但鬼厉才飞了起来，突然身子一震，同时身后传来“吱吱”叫声，一直趴在肩头的小灰此刻却是藏在木台之下，竟没有跟上来。

他性子虽然与往日大变，但对小灰却感情深厚，当下想也不想，就要重新回头去接小灰。不料他刚一停顿，黄鸟锐啸之中，与黑水玄蛇斗在一起，双翅振动，一股狂风呼地涌来，竟将鬼厉与陆雪琪生生推出了老远去。

鬼厉心中大急，但黄鸟这一扇之力，何等之大，他身不由己地飞出老远，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已经离树干怕不有数十丈之远。他双眉紧皱，身下清光大盛，立刻倒飞冲了回去。

此刻黄鸟与黑水玄蛇的争斗已经接近白热化，现在黑水玄蛇目标明确，就是要抢夺那一小杯灵药，但黄鸟自然不容它得逞，因此也不再飞起，就停在树干之上，两只巨兽围绕着小小木杯，咬来啄去，嘶吼连连，在对方威力笼罩之下，双方都无法接近灵药粉。

小灰藏在木台之下，开始还有些害怕，但渐渐发现那两只大家伙只在自己上头拼命争斗，并没有下来，便悄悄地探出脑袋观望。发现本来笼罩在木杯周围的那片光幕，随着天帝宝库的坍塌，也消失不见了。

小灰慢慢爬到了木台之上，昂首向上看去，只见半空之上，蛇头鸟头伸来啄去，斗得不亦乐乎，不时有巨大鳞片和羽毛纷纷落下如雨。

猴子抓了抓脑袋，眼睛眨了眨，低下头去，只见自己身边木杯之中，液体如水，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其中的一颗石子，浮在水面，居然也不下沉，晶莹剔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它向着那木杯看了几眼，忽然趴在上面，将头伸到木杯中，咕嘟咕嘟开始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刚才还争个你死我活的黑水玄蛇和黄鸟，突然身子都像是僵住了一般。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这细细小小的声音，在无数可怕的巨响声中简直不值得一提，但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整个天地都静止了，只剩下了这听来有些滑稽的猴子喝水声。

那杯子很小，所盛液体也不过半杯左右，猴子小灰很快就喝完了，然后抬起头来，向四处张望一下。半空之上，黑水玄蛇向下看了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抬头向对面的死对头黄鸟看了看。而黄鸟也几乎一模一样地看了看小灰，又看了看黑水玄蛇。

……

啧啧。

突然，又是一个怪声，黑水玄蛇和黄鸟同时向下看去，只见小灰伸出舌头吧咂了两下，随即猴头摇了摇，显然这杯中之水味道不是很好，远不如他主人当年在青云山大竹峰的厨房里煮出的美食，小灰很不满意。这时猴眼一转，只见杯中水虽然喝光了，却还有一颗小小光亮的石头，安静地躺在木杯之中，干脆也拿了起来，然后向半空中轻轻一扔，张开嘴巴，像花生米一般，咕噜一口，给吞了进去。

……

远处，法相众人一起流汗！

忽地，只听一声咆哮，一声锐啸，黑水玄蛇和黄鸟同时狂怒冲下，蛇头鸟喙，一起向这只可怜的小小猴子攻来，小灰大惊失色，连头上的猴毛都吓得竖了起来，但此刻无处可逃，只得本能地在木台之上，用双手抱住脑袋。

眼看着小灰就要死在两大巨兽的合攻之下，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一道清光闪过，正是鬼厉全力赶到，伸手将小灰一把拎起，随即全力飞去。

他们刚刚离开木台，就听得背后轰然巨响，整座天帝宝库残余建筑，灰飞烟灭……

黑水玄蛇在树干上大声咆哮，它在陆地之上虽然所向无敌，却对飞翔的敌人无计可施，叫了半天，终究无法，再加上灵药已失，又有天敌在此，终于愤愤转身，缓缓顺着巨树爬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迷雾之中。

但鬼厉与小灰的危机却未消失，黑水玄蛇离去了，却还有一直纵横九天八万里的神兽黄鸟，此刻鼓荡双翅，竟然不肯舍弃地紧紧追来。

鬼厉额上见汗，这黄鸟飞速奇快，但一来刚才与黑水玄蛇剧斗一场，受伤累累，体力大损，二来鬼厉个小灵活，在半空中不断急转弯，这才没有被黄鸟追上。纵然如此，黄鸟疲累之躯，却也渐渐追了上来。眼看再飞不远，就要被黄鸟追上，趴在鬼厉怀里的小灰大声尖叫，很是焦急，只是叫了两声，忽地发出“呃”的一声，也不知刚才喝得饱了还是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打了个饱嗝。

鬼厉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拼命躲避背后那凌厉风声。正自飞间，他眼角余光忽地望见前方有一片花圃，竟然与周围一片狼藉不同，鲜花依然繁茂，其间隐隐有红光泛起。

他身子一震，片刻间已然看出那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想到他们竟然也来到了这里，但是怎么竟不告诉自己？

他心中一阵疑惑，不过毕竟此刻乃是生死关头，来不及想那么多，当下立刻向那里飞去，黄鸟紧追而上。

远处，陆雪琪等人一阵惊呼，眼看黄鸟利爪就要抓到鬼厉背上，看着黄鸟愤怒神色，不把这些偷食天帝灵药的人碎尸万段不肯罢休！

说时迟那时快，鬼厉用尽全里，化作青光如电，嗖地从那片花圃之上飞越而过，而黄鸟更没注意到其他，紧紧追上……

异变陡生。

鲜花之下，突然间红光暴涨，高空之上，更是出现了一只通体泛红的古鼎，正是鬼王宗镇宗奇宝——伏龙鼎。

而站在伏龙鼎上的一人，面色从容，口中念念有词，正是鬼王。

神秘的咒文，再一次回荡起来，同时青龙、幽姬也出现在花圃之旁，双手连连挥动，瞬间在伏龙鼎神秘莫测的灵力催动之下，“困龙阙”法阵再度发动，红光席卷而上，连接一片，成暗红光幕，汇聚到高空中的伏龙鼎上，将黄鸟生生困在其中。

黄鸟如何肯束手待擒，立刻左冲右突，但不知是与黑水玄蛇剧斗后消耗了太多力量，还是这困龙阙法力太强，竟然几度碰壁，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反而被神秘之力回震，全身伤势更重。

末了，似乎知道无能为力，黄鸟一声哀鸣，停在红色光幕之中，不再动弹。

鬼王一声长笑，落了下来，鬼厉也缓缓抱着小灰，落在他的身旁，此刻青龙、幽姬，也站了过来。

鬼厉皱了皱眉，望向鬼王，鬼王却是微微一笑，摆手道：“此间之事，我们回头再说。”说着，他目光远眺，看着远处法相、陆雪琪等人，忽地向鬼厉笑道：“你倒说说，我们要如何处置这几个人？”

鬼厉身子一震，却见鬼王虽然笑容和蔼，但目光之中，精光闪烁，隐隐有一丝冰冷在内。

四周，突然又安静下来了。

第二十一章 鱼怪

死亡沼泽，巨树之巅。

陆雪琪、法相、林惊羽和曾书书四人，缓缓落在了一片狼藉的巨大树干之上，只见周围遍布裂痕，残枝无数，令人对刚才那两只上古巨兽的厮斗耸然动容。

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显然更集中在面前这几个人中，法相微微皱眉，沉吟不语。眼前这几个人，当年在东海流波山和青云山一战时，他都曾经见过，显然就是鬼王宗宗主鬼王和他的两个得力手下青龙、幽姬，再加上如今早已今非昔比的鬼厉，可以说实力远胜己方。

可惜上树之后，在那分杈口上，与青云门萧逸才、焚香谷李洵、燕虹等人分道寻找，否则虽然未必能敌得过这四人，但终归有一战之力。

不过想是这样想，鬼王宗那边却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鬼王向这里瞄了两眼，便淡淡地向鬼厉问道：“你倒说说，我们要如何处置这几个人？”

鬼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鬼王看去，只见鬼王面色和蔼，看似平和，但眼光中隐隐有些锐芒闪动，片刻之后，他淡淡道：“既然宗主你来到此处，自然一切事务，均由宗主决断。”

站在旁边的青龙微微皱眉，幽姬面上的黑纱也似乎轻轻晃动，向鬼厉望去。

鬼王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嘴边依然挂着一丝笑容，缓缓道：“当日在你前来这死泽之时，我便说过此处一切事情，由你做主。我和青龙、幽姬到此，不过是为了擒拿这只黄鸟而已。这四个正道中人，还是你说了算吧，你想怎样，便是怎样。”

“呸！”

突然，一声不屑之极的冷哼声从前头传来。

众人向前看去，却是林惊羽面色如霜，冷冷道：“妖魔邪道，有种就上来决一生死，何必在那里如妇人嚼舌一般，可笑！”

此言一出，青龙的面色首先就沉了下来，倒是鬼王远远看了看林惊羽，却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转头对鬼厉道：“此人就是林惊羽吧，是你那个童年好友？”

鬼厉心中一震，时至今日，林惊羽的名声并不如何响亮，但鬼王不知为何，竟能一眼认了出来。他看着鬼王那微微笑意，心中却是突然一寒。

鬼王看着他，淡淡地道：“你说吧，怎么做？”

鬼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对望，道：“此间之事大都完成，这些人又非举足轻重的角色，不必理会了。宗主你眼下还是先将黄鸟收拾好，才是当务之急。”

鬼王看着他，没有说话，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青龙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在他旁边的幽姬因为黑纱蒙面，看不出什么表情，想来也不是很轻松的样子。幽姬的目光透过黑纱，在鬼厉和鬼王身上转了转，随即向远处瞄了一眼，忽地一怔，只见远处那四个正道人中，陆雪琪默默站在最后，面色冰冷，但一双目光，却远远地望在鬼厉身上。

那片冰霜容颜之下，竟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淡淡关怀。

幽姬忽地伸手悄悄推了青龙一下。

青龙正有些担心，忽有所悟，回头向幽姬看去，只见幽姬黑纱轻晃，向鬼王身影方向动了动。他与幽姬同列当年鬼王宗四大圣使之列，如何不知她的想法，只是此刻心中却不无顾虑。

沉吟片刻之后，青龙终于还是轻轻走到鬼王身后，低声道：“宗主，鬼厉说得也不无道理，眼下黄鸟已经降服，我们还是先安置好它再说，否则死泽之内，万毒、合欢两派人马均在，迟恐生变。”

鬼王回过头来看了看青龙，缓缓点头，道：“你说得甚是。”随即眼中隐隐精光闪动，对鬼厉道，“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你了。”

鬼厉默默点头，道：“你放心好了。”

鬼王又看了看他，忽地一笑，转身行去。他身后青龙对着鬼厉笑了笑，随即跟了上去。

幽姬缓缓走上，经过鬼厉身边时候，鬼厉看了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幽姬黑纱轻轻晃动，却也没说什么话，就这般走了过去。

※※※

在鬼王一众人身影消失之后，鬼厉缓缓转身，向法相等人望去。

法相咳嗽一声，踏上一步，道：“张师弟……”

鬼厉冷冷道：“我叫鬼厉。”

法相一窒，在他背后的林惊羽眉头皱起，沉声道：“小凡，你何必如此。我知你心地本善，只是当年被奸人所害，这才误入魔道……”

法相听到这里，颇感刺耳，但却也只是微微苦笑，一声不吭。

只听林惊羽继续道：“……只要你肯回头，我相信以道玄掌门的胸襟气度，必定会容你重回青云的。”

鬼厉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回头？”

林惊羽身子一震，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曾经的童年好友，只听他站在那里，用一种说不出的冰冷感觉，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条路我走得好好的，不用你们来救我。”

陆雪琪站在最后，身子仿佛也轻轻抖了一下。曾书书站在她的身边，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林惊羽面有愤怒之色，踏上一步，正想再说什么，却被法相拦住了。

法相看了看林惊羽，对着他轻轻摇头，低声道：“他入魔已深，你不可操之过急，否则适得其反！”

林惊羽原本对法相拦了上来，现出了一脸怒意，但听他这么轻轻一说，终究知道如他所言，又转头看了看鬼厉，心头一软，想起当年两小无猜一起玩乐的时光，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法相沉吟片刻，对鬼厉道：“鬼厉施主，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总是有一段渊源。如今天帝宝库已毁，看来也并无什么绝世宝物，我们就此别过吧。”

鬼厉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向其他人望去，看了看林惊羽，看了看曾书书，最后目光落在了陆雪琪的脸上。

那个清冷女子站在最后，面色如霜，眼光似水，深深不可见底，也不知道她的深心处，到底在想着什么？

鬼厉收回目光，更不多言，转身就走。

没走多久，隐隐听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鬼厉眉头一皱，转身看去，忽地一怔，确实曾书书追了上来，看后面法相等人脸色，似乎也有些愕然。

曾书书跑到他的身前，背对法相等人，向鬼厉凝望片刻，忽地笑了出来，微笑道：“你该不会杀我吧？”

鬼厉望着他，看着他的笑容，似乎和当年在青云山通天峰上相遇时候，一点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开朗。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但声音还是平淡如止水，道：“什么事？”

曾书书嘴里“啧啧”两声，耸了耸肩膀，道：“反正我还是把你当朋友的，至于你怎么想，我就没办法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地眼睛连眨了几眨，低声道：“大哥，让我抱抱这只三眼灵猴好不好？”

鬼厉一怔，心中登时浮现出当年曾书书缠着自己要小灰的情景，心中不由得一阵莫名温暖。其实他自小在青云山长大，青云山大竹峰上一草一木，都有极深的感情，更何况曾书书这个为数不多的朋友。

曾书书见鬼厉没有说话，但似乎并未有反对之意，心里一阵高兴。他头脑向来聪明无比，对待鬼厉这个入了魔道的朋友，心中也着实看得极重，只是他深知张小凡的性子，坚忍倔强，为了当年一个承诺，便宁死也要守护，可想而知为了此事，他当年所受重创之大。

所以这些年来，为了拉这位好友脱离魔道，曾书书不知暗地里独自想了多少办法，最后也只能得出一点：宜缓不宜急。

此刻他的目光落到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登时两眼放光，开颜笑道：“小灰，是我啊，还认得我吗？”

小灰懒洋洋地趴在鬼厉肩上，不知怎么，猴脸上红扑扑的，倒有几分像是常人喝醉酒的模样，在曾书书连着叫了几声之后，才有气无力地睁开猴眼，向曾书书看了一眼，嘴里老大不耐烦地“吱吱”叫了两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曾书书却一点也不生气，看他模样，倒似乎喜爱之极，“垂涎三尺”这四字，分明就写在他的额头之上。鬼厉看了看他，曾书书那种表情，竟仿佛十年来也不曾有丝毫变化，忽地叹息一声，道：“算了吧，它今天也累了。日后若有缘再见，到时再说就是了。”

曾书书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小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移到鬼厉脸上。

鬼厉淡淡道：“日后若是正魔对立，你我对敌，你尽管下手就是。至于……”他抬眼看了看曾书书，半晌，缓缓道：“你我道不同，必定为敌，但我心中，仍当你是朋友的。”

曾书书大喜，笑颜遂开，用力点头，伸出手正想要大力拍拍鬼厉肩膀，忽又觉得不妥，便又收了回来。随即眼珠一转，忽地似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窃笑，伸手到怀中拿出一物，却是一本颇为破旧的蓝色封面的书籍，封面上并无字迹，也不知道这是本什么书？

鬼厉皱起眉头，看着这书似乎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曾书书悄悄将此书塞到鬼厉手里，轻声笑道：“大家兄弟一场，十年初见，送你一份小礼。”

鬼厉看着曾书书的模样，笑容中七分欢喜，却还有三分莫名其妙的猥琐之意，皱眉向手中书看去，随手翻开一看……

“啊！”

纵然以如今鬼厉之定力沉着，身子仍是抖了一下，急忙将此书合上，这书中之物，赫然是许多文字图画，图画中尽是赤裸男女。却是十年之前，他们还年少时候，在通天峰上，曾书书想用来换小灰的那本春宫书。

“你……”鬼厉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

曾书书瞪了他一眼，道：“你如果不想我们两个都身败名裂，就别大声说话。”

鬼厉瞪着他，心中一阵莫名其妙的混乱，本来觉得这人实在胡闹，但不知怎么，这看似无聊无趣的动作，却忽然让他和面前的曾书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往日的时光，仿佛又回来了一样。

曾书书对着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回去。他此番急中生智，实是大有深意，要想把这位朋友从魔道之上拉回来，非得让他先认自己这个朋友不可。如今他干冒被众人耻笑做这无聊之事，果然令鬼厉无话可说，想必日后再见面时，二人关系必定比现在要好了许多。

想到此处，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法相待他走回，看他面露微笑，道：“曾师兄，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曾书书心情大好，冲着法相做个鬼脸，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法相笑了笑，向远处的鬼厉看了一眼，只见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蓝面厚书，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下摇了摇头，对其他人道：“此间事情已了，我们也走吧，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曾书书当先点头，随后林惊羽和陆雪琪也默默点头赞同。

他们四人化作四色豪光，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远去。

鬼厉站在巨大树干之上，忽然心里有些空荡荡的感觉，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手中这一本书上，本想将此书扔了，又忽地苦笑了一声，最终将这书收了回来，放到怀里。

随后，他深深呼吸，长出了一口气，振作精神，道：“小灰，我们出去吧。”

小灰这一次连眼睛也没睁开，模模糊糊地叫了两声：“吱吱，吱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答。

鬼厉微微一笑，右手一挥，驭起噬魂法宝，化作青光，如电飞去，离开了这棵巨树。

※※※

腾云驾雾一般，穿越了迷雾瘴气，鬼厉飞驰在死泽上空，从内泽出来，在半空中微微辨认方向，随即向鬼王宗在外泽布置的人马所在处飞了过去。

他这般飞行速度自然是极快的，但死泽着实太大，飞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望见的到处是茫茫草海，翠绿一片，虽然不知道这下面有多少死亡陷阱，但在半空看去，倒也景色如画，让人精神一振。

快飞到鬼王宗人马所在之地时，鬼厉突然皱起眉头，空气中竟是隐隐飘荡着一股熟悉的血腥气味，随风飘散。

鬼厉脸色一变，轻啸一声，顿时脚下青光更盛，从高空中冲了下去。

青光锐芒，从天而降，带着激烈劲风，从青绿草丛池塘上飞过，无形之风，将池水吹向两旁，在水上，荡起阵阵涟漪。

很快的，鬼厉望见了鬼王宗人马聚集所在，看到大部分人还安然无事，这才放心了一半。

这时，鬼王宗弟子也发现了鬼厉从天而降，纷纷站起。

鬼厉落了下来，站在地上，第一反应，却是眉头锁得更紧了。这里的血腥气息，竟然浓烈之极，看来刚才在高空闻到的血腥味，就是这里散发出去的。

旁边一众鬼王宗弟子，都低头肃立，鬼厉这些年来虽没有滥杀人命，但他修行魔道，性子大变，身上往往不由自主地散发出冷酷之意，在鬼王宗里，除了宗主鬼王，其他普通弟子最敬畏的人，反而是他这个后起之秀。

此时有一人从人群中越众而出，是个年轻男子，剑眉锐目，颇为英俊，正是燕回。

只见他走上前，向鬼厉行了一礼，道：“副宗主，你回来了。”

鬼厉点了点头，道：“这里怎么了？”

燕回欲言又止，以目视鬼厉，鬼厉会意，向前走去，燕回向周围看了一眼，大声道：“副宗主回来了，大家坚守岗位，不必惊慌。”

众人齐声相应，随即散去。

燕回快步跟上鬼厉，低声道：“请跟我来。”

说罢，大步向右侧偏僻处走去，二人走了一会，来到一处草丛茂盛所在，野草足有半人多高，眼见四下无人，而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是越发重了。

鬼厉向燕回看去，燕回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低声道：“你自己看吧。”说着，走到那片草丛之前，伸手拨开野草。

鬼厉缓步上前，向草丛里看去，瞬间脸色大变，只见这草丛外表看去与周围无异，但中间竟然被人血染作鲜红之色，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闻之欲吐。而在浓密草丛之下，竟然堆放着十三具尸骨，死状惨不忍睹，几乎每个人身体都碎裂成了几块。

饶是这些年来鬼厉身在魔教之中，见惯了腥风血雨，似这等残酷手段，却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随即面色回复了冷静，慢慢地走上前去，在尸骨前仔细查看。

燕回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道：“这些弟子都是昨晚安排在这里警戒的，此处离我们大队人马所在处最远，是我们布得最远的眼线，这些人也相当精干。不料一夜之间，毫无声息地就被人全数屠戮。”

鬼厉面色阴沉，目光渐冷，缓缓道：“凶手是谁，有头绪了吗？”

燕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道：“副宗主，你来这里看看。”鬼厉看了他一眼，只见燕回向草丛深处走去，跨过这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在草丛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具尸骸，但这个人的尸体却相对完好，只有一只左手不知哪里去了。

鬼厉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个人他是认识的，名叫徐冲海，是他属下道行颇高的一个人物，想不到也死在此处。

只见燕回走到徐冲海身边，道：“请看。”

鬼厉走到近处，向地下看去，赫然见徐冲海头颅旁边，仅存的一只右手在泥地上画出二字：

鱼怪。

那“鱼”字还算清楚，第二字“怪”字已然缭乱，看来徐冲海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鱼怪？”鬼厉皱起了眉头。

燕回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这是何意？难道这附近竟然有鱼怪妖孽，今日发现他们之后，我立刻在周围搜查，却根本没有发现有什么鱼怪踪迹。”

鬼厉缓缓转身，走出了草丛，燕回也跟了出来，空气中难闻的气味还是很重，但比起草丛里，却清新多了。

鬼厉深深呼吸了一下，忽然道：“杀生和尚呢，他怎么不在此处？”

燕回沉默了一下，道：“他早上看到这片情景之后，暴跳如雷，后来他顺着徐冲海的手势，往南追踪而去，我苦劝他也不听。而且……”

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鬼厉向他看了一眼，道：“怎么？”

燕回面上闪过一丝恨意，道：“本来副宗主严令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和合欢派及万毒门发生冲突，但今早这等血案，我觉得只怕是万毒门或合欢派下的毒手，便偷偷带人前去他们所在，想要一探究竟，如果真是他们所为，自然便当报仇。”

鬼厉淡淡道：“事发突然，你并没有错。那去了之后，结果如何？”

燕回犹豫了一下，道：“这个，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万毒门的人马，原来在前一日不知为何突然全部撤出死泽，而合欢派，”他看了看鬼厉，低声道：“好像也发生了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死了二十多人。”

鬼厉脸色微变，道：“有这种事？”

燕回道：“不错，我亲自查探清楚，这才回来的。”

鬼厉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深思。燕回一时不敢打扰，但过了许久，见鬼厉还是没有说话，忍不住轻声道：“副宗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鬼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转头向他看来，道：“在我回来之前，鬼王宗主来过这里吗？”

燕回脸色一变，随即点头，道：“是。”

鬼厉眼中淡淡光芒闪过，道：“他说什么了？”

燕回道：“宗主是和青龙、朱雀二圣使一起来的，他老人家到这附近看了看情况，脸色很是难看，最后只说了一句、此间一切事务，都由副宗主处理之后，就带着二位圣使走了。”

鬼厉面无表情，又是一阵沉默，燕回自然还不知道鬼王与鬼厉之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关系，只得在一旁注视着他。

片刻之后，鬼厉点头道：“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如今死泽的事已告一段落，从现在开始，你立刻带领下属离开此处，转往狐岐山。”

燕回点了点头，道：“那副宗主你呢？”

鬼厉转过头去，望着天边悠悠白云，那里看去洁白无暇，谁能想到在它下面，会有多少血腥事情发生呢？

他淡淡地道：“杀生和尚人虽然冲动了一些，但追踪之术却有独到之处。这些鱼怪来历不明，又杀了我的手下，我自然要追查下去。”

燕回在背后微微低头，道：“是。”

鬼厉点了点头，道：“你去吧。”说完，他目光渐渐向南望去，只见那里草海茫茫，风过死泽，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期然的，他脑海之中，突然浮现起了数日之前，他和金瓶儿、秦无炎暗中会晤之时，突然袭击小环的那个神秘鱼头怪人……

第二十二章 问讯

风声萧萧，古道萧索，孤独地向前延伸。

周一仙和孙女小环已经离开死泽，向东行了三日。这一天日正当中，他们仍然走在古道之上，只不过古道两侧原本平坦的荒野，已经被逐渐多起来的山丘丛林所取代。

周一仙向前看了一眼，只见前头不远处的路旁有个残破的石亭，正好觉得累了，便转头对小环道：“我们过去歇歇。”

小环应了一声，随即向后看了一眼，眼中盈盈都是笑意，道：“道长，一起去坐一下吧。”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野狗道人笑了笑，点了点头。本来野狗道人离开死泽之后，一直远远跟着周一仙和小环，还惹得周一仙有些忐忑不安。但在前几日突然在路上遇见那位自称万人往的中年人后，小环与他说了几句话，关系倒也亲近了一些，这几日便挨近了许多，直接跟在他们后面了。

周一仙走到亭子中，看着野狗道人也跟着小环走了进来，他对野狗可没有像小环那么客气，白眼一翻，忽地阴阳怪气地道：“我说野狗道长，你怎么一直跟着我们两个人啊？我们可都是穷光蛋，没什么让你好抢的。”

野狗道人瞪了周一仙一眼，反唇相讥道：“臭老头，又在装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根竹竿里有古怪！”

周一仙与小环都是一怔，周一仙当即如被火烧了屁股一般跳了起来，满面通红，怒道：“好家伙，老夫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原来果然是觊觎我的钱财。”

野狗道人白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只听旁边小环也微带讶意道：“道长，你怎么知道的？”

小环一开口，野狗道人不知怎么声音就突然小了下去，犹豫了一下，讪讪对小环道：“他每天竹竿不离手，就连睡觉也抱在怀里。这倒也罢了，偏偏他每过一小会儿，总是不由自主地摸摸竹竿，看了这个样子，白痴都会知道那竹竿有问题。”

小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一仙老脸一红，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忽又觉得这般实在太过丢脸，转回头对野狗道人怒道：“就算我这竹竿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来管。你倒是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野狗道人愣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一仙顿时得意起来，脸上露出笑容，指着野狗道：“哈，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小样的垂涎我的财物和我们家小环的美色，整天图谋不轨……”

“爷爷！”小环满面通红，大声对周一仙叫了一声，周一仙这才醒悟说话不对，但老脸拉不下来，讷讷道：“说，是不是……”

野狗道人偷偷看了小环一眼，只见那少女脸上肌肤白皙，此刻白里透红，微带羞涩，但明眸如星，闪闪发亮，一股青春美丽的气息扑面而来。野狗忽地心中一阵没来由的自卑，低下头去。

小环瞪了爷爷周一仙一眼，她自幼和周一仙浪迹天涯，见多识广，自然比普通人家的少女要放得开，此刻转头对野狗道人道：“道长，你别听我爷爷乱说，他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一仙勃然大怒，道：“你居然敢骂爷爷是狗，明明那家伙才是野狗！”

小环吐了吐舌头，冲着野狗做了个鬼脸，野狗脑海中嗡地响了一声，只觉得眼前满是这美丽容颜，再也容不下其他色彩了，也顾不上周一仙讥讽自己。

周一仙没好气地转过头来，对野狗道：“喂，你还没说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呢，说得出好听的理由，老夫就让你跟着，说不出，嘿嘿，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野狗慢慢从收回目光，沉默了许久，道：“我也不知道。”

“哈！”周一仙哈哈大笑，满脸不屑，小环却看着野狗道人，颇有兴趣地道：“道长，怎么了，总不会你无家可回吧？”

野狗苦笑一声，道：“你说对了。”也不知怎么，他此刻似乎特别愿意在这个少女面前说话，话头一开，居然就莫名其妙地说了下去，“我从小样子古怪，出生后就被父母当做妖怪丢到荒郊野外去了，任我自生自灭……”

“啊！”小环以手掩口，吃了一惊，周一仙却是白眼一翻，一脸不信的样子。

野狗道人继续道：“后来我被一群野狗找到，它们居然也没吃我，反而叼来食物喂养了我，所以等我懂事以后，我一直就自号野狗。”

周一仙在旁边又是一声冷笑，但小环却是一脸专注，微微点头。

野狗道人也不理会周一仙，对小环笑了笑，道：“所以我从小就没有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狗窝就是我的家了。后来前代炼血堂的一位前辈巧遇到我，一时怜悯，将我收入门下，传我道法，从那以后，我便当炼血堂是我家了。”

周一仙冷笑道：“那你便该回炼血堂去好了，怎么还整天在外面溜达？”

野狗道人低下头去，面色阴沉，半晌道：“炼血堂已经被鬼王宗灭了，带头的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个鬼厉。”

“什么？”周一仙与小环同时吃了一惊，魔教内斗激烈残酷，但对外却并不大肆宣扬，所以周一仙等人对鬼王宗吞并炼血堂一事还不知道。不过同时吃惊，二人的反应却也不同。

周一仙皱起了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半晌摇头叹息一声，道：“可惜啊，当年黑心老人在时，炼血堂何等威势，唉……”

小环却没想那么多，不过惊愕过后，却想起一事，道：“是那鬼厉带人将你们灭了吗，那你怎么还跟着他？”

野狗道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慢慢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小环听了，哼了一声，对周一仙道：“年老大那些人，太也没有骨气。”

周一仙却瞪了她一眼，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骨气不骨气的？若是生死关头，那份骨气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小环嘴角一撇，道：“那这位野狗道长不是宁死不降吗？”

周一仙看了野狗一眼，点了点头，道：“我以前倒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份骨气，不简单。不过这些年来，那鬼厉号称血公子，杀人无数，怎么偏偏就放过你了？”

野狗道人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周一仙沉吟不语，眼中似有深思之色，平时的嬉皮笑脸倒是渐渐消失，野狗道人看到周一仙突然露出这等神色，与往日大不相同，不禁一怔，但正好同时，小环开口说话，便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小环看了他两眼，低声道：“那你这样整天跟着他，心里不难受吗？他灭了待你有大恩的炼血堂，你一定很恨他吧？”

野狗一阵茫然，随后沉默，半晌方缓缓摇头，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本来我是恨极了此人，但这段日子以来，却慢慢想到其实怪他又有何用？就算不是他，不是鬼王宗，万毒门和合欢派一样会做同样的事，鬼王宗不过抢先一步而已。”

“嗯？”小环没有说话，周一仙倒是先发出一声微带讶意的声音，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野狗道人一番，颇有刮目相看的味道：“你居然能想到这一层，我倒是小看你了。”

野狗道人白了周一仙一眼，显然对周一仙的称赞不感兴趣，周一仙讨了个没趣，呵呵一笑，居然也不生气。

野狗道人看了小环一眼，只见她一双明眸如水，盈盈眼波，像是流动一般，真个是动人心魄，不知怎么，不敢多看，低下了头，道：“那天从死泽出来，心里又烦极了这样整天在鬼王宗那群人中待着，特别是偶尔还会见到年老大等人。正好看到你们，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上来了。”

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迅速抬起头来，对小环道：“但是我可决没有任何要害你们的心思，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大概就是随便走走吧。如果……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走好了。”

小环微微一笑，道：“没关系呀，我是无所谓的。那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反正天下这么大，我看你好像也没地方去。”

周一仙吓了一跳，拉过小环压低声音道：“笨丫头，你这个家伙跟着我们干什么？”

小环白了爷爷一眼，道：“什么这个家伙那个家伙的，人家可是有名字的。再说了，他又没有恶意，只不过跟我们走走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周一仙怒道：“你这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可是魔教里臭名远扬的人，听说他以前……”

周一仙忽然停口不说，小环盯着他，道：“他以前怎么了？你倒说说你以前听说过他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了？”

周一仙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讪讪道：“好像没听说他干了什么……”

小环扑哧笑了出来，正要转身，周一仙一把拉住小环，道：“不过你让这个人跟在我们身边，总是没好处的吧，这有何必？”

小环淡淡道：“好像昨晚我们路过荒岗的时候，从路边蹿出来一只野猪，爷爷你可是躲得远远的，是这位道长冲上来将野猪赶走的，不然我这个弱女子可就要一个人对着一只大野猪了。”

周一仙脸上一红，道：“我老人家年老体弱，如何能拦得住一只大野猪，再说了，你算弱女子吗，别说野猪，就算来一只老虎你还不是……”

小环忽地咳嗽一声，周一仙也就没说下去了。

小环回头，对坐在一边的野狗道人嫣然一笑，道：“道长，那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了。”

野狗连忙起身，道：“没、没有的事，如果有什么粗活，你让我干就好了。”

周一仙远远哼了一声。

这在此时，忽然亭外传来一个冷淡平和的声音，道：“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

野狗道人身子一震，转头看去，旁边的小环已然失声道：“啊，是你！”

石亭外头古道之上，站着一位年轻男子，面无表情，肩头趴着一只灰毛猴子，正是鬼厉。

这时正是初秋时分，虽是正午，但日头也并不如夏日一般酷热，石亭外头也不时吹来一丝凉爽的风。

只是在石亭之中，气氛却随着鬼厉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突然沉默了下来。

野狗道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坐在一旁，眼睛盯着地上，看得出着实有些紧张，鬼厉却仍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另一侧，也不多看野狗道人，反而是注视着周一仙。

小环看了看野狗道人，又看了看鬼厉，半晌小心地道：“嗯，张……鬼厉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鬼厉向她望了一眼，道：“我是来找你爷爷的。”

周一仙一怔，道：“找我？”

鬼厉点头，道：“是，请教前辈一个问题。”

小环登时放下心里，暗中对着野狗笑了笑，让他放心，随即转而对鬼厉颇感兴趣道：“啊，你这么厉害的人，有什么要问我爷爷的？”正说话间，她忽然望见鬼厉肩头的小灰，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转着，正冲着自己咧嘴而笑，不由得顿时一阵喜爱，笑道：

“哈，我可是那天给你冰糖葫芦吃的人哦，你还记得我吗？”

“吱吱，吱吱。”猴子小灰一阵叫嚷，点头不迭，忽地从鬼厉肩头跃了起来，跳到小环怀里，看来这猴子对当日那冰糖葫芦印象极好。

小环笑颜遂开，伸手将它接住，不料入手之后忽地一沉，竟然是出乎意外的沉重，险些竟丢到地上去了。还好她反应快，稳住身子，将小灰抱稳，但心中一阵惊奇，这不过数日的工夫，而且看小灰身形也没长大多少，怎么体重突然重了一倍以上，真是奇哉怪哉！

鬼厉看着小环逗着小灰，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很是欢喜的样子，眼中深处，似也有一丝淡淡笑意，但随即消失，转过头来，面对周一仙。

周一仙耸了耸肩膀，道：“我老人家才高九斗、学富六车，天下事哪有我不知道的。难得你有心会向我老人家请教，有什么事，你说吧？”

鬼厉也不去理会他自吹自擂，淡淡道：“那日在死泽之中，有一个鱼头怪人偷袭你的孙女，你还记得吗？”

周一仙一怔，旁边的野狗道人和小环听在耳中，同时都看了过来，小环一边抱着小灰，一边道：“是啊，那个怪物凶得要命，要不是鬼厉公子和瓶儿姐姐及时出手，我差点被它害了。”

鬼厉依旧看着周一仙，道：“你当时说那怪物乃是南疆六十三异族之一的鱼人，是吗？”

周一仙沉默了片刻，道：“不错。”

鬼厉一拱手，道：“不知道前辈对这鱼人一族，可还知道些什么？”

周一仙看了鬼厉一眼，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鬼厉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我请教前辈，其他的也不用瞒你了。你们走后，我手下似乎被一群与那鱼人相似的怪物偷袭，死伤惨重，所以我想向前辈了解一下。”

周一仙眉头一皱，身子渐渐挺直，眼中渐有思索之色，却没有说话，鬼厉也不着急，安静地站在一旁。半晌，周一仙忽道：“你手下死亡之人，是不是死状残酷，尸体多被砍成数段，惨不忍睹？”

“啊！”这一声轻呼，却是小环发出，看她满脸惊骇，显然很是吃惊。

鬼厉缓缓点头，目光深深看着面前这个老人，道：“不错，正是如此。”

周一仙点头道：“那不会错了，肯定就是南疆十万大山六十三异族的鱼人族所为。这只异族外貌奇异，出生之时即鱼头人身，按他们本族传说，乃是上古鱼神与人类女子交合而生的后代，是以他们向来以鱼神后裔自居。这一异族向来残忍好杀，而且迷信只有在屠杀之后将尸体斩开碎裂，才能将鬼魂同时切碎杀死，免除后患。所以在他们手下，不管动物还是人，多半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异声，二人看去，却是小环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看来有点反胃。

周一仙微微摇头，叹道：“天下之大，还有多少更凶残无比的事，你还不知道呢。”

鬼厉自然不会像小环一样，但也微微皱起眉头，道：“怎么这等凶蛮异族，往日都不曾听闻过？”

周一仙淡淡道：“你向来居住中原，自然不了解这等蛮荒异族。南疆十万大山之中，处处是恶水凶山，那里的人茹毛饮血，与中原开化之人截然不同。不过那些异族向来习惯于他们祖先聚居所在，而且中土之地与南疆相连必经的道路之上，正是天下三大正派之一的‘焚香谷’所在，偶尔有几个蛮族跑了过来，也大都被焚香谷的弟子以仙家道法斩杀了，所以中原之地，向来不知南疆异族的详细情况。我也是年轻时候游历天下，跑到南疆十万大山附近，才略为知道一二。”

鬼厉缓缓点头，但眼中精光，却是渐渐亮了起来，道：“那按前辈所言，偶尔跑一个异族进来，还情有可原，但这么一大群异族无声无息进入中原，而且到了离南疆不下万里的死亡沼泽，根本就是不可能。除非镇守南疆的焚香谷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周一仙忽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我才懒得管。”

鬼厉沉吟片刻，点头道：“多谢前辈。”

说罢，转过身来，却见小环正抱着小灰逗着玩，眼角余光望见鬼厉看了过来，不禁笑道：“你这只猴子好可爱啊，对了，它怎么突然重了这么多呀，还有，你看它额头上突然开了一道这么深的灰痕，好像多了一只眼睛似的。呵呵，是不是啊，猴子？”

说着，小环向小灰做了个鬼脸，小灰“吱吱、吱吱”咧嘴而笑，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鬼厉心中一动，自从当日在天帝宝库之中，小灰喝下了那杯神秘液体外加吞了那颗奇石之后，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足足睡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也不见它吃什么东西，但体重就突然增加许多，而且外形也渐渐开始变化，毛色越发光鲜亮泽，特别是额头之上的那道灰痕，越来越是明显了。

不过除了这些，小灰却也没什么其他变化，还是一样的贪玩好吃，开始鬼厉还有些担心，但见小灰并没有什么异样，也渐渐放下心来。

此刻他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到野狗道人身上，野狗道人看了他一眼，眼中不由得有些畏惧。

鬼厉淡淡道：“你打算以后跟着他们一起吗？”

野狗道人沉默了片刻，道：“是。”

鬼厉道：“我以前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年老大这些人随时都会来找你的。”

野狗道人面色阴沉，但看了看小环，仍然道：“我知道了，我也不在乎，是他们自己叛派，还有脸来见我吗？”

鬼厉有意无意向小环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道：“既然你要这样，那也随你。”

野狗道人一怔，抬起头来，似乎想不到鬼厉这么好说话。鬼厉却没有管他，走到一边，向小灰打了个招呼，小灰嗖地一下从小环怀里蹿了下来，三下两下跳到了鬼厉肩头。

小环怔了怔，颇有些不舍，道：“你这就要走了啊？”

鬼厉点了点头，向周一仙一拱手，随即身下青光泛起，瞬间化作灿烂青光，直冲上天，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天际。

看到那人身影消失，野狗道人忽地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刚才鬼厉站在这里，就有种无形威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环看在眼里，正想笑他几句，忽听身后一阵风声响动，有个柔媚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妹妹，我们可是又见面了。”

小环一怔，还没会过头已经笑了出来，道：“瓶儿姐姐。”

回头一看，果然正是风情万种、风华绝代的金瓶儿，微笑着站在背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野狗道人毕竟乃是魔教中人，对金瓶儿颇感畏惧，表情便有些不自在，但小环与金瓶儿却着实交好，看到她便欢喜不已，拉着她笑个不停。

金瓶儿如姐姐一般，颇为疼爱地摸了摸小环的头，随即有意无意向天空望了一眼，道：“小环妹妹，我今天找你们，其实是向你爷爷问几句话的。”

小环、周一仙包括野狗都是一愣。

金瓶儿淡淡地向周一仙道：“关于南疆异族鱼人，我还有几个问题向你请教请教呢。”

周一仙为之哑然，皱起眉头，金瓶儿目光却在问话之前，又轻飘飘地向天际望去。

只见那里高空白云之间，隐约有一道光芒穿梭在云中，渐渐向南方而去。

第二十三章 剑舞

深夜。

青云山，小竹峰。

天色阴暗，不见有月亮星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小竹峰。陆雪琪一身白衣，独自伫立在小竹峰后山的望月台上。

此处的望月台，其实就是小竹峰上最有名的所在，与青云山通天峰上的“云海”、“虹桥”并列为青云六景之一的“望月”。

小竹峰后山也是遍布着茂密的竹林，但与大竹峰后山上的“黑节竹”不同，小竹峰上盛产的是另一种奇异竹子——泪竹。这种竹子颜色翠绿，竹身细长，比一般竹子少了近一倍的竹节，但竹质坚韧之极，号称天下第一，普通樵夫都无法砍断。但泪竹最著名的地方，却是在竹子翠绿的竹身之上，遍布着一点一点粉红色的小斑点，宛如温柔女子伤心的泪痕，极是美丽。

而小竹峰的名字来历，也是从此而来。

至于望月台，其实是个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据说当月色明亮的夜晚，月光会慢慢从山下升起，缓缓爬上望月台，而在月光完全照亮望月台的那一刻，也正是月正当空的时候。

望月台最美丽的时候，月华清辉会突然灿烂无比地洒下，从光滑的望月台岩石上倒射开去，顷刻间照亮整座小竹峰，那一刻站在望月台上的人，几乎就像是站在仙境中一般；更有甚者，传说当一甲子方才出现一次的满月之夜那天，竟会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明月之上，那份超感体验委实令人无限向往。

不过晚月黑风高，显然并非欣赏美景的时候，此刻不要说是这小竹峰后山望月台上，就是前山弟子聚居之处，也是黑暗一片，众人早已经入睡了。

只有陆雪琪，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孤僻冷清的地方。

从不离身的天琊，还在她的身后，在黑暗中轻轻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亮，照亮了周围些许地方。夜风冷冷吹来，将她一身如雪白衣，轻轻吹动。

鬓边，有几丝秀发，被风儿吹乱了，拂过她白皙的脸庞，她默默地站在望月台悬崖的最前方，怔怔地向着远方凝望。

山风，渐渐大了，她的衣裳开始在风里飘舞。

往前再进一步，就是一片黑暗，就是万丈深渊。

悬崖边，微光里，那个白衣女子孤单伫立。

一点一点的，有什么在深心浮现，原本是温柔的情怀啊，怎么慢慢地，却变成了伤心。

一下，一下，像看不见的刀锋，在心里深深刺着。

镂刻在深心的痕迹，原来却是一个人的容颜。

相思，刻骨……

她在黑夜无人的时分，在僻静无人的地方，慢慢地，张开双臂，前方，就是无边的黑暗，仿佛天地苍茫。

风这么急，冲入怀里像是要把人扯碎一般，脚下的黑暗蠢蠢欲动，从不知名处伸出黑暗的手，缠住她的身躯，想把她拉入深渊。

只是她竟是痴了一般，默默凝望着，风吹着她此刻单薄的身体，就像是，黑暗中飘零的百合花。

夜色，深深。

那莫名的寒冷，透入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只有头脑，只有头脑却忽然炽热，那深深隐藏在内心里的柔情此刻突然像是燃烧的火焰，迸发开去，然后凝结成——

一张容颜。

“呛啷……”

一声锐响，在黑夜里突然响起，远远回荡开去。

天琊神剑出鞘，在黑暗里绽放出灿烂的光芒。白色的身影随之腾起，在半空中接住天琊，凛冽的山风席卷而上，伴着那白色身影，在望月台上，开始了美丽的剑舞。

秋水如长天落下，化作无边银河，在纤纤素手中婉转腾挪，在黑夜里欢畅奔流。时而冲天，时而落地，时而化作银衣流光，眷恋那绝世容颜；时而又散作漫天繁星，闪闪发亮。

陆雪琪就在这望月台上，深深咬住了唇，闭上了眼，身子仿佛随风飘荡，如飘絮，如冷花，舞出了这世间凄美的身姿。

她化作白色浮光，用尽了所有气力，脸色那般苍白，仿佛还看到淡淡汗珠，可是她竟然还不停下，也许身体倦了，才能忘却所有！

所以她舞着，舞着，夜色里那道身影，幽幽而美丽……

“叮！”

轻轻的一声脆响，天琊神剑缓缓地从手中落了下来，那锋锐的剑锋根本无视坚硬的岩石，如刺雪一般，无声无息地刺进了石头之中。

灿烂而美丽的白色身影，渐渐低伏，黑暗悄悄涌上。

谁在黑暗中，低低喘息？

有水珠，轻轻滴下，落在石头上，许是疲累后的汗水？

她轻轻地喘息着，喘息着，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目光抬起，却有淡淡的惘然。

不知何时，她舞到了望月台的后边，眼前是一片竹林，在她面前的，是纤细而温柔的泪竹。

淡淡微光下，一点一点的泪痕，像伤了心的女子。

她怔怔地看着，然后忽然笑了出来，无声地笑着，仿佛还带有几分苦涩，随之她不顾地上尘土，不顾身上洁白衣裳，背靠着泪竹，坐在了地上。

抬头，望天！

苍穹无垠……

夜风吹来，有淡淡熟悉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原来疲累过后，那心中的容颜，却是更加深刻的。

往事，一点一滴，似刻在心头，再也抹不去了。

就像是那日在天帝宝库之外，他冲动地拉住她的手救她，根本忘了自己的危险。

她仍然闭着眼睛，可是，嘴角却有淡淡的微笑出现。然后，想着，想着……

直到想到了那最后时刻，出现在他们周围的神秘文字，这才发现，那些字竟然是深深刻在了脑海之中。也许，这样可以忘了他吧？

她这样对着自己的深心说着，虽然她自己也不信，但是口中，仍是轻轻念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深夜里，古远的文字仿佛魔咒，低低地回响在黑暗中。

※※※

青云山通天峰，祖师祠堂。

大殿里的光线还是和平时一样显得有些昏暗，掌门道玄真人手捧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向无数祖师先辈灵位行了礼数，然后踏前一步，将手中的檀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之中。

在他的身边，只站着那一个照顾祖师祠堂的落魄老人。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条条皱纹深得像是刻在脸庞上一般。

道玄转过头来，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忽然道：“你看起来好像又老了几分。”

那老人面无表情，淡淡道：“岁月催人老，有什么好奇怪的？”

道玄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话，这时忽然从祠堂外头传来一个声音：“前辈，弟子林惊羽回来了，向前辈问安。”

道玄眉头微皱，住口没有说话，那老人缓缓走上一步，但也没有走出祠堂，只提高了些声音，道：“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惊羽在外头恭谨地道：“弟子头天回来，在禀报掌门之后，先回龙首峰见过了首座师兄，一得空就过来拜见前辈了。”

那老人嘴边似浮现了淡淡微笑，道：“哦，这样啊。那你先在外面等一等，我这里还有个客人。”

林惊羽在外面似乎怔了一下，这祖师祠堂向来没什么人来，想不到今天居然还有客人。不过他师从这神秘老人修行十年，早已经对他敬如恩师，当下应了一声，在一旁就安静等候了。

道玄真人慢慢走了几步，站在大殿里的阴影中，从大门看出去，只见和煦的阳光下，林惊羽背负斩龙剑，一身长衣，腰束玉带，面容英俊出尘，态度恭敬地站在祖师祠堂的一侧，耐心地等待着。

他默默看了一会，道：“这孩子是块好材料，无论资质、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那老人脚步看去有些迟缓，走到他身边，也向外看了一眼，道：“那你当年怎么不把他收到你的门下？”

道玄真人遥望着站在祠堂外头的林惊羽，那青年正是英姿勃发的时候，无论从哪里看，都透露着那么一股蓬勃的朝气和逼人的锋芒，让人觉得他与众不同。

道玄真人忽然笑了，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那个老人道：“因为他太像一个人了，气质、表情，甚至连他的资质，都和那个人这么像。如果让他在我身边，我会睡不着觉的。”

他身边的老人脸上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

道玄真人回过头，看了看他，许久之后，忽然摇头，然后笑道：“我和你开玩笑的！”话音未落，他眉头却皱了一下，随即手抚胸口，低低咳嗽了几声。

那老人向他的胸口望了一眼，又看了看道玄真人此刻微微变得苍白的脸，淡淡道：“都十年了，你的伤还没好吗？”

道玄真人没有说话，但咳嗽声却渐渐大了起来，他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过了好一会，咳嗽才慢慢平缓下来。

然后他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门外的林惊羽，走到供奉着列位青云门祖师灵位的灵台前，怔怔看了一会，然后静静道：“我也没想到，诛仙剑反噬之力竟如此厉害！”

那老人慢慢走了过来，伸手拿过一块抹布，在厚重的供桌上开始轻轻擦拭着，口中道：“诛仙剑威力如此巨大，再加上‘诛仙剑阵’，足可逆天，这等凶戾之物，大违天意，你在动用诛仙古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

道玄真人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幻月洞府里的石碑之上，自青叶祖师以下，历代祖师都留下严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此剑！”

那老人慢慢地擦着供桌，动作很慢很慢，似乎这样擦拭已经许多年了，所以才这么专注。他的眼睛看着桌子，忽然笑了一下，道：“其实我也曾经想过，也许你多用几次诛仙古剑，或许就会死得比我还快了。”

道玄真人望着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眼睛里瞳孔忽然收缩，过了一会，才慢慢转过身向外走去。

“你要走了吗？”那个老人略带苍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道玄真人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片刻之后，他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你还记得当年我救你时说的话吗？”

那个老人站在黑暗的阴影中，没有回答。

道玄真人也没有回头，这个祖师祠堂里仿佛飘荡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半晌，只听道玄真人淡淡地道：“我救你，是因为我欠你，但我不会让你活得比我更久的！”

那个老人的身体隐没在阴影中，一动不动，道玄真人随即走了出去，离开了这个祖师祠堂。

※※※

林惊羽正在外面耐心等候，忽然看到掌门真人从祖师祠堂里走了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道玄真人向他深深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便走了。

林惊羽目送掌门真人离去，不知怎么，从刚才道玄真人从祖师祠堂里一出来的时候，他就突然觉得掌门真人的脸色有些奇怪的苍白。

林惊羽正自想着，从祠堂那里，已经传来那个老人的声音，缓缓道：“是惊羽吗，你进来吧。”

林惊羽连忙应了一声：“是。”说着走进了祠堂。

刚走入祖师祠堂，林惊羽顿时觉得身上一阵凉意，同时四周也阴暗了下来。他不禁皱了皱眉，这十年来他一直跟随这个神秘老人在这里照顾祖师祠堂，但从他来的那一天起，他就觉得这个祖师祠堂很是奇怪，无论何时都是阴阴暗暗的感觉，偏偏这里还不是一片漆黑，反而在那些祖师灵位之前，还点燃着许多香烛，但这些昏暗的烛火的微光，似乎只是为了衬托这里更深的阴暗，根本无法让这大殿摆脱阴森的感觉。

不过他毕竟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年，而且对站在阴影中的那位老人更是景慕之极，早就不把这里的奇怪地方放在心上，当下他恭恭敬敬向那个老人的身影行了一礼，道：“前辈，弟子回来了。”

这十年来，林惊羽也曾经不止一次想称呼这老人为师父，但却屡屡被这个神秘老人所拒绝，所以林惊羽一直称呼他为前辈，反正看到连掌门真人有时也对这老人另眼相看，想来他必定是当年青云门中的长辈。

那老人笑了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惊羽，见他出去几个月，面上有些风霜之色，但整个人却更见精神，不禁眼中也有微微欣慰，和声道：“这次出去，没有受伤吧？”

林惊羽微笑道：“要说受伤倒也不是没有，不过都是些皮肉小伤，不值一提。只可惜这次去死泽之中，无功而返。”

当下他简单将死泽一役说了说，此时魔教内斗中三大门派一起灭了长生堂的消息，已经轰传天下，林惊羽也在回来的路上听了，此刻也一起对这老人说了出来。

不过这老人显然对长生堂的存亡不怎么感兴趣，听到这魔教四大派阀之一被灭之时，他连脸色都没变化一下，只是安静地听着林惊羽说话。

在林惊羽说完之后，这个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说这次魔教其他三大门派包括万毒门都有大批人马前去吗？”

林惊羽点头道：“是。”

那老人仿佛迟疑了一下，但终究还是道：“你有没有见到苍松？”

林惊羽身子一震，为之愕然，但随即沉默了下来，面上表情复杂之极，半晌才道：“没有，前辈。”

老人把他脸上神色都看在眼里，忽然道：“你是不是很恨他？”

林惊羽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但正邪不两立，反正我们就算再见面，也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哼！”那老人忽然冷笑了一下。

林惊羽吃了一惊，道：“前辈，怎么了？”

那老人缓缓摇头，转过身去，目光向上望着，映入眼帘的是高高在上的无数青云门祖师灵位，他们灵位之前的昏暗烛火，此刻看来仿佛他们的眼睛，沉默地望着祠堂里的人们。

“他从小将你抚养长大，传你道法，教你做人，末了还将斩龙剑传了给你，可曾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那老人忽然道。

林惊羽慢慢摇头，低声道：“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我往日也如敬仰天神一般，看他如父，敬崇之极。可是……”

林惊羽没有说下去了，那老人也突然沉默，过了许久，那老人才苦笑一声，带着无尽的酸楚，对着面前那些灵位烛火，低声道：“其实，苍松他只是个走错路的可怜人啊……”

第二十四章 古刹

南疆恶地，在神州浩土的极南所在，传说那里穷山恶水，盛产毒虫猛兽。而与中原地带最为明显的分界地，便是在极南地方，突然如平地崛起一般，高大巍峨的山脉一座连着一座，高耸入云，将南北隔断。

自古以来，中原丰腴之地便少有人前往南疆，原因无他，一来道路险峻，二来猛兽毒虫、瘴气恶水太多，且土地多贫瘠，无法农耕。后来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世间开始流传南疆那无尽大山之中，有各种野蛮异族，茹毛饮血，残忍好杀，其中更有生食人肉的恐怖兽人，自此更无人胆敢前去，反而是天下震恐，日夜担忧那些异族会不会有朝一日，从那些大山之中突然跑了出来，侵入中原，危害天下。

不过这千年以来，却没有什么蛮族害人的传闻，虽然偶尔在南疆边陲之地，也不时流传过几例看到古怪异族模样的怪物出现，但多半无疾而终，渐渐也被人们淡忘。今时今日，就算是在南疆边陲生活的人们，也大概只有母亲夜晚哄孩子睡觉的时候，说上一句“再不听话，那些蛮族怪物就要来捉你了”这些话，平日里，却从未有人会想起这些深山中的异族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更不用说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原之地了。

说起来，那一片被层层迷雾笼罩的十万大山，如今已经被天下百姓遗忘了。

不过天下寻常百姓忘了这些异族，但一些修真炼道之士，却没有忘。无论正邪魔道，只要资历老一些的，都知道这千年来南方异族之所以无法祸害天下，正道巨派焚香谷实乃居功至伟。

十万巍峨高耸的大山，隔绝了南北往来，中原之民无法南下，那些异族蛮人也难以北上。但在千年之前，一次不可思议的天雷浩劫从天而降，方圆千里之内的百姓死伤无数。浩劫过后，有人发现，在巍峨山脉之中，天雷巨力竟硬生生将高山某处劈开，露出了一条宽达三尺的幽暗小道。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世间流传起十万大山之中，隐有蛮族怪人，不时侵扰民间，边陲百姓苦不堪言，直到焚香谷一脉的出现。

焚香谷在正道诸派之中，来历最是神秘缥缈，早在一千五百年前，便有这一脉弟子行走天下，若单论渊源，全天下只有青云门和魔教比焚香谷历史更长，连天音寺也不如它。

但虽然如此，这一派往日却极为低调，虽然不时会出现几个道行高深的有道之士，对天下局势的影响却不大。直到八百年前，这一派在南疆边陲之地那条漆黑隧道附近，找到了一个山谷定居下来，从此自称焚香谷，并在八百年中不可思议的高手辈出，势力日盛，到如今已然和青云门、天音寺分庭抗礼，成为天下正道三大派之一。

而相应的，焚香谷当代谷主云易岚，也是与青云门道玄真人、天音寺普泓上人齐名的正道巨擎，只不过此人向来低调，单论名气却是不如以上二人。

因为地理关系，焚香谷几乎是本能地担负起了看护那条在当地被称呼为“黑洞”的幽暗小道，从那以后，便再无听说过有蛮族怪物侵扰百姓的传闻了。故在当地百姓心中，焚香谷声誉极高，被人尊崇为神仙一流。

这些资料在魔教鬼王宗中都有记载，鬼厉在这十年之中也曾经看过，如今在脑海中缓缓翻了出来。此刻已经是他在询问周一仙关于鱼人族怪物消息之后南下的第三日，一路之上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十万大山附近。

夜已深，这一晚明月当空，云层颇厚，不见有几颗星星，但月华清辉，洒向人间，也把他处身的这个山头，照得颇为明亮。

鬼厉站在山丘之上，向南眺望，眉头微微皱着。猴子小灰依然还趴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哪里摘来的野果，正津津有味地啃着。

这一路下来，在最初两日，他还能找到属下杀生和尚留下的记号，但到了今天，杀生和尚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消息。不过从前几日他留下的信息看，精擅追踪之术的杀生和尚已经确定那些神秘鱼人正在迅速南下，目标显然是要回到南疆老巢。

难道，杀生已经和那些神秘莫测的鱼人发生冲突了吗？

鬼厉微微叹息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南疆蛮族与中原人物截然不同，这在鬼王宗残存记载中已经提到多次，那里的人根本不懂什么修真炼道，但却似乎有各种诡异巫术异法，匪夷所思。

杀生和尚年岁不长，性子暴躁，但在鬼王宗新一代弟子中却着实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平日里跟随鬼厉，实是个得力的手下。

这一番神秘失踪，鬼厉隐隐有些担心。只是此刻他凝望前方，只见黑夜沉沉，南方处黑影瞳瞳，似有什么巨物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十万大山。而在那片山脉之下的某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神秘的焚香谷了。

南疆边陲，向来就是焚香谷势力范围，魔教弟子孤身进入，危险自不待言。

鬼厉沉思时候，忽然间若有所感，抬头望天，只见天际一轮孤月，穿梭在淡淡黑云之间，仿佛突然之间，有了几分妖异。

一道暗色红光，突然出现在夜空之中，在月华清辉之下，掠过天际，向南方一处山头，落了下去。

鬼厉目光盯着那道诡异红光，双眉渐渐皱起，片刻后似下了决心，拍了拍肩膀的小灰，随即脚下青光泛起，噬魂闪烁着幽幽光芒，托着他和小灰慢慢升起，陡然间加快速度，往那道红光方向追了过去。

※※※

夜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黑云渐渐多了起来，天际那轮孤月，光华也渐渐暗了，倒似有种南疆地方特有的幽暗妖异之气，在这个夜晚越来越是浓郁。

那道神秘红光飞行了一会，在离鬼厉藏身的那个山头往南十里处的一座山间落了下来。南疆多山，山上也多草木，只不过这座无名小山的森林之中，却有一座荒凉古刹。那道红光就落在古刹前头，一阵光芒晃动，现身出一个身材枯瘦的老者来。

他向四周望了望，确定无人之后，便走进了古刹。

荒山野岭，荒芜古刹，却有人深夜到此，其中自然有不可告人之事。片刻之后，在古刹外的树林阴影之中，鬼厉的身影缓缓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这无名古刹上打量了一番，随即又抬头望了望天。夜空里黑云更重，渐渐遮去了月华。

他身影晃动，悄无声息地向古刹掠了过去。

这座古刹显然荒废已久，寺内到处是残垣断壁，就连主殿，从外面看去也是破损无比，到处是破洞。夜风冷冷吹来，残破窗子吱呀晃动，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凄凉，还隐约有一丝诡异。

“啵！”

一声轻微的响声，似有什么人点燃了火折，一点微弱灯火在大殿里头亮了起来，只是这灯火昏暗，只能将主殿中的地方照亮一点，稍远一些的地方，便仍旧笼罩在黑暗之中。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突然，一阵诡异莫名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这声音如深夜鬼哭，又似毒虫夜行，听了登时令人心头发麻，难受之极。

鬼厉隐身在阴暗中，静静地向大殿之中望去。

在大殿昏暗灯火之下，除了刚才见到了那个老者，竟还有二人，一人三十多岁模样，身材中等，还有一人，身材颇高，但不知为何，竟然全身上下被一条披风紧紧包裹着，连头上也没露出一分，而那种诡异莫名的声音，竟然就是从披风底下发出来的这个人。

这声音回荡在幽暗古刹之中，越发妖异，仿佛恶鬼苏醒一般。

鬼厉冷冷望着，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诡异话语，自然不知其中含义，但看其他二人神色，便知道会有结果。果然那神秘人说了一会，暂时停了下来，站在他身边一直凝神倾听的中年男子转头对那个老者道：“族长说道：这一次无功而返，反而让本族折损人手，暴露行藏，都是你们消息不准。兽神大王听说之后，大发脾气……”

那中年男子说到“兽神”二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低，而那个裹在披风下的高个身影，竟也似抖了一下。

那老者也皱了皱眉，道：“我们本来约定，便是告知兽神大王那颗‘天帝冥石’所在，据我们所知，那颗奇石的确就在死泽中的天帝宝库之中，这却如何怪我们消息不准？”

他看了看那个披风下的神秘人物，嘴边忽然掠过一丝讥笑之色，道：“只怕是你们自己力不从心吧？”

此言一出，那被披风包裹的神秘人顿时应声而道：“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这种怪异声音一迭声地说了出来，隐身在一旁的鬼厉虽然不明白其中含义，但听这声音急促尖锐，显然那神秘人物大是愤怒。

这神秘人“叽叽叽叽”说了好一会儿，居中翻译的那中年男子面色也是渐渐难看，好不容易等他停了下来，中年人迟疑了片刻，才道：“族长说，他们虽然从未到过死亡沼泽，但也知道那里从无人烟，此次突然多了无数中土修真高手，自然、自然是你们消息不对。”

那老者一看中年人似乎说完的样子，不由得一怔，刚才那神秘人说了许久，这中年人翻译过来的时候，却只有这一句，想来是中间那神秘人物多有咒骂恶语，中年人不愿翻译。

那老者沉吟片刻，看样子似乎还是不愿意与神秘人翻脸，遂道：“此次天帝宝库出世，异兆宏大，震动天下，想来那些中土修真高手也是闻讯而去，这就非我们能够控制了。”

被披风包裹的那个神秘人余怒未息，又是一阵怪声，中年人侧耳倾听，频频点头，随即对老者道：“族长说，那颗天帝冥石对兽神大王十分重要，关系重大，此次无功而返，兽神大王勃然大怒，当场就杀了好几个族人……”

那老者听到这里，面色凝重，但眼中一丝讥讽之色仍是忍不住地一闪而过。

中间那人继续翻译道：“所以请你们速速打听这颗宝石到底落在谁人之手，他们好再次前去取来献给兽神大王！”

隐在一旁的鬼厉突然心中一动，听他们几次提到天帝冥石这件事物，莫非就是被小灰吞食的那颗奇石？

这时只见那老者沉吟了片刻，然后点头道：“好，这件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三日之内，我们就给你一个答复。”

神秘人哼了一声，“叽叽叽叽”说了几句，那中年人向老者点了点头，道：“族长答应了，说三日之后，还在此处相见。”

老者点了点头，还待说些什么，那个神秘人却身子一转，径直走了出去，根本不再看他们一眼，倨傲无礼之极。

那老者脸色一变，看着那神秘人的背影怒容满面，中年人连忙拉了他一下，连连摇头，老者看了他一眼，这才忍了下来。

待那个神秘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后，那老者才“呸”了一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一群畜生而已！”

中年人赔笑道：“师叔，你老别生气，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那老者冷笑道：“我才懒得理他们，”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说起来，孙图，你在那些畜生中生活了三年学习他们的鸟语，只怕吃了许多苦吧？”

被叫做孙图的中年人笑了笑，道：“弟子受师门厚恩，无奈资质浅薄，正苦着无力报答谷主以及诸位师叔厚爱，正好有这个机会，弟子敢不尽心竭力！”

鬼厉猛然间听到“谷主”二字，心中顿时一凛。

那师叔却笑了笑，似乎十分嘉许，伸手拍了拍孙图的肩膀，忽然间又冷笑道：“还好谷主明鉴，知道我向来沉着，所以派我前来与这些畜生相会，若是上官策那个老家伙来，还不得当场就坏了事！”

孙图干笑一声，面上神色便有些古怪，嘴里喏喏应声，却似乎也不敢在背后那个上官策。

一旁的鬼厉此刻再无疑问，上官策乃是南方“焚香谷”中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虽然向来不在天下行走，但威名早著。尤其是十年前青云一战，鬼王更施巧计，派周隐假扮上官策暗算天音寺僧人，果然一举成功，几乎将青云、天音两大派置于死地。当时鬼厉还是个名叫张小凡的青云弟子，正在场中，自然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听两个人口口声声叫着那个神秘人做“畜生”，刚才那神秘人的身份似也呼之欲出，只是向来正义凛然的焚香谷一脉，此刻竟然透露出不可思议的邪气。

鬼厉冷冷地注视着大殿里那两个人，在黑暗里，嘴角露出冰冷而轻蔑的冷笑。

场中，那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孙图一口吹灭了大殿烛火，二人便向外走去，看来是想离开此处。鬼厉在暗处皱了皱眉，正沉吟时候，忽地，从古刹外头传来一声怪异嘶吼！

古刹中诸人都是吃了一惊，那老者和孙图同时停下脚步。

这声音凄厉而愤怒，中间仿佛还带着一丝惊惶，但听着似乎是什么野兽吼叫，而非人类惊呼。只是鬼厉略一分辩，登时听出这声音倒似乎是刚才裹着披风的那个神秘人物发出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与此同时，老者和孙图也听了出来，顿时脸色大变，同时腾空而起，向寺外飞去。

深山野岭，竟然还有人伏击！

月光冷冷，仿佛妖异之色更重了。

※※※

古刹之外，远处一个山丘背后。

一道紫芒，在夜色里霍然绽放，冲到半空，随即劈下。

远隔在数十丈外，鬼厉竟也感觉到那一丝凛冽煞气。他双目瞳孔一缩，片刻间已认了出来那是什么法宝。

焚香谷那两人如飞而至，但那老者的道行明显比孙图高了许多，只一会工夫竟将孙图拉下了数丈之远，同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暗红仙剑，往那道紫芒闪亮处疾飞过去。

只是还不等他飞到山丘背后，只听得一声大吼，带着绝望，回荡在这个黑暗的夜色之中。那老者脸色大变，脚下更急，呼的一声飞了过去，鬼厉悄无声息地从另一方向，也跟了上去，绕到了山丘背后。

一股血腥气息，登时扑面而来。被劈为两半的披风从半空中缓缓飘下，暗红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那个现出真身的神秘人物，是一个鱼头人身的鱼人，但此刻竟被人生生从头到胯下，一刀劈成两半，尸身倒在地上，但凶手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那老者惊怒交集，这凶手在顷刻间出手杀人，随即隐身不见，这份道行当真非同小可。虽然他心里看这鱼人极不顺眼，但却知道谷主与这些蛮族实有大事商议，此番竟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暴起狙杀，万一那边追究起来，自己实在难以交代。

这时孙图也赶到现场，将这一幕血腥图像看在眼里，登时目瞪口呆。

那老者脸色难看之极，忽地腾身而起，暗红光芒托在脚下，飞到半空，举目四望，却只见四下漆黑一片，茫茫林海，哪里找得到凶手踪影？

忽地，他大声喝道：“哪一位高人在此，请出来一见，焚香谷吕顺请教！”

这声音远远传了出去，片刻后在林海山间，隐隐有回声传了回来，到处都是“吕顺请教……吕顺请教……”

只是除此之外，却是再无声息。

吕顺双眼如要喷出火来，片刻后落下地，对孙图说道：“你收拾一下族长尸体，带回谷中，凶手下手不久，必定还在附近，我挖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找出来。”

孙图连忙点头，道：“师叔小心。”

话音未落，吕顺已然腾身而起，没入了那一片树林之中。孙图转过身来，看着地下那变成两半的尸首，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忍不住露出厌恶之色，呸了一声。

鬼厉缓缓退了回来，在暗处沉吟片刻，又向四周地形上仔细望了一眼，目光落到了自己刚刚出来的那座古刹之上，立刻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夜色冷冷，黑云蔽月。

虽然才一会工夫，但这座古刹之内，突然又像是阴暗了许多，只有偶尔从黑云里探出头来的月光，才会照亮些许地方，但片刻后又归于黑暗。

鬼厉缓缓走了出来，站在大殿之前的空地之上，一双眼紧盯着大殿。

冷风吹来，残破的窗户发出了诡异的“吱呀”声，在黑暗中低低响着。

“公子果然厉害，我瞒得过吕顺，却瞒不过你啊！”

大殿里的黑暗中，忽地响起了幽幽的话语，轻轻飘了出来。

第二十五章 魔阵

狐岐山。

鬼王宗总堂所在。

在荒凉的山体之下，鬼王宗的总堂隐匿在坚硬的岩洞之中。在弯弯曲曲的隧道里，某个幽深静谧的地方，长长的隧道中空无一人，只有两旁石壁上每隔数丈，镶嵌着一盏铜灯，照亮了些许地方。

面蒙黑纱的幽姬，身影飘忽，独自向前走着，远远看去，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幽魂。

这个地方，已经是鬼王宗的禁地所在，与碧瑶所在的寒冰洞，同是鬼王宗里最神秘的地方，向来严禁普通弟子出入。但幽姬身为鬼王宗四大圣使之一的朱雀身份，是鬼王宗最核心的成员之一，所以才能自由出入这些地方。

只不过，她往前方那幽幽延伸、仿佛永无止境的深深隧道望了一眼，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看去似乎有几分迟疑之意，但终于还是迈步走去。

前方阴影深处，仿佛也传来几声怪异咆哮声，像是什么野兽嘶吼。

又走过了一段长长的隧道，两旁的灯光也越来越是昏暗，终于，在拐过了一个拐角处后，幽姬走到了这条隧道的尽头，那里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三字：

困龙阙。

幽姬盯着那三字望了许久，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从刚才开始就不时响起的怪异咆哮声，渐渐清晰了起来，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

她面上的黑纱动了动，似乎是摇了摇头，轻声叹息，然后走进了这个石门。

一进石门，豁然开阔，里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石窟，旁边岩壁上怪石突兀，各具形状。而在幽姬处身的石门前，是一条悬空的石径，蜿蜒向前，通向石窟中央。此时此刻，她竟然处身在这个巨大石窟的半空中。

幽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看到这等景象，却也没怎么吃惊，只沉默了片刻，就顺着那条窄小石径向前走去。石窟的上半部分是一片黑暗，但就在石径的下面，却有红光隐隐闪耀，反射上来，反而将石窟上边的岩壁映得有些狰狞。

空气中的血腥气味，越发重了。

这条巨大石窟中的悬空石径，也不知道是天生形成，还是人工所造，就这般横悬空中，远远望去，底下竟无一根可以支撑的石柱，直是匪夷所思。

幽姬黑色的身影，在石径上走着，行走间连一点脚步声也无，倒真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样子。不过没走多久，她就看到了前方的那个身影。

鬼王。

石径的尽头，是一个七尺大小的石台，鬼王此刻就站在上面，负手而立，从背后望去，他的身影沉稳而厚重，看去似乎和这个巨大石窟融为一体了。

幽姬走到他的身后，低声道：“宗主。”

鬼王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微笑道：“你来了。”

幽姬面上的黑纱忽地一顿，似是吃了一惊。石径到了这个平台，就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空荡荡，相应的，石窟底下的神秘红光，也亮了许多。此番鬼王转头，那红光顿时从他转身间射了过来，隐隐约约将他的面容照得有些模糊，甚至连他的眼睛里，有似有淡淡红芒。

鬼王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些，只道：“你过来吧。”

幽姬走了过去，站在平台之上，顿时眼前大亮，再无石径遮挡，将石窟底部事物一览无遗。

这个石窟下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鲜红的血液灌满了巨大石窟的底部，真不知道鬼王宗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新鲜血液。想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味，就是从下面而来的。

在血池之中，赫然浸泡着两只巨兽，一只是死亡沼泽中的黄鸟，一只是东海流波山上的奇兽夔牛。这两只上古奇兽大半的身子都被浸泡在血水之中，同时从血池上方各有一道暗红光芒，笼罩在它们身上。看那暗红光芒所发出的地方，正是被莫名力量孤悬半空的伏龙鼎。

伏龙鼎所在位置，离鬼王和幽姬站立处颇远，但幽姬仍然能看到在伏龙鼎上有一道黑色人影正在施法，只是在红芒遮挡下模糊不清。不过纵然如此，她也知道那是什么人——鬼先生，魔教鬼王宗中最神秘的人物。

幽姬身为鬼王宗上一代的四大圣使之一，对鬼王宗大小事情几乎了若指掌，但只有这个鬼先生却是例外。原因很简单，此人原先并非鬼王宗中人物。而是当代鬼王登位之后，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一位神秘人物，鬼王对他极为敬重，而这个神秘人物在极少数几次的出手中，所展现的诡异道法，也让青龙、幽姬等鬼王宗高手为之动容。

但在幽姬心中，却始终对此人抱有深深警惕之心，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在鬼先生的大力推动之下，鬼王终于在十年之前，开始启动“四灵血阵”。

鬼王宗历代传递的镇宗法宝“伏龙鼎”，来历神秘莫测，其中蕴涵着无尽灵力，非正非邪，诡异之极。而在伏龙鼎鼎身之上，除了古拙花纹之外，还刻着许多神秘铭文，历代鬼王宗祖师都无法参透。但到了当今鬼王这一代，他胸中包罗万象，实是个奇才，正好在他身边又突然出现了一个对这种神秘文字似乎专有研究的鬼先生，二人合力，竟然将这些神秘文字给解了出来。

原来这伏龙鼎鼎身铭文，所记载的是一种名叫“四灵血阵”的诡异法阵，需要以远古洪荒时代的四种奇兽灵力，引发伏龙鼎本身诡异法力，则成一威力无匹的绝世法阵。按照古鼎铭文中所说的，这四灵血阵一旦形成，其力量便足以毁天灭地。

鬼王乃是雄才大略的不世枭雄，自然不会对这种强大力量视而不见，而十年之前青云一战，青云门诛仙剑阵威震天下，所向披靡，非人力所能抵挡，鬼王仔细思量，唯有这四灵血阵，才有战胜诛仙剑阵的可能。

从那以后，鬼王宗的一切行动，便开始围绕四灵血阵而进行了。

幽姬目光从鬼先生那模糊不清的身影上收回，望向血池中的那两头灵兽。虽然被血水围绕，但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的黄鸟显然并不甘愿，时不时发出一声愤怒清啸，双翅展动，登时将周围血水鼓出巨大波涛。

只是这血池之中的血水似乎对它有奇异的克制功用，黄鸟的灵力和力量显然远非当日可比，特别是在它头上，还有一道从伏龙鼎上发出的暗红光芒笼罩着它。黄鸟一有异动，这暗红光芒登时明亮，被其笼罩的黄鸟顿时如被泰山压制一般，刚刚昂起的身子立刻就像被不可匹敌的重力生生压了回去。

如此几个回合之后，黄鸟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去，虽然还在反抗，但却越来越是无力。而在血池的另一头，单足巨躯的奇兽夔牛整个身子浸泡在血池之中，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偶尔向黄鸟那边望上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困在此处时间久了，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

望着这两只原本不可一世的灵兽竟然落到这个下场，幽姬忍不住在黑纱之下微微皱眉，心中一阵莫名的反感。

站在她身边的鬼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她看来，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幽姬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淡淡道：“没什么，宗主。”

鬼王看了看她，随后目光移到血池之中，半晌后缓缓道：“如今四灵血阵已经完成一半，只要再找到另外两只灵兽为引，我们鬼王宗称雄天下之日，指日可待。”

幽姬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

鬼王负手而立，目光仍没有离开血池之中那两只灵兽，口中却突然转换了话题，道：“你比我先到死泽，我嘱咐你暗中观察鬼厉，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幽姬面上黑纱轻轻动了动，片刻之后，道：“他在死泽之中，带领手下周旋于万毒门、合欢派和正道之中，在那等复杂诡秘、杀机重重的情势下，依然进退有据，并最终与他人联手灭了长生堂，实有大将之才。而且……”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来，鬼王略感意外，道：“怎样？”

幽姬迟疑了片刻，道：“他在内泽之中，突起偷袭重伤了万毒门的秦无炎，心思坚忍狠辣，不可小觑了。”说着，幽姬忽然心中一阵恍惚，自己谈论的这个人，真是当年那个张小凡么？

碧瑶所真心喜爱的那个人，真的就是他么？

鬼王却似乎颇为满意，点头道：“此子性情坚忍刚毅，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些年来他修习我圣教功法，又有天下无双的邪器日夜在身，性子暴戾好杀一些，也算正常。”

幽姬抬头，向鬼王看去，只见他嘴边隐隐有一丝笑意，但衬着他那张不怒而威的脸庞，竟然透出一股寒意。

“不过，”鬼王忽然说道，“我听说鬼厉在死泽之中，与那些正道中人碰面时候，尤其是遇到一个名叫陆雪琪的青云弟子，他的情况便有些异样，可有此事？”

幽姬身子一震，却见鬼王面容淡泊，看不出他究竟想着什么，只是她心中不知怎么，突然一阵紊乱。她与青龙二人暗中潜入死泽，鬼厉与陆雪琪之间隐隐有些微妙，她大部分都在暗中看到。只是此刻想来，她却觉得一阵莫名的心痛。

就像一枚尖针，刺入了心房。

“怎么了？”鬼王转过头来，看着幽姬。

幽姬缓缓低头，因为黑纱蒙面，没有人能够看到她的表情。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不知怎么，似乎有些嘶哑，但依然很清楚很冷漠地，回答着鬼王：“是，他和青云门陆雪琪之间的确有些暧昧，我亲眼看到在天帝宝库之外，面对黑水玄蛇，他冒死救了那女子一命！”

鬼王没有再说话，是只在片刻之间，周围的血腥气息突然十倍百倍的浓烈起来，那个男人依旧负手而立，但不知是不是被石窟底下的红光照耀着，他眼中红芒，霍然大盛。

幽姬缓缓向鬼王行了一礼，向后走去，慢慢走出了这个隐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石窟。

只是她刚走到那个石门，突然就愣住了。青龙静静地站在石门外头，淡淡地望着她。

幽姬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青龙缓缓走上前来，从她身旁擦身而过，向石窟深处走去，留下幽姬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隧道之中。

从始至终，他没有和幽姬说一句话。

※※※

南疆幽月，孤悬在西方天际。

深山古刹，虫鸣凄切，一派凄凉幽暗景色。

“呼！”

一声呼啸，光芒闪处，吕顺驭剑飞来，落到了这座古刹庭院之中，双眼里精光闪耀，一分一分仔细地向这座古刹大殿扫过去。

他在刚才已经驭剑搜遍了附近十里，毫无所获，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思量之下，突然惊觉这座古刹反而是自己疏忽的所在。

夜风冷冷，已经废弃的大殿连大门都已经不见，虽然就在刚才不久，吕顺还在大殿里面与人谈话。只是此刻看去，里面突然变得阴气森森，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窥视着他一样。

他手心忽然冒出了些许冷汗。

刚才死的那个鱼头人身的怪物，是南蛮鱼人族的族长，此番在与自己见面的时候被人狙杀，自己实在是脱不了干系。他深知南蛮异族和自己门派暗地里有着神秘交往，更了解那些蛮族的可怕与残忍，此番若不给蛮族一个交代，只怕自己要有苦头吃了。

但以他对南蛮异族的了解，这些鱼人的战力非同小可，虽然和自己这等修行高深的修真之士相比仍有不如，但要想一招即杀，这狙击之人的道法之高，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吕顺深深吸气，忽地高声道：“是哪一位高人，请出来说话。”

“说话……说话……”

夜风带着他话音的尾声，在古刹中间轻轻飘荡着，只是大殿之中依然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的声音。

吕顺脸色更沉，一咬牙，手中仙剑光芒大盛，人剑合一冲进了大殿之中，片刻大殿里登时明亮起来。但就在他人影刚刚没入大殿的同时，大殿残垣断壁的一侧，两道黑影迅速无比地离开大殿，没入了旁边的黑暗阴影之中，再无声息。

半晌，只听吕顺在大殿里东翻西找，乒乒乓乓响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颓然走了出来，显然一无所获。他站在台阶之上，面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一跺脚，叹道：“罢了，罢了。”

说着不停摇头，随即驭剑而起，往南而去，片刻间消失无踪。

古刹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刚才被吕顺惊吓消失的虫鸣，也再一次响了起来，冷月清风，又是一副荒凉景色。

只是随着吕顺消失了许久，这古刹仿佛也失去生机一般，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又过了片刻，忽然半空中一声锐啸，红色剑芒突然从高空云层疾冲下来，迅疾无比地落在古刹庭院之中，摇晃几下，现出了吕顺身影。

他这番去而复来，竟然是施了个空城计谋，假装远遁，却从远处折返，藏身在天空黑云之中。可惜饶是如此，古刹之中却依然无人出现，吕顺面上终于露出沮丧神色，长叹一声，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驭剑飞起，往南方飞去，此后再也不见他的踪影，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古刹之中，也再一次恢复了宁静，但片刻之后，两道黑影晃动，缓缓现出了两个人影。

当先一人，慢慢走到庭院当中，月华如水，冷冷洒下，将他在残破的青石庭院石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正是鬼厉。

抬头，望月。

月色清冷，照在他的脸上。

忽然间，他看去竟仿佛有了几分沧桑。

就连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此刻也和主人一样，默默地抬头望着月亮。

“怎么，公子喜爱这南疆月色吗？”忽然，身后另外一道仍旧隐没在阴影里的窈窕身影，发出悦耳轻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鬼厉慢慢收回目光，却并不回头，也不回答那个阴影女子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个鱼人？”

依然隐身在阴影中的那个女子发出一声轻笑，道：“那些鱼人不仅害了公子部属，也害了我的手下，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子你出一口气啊。”

鬼厉脸色丝毫不变，显然对这些话根本不信，淡淡道：“久闻‘紫芒刃’乃九天神兵，今日在姑娘手中施展开来，果然有神鬼不测之力。”

那女子一声轻笑，声音柔媚悦耳，在这凄凉夜色之中，似添了几道颜色一般，变得鲜活起来了。

脚步声缓缓响起，她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赫然是魔教合欢派，人称“妙公子”的金瓶儿。只见在月色之下，她依旧是一身鹅黄衣裳，柔顺衣襟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更有几缕细细发丝，在鬓发间垂下，微显零乱，却似乎更有种莫名的撩人情怀。

深山古刹，冷夜美人！

此时此刻，她眼波盈盈如水，眉目间似有春光图画，清丽无方，一时间，竟连这夜色，仿佛也温柔了起来。

鬼厉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看了看。

金瓶儿嘴角依然挂着微笑，柔声道：“公子你身怀异宝，乃是‘噬血珠’与‘摄魂’合而为一的不世奇珍，我这小小的紫芒刃，哪里敢和你的噬魂相提并论？”

鬼厉眼中红芒一闪而过，但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道：“姑娘此番南下，可也是为了追查这些鱼人异族的吗？”

金瓶儿微微点头，随即眼中眼波流转，道：“不过没想到此事居然和焚香谷有关系。”

鬼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心中对这个女子却是越来越是警惕，刚才她突起狙杀鱼人异族族长，这份道行之高，似乎比起当日在死泽之中，与自己还有秦无炎三人围攻长生堂玉阳子时显露出来的道法要高出不少，只怕当日她是没尽全力。

只是这道行高深，却还是其次，自己当日也保有后手。但金瓶儿狙杀鱼人，却分明有嫁祸焚香谷，挑拨暗中勾结的蛮族与焚香谷关系之意。

此女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实在非同小可。

金瓶儿目光在鬼厉面上转了几转，微笑道：“公子此次南来，必定也是追查这些鱼人的吧，倒不知道有何发现？”

鬼厉淡淡道：“没有。”

金瓶儿听他回答冷漠，却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是柔和，道：“只是如今我们都已经知道焚香谷似与这些蛮族怪物有暗中来往，不知道公子打算如何？”

鬼厉目光闪烁，道：“姑娘以为如何？”

金瓶儿微笑道：“是我先问公子的啊。”

鬼厉听她似嗔似笑的反问过来，眉头一皱，心下已转了无数念头：此番突然发现焚香谷竟然与南蛮异族有暗中勾结，实在是耸人听闻的一件大事。若是传到天下，只怕那些正道人物要吓得目瞪口呆了。

当此形势之下，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探一探神秘莫测的焚香谷了，只是眼下情况，其中似大有文章，先不说南蛮异族向来神秘之极，单是一个焚香谷，实力便是不容小觑。昔日从焚香谷中出来的李洵、燕虹等人，包括刚才的老者吕顺，道行均是极高。

金瓶儿慢慢走到鬼厉身前，抬头向他看去，微笑道：“公子可是想夜探焚香谷？”

鬼厉眼光一闪，道：“怎么，姑娘也有此意吗？”

金瓶儿微微一笑，妩媚动人，似有股美丽当面而来，鬼厉心志竟然为之一动，心中不由为之一震。

只听金瓶儿淡淡而道：“我自然愿和公子走这一趟，只不过有件事，还盼公子答应了我才是。”

鬼厉目光一凝，道：“什么？”

金瓶儿微笑道：“我只盼公子切莫如对付秦无炎一般，突然在一旁出手将我杀了。”

第二十六章 潜行

南疆山峰，与中原地带群山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秀美清幽，多了几分巍峨险峻。

夜幕之下，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巍然屹立，纵横交错，远远望去，竟透出了一片肃杀之意。

鬼厉负手而立，举目眺望，隔了两座较低的山头，一片较为平坦的荒野之后，大地之上突然耸立起四座高大高峰，环环相扣，围成一个山谷。在这四座高大山峰背后，茫茫夜色之下，便是无数阴影，正是南疆边陲无边无际的十万大山。

而在最前方四座山峰之中的，就是名动天下的焚香谷。

这一晚夜色深深，幽月高悬，天际隐隐还有几颗闪着微光的星星。那冷冷清辉之下，远处的那个山谷里似乎隐有雾气，淡淡漂浮，望去如轻纱薄雾，幽美之中带着几分神秘。

鬼厉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已经是第三天了，自从三日前那个夜晚，他和魔教合欢派的金瓶儿突然发现焚香谷竟似与南疆十万大山中的南蛮异族有暗中勾结，遂决定暗中查探焚香谷。“焚香谷”这三字在南疆边陲之地，自然是如雷贯耳，二人轻易就知道了焚香谷所在。但到了真正要暗中进入的时候，却发现事情竟然颇为麻烦。

焚香谷占地范围极广，按理说应该不难潜入。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二人凭借自身道行，轻易就躲过了日夜在外围警戒的焚香谷普通弟子，但怎知每次一到焚香谷相对深入的地方，不论二人如何隐藏身形，附近必定会突然响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清脆铃声，登时引来无数焚香谷门人仔细搜索，其中不乏高手。

鬼厉与金瓶儿俱是机警之人，几次都，及时退了出来，但无论他们如何小心谨慎，仍是无法躲过这莫名铃声，几日下来，仍是无法深入，焚香谷里面却似有警觉，已经增派了人手日夜巡视。

鬼厉寻思了半晌，仍然无法想出焚香谷到底是如何未卜先知知道他们踪迹的，看来这名列天下正道三大巨派之一的焚香谷中，的确是卧虎藏龙。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他肩头的小灰突然身子一动，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呼：

“啊！”

鬼厉转身，只见林间一小块空地之上，生着一堆火，金瓶儿坐在前头，手中拿着一根木棒，木棒上头穿着一只洗拨好的野兔正在烧烤。此刻见她皱起秀眉，望着手中木棒，一副颇为沮丧的模样。

鬼厉走了过去。

这三日来他和金瓶儿几次三番想潜入焚香谷，俱以失败告终，而平日里二人关系亦是颇为微妙，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是各自提防，都知道对方乃是心机深沉、辣手无情之辈，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会不会突然痛下杀手。

走到篝火近处，肩膀上的小灰“吱”的叫了一声，却是跳到了地上，鬼厉向金瓶儿看去，不禁怔了一下，只见她一脸无奈地看着手中木棒上串着的那只野兔，一只兔腿竟然被烤焦了。

他们二人在焚香谷外围转了几日，这等山野之地，周围自然是没什么村庄客栈，几日干粮吃下来，鬼厉倒没什么，金瓶儿却是有点受不了了。这一晚正好看到一只野兔跑过，顺手捉了来，生了一堆火想换换口味。反正他们处身所在，离焚香谷颇远，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只不过如今看来，金瓶儿道行虽高，往日里却并无这种野外烧烤的经历，几番下来，手法掌握不好，竟然将食物烤得焦黑。此番眼见鬼厉站在前头，小灰半蹲地上，一人一猴四只眼睛都落在那只烧焦的兔腿之上。金瓶儿脸上居然一红，慢慢地将木棒缩了回去，离开了火堆。

“吱吱、吱吱……”忽地，一阵古怪声音，却是猴子小灰咧嘴大笑，趴到地上，尾巴倒是竖得很高，摇来晃去，右手握拳，不断捶打地面，似是忍耐不住一般，做出了一副匪夷所思的动作。

金瓶儿与鬼厉同时一怔，片刻后双双会过意来，金瓶儿惊愕之余，脸上更是掠过一丝怒色，鬼厉却也不知道这猴子跟在自己身边，难得会离开一次，却从哪里学来了这一套莫名其妙笑话人的本事来。当下看了金瓶儿一眼，咳嗽一声，左脚轻踢，将兀自捶地面不休的灰毛猴子踢了出去。

小灰如葫芦一般滚了开去，但“吱吱吱吱”声音，居然还是远远地传了过来。

鬼厉与金瓶儿对望一眼，场中气氛不由得有些尴尬，鬼厉向金瓶儿手中木棒看了看，随即从旁边移了一块石头过来，坐在上面，对金瓶儿道：“给我吧。”

金瓶儿闻言一愣，只见鬼厉面色淡淡，伸手将自己手中木棒接了过去，先将烧焦的那部分撕掉，随即重新放到火上，缓缓翻转烧烤。他这番出手烧烤，自然与金瓶儿大大不同，只见着火舌吞吐，木棒轻轻翻转，过不多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便渐渐飘散开来。

金瓶儿抬眼向鬼厉望了一眼，只见火光照耀之下，他平日里微显苍白的脸色此刻也变得红润起来，在黑色深邃的双眼中，还倒映着两团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火焰。

一个正在聚精会神为自己烧烤的男人吗……

空气中，突然沉默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了。金瓶儿慢慢收回了目光，从手边拾起几根枯枝，放进了火堆，火焰渐渐烧了上来，将枯枝淹没，不时传来枯枝爆裂的“噼啪”声。

远处林梢，有夜风吹过，传来枝叶的沙沙声响。

小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手中还多了几个野果，看来是刚才跑到树林里摘的。它走到火堆旁，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一屁股坐到鬼厉脚边，将野果送到嘴边，张口大嚼起来，同时长长尾巴晃了晃，最后轻轻缠在了鬼厉脚上。

就这般在沉默中过了许久，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火光上头的那只野兔全身渐渐冒出了油脂，缓缓滴下，看去油光发亮，一看便令人食指大动，金瓶儿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又过了片刻，鬼厉仔细打量了兔子一下，将木棒收了回去，一手拿着，一手却伸到腰间，片刻后摸出几个小瓶小罐，从中间洒了些看似粉末的东西到了兔子身上。

金瓶儿一怔，道：“这是什么？”

鬼厉笑了笑，金瓶儿看在眼中，不知怎么竟觉得他有几分苦涩之意，只听鬼厉淡淡道：“是一些盐巴调料，老毛病了，走到哪里都带着。”说罢，将手中木棒递给金瓶儿。

金瓶儿犹豫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鬼厉目光一闪，淡然一笑，伸手撕下一块兔肉，放到嘴里吃了。

金瓶儿脸畔红了一下，火光中，她眉目间却闪现出一股娇媚之色，动人心魄，片刻后伸出手接过了木棒，低声道：“多谢公子了。”

鬼厉不语，转过头去，顺手从小灰手上拿了一个野果，放到嘴边，慢慢咬了一口，吃了起来。

“呀！”

突然，金瓶儿那里却又是一声轻呼，似乎还带着一点痛楚，鬼厉与猴子小灰同时抬头向她望去，却见金瓶儿白皙的手捂着嘴边，秀眉微皱，隐有痛苦之色。只是她忽然发现鬼厉和小灰都望了过来，面上一红，半晌讪讪道：“我一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变小。

鬼厉听了，嘴角动了动，但脸上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他脚边的小灰却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右手上啃了一半的野果也掉在地上，随即握拳向地上捶去，看来又想做那个古怪动作。

金瓶儿目光一凝，心中又羞又怒，但还不等她反应，也不等猴子小灰的手捶到地面，鬼厉已然一脚轻踢，将小灰如滚地葫芦一般踢了出去。

过了一会，只听鬼厉淡淡道：“畜生不懂事，你不要见怪。”

金瓶儿向他看了一眼，定了定神，点头笑了一下，随即向手边烧烤好的兔子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才用白葱似的手指从上边撕了一小块肉来，放在嘴边嚼了起来。

这一入口，金瓶儿登时精神为之一振，瞬间只觉得那香味仿佛有灵性一般，窜遍自己全身，满口生津，这味道竟是前所未有的可口。外表一层皮脆而不焦，薄而香酥；内里的肉滑而嫩口，再加上也不知道怎么调配的调料，那美味竟然如沁入心脾一般，这一尝竟然是欲罢不能，几乎为之失神，万万料想不到这个美味竟然是眼前这个男子做出的。

饶是金瓶儿道行颇深，心志坚定，此刻却也是胃口大开，撕下了一块又一块，不过一会儿工夫，已吃了一只兔腿下去，这才觉得有些饱了，停了下来。随即微笑一下，向鬼厉看去，口中道：“公子好手艺啊，一只普通兔子，竟然也能被你烧烤得如此美味！”

这时候猴子小灰已经跑了回来，趴在鬼厉身边，一双灵活之极的猴眼转来转去，一会看看鬼厉，一会又向金瓶儿看去。

鬼厉淡淡道：“雕虫小技，让姑娘见笑了。”

金瓶儿嫣然一笑，眉目间妩媚动人，眼波盈盈如水，柔声道：“我这辈子，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子呢！”

鬼厉淡然一笑，正想说些什么，但身子忽地一震，眼中一阵迷惘。

这句话，这声音，这份盈盈笑意，突然在脑海里翻腾起来。夜色幽幽，夜风冷冷，他心口却突地一痛，如怒海波涛一般翻滚起来。

曾几何时，自己似乎也曾经听到过这些话。

那是尘封在多少年前过往岁月里的时光，却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清清小溪，波光粼粼，盈盈笑意，风声轻轻……

空桑山，悬崖后，刚刚脱离死地的两个人，围绕在火堆一旁，也在烧烤着。

那微笑着的、水绿衣裳的身影，突然淹没了他，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灵空隙，他竟是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碧瑶……

“很好吃啊，我这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你现在烤的这只兔子。”

当年的那句话，幽幽回荡在脑海中，慢慢变成了刺，变成了针，刺进了心口。

……

“公子，公子？”一阵微带惊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鬼厉拉回到了现实。

金瓶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左手还拿着那根木棒，但右手不知怎么，却缩到了袖子之中。

鬼厉目光一凝，深深呼吸，镇定心神，立刻道：“我没事。”

金瓶儿深深望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变幻，轻声道：“公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有什么事吗？”

鬼厉直视她的目光，忽地微微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金瓶儿看了看他，眼中隐约的精光缓缓收了回去，眉目间妩媚之色又浮了出来，微笑道：“公子没事就好了。”

鬼厉心中忽地一阵烦闷，但脸上也没表现出来，正想说些什么，身边一直安静的小灰却突然身子一动，回头望去。

鬼厉与金瓶儿同时若有所感，站起身来，向南望去，只见南方天际，那一片被群山围绕的宁静的焚香谷上空，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厉啸，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照亮了一片天际之后，才缓缓落下。

鬼厉与金瓶儿眼中光亮同时亮了起来。

※※※

焚香谷中，原本因为夜深都熄灭的灯火，逐一都亮了起来。

或远或近的人声，夹杂着几许被打扰睡眠的咒骂，逐渐也响了起来。但在这一片渐渐变大的喧哗中，愤怒的喝问声夹杂在诡异得如同野兽的咆哮声中，从焚香谷的入口处，传了进来。

片刻之后，厮斗声已然传了过来，与此同时，清脆的铃声和警报的钟鸣同时回荡在山谷上空。在这深夜之际，竟然是有外敌强行攻入了焚香谷。

无声无息地赶到，隐藏在另一座山头上的鬼厉和金瓶儿，望着焚香谷入口处的那片灯火，以及不时从焚香谷中往入口处赶去的人影，心中都是暗暗吃惊。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冒犯号称天下正道魁首之一的焚香谷？就算是以他们这两个魔教新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面对焚香谷之中藏龙卧虎的高手，也只是考虑到能否暗中潜入。

本来在他们刚刚到来此处的时刻，金瓶儿忍不住还轻声问了一句：“难道是你们鬼王宗吗？”

鬼厉自然否认，但他自己思来想去，却也实在想不到如今天下除了魔教，究竟还有什么势力如此嚣张大胆？

眼见着夜色中焚香谷人声嘈杂，过了这一会，仍然有人影不停向山谷入口处而去，看这情形，那里的局势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恶化的趋势。

鬼厉与金瓶儿都微微皱起眉头，但眼下这毕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鬼厉随即向身边的金瓶儿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金瓶儿点了点头，但她望了鬼厉一眼，却道：“我对山谷入口那里的事情很感兴趣，我们何不趁乱先去看看？”

鬼厉沉吟片刻，摇头道：“你去吧，我进焚香谷深处看看。”

金瓶儿在黑暗中似乎怔了怔，随即道：“也好，那你小心。”

鬼厉微感意外，从金瓶儿口中突然冒出这“小心”二字，似乎有些古怪，但金瓶儿迎着他的目光，却只是嫣然一笑，陡然间身形化作淡淡流光，悄无声息地从山脊上滑了下去，片刻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鬼厉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

焚香谷建派至今历史虽然比不上青云门和魔教，但经营此地却也已经超过了八百年。鬼厉在夜色的阴影中悄然潜入，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殿堂楼阁。看那建筑风格，与中原地带倒是颇为相近，但在细微地方，诸如窗楣檐角，也不时看到有些猛兽雕饰，却是中原所无。显然这八百年里，焚香谷也受到了当地粗犷风俗的影响。

山谷入口处那里，依然喧闹不已，平日里鬼厉和金瓶儿最头疼的那种报警铃声，也同时在响个不停。他目前所小心隐匿的地方，是在山脚下一块大石之后的阴影中。上一次暗中潜入，也就是在这里再往前几步，顿时那莫名的清脆铃声响起。

此刻只听着远处那铃声响成一片，大石前头三丈地方是片空地，然后就是一间式样普通的房子，看去似乎是焚香谷弟子的居所。

鬼厉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阴影中站直身子，向四周望去，这里附近一片安静，与远处的吵闹对比起来，更是悄无人声。至于那间屋子里的焚香谷弟子，似乎也已经被召唤到山谷入口处去了。

在这片有些莫名诡异得宁静下，鬼厉缓缓向前走去了。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一直走了五步，周围一切如常。

但鬼厉脸上的神色，却更是凝重，因为上一次他在这里，便是在踏出第六步的时候，被那奇异铃声发现的。

他眼中精光渐渐亮起，向四周缓缓扫去，却只见这附近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片刻之后，他慢慢踏出了第六步。

“叮呤……”

几乎就在他的脚踏在地上的同时，清脆的铃声突然在前方响了起来，在一片寂静中远远传开。

鬼厉身子一僵，心中惊怒交集，这焚香谷中的鬼门道如此厉害，却怎么也发现不了，实在诡异。

但今晚情况自然和前些日子不同，虽然鬼厉触动了什么无形机关，发出了警报铃声，但远处嘈杂之声与打斗之声却更是厉害，不过片刻就将这铃声淹没。

鬼厉当机立断，四下一扫，随即身子飞起，贴着地面掠到前面那栋屋子背后，只是周围的那个铃声依然在响个不停，实在令人头痛。

就在此刻，一直安静地伏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忽然低声叫了一声，鬼厉一怔，转头向小灰望了一眼。

映着夜色中一点幽幽的月光，小灰身体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咔”声，随后它额头上的颜色深了下去。

还没等鬼厉反应过来，小灰却突然转头，一双猴眼中竟然渐渐亮起了奇异逼人的金色光芒，但在那片金色背后，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红色。

“吱吱，吱吱。”

小灰的猴手突然指向了那间屋子远处一个偏僻角落的地基。

鬼厉将小灰抱下，仔细打量了一下，低声道：“怎么了，小灰？”

“吱吱，吱吱！”

小灰口中轻轻叫着，手依然指着那个方向，同时眼中那道金色光彩慢慢淡了下去。

鬼厉眉头一皱，随即点头，将它往肩头一放，身子顿时飘了过去。

阴暗的地基墙角，隐隐散发着青苔的气味，在鬼厉细心地搜索下，很快就有了发现，一个尺许大小的小洞，隐藏在地基处。

他眼中精光一闪，伸出手去，快如闪电般探进洞口，片刻后洞中忽然发出一声低声鸣叫，随即立刻沉默了下来，几乎就在同时，周围响个不停的铃声也突然停止。

鬼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片刻之后，在他手掌抓持之中，赫然有一只奇异野兽，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这怪兽全身灰皮，身长有三尺左右，身子却做奇异的“弓”形，背部高耸，头尾低垂，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镶在头上。但最奇异的地方，却还是此兽有一只奇长的鼻子，大概有半尺来长，大概身长三分之一左右，鼻端最前头有粗大的两个鼻洞，看去似乎和农民家中圈养的猪差不多。

鬼厉怔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轻声低语道：“难怪我说什么也躲不过去，原来有这种‘灰豚’（注1）在。”

※※※

注1：《神魔志异·灵兽篇》灰豚：长鼻大耳，无颈长尾，食蚁虫草根，昼伏夜出，或曰土豚。

又注：《现代动物·土豚》：哺乳动物，又叫非洲食蚁兽，身体强壮，身长约140厘米，没有门齿和犬齿，像食蚁兽一样用长舌头卷吃白蚁。生活分布于非洲南部和中部，出没于丘陵或半草原地区，挖土的本领很高，白天在洞中休息，晚上出来觅食。胆子很小，听觉异常灵敏，依靠嗅觉觅食，嗅觉灵敏度是狗的十倍以上。

第二十七章 玄火坛

鬼厉将已经死去的灰豚丢在墙角，又在灰豚所在的洞口仔细查看了一番，果然发现有一条极细的线从洞中牵出，连接到远处一个铃铛之上。想必过去几日里他和金瓶儿屡次潜入失败，都是被这小小灰豚发现。

他曾经在鬼王宗秘藏的残卷《神魔志异》中看过记载，灰豚鼻子极其灵敏，远胜过世间凡物，自己这几日想尽方法遮挡身形，却没有想到是被这种小兽给发现了。

只是虽然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但鬼厉的眉头却也随即皱了起来，站在墙角的黑暗角落中，一时沉吟起来。灰豚这种异兽虽然不算是什么上古神兽，但世间却也少见，一向只听说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某处森林中才有。焚香谷中居然有了此兽，而且从这几日自己分别从许多地方试图进入焚香谷却无一例外地被发现看来，焚香谷中灰豚数目还不少，实在令人惊讶。

但最关键的所在，却是将这许多灰豚同时驯化到如此地步，这等驭兽奇技，莫说中原正道，便是魔教之中也闻所未闻，倒是传说中，听闻南疆蛮族之中，颇有这等异术！

鬼厉举目转身，向前望去，突然发现，只见在远处一片喧哗声中，焚香谷深处依然一片宁静，沉沉黑暗如黑幕一般，笼罩其上，也不知掩藏着多少秘密？

※※※

山谷入口处的那片喧哗声音，渐渐沉静下去了，远远的只听到有人大声说话，但打斗声音已然全部消失，看来焚香谷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局面。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如此公然挑衅焚香谷？鬼厉收回望向山谷入口处的目光，心里不觉掠过金瓶儿的身影，这个神秘妖媚的女子，此刻只怕还在那片混乱之中吧。

此刻，鬼厉已经从刚才那个隐身的角落深入到了焚香谷内部。一路之上，并没有那种灰豚引发的警报铃声。想来焚香谷多半是将这些嗅觉敏锐的小兽分布在山谷各个边缘角落，一旦到了山谷中间，反而不用担心这些了。

夜色深深，刚刚才从喧闹中平静下来的山谷显得特别幽静，随着鬼厉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在山谷中的楼阁路径上飘荡，那黑幕下的世界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焚香谷号称天下正道支柱，虽然平日里低调行事，但毕竟乃是八百年兴旺的大派，这一路之上逐渐出现的，便是这门阀的底蕴所在。

夜色之下，只见十几条路径或大或小，彼此相连，如人体血脉一般分散开去，深入到焚香谷深处那片黑暗之中。道路两旁或是普通弟子居所，或是高大雄伟的殿堂，夹杂在这些建筑中间的，多为花草树木，有青竹寒梅，亦有鲜艳堂皇的牡丹芍药，相互成群，远远相望，与周围殿堂浑然一体，竟是各有风味。

因为这一场吵闹，虽然是在深夜，但这里不时还有焚香谷弟子走动，鬼厉不得不小心隐藏身形，以免暴露行踪。倒是看这些弟子脸上神情却似乎很是平静，没有了那场喧闹刚开始的惊讶与震动，就知道山谷入口那边情形已然大定。

这少许焚香谷弟子走动自然还难不倒鬼厉，十年来他身怀佛、魔、道三家修行真法，以诡异神奇的天书异术为根基，道行激进速度直是匪夷所思，连博学多才的鬼王也诧异不已，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归于这佛道同修之道，或许竟有暗中契合增进的神秘之处。

只是鬼厉隐身暗处，虽然不将这些普通焚香谷弟子放在眼中，但摆在面前的那十几条道路却让他委实头疼，不知该往何处而去。此番暗中潜入焚香谷，以他私心本意，是想着要好好探探这焚香谷内里究竟有何秘密，最好是能查出与那些南蛮异族的关系。

要知道这些，自然是需要前往焚香谷中那些重要人物所在之处，只是眼前这些路径看去简直如迷宫一般，实在令人头疼。

就在鬼厉皱眉沉吟，考虑是否要抓一个焚香谷弟子拷问的时候，肩头上忽然一阵异动，耳边传来了小灰一阵轻微的呻吟。

鬼厉吃了一惊，转头看去，不禁身体为之一震，只见猴子小灰用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猴脸扭曲，双目紧闭，似有痛苦之色，只是它毕竟通人性，知道此刻不是时候，所以强忍下来。

鬼厉这一惊非同小可，从刚才进入山谷之中开始，小灰似乎就有些不对劲起来，此刻看来，它身体上倒似有什么巨大痛苦一般。

伸手将小灰轻轻抱下，鬼厉仔细打量了它一番，只觉得猴子在自己手中微微颤抖，显然它正在使劲力气抵御着那不知名的痛楚。鬼厉心中更是担忧，低声道：“怎么了，小灰？”

仿佛是因为听到了主人的话，小灰头歪了歪，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色中微带暗红的异芒，如夜色里妖异的鬼火，更似九幽下的诡异魔瞳，出现在鬼厉眼前。

周围的温度，似乎突然冷了下来。

小灰的呼吸声音，慢慢开始增大，鬼厉清楚地感觉出，抓住自己双手的，那份力量，竟是越来越大，深深刻入肌肉。

猴子的嘴，慢慢地一张一合着，但它眼中诡异的金色妖芒，却紧紧地盯着鬼厉，一刻也不曾放松。从那中间，鬼厉赫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和自己疯狂时候一样的噬血眼光……

瞬间，鬼厉突然觉得全身冰凉，霍然转头，向自己手边看去，在那袖袍之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噬魂顶端上方的噬血珠，发出了微带血光的幽幽青芒。

噬血珠！

这世间至凶至邪之物，竟然是诡异如斯……

像是突然从深心处冒出来的一番，鬼厉刹那间只觉得口中一阵苦涩滋味，他怔怔地转过头来，望着小灰。小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低低地叫了两声。

鬼厉定了定神，随即发现小灰眼中的金芒背后，似乎还有一丝惊惶之意，他深深呼吸，随即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道：“没事的。”

小灰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眼睛眨了眨，慢慢闭了起来，片刻之后，仿佛是那阵莫名的痛楚渐渐消退，小灰手爪上的力量也渐渐小了下去。

鬼厉站在黑暗中，慢慢将小灰搂在怀里。

夜色冰凉如水。

前方一片黑暗，一人一猴的身影，在夜色阴暗的角落里轻轻闪动。

※※※

也不知站了多久，小灰睡着了，安静地伏在鬼厉的怀中。鬼厉却也根本不管这里乃是焚香谷凶险之地，立身在黑暗之中，轻轻抱着猴子。

忽地，怀中的小灰身子一动，脑袋抬了起来。鬼厉低头看去，只见猴子眼中的金芒已经消失不见，又变作了平日里灵动活泼的样子。

鬼厉心下一宽，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小灰却似挣扎了一下，随即手臂向外面一条道路上指了一下。鬼厉一怔，抬眼望去，过了一会，果然从那条道路上走来了两个人，却是鬼厉认得的人物。

李洵和燕虹。

鬼厉眉头一皱，这二人他在十年前就已经认识，俱是极出色的人才，虽然这十年间世事变幻，再不相见，但修真之人，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他二人神色容貌几乎与十年前一摸一样，只是看着他们举手抬足，道行只怕亦非当年可比。

只见他们二人缓缓走来，彼此间似乎正在说话。走到近处，只听燕虹道：

“师兄，那些怪物为什么突然冲了进来？”

李洵皱了皱眉，显然也是不大理解，但看他面色冷峻，冷冷道：“那些不开化的畜生，谁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要我说这些鱼人胆敢侵犯山谷，就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才对，何必还要再去麻烦上官师叔？”

燕虹柔声道：“师兄，你别生气，谷主深谋远虑，必定有我们暂时不能了解的地方。当初与这些蛮族交涉时候，正是上官师叔施展神通一举震慑，那些蛮族将他老人家视作天人，只要他老人家出面，那些怪物必定乖乖离去。谷主让我们去请上官师叔出来，想必就是这个原因。”

李洵哼了一声，道：“这些我自然知道，但我就不明白以我们焚香谷之尊，何必对这些怪物低声下气的，现在还要请上官师叔出面，这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我们焚香谷岂不是成了天下正道的笑柄吗？”

燕虹微笑道：“师兄，想来这些蛮族还有些可用之处，所以谷主才容忍他们三分。等到将来……”说到此处，她忽然住口不说，但一双眼睛望着李洵，似乎更有千言万语。

李洵嘴角一撇，英俊的脸庞上似有一丝不服，远远看去，却仿佛更增添几分潇洒，不过他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叹息一声，和燕虹缓缓走上旁边一条小路，过了一会，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阴影中，一道目光锐利如刀，望着他们的背影。鬼厉心下念头急转，原来今晚侵犯焚香谷的，竟然就是自己追查的那些鱼人异族。回想起三日前那个晚上，曾在暗处听到吕顺与那鱼人谈话，那个高大鱼人似乎是一族之长。

看来今晚之事，多半是那个鱼人族长被金瓶儿狙杀，剩下的鱼人一族愤怒中前来报复所致。一念及此，鬼厉心中不禁掠过金瓶儿的身影，对这女子的警惕之意又深了一层。

他在阴影中伫立片刻，随即似乎做了决定，往怀里的小灰看了看，只见小灰眼睛一眨一眨，忽地身子一动，蹿上了他的肩头，咧嘴笑了一下，看来已经完全恢复。鬼厉放下心来，淡淡一笑，道：“我们就去看看那位什么上官师叔是什么人物，如何？”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猴手一挥，却是指向了李洵燕虹走去的那条道路。

鬼厉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身影忽起，快如鬼魅，往那条僻静小路上去了。

远处，一个焚香谷弟子正往这里走来，忽觉得眼前一花，似乎前方那条通往谷中重地玄火坛的道路上有个鬼影闪过，转眼认真看时，却什么也没看见，不禁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咕哝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去，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

小径幽幽，这条路却是意外的绵长。显然那位上官师叔所在的地方很是僻静，鬼厉在这条路上没走多远，周围就再也见不到其他房子，道路两旁都是树木花草，夜风吹来，在天际那轮幽月光辉之下，树影婆娑，看去像是什么妖魔乱舞一般，透露着一丝诡异。

鬼厉小心地沿着这条小径往前走着，走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像在外面一样看到有什么岔路，看来这是一条直接通往那位上官师叔所在地方的子径。

焚香谷占地极大，这一条小径，看着弯弯曲曲，更是通往山谷深处。

忽地，前方道旁有一物突然出现，白色方形，鬼厉目光一凝，定睛看去，却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八字：

玄火重地

弟子止步

鬼厉眉头皱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前边可能是焚香谷什么神秘所在而犹豫，而是因为这玄火二字，悄悄触动了他心里的一处地方。他不自禁地向自己右臂望了一眼，在那衣服下面，玄火鉴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臂之上。

他怔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抬脚从这块石碑旁边，走了过去。

那块石碑看去虽然平凡无奇，但似乎是个分界地方，过了石碑之后，不知怎么，小径虽然还是一样弯弯曲曲向前延伸，但道路两旁的树木花草，却明显稀少了下来。

先是地面上的青草逐渐消失，然后是低矮的灌木，最后连两旁本来茂密的树木也渐渐变得稀疏，不要说地面开始龟裂，就是剩下的几棵树，树身枝头竟也是变得一片枯黄，倒似乎这附近极度缺水，被烤焦了一般。

也不知道和那玄火二字，有没有关系？

肩头上的小灰低低地叫了一声，身子也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安。鬼厉轻轻拍了拍它的身子，小灰才逐渐安静下来。眼下这周围情景，的确很是古怪，但看着却又不似焚香谷里什么重要地方，否则这一路走来，为什么竟连一个看守弟子也没有见到。

鬼厉心头转着念头，沿着小径，转过了最后一道弯。

突然，定力如他竟然也不禁身子为之一震，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大块的空地，一股也不知从哪里吹来的热浪扑面而来。

空地正中，赫然是一座巨大圆形的祭坛，底部悬空，十三根白玉石所做的高达三丈的巨大石柱支撑起整座祭坛。其中祭坛边缘共有十二根白玉石柱，每一根都有二人合抱之粗，而在祭坛中间，最粗大的一根白玉石柱看去至少要五六人才能合抱过来。

而在祭坛上方，所有的建筑都是用一种赤红色的奇异石材所筑，台阶栏杆，无不如此。在祭坛的中央，耸立着高大雄伟的殿堂，呈现出宝塔形状，共有三层，每高一层，便比下一层小了一半左右，但每一层看去几乎都有不可思议的十丈之高。

远远望去，这个祭坛简直就是一团巨大燃烧的赤红火焰，直刺苍穹，鬼厉站在这个祭坛之下，几乎如蝼蚁一般，渺小之极。

鬼厉深深吸气，眼前的这个建筑物实在惊人，鬼斧神工这四个字，只怕放在这里也是当之无愧。想不到焚香谷中，竟有如此气势恢弘的建筑。他心下沉吟，片刻间联想到刚才进来的那块石碑，心中便隐约知道眼前此处，只怕便是传闻中焚香谷里有名所在——玄火坛了。

他定了定神，随即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这周围除了眼前这座玄火坛，便是空无一物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掩。但幸好这左右没有什么人守卫，他身形又快，转眼间就到了玄火坛底部。

一接近这玄火坛附近，空气中的热气顿时高了数倍不止，纵然修行如鬼厉这般地步，竟也感觉到一阵心烦意乱，额头隐隐有汗。鬼厉皱了皱眉，心中暗暗吃惊，随即心中记起，也不知道小灰能不能支撑这等酷热，便转头看去，却看到趴在肩头的小灰挠头抓耳，似乎对周围的热气视若无睹。

鬼厉一怔，下意识地觉得小灰最近很不寻常，特别是自从在死亡沼泽那棵神树上的天帝宝库中吞吃了灵药异石之后，身体明显地开始变化起来。

不过再怎么说，眼下这种情况，小灰不怕热自然比怕热要好得多，鬼厉也暂时没心思去管这么许多。他正寻思着下一步是否掠上这个玄火坛时，忽地从玄火坛上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音。

鬼厉眉头一皱，向周围疾看一眼，却见周围根本没有任何遮挡之处，微一沉吟间，人便飞进了玄火坛下方，隐身在一根粗大的白玉石柱后面。

他藏在石柱背后，下意识地伸手触摸石柱，突然间手上一烫，他反应何等之快，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这玄火坛下，竟连这石柱，也是滚烫的。

脚步声大了起来，显然有人走了下来，忽听有个苍老声音，缓缓地道：“既然谷主相请，我自然要去，只是你们倒是告诉我，那些鱼人为何突然如此暴戾，竟然到了要攻打山谷的地步？”

鬼厉藏身在石柱阴影之中，向外望去，只见李洵燕虹二人跟在一个灰衣老者背后，神色恭敬地走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暗杀

鬼厉在暗处望去，只见那老者面容清瘦，身上一袭灰袍，简单朴素，举止从容，并无什么出众地方。若是走在寻常市镇街头，只怕根本无人可以认出此人乃是修道中人。

但看跟在他身后的二人神色，且不说燕虹，便是向来倨傲的李洵，似乎对这位平凡老者竟也十分尊敬，神色举止间不敢有一丝怠慢。

此刻听到那老者问起，李洵却也犹豫了一下，随即道：“师叔明鉴，其实是那些鱼人蛮族的族长死于非命，所以这些怪物狂性大发，这才……”

这时三人正好走下了玄火坛，灰衣老者眉头一皱，淡淡道：“鱼人族长是怎么死的？”

李洵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燕虹在旁边道：“回禀师叔，那位鱼人族长是在三日之前，与吕顺吕师叔在北边合股山‘无名古刹’见面之后，离开古刹不到一里地方突然被高手狙杀的。”

灰衣老者“咦”了一声，显然有些吃惊，道：“凶手是谁？”

李洵摇了摇头，道：“我们查了数日，还没有什么头绪。”说到这里，他似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本来此事早该禀报师叔，只是谷主念及师叔镇守玄火坛重地将近百年，早已不问俗事，所以才不愿打扰师叔的。”

灰衣老者笑了笑，道：“谷主一番好意，我岂能不知。想来若不是这些蛮族还有可用之处，而当年老夫在收服这些蛮族时候还有些威名，谷主也不愿麻烦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李洵讪讪一笑，正想说些什么，灰衣老者却似乎不愿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便岔开了话道：“当时吕顺不是也在场吗，不到一里地方，难道他也找不到那个凶手？便是挖地三尺也早挖出来了。”

李洵闻言，不禁与身旁的燕虹对望了一眼，燕虹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想来是那凶手实在太过狡猾，道行又高，一击得手之后即刻远遁，所以连吕师叔竟然也抓不住此人。”

那灰衣老者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了，但在神色声音中，一股不屑之意呼之欲出，显然很是看不起李洵和燕虹口中那位吕顺吕师叔。

三人边走边说，空地上不过三丈的距离，已走了一小半过去，离鬼厉也渐渐远了。鬼厉慢慢放下心来，但身子仍不敢放松，这时只听那老者似乎远远地问了一句，因为走得远了，声音也听不大清楚，但隐约听见那老者是问如今那些造反的鱼人蛮族情况如何？

李洵在背后应了一声，道：“现在局势已经稳住了，吕顺师叔带领一众弟子将那些怪物堵在山谷入口，并且施展神通，将鱼人的气焰压了下去，现在双方正在对峙着。那些鱼人口口声声说要为他们的族长报仇，谷主又不愿和南蛮异族完全撕破脸，所以才派我来请师叔……”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远方山谷入口的方向一声厉啸，远远回荡开来，声音凄厉之极。在场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李洵惊道：“好像是入口那里！”

还不等他们做出反应，片刻间厮杀搏斗之声再度涌起，怒喝厉啸不绝于耳，刚刚沉寂下来的山谷竟然再度被这片厮杀声所笼罩。

三人脸色大变，灰衣老者哼了一声，袖袍一挥，整个人顿时化作一道灰光冲天而起，向着山谷入口方向疾飞而去，李洵和燕虹也急急跟上。

※※※

待他们的身影完全在夜色中消失，鬼厉才慢慢从玄火坛下走了出来，沉吟片刻，转过身子，向玄火坛望去。

眼前这座巨大的建筑巍峨耸立，即便是身旁一根白玉石柱，在夜色中看去也如此高大雄伟，更不用说在它之上那片赤红的殿堂楼阁。

前方不远处，就是刚才灰衣老者和李洵、燕虹走下来的台阶。鬼厉向那台阶走去，只见所有的台阶也是用与高处一样的那种奇异赤红石材所建，与周围栏杆石板浑然一体。

慢慢地踏步其上，鬼厉向上走去，此刻周围的热度似乎又上升了许多，似乎脚下所踩的不是那种赤红石头，而是真正燃烧着的火焰一般。

玄火坛的这个台阶，向上三十六级，转了个弯，又继续往上延伸。鬼厉深深呼吸，面色冷淡，慢慢向上走去。周围的栏杆石壁，俱是平实无华，没有任何雕饰，尤显古朴。

此刻就连夜空中吹来的风，也变得燥热无比，小灰趴在鬼厉肩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颇为好奇地向四周乱看。

终于，走完了台阶共有三层一百零八级，鬼厉来到了玄火坛上。

尽管刚才在玄火坛下已经远远地看到这里的情景，但如今置身于玄火坛上，站在耸立在玄火坛中央那一座高大殿堂之前，望着比自己高大百倍的巨大建筑，望着那如利剑般直刺苍穹的塔尖，鬼厉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渺小感觉。

相同材质的赤红石材，被切做大小相等的巨大石块，每一块几乎都有半人多高，堆砌而成了一座宏伟的殿堂。走到近处，在空气中那片燥热之中，鬼厉分明看到这些石块竟然连接得如此紧密，中间的缝隙看去似乎连刀片也无法插入。实在无法想像当初焚香谷的先人究竟是如何造出了如此鬼斧神工的一座殿堂。

甚至于他几乎要产生一种幻觉，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一座殿堂，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焰，而且这火焰是如此巨大，似乎马上就要压倒下来，将渺小的自己吞没一般。

鬼厉深深呼吸，定了定神，将心中惊佩感觉压了下去，随即转头，仔细查看进入这玄火坛殿堂的路径。他并没有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整座如塔状的祭坛连个窗口都没有，全部被巨大的赤红石头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最底层，离他不远处，有一扇高一丈宽六尺的门。

鬼厉走了过去，很快发现，这扇门虽然用红漆涂过，但与周围石墙还是不同，而是一扇木门。想来也是，若是连进出的门户也是沉重之极的石门，想必十分的麻烦吧。

鬼厉在门前站了一会，却没有马上推开门，而是转过身子，向后面望了望。

整个玄火坛上，除了燥热的空气，一片寂静。

“吱呀！”

他推开了门。

※※※

焚香谷入口处，此刻已然是血流成河，超过一百个高大强壮的鱼头人身的蛮族哇哇大叫，愤怒之极，持着各种古怪兵刃，有枪有刀，有剑有戟，与周围的焚香谷弟子厮斗不止。场中地上鲜血横流，残肢随处可见，伤亡人中有不少焚香谷的弟子，但更多的还是鱼人。

至于这些残肢，只怕都是那些生性残暴的鱼人砍下来的。

不过这个场面虽然恐怖，鱼人也凶悍无比，但局势却是焚香谷这一边渐渐压住了鱼人，而且看去焚香谷这里显然还留有余地，数十个道行较高的弟子围城半圆形状，一起向内压去。

只是这些鱼人异族实在凶悍，而且身体大异人类，就算是修道中人挨了一记焚香谷弟子发出的剑光，只怕也要受伤，但这些鱼人不知为何身体极其强韧，加上焚香谷众人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留有余地，除了少数高手的剑芒法宝之外，其他弟子的法宝打在身上，鱼人最多是被打得飞了出去，极难见血。

不过一来焚香谷这里众人都是修道多年，道行不浅，单对单加上法宝之力，仍是胜过这些蛮族鱼人；二来这些鱼人也不过是力大皮厚而已，焚香谷弟子进退有据，不时驭剑飞上半空攻下，却是令鱼人头疼无比，仍是大占上风。

而在焚香谷弟子之中，一个老者居中指挥，正是那日在荒山古刹鬼厉见到的吕顺。只见他此刻眉头紧皱，脸色难看之极，显然极是恼怒。

斗到激烈处，忽地一声惨叫，却是一个焚香谷弟子一时大意，露出破绽，被一个鱼人用一柄似乎像勾镰刀般的兵器给勾住了脚，生生从半空中拖了下来，摔在地上，片刻间周围数个鱼人一拥而上，兵刃乱舞，转眼就死于非命，连尸身也不得完全。

刹那间焚香谷弟子为之大哗，许多人再也控制不住，手上加劲，漫天飞舞的法宝飞剑顿时厉啸连连，群起攻之，不过片刻惨呼声便连连响起，已有数个鱼人被法宝生生劈死。

只是这些鱼人生性着实凶悍，看到这些鲜血横飞的场面非但没有畏惧之色，反而更是疯狂扑上厮斗，竟是悍不畏死。

吕顺驭剑飞到半空，连连大声喝止，但底下无论是鱼人还是焚香谷弟子，都杀红了眼，竟无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眼看着更大的一场屠杀就要展开。

便在这时，原本孤月高悬的夜空中突然暗了下来，吕顺眉头一皱，向天上望了一眼，只见一团灰云席卷而来，面色一变，忍不住哼了一声。

那片灰云来势何等之快，转眼间已飞到眼前，而且威势越来越大，只见半空中风声急促旋转，渐渐化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龙卷风，夹杂着尖锐声音，“呜”地一声，从夜空中疾冲而下。

几乎就在同时，地面上周围所有的花草树木同时被强风吹得向外翻转，地上沙飞石走，功力较低的焚香谷弟子和一些鱼人甚至被狂风掠起，抛了出去。

众人大惊失色，还没等反应过来，那龙卷狂风已经落到地面，尖锐风声之中，“砰砰”之声大作，数十个鱼人如被巨手抓住，齐齐被打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些鱼人吱吱乱叫，声音尖细难听，但听得出颇为惊恐。只见狂风又转了片刻，将所有鱼人和焚香谷弟子隔开之后，这才慢慢停了下来，风声渐渐平息，巨大的风势也逐渐散去，现出了一个灰衣老者的身影。

焚香谷一众弟子为之一怔，随即纷纷落到地面，向那老者一起行礼，恭声道：“上官师伯。”

吕顺此刻也缓缓落回了地面，走了过来，看了灰衣老者一眼，脸上青筋跳了跳，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上官师兄，这等小事，怎么把你这个大人物给惊动了？”

灰衣老者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谷主有令，我也不得不来。”

吕顺脸色一变。

这时李洵和燕虹也已赶到，从空中落下，李洵走到吕顺身边，压低声音，轻声道：“吕师叔，是谷主命我将上官师叔请来的。”

吕顺哼了一声，脸色更是难看，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

灰衣老者也不看他，转过身子向场中鲜血横流的地面看了看，脸色一沉。

这时那些鱼人都聚集在一处，眼光都看在这灰衣老者身上，只是此刻他们似乎认得这灰衣老者，不知怎么，悍不畏死的这些鱼人，却对这平凡的灰衣老者有些畏惧，一时竟不敢冲上前来。

灰衣老者收回目光，沉声道：“孙图何在？”

话音刚落，从焚香谷弟子中跑了一个中年男子出来，正是那晚与吕顺同去，知晓蛮族语言的那个孙图。只见他跑到灰衣老者身旁，面色恭谨之极，道：“弟子在。”

灰衣老者向他望了一眼，只见此人灰头土脸，看来在刚才那场厮斗中因为自身道行不高，只怕是吃了些苦头，不过还没死，倒是万幸，毕竟能懂这些蛮族语言的人可是不多。

当下道：“你过来将他们的话翻给我听。”

孙图小心地应了一声，站在一旁。

灰衣老者向鱼人那边望了望，朗声道：“老夫是上官策，出来一个人说话。”

那边鱼人群中一阵骚动，显然他们听得懂上官策的话，而且这个名字对他们似乎有种魔力一般，很是不同凡响。半晌过后，一个高大的鱼人走了出来。

上官策向他打量了两眼，缓缓道：“你知道我吗？”

那鱼人犹豫了一下，“叽叽叽叽”说了一句。

旁边的孙图立刻翻译道：“他们知道。”

上官策脸色不变，道：“你们为何要攻我山谷，莫非欺我焚香谷无人？”

那鱼人面现怒色，“叽叽叽叽”开始说了起来，声音大是愤怒。

孙图边听边道：“他说：我们族长与你们的人见面时被杀了，你们竟然说找不到凶手，分明……分明就是你们干的。我们鱼人族虽然不是你们这些人的对手，但也要拼死为族长报仇！”

上官策眉头紧皱，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他乃是焚香谷中顶尖的人物，道行深不可测，百年前一场与南疆蛮族的秘密激战之中，上官策大展神威，震慑蛮族，从此威名播于南蛮六十三异族之中。今日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让久已不问俗事的他出面，原因也就在这里。

只是上官策久居南疆，对十万大山中这些蛮族的了解更是绝非他人可比，单是这一支鱼人蛮族，他便知道好狠凶悍，而族长之死对他们来说，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当真是有可能不顾一切将全族都死在这里。

若只是这一只异族，上官策自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南疆蛮族，表面上互相争斗，但内里关系错综复杂，更何况这百年来还出了个绝世人物，更是非同小可，万一惊动了那人，只怕焚香谷策划百年的大计，不免毁于一旦。

他这里心中正自念头急转，旁边李洵看上官策低头沉思，便轻声向孙图道：“我刚才离开的时候不是已经将局势控制住了，两边对峙，鱼人也无意动手，要我们谷主出来说话吗？怎么居然又这么打了起来？”

孙图苦着脸，苦笑道：“我们也正奇怪呢。本来还好好的，虽然紧张一些，但两边都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不料鱼人那里突然一声惨叫，边缘处一个鱼人不知怎么，竟被人杀了。这一来那些鱼人一下子就红了眼，像疯了一样冲了上来……”

上官策听在耳中，忽地沉声道：“是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孙图一时张口结舌，倒是旁边的吕顺冷冷道：“那时候乱成一团，谁知道？”

上官策脸色冷了下来，忽然提高声音，对焚香谷众弟子大声道：“刚才对峙时候，可有人动手杀了鱼人？”

焚香谷众人一片沉默，众弟子你瞧我我看你，半晌竟无一人出面承认。

远处，鱼人一阵骚动，显然大是愤怒。

上官策眉头紧锁，忽地对站在前头的那个鱼人道：“我去看看那人的尸体。”

说罢，也不等那鱼人回答，径直就走了过去。那鱼人脸色变了变，但看着上官策的神色，终于还是转过身子，带着他走到人群旁边一角，辨认了一下，随即指着一具鱼人尸体，“叽叽”说了几句。

这时吕顺、李洵、孙图等也跟在上官策背后走了过来，孙图低声道：“死的就是这个鱼人。”

上官策站在尸首旁边，仔细看去，面色渐渐难看起来，片刻之后，低声自言自语道：“厉害、厉害。”

李洵站在他的身后，也向那具尸体望去，忍不住也皱了皱眉，只见那个鱼人尸体手中还握着一把大刀，但脖子上的脑袋却已经不见，旁边不远处正有个鱼人之头，看来就是他的。

这鱼人竟是被人干净利落地一刀斩首。

李洵目光不期然落到那脖颈之上，只见伤口处极其平整，显然被极为锋锐的兵刃一刀致命。

“咦！”忽然，旁边的吕顺低声轻呼，走了上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鱼人尸首，上官策皱眉道：“怎么了？”

吕顺看了半晌，缓缓站了起来，但脸色已经非常难看，沉声道：“这伤口和那个凶手狙杀鱼人族长时留下的伤口一摸一样，伤处平整，肌肉丝毫没有扭曲，但血管深处却不知为何，略带淡紫颜色。”

众人大惊，连忙细看，果然如吕顺所说。

上官策内心大震，霍然回头，眼中精光大盛。

“这凶手就在此处！”

上官策目光如刀一般，锋锐之极，原本平凡的一个老人此刻却仿佛全身都散发出不可抵御的锋芒。他慢慢地向周围的人看了过去，竟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场中突然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夜风，刮过树枝梢头，沙沙作响。

第二十九章 异兽

玄火坛。

虽然是木门，但入手感觉依然沉重，鬼厉用力之下，玄火坛上这扇沉重厚实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向里推开了。

门里，一道淡淡的红光照了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升高了几分，燥热之极。

鬼厉皱了皱眉，额头已经微微见汗，心中不期然想起刚才在一旁所听到的，那个名叫上官的老者居然在这种炎热之地镇守了近百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玄火坛中，看去并不光亮，除了不知哪里照来的一丝红光，似乎更多的还是幽暗，与周围这等酷热并不匹配。鬼厉站在门口，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伴随着又一声“吱呀”声，木门轻轻合上了。

鬼厉深深吸气，镇定心神，开始向四周打量。和在外面看到这个祭坛时所猜测的一样，这里面果然是一个极大的殿堂，高达五丈的空间，整个殿堂呈现圆形，墙壁也和在外面看到的一样，都是那种赤红岩石所造，没有任何的雕刻装饰，朴实无华，但在这种巨大空间的背景下，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壮观威势，让人觉得，只有这种平实，才是建筑的至高境界。

很快地，鬼厉就发现整个大殿里散发着的那种红色光亮，都源自大殿中央。越接近大殿中央，周围就越是光亮，远远望去，在那道红光的映衬下，大殿之中仿佛是一团炽热火焰正在燃烧一般。

鬼厉盯着那团“火焰”，红光轻轻照来，倒映在他眼中，也照着趴在他肩头的小灰。

一人一猴的眼眸里，同时像是被什么染红了一般，隐隐有红色的火焰燃烧。

小灰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似也有些不安，低低叫了一声。

鬼厉迈步，向大殿中央的那团“火焰”，向那红光深处缓缓走去。

随着越来越接近那团“火焰”，周围的空气越发热了，此时此刻，几乎和置身地底熔岩旁差不多。在鬼厉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已经遗忘许久的一件往事──火龙洞下，比现在更加酷热的岩浆之湖，那一对投湖自尽的狐妖……

这念头一闪而过，在离大殿中央还有不到一丈的地方，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小灰转过头看了看主人。

只见鬼厉皱起了眉，目光已从那团火焰上收了回来，望向地面。

赤红石块堆砌而成的平整地板之上，赫然出现了图案。

就在鬼厉的脚下，石块之上出现了指头粗细的刻痕，向两边延伸开去，但看去弯弯曲曲，绝不平整。而在鬼厉身前一尺地方，同样是这种指头粗细的刻痕，在坚硬的赤红石块上笔走龙蛇，组成了一幅一尺大小的图案。

那是一个神祇！

一个鬼厉之前从未见过和听闻的神祇。

苍劲的刻痕在地面上，边角处随处可以见到被岁月磨砺的痕迹，显示着这些图案存在的久远年月，透露着一丝苍凉。

神祇的头顶没有头发，却有如羊角一般微微弯曲的犄角，面孔眉目与人差不多，只是在那一双阴森森空洞的眼孔之下，口中分明是尖利的獠牙。雕刻者甚至在獠牙的旁边刻出了几个微小细孔，犹如正在滴下的鲜血，更增添了几分凶恶与狰狞。

而这个神祇的身子，便与人大大不同，如虎豹一样强健的躯干上赫然有着四只手臂，一手握刀、一手握盾；剩下的两只手，一只紧紧抓住了一个痛苦扭曲的人体，那人仿佛正对天嘶喊；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托举着一物，鲜血淋漓，竟是人的心脏。

原本古拙苍凉的刻痕到了这里，突然变得愤怒奔放，那力道，那深心里的憎恨，就像一下子爆发出来一般。鬼厉竟然如此真切而不可思议地感受到那一股疯狂，在这刻痕中腾腾而起。

平缓的刻痕瞬间激烈，从躯干飞泻而下，在这凶恶神祇的下身融为一体，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红光闪烁照耀，这神祇嘴角似也有一丝狞笑，仿佛就要破地而出的复活一般！

鬼厉深深地吸气，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在脑海中将这位雕刻者与建造这座祭坛的人合二为一。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巨匠，竟有如此鬼斧神工之才！

一幅图刻，便仿佛夺尽了世间造化！

那刻痕还在地面上延伸，鬼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走去，逐渐发现了第二个神像、第三个神像，最后，在围着中央那团红光火焰绕行一圈之后，他总共发现了地面上篆刻着的八个神祇图像。无一相同，但鬼厉几乎可以肯定，这地面上所刻的完全都是凶神。

在这些图像之中，人完全成了这些神祇的祭品，就像是食物一般。

整座大殿之内，此刻一片肃杀，似乎随着这些图像的发现，冥冥中有什么凶物低低咆哮。

而在这些凶神图像的外围，还有着一道刻痕将他们全部包裹其中，却又并非是一个完整的圆形，时而向内弯曲，时而向外翻腾，鬼厉一时也看不明白。

此刻，他又回到了第一个凶神图案的面前，在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凶恶神祇之后，他抬起了头，眼前再度出现了那团燃烧的“火焰”。

忽然，他脑海中“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翻涌起来，一股渴望，一股噬血的渴望，如此熟悉地涌上心头。

几乎就在同时，周围那些凶神图像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隐约在他眼前晃动着。

隐藏在手边的噬魂，透过衣袍袖子，渐渐开始亮了起来。

鬼厉的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沉重，忽地，他重重一甩头，强自镇定心神，然后慢慢向中央那团火焰走了过去。

只是，他却忘了看看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

那一双猴眼之中，此时金色的异芒再度出现，但在金色的背后，却有更多的红色光芒，带着和鬼厉眼中一样的疯狂噬血之色，渐渐明亮耀眼，充斥了他的眼睛。

一丈的距离并不很远，鬼厉很快就接近了大殿中央的红光光源之处。

此刻他已经发现，刚才看见的那八尊神祇石刻，俱是围绕着这个光源，而且神像头部都朝向此处。这时周围的温度早已经是炽热无比，若是寻常人在此，只怕连呼吸都已经无法继续。

鬼厉强自压下心头一波一波往上冲的噬血冲动，透过红光，向那光源看去。

一个像是石井一般的东西，上细下粗，出现在大殿中央。高三尺，直径不过二尺，和地面石块一样，都是用那种赤红色的岩石所筑。

但在平整的井面之上，却有一块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的白色透明奇石，看去似乎是一个圆状，仔细一看却发现其上却有无数切面，大小不等，璀璨无比的光芒流转覆盖其上。

而从井中不停射出的红光，经过这块水晶一般的奇石之后，光芒被层层折射，看去似乎有丝丝血脉在其中流淌。而这些光线在奇石的上方三尺空间凝聚成了一团红色光团，正是刚才鬼厉远远望见的仿佛燃烧的火焰，而整个大殿里的光源也正从这里来的。

望着这神秘的奇景，鬼厉缓缓接近那口井，靠近了那块看去透明的璀璨奇石，向下望去。

似曾相识的情景，印入了他的眼帘。炽热的岩浆在下面奔腾咆哮着，就像暴怒的海洋潮汐，不停地涌上又退下，溅起的岩浆打在坚硬的岩壁之上，咝咝作响。

这座玄火祭坛，竟然是建在一座仿佛就要喷发的火山口之上。

鬼厉心中一阵烦躁，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自从接近地面上这些凶神石刻之后，仿佛是被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图像引发了深心中的暴戾，又或者这些神祇根本就是凶残的邪神。他心中的噬血杀意越来越盛，但奇怪的是，他的神志竟然能够保持清醒，浑不似往常整个人几乎都陷入疯狂一般。

只是他人虽清醒，被身体里这股强烈的暴戾之气折磨所带来的痛苦却更加厉害。若是有人站在附近，便能看到鬼厉此刻的眼眸之中，红芒大盛，几如恶鬼。

就在鬼厉强自支撑的时候，在他肩头的小灰却突然吱吱叫了两声，竟然跳了下来，直往那块奇石上落下。

鬼厉大吃一惊，这块奇石之中隐隐有血色红光流转，纵然是他修习魔教天书多年，也感觉其中邪力非同小可，当下急忙伸手出去拦截，口中急道：“小灰，小心！”

但小灰毕竟是突然跳下，鬼厉反应稍迟，这一抓竟抓了个空。只见小灰在半空中身体舒展，唯有双眼中与鬼厉一般红芒闪烁。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小灰已经落到了那块奇石之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瞬间，从火山井中透过奇石层层折射照出的红光，被小灰挡在身下，几乎就在同时，半空中的那团红光凝成的几如火焰一般的红色光团，因为失去了光源，顿时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在一转眼间，整个祭坛大殿里完全失去了光亮，黑暗笼罩了所有的地方。

鬼厉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小灰。

它趴在那块奇石之上，似乎暂时还没有什么事。井中折射出的红光，此刻被它挡在身下，映在它的肚皮之上，纤毫毕现。

红芒流转如鲜血一般，在它身体上微微闪动。小灰身体中慢慢地开始发出声音，就像是骨头与关节敲击的刺耳声音。

卡卡、卡卡……

鬼厉往前踏上了一步，凝视着小灰，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小灰缓缓转过头来，它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在黑暗中如此耀眼夺目！

下一刻，异变已然陡生！

大殿之中，那被黑暗笼罩的深处，忽然有一声苍凉的呼啸，浩浩荡荡传来。围绕在他们周围地面上的那些凶神石刻，同时发出红色光芒，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

当第八个凶神石刻也亮起来的时候，大殿中回荡着的苍凉呼啸已经转成凄厉，充斥了整个空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严严实实的大殿之上竟然开始有风不停旋转。

鬼厉一把将小灰抱起，贴在自己身旁。同时，一声轰隆巨响，所有的石刻大放光芒，瞬间那红光竟似成为有形之物，从凶神石刻之上腾腾而起，同时保持着石刻本来模样，变作了一个红光凝聚而成的平面升到半空。

一个接一个的凶神化作红色的光凝聚在半空，鬼厉此刻也终于看出了围绕在凶神石刻外围的那条弯曲不直的石刻。

那是一个巨大的火焰图腾，将所有的凶神包裹其中，随着越来越疾的狂风，这诡异的光圈慢慢升高，片刻后已经高过了鬼厉头顶，停在他和小灰的上方。

鬼厉仰头望着，手心中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冷汗。

一个个狰狞的凶神此刻都像复活过来一般，在巨大火焰状的血红色光圈里仰天大笑。此时此刻，大殿里的黑暗早已被驱逐一空，所有的地方都被这个耀眼之极的光圈所照亮。

红色光圈开始慢慢旋转，速度渐渐加快，连带着大殿上的风速也越来越急促。风暴中心，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脸色也渐渐苍白。

只是他依然没有什么动作。

空气中诡异的气氛越来越重，急促尖锐的风声中似乎开始夹杂着神秘凶狠的狞笑，就像传说中九幽的恶鬼来到人世。

那红色的光圈终于升到了穹顶，在朴实无华的石板下越转越快，红色的光芒如雨纷纷撒下，像地狱里飘洒的血雨。

“轰！”

急促旋转到几乎目不暇接的地步之后，突然，红色的光圈嘎然而止，毫无先兆的就这般突然停下。在这团血红色火焰的上方，巨大的石板如被召唤移开，以火焰图腾为中心向四周退去。

血色红光中，两团炽热的目光亮了起来。

“吼……”

低沉的咆哮从上空的红光中传来，刹那间整座大殿似乎都在颤抖，所有的神祇此刻一起呐喊！

巨大的身躯带着不可思议的高温，全身上下如燃烧的火焰，一只巨兽从上方直扑而下。

鬼厉的瞳孔瞬间收缩，脚下用力，噬魂青光大盛，整个人向后飘了出去，躲过了这一个如怒雷般的下扑之势。

那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围的巨兽，愤怒嘶吼，缓缓转过头来，盯着鬼厉。

鬼厉突然觉得口中发干。

与那些奇怪的凶神石刻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过这种火焰异兽。

巨大的身子高达数丈，四脚粗壮，末端更有尖锐的利爪，在地面上稍一移动，就在坚硬的赤红岩石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在它硕大的头颅之上，有一张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双大眼之中简直看不到眼睛，而是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这只异兽巨大身躯的表面之上，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炽热之火，仿佛火焰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还没等它接近，远远地就已经被那股炙热之气给喷得无法忍受。

而在半空中那道红光凝成的巨大火焰图腾，此刻竟似也被操控一般落了下来，直立在这只异兽身后，缓缓旋转。

在它上面的所有邪神，似乎也与这只火焰异兽一样，凶狠地盯着这打扰神灵的一人一猴。

小灰被鬼厉搂在怀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只异兽，眼眸中的红芒不弱反盛。

“吼！”

火焰异兽又是一声大吼，再次扑了过来。鬼厉这次却没有逃避，事实上这只异兽体积太大，原本宽敞的大殿被它这么一站，也没剩下多少地方。

只见噬魂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一般，飘到了鬼厉身前。鬼厉面色阴沉，将小灰往肩头一放，随即双手在噬魂棒之后凌空急划，噬魂前方的噬血珠上顿时现出一道八卦图案，瞬间放大，迎着那只火焰异兽而去。

片刻之后，那只异兽在半空中与鬼厉祭起的八卦符撞在一起。

此刻若是青云门中有人在此，想必定然会大声叫好，这正是正宗的青云门不世密法“太极玄清道”。

道家真法，威力自然不同凡响，火焰异兽看似威力无匹的扑势，竟被它生生挡了下来，巨大的身躯也落在了地上。

同时，一股强大力量反弹回来，鬼厉全身大震。这火焰异兽一扑之力，竟然比一般修真高手更厉害数倍不止。

那火焰异兽虽被阻止，但它巨头猛抬，双目中火焰熊熊，分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怒气更盛，一声巨吼又扑了过来。在牠背后的巨大火焰图腾，也缓缓旋转着跟了上来。

鬼厉眉头紧皱，正待出手，忽然肩头一轻，猴子小灰竟然跃了起来，离开他的身子，直向那火焰异兽扑去。

鬼厉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小灰，不可……”

那火焰异兽突然看到一物扑来，吃了一惊，低吼一声，刚刚跃起的身子又暂时停顿下来，要把这东西看个清楚再说。

只见在红光照耀之下，一双猴眼中已经完全鲜红的猴子小灰跃在了半空。

当它那与火焰异兽相比几乎是微不足道的身体跃到最高处的时候，突然凌空停住了。

就像瞬间时间完全静止了的感觉，那猴子停滞在半空之中的同时，刚才还充斥着火焰异兽巨大嘶吼声的大殿里也随之突然安静。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音缓缓传荡开去。无数道红色光芒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辉升腾而起。

小灰全身舒展，双目紧闭，全身上下竟缓缓散发出淡淡金色光芒，看去宛如神佛。它双眉之间、额头之上，那一道暗色的痕迹突然开始蠕动，片刻之后，小灰忽地抬头，双手紧握，向天长啸。

站在后方正欲扑上的鬼厉，突然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半空中正在蜕变的小灰。

那双眉之间的暗痕蠕动越来越激烈，突然，小灰再度尖啸，伴随着一声仿佛撕裂的声音，冥冥中的一声呐喊，暗痕裂了开去，一道灿烂的金光从其中照耀而出。

第三只眼！

三眼灵猴！

传说中万物之灵的绝世奇兽，就在这火焰般的大殿之中，轰然蜕变而出！

第三十章 天狐

火焰异兽仰首望着在半空中被金芒包围着的小灰，半晌过后，忽地一声咆哮，瞬间整个大殿之中温度急升，几如火海。

它在巨吼声中，注意力明显从鬼厉那边转移到了小灰身上，四肢用力踏地，猛然跃起，直向小灰扑去。其周身火焰熊熊燃烧，甚至连它身后那道不断旋转的神秘火焰图腾光圈，也仿佛着了火一般明亮无比。

在这铺天盖地的火光压迫之下，片刻间小灰身上发出的金色光芒被压了下去，火焰疯狂涌上，眼看就要将小灰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小灰身前，正是鬼厉。只见他腾身飘起，浮在小灰身前，黑色的噬魂魔棒在他真法催持之下，整个亮了起来，散发出道道玄青光彩，其中更夹杂着淡淡血丝。

片刻间那异兽巨大的头颅已经扑到鬼厉身前，面对着如此强横凶悍的怪物，鬼厉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张血盆大口里锋锐的尖齿。

深深，呼吸！

漫天火花飞舞之中，一字佛家真言突然出现在鬼厉身前三尺地方，金光灿灿。

片刻之后只见他脸上青气一闪，就在异兽巨爪扑到真言的前一刻，真言之上的金光中同时泛起淡淡青色。

自青云门与天音寺创派以来，“大梵般若”与“太极玄清道”两大真法第一次同时施展。

漫天火焰，如山如海！

异兽嘶吼咆哮，一掌击下。巨大的火焰之力硬生生打在真言之上，刹那间从交合处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辉。

如山般的火焰瞬间倒飞而回，身躯庞大的异兽竟被生生弹了回去，整座大殿之内被无形的力量震动得摇晃不止。

那火焰异兽落回地面，似也为之一惊，霍然抬头，一双燃烧火焰的巨目向前方那个人影看去。

真言金芒渐渐黯淡，随即消散，缓缓消失在半空之中。鬼厉的身子落了下来，脚一触地，不由得一个踉跄，脸色苍白。

噬魂缓缓飞下，停在主人身前漂浮着，在对面那片火光之中，依然散发着幽幽的玄青光芒。

鬼厉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随即忍住，但片刻之后又动了一下，终于肩头一抖，哇的一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鲜红的血仿佛化作了红色的雾气，飘洒在他的身前。

就像多年前，那一场凄厉哀伤的雨！

点点、滴滴，鲜血包裹了那根黑色的棒子，曾经的“烧火棍”静静地吞噬着每一滴的鲜血，将之悄无声息地吸进了棒身，不留一点痕迹。

噬血珠上，红芒渐亮。

冰凉的感觉走遍鬼厉全身。

从刚才一直忍耐的暴戾终于再也压制不住，鬼厉仰天长啸，双目赤红，瞬间脑海中万千念头转过，无尽的鲜血尸骨如梦魇一般袭来，缠绕着他。颤抖的双手慢慢用劲握紧，仿佛再也忍耐不住全身那因血腥而沸腾的血液！

在他对面，那只异兽身后的火焰图腾上的八大凶神，也隐隐闪光，似乎对他身上那股血腥杀戮气息起了呼应一般。

此刻的鬼厉，仿佛已经化身为残忍的凶兽，与前方的火焰异兽彼此对峙。大殿之中一片炽热，连空气似乎也在燃烧。

“吼！”

忽然，那只火焰异兽低吼了一声，竟似第一次有了些许不安。

半空中的小灰在鬼厉身前落了下来。

额头上的那只眼睛金光闪闪，从小灰身上无数个地方同时响起了“咔咔咔咔”骨节剧烈颤抖敲打的声音。然后，就在鬼厉与那只火焰异兽的注视之下，小灰开始了异变。

原本瘦小的身躯上突然鼓起无数粗大结实的肌肉，在骨节喀喀作响的声音里，小灰的身子缓缓变大。一只原本不到半人高的猴子，转眼间竟然已经超过了鬼厉的身子。

一块一块的肌肉在小灰的手臂、胸膛和腹部鼓起，脑袋变大，口中甚至出现了长而锋利的獠牙，白生生散发着寒光，突在巨口外边。

原本是用来摘食水果的手掌，竟也生出了利爪。

终于，当这只蜕变得可怕之极的猴子变成了一只和火焰异兽几乎相等高大的凶兽之后，它缓缓睁开眼睛，那在第三只眼睛下的双眼。

鲜红而噬血的目光，夹杂在一片金光中，夺目而出。

原本广阔的祭坛大殿，此刻突然多了两只如此巨大的怪兽，登时拥挤不堪。小灰眼中满是凶光，瞪着对面那只火焰异兽，口中不停地咆哮着。

火焰异兽巨头缓缓转动，一双眼中能看到的只是火焰，丝毫没有什么表情神色。但可以看出它面对着这只突然蜕变过来的巨大凶猴，也有几分忌惮之意。

忽地，小灰咆哮一声，闪烁着金光的第三只眼突然金芒大亮，一束金光疾射而出，那火焰异兽低吼一声，让了开去。

金光打在地面之上，轰隆一声，顿时将坚硬的赤红岩石击出一个大坑。

还不等火焰异兽反应过来，一直站在小灰背后的鬼厉已经腾身而起，瞬间周身一片异芒笼罩，身前的噬魂魔棒嗖的一声向火焰异兽冲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小灰也跟着向火焰异兽扑去。

火焰异兽眼中的火焰瞬间炽热之极……

被杀戮血腥灌满心田的鬼厉正全力要攻击对面那只异兽的时候，右臂之上的玄火鉴像是猛然苏醒一般，迸发出一股浓烈无比的纯阳，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向着充斥在鬼厉身体经脉中的噬血珠暴戾之气冲去。

鬼厉身子大震，一张脸几乎立刻惨白。飞跃在半空中的身子就像是被巨力轰然击中，只觉得全身在一刹那间似有千万尖刀利刃同时刺进身体血肉之中。那一股纯阳之力在身体里，仿佛被噬血珠的阴凉暴戾之气刺激了一般，不可思议地迅速转为炙热之极的焚焰，布满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经脉，与噬血珠的阴冰之气争斗不休。

他的整个身体瞬间崩溃，整个人无力地从高空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而飞到一半的噬魂失去了主人的催持，立刻如有灵性一般，倒飞了回来，“砰”的一声掉在他的身上。

“吱吱……”小灰三只眼睛同时都望了过来，口中大声怒吼，显然无法想像鬼厉为何突然如此。

同时，对面的那只火焰异兽开始行动。一直盘旋在火焰异兽身后的火焰图腾光圈之上，八个凶神中的一个突然闪亮，随着火焰异兽一声大吼，奋然扑来。那凶神光像竟如活物一般，张牙舞爪跟在它的身旁一起冲来。

小灰怒吼咆哮，巨大的身躯突然扑上。两只庞大的怪兽在半空之中轰然对撞，再重重落到地上，整座大殿登时颤动不止。

燃烧的火焰排山倒海般瞬间烧了过来，小灰强壮的身上登时数处着火，但它似乎根本无视这些火焰痛楚，一爪抓下，重重打在火焰异兽的脑袋之上，同时，它小腹亦被对手狠狠地重击。

两只巨兽同时负痛咆哮，片刻之后又纠缠廝打在一起，巨大的身躯化作可怖的火山，每一次的重击都腾起漫天血雨。

鬼厉无力地躺在地面，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痛楚折磨得无法动弹，望着眼前一片血红颜色，此刻他却突然清醒了过来。

所有的打斗声音一下子都远离开了，那些燃烧火焰的炽热光芒仿佛也远在天边，身体之中无比的痛楚密密侵蚀着每一寸肌肤。

他的眼睛在血光中分明看到半空中那被诡异之力操纵的凶神光像向自己狰狞扑来。

可是他，竟没有了丝毫恐惧！

一刹那，那是多长的时间？

生死的边缘，你会想起什么？

是多年前那一场竹山潇潇夜雨？还是落下无尽深渊时身旁苍白的身影？

恍惚间原来看到从前，初见面的那淡淡笑颜……

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要死了吗？那就死去了吧！

这一生，真是过得很疲倦啊！

无边的黑暗带着沉沉的凶意，笼罩了他。

“砰！”

巨大的力量将鬼厉的身体从地面直接击上了半空，向后飞去，凶神化作的光像狞笑着依附在他的身上，“嘶”的一声撕开了他的衣服，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向他的脖子咬去。

正在与火焰异兽搏斗的小灰听到声音，回头望来，刹那间双目圆睁，眼角迸裂，鲜血流淌下来，横在脸上，血淋淋几乎如九幽恶鬼一般，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啸。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只见小灰双眼中红芒如要滴出血来，大吼声中，竟然生生将火焰异兽甩了开去。同时，火焰异兽的利爪在它的腹部抓开了巨大伤口，鲜血如怒涛般喷了出来。

但小灰竟不往身上看上一眼，向着鬼厉的方向，全力回扑。

那个被狰狞凶神纠缠的男子啊！

此刻倒映在它红如鲜血的眼眸之中……

原来咫尺的距离，会不会就是天涯？

……

※※※

风声呼啸。

凶意阵阵。

凶神的利齿一口咬在了鬼厉的脖子之上。还在数丈之外的小灰，发出了绝望的呜咽与咆哮。

一道淡淡的红光，突然从鬼厉破烂的衣衫里透露出来。那个凶神光像突然全身僵住，一动不动。

玄火鉴！

那个被碧绿玉环包在中间的古老火焰图腾，此刻缓缓亮起，散发出一道红光，照射在凶神光像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咝”的一声，刚刚还狰狞凶恶的凶神光像，竟被玄火鉴如长鲸吸水般吸了进去，转眼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小灰扑到了鬼厉身旁，但还不等它仔细查看鬼厉伤势，身后风声大作，那只火焰异兽再度扑了上来。

小灰腹部的伤口处，鲜血如泉水一般涌出，可以明显看出它的行动已经有些吃力，但下意识地，小灰仍然挡在已经失去意识的鬼厉身前。

只是，那只火焰异兽突然停住了身子，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火焰一般燃烧的双眼落到了绑在鬼厉右臂的玄火鉴上。

古老的火焰图腾，闪烁着迷离的红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小灰警惕地注视着火焰异兽。

但这只异兽却突然变得很是古怪，似乎不能置信一般，看了看玄火鉴，又看了看鬼厉和小灰，巨大的头颅转动着，竟似有些烦躁，不停地发出低沉咆哮。

片刻之后，像是终于无法抗拒什么一样，火焰异兽突然两只前腿弯曲下来，身子仆下，硕大的脑袋向着那枚玄火鉴缓缓点了三次头，随后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身体上的火焰突然黯淡下来，所有的火焰一一消失，最后，连这只巨兽的身体也慢慢消散在这个空间之中。而半空之中那道八个凶神图案的火焰图腾，失去了火焰异兽之后，也缓缓消失。

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火焰凶光都消失了，大殿重新又笼罩在从那口火山井中散发出的一片淡淡的红光之中，只有头顶之上，刚才火焰异兽出现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通往第二层的圆洞。

小灰低低叫了一声，慢慢坐在地上，坐在鬼厉身旁，默默地看着主人，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肚子上巨大的伤口。

它沉默地等待着。

※※※

痛楚渐渐褪去，生命的本能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鬼厉缓缓地睁开眼睛。

巨大的痛楚就像无形的烈火，刚刚在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上焚烧过，没有留下痕迹，却已让他筋疲力尽。

他深深呼吸，触手是冰凉的感觉，“烧火棍”还在他的手边，陪伴着他。

烧火棍……

他忽地低声苦笑，身边传来了“吱吱”的叫声。鬼厉转头看去，小灰正趴在他的身旁，看着自己。刚才还巨大的身躯此刻已经变了回来，又是依偎在他手旁的小猴子。只是它腹部被鲜血浸染得变了颜色的伤口，还有在它额头上此刻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第三只眼，都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事。

鬼厉忽然微笑，向着小灰，慢慢坐了起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小灰咧嘴而笑，吱吱叫了两声，用手抓了抓脑袋。

大殿中红色的光线轻轻流转，照着他们的身影。

鬼厉暗查周身，只觉得身体疲累，但体内经脉在那一场不可思议的内斗之后，似乎并无大碍。

只是想不通一向温和纯正的玄火鉴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狂暴，想来想去，似乎和自己身处的这座玄火祭坛，以及刚才那座奇异的凶神法阵有些关系。

鬼厉整理了一下身上撕破的衣服，随后扯下一块布，将小灰抱了过来，仔细地将它肚子上的伤口包扎了一下。小灰低头，三只眼睛眨呀眨的，看着自己肚子上突然多了一圈像是腰带似的东西，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很好奇的样子，手在上边摸个不停。

此刻鬼厉体力渐渐恢复，抱着小灰站了起来，向四周望去。只见周围大殿中伤痕累累，剧斗的痕迹随处可见，但不知怎么痕迹多在地面之上，墙上却并无多少。而在脚下的那一圈凶神石刻，此刻又恢复了平静，栩栩如生地站在那里。

他站着沉吟了片刻，一时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这个玄火坛里已经待了多久，但显然此刻那个镇守此处的上官老者还没有回来，想来他也是因为知道玄火坛有火焰异兽的守护才大胆离开吧！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头顶之上那个通往第二层的圆洞。

大殿上的红光也有些许飘了上去，但从下面看去，只能看到洞口一小块的地方，旁边似乎也是一片黑暗。

鬼厉向那片黑暗看了看，忽地对小灰道：“我们上去看看吧！好不好？”

小灰在他怀里咧嘴而笑。

鬼厉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后将小灰放到自己肩头，然后深深吸气，整个人慢慢飘了起来，离开地面，向洞口飞去。

他升得很慢，十分小心，谁也不知道这个神秘莫测的祭坛里究竟是不是还有什么怪物守护。但是周围一片寂静，直到他飘上了第二层祭坛，也没有受到什么攻击。

第二层祭坛里除了洞口处有淡淡红光外，周围都是漆黑一片，但在黑暗深处，还有一个散发着微光的事物。

鬼厉向那里走了过去。

那是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台，呈圆柱形状，整块石头与周围的赤红岩石截然不同，散发着淡淡凉意的同时，从石柱之上发出的微光竟然是不停变幻着颜色，时而微红、时而淡紫、时而鹅黄、时而青绿，煞是好看。

而在石台的平面之上，有一道圆环状的凹痕，旁边刻着三字──

玄火鉴！

鬼厉的目光，不期然落到了右臂，有些残破的衣衫中间，隐隐露出了玄火鉴那古拙的火焰图腾。

他轻轻将这宝物解下，凝视了片刻，然后将它放到那道凹痕之中，竟然是天衣无缝。

突然从头顶传来沉闷的声音。鬼厉与小灰同时抬头，只见头顶的石板，在低沉的声音中缓缓退开而现出了一个石洞。

几乎就在同时，周围的气温不可思议地突然下降，从本来的酷热瞬间变得寒冷如冰。衬着那微弱的红光，甚至可以看到从通往第三层的圆洞中飘下的丝丝寒冷白气。

至热至冷之气，竟然会同时存在在这个玄火祭坛之中！

鬼厉嘴角露出了淡淡笑容，从石台上将玄火鉴拿了回来，放到怀里，更不多说什么，再度向最高的那一层飞去。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下方那个火山口的热气似乎根本无法影响这里，以至于当鬼厉踏上第三层的地面之后，竟发觉脚下结的是厚厚的冰块。

这里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但在鬼厉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之后，便发现一道道幽幽的淡蓝色微光，从各个角落轻轻散发出来。

那是不知凝结了多少岁月的坚冰，仿佛在轻轻诉说着什么。

他慢慢向前走去，脚步踏在冰块之上的声音悠悠传荡开去，打破了这里仿佛亘古的沉默。

忽然，一个低沉而微带惊讶，柔和而有一丝苍凉之意的女子声音，在黑暗深处幽幽响起：“你不是上官策？”

鬼厉立刻停住了身子，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黑暗最深处，缓缓道：“我不是？”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慢慢地道：“你是谁？”

鬼厉反问道：“你又是谁？”

周围坚冰所散发出来的蓝光似乎闪了一闪，那个女子声音沉默了。

片刻之后，两团幽亮的微光，仿佛是无尽深邃的眼瞳，在黑暗最深处一闪、一闪，凝望着鬼厉和他肩头的小灰。

最后，再落到了他手中的噬魂魔棒。

“你肩头的那只猴子，是三眼灵猴吧？”

鬼厉心中一凛，没有回答，倒是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灰龇牙向着黑暗深处叫了一声，似乎是在示威。

那女子也不在意，慢慢地道：“你手上那件法宝，可是噬血珠与鬼物摄魂，以魔教血炼大法熔炼而成的？”

鬼厉身子一震，眼瞳收缩。

那女子轻轻低笑一声，缓缓道：“摄魂与噬血珠俱是天下至凶至邪之物，尤其是噬血珠，内含暴戾邪力，侵人魂魄于无形。

我看你道行虽然不低，但邪力已然深深入体，迟早要发狂而死的。”

鬼厉冷然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女子却不理他，自顾自地道：“你身边那只猴子，虽然号称是万物之灵，而且此刻天眼已开，但我看它天眼中金光下隐有红色凶芒，必定也是因为陪伴在你身边，被噬血珠邪力所侵，假以时日也是一只屠戮生灵的凶兽，不如改名叫做三眼凶猴罢了。”

鬼厉心头大震，一时说不出话来。小灰身体的异状他也渐渐有些发觉，如今被这神秘女人如此清晰明了地说了出来，一时心中千头万绪，竟是有些茫然。

倒是小灰作愤怒状，嘶声大叫，对着黑暗中露出尖利牙齿。

那女子声音忽地笑了一下，幽幽道：“你生气了，嘿嘿，这又何必？我们都是天生灵物，你明白我，我也知晓你的，你又何必贪恋世间繁华人情？”

鬼厉收回心绪，镇定心神，目光渐渐冰冷，手边的噬魂也渐渐泛起玄青光芒，冷然道：“你再不现身，可莫怪我不客气了！”

那女子声音哼了一声，道：“你不是焚香谷弟子，竟然能够上到这玄火祭坛第三层，果然有些本事。上官老鬼已经死了吗？不过就算他不在，你居然能够闯过由赤焰兽守持的八凶玄火法阵……”

“不对！”

突然，那女子声音一下子尖锐提高，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声音里赫然多了一丝激动。

“不对，你就算道行再高，但除了上官老鬼，全天下只有……只有玄火鉴能够开此祭坛三层。你，你身上有玄火鉴？”

话说到最后，仿佛映衬着她激动的声音，瞬间鬼厉周围附近的坚冰同时蓝光都亮了起来。

鬼厉眉头一皱，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一双黑暗中的幽幽目光，已经落到了他怀中那露出一角的玄火鉴上。

古老的火焰图腾，像是在缓缓燃烧。

“玄火鉴！”

一声尖锐长啸，那女子声音瞬间高亢，夹杂着无数痛苦、惊讶、悲伤、绝望，和一丝苍凉。

“为什么，为什么玄火鉴竟然会在你的身上？小六呢？小六呢……”

她尖声长啸，仿佛失去了理智。玄火祭坛神秘的第三层之上，黑暗深处，忽然间蓝光爆发，无数道阴影在淡蓝光芒下飞舞，在黑暗与光明的间隙游动不停。

一个身影，如从黑暗深渊飞出，又似从亘古苍凉中走来，如妖魔一般巨大的影子，舞动在这个空间之中。

鬼厉怔住了，纵然他看到再凶恶可怖的东西，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看清了面前这个身影之后，他还是怔住了。

久远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充斥了他的脑海，甚至连小灰在他的肩头对着前方高声尖叫他也充耳不闻。

那个身影的背后，仿佛梦魇般飞舞着九条阴影。

他慢慢地，慢慢地，涩声道：“九尾天狐！”……

第三十一章 白狐

神州浩土，广瀚无边。世间除去号称万物之灵的人之外，更有无数生灵，与人类一同生活在这天地之间。

自远古以来，世间便流传种种奇闻传说，在神州四方蛮荒偏僻之地，穷山恶水之中，有一些上古灵兽，洪荒遗种，残存人世。

千百年来，无数跋山涉水擒龙捉妖的热血少年的英雄传奇，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口口相传。

而在这些繁多的传说之中，狐妖一族，或许并非最凶猛最强大的怪物，但毫无疑问，狐妖却是世人眼中最神奇、神秘乃至是惟一带着人情世故的一群。

当黑水玄蛇这等亘古巨兽成为无数少年心中证明修行实力的目标时，狐妖在人们口中，却往往带有一丝暧昧。虽然一直也流传着狐妖伤人的传说，但与其他怪物不同的是，狐妖一族常常会留下与人相恋的动人故事，这在种种妖怪祸害人间的传说中，实在是非常另类的事。

当然，这些都是在凡夫俗子、世间百姓之中所流传的，在真正的修真炼道之人眼中，狐妖一族是一群极其聪慧甚至狡猾的生物。他们的力量远远不如黑水玄蛇这等上古魔兽，但这些妖物却懂得人情，甚至传说修行到了一定地步，狐妖一族竟有变化成人的异能，这也许就是那些凄美人狐恋情流传下来的原因。

而在狐妖一族之中，有一支最聪慧最神秘的支系，传说他们随着修行道行的增加，身后的尾巴会不断增长，百年道行会有三条尾巴，称为妖狐；千年道行便有六条，便为魔狐；而到了出现九条尾巴的地步，便已是世间妖物的无上境界，无人知道这究竟要修行多少年才能达到，九尾狐妖已经是绝世妖物，法力通神，是为“九尾天狐”！

只是这传说太过神奇，世人多不知晓，但在鬼厉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不为别的，只因为十年之前，火龙洞下，那一对双双殉情狐妖的身影，他曾经坚定的信仰第一次受到了冲击。

至今，偶尔午夜梦回，那凄凉而美丽的白狐身影，依稀可见。

道道蓝色幽光，从坚硬而寒冷的坚冰中折射向周围，将祭坛三层照射得明暗不定。在鬼厉与小灰身前，从黑暗的最深处，在淡蓝的带着些妖异的微光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一只白狐，巨大的白狐！

鬼厉这一生头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白狐的真身，这白狐竟比他高了一倍，足有两人来高。即使是在这幽光之下，那一身纯白的皮毛依然如此美丽，平滑的绒毛如丝绸般柔顺。

这是一只让人一眼就觉得美丽的动物，只是她身躯如此巨大，感觉有些可怖。事实上，这只白狐，此刻正处于极度激动当中。

原本寂静的祭坛此刻已经充斥着白狐的悲鸣和厉啸，镶在雪色皮毛上一双黑色深邃的眼眸，充满了疯狂。

蓝色的光芒越发明亮，不知何时已然刮起了风。鬼厉的衣角猎猎飘动，小灰尖声高叫，对着白狐龇牙咧嘴，作出凶恶状。

霍地，白狐一声嘶鸣，前脚离地，竟是直起身来。鬼厉感到周围坚冰突然蓝光大盛，轰鸣声中，两块巨大的，足有三人多高的冰块凭空狠狠向鬼厉砸来。

鬼厉眉头紧皱，噬魂青色光芒泛起，载着他和小灰迅速向后退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一刻，两块巨大的坚冰轰然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化作碎冰散落于地。

还不等他们停下身子，整座祭坛三层上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坚冰同时都亮了起来，瞬间这空间中诡异妖力大盛，无数或大或小的冰块缓缓都浮上半空之中，看去缤纷闪耀，竟是无比美丽和壮观。

鬼厉眉头皱得更紧，这只九尾天狐果然妖力高强之极，这些年来他所遇到的种种妖灵异兽，除了黑水玄蛇那般不可思议的亘古巨兽，便以面前这只九尾天狐最为强大。

但当他的目光透过无数闪耀着美丽妖艳蓝色光芒的冰块，凝望到那个白色的身影，还有她略带疯狂和深深伤感的眼神时，当年那一对殉情的妖狐身影，开始徘徊在他的心间，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对这只白狐出手。

他犹豫时，九尾天狐却一声厉啸，瞬间无数冰块全部闪电般呼啸冲来。

鬼厉面色一冷，将小灰抱过搂在胸前，同时身子驾驭着噬魂魔棒向旁边飞了出去。一时之间，只见满天蓝光闪烁，坚冰如雨，冰块对撞轰鸣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道蓝色坚冰，追逐着那一条青色的身影。

只是这青影犹如鬼魅一般，往往在间不容隙之间躲了过去，在满天冰雨之中，或左而右，或上而下，躲避这无穷无尽的层层冰雨。

白狐的尖啸之声更厉，只是不知怎么，听起来在愤怒之中却似有些中气不足。正激斗之中，忽见青影一闪，鬼厉的身影竟不知怎的穿过了层层冰块，冲近了白狐本身。

白狐悚然一惊，美丽的白毛无风自动，前爪一挥，看上去正要用某种奇异法术，不料就在此刻，忽地一道暗红光芒从她身后腾起，白狐身躯一震，如被重击，眼神一乱，片刻间妖力尽数消散，身子竟委顿地倒了下去。

青影飘至，一只苍白的手从光芒中伸出，迅速地向着白狐脖子抓去。

白狐低鸣一声，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随之合上双眼，认命一般，闭目待死。

触手处，是冰冷却依然柔顺的皮毛，鬼厉的手落在了白狐的喉间，白狐巨大的身躯就在他的身前，此刻像是他手中脆弱的小鸟。

小灰趴在鬼厉的胸口处，忽地低低叫了几声。

鬼厉默默地看着面前的白狐，慢慢缩回了手。

白狐缓缓睁开眼睛，落入她眼帘的，是这个男子的身影。

一人一狐，就这般彼此凝望着！

“轰隆！”

伴随着一阵轰鸣，鬼厉身后那漫天飞舞的冰块，失去了妖力催持，冰晶四溅，白色的雾气四处飘散，将鬼厉与白狐的身影完全掩盖。

许久，冰尘渐渐落下，鬼厉与白狐的身影再度出现。

小灰不知何时，又爬上了鬼厉肩头，三只眼睛眨呀眨的，看看鬼厉，又看看白狐，随即又向四周张望着，突然对散落一地的美丽冰晶发生了兴趣，便从鬼厉肩头跳了下来，坐到地上，拿起几块散发蓝色幽光的冰块，把玩起来。

白狐的目光从鬼厉身上移到小灰身上，深深看了看，又回到了鬼厉身上，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她的话此刻听起来，显得异常平静。鬼厉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望向白狐身后，一条手臂一般粗大的暗红色铁链，锁在了白狐腰间，此刻望去，铁链之中红光隐隐泛起，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一股诡异法力。

刚才白狐激斗之中突然失力，显然是这条禁制发挥了作用。说来也不奇怪，若非有这等厉害禁制，以传说中九尾天狐的绝世妖力，这玄火坛怎么能困得住她？

白狐望着鬼厉，鬼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似乎也不在意，因为她在意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件事。

“小六呢？是不是你杀了他，然后取了玄火鉴？”她的声音听来很低，很是疲惫。

鬼厉沉默着，半晌之后缓缓道：“你说的小六，是不是一只有六条尾巴的魔狐？”

白狐巨大的身子轻轻震了震，点了点下了头。

“他死了！”鬼厉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地说。

白狐望着自己身前的地面，幽幽地道：“怎么死的？”

“十年之前，我与……两个朋友听说小池镇黑石洞下有妖物作怪，前去查看。”鬼厉面色沉静如水，淡淡地说起往事。一时之间，偌大的空间里分外安静，只有他的声音轻轻飘荡。

“……最后，他见事不可为，而三尾妖狐亦死，便决意自尽，临死之前，将玄火鉴绑在了我的手上。”鬼厉伸手从怀里拿出了玄火鉴，只见在幽幽蓝光照映之下，古老的火焰图腾仿佛在轻轻燃烧。

白狐怔怔地望着玄火鉴，仿佛痴了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低地道：“小六是我的儿子！”

周围寂静地如死亡一般，鬼厉望着面前这只悲伤的白狐，突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铭刻在心间落入炽热岩浆里那白色狐影，清晰地就像在眼前。

十年岁月，仿佛却在昨日。

是什么，悄悄改变了，你我的心意？

“害死你儿子的，也有我一份。”鬼厉淡淡地说着，“日后你有机会，尽管来杀我好了。”

白狐抬起头，深深望了他一眼，鬼厉突然觉得白狐在笑，带着千百年沧桑，带着淡淡悲哀。

“他能够把玄火鉴给你，我是他的母亲，难道还不知道他那时的心意吗？”白狐幽幽地说着，缓缓转过身子，锁在她腰间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鬼厉看着白狐缓缓向着黑暗深处走去，心中一阵莫名的冲动，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什么？”

白狐的身子顿住了，但没有转过身来，她的声音，忽然有一丝隐隐的激动：“你肯帮我？”

鬼厉没有说话，没有回答。

白狐缓缓转过身子，此时此刻，她黑色而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了奇异的亮光。

“三百年前，我们狐妖一族从焚香谷中抢出了玄火鉴，几乎死伤殆尽，除了小六逃走外，只有我活了下来，被禁锢在这玄火坛中，身受玄火链煎熬。一身法力更是被这玄火链和玄火坛下的八凶玄火法阵死死压制，日夜受苦。”

她冷笑一声，道：“焚香谷若不是想从我口中得知玄火鉴的下落，早将我杀了。”

鬼厉默默点头。

白狐看了他一眼，道：“这玄火链乃是天地异物，刚阳炽烈，一旦上锁，只有通晓焚香谷密咒之人方能开启。或者用玄火鉴无上法力毁掉此物！别无他途。”

鬼厉的目光，慢慢转到手中的玄火鉴上，淡淡温暖的感觉，从那个古老的火焰图腾之中，传了出来。

白狐继续说着：“玄火鉴乃万火之精，开天神器。你走到我身后石壁前，有一个圆柱形石台，玄火链就是从那里深入地底火山岩浆，从中吸取热力。你将玄火鉴放在石台之上，便能解开玄火链，没有这个禁制，底下并无玄火鉴主持的八凶玄火法阵，已经困不住我了。”

说到后面，白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心情激荡。

鬼厉没有说话，面色沉静如水。

白狐望着他，片刻之后，眼中有着深深的失望，忽地发出一阵苦笑，轻轻道：“你后悔了吗？那就算了吧，其实这世间，谁又不是如此呢？”

说着，她转过身子，鬼厉忽然动了一下脚步。

他慢慢向前走去，走过白狐身旁。身后的小灰抬起头来，似乎对这里的情况一下子有了兴趣，两三下蹦了过来，跳上了鬼厉肩头。

鬼厉走过了白狐身边，白狐也跟着转过了身子，巨大的身躯陪伴着鬼厉，她的眼中似有异样光彩。

“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妖兽？”

鬼厉没有回头。白狐跟在他的身后，甚至看不到他的神情，片刻之后，听到那个男子，在黑暗中，低低自语：“其实这世间，谁又不是如此呢……十年之前，我亲手将他们两个放下岩浆的时候；十年之前，诛仙阵下，我眼睁睁看着她从半空落下的时候……”

白狐停下了脚步，玄火链的尽头对妖兽有着极厉害的禁制，她无法上前。小灰此刻似也感受到了什么，从鬼厉肩头跳了下来，停在白狐的身边。

鬼厉，没有停下脚步。

白狐默默地望着，黑暗轻轻洒下，将那个男子的身影吞没。

她忽然叹息！

片刻之后，她转过巨大的狐头，靠近小灰，小灰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上百倍的妖兽，并没有什么畏惧之色，“吱吱”叫了两声，三只眼睛一起望着白狐。

“他也是个伤心人吗？”白狐幽幽地道。

小灰眨眼，吱吱叫着，同时用手抓了抓脑袋。

白狐淡然一笑，笑声中几多沧桑悲凉。

“你道行不够，灵智初开，世人之情爱，你又怎会知道？”

她轻轻自语着，声音渐低渐小，依稀听见：“人间便是有这般痴情男子，才会让我们千百年下，依旧深深眷念……”

※※※

焚香谷入口处。

气氛越来越是肃杀，场中一片安静。鱼人族众人怒目盯着焚香谷以上官策为首的一干人。而焚香谷这边，不少弟子已经开始偷偷向四周张望，冷风吹过，枝叶轻舞，黑夜之中也不知哪里传来低低鬼哭之声，让人闻之心寒。

上官策眉头紧皱，面色严峻，这个不明身份的凶手道行虽然高深，以他一身修行决然是不怕的。但此人如此心狠手辣，且明摆着要挑动焚香谷与鱼人蛮族之间的冲突，实在令人忧虑。

难道，焚香谷密谋百年之久的大计，终于还是泄露出去了？

一念及此，饶是上官策道行高深心智坚定，心中仍不由得一乱。

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物，片刻之后已然镇定下来，心知此刻那神秘凶手正在暗处虎视耽耽，自己绝不可乱了方寸。而且这数百年来，还当真是头一次有人这般胆大妄为，敢在焚香谷中如此放肆。若不好好教训一番，只怕将来阿猫阿狗都敢来闹事了！

上官策定了定神，头往旁边一动，李洵会意，走上前来，上官策冷冷道：“传令下去，全部弟子尽数发动，封住谷中各个出口，另外将红眼雕全部放出，巡查上空，绝不能让这凶手跑了。”

李洵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叔，谷主那边……”

上官策摇了摇头，道：“谷主既然传令要我处理此事，定是他仍旧无法分身。你也知道他……”话说一半，上官策忽然住口不说，抬眼看了李洵一眼，“迟些时候，我自然会去向他说明。”

李洵低头道：“是，弟子这就去做。”说着转身就走。

他英伟的身子向后走去的时候，焚香谷弟子纷纷为他让路，而一开始就站在他身边，把两人对话都听在耳中的燕虹，一双明眸望着李洵的身影，隐隐有异光闪动。

李洵很快就消失在焚香谷深处的黑暗之中。那边的鱼人一阵骚动，几个鱼人同时吱吱怪叫了起来。为首的高大鱼人与其他怪物交谈几句，回过身来已是满面怒容，“吱吱吱吱”说个不停。

上官策眉头一皱，旁边的孙图已经翻译道：“他们叫我们速速将杀害他们族长的凶手交出来，不然就要杀光我们。”

上官策哼了一声，冷眼向那些鱼人看去，鱼人显然对上官策有些畏惧，但蛮性上来之后，更多的鱼人是愤怒咆哮。

上官策情知这些鱼人蛮族不可以常理度之，眼下焚香谷大事在即，绝非与南蛮异族闹翻的时刻，况且鱼族背后更有隐藏在十万大山里的那个绝世人物，不但是他，就算是道行通天的谷主云易岚亦忌惮三分。

他边寻思着怎样安抚这些野蛮异族，边开口道：“诸位，今日之事，我上官策定然会给你们一个解释，不过暂时要委屈你们在这里……”

话音未落，突然，脚下的大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震动如此剧烈，许多焚香谷弟子和鱼人都猝不及防，站立不稳而向旁边跌去。

上官策道行高深，自然不同于普通弟子，瞬间就稳住了身子，无意间眼角余光看见身旁的燕虹，不过只比自己慢了一点就站稳了身子，不禁眉头一皱。

“啊！天，天变色了！”

不知道谁首先喊了出来，瞬间所有人都抬头望天，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中此刻突然变红，无数仿佛火焰般的云彩快速移往一处，围绕着那里旋转起来，隐隐更有风雷之声，极是壮观。

上官策为之一怔，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果然那无数火焰云霞围绕的地方，正是神秘的玄火坛所在之地。

上官策惊怒交集，再也顾不上其他，狠狠一跺脚，身子化作灰光向玄火坛迅疾无比地飞去。在他身子腾空的一刹那，他心头闪电般掠过一丝疑问──燕虹的功力，怎地精进得如此之快？

第三十二章 脱困

玄火坛。

几乎给人不可摧毁印象的巨大祭坛，突然开始剧烈颤抖，置身在玄火坛三层之上的九尾天狐和小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向旁边震开去。不过它们毕竟都是通灵奇兽，很快就稳住了身子。

前方的黑暗深处，暗红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隐约现出了鬼厉的身影。

束缚在九尾天狐腰间的玄火链，逐渐明亮，从深深的暗红颜色，慢慢变成鲜红，远远望去，竟似有火焰在铁质之中流动的感觉。

九尾天狐低低哼了一声，眼中似乎有一丝痛苦神色。站在它身旁的小灰望着九尾天狐，随即又向那个黑暗处的身影望去。

暗红的光芒更加明亮，现出了鬼厉身前的那个石台。玄火鉴被鬼厉放在石台之上，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声的嘶喊，似愤怒，似咆哮！

玄火鉴中心处的那个古老火焰图腾，缓缓闪烁，如火焰燃烧！

轰隆！

一阵巨响，从他们脚下传来，瞬间一股炽热之气从玄火坛下喷涌而上，将这个原本冰冷的地方顿时化作赤焰火海。

周围无数巨大的坚冰开始融化，闪烁着蓝光的冰晶在消失前，将周围映射得忽明忽亮。

整个空间在热浪的嘶吼与冰块无声的消融间，呈现出世间罕见的奇景。小灰转过头去，三只眼睛眨呀眨的，咧嘴而笑，看得目不转睛；而九尾天狐却无视身后那冷热奇观，一双狐目只是盯着黑暗中的鬼厉。

随着火焰图腾渐渐明亮，巨大的玄火链开始发出“咔咔”的声响，链条本身的光亮此刻也更加明亮，看去似要燃烧一般。与此同时，九尾天狐眼中的痛楚之色更重，甚至连它腰间玄火链周围的皮毛，竟然也有变得焦的趋势。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脚下的祭坛中不知何时有了巨大的轰鸣声，听起来就像是奔腾咆哮的火山岩浆，在汹涌起伏。

在这一片轰鸣，漫天异光闪动的时候，九尾天狐突然身子一震，回头倾听。那遥远的地方，在这一片汹涌彭湃、气势万千的喧哗之外，有一声长啸，带着无比愤怒和惊愕，正全速飞来！

九尾天狐脸色大变，眼神中突然焦虑万分，猛地回头，正要张口说什么……

轰！

一声闷响，就在此刻发出。

鬼厉身前的石台，在玄火鉴奇异的神力作用之下，发出了沉闷的大响，仿佛带着一丝不情愿，缓缓向下沉去。而玄火鉴也缓缓从石台上漂浮起来，移到半空，散发着柔和的红色光芒。

随着石台的沉落，周围石壁逐渐颤抖，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缝，紧接着又开始出现了第二条。同时，那条深深陷入石壁的玄火链也抖动起来，慢慢变得剧烈，终于，在石壁上出现了第七条裂缝的时候，一声大响，曾经坚不可摧的玄火链如一条失去生命的蛇，颓然失去了光彩，从九尾天狐的腰间，跌落地面。

九尾天狐在冰与火、黑暗与光明间，仰天长啸！

那声音凄厉而悠远，传荡开去，最后与脚下愤怒的火山咆哮融为一体，高亢不绝！

那一瞬间，众人脚下那汹涌彭湃的热浪同时轰鸣，巨大的声响从脚下直传而上，片刻间众人脚下坚硬的石板出现无数裂痕。

鬼厉将玄火鉴一把抓回，收到怀中，转身快步走回。小灰吱吱叫了两声，两三下跳到他的肩头。

九尾天狐的周身凝聚起白色烟气，瞬间转浓，遮盖住它的狐身，片刻之后一阵奇异的“咝咝”声传出，白色气体下遮盖之下，她渐渐现出了人形。

洁白如玉的手，被炽热火光照耀地隐隐透明，仿佛看见细细的血液轻轻流淌。光滑的肩头，如温柔的峰峦，在这凶暴的世界里如此神秘而格格不入。

鬼厉看不清那个人形的容颜，也没有时间再看。

沉眠无数时光的火山已然喷发，在他们的脚下，大地剧烈颤动，所有的东西纷纷倒塌，空气炽热得如要燃烧。

巨大的轰鸣从地底深处再次轰然而出，早就脆弱不堪的石板瞬间坍塌掉落。青光闪处，鬼厉面色严峻，腾空而起，九尾天狐化身的那一团白气之中，传出她的声音──

“向上！”

鬼厉不及多想，向上空飞去，眨眼之间，头上原本坚硬的石壁也坍塌砸下，鬼厉在落如纷纷碎雨的空间里全力躲避上冲，小灰吱吱叫着，紧紧抓着鬼厉衣襟。九尾天狐笼罩在一片白气之中，紧紧跟着鬼厉向天上冲。

脚下，巨大的岩浆瞬间冲破了所有阻挡，如巨大的火柱直冲上天，紧追在他们身后。

整个焚香谷笼罩在一片炽热火焰之中，所有的人骇然张望那一道冲天而起的巨大火柱。

甚至连天空黑云，也被这大地巨力，生生贯穿！

从火柱中心处开始，天空的黑云完全变作了火焰颜色，就像整座天空，变作了燃烧的火海。

片刻之后，燃烧的灰烬，巨大的石块、焦烬从天上纷纷落下，像一场末世悲凉的雨！

谁也看不见鬼厉和九尾天狐的身影，原本被释放在天空巡逻的红眼雕，此刻也纷纷逃避，哪里还顾得上追踪。

一时之间，焚香谷中的人们除了偶尔的惊叫之外，竟是鸦雀无声，甚至连那些鱼人也震慑于这天地巨威。

只有在那火柱尽头，玄火坛下，人们远远听到了一个狂怒的声音，厉啸不止！

※※※

远处，那道巨大可怕的火柱已经消失，大地也逐渐沉静下来，只是天空云层之中，依然清晰地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周围的云彩似乎也被火焰烧焦了一边，呈现出怪异的金黄色。

远远飞离焚香谷之后，鬼厉在一处偏僻的小山头上落了下来，这里树木繁茂，就算是焚香谷的人追踪过来，也要找上半天。更何况焚香谷周围方圆如此之大，焚香谷想要找到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落到地上，青光一闪而收，随即听到身后的九尾天狐也落到了地上。鬼厉没有转身，站着不动。

身后也同样没有声音。

片刻之后，鬼厉淡淡道：“你需要衣服吗？”

不知怎么，身后的那个声音此刻忽然间有了一丝柔媚之意：“嗯，多谢公子。”

鬼厉脱下了外衣，向后丢了过去，这中间，他一直没有转动身子。只不过趴在他肩头的小灰，却一点也不似他主人，头转来转去，一会看看鬼厉，一会向后看去，不时抓抓脑袋，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轻轻的穿衣声，在这寂静的林间显得特别清晰，夜色，渐渐再度暗了下来。

隔了这么远，却依然感觉吹来的夜风中，带着一丝酷热。

“公子，可以了。”身后那个女子声音，静静地道。

鬼厉并没有立刻转身，依然静立了片刻，这才慢慢转过身子。

一个身着他外衣的女子，俏生生站立在夜色里，树林间，他的面前。

她的身体是婉约而修长的，不合体的衣服也遮盖不住她美好的身体。衣服对她来说，显得有些宽大，缝隙间裸露出淡淡的白皙肌肤，在夜色里，仿佛荡漾着幽幽的诱惑。

她的唇是柔的，她的眼是媚的，她的鼻是巧的，她的眉是婉约的，她的容貌，像是要流淌过来将你拥抱的温柔水波，让你沉醉，又似千百年永驻红颜的美丽，经风历雪，却更艳更丽。

鬼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转过了头。

※※※

小灰蹲坐在地上，看了看站在一旁眺望远方的主人，鬼厉自始至终就这样望着天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皙的手掌伸了过来，小灰回头，咧嘴一笑，伸出自己的猴爪，灰色的毛发下，它的手指看去比人类的要更长一些。

九尾天狐变成人形的这个女子，轻轻在猴子身前蹲下，衣襟轻动，隐约间有淡淡春光晃动。

她静静地微笑着，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灰，然后伸出自己如玉一般的手掌，轻轻拉起小灰的手指。

小灰“吱吱”的笑。

她眼中似也满是笑意，轻轻道：“我也要谢谢你啊！”

小灰眼睛眨了眨，忽地不停点头，神色间大是得意。

那女子为之失笑，伸手将小灰抱在怀里，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鬼厉身边。

举目眺望，那一片被夜色掩盖的远山。

“三百年了，”她看了半晌，慢慢地道，“整整三百年的时光啊……”

鬼厉转头向她看去，她正凝望着远处，依偎在她怀里的小灰不知怎么，很是安静，眼睛看着鬼厉。

从侧面看去，她的脸柔和的曲线中，仿佛还有一丝莫名的刚强。

她沉默了许久，忽地叹息一声，转头向着鬼厉，微微一笑。

那份美丽，如黑暗中盛开的百合！

鬼厉淡淡道：“你日后准备如何？”

九尾天狐笑了笑，仿佛也有些惘然，轻轻道：“你把小六自尽的地方仔细告诉我吧。日后有机会，我想去那里看看。”

鬼厉低了低头，眼神中似有光芒掠过，随即道：“是在北方空桑山附近一个叫做小池镇的地方，镇外十里有片小树林，林中有黑石洞，洞下最深处即是，不会难找的。”

九尾天狐淡然一笑，点了点头。

鬼厉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随即伸手到怀中，拿出了玄火鉴。

夜色中，玄火鉴上古老的火焰图腾，微微散发着光彩。

倒映在九尾天狐的眼中，就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这个，”鬼厉看了看手中的玄火鉴，递了过去，“还给你吧！本来就是你儿子的东西。”

九尾天狐一怔，忍不住抬头多看了看他，慢慢将玄火鉴接了过来，在手中把玩了几下，忽地道：“你知不知道这玄火鉴乃是天地世间的无上神器，万火之精。如能真正掌握它的力量用法，再配合你在玄火坛中见到的那个八凶玄火法阵，直有毁天灭地的奇威。”

她微笑着，看着鬼厉，道：“就算这样，你也把它还给我？”

鬼厉淡淡地看了看她手中的那件宝物，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去，低声道：“我要它做什么，我要毁天灭地做什么？我要的，它又不能给我……”

九尾天狐望着鬼厉，半晌没有说话，目光深深如水。

忽然，她笑了，带着三百年的沧桑与悲凉。

“说得好，说得好！”

鬼厉向她看去，只见她脸上尽是笑容，眉目间却是苍凉。

“这三百年来，我在玄火坛里不见天日，不知多少次想过，当初为什么我会昏了头脑去偷这玄火鉴？这三百年时光，若是我和亲人一起快乐度过，那该多好……”

她大声笑着，柔媚的脸上满是沧桑的美丽，手一抬，将玄火鉴抛了过来。

鬼厉接住，怔了一下，道：“这个是你们全族人用性命换来的，你怎么……”

九尾天狐缓缓收住笑声，眼中的哀色却更重了，幽幽地道：“我要它做什么？”

……

鬼厉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玄火鉴，感觉到从玄火鉴上传来的一丝暖意。片刻之后，他道：“你被焚香谷禁锢了三百年，不想报仇了？”

九尾天狐淡淡道：“想，当然想了。这三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可是我刚才脱困，现在望着这片夜色、辽阔天地，突然间提不起精神去报仇了。”

她举目远望这一片广阔天地，微微一笑，道：“这几百年的时光，我竟然傻到浪费在这无聊的法宝之上。如今且让我在这人世间里，多过一段舒心日子再说吧。”

鬼厉沉默片刻，道：“那你以后也许还会用到它的，再说玄火鉴毕竟还是你儿子……”

九尾天狐嫣然一笑，道：“小六？他不是已经把这个东西送给你了吗？而且……”她目光在鬼厉身上打量了一下，道：“你用噬血珠和摄魂这等大凶至邪之物做法宝，邪力侵体极深。依我看来，若不是有玄火鉴的至阳纯和之气替你抵挡，只怕你早就失去神志，凶性大发了。若是将它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鬼厉身子一震，眼中瞳孔微微收缩，向九尾天狐望去。

九尾天狐淡然一笑，道：“你也不用这么看我，像我这般活了几千年的老女人，知道的东西自然比较多。”

鬼厉不觉有些尴尬，眉头皱了皱，终于还是将玄火鉴收了起来。

九尾天狐伸手摸了摸怀中小灰的脑袋，眼神有意无意地向鬼厉瞄了一眼，道：“眼下你体内邪力侵蚀已深，虽然你本身修行深厚，再加上有玄火鉴压制，所以噬血珠邪力与摄魂的鬼力不致频繁发作，但我料你必定时常受其煎熬，且性子日渐嗜血好杀，可对？”

鬼厉此刻对面前这个千年妖狐所化的柔媚女子，已经不敢小觑了，虽然有些迟疑，但过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九尾天狐叹了口气，道：“以我看来，你能在噬血珠和摄魂之下活到今日，实在算是异数。不过你今后若是想继续安稳活下去，我劝你还是尽早将这件天地间第一邪物给丢了才是。”

鬼厉面无表情，慢慢抬手，黝黑的噬魂出现在他手上，黑色的棒身夹杂着隐隐的血丝，安静地躺在他手掌之上。

那仿佛早已经是他身体一部分的熟悉之极的冰凉感觉，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游动。

“你说的这件天地间第一邪物，不知道已经救了我多少次性命！”鬼厉淡淡地道：“你说我只有丢了它才能安稳地活下去，却不知道如果没有它，我根本就活不到今日。”

他抬头看向九尾天狐，目光冰冷，道：“而且，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九尾天狐看着他，笑了笑，道：“什么？”

鬼厉道：“你说它乃是天地间第一邪物，其实不是的。”

九尾天狐眉头一皱，道：“你说什么？”

鬼厉冷冷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天地间第一位的邪物，不是它，而是……”他用手，往自己的心口一指，冷冷地道：“人心！”

九尾天狐怔住了。

那个男子在夜色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去了。依旧带着热气的夜风从远方吹过来，拂动他的衣襟。他的身影看去，突然间变得苍凉。

九尾天狐默默地望着他，半晌之后，低声叹息，幽幽地说了一句，却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

就在她转身不欲打扰鬼厉的时候，鬼厉的声音却突然从背后传来：“前辈，你见多识广，我有一事关系重大，请你千万赐教。”

九尾天狐微感惊讶，转过身来，却见鬼厉已经面向着她，脸上透露出一丝激动、一丝渴望、一份憧憬，甚至于还有隐隐的一丝害怕！

“你要问什么？”

“一个女子，十年前用自己一身精血化作厉咒，再逼出自己三魂七魄，施展出……一个大法力。但就在她魂飞魄散的时刻，她身边有一件异宝合欢铃将她一魂扣了下来，所以那女子肉身至今不灭不死，但全无知觉。前辈你见识广博，请问可有办法救治吗？”声音到了最后，鬼厉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九尾天狐凝望着这男子，眼中光芒闪烁，大有柔和之意，片刻之后，她决然点头，道：“有办法的！”

第三十三章 希望

鬼厉身子大震，瞬间狂喜的表情涌上他的脸庞，将凝固在他脸上不知多久的沉郁一扫而光。

勉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鬼厉的声音中仍然有些微微的颤抖：“请、请前辈教我！”

九尾天狐望着他，片刻之后忽然微笑，道：“那女子一定是你深爱之人吧？”

鬼厉没有说话，但脸上渴望焦灼的表情越发强烈。

九尾天狐摇头叹息，眼中满是柔和怜惜之意，柔声道：“如你所说，那女子肉身完好，如此便是那诡异法力将她魂魄逼散的缘故。本来三魂七魄一旦散失，便是神仙也救她不得，不过只要还有一魂尚在，就有希望。”

“魂魄虽有三魂七魄之分，但俱是人之精魂所在，同一人的魂魄之间，彼此都有神秘吸引。中土修真之士对此少有涉猎，但许多年前，我曾亲眼见过有异人施展还魂异术，将某个不幸被恶妖摄去一魂三魄的男子魂魄，尽数收回。”

“由此可见，虽然情形稍有区别，但只要你那朋友肉身不灭，魂魄尚有残余，则必定有救。”

鬼厉脸色本来大是兴奋，但听到还魂异术这四字时候，忽地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道：“前辈，你说的掌握还魂异术之人，莫非是指南蛮十万大山里的黑巫族？”

九尾天狐细眉一挑，微感讶异，点头道：“怎么，原来你也知道这个黑巫族？这黑巫族神秘莫测，族中祭祀神灵的黑巫法师尤其精于这等鬼灵魂魄的异术，只要你有办法找到黑巫法师，多半你那朋友便有救了。”

鬼厉默默无语，半晌之后，掩盖不住脸上失望神色，低声道：“不瞒你说，这个黑巫族可能救治我那朋友的消息，我在十年前就有所耳闻。可是这十年来我不知来过这南疆多少次，甚至连那穷山恶水的十万大山我也深入多处。但不论我如何仔细打探，却根本没有黑巫一族的一点消息。所有的人都告诉我，早在千年之前，那个黑巫族已然灭绝……”

“千年之前？”九尾天狐本来皱着眉头听着，此刻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鬼厉的话。

“不错，怎么了？”鬼厉抬起头来，向她看去。

那个柔媚的女子轻轻皱眉，似在思索什么，柔顺细长的秀发披在肩头，夜风吹过，有几丝在她脸畔舞动。

半晌之后，她抬起头来，道：“被关了太久，脑袋已经不灵光了，要想想才能记得起来。我遇见那个黑巫族人的时候，是在我被焚香谷那些家伙关起来前二百年，也就是说，大概在五百年前，黑巫族还是有人存在的哦！”

鬼厉紧紧地盯着她，脸上神色变化剧烈，九尾天狐将他神情看在眼中，忽地一笑，道：“罢了，罢了，看在你是我恩人的分上，我就帮你这个忙吧！明天我就带你去南疆这一带找找，看看当年遇见那个家伙的地方，还有没有黑巫族的影踪。”

鬼厉深深呼吸，沉默片刻，对着她微微颔首，道：“多谢前辈，感恩不尽，只要能救了我的朋友，将来不论前辈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九尾天狐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只见他脸上满是坚毅之色，眼中隐隐还有淡淡温存，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谁？

一念及此，她心头忽地有些柔和之意──这世间男子，负心之人纵多，却终究还有痴情人的。

※※※

夜色深深，四下无声，只有树林深处不知名的地方，远远传来野外虫鸣，低沉幽幽，如泣如诉。

野风吹过，林间树梢轻动，沙沙作响。

九尾天狐轻轻将小灰放在地上，站在林间，怔怔地站着。半晌之后，她闭上眼睛，微微转动着头，似在倾听什么，又仿佛用身体用心灵，去感觉这世间自由的滋味。

背后脚步声忽然响起又停下，鬼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夜深了，前辈怎么还不去睡？”

九尾天狐没有睁开眼睛，甚至也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道：“你呢！你怎么不睡？”

鬼厉沉默了一会，道：“我睡不着。”

九尾天狐转过身来，看了看他，微笑道：“是有些紧张吧？”

鬼厉没有说话，这个曾几何时已经接近绝望的念头突然又迸发出新的希望，让他不能不为之激动。

九尾天狐嫣然一笑，媚态横生，仿佛连她周围的夜色也变得温柔起来。只听她幽幽道：“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鬼厉连忙道：“前辈，请说。”

九尾天狐瞪了他一眼，道：“就是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前辈了，你这个人其他还好，偏偏就不知道拚命叫一个女人前辈前辈的，会把人叫老了，是很失礼的吗？”

鬼厉哑然。

原来不管是十八岁、二十八岁还是二千八百岁的，只要是个女子，必定会怕老的……

“那，我称呼你什么好呢？”鬼厉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女子听了，倒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半晌才淡淡道：“是啊！叫什么好呢？当初的名字，我早就忘了。这样吧，反正你见过我的白狐真身，你就叫我小白吧。”

“小白……”鬼厉有些尴尬地叫了一声，面容表情很是古怪。

九尾天狐似乎根本不在意，倒是眼光一转，看到蹲在地上东张西望的猴子小灰，随即想到什么，向鬼厉问道：“对了，那这只猴子叫什么名字，你该不会直接叫他三眼灵猴吧？”

鬼厉道：“这猴子是我小时候收养的，我叫它小灰。”

九尾天狐，也就是现在叫作小白的柔媚女子一怔，随即失笑，伸手弯腰将小灰抱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眼中满是笑意，道：“呵呵，我们果然有缘，你叫小灰，我叫小白哦！”

小灰在她怀里咧着嘴，吱吱笑着，用猴爪搭在她的肩头，大是亲热。

鬼厉站在一边，看着那边的情形，一时说不出话来，暗自摇头，默默走开。

※※※

次日。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只是太阳并未出来，天空中阴沉沉的，满是乌云。

不过光线倒也明亮，也不觉气闷，偶尔还有微风吹过，拂在身上，也没有了昨晚那股热气，不由得令人精神一振。

冰凉的感觉在身体里流转，胸口的玄火鉴上，隐约传来温和的暖意，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存在他的身体里面，此时此刻，似乎也很是安静，互不侵犯。

鬼厉慢慢睁开眼睛，不为人知地悄悄苦笑了一下。

事实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昨晚小白，也就是九尾天狐关于他身体的那几句话，在那一场与赤焰兽的斗法中，已被他身体突如其来的崩溃而证实了。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他低下头，看着安静躺在自己手中的那根黑色的烧火棍。多少年了，它一直安静地陪着自己。

他忽然微笑，将烧火棍紧紧握住，就像是，血脉相连！

只要能救了碧瑶，其他的，还算什么？

忽地，小山上空传来一阵风声，由远及近，有一个身影飞了下来。

鬼厉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目光向上望去，眼中满是冰冷。

片刻之后，那身影落了下来，光芒闪动，渐渐散去，露出一个黄色身影。

金瓶儿！

鬼厉目光一凝，心头不期然为之一震。自己在这个小山头上不可谓不隐秘，但这个金瓶儿居然能够找到这里，实在了得，难道她暗中跟踪，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金瓶儿依然带着她熟悉的微笑，向鬼厉横了一眼，早知道他在这里一般，丝毫不见惊讶之色，微笑道：“公子，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躲藏啊！”

鬼厉哼了一声，忽然道：“金姑娘你才是好手段，好厉害。”

金瓶儿似乎听不懂鬼厉话中有刺一般，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公子，昨晚公子不过略试锋芒，就将整个焚香谷搞得天翻地覆，小女子佩服得紧呢！”

鬼厉心中转过千百念头，却始终无法想到这合欢派的女子究竟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当下也不在脸上表现出来，淡淡道：“昨晚火山爆发，乃是天地自然之事，与我无关。倒不知姑娘昨晚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吗？”

金瓶儿眼波流转，正要说话，忽地眉头微微一皱，却是看见鬼厉身后，先是跑出了那只一直跟着鬼厉的灰毛猴子，接着是一个女子，肌肤若雪，眉目如画，更有万种风情，千般温柔，尽在婉约身姿之中，竟是个绝世美人。

金瓶儿一眼看去，便看出那女子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并无其他衣物，走动时，隐约显露出白皙肌肤，更添诱惑。

那件衣服，很明显是男子衣物，昨天晚上，她还看到鬼厉穿在身上，而现在，鬼厉身上已经没有外衣了。

金瓶儿眼中光芒闪动，忽地微笑起来，道：“这位姐姐好生美丽，怎么我这些日子从未见过？”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鬼厉，道：“往昔多听闻公子和碧瑶小姐痴情相恋，碧瑶小姐为公子不惜魂飞魄散，舍身挡下诛仙奇剑，公子则为碧瑶小姐叛青云，入圣教，辅助鬼王宗主四方征伐，立功无数。更在十年之中，不惜冒险深入南蛮十万大山深处找寻医治碧瑶小姐的方法。如此种种，怎不叫天下女子为之感动倾慕？”

她声音越发柔媚，脸上表情也更是温和，但口中的话却为之一转：“只是时光无情，岁月漫漫，往事已矣，公子重得良偶，这是要恭喜公子了。呵呵，哪日且让我亲自上狐岐山，向鬼王宗主道贺一番才是。”

鬼厉面色森冷，听到后面，神情更是冷峻，但他只是冷哼一声，不置一词。

倒是九尾天狐小白看了看鬼厉，又看了看站在对面的金瓶儿，忽然笑道：“这位姑娘你误会了，其实是小女子昨晚夜遇强人，险些被他们侮辱，幸好这位鬼厉公子路中经过，加以援手，这才侥幸得脱。至于身上这一身衣服，也是公子暂时借与我遮羞的。”

金瓶儿转眼看了看小白，以她的阅历眼光，如何能相信这番鬼话，而看小白笑盈盈的样子，哪里又似什么昨晚刚被强人威胁了？以金瓶儿的眼光看去，这世间若是有不开眼的强盗碰上了面前这个女子，只怕多半……

金瓶儿微微摇头，也懒得在多想此事，只不过对小白不逊于自己的艳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即转头对鬼厉道：“公子昨晚在焚香谷中，可有什么发现吗？”

鬼厉淡淡道：“并无发现，昨晚进入之后，不久之后便遇上火山喷发，我便退了出来。”说着话音一顿，向金瓶儿道：“你昨晚往谷口喧哗地方潜去，可有什么事吗，那个鱼人怪族和焚香谷的关系，你可有什么发现？”

金瓶儿微微一笑，神情自若，摇头叹息道：“真是不巧，我也没有什么发现。昨晚焚香谷谷口吵闹，是他们几个弟子争吵起来了。至于那些鱼人，真是茫无头绪啊！”

鬼厉皱了皱眉，一时沉默下来。

金瓶儿沉吟片刻，又转头向小白看了几眼，随即面露微笑，对鬼厉道：“既然公子有美人相伴，想必我也不该在此做个碍眼之人。我们就此别过，许在不久之后，我与公子有缘，还能在这南疆地方，再度相会。”

说罢，她向小白笑了一笑，衣袖一挥，一道光芒闪处，化作一道黄色光影，飞上半空去了。

鬼厉向天际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望去，眉头紧皱。小白走到他的身边，小灰两三下跳了上去，虽然不过才一晚工夫，小灰却似乎和小白这个女子已然很是熟悉。

小白轻轻将小灰抱在怀里，沉吟片刻，向鬼厉道：“你曾经告诉过她，我们会在这里？”

鬼厉默默摇头，半晌后道：“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女子怎会如此厉害，竟知道我们的行踪？可是我刚才遍查周身，却找不到有被人搞鬼的地方。”

小白目光流转，在鬼厉身上打量一番，随即目光移回到小灰身上，忽地微微一笑，道：“以你的修行道行，刚才那个女子纵然想在你身上留下什么细微印记，只怕也难以办到。问题不在你这里。”

鬼厉转眼看来，犹豫了一下，道：“怎么，听前辈……小白姑娘你的意思，似乎有所发现？”

小白眼波流转，用手轻轻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笑道：“小灰它应该从不洗澡吧！所以问题是在小灰的身上……”

……

※※※

小山脚下，鬼厉和小白找到一条清澈小溪，要替小灰洗澡。

小灰打自出生以来，只怕还从未有过洗澡经历，自然是百般的不情愿，拚命挣扎，吱吱乱叫。

最后还是小白有办法，也不知从哪里摘来几个野果，扔在小灰手中，同时柔声安慰，亲自动手，这才把小灰放在水中，用水冲洗身体。

鬼厉在一旁眉头紧皱，沉吟许久之后，道：“奇怪，我怎么就没感觉出来这种气味？”

小白闻言，轻笑一声，道：“你是个男子，又没有留心，自然不会察觉。我也是昨晚因为喜爱小灰，将它抱在怀里，从那时我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当时我心中便奇怪，小灰这般猴子，想必不应该会有这种气味的，不过这气味极淡，我也并未注意。直到今早碰见了那位姑娘，这才醒悟过来。”

她笑了笑，道：“那位姑娘心思慎密，好生厉害。”

鬼厉冷冷哼了一声。

天空中依然很是阴沉，溪水淙淙，小灰不时在溪水中嬉闹，似乎一刻也不愿停顿下来，时不时还撩起一些水花向四周扑洒而去。蹲在一旁为它洗身的小白脸上身上，都被这只顽劣的猴子溅了不少水花。

鬼厉站在一旁，向那边望去。

溪边，小白挽起袖袍，面带笑意，眼波如水，口中轻笑着哄着小灰，帮它擦洗身体。

仔细看去，有几滴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如晶莹剔透的珍珠，或轻轻挂在她的眉梢，或随着她的脸畔悄悄滑落，掠过几乎透明的白皙肌肤，眷念一般不舍落下。

南疆荒野的微风，从远方轻轻吹来，拂动她的长发，晶莹的水珠，似也在轻轻颤动……

鬼厉转过头去，不再看着那边。片刻之后，身后突然传来小白的一声惊叫。

鬼厉吃了一惊，转过头去，却是小灰已经洗完身子，跳上岸来，还不等它旁边的小白出声制止，立刻全身抖动，登时将身上毛发间的水珠向四面八方溅了出去。

小白躲闪不及，口中笑着嗔骂，身上却已经被这阵小雨洒了许多水珠。

转眸间，小白眼光看到鬼厉向这里看来，怔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

鬼厉嘴角动了动，下意识地也笑了笑，然后转过了头，身后又还传来小白笑着责骂小灰的声音。

在这个阴霾的天气里，突然有些许久不见的暖意，悄悄回荡着。

第三十四章 天水寨

不知道这个季节里，南疆的天空是否一直如此阴霾，从那个小山头出来之后，在小白的指引下，两人一猴向着焚香谷西面奔去。

那一晚焚香谷玄火坛中火山喷发，天地异变，威力极大，方圆百里之内都有感应，数日之后，南疆阴沉的天空中，那个被炽热冲天的岩浆烧开的大洞虽然已经不见，但依然有很大的一块云彩，呈现赤黄颜色，高挂在焚香谷，很是诡异。

这等天地巨变，本来就罕见，如今发生于一向低调神秘的焚香谷内，再加上焚香谷本身在正道修真中的地位，更引得世人瞩目。

一时间天下流言纷纷，都在猜测焚香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数日，向来平静的南疆蛮荒之地上，开始聚集起许多陌生面孔，无数公开或隐匿的势力，都来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局面，自然绝非焚香谷所乐见，相反，出于某些未与人知的原因，焚香谷一脉对此极为恼怒。

一方面，焚香谷对诸如青云门、天音寺等正道大派派来询问的弟子和颜悦色，好茶好水招待着，一声天灾敷衍过去。另一方面，对于魔教三大派阀暗中的刺探，焚香谷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绝不容情，一时间南疆各地以焚香谷为中心的广袤土地上，不时有刀光剑影闪动。

无论是正道还是魔教中人，都感觉到焚香谷神秘气息之下，隐隐透露出一点不寻常。此番焚香谷似乎受了极大刺激，谷中弟子全部被动员起来，日夜不分地在南疆各地不停搜索，但究竟要搜索何人何物，却又遮遮掩掩，不可告人。

数日下来，南疆阴沉的天空中热闹了许多，时常看见耀眼的光芒从天空闪过，都是焚香谷的弟子正在追踪着什么。

流言，也随之纷纷而起。

什么异兽出世啦，又或者神秘奇宝在火山口冲天而起，种种谣言，不一而足。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绘声绘色地传闻焚香谷谷中内乱，有反叛弟子杀害了谷主云易岚，而焚香谷谷主云易岚竟然果真数日都没有出面。到最后这谣言越传越凶，数日之内惊动了青云门的道玄真人和天音寺的普泓大师，二人联合派出弟子赶往焚香谷询问，焚香谷哭笑不得，只得解释谷主正在闭关，无法露面。

确凿的消息传回，青云门与天音寺这才放下心来，这两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是何等人物，如何猜不到这中间蹊跷，遂暗命传话弟子不急回山，就地暗中探查。

如今天下纷乱，群魔乱舞，焚香谷又向来神秘暧昧，当年青云之战，又正好缺阵，不由人不揣测几分。

故此一场因为鬼厉无意中将被镇压三百年的九尾天狐救出的动作，却引发了天下大势的波涛暗涌，南疆的风云聚会。

※※※

因为焚香谷派出无数弟子，往来追踪盘查，以鬼厉与小白的道行修行，自然不会惧怕这些弟子，但想到万一暴露行踪，不免麻烦无数，而且若是惊动了焚香谷中的大人物，率众追来，只怕难以抵挡，毕竟焚香谷乃是千年大派，潜力难测。

鬼厉想如今头等大事，还是要追查能够救助碧瑶的黑巫族为要。所以从那座小山下来之后，在小白的建议下，鬼厉便找到一个偏僻村子，买了两套当地衣服，一男一女，与小白换装穿上。

南疆边远之地，风俗自然与中土不同，便是身上寻常穿着的衣物，与中土百姓衣袍比较起来，也是另具风味。

因为是从一个偏僻村落里买的衣服，所以手工粗糙也在意料之中，与中土衣物相比，除了款式之外，便是颜色相对鲜艳，男子衣服以深蓝为底，女子则色彩繁复，绚丽缤纷。

因为要避开焚香谷耳目，鬼厉等便无法御空而行，鬼厉心中颇为焦急。小白劝他，说十年都等了下来，莫非事到临头，连几天都等不了吗？若是因为一时心急引来了焚香谷追兵，只怕到时局面混乱，反而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去了！

鬼厉虽然心急，但也无法否认小白说的在理，二人便缓缓而行。

他们身着南疆服饰，途中碰见过几批焚香谷追踪弟子，却也没有被认出来。最多是因为小灰模样奇特，被人多看了两眼罢了。

其实关键是那天晚上，鬼厉与小灰都不曾暴露身影，所以焚香谷中人不知他们长相如何，只是一味盘查行踪诡异的陌生人，反而将他们忽略过去。

此刻，鬼厉与小白走在离焚香谷已经有三百里外的一条古道之上，荒郊野外，不见一个人影。刚刚在小半个时辰前，他们才从一队焚香谷弟子身旁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天空阴霾，乌云轻动，鬼厉微皱眉头，向前走着。与他相反，小白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兴致颇高，一路上东张西望，眺望着南疆，纵然是荒山古道，在她眼中，也仿佛是最美丽的风光一般。

鬼厉向身旁望了一眼，猴子小灰此刻坐在小白的肩膀之上，泰然自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世间罕有的灵物，小灰对九尾天狐所化身的小白极是亲热，这几日来倒似与小白黏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看着小灰与小白不时吱吱欢笑的模样，鬼厉忽然想到，若是青云山上旧友曾书书看到这般模样，想必一定很是羨慕吧！

小白身上穿着的是南疆女子的普通衣衫，款式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这寻常衣服，配上她绝世容貌，更显现出罕见的风采，似乎这女子天生便该当穿这等衣物，处处透露着南疆女子的特有风韵。

小白似注意到了鬼厉的目光，转眼看来，微笑道：“怎么，我穿这一身衣服，可还好看吗？”

鬼厉淡淡一笑，以他性子，是不愿回答这等稍显轻佻的话题，便转口问道：“我看你对这南疆地方的风俗环境极是熟悉，焚香谷附近深山里那么一个古老偏僻的小村子你居然都能找到，莫非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小白抿了抿嘴，眼光向前望去，只见远方山势相连，无穷无尽，正是南疆特有的地貌。眼前一条古道，蜿蜒向前延伸，两侧或远或近，都有怪石突兀的山丘。远方山峰天际，遥遥相连，阴沉沉的乌云就挂在高山峰顶，随风飘荡。

她慢步徐行，幽幽道：“我何止是来过这里……”

鬼厉微感惊讶，道：“怎么了？”

小白长出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过往岁月轻轻甩开，道：“你不知道吧！我们狐妖一族，发源地方便是在南疆，我更是从小在这片穷山恶水间长大的。”

鬼厉怔了一下，道：“那怎么这千年来，中土地方的民间传说，一直都有你们狐妖的影子？”

小白淡淡道：“那是因为千年之前，我带领我们狐妖一族，离开了这里，前往中土，最后定居在西南的狐岐山中。”

鬼厉大吃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涩声道：“什么，你……”

小白饶有兴趣地望了他一眼，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似暧昧，又似沧桑：“没想到吧，就是你们鬼王宗现在的总堂所在之地。说起来，狐岐山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们狐妖一族而来的呢！”

鬼厉沉默许久，慢慢道：“那你们可有和鬼王宗……”

小白也不待他说完，直接摇头道：“这个你妖放心，我们狐妖一族与鬼王宗做了数百年的邻居，一直相安无事，不仅如此，这数百年间，还有几段人狐之恋。所以说，除了报答你将我救出玄火坛外，知道了你是鬼王宗的弟子，也是我愿意帮你的原因之一。”

鬼厉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又想起一事，道：“那此间事了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回狐岐山去看望你那些同族？”

“同族？”小白的脸色慢慢黯淡下来，抬头望天，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我的同族，都已经被我害死了。”

鬼厉又是一怔，小白苦笑一声，神色越见凄凉，却又不愿再说下去了。

鬼厉沉默片刻，岔开话题，道：“我们已经走了三日，距离你说的七里峒还有多远？”

小白向他看了看，眼波似水般在他面上流过，道：“七里峒是南疆苗族最大的聚居之地。根据我的印象，从我们现在所处之地过去二十里，是各族杂居的热闹所在，名唤天水寨，从那里向南有一条险恶小径，就是通往苗人的七里峒的道路。”随后，她轻轻苦笑一声，道：“不过我是不知道，这三百年来，南疆局势有没有什么其他变化。”

鬼厉默默点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小白跟在他的身后，眼光在他身上流连几下，又望向前方，那片片山脉相连，巍峨耸立，雄壮险峻，仿佛也像是巨人一般，注视着天地间，古道上，这几个小小的人儿……

※※※

鬼厉在这十年之内，曾经为了碧瑶而多次来过南疆，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多少也知道一些。

南疆幅员广阔，地广人稀，除了极南处绵延万里的十万大山里的蛮荒异族，世代生活在南疆边陲之地的人民，有五个主要部族，分别为：苗、土、壮、黎、高山五族。

以人口多少而论，其中以壮族人数最多，几占南疆人口总数的四成；以领地来看，却以苗族势力最强，占据的土地最是广大肥沃；单论民风，则以人口最少的高山一族最是剽悍。

这五大部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南疆边陲。五族各有自己语言，但大体之上，互相沟通的时候使用的却是与中土相近的通用言语，只是多少都有些地方民族“特色”。

多少年来，有彼此沟通、携手相欢的时候，但也不乏彼此勾心斗角、互相争斗的状况。漫长岁月下来，逐渐形成了五大部族各据一方，但领地彼此交错纵横的局面。

而在各个部族领地相接的地方，往往便会有数族人民共同相居的村落镇寨，甚至有五个部族的人都同时居住在一个地方，彼此杂居。

小白口中的天水寨，是地处苗族、壮族、土族以及高山族四族接壤之地，也是南疆边陲之地上，颇有名气的一个热闹地方。

※※※

天色渐渐暗下来，接近黄昏的时候，鬼厉、小白和小灰，两人一猴终于走进了天水寨。

虽然这地方名字中有个寨字，却和南疆平常建在山头的山寨不同，天水寨建在一片宽敞的平地之上，东南西北都有一条道路出寨，据小白解释，此寨原本是土族所建，原址也并不在此处，而是在西面不远的一座山上，因山头一道清泉，所以称呼为天水寨。

只是后来四族接壤，人口越来越多，此地遂变成了人口杂居之地。而往来商旅渐渐增多，再住在山上，一来地方狭小，居住不便，二来来往也颇为困难，纵然南疆百姓普遍比中土人氏身强体健，却也不会有人愿意天天爬山锻炼身体的。

由此逐渐有人开始迁到山下居住，由少变多，日久之后，整个山寨中的人渐渐都迁移下来，随着四族贸易兴盛，往来商旅更加频繁，规模也日渐扩大。山头上的那个山寨，便日渐荒废，只有天水寨这个名称，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此刻天色刚刚变暗，街上行人依然不少，来来往往，周围嘈杂一片，各族语言不时响起，与来时古道上的冷清截然不同。坐在小白肩头的小灰大感有趣，猴头转来转去，四处张望，吱吱叫个不停。

三只眼的猴子，毕竟与众不同，很快就引起街上行人瞩目，更有几个穿着南疆部族服饰的小孩，嘻嘻哈哈跟在二人身后，拚命向小灰做鬼脸，逗弄着小灰。

小灰性子本就贪玩，一时兴奋起来，尾巴晃呀晃的，就要跳下去玩耍，幸好鬼厉哼了一声，一把将它拖了过来，抓在手上。小灰无奈，知道跑不掉了，只得爬上鬼厉肩头，冲着后头小孩吱吱乱叫，也做同样鬼脸回去，惹得那些小孩更是兴奋异常，嘴里唧唧喳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哈哈乱笑，想来多半也是大感有趣。

鬼厉眉头轻皱，心中微微有些烦闷，却不是为了小灰贪玩，而是隐隐有其他顾虑。

他转头向旁边悄悄看去，只见小白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那群小孩和小灰嬉闹，粗布麻衫，却又哪里遮盖得了她柔媚入骨的美丽。

不要说是在这南疆边陲，便是走到中土世界，以小白这数千年修行而化作的人形，那在精巧秀美的容貌之下淡淡散发出的柔媚之意，一颦一笑，也无人可比。

果然，在一片孩童嬉闹笑骂声中，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来，人们的目光，很自然也很迅速地，从猴子的身上移到了那个粗布麻衣也难以掩饰美丽的女子身上。

刹那间仿佛无形的声波蔓延开去，众人为之侧目，而在无数目光注视之下的那个女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怯，看她一直微笑的模样，竟颇为喜欢这种感觉。

鬼厉大感头疼，如此招人耳目，绝非他的本意，他寻思着是否赶快找个地方先住下，明日早早起身，前往七里峒办正事。

只是，仿佛注定了他的想法无法实现，人群中走出三人，高大、粗鲁、虎背熊腰，说着半生不熟、夹杂着地方特色的通用语言，开始调戏小白。

流氓甲：“呃，黑（这）个……这个女人真漂亮啊！”

小白嫣然一笑，用手轻拂脸庞，说不尽的柔媚，道：“是吗？”

刹那间围观人群哗然一片。

流氓三人大喜，流氓乙敞开衣襟，露出一副好身材：“小妹妹，跟我吧！我让你吃辣的……喝香的！”

围观人群中许多人登时笑了出来，小白向旁边站着的鬼厉看了一眼，脸上笑意不减。

流氓丙嘲笑流氓乙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吃辣喝香吗，那个是吃香喝辣！”说罢转头对小白道：“小妹妹，我家有良田万亩，你跟着我，包你……”

他话说到一半，一时竟说不下去，只见小白脸上笑意更浓，仿佛是从内心散发出来的媚意，眼波如水，似要淹死他一般。

她的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鬼厉身旁，柔声道：“我可是有相公的人了。”

周围人群，又是一阵哗然。本来已经爬上鬼厉肩膀的猴子小灰，“嗖”的一声从鬼厉肩头上掉了下来，落到地上。

过了片刻，小灰突然趴在地上，用猴掌在地面上拚命捶了起来，咧嘴吱吱大笑。

鬼厉阴沉着脸，默然站在那里，感觉流氓三人六道凶狠目光，充满敌意向他看来。

片刻之后，流氓冲了上来，看来“拳头里出老婆”这句南疆谚语，果然千百年下依然生机勃勃，为南疆民众所奉行。

“砰！砰！砰！”

三声响，三条人影飞了出去，撞到路边墙上，然后重重落下，大声呻吟。

围观众人目瞪口呆，鬼厉淡淡道：“我们去找个地方住下吧，明日清早再走。”说罢向前走去，趴在地上的小灰两三下追上，蹿上他的肩头，嘴里吱吱笑个不停，转头还对小白做了个鬼脸。

小白微微一笑，跟了上去，走到鬼厉身边，忽然低声道：“你看我被关了三百年，原来还不算老吧？”

鬼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第三十五章 寒夜

南疆边陲，与中土风俗大为不同，多少年下来，虽然地处偏僻，毕竟与中土还有交流。南疆一带出产的皮毛、矿石等等特产，也向来在中原有极佳的声誉，吸引了不少中土商人前来交易。

久而久之，南疆原本根本没有的客栈，也在中土商人的影响下，在最热闹的几个城镇之中出现了。

鬼厉和小白现在处身的，就是这么一个客栈，名字直接就是用本地的名称：“天水客栈”。

进到客栈之中，很明显可以看出桌椅摆设，很是受了中土文化影响，不过老板和伙计可都是本地的壮族人。壮族在南疆之中，人口最多，相对生活也较为富裕，受中土影响最深，其他各族依然坚持狩猎为主的生活，壮族中已经渐渐开始农耕经商。

虽然如此，壮族民风却较为平和，大部分族人少了那一份悍气，所以在势力上反而还不如人口少于他们的苗族强盛。

鬼厉与小白坐了下来，早有伙计过来接待，这时天色渐晚，客栈中却没有多少客人。这伙计看模样服饰，也是南疆壮族之人，不过多半是在这里干得有一些时日了，话也说的颇为流利。

“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吗，本店这里还有干净的房间，价格最是公道，远近闻名。”

鬼厉点了点头，道：“给我们留两间干净的房子，我们住一晚上。”

伙计笑着点头，然后道：“两位客官，应该还没有吃饭吧，可要点些什么饭菜吗？”

鬼厉肚子倒是不饿，不过看了看小白，还是决定要一点吃的东西，开口道：“嗯，你给我们来两碗饭，再来几个……”

“呃！”坐在一旁的小白突然开口，面带微笑，道：“你这里可有‘土闷黄雀’？”

鬼厉一怔，向小白看去，那伙计也是一呆，不由得多看了小白一眼，道：“姑娘你莫非来过我们南疆吗，这道招牌菜，我们自然是有的。”

小白脸上笑意更浓，目光闪动，似在回忆什么，慢慢地道：“嗯，对了，还有‘三段蛇肠’、‘烤熊尾’、‘烤秋叶’、‘五小虫’、‘黑心果’”……

她目光闪烁，边说边想，开始速度还比较慢，一个菜名一个菜名地说，到后来越说越快，菜名更加离奇万分，绝非中土能有。

鬼厉愕然，店铺里非但那个伙计脸上笑容变成了张大嘴合不拢的尴尬表情，就连在远处算账的店铺老板也不禁走了过来。

小白大概在一口气说出将近三十个菜名之后，这才停下歇了歇，转头对老板和伙计笑道：“这些菜式，你们这里有吗？”

老板和伙计面面相觑，半晌那老板干笑一声，道：“姑娘你果然见多识广，你刚才说的这许多菜名，无一不是南疆特产的有名菜式，只是其中有许多材料不算好找，本店除了土闷黄雀之外，只有黑心果和烤熊尾这两样能够做出，抱歉之极。”

小白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遗憾神色，随即笑道：“那就先烧这三样菜吧！”

老板和伙计连忙答应一声，忙碌去了。小白媚目一转，望见鬼厉正看着自己，嫣然一笑，道：“几百年了，我也不知怎的，突然特别想尝尝当年的风味。你来过这里，可曾吃过这些菜式？”

鬼厉摇了摇头，往昔他来到南疆，满腹心事都是为了找寻黑巫族以救治碧瑶，如何有心顾及这些口腹之欲，一般就是在荒郊野外随便对付了事。这一次若不是情况特殊，要躲避焚香谷四处遍布的追兵，加上小白毕竟乃是女子（虽然是个千年妖精……），总不好夜夜露宿荒山野岭，所以才进了市镇。

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土闷黄雀我大概可以猜得出来，黑心果是什么？”

小白笑道：“此乃南疆特有果子，外表翠绿，肉白嫩，但肉心却为黑色，用油锅炸食，味道大是鲜美。”

鬼厉皱了皱眉，又道：“那道烤熊尾，又是什么东西，难道是黑熊的尾巴？我往昔听过熊掌熊胆，还没听过熊尾也能入菜？”

小白微笑道：“此熊非彼熊，南疆特有一兽，叫做长尾熊，个头远远小于我们熟知的黑熊白熊，但肉质鲜美，远在它们之上。尤其一条长尾更是精华所在，在南疆本地，大是有名呢！”

鬼厉默默无言，小白看了他一眼，忽地道：“奇怪，看你平日对什么事也不怎样关心，怎么一提起这菜式来，却有几分兴趣呢？”

鬼厉一怔，半晌无言，他自小在青云山大竹峰上长大，不久即开始下厨，对厨艺一道，倒还真有几分天赋和兴趣。若是在普通人家，只怕他也就成了个厨子，多半还能混出个小小名堂来。只是如今……

鬼厉轻叹一声，忽然间意兴索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小白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眼中柔光闪动，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有小灰还是那么不安分，东张西望，有一声没一声地低低叫着，似乎期待着什么。

※※※

夜深人静，热闹了一天的天水寨在入夜时分，也渐渐沉静下来。

天水客栈共有两层，二楼就是客房。鬼厉留心观察，今晚只有他和小白二人留宿，看来这里虽然热闹，但眼下时节，天下纷纷大乱，并没有几个中土商人前来南疆。而南疆本地族人，一般却是不住店的。

小白的房间就在鬼厉房间的隔壁，用木板隔开的墙壁，并没有多少隔音效果，隐隐听到隔壁轻微的笑声和吱吱吵闹。

猴子小灰又跑过去找小白玩耍了，虽然现在小灰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会跑回来和鬼厉一起，但小白也不知道怎么搞得，似乎和小灰特别要好，现在小灰没事都喜欢黏着这只千年妖狐。

鬼厉在房间里躺了一会，许久没有在客栈里住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他却还是没有睡意，心中不由得有些烦闷，便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向外望去。

与白天不同，此刻南疆的夜空之中，乌云渐渐散开，虽然云层依旧，但从那缝隙之中，却悄悄地露出了一丝月光。

月光清辉，如霜如雪，幽幽然洒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悠悠尘世，众生沉睡，四野静无人声。只有不知名的街道角落，传来低低的虫鸣声，声声凄切。

黑暗笼罩大地。

凭窗远眺，千山万里，夜空深沉。

在南疆这般凄凉孤寂的夜色下，忽然间，往事如潮，泛上心间。

曾几何时，那个偏僻村落的小童，沉沦在红尘翻滚的波涛中，随波飘荡。偶一回头，身边竟没有一人相伴。

人生真是寂寞呀……

月下男子，低首无言。

※※※

“咝！”

远远的一声破空声音，悠悠传来。

鬼厉抬头，双眉微皱，只见天边一道轻芒，如夜空中掠过的流星一般，划过天际，越过天水寨的上空，向西方落下。

而在它后头，竟还有三道光芒，紧追不舍。

鬼厉如今是何等眼光阅历，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四道光芒正是修道中人御空飞行，只见这四道光芒在夜空云层里前后追逐，虽然后面三道光线始终追赶不上前面那道光线，但逃跑之人却也无法摆脱追逐。

片刻之后，最先的那道光线，从天空中落了下去，看那方位，正在天水寨的西南方向。

随后，追踪的那三道光线也落了下去。

鬼厉沉吟片刻，只是觉得今晚心绪不宁，实不愿再独自一人站在此处，遂右手一挥，悄无声息地化作青光，向那四道光芒落地之处飞去。

在他身影越变越小之后，“吱呀”一声，鬼厉旁边房间的窗子，也被人推开了。小白抱着小灰，向鬼厉飞去的方向眺望着，片刻之后，鬼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小白脸色沉静，白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中光彩，却是异样闪动。

※※※

鬼厉一路悄无声息地飞驰，不久就发现那几道光影落下之处，就是天水旧寨的所在，那个如今已经荒废多年的山头。

就在他刚刚进入山寨的时候，一声沉闷的低呼，从前方传来，随即一声怒吼中夹杂着另一人熟悉的笑声传来。

鬼厉立刻皱起眉头。

这笑声柔媚入骨，隐隐有惑人心意的力量，正是金瓶儿的声音。

鬼厉迟疑了一下，将身体隐藏在黑暗的角落，缓缓向前掠去。

静谧无人的街道上，残垣剩瓦，一片凄凉景色。

这时候天色又清朗了几分，云层渐渐散去，月光渐渐明亮，将山寨照得有了几分光亮。

金瓶儿脸上依旧挂着她永远不变的微笑，笑吟吟地站在街道正中，面对着她身前的一个正怒目而视的年轻男子。这个人，却也是鬼厉所认识的──焚香谷的弟子李洵。

在他身后街道之上，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焚香谷弟子，看样子是刚才被金瓶儿所伤，从左胸开始直划而下，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正无力地呻吟着。

鬼厉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转了一转，片刻之后，目光完全落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身上。

凄清夜里，荒凉街道，金瓶儿身后残留的一栋荒废小楼，有一个女子一身白衣，背负长剑，站立于屋顶之上，临风而立，衣裳徐徐飘动。

雪一般的肌肤在月光清辉之下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苍白的绝美女子。

这夜色，这月光，原来是因为她才这般明亮的吗？

陆雪琪！

熟悉的明眸中，倒映着是谁的影子？

鬼厉怔住了。

黑暗中，他静静眺望着出尘一般的女子。整个尘世的风霜，十年的岁月，仿佛根本不曾沾染她丝毫。

※※※

“妖女！”李洵英俊的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他和陆雪琪一前一后堵住了金瓶儿，但在落地的时候，这魔教妖女突然发难，将他身后那个焚香谷弟子先以“惑心之术”蛊惑，随即以紫芒刃伤之。若不是李洵出手，只怕这弟子就此丧命。

只不过，李洵此刻更关心的，却有其他的事：“你到底将我燕虹师妹如何了，快快将她交出来？”

金瓶儿微微一笑，目光突然飘忽，有意无意地向李洵身后黑暗处，鬼厉藏身地方瞄了一眼，道：“你也说了，那个是你的师妹，又不是我的师妹，我又如何知道？”

“呸！”李洵神情大是愤怒，显然很是关心师妹，怒道，“若非上官师叔明眼察觉，我们还被你这个妖女蒙在鼓里。你故意杀戮我焚香弟子，这笔仇定然要你偿还。你若识相，趁早将燕虹师妹好好地交出来！”

“哎哟！我好怕啊！”金瓶儿用手拍着心口，但脸上笑意盈盈，哪里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反而是柔媚之色又重了几分，柔声道：“你们好歹也是正道门下，怎么可以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呢？”

一声冷哼，却是从背后的陆雪琪处发出。

李洵向站立在高处的那个美丽身影望了一眼，面色一沉，对金瓶儿道：“妖女，你再冥顽不悟，我就不客气……”

一个“了”字还未出口，金瓶儿忽然媚笑一声，右手袖底紫芒突盛。

李洵顿时凝神戒备，这妖女诡计多端，法宝紫芒刃锋锐无匹，委实非同小可，刚才一劈之下，身后的师弟虽然受她惑心之术影响，但多年修炼竟不是她一合之敌，可见其道行之高。

只是李洵向来自傲，本身修行亦高，虽然警惕，却无丝毫怯意。

况且远处还有一个绝世美人冷冷注视，他自从十年前初见之后，对陆雪琪便心仪许久，也绝不能在美人之前丢了面子的。

他正要凝神对敌，却不料诡诈的金瓶儿竟只是一个虚招，忽地身形一顿，身化紫芒，竟是人刃合一向背后的陆雪琪攻去。

眨眼之间紫芒逼近，陆雪琪面色如霜，“铮”地一声锐响，仙气万条，蓝光四射，天琊神剑霍然出鞘，横在胸前。李洵在背后看在眼中，心中莫名一急，驭剑追了上去。

不料金瓶儿紫芒刃甫与天琊接触，整个人却借势而退，快如闪电般退了回去，正好从李洵身下退回。李洵吃了一惊，一时竟停不下身子回追，而陆雪琪待要追赶，却又被李洵挡住，只得将身形压了下来。

二人同时看去，只见金瓶儿飞去的方向正是刚才李洵站立之处，那里还有一个受伤倒地，惊惶失措的焚香谷弟子。李洵大惊失色，刚才他一心想要在陆雪琪面前表现，竟忘了身后师弟已经没有丝毫抵抗能力，此刻后悔万分，大吼一声，身形如电，全力回追。

陆雪琪亦跟在他的身后，向金瓶儿追来。

转眼之间，金瓶儿已到了那焚香谷弟子身边，忽地脚尖一挑，将此人身体整个踢起，向后飞去，李洵连忙接住，不料触手即是鲜血，转眼间衣袍都被染红。

金瓶儿这一脚，已然将这年轻弟子的性命断送了。

李洵眼中要喷出火来，只在这片刻迟缓间，陆雪琪已越过他的身子向金瓶儿追去。而金瓶儿此刻身影，正好掠过了那个黑暗角落。

低低地，在那么一瞬间，金瓶儿的声音悄悄急促传来：“帮我挡住那个女子。”

黑暗处，那人哼了一声，不屑之意明显得很，而且身形欲动，显然不欲参与此事。

不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金瓶儿忽地急促但清晰地说了三个字出来：“七里峒！”（注1）

这三个字，如闪电一般将鬼厉将要飞起的身子硬生生打了下来，只见金瓶儿眼中脸上，满是神秘笑意，瞬间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而片刻之后，陆雪琪白色的身影，追踪而来，就在眼前。

有谁知道，那一个瞬间，闪过脑海的是谁的身影呢？

青光浮起，陆雪琪一直冷若冰霜的脸色瞬间动容，几分疑惑，几分迷惘，几分欣喜，还有几分愤怒！

锵啷……

天琊与噬血，蓝色与红光，在夜色中交相辉映，远远飘荡开去。

李洵从陆雪琪身旁掠过，追踪金瓶儿而去，毕竟金瓶儿才是更重要的对象，特别是在她杀害了同道而来的那位师弟之后。只是，他人在半空，悄悄回首，望着那条荒废街道之上默默对峙凝望的一男一女，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丝火焰，却是那般毒热。

远处，传来了金瓶儿的笑声，柔媚中带着一丝戏谑，鬼厉听在耳中，默默无言。

月光如水，洒在这荒凉山头，寂寂街道。

身前女子，白衣若雪，手中长剑，亮如秋水。

明眸之中，深深望着的人，却又是谁？

※※※

注1：七里峒，历史上苗人最大的聚居地，因为传闻有七里之大之广而得名。何时开发已不可考，毁于元末明初官兵围剿。传说此地易守难攻，只有一条狭窄通道连接外界，向来是苗人世界的精神支柱。

如今具体地址已难以考证，但查阅资料，似乎在1983年广西合阳（和阳？）发现一“大坪乡”，周围地形与之极其相似，附近山头有“犬神洞”，内有苗人崇拜之犬神状巨石，怀疑应该就在此处。

另注：犬神，苗人传说，官兵深夜突进，苗人皆睡，山顶一石犬忽然放声大吠，惊动族人，遂合力抗敌，全族得救。自此供奉犬神，岁岁香火不断。

第三十六章 深痕

四周一片安静。

夜色深深，正是凄凉时候。

长街寂寂，明月悬挂天际，清辉洒下，将伫立在荒凉街道上的两个人，拉出长长的影子。

是什么样的情绪，似万千言语缠绕心头，只是面对了，却无法开口。

深宵寂寞的风，轻轻吹动衣衫。

陆雪琪手中的天琊，闪烁着幽幽的蓝色光芒，慢慢地垂下，收回。

鬼厉沉默着。

陆雪琪凝望着面前这个男子。月光下，鬼厉忽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没有动手，没有厮杀，更没有受伤流血，可是不知怎么，他每一次面对着这个美丽女子，在她眼眸注视之下，总有着莫名的情绪。

清冷如雪的绝世容颜，仿佛依稀是当年初见面时，那一个高高在上的清艳女子。

只不知，曾几何时，她眼中有了自己的影子。

“刚才那个女子，可是合欢派的金瓶儿吗？”陆雪琪忽然静静地道。

鬼厉怔了一下，默默点头，道：“是。”

陆雪琪望着他，眼底深处似有光芒闪烁，淡淡道：“你一直都和她在一起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鬼厉立刻摇头道：“没有，我与她毫无瓜……葛。”他的声音忽然变低，感觉到自己情绪上有一丝异样，仿佛是要解释什么。

但陆雪琪眼中的异光已经消失了，像是肩头有什么压力突然解脱一般，连脸色也似乎柔和了一些。

只是，两个人之间，依然还是隔着老远，就像一条深深的鸿沟。

月光如水，流连在这条荒凉街道。

远处金瓶儿和李洵追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偌大的山寨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他们是誓不两立的正邪双方，但无论哪一个人，此刻都没有意思动手厮杀。冷冷清辉中，陆雪琪忽然道：“你……能陪我走走吗？”

鬼厉抬头，眼中有一丝讶色。

※※※

缓步走在这荒废街道之上，夜色深深，月光如水。

街道两侧尽是些残垣断壁，残破不堪。夜风吹来，这远离故乡千里万里的异乡山头，幽静之中，仿佛有淡淡温柔。

两个人并肩走着，却还是离开了三尺之远，有意无意间，他们似也在隐隐避讳什么。

只是这样凄清的夜色里，又怎不让人心绪缠绕？

淡淡幽香，在风中，在身旁，若隐若现地飘荡着。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人当初在青云山七脉会武中的第一次比试？”

陆雪琪突然打破了沉默，静静地道。

鬼厉身子一顿，心中有些惊讶，在他印象之中，陆雪琪绝非多话的人。可是，今晚的她却似乎有些奇怪。

虽然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就能够用出神剑御雷真诀，实在是了不起。”

陆雪琪向他看了一眼，淡淡道：“但是那场比试，其实是我输了。”

鬼厉沉默，随即低声道：“那时候你无论道法修行都远远在我之上，其实我……”

“是我输了。”陆雪琪面上露出了一丝黯然，轻轻道，“其实我当时就知道，你是在最后关头，故意收手的。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好胜之心，那时竟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兴高采烈的师父师伯他们说出真相。”

鬼厉笑了笑，道：“这些小事，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记在心上？”

陆雪琪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明月，默默出神。她的美丽，在月下如皎洁绽放的花。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记着你了。”她轻轻地、幽幽地道。

鬼厉身子一震，猛然抬头，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从一向冷若冰霜的陆雪琪口中，会吐露这般的言语。那个清丽女子在月光中的美丽身影，却分明就在眼前。

他的心中，忽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悄悄而来的灾噩，在前方静静等待。他感觉得到，却再也逃脱不了。

“到了后来，我们一起去了空桑山死灵渊下，与魔教中人厮杀，与阴灵妖魅缠斗，你不顾性命护我救我，我也就一般对你了……”

她这般轻轻说来，声音飘忽似有那么一丝不真切，鬼厉，不，仿佛这一刻他再度变成了曾经的张小凡，过往的岁月，一一在眼前浮现。

只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们身陷绝境，垂死挣扎，可是我却一直没有害怕过，当时若是就那样和你一起死了，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这个男子，眼中有从未出现的光彩，有从未出现埋在深心的万千柔情，甚至在她如雪一般的肌肤，也透着淡淡的粉红，有动人心魄的美。

“……我也心甘情愿！”她慢慢地说着，却是斩钉截铁一般的坚定。

夜色正好！

晚风轻扬！

※※※

面对面的两人，突然都沉默下来。

鬼厉心中乱作一团，万千思绪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在一片杂乱的汹涌潮水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大声呼喊：

碧瑶！

瞬间，他从头直冷到了脚，冷了血，冷了心。

陆雪琪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将他脸上容颜神情的变化，一一都看在眼中。起初迷惑、继而迷惘，也许还有一丝惊慌，最终突然变得冷漠，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冷漠！

只是她眼中柔情，却不曾稍减了半分，依旧低声说着。

“到了后来，流波山、通天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你渐渐变化。直到最后，通天峰上，诛仙剑下，那位碧瑶姑娘替你挡了那一剑之后，我就知道，你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却满是苦涩，幽幽地道：“你真的，也没有再回头了。”

鬼厉暗暗握紧了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他用力呼吸，紧紧咬着牙关，让自己的冷漠不要瞬间崩溃。

只是……只是……

只是他又如何能够冷漠地面对这个女子？

“你这又是何苦？”他低低地道。

陆雪琪凄凉一笑，目光迷离，月光下的身影，萧索而美丽。

“我不后悔，十年了，我心中还是记挂着你。如果可能，我情愿放弃一切，跟你一起到天涯海角。可是，终究是不可能了！”

她咬着唇，低低地，慢慢地重复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然后，抬头！

她的唇那般的白，脸上的肌肤更是透明一般，只有目光，亮得就像此刻的寂寞月光。

“青云门养我育我，师父更是疼我爱我教我，我无论如何不能背叛青云。”

“今天对你说了这些，便是要你明白我的心意，然后在你面前，斩断我这十年痴心妄想！”

她白皙的手，紧紧握着天琊，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些话语。

每一个字，都似利刃，落在了鬼厉的心头。

可是他沉默不语，什么也没有说。

深深，凝望！

这个刻骨铭心的男子啊！就站在身前，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天琊，出鞘！

闪动着蓝光的优美弧线，在半空中闪烁而过，在鬼厉的身前，划下！

荒废的街道之中，两个人的中间，就在鬼厉身前一步之远，划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痕。

隔开了两个人！

月光正凄凉，夜色已苍茫！

她白衣若雪，无风飘舞，恍若仙子，明眸之中，千般柔情万般痛苦，都只在深深心间。

“今晚别后，他日再见，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她的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

“十年以来，我痴念之余，便在后山舞剑，”她幽幽地道，“今晚，就让我舞最后一次吧！”

※※※

铮！

天琊神剑发出如凤鸣清音，直上九天。

白衣若雪的女子，飞身而起，在凄凉美丽的月光中，如降落俗世凡尘的九天仙子，痴狂而舞。

那剑光幽幽如梦，舞尽千年残情。过往岁月，慢慢浮现，悠悠而过。

是谁在轻声叹息，是谁双眼朦胧？

剑光如雪，伤了是谁的心？

她痴狂！

她独舞！

有风起，云渐开。

残垣断壁纷纷散。

乱石四处走，尘土飞扬，风声凄切。

她身影飘荡，如在风中浮沉，四面八方风云汇聚，天色又暗。

只剩下，清影幽幽飘荡！

是什么在心中悄悄嘶吼，是什么在胸膛冲动呼喊？

他不能、不能、不能……

身子颤动，也许要向前走去吧？

那脚步抬起，就在空中，眼看要跨过地上深痕。

风呼啸，影如霜！

剑如秋水，从天而落，锐响声中破空而至，却又嗄然而止，停在他的身前眉尖。

刚才还漫天呼啸的风声，渐渐安静下来，四处滚动的乱石，慢慢停下。天色又开，月光复明，清辉如水。

陆雪琪的绝世容颜，就在他的眼前，如冰如霜，只有那一双明眸之中，似还有淡淡情怀，温柔若水。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中间的那一道──深痕之上！

天琊神剑的寒意，仿佛从剑尖隔空传来，凉遍了身子，让他从迷离梦中，陡然醒来。

她的容颜，美得不似凡人。

鬼厉的脚步，停在半空，慢慢地，慢慢地──

收回！

陆雪琪握剑的手，慢慢地垂下了，那个人的身子，终于还是从这条深痕之上，悄悄退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

笑容像是前世今生都盛放在夜色中灿烂的百合花！

可是片刻之后，她皱眉弯腰，轻轻地一声呻吟，吐出了一口鲜血。

点点殷红，洒落在她白色衣裳之上，像鲜艳而妖异的花儿。

她还是笑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子，转身，驭剑，飞起，化作白光，划过夜空，在寂寂明月下，消失在天边夜色中。

只剩下，一个孤单男子，默默看着身前街道上，那一条被染红的……

深痕！

※※※

黑暗中，九尾天狐抱着小灰，远远地望着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小灰仿佛有些不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小白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小灰安静了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主人那萧索的身影，一刻也没有放松。

也不知道鬼厉在深痕之前站了多久，他就这般站着，一直站着，一动不动。

小白似乎也很有耐心，在黑暗中安静等待，此时此刻，就连一向好动的小灰，也变得特别安静起来。

终于，鬼厉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很费力一般背过身子，转过头来。远远看去，这个男人的脸色竟然如同死灰，憔悴无比。

小灰的身子，又不安地骚动了一下。

远远的，仿佛鬼厉口中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没有人能够听得清楚。他茫然抬头，终于缓缓离开。

待他走远之后，小白带着小灰走了出来，来到街上那道陆雪琪用天琊神剑划下的深痕前。

她默默凝望，半晌叹息。

“这世间情爱，真是让人断肠啊！可怜这两个人，这般出色，却像是傻瓜一般。”

“吱吱，吱吱！”尖叫声起，小白一怔，却是猴子小灰不愿意了。

它从小白身上跳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旁边地上，恨恨地不说话，还学着人生气的样子，将双手环抱胸前，两腮鼓起，气鼓鼓的模样。

小白失笑，低声笑道：“你是不喜欢我说你主人是傻瓜吗？”

小灰连连点头，吱吱叫了几声，眼睛眨呀眨的，虽然还是一股气愤模样，但长长的尾巴却悄悄折了回去，在小白的脚踝上轻轻缠住。

小白微笑着摇了摇头，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猴子脑袋，随后目光渐渐飘远，怔了许久，半晌轻轻道：“其实你又怎会知道，我千百年间的愿望，也不过是想当一回这样的傻瓜，然后也有个傻瓜好好对我待我而已的。”

“如果那女子真的要断情绝义，那一剑早就刺下了，我看最后，她虽然用剑指着鬼厉，心中其实不知有多盼望鬼厉不顾一切就跨了过去。”

“只是，若是鬼厉跨了过去，他也就不是鬼厉了……”

“在他心中，终究还是有个碧瑶吧！”

小白低声地说着，小灰似懂不懂，用手抓了抓脑袋，三只眼睛茫然盯着小白。

小白又是怔了片刻，忽地一笑，回过神来，伸手将小灰抱起，微笑道：“算了，他们的心结，总是要靠自己才能解开的。再说了，将来的事，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你说对不对，小灰？”

小白把小灰举起身前，微笑问道。

小灰尾巴在空中晃呀晃的，“吱吱吱吱”叫了好几声，摇头晃脑的样子，却也不知道它到底明不明白？

第三十七章 追踪

焚香谷。

天香居。

这里是焚香谷深处一个安静的地方，紧紧靠着山脉而建。三面被高耸的围墙包住，只有正门虚掩，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情景。

尽管焚香谷这几日发生了巨大的变动，但在附近依旧没有焚香谷弟子出没，因为此处正是焚香谷谷主云易岚的居所，他的闭关之地。

自从云易岚闭关之后，此处就禁止一切焚香谷弟子进入。焚香谷弟子更是将此处防守得如铜墙铁壁一般。而能够进入天香居的，除了一直被云易岚深深器重的上官策之外，只有他的亲传弟子李洵。

至于其他包括长老一辈的如吕顺等人，一样是被禁止出入的。

就是在焚香谷玄火坛被人潜入，放走镇压三百年之久的九尾天狐，传说中焚香谷的镇谷之宝玄火鉴重新出现的情况下，云易岚竟然也不曾出关，只是让上官策主持大局。

他在那个小院之中，究竟闭得是什么关？

这个疑问，不时萦绕在许多焚香谷弟子心头。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上官策在清晨微带湿润的空气中，轻轻推开了这扇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门关上。

出现在眼前的，是他早已熟悉的小院，几株菩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除了中间一条小道，周围都是青青绿草。除此之外，更无一物。

天下正道三大巨派之一的领袖人物，住处却如此简单。

小道尽头，有一间白瓦灰墙的两进小屋，靠山而建，桐木做成的门漆成紫色，一样是虚掩着。

上官策走了过去，将门推开，再关上。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仿佛尘世的纷扰都被他举手之间，关在了屋外。

房间里，并没有人，只摆着几件简单家俱，桌椅之上，似还有薄薄灰尘。

上官策定了定神，径直走到里屋，来到一个柜子旁边，拉开左边的抽屉，把手伸进去似乎转动了什么，片刻之后，低低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整面墙壁，缓缓向右边退去，露出了坚硬的山壁岩石，和中间开凿出来的仅容一人行走的暗道。

上官策没有犹豫，走了进去，他身影消失在暗道里面不久，这扇门又缓缓合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

这条暗道并不长，他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一个与刚才外面里屋差不多大的石室。石室中空无一物，却有一面屏风，横在中间，挡住他的目光。

从屏风后面，传出一个苍老之极的声音：“是上官师弟吗？”

上官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屏风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恭声道：“正是，师兄，你的身子还好吗？”

出声之人看来就是名动天下的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了，只不知道为何，往日与青云门道玄真人、天音寺普泓大师齐名的这位正道巨擘，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精气涣散、中气不足的垂死老头。

只听他低低笑了一声，淡淡道：“我的身子？还好得起来吗，就这样吧，慢慢等死就是了。”

上官策脸上神色一动，表情大是复杂，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云易岚那有气无力的声音截断：“事情怎么样了？”

上官策沉吟片刻，道，“大概查出来了，出事那晚暗中挑动鱼人的，是魔教合欢派的金瓶儿，想来她是因为在死泽之中，合欢派门下被鱼人所杀，所以辣手报复。”

云易岚在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声音忽地沉了下来，道：“那她对我们暗中谋划的大事，可有察觉？”

上官策身子忽地微微一顿，只这片刻间，那个屏风后面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威严。

“依我看来，还没有。”

“那就好，”云易岚明显松了一口气，道：“否则事情泄露出去，多年心血，不免功亏一篑。”

上官策点头道：“师兄放心就是。”

云易岚顿了一下，道：“那个潜入玄火坛放走九尾天狐妖孽的人，查出来了没有？”

上官策道：“昨晚李洵师侄与柯如晦在天水寨附近追踪到金瓶儿，听他今早回来诉说，魔教鬼王宗的鬼厉也现身那里，出手暗算，并导致柯如晦被袭而死。幸亏昨晚前来南疆代表道玄真人探问师兄的青云门陆雪琪半路路过，施以援手，这才得以摆脱二妖人夹攻。”

“鬼厉？”云易岚的声音停了一下，道，“莫非就是十年前那个叛出青云的张小凡？”

上官策点头道：“正是此人，当年青云山一战轰动天下，张小凡叛出青云，短短十年间道行突飞猛进，如今已是鬼王手下的第一号大将了。”

云易岚哼了一声，道：“道玄老家伙年纪大了，脑袋也有些糊涂，有这般人才却不能用。”

上官策笑了笑，随即道：“李洵师侄回来说道，他怀疑那晚潜入玄火坛内搞乱的人就是鬼厉，而要救出九尾天狐，没有我们焚香谷秘传的咒术，就只有用万火之精的玄火鉴才能解开玄火链的禁锢。依他看来，只怕玄火鉴就在鬼厉身上。”

云易岚沉默了一会，忽地道：“你怎么看？”

上官策隔着屏风，脸色变了变，片刻之后恭声道：“我也认为大有可能。”

云易岚的声音，从屏风后面悠悠传来，道：“当年我与道玄老道见面时候，他自诩名门正派，向来抱着宁放过、不杀错的念头，并以此向我夸赞，你还记得吗？”

上官策一怔，不知道云易岚为何突然提起这久远之事，但也只得点头道：“不错，那时我也在师兄身边，记得清清楚楚，道玄真人的确是如此说的。”

云易岚淡淡一笑，道：“可是我看十年之前，青云山通天峰上，他用诛仙古剑劈向那个叫做张小凡的弟子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只怕早已是宁杀错、不可放过了吧！”

上官策默然无言。

云易岚低低笑了一声，随即道：“你去吧！此间事情，还是由你主持好了。”

上官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鬼厉那边……”

云易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屏风后面传来。

“宁杀错，不放过！”

上官策脸上肌肉一动，随即点头，道：“是。”

说罢，转身而去。

不久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暗道之中，片刻后低沉的机关声响起，显然是他开了暗门出去了。

寂静的石室中，云易岚的笑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苍凉，又似有一丝嘲讽之意：“你把什么念头，都推在洵儿身上，说是他推想的，以为我不知道吗？三百年前你失职丢了玄火鉴，可是三百年后，师弟啊！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呀！”

“呵呵，呵呵……”

苍凉而萧索的笑声，在生冷的石室中，缓缓回荡着。

※※※

离开了天香居，上官策走出了那扇门，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沉吟片刻，便向外面走去，七转八折，来到了一处看去颇为雄伟的殿堂面前，牌匾上挂着三字——

山河殿。

这名字配着这座高大雄伟的殿堂，倒真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焚香谷先人建造这一座殿堂用来会见客人的时候，心里也想着有朝一日，冠绝天下的滋味。

上官策在心中这般想着，慢慢走了进去。

殿里面有人坐着，除去一旁站立的焚香谷弟子外，这里的客人主要都是前来问候的正道中人，大致有十几人不等，李洵在一旁相陪。

在上官策的眼中，其中最重要的，其实也莫过于坐在最上头的两个人。

陆雪琪。

法相。

这两个当今两大名门巨派的出色弟子，自是代表了他们的师门，所以年纪上虽然不如其他一些老人，但位次却反而在前。

法相依然是月白僧袍，一脸和蔼微笑，与李洵交谈，应对得体。

李洵与法相也算是相识许久，见面倒也有几分欢喜，言谈颇欢，只是谈笑之间，他的目光却不时向坐在法相身边的陆雪琪身上瞄去一眼。

上官策把这情形都看在眼中，这时众人看到他走进殿堂，都一一站了起来。上官策含笑回礼，走到上座，目光不期然也向陆雪琪和法相看了一眼。

这两人同时向他行了一礼，陆雪琪依旧默然，法相则是微笑道：“多年不见，上官师叔身体康健如昔，真是难得。”

上官策摇头呵呵笑道：“老了，老了，已经是不中用了。”说罢伸手请众人坐下。

他心中转过念头，这些年来，法相在天音寺和天下正道间的名声如日中天，各方无不认定他就是下一任天音寺主持接班人，所以此番他代表天音寺普泓大师前来，并不出人意料。

青云山方面，长门弟子萧逸才方是被道玄真人最看重的年轻弟子。当然陆雪琪这些年来风头也十分强劲，加上她绝世美貌，更为天下修道中人所津津乐道。

上官策心中念头转动，暗中猜测青云门派出陆雪琪来，莫非有什么其他用意，但面上不会表露出来，一切如常，微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在下上官策，在这里十分感谢诸位同道关心鄙派，前些日子火山爆发，乃是天地正常变化，托各位的福，谷内并未受到什么损害。”

法相微笑道：“阿弥陀佛，如此最好不过。不过有传言说，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云老前辈似有不测，我恩师普泓大师向来与云老前辈交好，便让我替他老人家前来问候一声。”

他此言一出，倒是说出了在座大多数人心中的念头，毕竟此间焚香谷动作古怪，尤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谷主云易岚却始终没有露面，着实令人奇怪。

一时众人纷纷附和，都把目光聚集到上官策身上。

上官策笑道：“其实不瞒各位说，我刚才就是从谷主的居所天香居过来的。”

众人“啊”、“哦”之声顿时发出，响成一片，上官策待众人稍稍平静，站起身来，向诸人一拱手，笑道：“诸位关怀美意，我已向谷主逐一禀报，云谷主心中感激万分。只是云师兄他的确是闭关正在要紧时候，不方面出来见客，失礼地方，还请诸位千万见谅。”

说罢，他微笑抱拳，在他身旁的李洵也站了起来，与他一道行礼。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法相站起，面带微笑，道：“既然上官施主都这么说了，想必云老前辈必定安康，我们也就放心了。此间实在是打扰了。”

上官策与李洵同时道：“哪里，哪里。”

法相向身边的陆雪琪看了一眼，却见身边这女子面无表情，几如寒冰，特别是脸色，苍白得透明一般，隐隐有一丝萧索。

法相心里苦笑了一下，知道陆雪琪天生面冷，当下只得把陆雪琪的话也替她说了，道：“云前辈身体康健，那就最好不过了。另外刚才李洵师兄说此次似有魔教妖人趁乱搞鬼，不知道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吗？”

上官策沉吟了一下，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最爱落井下石，趁着天灾时候暗中下手，实在可恨。幸好我们防守严密，将他们逐出谷去，虽然说此事不能善罢甘休，怎奈我们一时找不到他们所在。焚香谷派出去诸多弟子，时至今日，除了一些小人物，便只有昨晚李洵师侄和陆雪琪陆姑娘追踪到了魔教合欢派的金瓶儿，可惜又让她给跑掉。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追查了？”

法相皱起眉头，众人也是说不出话来。魔教如今势力大盛，金瓶儿更是天下有名的辣手女子，一些道行低的正道之士，也未必就想惹她。

而焚香谷这边，因为种种缘由，其实也不愿其他派系插手进来。

当下上官策向李洵使了个眼色，李洵会意，踏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在这里多谢诸位好意，不过焚香谷竭尽全力，虽然耗费时日，也要追查此事，所以也就不麻烦诸位了……”

“且慢！”

忽地，一声冷冷话语，从他身边传来。

众人都是一怔，回眼看去，竟是一直沉默的陆雪琪。

这位在天下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清冷女子，面冷如霜，原本冷冷的目光中，此刻却隐隐有着淡淡的微光，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那些魔教妖人，”她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多半去了一处叫做七里峒的地方。”

其他人顿时议论纷纷，只有李洵身子一震，望着陆雪琪的眼神中顿时多了异样的神情。

“昨晚与魔教妖人斗法时，我与李洵师兄都听到妖女金瓶儿对……”她的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即回复正常，道：“对魔教鬼王宗的鬼厉说道‘七里峒’三字。”

上官策眉头一皱，向李洵望了一眼，这个消息，李洵竟没有告诉自己。

大殿之上，一时众人目光都落到焚香谷等人身上，上官策心念转动，随即微笑道：“想不到陆姑娘倒有线索，既然如此，鄙人立刻就派人过去调查，至于诸位同道，其实倒也不必一定要去，毕竟此处乃是南疆，诸位又只是为了问候我们谷主而来。所以诸位心意，焚香谷心领了。”

众人一片应诺。

李洵在众人声中，悄悄站在上官策身后，向陆雪琪望去。昨晚他追踪金瓶儿，一来金瓶儿道行不低于他，二来金瓶儿向来诡诈，连番诡计，终于将他摆脱。待他气恼之下，想起陆雪琪还在那个天水废寨之中，与魔教鬼王宗的鬼厉对峙之时，便连忙赶回。

不料在半路之上，他就遇上了驭剑而回的陆雪琪，见面之后，他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时候的陆雪琪整个人似乎都像失了魂魄一般，面色苍白，一身白衣上更有点点殷红，斑斑血迹。

他惊慌之下，连声呼喊，这才将陆雪琪从奇怪的情绪中叫了回来，却也只是默默看了他两眼，就径直回到了焚香谷中。

这个清冷女子，与那个曾经和她同门的鬼厉，在荒废的天水山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激斗？是言谈？

李洵心中一想到此处，便一阵莫名怒火涌上。

他面色随着心意变化复杂，而这些，都没有逃过上官策和法相的眼睛。

这两个人，却也都一句话没说，面带微笑，言谈正欢。

最后，陆雪琪和法相二人留下来，与焚香谷派出的人一起前去七里峒，好好查看一番。

※※※

鬼厉和小白带着小灰，出现在马头山前。

望着这一座形似马头的高山，小白嫣然一笑，道：“传说这山上有一深洞，洞中有苗人信奉的犬神居住。这山脚有一条狭窄山道，仅容一人行走，走了进去，就是苗人聚居的七里峒了。”

鬼厉面无表情地向这座高山看了一眼，默默向前走去。从昨晚直到现在，他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小白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却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转头拍了拍趴在肩膀上的小灰，微笑道：“那我们走吧。”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咧嘴而笑，忽地从她肩膀上跳下，三步两步跑前，嗖地一声蹿上鬼厉的肩膀，坐了下来，回头向小白招手。

小白微微摇头轻笑，跟了上去。

第三十八章 七里峒

狭窄的山道弯弯曲曲的，两侧坚硬的石壁之上，不时有突兀的岩石刺出，一不小心，只怕就要将脑袋撞了上去。

而石壁周围，许多地方还有水珠不断滴下，多的地方还汇聚成一个小小水潭。石壁上下，阴暗地方，还生了不少青绿石苔，让空气弥漫着一股湿润清冷的气味。

鬼厉和小白七折八弯，好不容易才拐出了这条不知有多月年头的山道，重见到天日。

这一天，阳光初升，一别前几日阴霾的天气，倒显得颇为晴朗。

刚从阴暗的山道中走出来，阳光照下，鬼厉和小白都不禁眯上眼睛，感觉到天空射下的光线，仿佛还带着美丽的圆环光晕一般，照在他们身上。

片刻之后，待眼睛适应过来，远处熙熙攘攘的声音也渐渐传到。

二人向前望去，只见眼前霍然开朗，在这一片群山环绕之中，一片平坦而开阔的土地，出现在面前。

一栋栋一座座带着浓郁苗人风味的房屋拔地而起，或依山而建，或紧密相连。还有一道清澈小溪流，发源于前方深山，从这片世外桃源的土地上，蜿蜒流过。

不少苗人的房屋，就建立在溪流两岸。

而在水面之上，远远看去，苗人建造了三座桥梁，都不一样，一座乃是木桥，最是简单，两根巨木绑在一块，横倒在两岸之上，就算是一座桥梁了。

至于其他两座，都是石桥，却也更有风味。一座大石所砌，粗糙坚实，在水面不宽的溪流上平摆过去，再用厚重石板往上一搭，便是桥梁，正是南疆这里简单而实用的造桥方式。

最后一座石桥，却是小石所造，并且没有桥墩，是一座拱桥，每一个石块紧密相连，横空而过，飞越溪流，看去完全是中土的桥梁，竟会在此地出现，实在奇怪。

鬼厉将这些看在眼底，心中一动，但面上没表露出来。他和小白二人继续向前走去，人群渐多，也越发热闹。

四周大多数都是苗人土语，鬼厉听在耳中只觉得叽里呱啦，半天也听不明白一个字。

小白在他身边走着，向四周望去，之间周围遇到的苗人多向他们看，因为见是生面孔，便多看了几眼，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敌意。走了几步，她低声对鬼厉道：“看来这些年南疆这里倒是平和了许多。”

鬼厉一怔，不解其意，道：“怎么了？”

小白道：“当年我到此处的时候，普通苗人看到外人，一个个都是如临大敌，眼中更是警惕提防。那时五族族争激烈残酷，部族之间争斗不时而起，外人若是敢到这七里峒来，要是没有防身之术，多半便凶多吉少。不过看今天这个情况，这些年来，争斗怕是少了许多了。”

鬼厉微微点头，放眼望去，此刻他们已经走在苗人中间，这条大道就在溪流一侧，一侧是众多苗人紧密相连的房屋，一侧则是清澈河水，岸上还多有绿树成行。

一眼看去，苗人房屋多是用木材建造，风格与中土样式截然不同，四四方方，朴实无华，而且屋角正门以及边缘墙壁上都挂着狰狞动物骨骼，越是凶猛野兽越是常见，想来这多半乃是苗人风俗，以此显示房屋主人的勇敢。

道路两旁有苗人摆摊贩卖，不过出售的东西多是野兽皮毛、生肉，再走几步，可以看到有一两个摊位贩卖着小小的珠宝玉器等物。

小白笑道：“这里的皮毛都是上等好货，而且价格大是便宜，你如果想要，在这里买上几件，可是大大合算的。”

鬼厉嘴角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向前走去。慢慢走到河岸旁边，向下望去，只见河水清澈之极，站在河岸上也可以看到小溪水面下的石块，水中游动嬉闹的大鱼小鱼更是不计其数。

远远的地方，还有飞禽掠过，扑腾着翅膀落到水面之上，昂头向四周张望，然后惬意地合起双翅，在水面轻轻游动。

天地万物，在这个地方，竟是出奇地和谐。

小白慢慢走了过来，跑到她肩膀上的小灰好奇地探出脑袋，向溪流下面张望着。

“现在怎么办？”鬼厉淡淡道。

小白沉吟了一下，道：“怎么说事情也过了三百年，当年的那人如果没有我们这等修行，多半已经去世，我们还是先找找当初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吧。”

鬼厉默默点头，道：“他在哪里？”

小白微微一笑，用手向前方一指，道：“那里。”

鬼厉抬头望去，忽然一怔，只见小白手指之处，却是在苗人聚居的深处，一座建立在半山腰上，远远高于普通苗人房屋的石台建筑。

鬼厉皱了皱眉，低声道：“祭坛。”

小白微笑道：“不错。”

鬼厉沉吟不语，心中却微感焦灼，倒也非为其他，而是祭坛在南疆一带，有着特别的意义。

他往年多次来过南疆，虽然因为满腹心事，一心找寻神秘的黑巫族而没有认真注意过南疆风俗，但一些基本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南疆边陲之地，壮、苗、土、黎、高山五族，分地而制，或因部族不同，也就各自信仰不同神明宗教，但在各族之中，都有专门祭祀神灵祖先的地方，便是祭坛。

祭坛在南疆一带部族之中，实是有着崇高的地位，在大部分部族人民眼中，祭坛里巫师说的话，和伟大神明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区别。

往昔五族争斗最激烈的时候，每次战争一样是要先请示过祭坛里的巫师，向神明说明情况，得到神明──也就是大巫师允许，如此部族族长才能发动新的战争。

由此可以看出，祭坛和里面的巫师，在南疆这里是什么样的地位了！

而这些巫师据他所知，向来是很少接见外人的。

鬼厉沉默片刻，转头向小白道：“那个是苗人的祭坛，你说的那个人，难道是……”

小白淡淡一笑，截道：“不错，三百年前，我在这里看到的，就是苗人一族里的大巫师施用还魂大法，将被山精妖魅摄去一魂三魄的一个苗人救了回来的。”

苗人的大巫师……

鬼厉嘴角又是动了一动，如果说祭坛里的巫师在南疆部族中地位崇高的话，那么作为巫师中法力最强、地位最高，每一次都亲口传达神明旨意的大巫师，简直就是普通族人眼中的神明了。

如果要有人胆敢冒犯大巫师，鬼厉丝毫也不怀疑，眼前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苗人，甚至整个南疆的所有苗人都会冲过来和他拚命。

小白饶有兴趣地看着鬼厉，微笑道：“如何，我们现在怎么办？”

鬼厉看了她一眼，只见清晨初升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折射出来，带着淡淡温存。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过身子，向那座半山的祭坛，缓缓走去。

小白微笑，跟了上去。

※※※

这个地方号称七里峒，自然是范围相当之大，而且号称是南疆边陲最大的苗人聚居之地，随着他们的深入，苗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行走的这条比较宽的道路，不断有分支小路向旁边延伸开去，就像是一棵大树开枝散叶。

鬼厉二人远远看去，脚下的路是直接向远处那座祭坛方向延伸过去的，所以倒也省了问讯的麻烦。

只是随着他们的深入，注意到他们二人行径的苗人也越来越多，周围窃窃私语声音此起彼伏。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们走到了那座祭坛所在的高大山脚之下。

然后，他们停住了脚步，倒不是他们犹豫，而是驻守在山脚的苗人士兵将他们拦住了。

鬼厉心中微感烦躁，但眼前情况，却也并不在意料之外。本来嘛！作为苗人至高无上的神圣祭坛，若不严加戒备，反而奇怪了。

守卫山脚的苗人士兵着实不少，一眼看去，至少也有十来个精壮男子，或远或近地站在通往山腰的道路上。

此时拦住他们二人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两个苗人男子，他们身上穿着苗人普通服装，不同的是胸口另加了一面坚韧木籐所做的木甲，手中持着长柄尖枪，看来这就是苗人战士和普通苗人的区别了。

那两个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鬼厉和小白几眼，其中多半目光倒是在小白那漂亮面孔上流连，然后大声道：“叽里叽里胡噜噜，呱啦呱啦噜噜胡……”

鬼厉转头向小白看去，小白一耸肩膀，道：“你别问我，被关了这么久，这些土话我哪里还记得住？”

鬼厉默然，转过头来，沉吟了片刻，道：“我们有要紧事情，想拜见你们的大巫师。”因为有求于人，所以难得他此刻说话，倒有了几分客气。

不过很明显的，这个苗人聚居之地远没有在天水寨那里开客栈的老板伙计开化，能够精通中土言语，听到鬼厉说了话，那两个苗人却更是紧紧皱眉，对望一眼，却是连手中长柄尖枪也拿了起来，面色严肃，口中大声喝问：“胡胡噜噜呱啦啦，噜噜胡胡叽里里……”

鬼厉哑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老实说他为了碧瑶十年东奔西走，到处寻找黑巫族下落，如今好不容易有些线索，却被这些苗人战士挡住，心中实在烦躁无比，真想直接出手打翻这些人，冲入祭坛找到那个什么大巫师，让他为碧瑶医治才好。

只是他毕竟已经不是当初不知世事的少年，知道此刻万万不能冲动，否则一旦闹僵了，只怕适得其反。迟疑片刻，因为言语不通，便用手向座落在半山腰的祭坛指了一下，用和气的声音道：“我们要上你们的祭坛，去拜见大巫师。”

他说的话苗人听没听懂不知道，但是他用手指指着半山上那个祭坛的动作，登时让周围所有的苗人，包括站在更远处的苗人战士愤怒起来，一个个顿时大声喝骂，苗人战士更是呼啦啦围了上来，将他们包围起来。

鬼厉怔了一下，小白在旁边低声道：“糟了，你可能犯了他们苗人的大忌讳。”

鬼厉奇道：“我做什么了？”

小白看着周围愤怒的人群，低声道：“苗人眼中祭坛乃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地，平时言语间都不能轻易提起，用手指指向祭坛更是极大的不敬，在苗人中乃是最大的侮辱动作。”

鬼厉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早对我说？”

小白轻笑一声，柔媚都似要流出来，柔声道：“你也要想想，我都被关了三百年了，哪还记得这么多……”

鬼厉又是哑然，一时真是觉得头大无比。

周围的苗人看着他们被围困之后，也没什么惧怕之色，反而神情自若在那里低声谈话，那男的还有几分焦灼之意，那女子却简直丝毫不把周围苗人放在眼中，巧笑嫣然，顾盼流波。

周围有着许多苗女，看着场中小白那端丽姿容，一时都暗自纷纷羨慕，但当她们看到更多的苗人男子看着小白两眼发光的时候，登时全场耸动，片刻间叽里呱啦声音此起彼伏，大有这一对狗男女侮辱神圣祭坛，罪不容赦，理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气势。

中间有几个岁数年轻的少年男子忍不住争辩了几句，说侮辱祭坛的是那个男子，这女人倒没有什么大错，不如杀了那男的，留下那女的，给我做老婆也不错等等……

话未说完，这几个男子登时被淹没在苗女群中，被他们的母亲、姐姐、妹妹、阿姨、三姑、六婶乃至没关系不认识的苗女或手打，或脚踢，或揪发，或抓耳，或捶眼，或撞胸，总之漫天手脚一起下，鬼哭狼嚎顿时起，片刻之后，扑通扑通声音连着数声，这些男子个个头青面肿地被抛下了溪流，溅起来老大水花。

苗女强悍，可见一斑。

那些苗人士兵似也没想到这些苗族妇女会有这么大的怒火，居然比要对神明最忠贞的才能有资格守卫祭坛的战士还要更加愤怒，对这些侮辱了祭坛的外人如此深恶痛绝，以至于有什么轻微求情言论就被乱棒痛打。

为首的那个苗人士兵乃是这十几个士兵的头目，他向那几个还在河里哭丧着脸扑腾的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咳嗽一声，看着鬼厉和小白，登时脸色如霜，而且看都不看小白一眼，死死盯住鬼厉，似乎生怕这男子溜了，或者怕自己的目光滑开了，不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大声怒道：“哈哈鲁鲁叽里里，呱啦叽里胡噜噜！”

鬼厉这里也大是焦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群之中突然有一大堆苗人妇女冲到一起，将几个年轻苗人抓起来暴打一顿又扔到河里，但想来苗人异族，多半有些奇异风俗，也见怪不怪。

可是眼下与这些苗人言语不通，刚才自己又无意中触犯了苗人大忌，惹怒了苗人。眼看着周围苗人越聚越多，虽然他与小白都是修真中人，绝不害怕但无奈自己现下实在是有求于这苗人一族。

这十年来，他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委实痛苦之极。如今突然希望重新燃起，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放过。

可是此刻说话说不通，再比划动作却又害怕不好沟通，万一再莫名其妙触犯什么苗人忌讳，不免太过冤枉。

他站在那里，强闯不行，退走更不情愿，左右为难，实在尴尬。

而周围苗人见这二人居然犯错之后死不悔改，还是站在原地一声不吭，那男的还有几分着急神色，偏偏那女子居然笑得越发灿烂，在众人围观之下竟很是开心，越发妩媚，其间居然还向几个一直盯着她看的苗人男子笑了笑，登时将那几个男子迷得晕晕乎乎。

这情景落到苗人妇女眼中，登时如炸开了锅，是可忍孰不可忍，鼓噪之声越来越响，几乎要将鬼厉二人用口水淹没了。

※※※

眼看人群就要不受控制，众多苗人妇女就要冲上前去，将那个风骚的小妖精好好教训一顿，以祭坛上的神明为名好好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时，一声大喝，从守卫山道上那些战士的身后传来。

这声音浑厚雄壮之极，竟然将这许多人的喧哗声都压了下去，而且声音中充满了威严。周围苗人似乎也都识得这个声音，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向山上看去，显然这个人在苗人中极具威望。

第三十九章 烈酒

山上走下一群苗人，鬼厉和小白望去，只见七八个强壮的苗人战士簇拥着一个看去大概有五十出头的老者走了下来。

刚才的那一声大喝，就是这老者发出来的。

周围的苗人战士纷纷行礼，原本激动的人群也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低头，对这个老者表示敬意。

待这群人走到近处，那老者走出人群，来到鬼厉和小白身前，向他们看去，鬼厉二人也同时在打量着他。

这老者身材相当高大，虽然因为岁数变大，发角鬓边都有白发出现，但精神极是健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皱起眉头，对着他二人仔细打量。

随后，那老者道：“叽里叽里胡噜噜，呱啦呱啦噜噜胡？”

鬼厉一怔，听着似乎和刚才那个士兵问的话差不多，想来多半是一个意思，应该是询问自己是什么身份，到这里干什么吧？

只是他猜想归猜想，却依然听不懂他话里意思。只得道：“我们有要紧事情，想要……”说着正要抬手，忽地醒悟，连忙将手放了下来，道：“想要拜见祭坛里的大巫师。”

他说这个话，其实心中也在苦恼，这些苗人根本听不懂他话里意思，说了又有什么用？可是不说更是没有礼貌，只怕当下就会触怒这些苗人，一时心中焦急万分。

不料似乎天从人愿，这老者听到鬼厉说话，突然眉头一皱，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了他们二人几眼，忽地用半生不熟的中土语言道：“你、你们是中土人？”

鬼厉和小白都是一惊，随即大喜，此刻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多半便是这老者土味十足的言语了。鬼厉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我们是中土来的，有要紧事情，想要拜见贵族的大巫师。”

那老者看了他们一眼，只见他们身上穿的却是南疆边陲的民族服装，不过看来质地粗糙，但是这两人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人，尤其是那个女子，天生丽质，连这一套普通苗女也看不上眼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竟也是别具风味。

“你们是什么人？找大巫师有什么事？”那老者缓缓道。

鬼厉与小白对望一眼，拱手道：“这位……老丈，我有一位朋友因为受了重伤，三魂七魄被散去十分之九，仅残存一魂。十年来如假死人一般，实在……”

他说到此处，脑海中浮现出如今依然躺在狐岐山寒冰石室里的碧瑶身影，一时触动情怀，声音竟然不禁有些颤抖。旁边多数苗人虽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但看他神情听他语气，多半也知道他是在恳求什么，一时倒对此人有些好感起来。

至于小白站在鬼厉身边，一双明眸望着鬼厉，此时此刻，也收起了一直挂在她嘴角边那一丝看透世情的笑容，为之肃穆。

鬼厉定了定神，镇定心绪，道：“我曾听高人指点，这般伤势病症，定然要懂得还魂奇术的异人，以残留一魂为凭施展奇术，招回失散魂魄，方可痊愈。我十年里苦苦找寻，无奈天下之大，竟然无法找到。幸好近日里……”他看了一眼小白，接着道：“幸好近日听说贵族的大巫师有此等回魂奇术，所以特意前来恳求，请大巫师一定要加以援手。在下实在是感恩不尽！”

那老者听了之后，眉头紧皱，脸上神情大是复杂，但看鬼厉神色诚恳，实在不似说谎，沉吟片刻之后，道：“难得你们中土人还有这般情义，不过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上祭坛去请示一下大巫师，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如果他老人家不肯见你们，我也没有办法。”

鬼厉大喜，连连点头，口中道：“多谢老丈了。”

那老者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之后，转头用苗语对身边几个苗人战士说了几句话，那几个战士同时点头。

随后苗人老者独自一人向半山上走去，剩下的苗人战士慢慢聚拢起来，眼光都注视着鬼厉二人，也不知是监视还是奉命要保护他们。

至于其他围观的苗人只见那老者与这两个外地人叽里呱啦（在他们耳中，中土言语一样是乱七八糟的鸟语）说了一通，便吩咐几个战士看住人，自己返身上了山上祭坛，一时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鬼厉心事重重，心有所想，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苗人，小白却依然又露出柔媚微笑，向四周缓缓观望，惹来无数或好色或嫉妒或愤恨的目光。

只有小灰在她肩头东张西望，对这些人不感兴趣，最后目光落到旁边那条溪水中，对里面游动的鱼儿大感兴趣，目不转睛地望着，不时咧嘴而笑。身子也蠢蠢欲动，想要跳到小溪中玩耍。

※※※

苗人的祭坛，全部由巨大石块筑成，雄伟高大中自带着一丝粗犷古朴。那个老者从山道走上，来到祭坛之前，只见祭坛前面是个平台，用长方形的大石条铺砌而成，相当平坦。平台后头，就是祭坛所在。

两根巨大的石柱，高高竖立在祭坛前面，一眼望去，有十丈之高，而且这石柱周身看不到一丝裂痕，竟是完整的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真不知道当年的苗人祖先从哪里能够找到如此巨大的石头，而且居然能够将它们搬运并竖立在祭坛前面。

走过这两根巨大石柱，便是用石块建造的祭坛。七里峒的苗人祭坛，向来在南疆边陲颇负盛名。一半是用巨大石块建造，另一半则是直接开凿山体，在坚硬石壁上挖出来的。

老者走了进去，顿时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周围的气温似乎也比外面低了许多。

那老者显然大有身分，对苗人心中这个神圣之地非常熟悉，也不见他有什么犹豫，直接就向祭坛深处走去，路上偶尔出现一个苗人巫师，双方还彼此问好。如果让鬼厉和小白看见了，想必多半能够猜想出这个老人的身分。

能够让苗人巫师这等身份的人问好的，除了祭坛里的其他巫师之外，也只有苗人全族的族长了。

老者继续向里走着，走过宽敞的通道，来到了祭坛的最深处，也是这个祭坛里最大的房间。

石门之上，垂挂着猛兽骨骼做成的装饰，周围石壁之上，到处涂抹着鲜红的血液，以此象征着祭祀祖先的虔诚。

从黑暗中望去，这里的一切都分外狰狞。

不过对苗人来说，这里是最神圣的地方，那老者脸上也出现了肃穆表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慢慢走了进去。

巨大的石室之中，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燃烧着一团火焰，在阴暗中显得特别醒目。

火焰前方，是一座同样用整块巨石雕刻的古怪石像，头为犬状，但身上却有十足，脚上更有锋利尖爪，而且在背上还有两对翅膀，实在是很奇怪的雕像，看来就是苗人所信奉的神明。

而偌大的石室中，却只有一个人，背影看去苍老而佝偻，默默坐在火焰前方，仿佛是在冥想，又仿佛沉默。

这奇异的地方，不知怎么，竟给人一种将时光留住，停滞不前的怪异感觉。

在这里，一切都是静谧而沉默的。

火光熊熊，将火焰前方那个人的身影，照射得忽明忽暗。

老者缓缓走了上去，在那人身后一丈处停下，低声而恭敬地道：“大巫师。”

坐在火焰前边的那个身影动了动，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图麻骨，你怎么又回来了？犬神的旨意，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难道你还有什么迷惑的地方？”

这个被他称呼做图麻骨的老者，就是当今南疆边陲苗族的族长，只听他恭恭敬敬地道：“大巫师，犬神的意思我完全知道了，我也一定会按照犬神的旨意去做的。”

大巫师依然没有回过头来，只听他道：“哦，那就好。但是是什么事情，让你转了回来，我感觉到你心里有些不安。”

图麻骨族长微微皱眉，似乎在犹豫用什么话语说明，片刻之后他还是决定直接说了：“大巫师，七里峒下面来了两个陌生的中土人，他们希望能够拜见大巫师。”

火焰前方的大巫师身子动了动，一直面对着火焰和火焰前方那个犬神石像的头颅也微微转动过来，但依稀只能看到他完全发白的稀落的头发。

“是谁？我已经将近一百年没有走出这个祭坛了，怎么会有中土人来找我？”

图麻骨道：“是的，我也感到非常奇怪，所以上来向大巫师请问一下，要不要让他们上来？”

大巫师沉默了片刻，道：“他们有说来做什么吗？”

图麻骨道：“有，来的是一男一女，那个男的说了，是想请大巫师帮他一个朋友治病。”

大巫师哼了一声，道：“我要侍候犬神大人，没空理这些人，你替我回绝了他们。”

图麻骨怔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道：“好的，那我这就去转达您的意思。”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他走了还没几步，忽然从背后传来大巫师的声音：“等等。”

图麻骨转过身来，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吗，大巫师？”

大巫师佝偻的身影依然对着火焰，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他们要求我医治的，是什么病？”

图麻骨道：“听他们说，是一种相当古怪的病症，好像是一个人的魂魄十去其九……”

大巫师在火光中的身影忽地一震。

图麻骨继续说道：“那男子说，曾经有高人指点过他，这种情况一定要有还魂奇术才能医治。那男子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大巫师您可能会有这种奇术，所以想求你医治。”

图麻骨慢慢将话说完，大巫师却没有什么反应，身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火焰不断腾起又落下，吞噬着火焰中的柴火，图麻骨等了许久，却依然不见大巫师开口说话，这才有些迟疑地道：“大巫师，那我……去回绝了他们，叫他们立刻离开？”

大巫师依旧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图麻骨慢慢转身，向外走去，但就在他将要走出这个石室的时候，大巫师的声音，却再一次的响起。

这一次，连他也听的出来，一向神秘睿智的大巫师，似乎也是在经过长久复杂的思考之后，才慢慢说出了话。

“你……带他们上来吧！”

※※※

鬼厉忍不住握紧了手掌，然后再慢慢伸展开来，猛然惊觉，手心中因为焦虑而溢出了细汗。

有多久，没有这般地激动和憧憬？带着越来越大的不安，鬼厉一直向着半山腰上的祭坛眺望着。可是那位老者，去了许久之后，依然没有回来。

难道，那位祭坛里的大巫师，不肯医治外人吗？

还是，自己莫非又做错了什么？

鬼厉忍不住这么想着，甚至连心跳也开始变快。

小白在一旁，眼光落到鬼厉的脸庞上，看着这个眼中掩盖不了焦急的男子，那一份隐约的深情，仿佛就刻在他的脸上。

她轻轻叹息，转过头去。

周围围观的苗人，已经不如刚开始那么多了，毕竟等了这么久，族长进入了祭坛却始终没有下来，又没有命令说要如何处置这两个外乡人，相当一部分人都散了去。

不过因为小白的容貌太过美丽，却还是吸引了许多年轻苗人男子站在附近，一边大胆地看着她，一边高声谈笑，想来是在谈论她的美貌。

至于猴子小灰，则不知何时已从小白肩上跳下，跑到河边，蹲在清澈的溪水旁边，看着在水中石块缝隙间游动的鱼儿，忽而扑下身子，想伸手抓鱼。

不想鱼儿甚是狡猾，东游西蹿的从它手里跑走了，反溅得它自己一身水花。

不过小灰也不在乎，缩回手来，耐心等待，过了一会，水面平静，那些鱼儿又游了回来，小灰看准机会，又扑了下去。如此周而复始，小灰对这个游戏大感兴趣，百玩不厌。

山脚下，人群渐渐散去，周围回复了平静。

图麻骨还是没有回来，鬼厉心中越来越是焦急，有几次真想就这般冲了上去，闯入祭坛，捉住那个大巫师好好恳求，但每每念及碧瑶身影，终于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念头。

等待的滋味，竟是这般地折磨人。

他脸上渐显焦急表情，除了小白，此刻那些苗人战士也纷纷望见，彼此观望，这些苗人战士其实心中也大是奇怪。

只不过问话一声，怎么需要这么久的时间，莫非族长和大巫师还有什么其他重要事情吗？

苗人性格粗犷质朴，虽然还不明白鬼厉等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让此二人在这里等候如此之久，这些苗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片刻之后，刚才那个身材高大的小头目走了上来，粗声粗气地对鬼厉道：“胡噜噜，呱啦啦！”

鬼厉一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却见那苗人战士从腰间解下一个兽皮缝制的大袋子，丢过来给他。

鬼厉伸手接住，入手一沉，只见袋口有个木塞，再看那个苗人战士伸手到口边，做了个喝东西的动作。鬼厉心中若有所悟，拔开木塞一闻，果然酒味浓烈，正是一袋烈酒。

鬼厉苦笑一声，他本来就不好这酒水之物，如今更是没有心情，不过那些苗人都盯着他看，心里一想，也不好让人家好意落空，当下向那个苗人战士点头微笑，将酒袋放到口边，勉强喝了一口。

不料这一入口，登时眉头一皱，苗人酿造的酒极是浓烈，味道更带有这南疆边陲的风骨，竟有股麻辣之气，轰然入喉，他一时不防，还颇觉难受。

他的表情落到那些苗人眼中，十几个苗人不由得都哈哈大笑起来，想必中土人氏喝这苗人酿造的烈酒，不习惯的表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笑声中还有几分自豪之意。

鬼厉心中一气，但随即想到这些人其实并无恶意，而且自己正有求于人，如何能够发脾气，只得苦笑一声，正要将这酒袋奉还，那苗人战士呵呵笑着，伸出手就要接过。

忽地一只白皙手掌从旁边伸过，将这一大袋的酒水从鬼厉手中接了过去。众人包括鬼厉都是一怔，见接过酒袋的，居然是俏生生站在旁边的小白。

只见她拿起酒袋放到鼻端，深深吸气，那酒味扑面而上，浓烈之极，但这女子看着竟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有股陶醉之意。随即见她双手一抬，将那酒袋放到口边，赫然是大口喝了起来。

众人大骇，鬼厉也是吃了一惊！

小白喝了老大一口，这才放下酒袋，脸上渐渐显露满足神色，半晌轻呼一声。

“好酒！”

“哇……”

这一片叫声，却是那一群苗人战士发出。南疆苗族烈酒，酒性向来凶悍，在这一带一直有最强的男人也就是酒量最大的人的说法。在苗族之中，女人一般都是不碰这种男人才喝的烈酒的。

不料今日眼前这看似柔媚的女子，竟然出人意料的大口喝此种烈酒，而且看她反应，简直就是资深酒鬼才有的特殊表情。苗族男子个个好酒，登时耸然动容，纷纷叫好起来。

小白白皙的脸上，此刻似乎是因为烈酒入喉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但看她精神突然一振，右手握住酒袋，左手松开，向那群苗人战士用葱白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

那群苗人战士又是一阵骚动，个个面上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这个手势分明就是南疆苗人中，男子间彼此敬酒比酒时经常做的邀请别人比酒的姿势，这中土模样的女子竟然做得标准无比，一时面面相觑。

但更厉害的，让他们瞪直了眼睛的，居然还在后头。

只见小白轻笑一声，目光此刻真真柔媚如水一般，一昂头，秀发飘荡，将酒袋放到口边，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

众苗人大惊失色，鬼厉不明就里倒还罢了，只在心中暗自责怪小白这时候居然还搞这事情出来，但在众苗人眼中，这女子此刻几乎就是世间第一奇女子了。

苗酒极烈，这么一大袋的烈酒，如今放眼整个苗族，也没有一个男子能够一口气喝下，多半喝到四分之三已然是大醉酩酊了。但如今看这女子喉头连动，竟然是不停地大口大口喝下，一时众苗人男子纷纷动容。

而偏偏，刚才小白还做了那个极其经典的手势！

苗人性情毕竟刚直，而且当如此之多的男子面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挑战时，哪可能有丝毫退缩。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将手中长柄尖枪扔在地上，解开腰间挂着的酒袋，抬头就喝。

苗人风俗，一般每个男子身边都有酒袋，这一开了头，登时如炸开锅一般，众苗人纷纷扔枪喝酒，场面实在壮观。

只有那个苗人小头目突然清醒过来，伸手到腰间拿酒，不料却拿了个空，这才醒悟酒袋已然是在小白手中了。眼看着周围男子同胞都在喝酒，苗人头目急的满脸通红，大有此时不喝，难保要遗臭万年的危险。

眼珠一转，情急生智，苗人头目嗖地一下蹿到旁边一个靠近河边的苗人士兵前，霍然伸手将他手中酒袋给夺了下来，放到嘴边大口喝了起来。

那士兵登时大怒，所谓士可杀酒万万不能不喝，大吼一声就要上来夺酒，不料苗人头目早有防备，突地一脚踢去，登时将他一脚踹到河里，哗啦一声溅起老大水花，吓了正在岸边玩耍的小灰一大跳。

这士兵委屈之极，而且事关颜面，如何能够就此罢休，当下连滚带爬爬到岸上，一看可能抢不过那个苗人战士头目，愤然一跺脚，大步跑开，冲进旁边一户人家，片刻之后在惊呼声中，此人居然抢了一大袋烈酒出来，刷地一声和其他苗人战友站在一起，咕嘟咕嘟大口喝将起来。

鬼厉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将山腰上的祭坛给忘了，只见一大群苗人男子为一方，另一方却是个娇柔女子，两边却都疯了一般拚命喝酒，这场面虽然壮观却实在滑稽，忍不住让人冒汗。

此刻这个场面太过壮观，顿时吸引周围其他苗人，瞬间消息散发出去，只听着苗人尖利声音此起彼伏，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人，比起刚才围观人群至少多了三倍以上。

商贩丢下了摊子，猎人扔掉了猎物，屋子里的人全部跑将出来，将这里围得是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当真是人山人海。

人群中不时传来呼喊尖叫，想来多半是人们兴奋之余呼喊叫好的声音。

只见场地中央，双方拼酒此刻已然到了关键时刻，苗人烈酒，岂是等闲，纵然是经常喝酒的苗人战士，此刻已经慢慢开始有人倒下。

每当有一人倒下，人群中登时发出“哗”的声音，一片哗然，但兴奋之色，却更是充满人们面孔。

又过一会，越来越多的苗人男子面露痛苦之色，面红耳赤，站立不稳，不免摇摇晃晃，虽然还要勉力支撑，但天旋地转之下，只得颓然倒地。

啪，啪，啪！

众苗人战士酒量相差不远的，倒了一大片下来，场中苗人这边，只剩下三人站立，勉强支撑，其中包括那个苗人战士小头目。

而反观小白这里，众人则看直了眼睛，只见小白双眼似闭非闭，脸上红晕渐渐变浓，几乎像是从她白皙肌肤中透出来一般，风情万种之致。更有那眼波如水，盈盈地像是要出来一般，让人望上一眼便要心醉。

只是她美貌如此，酒量却更是可怖，直到此刻，竟然还看不出她有站立不稳的迹象，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

在场苗人包括一些妇女，个个都是对喝酒认识很深的人，一眼便看出这女子无丝毫作假，当真便是以本身酒量单挑这一群苗人男子，惊佩之余，更慑于小白绝世媚容，纷纷为之大声呼喊叫好。

砰！

砰！

两声闷响，苗人战士那里又摔倒了两个，此时此刻，只余那个苗人战士小头目在勉力支撑，但看他脚步渐渐踉跄，显然也到了极限。

而小白这里，面色越来越红，忽地身子一歪，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小白却是慢慢放下酒袋，长出了一口气，双眼中如要滴出水来一般，酒增媚意，人艳如花，右手依旧提着酒袋，左手却向人群一挥，娇笑道：“阿克西！”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阿克西在苗语中正是好酒的意思，这女子酒量奇大，容貌更美，又这么恰如其分大呼一声“好酒……”

刹那间人群爆发出无比热烈的掌声。

小白把头一甩，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身子脚步也多了几分踉跄，慢慢走到鬼厉身边，倚靠住他的身子，对着他呵呵一笑。

鬼厉哑然。

小白闭着眼睛，头轻轻摆动片刻，忽地又是一笑，大声笑道：“三百年啊！三百年！”

仰头，抬手，喝酒！

那喝酒的风姿，竟也是绝世的清艳柔媚！

轰！

最后一个苗人，那个头目终于也颓然倒地，尽管极不甘心，但面孔红得像是小灰屁股，已然是有心无力，片刻后不省人事，倒地呼呼大睡。旁边有人跑去拿起他的酒袋查看，还有小半袋烈酒，不由得为之变色，大声向周围人群宣布，人群哗然，显然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记录了。

但是，人们没有忘记，仍然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子，还在喝酒。

小白的脸，此刻如红玉一般，甚至连她白皙的脖子乃至露出一点点的胸口肌肤，竟也有了淡淡红色。

看她模样，此刻似乎也是站不稳当，但她靠着鬼厉身子，依旧在大口喝着。

人群之中，此刻渐渐安静下来，人们脸上表情，已经从兴奋慢慢变成了敬佩。

终于，小白喝下了最后一口烈酒，将酒袋拿开，双眼似乎都睁不开了，然后她红着脸笑了笑，表情慵懒，随手一挥，将偌大酒袋丢了出去。

立刻有人跑过来捡起酒袋检查，随即发现，这酒袋竟然空空如也！

那人呆若木鸡，片刻后大声向周围紧盯着他的人群宣布，人群沉默久久，突地发出了震天价的尖叫呼喊声音。

在一片喧哗声中，鬼厉却是如坐针毡，小白柔若无骨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面孔白里透红，明眸半开半合间，眼波柔媚如水，紧紧地盯着他。

“你、你没事吧？”鬼厉憋了半天，才喃喃说了这一句。

小白伸手抓住他的衣衫，身子一顿，似乎酒意上头，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下唇，呼吸也渐渐沉重，但眼中柔媚，嘴边笑意，却是丝毫不变。

“你……”小白的声音，仿佛也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的柔媚，在鬼厉耳边，轻轻道着。

“你可喜欢我吗？”

“……”

第四十章 祭坛

鬼厉为之愕然，但只见小白眼中柔情无限，水汪汪地如滴出来一般，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忍不住心头一跳。

“你喝醉了。”鬼厉说出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带着微微的汗珠。

小白的身子，此刻似已完全站不住了，全部的重量都靠在鬼厉身上。但见她皓齿轻轻咬了一下红唇，慵懒中还有一丝娇怜，口中低低一声呻吟，勾人心魄一般的风情，慢慢地，把她的头靠在鬼厉肩头。

“你啊……”这带着醉意，柔媚无限的女子，轻轻地道。

似乎是因为酒性太烈，她把头轻轻在鬼厉肩膀上转动摩擦，许是头疼了吧！只是她的声音，柔柔地还是在鬼厉耳边，轻轻道着。

“你这个人，就是活得太累啊！知道吗？小傻瓜！”

鬼厉被她这最后三字“小傻瓜”叫得简直是心惊肉跳，但听这话语中尽是柔媚之意，从这女子身上不时传来淡淡幽香，萦绕不散。

最厉害的是她那一张绝世容颜就这般慵慵懒懒地靠在肩头，整个身子依偎在自己身上，让人不敢动，不能动。

这场面若是在中土地方，想必引来无数风言风语，但南疆这里风俗开放，一众苗人不以为怪，反而多半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尤其刚才小白惊天动地的一喝，当真是震动苗寨，更无人说些什么。

只有一些对小白倾慕的年轻苗人男子，一时大是郁闷。

鬼厉不知如何是好，同时心中回味着小白刚才话里意思，这“活得太累”几字慢慢回荡在心头，一时茫然。

就在这时，忽听到身边传来“吱吱”几声叫声，正是小灰的声音。

他这才想起小灰一直都在旁边玩耍，刚才拼酒场面委实太过震撼，自己一时竟忘了小灰，当下转头看去。

不料这一看，险些又把鬼厉噎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小灰不知什么时候从河岸边上跑了回来，蹲坐在离鬼厉、小白不远的地方，三只眼睛滴溜溜打转，大是好奇地看着场中情况。

此刻见双方拼酒结束，众人忙着收拾，许多苗人走过去将那些醉倒的战士扶起照顾，鬼厉也正抱着半醉不醒的小白哭笑不得。

而场面上更是一片混乱，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醉鬼不说，长柄尖枪等武器、籐甲包括那些苗人喝醉之后掉落地上的大酒袋，满地都是，其中还有几个酒袋中剩下的烈酒没有塞好，从袋口缓缓流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酒味。

猴性好奇，小灰天生灵物，好奇之心也比寻常猴子强了十倍，当下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边上一个醉倒的苗人战士身边，脑袋向四周张望一下，见似乎无人注意这里，便小心翼翼将掉在那战士身边地上的酒袋捡了起来。

烈酒的味道，登时涌了上来，猴子小灰深深一闻，三只眼睛一起打转，做迷惑不解状，显然以前从未接触过这等东西。

当下很小心地坐在地上，猴头转动，又向四周警惕地看了看，这才慢慢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入猴口，小灰放下酒袋，猴嘴里咂吧咂吧！忽地呈大欢喜状，居然很是喜欢这个味道的样子，忍不住发出“吱吱”叫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鬼厉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一见居然连猴子也在喝酒，一惊之后，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心道这年头真是疯了，怎么不管狐狸猴子都开始喝起酒来……

“小灰，过来！”

鬼厉大声叫了一声，小灰一激灵，向鬼厉看来，见主人面色颇为严厉，伸手抓了抓脑袋，便放下酒袋向鬼厉这里跑来。

只是它才跑了几步，忽地又想起什么，居然又转回头去，跑到那个醉鬼身边，将那残余小半袋的烈酒酒袋抓在手中，就这般在地上拖着跑了回来。

鬼厉为之气结，注意到猴子的诸多苗人，纷纷大笑出来。苗人性情豪爽，尤其男子多好酒，一看这猴子居然也有共同兴趣爱好，不由得大起知己之感，只觉得放眼天下，果然还是我苗族烈酒天下第一，看连猴子也忍不住要喝上一口……

一时之间，诸多苗人居然高兴起来，人群中抛出了不少香蕉水果，都向小灰扔来，显然是喜欢小灰，给它吃的。

小灰一开始还吓了一跳，只见突然间天地变色，无数异物纷纷砸下，简直避无可避，不由得大怒，吱吱乱叫，对着诸苗人做凶恶状。

不料片刻后定睛一看，居然都是香美水果，如何不喜，立刻伸手到地上拾了几个香蕉，然后再慢慢一溜小跑，回来鬼厉身边，一屁股坐到地上，将香蕉扒皮吃了。而手中抓的那个酒袋，居然也还在它手上，被带了回来。

鬼厉望着小灰，见小灰吃得津津有味，不时探出脑袋，将那酒袋放在口边，喝上一口。

看猴子喝了好几口烈酒，脸上却似乎没什么发红变化，居然酒量不小的样子。鬼厉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回头一看正靠在自己肩头，醉意朦胧的小白，忽地一叹，把话又缩了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倒是小灰笑嘻嘻的样子，见鬼厉不时向自己看来，猴手一伸，从地上拿起自己捡回来的一根香蕉，递给鬼厉，看来倒是挺讲义气，要和鬼厉有福共享。

鬼厉默然，脸上风云变幻，终于慢慢摇头，转过身去，不再看猴子。

小灰耸了耸肩膀，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对这等美味不感兴趣，反正自己吃得开心，也不去管他。向四周张望一下，窜出去又捡了几根香蕉回来，放在身前地上，慢慢品尝。

※※※

这一片凌乱狼藉的场面，就是刚刚从祭坛里出来的苗人族长图麻骨所看到的。

负责守卫祭坛重任的士兵全部醉倒，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烈酒浓香；远处苗人民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不时有人哈哈大笑；至于那两个中土来的人，男的还好，站在原地，只是面上神色颇为难看，女的却似乎也已经喝醉，脸色红通通地艳丽无比，整个人靠在男子身上，不过还能站着，这一点就比满地醉倒的苗人战士强了许多。

甚至连他们带来的那一只奇怪的三眼猴子，居然也坐在他们脚下，吃一口水果，配一口烈酒，兴高而采烈。

图麻骨又不是傻子，多看了几眼，再看看满地的酒袋和那些围观苗人的神情，便知道并非那两个中土人使的什么诡计，而是自己手下不争气。

这时看到族长走了下来，早有人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看着这一地醉鬼，图麻骨直气得七窍生烟，心想这些废物，看守祭坛这等大事居然都抛到脑后。更可恶的是，十几二十个男人居然跟一个弱女子喝酒喝得趴下了，此事万一流传出去，苗族不免名声扫地，被南疆其他四族暗中嘲笑到死。

心中打定主意，回头定然要好好收拾这些废物苗人之后，图麻骨强装出笑脸，装作对地下这一片狼藉视若无睹的样子，向鬼厉走去。

鬼厉这时也看到图麻骨走了过来，心中咯噔一下，这个拼酒场面虽说并非明刀真枪，但这一地醉倒的苗人，任谁也得出来让苗人大大地丢了面子。刚才图麻骨从山上下来时候，鬼厉远远望去便看他脸上神色不对，显然大是恼怒。

虽然此刻强露出一丝笑容走了过来，但鬼厉如何不知他心中不快，不由得在心里埋怨小白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待图麻骨走近，鬼厉强笑一下，讪讪道：“老丈，我、我这位朋友她，她实在是不懂规矩，才搞出了这么……”

图麻骨摇了摇头，对他道：“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说来都是我手下这些人实在没用。”

鬼厉默然，随即小心翼翼地道：“那大巫师他可愿意见我们吗？”

图麻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倚靠在鬼厉身上，明眸半闭、轻轻喘息的小白，苦笑一声，道：“你们上去吧！大巫师答应见你们了。”

鬼厉大喜，连声道：“多谢老丈。”

图麻骨淡淡道：“我是这里苗族的族长，你叫我图麻骨就可以了。”

鬼厉倒是一怔，他虽然看出这老者在苗人中很有威望，但没想到居然就是苗人一族的族长，当下点头道：“如此多谢族长了。”

图麻骨摇了摇头，道：“你们快上去吧！大巫师还在等你们呢！”

鬼厉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向半山腰上的祭坛走去，却被身边的小白绊住，但见那柔若无骨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子上，若自己直接这般走了，她还不得摔在地上。

当下小声对小白道：“小白，我要去见大巫师，你自己站好，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小白也不知道醉意之中有没有听得清楚，但听得鬼厉声音在耳边响起，也没有睁开眼睛，面上轻轻笑了笑，妩媚之极，却没有说话，只是抓着鬼厉衣衫的手，却是又紧了一分。

鬼厉无奈，而且毕竟此地乃是陌生之处，小白又醉成这样，将她一个女子独自留在这里，不免心有不安。叹了口气，伸手环抱过去，将小白扶住，一起向山上走去。

图麻骨在前带路，鬼厉扶着小白走着，小白身子依旧软绵绵的，走起路也是轻飘飘一般，大半的重量靠在鬼厉手上。鬼厉眉头皱着，心中说不出的感觉，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去。

果然只见小灰居然还是没动，坐在原地上吃水果喝烈酒，不时发出吱吱笑声，乐不思蜀。

鬼厉脚上一踢，将一根香蕉踢得飞起，正好砸在小灰脑袋上，吓了小灰一跳，猴头猛地转了过来，用手摸了摸被砸到的地方。

鬼厉没好气地道：“走了。”说着，又扶（抱？）着小白跟着图麻骨向山上祭坛走去。

小灰抓了抓脑袋，站起身来，将手上水果丢下（其实也吃得差不多了），同时摇了摇那个酒袋。刚才那个士兵酒量颇大，原已喝了许多，加上刚才酒袋掉在地上，酒也流了不少出来。被猴子这么喝了一会，已然见底了。

小灰将酒袋丢在地上，正要跟着鬼厉过去，忽地身子一顿，打了个酒嗝，猴脸之上也慢慢红了起来，看来苗人烈酒毕竟不同凡响，此刻也慢慢上头。

不过小灰毕竟乃是灵物，虽然脸色渐红，却还行动如常，连忙跑过去跟上鬼厉。

只是在后面走上山路的时候，刚才站岗的苗人士兵就是在这里醉倒了一大片，满地都是酒鬼酒袋。鬼厉扶着小白当先走了过去，小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从地上又捡起了一个大酒袋，举到手边摇了摇，咕嘟咕嘟发出响声，看来居然还有不少，不禁猴颜大悦。

这番惊喜之下，小灰顿时高兴起来，东捡一个酒袋，摇晃两下；西捡一个酒袋，摇晃两下。边走边捡，无奈猴手只有两只，捡了一只掉了一只，偏偏小灰贪心不止，不愿舍弃，将东捡西捡一共七八个酒袋放在一起，却无法一起带走，只急得发出“吱吱”叫喊声音。

正想抬头向主人求助，不料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只见主人跟着那个苗人老头已经走得远了，快到了山上祭坛。小灰吱吱乱叫，跳过来跳过去，抓耳捉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终于一狠心，随手抓起两个酒袋，双手拖在身后地上，拼命向山上跑去。

也还好苗人缝制的酒袋皮厚牢固，否则被它这么拖来拖去，早就破了。看着这猴子有趣的模样，山下围观的苗人人群之中，哄笑之声，远远传来，回荡在七里峒山谷之中。

※※※

小灰一路急赶，终于在祭坛前面追上了鬼厉等人，呼呼喘气。

鬼厉转头向它看了一眼，只见猴子张口吐舌，大口喘气，手中却兀自紧紧抓着两个酒袋，怔了一下，片刻之后摇了摇头，转过头去。

图麻骨向祭坛方向做了个手势，道：“你们跟我来吧！”

鬼厉点了点头，道：“多谢。”

图麻骨笑了笑，当先走进了苗人祭坛，鬼厉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一进祭坛，阴暗的感觉马上笼罩过来，与外头阳光明媚的世界截然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大巫师吩咐了什么下来，这一路上，图麻骨和鬼厉都没有看到祭坛里其他的人。

小白醉意盈盈，鬼厉心事重重，都没有注意周围，只有小灰拖着两个大酒袋跟在他们身后，隔不多久就打了酒嗝，猴眼好奇地东张西望。

阴暗的祭坛里，那些石壁之上，隐约有红色出现，看去倒像是鲜血涂抹其上。而在石壁角落里，往往还有动物猛兽的头骨，狰狞装饰。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似有些不安，脚下又快了两步，跟紧了鬼厉，不过手上抓着的酒袋倒是紧紧地没有放开。

一路之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祭坛最深处，大巫师所在的石室外面。

鬼厉忽然皱了皱眉，虽然他此刻心情颇有些紧张，但下意识地，体内噬血珠所发出的冰凉气息，却忽然有些骚动，这石室之中，仿佛有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刺激到了噬魂。

图麻骨转过头，对鬼厉道：“就是这里了，大巫师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鬼厉点了点头，跟着图麻骨进入石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对他们，坐在火堆前面的佝偻身影。

图麻骨示意他们等一等，然后自己走上前去，在刚才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道：“大巫师，他们来了。”

大巫师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听在鬼厉耳中的，居然是非常流利正宗的中土语言，道：“请他们过来吧！图麻骨，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你去吧！”

图麻骨应了一声，转过头对鬼厉道：“那你们和大巫师谈吧！我先出去了。”

鬼厉向他点了点头，由衷道：“族长，真的很谢谢你了。”

图麻骨笑了笑，道：“没什么。”说着又看了看鬼厉臂弯中的小白，心中这世间居然有酒量如此之大的女子，当真不可思议。心中这么想着，慢慢走了出去。

待图麻骨的身影消失之后，鬼厉转过身来，向前望去。

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闪烁不停，被照得阴暗不定，隐隐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充满了神秘。

他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恳求，大巫师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年轻人，过来吧！”

鬼厉听着这苍老的声音，心中忽有些尊敬之意，当下应了一声：“是。”扶着小白慢慢走了过去，在大巫师身后六尺地方，犹豫了一下，便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原地站住。

小灰拖着两个大酒袋跟了上来，紧紧跟在鬼厉脚边，三只眼睛却不停地东瞄西看，打量着周围情景，最后目光落到前方那个古怪的犬神石像上，看个不停。

“坐吧！”大巫师苍老的声音静静地道。

鬼厉依言坐下，小白身子此刻也已站不稳了，而且似乎酒劲泛上，大有睡觉的意思，下意识地便靠在鬼厉身上，头在他肩膀摩擦两下，便沉沉睡去了。

至于小灰似乎也受了这个石室中安静的气氛影响，大气都不敢喘，当下也安静地在小白身边坐下，将两个酒袋放在身边，悄悄拿起一个放到口边，喝了一口。猴眼转动，向大巫师的身影看去。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大巫师依然面对火堆，没有转过头来。

鬼厉道：“大巫师，是我有一个朋友，她散失了两魂七魄，只残存一魂，如今整整十年了，如假死人一般。我听说大巫师你有还魂奇术，正好能够救她，请大巫师您一定要、要救救她……”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仿佛有些颤抖。

十年的哀伤等待，苦苦寻觅，仿佛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大巫师没有说话，沉默着，石室中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大巫师面前那堆火焰，劈啪燃烧，明灭不定。

许久，大巫师才打破沉默，道：“你那位朋友，是怎么有这个病症的？”

鬼厉迟疑了一下，慢慢道：“十年前我与……敌人斗法，对方道行深不可测，用法力巨大的仙剑斩下，我无力抵抗。她、她不惜性命，燃尽一身精血，融入三魂七魄，这才将我救下，可是她自己却也变成……”他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好一会，才又继续道：“但是幸好她身上还有一件异宝‘合欢铃’，在危急关头将她魂魄中一魂扣了下来，摄在铃中，这才有一线生机。大巫师，求你救救她。”

大巫师的背影在火光忽然好像又苍老了一分，慢慢地道：“你刚才说的那位朋友，可是魔教中人？”

鬼厉一惊，刚才他就是怕魔教名声不好，所以不敢特别说明，不料大巫师一听之下，突然就直接说了出来，正惊疑处，大巫师苍老的声音已经又道：“她一定是个女子吧！而且用的那个法咒，便是魔教中秘传的‘痴情咒’，可对？”

鬼厉大吃一惊，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南疆边陲阴暗祭坛深处的老者，竟然是个不出世的异人；喜的是他本领越大，那么拯救碧瑶的希望便也越大。

当下更不管其他，连连点头，道：“大巫师果然是慧眼，的确如此。不过世间对魔教虽然多有诋毁，但我这位朋友，却真的是心地善良之极，还请大巫师你施展回春妙手，救她一次！”

大巫师的肩头，仿佛也轻轻动了动，火焰燃烧声中，似有一声轻微叹息声音，那声音淡淡悲苦，隐约有几分伤心味道。

“你们中土的正派魔教，对我这个边荒野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干系分别，你倒不用担心这个。”

鬼厉大喜，正要说些什么，大巫师已然接着说道：“你说的那种还魂奇术，我的确略知一二。但是能不能救你那位朋友，我并没有把握……”

鬼厉心中一颤，眼中一热，这十年以来，今时今日，终于是在层层黑暗之中，看见了一点微弱希望。

只是，大巫师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要先回答我。”

鬼厉连连点头，道：“大巫师，您请说。”

大巫师缓缓地道：“是谁告诉你，苗族祭坛里的大巫师，传承有这种还魂异术？”

鬼厉闻言一怔，下意识转头向小白看去。只见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身子软绵绵地已经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来，把头枕在鬼厉大腿之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正睡得香甜。

鬼厉刚才与大巫师说话时全神贯注，竟不曾注意到她。

而这时目光放远一些，只见猴子小灰竟然也是脸色通红，那两袋残余的烈酒看来被它一口一口地，竟然都给喝了下去。此刻它靠在小白身上，猴头枕着小白肚子，四肢摊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大声酣睡。

鬼厉转过头来，对着大巫师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摇头苦笑。

第一章 黎族

第二章 黑火

第三章 伤心

第四章 巫妖

第五章 心意

第六章 追踪

第七章 传说

第八章 诡林

第九章 诀别

第十章 凶灵

第十一章 复生

第十二章 煞气

第十三章 异术

第十四章 招魂引

第十五章 伤心人

第十六章 颓废

第十七章 偶遇

第十八章 杀机

第十九章 迷惘

第二十章 劫数

第二十一章 不愿

第二十二章 偶遇

第二十三章 相见

第二十四章 毒计

第二十五章 会盟

第二十六章 内乱

第二十七章 剧毒

第二十八章 疯狂

第二十九章 炼狱

第三十章 不孝

第三十一章 夜饮

第三十二章 故居

第三十三章 拜祭

第三十四章 夜探

第三十五章 鬼道

第三十六章 秘密

第三十七章 挣扎

第三十八章 寂寞

第三十九章 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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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黎族

南疆边陲，七里峒。

苗族祭坛。

昏暗寂静的殿堂深处，仍然清醒的鬼厉和大巫师都没有说话，只有那堆燃烧的火焰不时发出劈啪的声音。除此之外，安静的祭坛中，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猴子小灰的鼾声。

猴子小灰喝醉了酒，此刻睡得香甜，而且还在打鼾。

往日鬼厉经常与小灰在一起，但平日却并未发觉小灰睡觉还会打鼾，看来苗族烈酒果然不同凡响。只见猴脸上红彤彤的一片，小腹上一鼓一鼓，不断起伏，可爱之余还有几分滑稽。

不过同样是喝醉了酒，小白的模样就远比小灰要好得多了，这个修炼千年的九尾天狐，道行自然胜过了小灰，这一场大醉之后，肌肤透粉，臻首斜靠，眉目间自有股风情让人心动，当真是颠倒众生的妖物。

鬼厉心里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来。

大巫师仍然还是面对着火堆，没有回过身，但此刻却慢慢地说了一句：“你这位朋友，似乎不是普通人啊！”

鬼厉心里一惊，暗想这大巫师神秘莫测，莫非看穿了小白乃是九尾天狐的身份？虽说南疆五族风俗与中土截然不同，远比中土民众更贴近生灵动物，但这等妖魅，他们到底如何看待，鬼厉心中却是殊无把握。

当下他沉吟片刻，斟酌语句，缓缓道：“怎么，大巫师怎会对她这样一个女子另眼相看吗？”

大巫师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如她这般，一个弱女子却凭酒量放倒了我苗族数十个壮汉的人，难道还是普通人吗？”

鬼厉愕然，随即放下心来，只是一想到小白适才在山下与一众苗人拼酒的壮观场面，忍不住暗暗摇头。

也许，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玄火坛中，度过孤独寂寞与痛苦的三百年时光，她也需要放纵与发泄一下吧！

鬼厉轻轻转头，小白还是静静地靠着他的腿，安静地睡着。平缓地呼吸，轻合的唇与轻闭的眼，长而秀气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仿佛一个入睡却有心事的孩子，或许是梦见了什么？

只不知，如今的她，还睡得安稳吗，会不会有噩梦，让她在梦中痛苦？

火光中她的脸，少了几分妩媚，却似有几分的天真。

鬼厉移开了目光，向大巫师看去，道：“她酒喝多了，现在只怕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大巫师。”

大巫师显然并不意外，更没有回头看看这个女子，在停顿了一会之后，他慢慢地道：“有一件事，你可能是不知道的。”

鬼厉一怔，道：“什么，请您说吧？”

大巫师佝偻的身影，在火堆前拉得很长，轻轻晃动着，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几分飘忽：“这个还魂异术，向来是只在苗族祭坛巫师之中传承，说清楚些，只有历代的大巫师才有这等异术，从不外传，就连我本族族人也不知晓。可是这位姑娘看去年纪轻轻，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鬼厉一怔，小白乃是修炼千年的妖狐，只不过因为道行高深，这才化身人形而且容貌妩媚美丽，要论见识阅历，这世间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她。

只是这话，自然是不好对这个大巫师说的，鬼厉心念转动，岔开了话题，道：“大巫师你头都没回，也未看她一眼，怎知道她是个年轻的女子？”

大巫师头微微向旁边一歪，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否知道鬼厉的心思，道：“既然这位姑娘已经醉了，什么事还是等她清醒过来再说吧！你远来是客，出去之后找我们苗族的族长图麻骨，我会让人带话给他，让他安排你们在这里先住几日的。”

鬼厉眉头一皱，以他心思，实是恨不得立刻就与大巫师说好然后去救碧瑶，但听他说话口气，显然要先搞清楚小白的来历再说。自己此刻有求于人，再一想都等了十年，便是再等一日又何妨？

鬼厉深深吸气，点头道：“好。”

大巫师静静地道：“那你出去吧！”

鬼厉向大巫师的背影点头示意，正要起身走出，却又怔了一下。小白正枕着他的大腿睡得安稳，看着怎么说都醉得不轻，如何能够叫她起来走路？

鬼厉勉强叫了两声，小白充耳不闻，而且迷迷糊糊地似乎对此刻被打扰有些恼火，小嘴抿了一下，翻了个身子，又睡了过去。

她翻身子不要紧，小灰本来靠着她肚子上的，此刻却扑通一声头碰到地上去了，不过猴子竟然毫无所觉，照样鼾声大作，看来天生灵物，便是脑袋也硬得很，要比普通猴子的脑袋厉害。

鬼厉叹了口气，摇头不止，犹豫迟疑了片刻之后，只得弯腰扶住小白，随即站起，双手伸出将小白抱了起来，顺带拉着小灰往肩头一放，将这一猴一人（狐）抱起，向外走去。

躺在他臂弯中的小白，隐隐幽香，浅浅笑容，还有那白里透着粉红的脸，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鬼厉深深吸气，大步走出去，离开了这个祭坛。

※※※

走出阴暗的祭坛，迈过门口那两根巨大石柱，阳光顿时洒在脸上。

有温和的暖意，从身上泛起。鬼厉微微眯上眼睛，望见了站在前方不远处，正负手而立，从山上眺望着七里峒景色的图麻骨。

一个巫师模样的苗人，从鬼厉身后的祭坛里走了出来，走到图麻骨身旁，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图麻骨回过头，向鬼厉看了两眼，随即眼光落到醉酒沉睡的小白身上，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什么。

那巫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也不多看鬼厉，径直就走回了祭坛，消失在阴影之中。

图麻骨微笑着走了过来，道：“怎么样，大巫师答应了吗？”

鬼厉微微一笑，道：“还不知道，他让我们在这里住下。”

图麻骨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随我来吧！”说罢转身向山下走去。

鬼厉抱着小白小灰跟在他的身后，只听图麻骨道：“我们这穷乡僻壤，可比不上你们中土繁华，你们自己随意吧！呵呵。”

鬼厉看这苗族族长倒很是随和，点头道：“族长你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

图麻骨呵呵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下得山来，图麻骨沉吟片刻，便带着鬼厉向河边走去。一路之上，不少苗人纷纷注目，眼光却显然多流连于小白身上。

他们走过了那座鬼厉先前看到的中土风味的石桥，来到了对岸边一座建立在一排绿树边上，相对僻静的屋子前。

鬼厉站在图麻骨身后，轻微地皱了皱眉，这座房子并不大，只有一层一间，四四方方，简朴无华，完全用木材所建，而屋子外头的墙壁上也完全看不到寻常苗人住宅都会悬挂的野兽皮毛、骨骼。

图麻骨转过头来，道：“这座屋子空置许久了，但我们一直都有打扫，还算干净，而且这里少有人来，二位就先在这里委屈一晚吧！”

鬼厉微微颔首，道：“多谢族长了。”

图麻骨笑了笑，又看了看鬼厉抱在怀里的小白，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先休息吧！”

说完之后，他正想离开的样子，却又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道：“等一会我也会派人送点吃的过来，你们就放心休息吧！我们这里简陋，委屈你们了。”

鬼厉连连摇头，道：“哪里，多谢族长了。”

图麻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鬼厉目送他一段，待他走远了，转过身来，又一次打量了一番这个屋子。

怎么看，这屋子都像是一个中土人所盖的房子……

他抱着小白小灰，上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摆设倒很是简单，一床一桌，几张木椅，墙壁是用大小整齐的桐木所做，一侧开着窗户，整个房间里隐隐有一种树木的清香。

鬼厉从来就不是把住所看得重要的人，如此简单，反倒合他心意。当下走过去，先将小白放在床上，小白口中低低嘀咕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鬼厉摇了摇头，从肩膀上把小灰抱了下来，只见猴子嘴巴一张一合，不时还发出啧啧的声音，看它心满意足的样子，鬼厉叹了口气，将它也放在了床上。

看着这一人一猴安睡的样子，鬼厉转过身来，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除了他们的呼吸就再也没有声音。

这个异乡陌生的房子里，他独自一人，静静坐着。

窗外，阳光明媚。

※※※

被群山环抱的七里峒东面十里之外，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山。其中的一座山头之上，站立着两个人，正举目眺望着远方那座落在群山之中的肥沃之地。

“那就是七里峒啊！”

站在前头的那个人，低声这么说了一句，言语之中，有深深的感慨、愤怒与渴望。

阳光照下，这是一个极其强壮高大的男子，赤裸着上身，下身是用猛兽兽皮缝制的裤子。

他的一身肌肤因为常年日晒风吹而呈现出强健的古铜颜色。在那肌肉虬起的身上，胸口处赫然有一个熊头刺青。除此之外，身上到处可以看到巨大而纵横交错的伤疤，不难想像，他曾经与多少恐怖的野兽搏斗过。

“是的，族长。”回答他的，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一个男子，“那就是七里峒。”他的穿着与前头那个人类似，但除了猛兽皮裤之外，他上身还穿了毛皮做的衣服，看上去，也比前头那个壮汉身形小了许多。

此刻，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淡淡微笑，眺望着前方，慢慢地道：“那里，就是已经统领南疆两百年之久的苗族根本之地。同时，我们黎族镇族神器‘骨玉’，就在七里峒半山苗族祭坛之中，那座苗人邪神恶狗的雕像下，被整整镇压了两百年！”

“咯咯……”

刺耳的声音，突然从前头那个壮汉身上响起，身后那人看去，却是被他称为黎族族长的那人，握紧了拳头，骨节用力而迸发出声音。

“两百年了！两百年了！”强壮的人声音不大，但仿佛像是在咆哮一般自言自语。

“是啊！两百年了。两百年前，我们被卑鄙的苗人偷袭，他们邪恶的大巫师用恶毒的妖法将我们的战士诅咒而死，抢去了我们供奉的神圣‘骨玉’，将我们驱赶到南疆最贫瘠的地方，过了两百年最苦难的生活。”身后的那个人，用冰冷的话语，淡淡地说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强劲的山风如刀一般吹在黎族族长山一般的身躯之上，只是他却毫无反应。此刻在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一片群山围绕中的热土。

“失去了骨玉，就是对熊神最大的侮辱和不敬！”身后那个人，依旧在说着，“所以这两百年来，熊神发怒而不肯再照顾我们黎族。直到今天，只要我们打败苗人，夺回骨玉，熊神必然会重新眷顾我们黎族，我们才能占据这一片南疆最好的土地，让我们的族人和子孙世世代代都生活于此。”

他的声音忽然高亢，道：“族长，我们绝不能让我们未来的孩子，还像我们一样，去和最强壮的战士也无法抵挡的火狼、黑虎这些怪兽搏斗，而仅仅是为了抢夺一些吃的东西。”

“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要最好的土地！”他恶狠狠地说道。

前方，那个巨人族长没有回头，但他愤怒而沉重的喘息已经透露了他的心情。片刻沉默之后，他转过头来，道：“其他三族，真的没有问题吗？”

背后那人立刻点头道：“是的，族长，苗人一向在南疆这里作威作福，其他三族都早看不惯他们了。壮族人多势众，却反而要屈居于苗人之下，他们早就心有不甘；土族自来孤立，一直都是与其他四族保持距离，不肯介入他族纠纷；最后的高山族人少力弱，只能自保，无力扩张。”

他脸上现出一丝暧昧神情，低声道：“族长，只要我们一举击溃苗族，以我们黎族战士这两百年来与南疆最凶恶猛兽搏斗而来的勇悍，再加上伟大熊神的保佑，我们称霸南疆之日，指日可待。”

黎族族长眼中，顿时放射出炽热的光芒，那是激动与渴望，也许还有战士天生的嗜血本能。

但他毕竟是一族之长，并非毫不思量的莽夫，在最初的激动过后，他沉默了下来，随即转身紧紧盯着身后这个男子，道：“阿合台，传说那个邪恶的苗族大巫师已经活了三百岁，而且至今仍然在苗人祭坛的最深处。他的妖法是南疆最恐怖的力量，你真的能对付得了他？”

被他叫做阿合台的那个人，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道：“族长，我已经在你面前，展示过十万大山里那位兽神大人传授给我的神法，再加上他给我的神奇宝贝，大巫师死了就罢，否则就算他活着，我也一定可以打败他！”

黎族族长看了他半晌，重重点了点头。事实上，大巫师的阴影一直是笼罩在南疆各族头上的乌云，对黎族来说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但这个自小失踪，名叫阿合台的族人从十万大山神秘归来之后，突然显示出了不可思议的法力，这力量竟是如此强大，以至于终于让黎族全族上下，再一次动了原本深埋在心底的仇恨。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

黎族族长狠狠一咬牙，高大强壮的身躯上，那巨大的熊头刺青看来更是狰狞可怖。

“两百年的仇，我们就在今晚报！”他从牙缝中，透出这几个字。

阳光照着他和阿合台的身子，也暖暖照在山脉之上。在这两个人的身后，背阳一面的山坡之上，赫然出现无数黎族战士，表情肃穆严峻，每一个人都非常强健。在他们伤痕交错的胸膛之上，那狰狞的熊头刺青，仿佛都在迎风咆哮！

※※※

七里峒，僻静小屋。

鬼厉坐在房里的桌子旁边，静静而不言语。时光在这里，仿佛突然放慢了脚步一般，沉默而折磨。

这样寂静的时光中，你会想起些什么呢？

许是过往岁月吧……

少年时的光阴，就像回荡在幽幽岁月里的叹息，轻轻泛起，又悄悄落下，终于再不见一点痕迹。

他的神情漠然，眉微微皱着。

窗外风景如画。

直到，突然有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咚，咚咚。”

一阵细细的敲门声音，突然在房子中响了起来。

鬼厉回头，向房门处望去。

第二章 黑火

“冬，冬冬……”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门外却没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鬼厉皱了皱眉，走了过去，拉开了房门。

只见在门口站着一人，是个十三四岁的苗族少年，脸上神情犹未脱稚气，手中提着一个篮子，中间放着些肉食酒菜，看来是图麻骨族长派人送吃的来了。

那少年将篮子递了过来，鬼厉点了点头，道：“多谢了。”

那少年咧嘴一笑，却只发出“咦呀”声音，鬼厉一怔，这般一个少年，竟是个说不了话的哑巴，难怪刚才只是敲门没有说话。

他不禁又多打量了这少年几眼，只见少年身上衣服多有补丁，显然是穿了许久，与刚才在七里峒街道上看见的苗人差别很大，想来这少年在这里地位不高，只怕多半还是个孤儿。

鬼厉心里一想到孤儿这两个字，猛地怔了一下，但只这一会工夫，那少年却是在对他笑笑示意之后，转身走了，看他神情背影，却也没什么悲伤郁闷，倒颇有几分快乐样子。

鬼厉望着那个少年背影渐渐远去，忽地心中有一阵莫名的烦闷，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进了屋子，啪地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

日渐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七里峒里众多的苗人屋中，都一一亮起灯火。

从一个个窗口里透露出来的昏黄的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停，明灭不定，在夜色里如沉默的眼眸。

鬼厉站在窗口，向着远处那片苗人居处眺望着，沉默不语。

夜风渐渐吹起，七里峒远处不时传来苗人兴高采烈的笑声，间中还有犬吠之声，这些声音，却反而更突显了这一片土地的安宁。

也许这些普通苗人，他们反而比那些修道中人，更加快乐。

鬼厉慢慢关上了窗，转过身来，将自己与屋外的世界隔绝。

他转头后一怔，前一刻还在安静睡觉的小白，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斜靠着床边墙壁上，默默地望着他。

鬼厉看了她一眼，道：“你醒了？”

小白笑了笑，用手轻轻揉着额头，道：“有茶吗，给我倒一杯吧！我头有些疼。”

鬼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了她，道：“苗人这里哪里有茶，你喝些水吧！”

小白点了点头，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精神似也为之一震，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向鬼厉瞄了一眼，道：“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啊？”

鬼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若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苗人里的大巫师有可能救治碧瑶，算了，明天我们再去见他就是了。”

小白点了点头，道：“我酒醉之后不大清醒，你见过苗人的大巫师了么？”

鬼厉点头道：“见是见过了，他也承认的确懂得还魂异术，只是他一定要问问你的来历，要搞清楚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的，才肯答应。”说着，他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担心，九尾天狐的身份究竟愿不愿意泄露，他对小白的反应心中没底。

小白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明天天亮之后，我和你一起去见他吧！”

鬼厉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小白却忽然笑了一声，道：“你看这只猴子，居然醉得比我还厉害。”

鬼厉向仍然躺在小白身边，四肢摊开呼呼大睡的小灰看了一眼，摇头不语。

小白伸手，在小灰脑袋上摸了一下，目光不期然地落到小灰额头正中的第三只眼睛上，沉吟片刻，抬头对鬼厉道：“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是小灰这第三只灵目……”

话音未落，忽地在他们屋外，七里峒的上空突然爆发出一声如犬吠般的巨大咆哮，声动四野，仿佛将整个山脉都震动了起来。就连他们二人这等修行人物，竟也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二人都是一惊，鬼厉快步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拉开，走了出去。

这声巨响兀自回荡在七里峒山谷之中。此刻七里峒里的所有苗人都被这巨大声音所惊，原本的平静瞬间打破。

鬼厉只看见无数的苗人纷纷冲出屋子，远远望去，面上都有惊恐神色，许多人口中不停叫唤着同一句话，但他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脚步响起，小白也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远处那群慌乱的苗人，听着苗人中不停呼喊的话，逐渐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可能出事了。”

鬼厉也看出事情不对，道：“怎么了，那些苗人在说什么？”

小白面色凝重，道：“刚才那个巨大声音，是苗人供奉的犬神石刻发出的警报，若非到了有亡族灭种的危难时刻，这犬神是绝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据我所知，千年以来，苗人的犬神也只发出过一次警告而已。”

鬼厉心中一阵烦躁，此刻碧瑶生死的希望都寄托在苗人祭坛里那个神秘的大巫师身上，偏偏此刻居然出了这种古怪事情。正当他想，向小白问个清楚的时候，七里峒原本安静的夜空中，开始出现了巨大变化。

原本闪烁着星光的夜空里，突然开始聚集起浓厚的乌云，将漫天星星都逐一掩盖。那层层乌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诡异之极。

站在地面上渺小的人们，忍不住发出了惊恐的叫喊，无数人开始乱跑乱走，随即有更多的人向那座苗人祭坛所在的山峰开始跪拜起来。

黑云沉沉之下，这一片原本充满欢乐的土地一片悲凉。

鬼厉皱眉，低声道：“是有修道中人来了。”

小白在他身旁，看着天空，道：“哪里的人，你知道吗？”

鬼厉缓缓摇头，道：“从这操纵风云之术看来，大是诡异，不似中土正道道法，与魔教也大不相同。”

小白嘴角动了动，脸上有一丝异样神色掠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不知怎么，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此刻黑云越来越低，七里峒里的苗人连呼吸似乎都越来越困难了，众人皆大骇，纷乱之像更是明显。就在这混乱时刻，苗人中忽地跳出一个身影，鬼厉远远望去，正是苗人族长图麻骨。

只见图麻骨向苗人大声嘶吼，手臂用力挥动，渐渐地苗人开始冷静下来，在图麻骨的命令下，妇女孩童都开始向远处一处山峰跑去，留下的都是壮年男子，其中多手持兵刃，显然苗人也知道事情大是危急，准备决一死战。

一片混乱中，图麻骨眼光向河岸这头看了一眼，见鬼厉二人正站在门外，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又把注意力放到指挥族人上面了。

黑云渐低，照得小白脸上也阴晴不定。忽然，她低声对鬼厉道：“有这个高深莫测的修道人在，只怕苗人不是对手，你要帮他们吗？”

鬼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既然碧瑶要靠他们……”

话未说完，忽地天空黑云之中一声诡异巨响，如惊雷，如兽吼，瞬间黑云如被燃烧一般，大放光芒，云里云外到处是炽热金光。

片刻之后，云层深处轰隆声中，一团巨大火球从天而落，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但在最中心处，却仿佛还燃烧着奇异的黑色火焰。未及地面，周围树木尽数焦枯。苗人大骇，惊呼四起，但这火球下冲之势头何等迅速，还不等苗人跑开，只听破空之声锐响而至，“轰隆隆”急冲而至，撞到地面之上。

巨响声中，无数断臂残肢随着燃烧火焰横飞出来，惨不忍睹，四下一片哀嚎。

鬼厉脸色一变，不料这黑云中人说动手就动手，正要起身飞上帮助苗人，却只觉得背后衣襟突然一紧，却是小白拉住了他。

鬼厉心中奇怪，向她看去，小白向远处瞄了一眼，道：“你别急，看那里。”

鬼厉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小白看的正是那座处在半山腰的苗人祭坛，那个山头平台之上，被熊熊火焰火光照亮的地方，一个枯瘦佝偻的身影凌然而立，正昂首望天。虽然相隔太远，看不清那人模样，但从那个身影看来，鬼厉心中第一个就认出，那正是苗人祭坛里神秘之极的大巫师。

他停下了身形，远远凝望山间那个苍老的身影。

天空中的火焰云彩越烧越旺，染红了整个夜空，如末世之像，天地俱灭，在这个南疆边陲，熊熊上演。

轰隆巨响，夜风炽烈，忽地一声惊呼，苗人战士的身后，喊杀之声大作。

众苗人为之失色，图麻骨脸色更是大变，七里峒这里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山道通向山外，苗人向来重兵驻守，此刻竟然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攻了进来，难道……

今夜真的是苗族亡族灭种的日子？

只是苗族称霸南疆二百年之久，图麻骨身为族长，惊惶之下，仍能镇定心神，大呼一声，当先向身后冲去，片刻后苗人战士纷纷跟上。

夜色如血，无数兵刃寒光，在瞬间纷纷亮起，划过半空，溅起了鲜红的血。

火焰燃烧，天地欲裂，那一群如魔鬼一般的战士，胸口有狰狞熊头刺青，奔腾咆哮，从黑暗中疯狂冲出。那眼中满是狂热，满是嗜血，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无比，赤裸的上身伤痕累累，手持巨大石斧，纵横厮杀，所过之处，血流满地，哀叫四起。

苗人战士本以勇悍着称，但一来今晚事起突然，且犬神吠天，正是千年一遇的大凶之兆，苗人人心动荡，惊恐不已。二来黎族埋伏许久，突然杀入，再加上这二百年在南疆苦蛮之地锻造出来的勇力，以及不成功就要亡族的境地，一时之间竟杀得称霸南疆的苗人战士抵挡不住，纷纷后退。

图麻骨眼中如欲喷出火来，此刻他已看清敌人模样，大吼道：“黎族！”

那黎族族长手起斧落，又将一苗人战士砍死，狞笑着向这里看来：“苗狗们，两百年的仇，今天叫你们全部偿还！”

话音才落，仿佛映衬着他的话语，黎族无数战士齐声嘶吼，如野兽吠月，带着无尽疯狂，纷纷杀上，苗人更是抵挡不住，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地这山谷之中，响起低沉而神秘的声音，如低语，如幽冥，回荡缠绕在七里峒的每一寸地方。

苗人战士瞬间喜形于色，精神大震，反观黎族这边，从那族长以下，都是面上突显惊惶之色。

威名震慑南疆的大巫师，终于在苗族最危难的时刻出现了。

红色的光芒，在漫天燃烧的火焰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变大，以站在那个山间平台的大巫师为中心，向整个七里峒蔓延过去。所过之处，燃烧的火焰纷纷熄灭。

片刻之后，红光已然延伸到苗人与黎族厮斗的战场，从后而至，苗人在红光照耀下安然无恙，但红光末端，一个黎族健壮的战士触碰到这神秘的红光，忽地发出一声惨叫，倒地抽搐不停，片刻后全身发抖，七窍流血而死。

黎族中人大惊失色，纷纷退后，这些战士向来厮杀惯了，任何强敌巨兽在他们面前，要他们冲上敌对，只怕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这等神秘巫术，却向来是南疆族人最恐惧的力量，一时之间，人人面有惊恐之色。

黎族族长脸上也有忍不住的惊慌，苗人的大巫师之名，在南疆对其他四族简直就是一个恶魔般的存在，此时此刻，他更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只是他并没有下令撤退，反而抬头看天。

那一片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炽烈澎湃！

有笑声，轰然传出，带着轻蔑与敌视。

漫天云彩，瞬间明亮，燃烧的火焰像是突然透明炽热，在半空化作恐怖巨兽。风助火势，火更高涨，风云变幻不停，如奔腾的大海咆哮不止。

云彩前头，赫然有人现身，如神人一般，周身上下尽是火焰，从半空中俯视下来，如高傲的神祇。

只见他在半空中手臂挥舞，做了一连串诡异动作，片刻后如有神秘力量在他身后，顿时满天火焰腾起，云彩疯狂流动，只听得巨大爆响，刹那间从天空中落下无数火球，带着熊熊火焰，冲下人间。

地面众人，包括鬼厉和小白都变了脸色，刚才只落下一颗火球，威力已然如此之大，这无数火球一旦落下，七里峒这个地方怕是立刻就化作火海，再也保不住了。

常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巫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山谷之中的红光几乎在同时亮了起来，远远望去，虽然仍看不清他的脸色，但那个瘦小身影在威力惊人的漫天火焰下，却显得格外苍老。

此刻众人看得仔细，原来那片红色光芒就是从站在山间平台上的大巫师身上发出的，准确地说，是从他手中一根木杖上发出来的。那木杖颜色漆黑，立起来竟然比大巫师整个人还要高大，尤其是木杖顶端，还镶嵌着一块非金非玉的奇异石头，在大巫师神秘巫力催持之下，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红色光芒。

黎族中人突然骚动起来，无数战士在瞬间红了眼睛，黎族族长，那位巨人更是一声大吼，仿佛带了两百年深深不尽的仇恨。

“骨玉！”

他仰首望天，大声呼喊：“伟大的熊神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凄厉而凶悍，声动四野，瞬间所有的黎族战士一起嘶吼，纷纷涌上，那血光飞溅的时刻，正是生死的边缘。

夜在烧，人正狂！

苗族战士拼死而战，但面对着疯了一般的黎族战士，他们渐渐失去了战斗的勇气，逐渐后退。

七里峒里的那条河，渐渐红了，倒映着天空飞落的无数火球！

红光暴涨，向天而起，迎着那些巨大火球，形成一道血色屏障，笼罩在七里峒上空。

无数的炽热火球，几乎在同时间撞到血色红幕之上，巨大的爆炸声回荡在群山之间，炸起了一团团巨大的红焰。

大巫师双手高举过顶，那根高大的木杖直指天际，全力与天空中那个神秘人物对抗着。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从天空中传下的压力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到了非人的地步。

大巫师心中震骇，黎族之中，千年以来从未有过这等奇术异法，否则在两百年前那一场决定二族命运圣器的决战中，他们早就用出来了。

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天空中那个神秘人物，此刻却仿佛如不可战胜的神……

大巫师的心底深处，有越来越大的阴霾，这奇怪的异术，根本并非世间所有，而是在南疆秘密流传了数千年的，那个神秘恶魔的传说……

天际，火焰熊熊，站在云端的阿合台，再也掩饰不住得意之情。从小就被族人灾难所深深震撼的他，抛弃了一切，深入到十万大山之中，找到了那个恶魔，恳求了他那无尽而强大的力量，今天，终于能够将族人从苦难的深渊救出来了。

而黎族美好生活的第一步，就在此刻。将苗族全部践踏，夺回镶在苗人圣器“黑杖”上的骨玉祭祀伟大的熊神，不，熊神算什么，黎族受苦的时候，熊神在哪里？

阿合台心中怒吼一声，催动法力，瞬间又有十几个巨大火球从云中奔腾而下，当他看到火球与红幕的每一次撞击，都让那个曾经不可战胜的身影一次次颤抖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决定，胜利之后的黎族，他要让全部的族人，改信那位神祇，只有他，才能给黎族带来新生！

※※※

注：黎族──源于古代百越的一支，远在秦汉以前，“骆越”的一支就从大陆渡海到海南岛，隋代称海南岛居民为“俚僚”，即黎族的先人。今天主要居住在海南省中南部黎族苗族自治州，其余散居在万宁、屯昌、琼海、澄迈、橹县、定安等县与汉族杂居。黎是他们对“山岭”的发音转化。

第三章 伤心

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天空，绚烂的光彩将远近都照得如白昼一般，就算是在百里之外，依然可以听到那轰隆的声响。

望着远处那片闪烁红光的地方，众人愕然停下了身形。

焚香谷众人以上官策为首，带着李洵、吕顺等十几个人，以及同时而来的青云门陆雪琪、天音寺法相二人，在离七里峒百里之外的古道上，看着乱芒闪动的地方。

李洵皱眉道：“好像出事了。”

法相眺望远方，沉声道：“那火光邪气冲天，大是诡异，只怕有邪道妖魔作祟。”

李洵转过头来，向站在一旁的陆雪琪望了一眼，见那女子依然一副冷漠样子，一言不发，便向上官策道：“上官师叔，怎么办？”

法相与众人同时都向上官策看去，只见上官策正举目远眺，面上神情却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似惊疑、似错愕。

此时听的李洵问话，像是突然惊醒一般，身子一震，随即神情恢复了正常，微一沉吟，道：“既然乃是妖魔邪道，我们义不容辞，自然更该前去。事不宜迟，我们从速赶去，看那魔焰高涨，只怕妖人道行不低，荼毒更深。我们早到一刻，便能多救许多人命。”

法相合十道：“上官师叔说的是。”

上官策点了点头，道：“如此，我先走一步，你们速速赶上吧！”

说罢，也不等别人说话，手一挥，灰光闪处，人化作一道亮芒冲天而起，向那七里峒方向疾驰而去。

“哼！”

一声冷哼，从人群中响了起来，众人一怔，却是吕顺在那里面色不快，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李洵有些尴尬，毕竟这两人都是自己师长一辈，当下也不好说些什么，遂转头对法相和陆雪琪道：“那我们也快快去吧！”

法相与陆雪琪点了点头，同时腾空而起，李洵随后跟上。吕顺满脸不情愿，但上官策在众人心中地位显然比他高得多，再加上李洵也说了话，众弟子都纷纷跟了上去，只剩一个吕顺，最后也只得口中低低骂了两句，飞身而起。

在最前头，法相和陆雪琪并排而上，身后李洵比他们稍慢起飞，此刻也逐渐追了上来。

就在李洵堪堪追到，还有一丈多远的时刻，陆雪琪忽然似自言自语地道：“上官师叔走得真快啊！”

法相在她身边，被法宝轮回珠的金光簇拥着，一身月白僧袍被风吹得鼓荡不已，此刻微微转头向陆雪琪看来，只见这女子白衣如雪，面冷如霜，如同在夜空翱翔的九天仙子一般清冷艳丽。

他眼睛亮了一亮，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道：“是啊！他走得好快……”

“嘶！”风声响处，李洵追了上来，与他们并肩飞行，又过了一会，吕顺也追了上来。而此时此刻，想来是上官策道行实在高深莫测，四人前方，竟然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

七里峒中，战事越发激烈，山间平台上的大巫师虽然吃力，但在其神秘的巫力催持之下，那根镶着骨玉的黑色法杖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红色异芒，笼罩在整片七里峒山谷上方，在天空可怖的巨大火球攻击下，依然勉力支撑。

有好几次红幕剧烈颤抖，眼看被巨大火球撞得就要崩溃，偏偏大巫师手舞足蹈，做出怪异动作，居然又撑了下来。只是没有人站在近处，否则的话，便可以看到大巫师此刻皱纹横生的脸上，七窍尽皆流血，只怕已是强弩之末。

而在山谷之中，情势更加不利于苗族。

本来对大巫师敬若天神的苗人战士，此刻赫然见到大巫师竟然被天上那个如魔鬼一般的恶魔所压制，再加上千年一遇的犬神吠天，大凶之兆，绝望的念头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相反的，黎族的战士却是士气高涨，杀得眼都红了。

鬼厉站在远处，眉头紧皱，天上那个神秘人物所施法术，极是罕见古怪，尤其火焰之中更有一丝诡异黑火，他往日闻所未闻，便是在鬼王宗收藏典籍之中，竟然也未有记载。

南疆边陲，竟然有这等人物，果然天下之大，藏龙卧虎，无所不有。

鬼厉眼看大巫师渐渐支撑不住，正要飞起相助，忽听远处惊叫之声突然响起，多半是妇女孩童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刚才苗人妇女孩童藏身的那个山头附近，不知何时被一队黎族战士找到，登时羊群入狼一般，腥风血雨。

鬼厉身子一抖，这十年来他经历的血腥场面无数，但所杀并无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无辜百姓。不知怎么，此时此刻，这些妇女孩童的哭喊声音，突然如利剑一般刺入他的心底……

少年时候，那一幕尸山血海，草庙村里的那幕惨剧，那些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人邻居，可也是这般死去的吗……

站在一旁的小白，突然转头，一股浓浓的血腥煞气，从身旁这个男子身上，缓缓散发了出来。

他的眼睛，突然间已经红了。

苗人群中，一个妇女惨叫着被黎族战士砍倒，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孩满脸恐惧，张大了嘴大步跑着，却叫不出声音，只因为他就是那个为鬼厉送饭的哑巴。

那个被鲜血溅了一脸的凶手狞笑着追了上去，几步就到了小孩身后，高举着锋利石斧，重重砍下。

小孩无力摔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绝望地张大嘴巴。

砰！

血花四溅，在夜色里霍然绽放。一个强壮的身体瞬间崩溃散裂，纷纷如雨落下，鬼厉沐浴在血海腥风中，红了眼，深深呼吸。

仰天，长啸！

这声音这般凄厉，像厉鬼绝望的呼喊，十年里沉沦黑暗的挣扎，直上青天。

众人震慑！

那小孩全身发抖，看着鬼厉手中那根黑色魔棒瞬间明亮，闪现着噬血而贪婪的异光。片刻之间，附近周围十几个正追杀妇孺的黎族战士在惊愕的瞬间，被无形妖魔之力尽数扯裂，无数鲜血轰然冲天，在半空中汇聚如洪，围绕着那个绝望而疯狂的身影，迅猛流动，随后渐渐被鬼厉手中的噬血珠吸了进去。

整个战场的人，都停顿下来，望着这如魔鬼一般的人物，眼中尽是恐惧。

噬血珠越来越亮，熟悉的冰凉感觉竟然已不止在体内流转，此刻一下子吸取了十数人精血的噬血珠如沐新生，妖力大盛，异样红芒越来越亮，映着鬼厉双眼，直如鬼火一般。

小白站在远处，怔怔看着那个渐渐变得血腥而疯狂的身影，忽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夜风血雨里，似有她轻轻叹息。

久已消失的欲望，掩埋深心的呐喊，亘古以来曾一闪而逝的桀骜，突然再度升腾。

他狂呼！

天地应和。

天上火焰，地上红幕，同时颤抖。

那血光之中的，仿佛来自幽冥的狞笑。

一步，踏出！

血腥味瞬间充斥周围，无数人四散而逃，不明白这个本来救人的人，怎么突然变做了恶魔。

只是，只是，那鲜血的甘美就在前方，让人这般陶醉而无法抑制，他深深呼吸，重重喘气，在疯狂之中，还有一丝痛楚吗……

因为疯狂而寂寞？

还是因为寂寞而疯狂？

噬血珠就在他的手边，与他相依相伴，不离不弃，只是那闪烁的红光，却仿佛嘲笑着世人。

沉沦吧，沉沦吧！

万物如蝼蚁，

人生本寂寞！

伸手抓去，手指边缘有血滴滑落，掌下那个哑巴少年，颤抖而无法动弹，只看着一片红幕，遮天蔽日而来，那，便是将死的时刻吗……

※※※

“张！小！凡！……”

天际，这声音突然传来，如斩冰切雪，如凤鸣九天，有无尽怒意，有不尽伤心！

陆雪琪白衣如雪，在血光中破空而至，手中天琊霍然出鞘，蓝光照耀，映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愤怒与伤怀。

红光乍起，迎面而上，轰隆雷鸣，刹那间方圆十丈土地尽数崩裂，不远处那条河流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河水更是倒冲上天，燃红了整个天际。

血花中，远处大巫师渐渐难以抵挡，红幕渐渐衰弱，开始有巨大火球穿过红幕，撞入七里峒地面，轰鸣惨叫声中，火焰熊熊，恍如人间地狱。

火海之中，红蓝激斗而随即分开，白衣女子缓缓落下，一张脸上更无丝毫血色。

在她面前的，那低低喘息的人，被凶光血焰围绕，持噬血魔棒的人啊……

热风，拂动她的衣襟秀发。火光中，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只有握着天琊的手，因这般用力而纹丝不动。

锐响声起，法相、李洵等人纷纷落下，落到陆雪琪的身后，只是人群之中，独没有看到上官策的身影。众人望见前方那个如妖魔一般的鬼厉，周身尽是鲜血，脸上尽是凶厉神色，过往与他相识的人无不骇然，李洵还好一些，但法相眼中却是掠过难以抚灭的痛楚，身子也似抖了抖，低声颂佛。

“你、你……”陆雪琪脸上神情，根本无法再保持她一向以来的冷漠，有的只是伤心和愤怒，此时此刻，她竟然连话也一时说不下去了。

李洵站在旁边，将陆雪琪的脸色看在眼中，他乃是何等聪明人物，自然不会以为陆雪琪如此失态，只是因为愤恨而已。

“张小凡！”李洵大喝，神色肃穆而愤怒，怒道：“这谷中南疆族人，向来与中土毫无瓜葛，你究竟与他们有何仇恨，竟要这般杀人为乐？”

鬼厉与陆雪琪的身子，几乎是同时震了一震。

被噬血珠红芒笼罩之下的鬼厉，缓缓向四周望去，苗、黎二族激战许久，两族本就是仇深似海，此番更是你死我活的决战，下手绝不容情，地面死尸横七竖八，多数不堪入目，死状甚惨；更有甚者，刚才从隐身地方被黎族战士追杀出来的大批苗族妇女孩童，此刻也是死伤狼藉。

黎族与苗族之仇不共戴天，就算对妇孺也绝不容情，加上周围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构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而被鲜血淹没的鬼厉，此时此刻，无论在谁眼中，都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

他就像一个噬血的魔王，凶厉地站在这个屠场之上。

贪婪而邪恶，暴戾而疯狂！

也许，还有深埋的一丝绝望。

迟来的醇和阳气，仿佛被噬血珠妖力压制得无法动弹一般，直到此刻才一点一滴地释放出来，将缠绕在他深心的冰凉气息一点点抵消。

只是他忽然惨笑，也许他宁愿不醒。

透过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白衣女子伤心的目光穿过世间所有的阻挡，直刺入谁的心怀？

她缓缓举起手中剑，天琊光芒如秋水。

“张，小，凡……”

幽幽的声音，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那边，低低传来。她咬破了唇，流下了泪。

泪水混和了血珠，轻轻滴落在天琊剑刃，悄悄，滑落，落地的时候，已成了血水。

是谁，伤了谁的心……

“啊！”

鬼厉仰天嘶吼，在血海火光中，他心虽清明，人却疯狂。

断了吧！断了吧！

将往事一刀两断吧！

他在火光之中狞笑，用疯狂遮盖痛楚，噬血珠腾起无边血光，陪伴着主人，向着正义那方──冲去！

有人，在远方，轻轻叹息，却终究没有人，可以听见。

那绝望的身影，仿佛依稀从前，正道中人纷纷怒喝戒备，倒映在陆雪琪明眸之中的，那个身影。

她的唇，微微颤抖，低低自语，那个疯狂冲来的人啊……

“张小凡……”她用没人听得到的声音，悄悄的，说着。

然后，她持剑冲上，白衣若雪，如火中憔悴却依旧美丽的百合。

铮！

锐响声中，天琊神剑光芒万道，遮天蔽日，噬血珠的红芒却如鬼魅一般，在蓝光中显现，任凭蓝光再盛，也无法完全压制。

轰隆，天空巨大火焰落下，两道身影分开又再次会合，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两个人，终于再一次决战。

纵然，那两个身影，在火光中都那般苍凉。

※※※

阿合台有些回不过神来，本来事情都进行得极为顺利，不料事变陡生，七里峒地面上怪事一件接着一件，陌生人物一个接着一个出现，而且俱是修道中人，其中更有连他也为之忌惮的高手。

下面那些人物，也莫名其妙得很，几句话不到，便自顾自地打了起来，倒把他晾在一边。而本来大占上风的黎族被这些人冲了一下，居然也和苗族一样大惊失色，都退了一旁去了。

阿合台心中咒骂，当下也顾不得那许多，而且在他出山之前，那个魔王冷漠的言语尤在他的耳边回荡──“只要拿回你们黎族圣器骨玉，再夺走苗族圣器黑杖，则黎族替代苗族之势就不可逆转……”

他深深吸气，再度将精神集中到那个依然在负隅顽抗的大巫师身上。大吼一声，在云端的他霍然张开双臂，片刻间从他双手上十四处关节里一起迸出鲜血，几乎就在同时，无数巨大火球里的黑火同时大盛，纷纷钻出云层，向着大巫师砸了下去。

脆弱的红幕终于支撑不住，在燃烧着黑火的火球不停撞击之下，片刻之后，轰然消失。

瞬间，整个七里峒陷入一片火海，而大巫师在发出一声嘶嚎之后，颓然倒地。

阿合台大喜，从半空中疾冲而下，转眼冲到大巫师所在平台之上。

大巫师挣扎着扶着黑杖站起，嘶声道：“你、你疯了，竟然去求兽妖……”

阿合台不待他说完，一脚将这个已经衰弱之极的老头踹倒，同时抢过黑杖，仔细看了看黑杖顶端，果然正是黎族上下整整牵挂念了两百年之久的骨玉圣器。

“哈哈哈哈……”

他得意万分，更不多说，正要上前补上一击将这个黎族数百年的心腹大敌置之死地，但眼角余光一闪，望到山下那些外族之人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纷纷起身飞来。

阿合台心中一惊，片刻间决定不要多事，反正刚才这一战之后，大巫师在魔王妖力之下，已经是形同废人，对黎族更无一丝危害。

他心念转瞬即定，将黑杖搂在胸前，口中疾念神秘咒语，片刻后漫天火光落下，将他簇拥其中，随即冲天而起，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不知去向。

只留下，一个如地狱般的七里峒和这个苍老的人。在平台之上，他绝望地呼喊着：“兽妖啊！那是兽妖啊！你怎么敢……”

第四章 巫妖

天际燃烧的火焰云彩渐渐黯淡下去，阿合台隐身在黑云之中，迅速无比地远离七里峒。

半个时辰之后，在他确定不会有外族人跟踪过来时，才缓缓落下云头，回到地面一个山谷之中。

此刻的黎族与苗族可以说是两败俱伤，但阿合台却似乎并不急于去找黎族残余的族人。他仔细打量着手中黑杖，一股神秘的巫力隐隐在黑色的杖身中游荡着，让这个黎族之人体内的热血，渐渐回荡起来。

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将来自己手持骨玉黑杖号令南疆的场面，往昔风光无限的大巫师，就是明日的自己。至于此刻惊慌的族人，倒不必太过担心，反正那个族长一心复仇，便让他好好去厮杀吧，不然以这个粗人个性，只怕还是自己掌握黎族的障碍。

阿合台冷冷一笑，将骨玉黑杖紧紧握在胸口，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所畏惧。甚至连传递给他力量的那个魔王，他都不放在眼中了。尽管此刻他自问还远非那个魔王的对手，但他与大巫师一样都知道那个神秘魔王的来历和处境，没有齐集南疆五族五个圣器，那魔王就休想从十万大山里的“镇魔洞”中复活。

一想到连那个恐怖到全南疆都发抖的魔王也被自己玩弄于指掌之间，阿合台简直兴奋得无法自己，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出来。

这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中，回荡在山谷之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他笑得欢畅时刻，忽地一阵细细掌声，从山谷另一侧的黑暗之中响了起来，同时有个声音，低沉而幽细，传了过来：“好厉害，好厉害！”

阿合台身子一震，迅速转身看去，却只见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仔细，大声喝道：“是谁，站出来！”

黑暗之中，忽地亮起两团赤色火焰，其大如斗，随即有一阵低低的喘息声，似巨兽低声咆哮，在黑暗中传出。

阿合台脸色大变。

只是那两团赤火却没有移动，在黑暗中只是瞪着阿合台。反是在这赤火前头，从黑暗中缓缓现出一个黑衣人。

只见此人几乎像是从黑暗中流出来的一般，全身从头到脚都是黑衣笼罩，只空出两只眼睛，空洞洞地好生骇人。而看他身体僵硬，竟不是走出来，而是离地二尺，凌空飘出来的。

阿合台眼中瞳孔收缩，脸上神色更是紧张，如见到恶鬼一般。

那黑衣人缓缓道：“阿合台，你果然没有辜负兽神大人的期望，将骨玉与黑杖全部抢过来了。”

阿合台下意识地，将骨玉黑杖抓得更紧，这动作被那黑衣人看在眼中，而在他身后，那两团赤火处，似又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黑衣人微微抬手，身后黑暗中的异物这才平静了一些，然后他缓缓道：“阿合台，看你样子，似乎不想遵守当初对兽神大人的诺言，把这两件圣器交给我们啊！”

阿合台脸上神色变幻，阴晴不定，显然那个“兽神”在他心中也是极其恐怖地，但几番内心激斗下来，终于还是贪念占了上风。

“呸！”阿合台露出恶狠狠的表情，冷笑道：“我现在有黑杖、骨玉，这可是当初将兽妖都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圣器，你要不怕死，就来试试！”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你果然是要背叛兽神大人了。”

阿合台一举骨玉黑杖，只觉得体内巫力充盈激荡，真有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不由得狂笑道：“那又怎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没有南疆五族圣器齐聚，兽妖根本无法在镇魔洞中复活。若没有他，就算是你还有你身后那条恶龙，在我圣器面前，又算什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身后的两团赤火，发出了“嗷嗷嗷”地低声咆哮，显然极是愤怒，黑衣人却很冷静，冷冷地望着阿合台，道：“你莫忘了，这五族圣器，究竟是什么来历？你们这些南疆蛮人，最多不过发挥出它们三成巫力而已。若非如此，兽神大人传法于你，你又怎么可能从苗族那个老不死的大巫师手里抢过来。”他声音渐渐低沉，语意更是透着冰冷，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与兽神大人作对！”

阿合台心中不知怎么，突然咯噔一下，甚至连他自己也感觉得到，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片刻之后，他再一次握紧了骨玉黑杖。

“去死吧！”他双目圆睁，挥动黑杖，瞬间一道黑火从黑杖中奔腾而出，疾冲向黑衣人。所过之处，一片焦黑。

黑衣人冷冷哼了一声，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黑火火焰突然在他身前三尺处被无形力量阻挡下来。但看阿合台的神情，却并未有任何吃惊神色，显然刚才只不过是他试探一下而已。

相反，经过刚才这一击，他已经证实了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想，果然骨玉黑杖这些圣器能够将兽妖传给他的巫法十倍地发挥出来，若是平常，他要祭出这样一道黑火，非得运功半天不可，可如今竟然一挥而就。

想到此处，阿合台更是得意万分，如何还会将面前这黑衣人放在眼中，再度狂笑起来。

黑衣人看着对面阿合台的张狂样子，也没有什么生气举动，只淡淡道：“兽神大人果然明见，知道你这人心机险恶，一旦得手之后，必定背叛。”

阿合台狞笑道：“那又怎样，镇魔洞里从兽妖以下，的确有无数巫力高强的妖魔鬼怪，但除了你这巫妖，还有谁能出得来？如今凭你这微弱的道行，难道还想从我手中夺取圣器吗？”

黑衣人看着阿合台那张狂嘴脸，忽地发出一声讪笑，也不多说，伸手到怀中拿出了一件事物。

这东西一旦离开巫妖的怀中，立刻散发出淡淡光晕，远远看去，是个闪着黑光的珠子，在这个漆黑的夜里，若不认真细看，还真看不清楚。

阿合台看了那珠子几眼，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虽然他口中不怕这神秘黑衣人，但巫妖巫力虽不如何高强，却向来是兽妖座下最重要的得力助手之一，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神秘异术。

正在他暗中思量是否要立刻攻上，不让这黑衣人搞古怪的时候，那黑衣人手掌一合，却做出了更加古怪的动作。

他手掌握起，只听劈啪一声，竟然是生生将这个黑色的珠子捏碎了，片刻之后，碎屑如沙，从他掌心纷纷滑落下来。

阿合台被他动作吓了一跳，凝神戒备，巫妖放毒之术，他以前也有耳闻。只是山风吹过，那碎屑纷纷随风而去，而且风吹的方向根本与他相反，他又等了片刻，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阿合台哈哈大笑，道：“你要搞什么古怪，任你如何，又能奈何得了我么……”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却突然硬生生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堵在喉咙里面。

几乎就在同时，突然，一道火光在黑夜中亮了起来，照亮了周围，煞是明亮。而这道火光，竟然是从阿合台身上射出来的。

片刻之间，只听“噗噗噗……”连声闷响，阿合台的身体，从里向外，赫然喷射出十几道光线，一眼看去，几乎就像是身体同时被开了十几个空洞一般，既滑稽，又可怖。

阿合台口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张大了嘴，慢慢抬起头，脸上一副恐惧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黑衣人冷漠地飘在他的前方，缓缓道：“兽神大人早就料到你不可靠，当初传给你黑火时候，故意将这‘黑火精珠’留下，只要将这黑火精珠毁去，黑火之力必然反噬主人，叫你死在兽神大人传给你的法力之下！”

阿合台眼中充满恐惧和悔恨，张大了嘴巴，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息，片刻之后，“噗噗噗”闷响连续发出，黑火轰地一声从体内呼啸而出，将他整个身躯吞没，熊熊燃烧。

不一会工夫，这个野心勃勃的男子已经化为灰烬。

只有骨玉黑杖，依旧安静地躺在灰烬之中。

黑衣人飘了过来，伸手一招，骨玉黑杖被凌空吸到他的手中，他冷笑一声，正要离去，忽地头一转，望向山谷的另一侧暗处，沉声道：“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走出一个人影，灰衣白鬚，脸上皱纹横生，赫然正是焚香谷的上官策。

此刻，他望着那黑衣人，又看了看黑衣人身后充满敌意的两团赤火，最后，他的目光落到黑衣人手中的骨玉黑杖之上。

他的样子，像是突然之间，老了三十岁。

黑衣人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上官策，而看他的模样，居然和上官策还是旧识。

只见黑衣人在最初的错愕之后，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我们有八十年没见过面了吧，老友？”

上官策脸上的皱纹看去如刀刻一般。“你们，”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出来了吗？”

黑衣人一身的黑衣在夜风中飘荡起来，悠悠道：“兽神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上官策缓缓道：“当初我和云易岚云师兄，都在兽妖大人面前当面说过……”

黑衣人忽然截道：“你那位谷主师兄说的话，你自己信不信？”

上官策忽然不说话了。

黑衣人淡淡一笑，道：“老友，你我各为其主，将来前途凶险，你多保重吧！”

说罢，他将手中黑杖往怀里一搂，整个人向后退去，转眼之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上官策的眼角抽搐，身形一动，但对面那两团赤火忽地炽烈，咆哮声猛地大了起来。

黑衣人的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来：“老友，你道行高深，远胜于我。但我有恶龙，再加上黑杖骨玉，你拦不下我的。你我多年交情，还是留一分情面吧！”

上官策的身形，硬生生顿了下来。片刻之后，那两团赤火也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站在凄冷山谷中，半晌之后，传出了他悠悠地一声长叹。

夜色，更深了。

※※※

七里峒中，原本繁荣美好的土地，此刻已然被火海淹没，到处都是哭泣的声音。苗族敬若神明的大巫师重伤，生死难测，黎族寄予厚望的阿合台突然消失，七里峒中又突然来了许多外族之人，其中还突然出现了一个如恶魔一般的人物。

在此情况之下，黎、苗两族俱无战心，黎族渐渐退出了七里峒，而苗族也无心追赶，纷纷救助族中的伤员，同时无数人带着敌视的目光，望着依然还在七里峒中那些外族之人。

而那些人的注意力，却根本不曾注意到周围苗族，他们的眼中，此刻只有在半空中激斗的红蓝光线。

中土正魔两道，新一代杰出的年轻修道高手，在这个异乡陌生的山谷之中，生死相搏。

陆雪琪的天琊蓝光越来越盛，漫天席地，呼啸而来，仿佛她素手挥动之间，天在转，地在动，风声激烈，竟有无可阻挡之威。

在她剑光之下，隐隐望见那坚决而憔悴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而下手之间，更无丝毫留情了。

剑剑风声，破空锐响，遮盖了天地，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又消失去。

鬼厉狂笑着，在剑雨中驰骋飞越，噬血珠更似有灵性一般，红芒万丈，如恶鬼啸天，张牙舞爪而战。

那一剑如霜雪，飘飘而下，有人长啸，逆天而上。

天琊噬血，

噬血天琊！

令风云变幻的无情法宝之后，紧接着的，是怎样的目光？

陆雪琪不知道，那层层阵阵如波涛如巨浪如鬼哭如魔啸的噬血红芒，轰然而至，恶毒的妖力让她全身精血几乎都要为之外泻。

天琊如雪，化作开天巨剑，轰然斩下，将如山红芒劈为两半。巨大妖力反挫，陆雪琪白衣飘飘，被反震上天，只是看她的身形，在风中翩然而行，利剑挥舞，咝咝锐响，刹那间风云齐集，尽数在她周围。

那秀发飘动，抚过白皙脸畔。

深深呼吸。

她连行七步，在云端如仙子飘舞，还不待她开口念咒，周围慢慢化作旋涡，剧烈的颤抖。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古老的咒语，再一次神秘地回响在天际，那个白色身影倒映，如狂舞的百合！

十年光阴，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异乡，在这个天地变色，风云聚会的地方，一一浮现。

巨大而深邃的黑暗旋涡，在天际急速旋转，电芒窜动，风声呼啸。陆雪琪凌空而立，白衣飘飘。

青云门无上奇术“神剑御雷真诀”在她手中这般施展，端的是气象万千，威力无比。此时此刻，便是比起当初流波山一战之中的田不易，气势上竟也不弱分毫。

周围的正道中人无不惊叹，但这番情景，却使鬼厉为之一震。

那云彩深处，天琊剑下，在无尽蓝光尽数绽放的时刻，陆雪琪的身影之中，竟隐隐有一丝淡淡金色，带了一分庄严，也有一分诡异。

这并非青云门的道法！

激烈的风声越来越急，这念头在鬼厉脑海之中一闪而逝，在他心底眼中，在他猖狂的笑声背后，又剩什么？

冷冷目光，从天空望下，红芒背后，那一个桀骜邪恶的身影。

陆雪琪明眸如霜，一声长啸，漫天电芒轰然齐鸣，远远传荡开去，似撕扯天地一般。

云端深处，无数的电芒迅速齐集，轰隆雷鸣之声，在天际响个不停。片刻之间，黑暗旋涡深处，巨大电芒，冲天而下，落在天琊神剑之上。

那耀眼无比的光亮，就仿佛在她的手上。

“好剑术！”

鬼厉放声大笑，笑声凄烈，在红芒中轰然传上，如撕心裂肺一般。

那一个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绝世风姿，终究是这般高不可攀……

噬血珠绽放出无尽光芒，此刻，红、青、黑三色异芒都被鬼厉邪力操纵得淋淋尽致，妖气森森，向着天际鬼哭呼啸，令人毛骨悚然。

陆雪琪的面色更冷，眼中最后的犹豫，终于断了。

电芒长啸，漫天神佛，一起吟唱！

远方，忽有人惊叫。

全神贯注戒备着天空中的鬼厉，忽地背后锐啸声起，他心中一惊，电光石火间强移身子，“噗”的一声，一把平锋玉尺，却如无坚不摧的神兵一般，从他的右肩直贯而出。

鬼厉大吼一声，霍地转过头来，只见李洵手握玉尺，满脸愤恨神情。

“啊……”

他仰天长啸，噬血魔棒带着无尽红芒，瞬间倒劈而下，李洵目光一缩，却无丝毫惧色，右手用力处，“咝”的一声将玉尺抽出，鲜血如泉喷涌。

红芒砸下，李洵奋力一抗，焚香谷道法果然非同小可，再加上鬼厉重伤在身，红芒不稳，这般近距离的情况之下，仍被李洵挡了下来。

只是噬血珠乃是何等大凶之物，更是与鬼厉血脉相连的血炼邪宝，片刻间无尽邪力从玉尺之上攻了过去，李洵握住玉尺的右手，在这般匪夷所思的鬼力之下，迅速枯萎下去。

李洵大骇，奋力一挣，但鬼厉此刻已近疯狂，霍地伸手抓来，五指成爪，生生抓在他的右手之上。

李洵感到剧痛，连冷汗都冒了出来，正危急关头，旁边传来低低一声佛号，夹着一声叹息。

一道柔和金光涌来，庄严祥和，正是天音寺的“大梵般若”！

佛门奇术，与噬血珠妖力相克，无孔不入、凶恶无比的噬血珠异力，被他生生推开了一尺。

只趁着这片刻工夫，法相一把拉住李洵，向后迅速退了出去，只是在他眼中，满是无奈的眼色。

天际巨大的电芒白光，在这一刻从天落下，威力无比、准确之极地击中了鬼厉！

第五章 心意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个身影，在巨大白色光柱中消失。

站在云端的白衣女子，也许是用力过度吧！竟然也是一个踉跄，再也无力保持平衡，缓缓降了下来。

可是，可是，是哪里突如其来的笑声？

这般凄凉却不可一世！

白色光柱里突现红芒，殷红如血，那个男子浑身浴血，如狂魔一般奋然而出，仰天长啸。

夜色正暗。

散了头发，破了衣衫，喷洒的鲜血如雾一般，只有噬血珠仍那般明亮，照耀着整个夜空。

风声凛冽，血腥阵阵，陆雪琪面白如雪，望着那扑来的身影，下意识天琊刺出。

蓝光万丈，转眼间刺破血雾，就在他的身前。

那一个伤口，在她眼前。

天琊微颤！

那目光，疯狂却这般熟悉。

犹还记得，许多年前，曾经不顾一切的少年吗……

红芒暴涨，将两个人的身影淹没。

鬼哭声声，满天呼啸。

正道中人惊呼，纷纷抢上飞起。只是在他们反应之前，却另有一道诡异白影，如电飞上。

红芒中，布满血污的手掌，如恶魔狞笑的魔爪，向她抓来。

只是，天琊却悄悄无力地垂下。

她在风雨中，孤单伫立着，面对着他，默默凝望。

血腥的手掌，按在她衣襟之上，汹涌妖力，就在掌边咆哮。

那一双变得疯狂而血红的眼睛，就在她的眼前。

是谁的心，轻轻跳动……

※※※

红芒散去，一个身影，颓然掉落。

陆雪琪立在半空，紧闭双眼，衣襟之上，赫然有个红色血印，触目惊心。

风雨过后，可还有泪吗……

※※※

抢在正道中人之前，突如其来的白影一把抢过失去知觉的鬼厉，抱着他横移开来，正是小白。

只见她打量鬼厉的伤势，眉头紧皱，摇头叹息，低声道：“真是受不了你这个男人，就算重感情也不用做得这么惨烈吧……”

鬼厉没有回答，已经失去知觉的人是不会说话的。正道中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纷纷叱喝，小白抬眼望去，明眸媚目，登时将众人窒了一下。

陆雪琪缓缓落了下来，衣襟上的那个血色手印如镂刻一般，在她白衣之上显得特别醒目，众人几乎可以想像得到，死亡是何等接近这个女子！

只是，她竟然还是逃过了一劫，重创的依然是那个魔教妖人。

青云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果然不同凡响。

小白目光扫过诸人，最后还是落到陆雪琪的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果然是绝世美人，难怪可以令男儿为你痴狂。”说罢，她先是看了看抱在怀里的鬼厉，然后有意无意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有痛楚之色的李洵。

李洵面上闪过一丝怒色，他的右手在刚才斗法中被鬼厉以噬血妖力反挫，半边手掌都如焦枯一般，望之可怖，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日后修行。此番听这个突然出现的妖媚女子忽然语带讽刺，登时大怒道：“你是什么人，这鬼厉乃是罪恶滔天的魔教妖孽，你识相的……”

“哈！”

小白忽地笑出声来，面对着这一众正道中人，故意将失去知觉的鬼厉抱得更紧，顿时让周围众人为之侧目，同时面有不屑，淡淡道：“你不知道吗，我可是从来就不识相的！”

李洵为之一窒，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同时右手上疼痛越来越剧烈，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也就在这个时候，忽地一声诧异惊呼，从背后传来。

“九尾妖狐！她就是九尾妖狐！”

众人一惊，陆雪琪和法相不知道焚香谷玄火坛的秘密，倒还罢了，但焚香谷中弟子却纷纷大乱，一看那惊呼之人，正是场上辈分最老的吕顺。

小白向吕顺那里瞄了几眼，微一思量，点头道：“你这老头，就是当年躲在云易岚和上官策两个老贼背后的那个无胆家伙吧？”

吕顺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手指指着小白，微微发抖，在周围偷偷瞄过来的眼光下，大怒道：“看什么，还不上，捉了这个妖孽！”

小白轻笑一声，抱着鬼厉作势欲起，吕顺当先飞起，迎头拦截，不料小白哼了一声，竟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白影浮动，一道幽光从她衣袖中飞出，击中吕顺剑芒。

吕顺人在半空，闷哼一声，倒折了回来，看来是吃了点暗亏。

众人失色，吕顺虽然威名远不如同辈的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和上官策，但好歹也是焚香谷老一辈的人物，但在这九尾天狐绝世妖物之下，竟然一回合间就被挡了回来，这妖孽道行之高，可想而知。

当下众人纷纷呼喊，一起扑上，小白微微皱眉，面有不屑，身形摇晃，连续晃过数人，正欲飞身而起，忽地身后一声纯和佛号，一片金色光芒涌了过来。

小白眉头一皱，第一次面露惊讶之色，返身袖袍翻舞，飞出一道淡绿光芒，抵住了金光。

“大梵般若，”她看了看法相，点头道，“想不到天音寺居然出了你这等人才，果然不愧为与青云比肩的正道大派。”

法相合十道：“多谢施主夸奖。”说话虽然客气，但随着他合十之后，金光更是大盛，袖袍之间飞出一粒金光耀眼的珠子，向小白疾冲而来。

小白哼了一声，绿光一收，带着鬼厉飘了起来，直上青天，片刻之后，刚才脚下站立之处被轮回珠撞上，轰隆一声，整个地面被佛门大力打出了一个方圆两丈的大坑。

不想再纠缠下去，小白趁这个机会转身欲走，不料身形甫动，却只见蓝光耀眼，“咝咝咝”锐响瞬间充盈天地，铺天盖地而来，正是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到了。小白面色一寒，忽地伸出手去，直接插入万千剑芒之中，只听“铮”的一声清脆回响，陆雪琪剑芒消失，面有惊讶神色，天琊也回到了她的手上。

小白更不迟疑，抱着鬼厉身形忽如鬼魅一般，从半空消失，众人大吃一惊，片刻之后，有人看到白影如电，正向河对岸掠去，大声呼喊出来。

只见小白闪进了一间木屋之中。片刻之后，又从屋子窗口飞出，肩上除了鬼厉，还多了一个小小灰影，正是仍然呼呼大睡的猴子小灰……

待众人赶到时候，小白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正道众人纷纷恼怒喝骂，但多数人却暗自惊心，这九尾天狐修行如此高深，当真不可小觑。

此时此刻，七里峒中的战事，终于完全平静下来，残留下来的，只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还有无数苗人百姓痛楚的哭声。

远处，受伤的图麻骨族长正大声嘶喊着，领着一队人往山上奔去，显然是要去查看大巫师的伤势情况。而在山腰之上，早已有人将大巫师围住，叫喊声远远传来。

众人回到原处，只见周围热焰喧天，木头发出的劈啪声音此起彼伏，更不断有被烧坏的横梁大木颓然掉下，状况极为悲惨。

法相摇头叹息，面容满是慈悲，当先飞入火海，帮助那些苗人百姓救火。受他影响，焚香谷其他弟子也纷纷跟上。

李洵此刻方才觉得右手之上的痛楚稍退了些，看来只要运功抵挡，并无大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正在他犹豫是否也要跟上去一起救火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李师兄。”

李洵一怔，回头看去，只见陆雪琪天琊回鞘，握在手上，一身白衣在火光之下，兀自飘动。在她衣襟之上的那个血色手印，更是那么刺眼，而她，却似乎并无意遮掩。

此刻的她，面色一如往日般的冷漠，淡淡地望着李洵。

李洵不知怎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遂道：“什么事，陆师妹？”

陆雪琪沉默地望着李洵，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鬼厉右肩那个伤口，可是你用玉尺所伤？”

李洵嘴巴里忽然有些发干，片刻之后坦然道：“是。”

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片刻之间收紧，白皙肌肤之上，仿佛有淡青露出。只是她的脸色，依旧如雪一般冷漠，没有丝毫表情。

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李洵心头忽地腾起莫名怒气，大声道：“陆师妹，你是什么意思？”

陆雪琪的身子顿了一顿，周围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下，她白色身影仿佛也似要燃烧一般。

“好尺法！好厉害！”

冷冷的声音，从那个背着身子的人儿处，传了过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李洵忽地哑了。

陆雪琪向前走去，劈啪一声大响，一根巨大横梁带着炽热火焰，当头砸了下来。

李洵吃了一惊，但还不等他喊出来，陆雪琪一声轻啸，啸声中竟有几分悲愤。看她左手一挥，天琊神剑连鞘挥上，蓝光暴涨，轰隆声中，硬生生将这巨木击得粉碎，腾起无数火星，遮天蔽日，片刻后纷纷如雨落下，壮观之极，挡在她和李洵之间，将她的身影淹没无踪。

李洵望着那漫天缤纷火雨，一时竟是怔怔呆住，望得痴了。

※※※

夜色深深。

小白化身急速白光，在崇山峻岭间穿梭游走，远离七里峒。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在一座高山的山腰的僻静所在，停了下来。

她轻轻放下鬼厉，只见这个男子一身是血，有不少都流到手边，被闪烁着妖异红芒的噬血珠缓缓吸了进去。此刻看来，噬血珠似乎就像是附身在鬼厉身上的阴灵一般，不断蚕食着主人的精气。

小白叹了口气，伸手想从鬼厉手中拿下噬魂魔棒，不料鬼厉虽然昏迷，手里却还紧紧握着这个魔棒，仿佛只有这个东西，才是他惟一的倚靠。

小白扯了两下，居然无法从他手中拿下，摇了摇头，也就放弃了。

只是她目光随即落到自己手上，她右手的中指食指，原本白玉一般的指头，此刻慢慢变做了红色，隐隐还有几分颤抖。

小白笑了笑，低声道：“好一把天琊，当真名不虚传，果然是神兵……”

“扑通。”一个声音，突然从她旁边发出，小白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却是喝醉的小灰从她肩头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重伤的主人身边，嘴巴里啧啧两声，伸手抓了抓脑袋，居然又睡了过去。

小白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死猴子！”

“呼呼……”

“你那个笨蛋主人快死了！”

“呼呼……”

“……”小白无言，对猴子翻了翻白眼，一脚将猴子踹开了去，然后在鬼厉身边蹲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伤势，摇头叹息。

※※※

夜色凉如水，寒意渐入骨。

鬼厉幽幽地醒来时，脑海中掠过这般念头。

睁开眼睛，第一眼的，是满天星光。

南疆的夜空，此时此刻，再也没有火焰，没有喧嚣，终于露出了它原本安宁祥和的一面。天幕之上，无数繁星点缀其上，闪闪发亮。

或大或小，依稀如人的眼睛，许是有几分调皮，这般戏谑地望着人间。

剧烈的疼痛，从右肩迸发，随即全身上下，一片酸痛。即使坚强如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醒了。”平静中微微带着关心的声音，在身旁响了起来。

鬼厉转过头，看到了小白的容颜。

他支撑着坐了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白看了他一眼，道：“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鬼厉低头，只见右肩处的伤口被白色布带包扎了起来，其他小伤口处，也都看得出被处理过了。这里并无其他人，自然是自己昏迷时候，小白的功劳。

他低声道：“是你救了我吧，多谢了。”

小白耸了耸肩膀，道：“我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你的命硬，连我也想不到你居然还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

鬼厉哼了一声，脑海中回忆起在七里峒里决战的那一幕幕，忽地一阵心灰意懒，竟是呆在原地，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小白悠悠道：“说起来，还是七里峒里的苗人百姓最倒霉吧！家园被火烧了不说，族人更是死伤无数，就算是他们敬若神明的大巫师，我看也凶多吉少……”

鬼厉身子忽然一震。

“他怎么了？”鬼厉声音突然沙哑了一般。

小白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悠然道：“我记得那个老头和天上一个怪人斗法，最后力竭而败，身负重伤，而且连他们的圣器都……”

“他怎么样了，死了没有？”鬼厉霍地爬起，一下子打断了小白的话，而且很明显的对所谓苗人圣器根本就毫不在意。只是他才一站起，忽地面上痛楚之色显现，脚下一软，整个人摇晃起来，几乎就跌了下去。

小白刚要伸手去扶他，鬼厉却已经大口喘气勉强站稳身体，但他额角之上，已然冷汗淋淋。

小白慢慢把手收了回来，默默地望着他，道：“你这又是何苦？”

鬼厉喘息道：“大巫师他到底怎样了？”

小白道：“我带你走的时候，远远看见苗人簇拥着那个老头，具体生死如何，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鬼厉眼中掠过痛悔神色，一咬牙，转身就走，只是没走几步，忽地闷哼一声，右肩伤口处的白色布带已然红了，同时面容开始扭曲。

小白在他身后，淡淡道：“你还是休息一下吧！青云门的‘神剑御雷真诀’，哪里是这么容易消受得起。”

鬼厉只觉得体内经脉一片杂乱，气息乱窜，本身修行的青云门道法、天音寺“大梵般若”以及天书密法，全部乱成一团，自从他十年前叛出青云以来，在魔教内斗中厮杀无数，却属今日伤得最重。

陆雪琪的修行道行，当真是一日千里啊！

他心里微带苦涩地这般念了一句，却还是强自忍住身体发出的痛苦呻吟，慢慢地踏出了一步，向前走去。

“你不顾生死也要去见那个大巫师，是为了碧瑶吧？”小白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传来。

鬼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出了第二步。

小白在他身后，望着那个倔强身影，长出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你厉害，你厉害！”说着，缓缓跟了上去。只是片刻之后，她却突然道：“今晚与你交手的那个白衣女子，和碧瑶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一个？”

鬼厉身子一震，霍然回头，紧紧盯着小白，小白面不改色，在鬼厉甚至是带着一丝凶狠的目光下，依旧微笑地望着他。

鬼厉喘着粗气，慢慢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片刻之后，他缓缓的，却又似对着自己内心，低低地道：“这世上，只有碧瑶一人真心对我的！”

小白默然。

“为了她，我就是死了，又算什么？”鬼厉慢慢地说道，然后挪动着身体，向前走去。

天际，星光璀璨，洒落人间。

※※※

小白幽幽叹息一声，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向着原来休息的那个地方，大声叫道：“死猴子，我们走了！”

“呼呼……”

小白：“……”

第六章 追踪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七里峒中燃烧了一夜的烈火，终于渐渐平息。火焰燃烧之后，只留下残垣断壁和冒着青烟的焦黑木头而已。

法相等人道行虽高，但忙了一个晚上，身上不免也有几道焦痕，几个道行稍低的焚香谷弟子，脸上还染了些黑乎乎的灰烬。

只是，当他们重新站定，那些普通苗人望向这些外族人的眼神，却都是满含敌意，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帮助而对他们有什么好感。

法相苦笑一声，心里虽然觉得冤枉，但也无法解释什么，正想回头对其他人说些什么，忽地身后焚香谷众人一阵骚动。

法相怔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上官策从天而降，落到地上，缓缓走了过来。

昨晚第一个飞走，隔了一夜却是最后一个到达的这位焚香谷前辈，顿时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嘿嘿！”一声冷笑，却是发出焚香谷吕顺的口中，“师兄，你来得可真早啊！”

上官策面无表情，但双眉紧皱，隐约可以看出心事重重。他也懒得去理吕顺，走到近处向周围看了看，微微摇头，叹息一声，对李洵道：“这里的事差不多了，你带着师弟们先回焚香谷吧！”

李洵心里其实也是一肚子怒气疑问，有心要好好问问这位师叔到底昨晚去了哪儿，否则若是有上官策这个大高手在，对付鬼厉必定容易得多，也就不会惹出那么多的麻烦。

只是想归想，他终究还是不敢得罪焚香谷中权势地位仅次于谷主云易岚的上官策，当下答应一声，低声道：“是。”

吕顺站在一旁大怒，向上官策道：“你什么意思，昨晚一个人跑得没影了，今天一来就发号施令吗？”

上官策淡淡道：“我昨晚遇到一点意外，回谷之后，再与你细说。”

吕顺脸色一变，还待要说些什么，上官策显然很不耐烦，微怒道：“老四，回去再说！”

上官策一张脸上不怒而威，被他这么一喝，吕顺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李洵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对上官策道：“师叔，我们回去以后，那九尾天狐……”

上官策摇了摇头，道：“九尾天狐之事不急，我们回去再说。”

李洵不敢再说，点头应诺，带着众人离去，临走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远处和法相站在一起的陆雪琪。

那个白衣女子一脸冷漠，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李洵心里长叹一声，如翻了五味瓶般，说不出来的感觉，慢慢去了。吕顺虽然也不大情愿，却也跟了上去。

上官策叹了口气，转了过来，对法相和陆雪琪拱手道：“二位大力相助鄙谷，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法相与陆雪琪不敢失礼，一起回礼，法相微笑道：“上官师叔太客气了，青云、天音和焚香谷，本为正道一家，仗义相助，更是分内之事。倒是看师叔气色似有不佳，不知昨晚可有什么事吗？”

说着，他抬眼向上官策望去，嘴角露出和蔼笑容，说不出的慈祥平和，正是佛门高僧的模样。

上官策心里哼了一声，但脸上却露出感激笑容，道：“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老夫遇到几个小毛贼，浪费了一点时间，如此而已。不过此间事情既然大致已好，鄙谷实在不敢再劳烦二位大驾，请两位回山吧！日后若有机会，老夫一定和谷主云师兄一起登山门拜访。”

法相和陆雪琪对望了一眼，他二人都是心思玲珑人物，如何会相信上官策遇到几个小毛贼的鬼话。这世上能够打劫上官策的山贼毛贼，只怕还未出生呢！只是纵然知道上官策有推脱之意，但终究不能直接当面揭破，二人只得行了一礼，点头答应。

上官策又说了一些客套话，这才起身离开。

望着他远去消失在云端的身影，陆雪琪忽然道：“他好重的心思。”

法相微微一笑，道：“是啊！也不知道上官师叔他昨晚究竟干什么了……”话说了一半，他却突然停了下来，陆雪琪脸上除了冷漠还是冷漠，没有一点微笑感觉，乍看上去，这白衣女子凝望远方，明眸之中眼光复杂朦胧，她的心思，却是比上官策看去还要更重了几分。

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法相低声颂佛，什么话都没有说了。

※※※

山头。

小白扶着鬼厉，向着七里峒中望着，看着最后的那两道外族身影，也向天空飞去，渐渐消失。

“他们走了。”小白笑了笑，道。

鬼厉默默收回了凝望云端的目光，沉默片刻，道：“我们下去吧！”

小白点了点头，但看了看鬼厉身子，柔声道：“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下吧！你的伤口又流了这么多的血。”

鬼厉摇了摇头，道：“我身体不要紧，找大巫师重要。”

说罢，他第一个站了起来。

“吱吱，吱吱。”熟悉的尖叫声音在旁边响起，一道灰影从旁边跳了出来，两三下跳上鬼厉肩头，虽然身影动作似乎还有些生涩不稳，但终于从酒醉之中醒来的猴子显然精神很好，心情大佳，咧嘴直笑。

小白也站了起来，走到鬼厉身旁，没好气地瞪了小灰一眼，道：“笑什么笑，昨晚你这个笨蛋主人都快死了知道吗？”

“咝！”

一声低怒咆哮，却是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龇牙咧嘴做愤怒凶恶状，露出尖牙，四处张望，两只猴掌握成拳头，上下挥动，一副找人单挑的模样。

小白哼了一声，道：“别装了你，马后炮！”

猴子小灰眼珠向上，冲小白翻了个白眼，“吱吱”叫了两声，缩回身子，拉住鬼厉衣襟，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只是黏住主人。

鬼厉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也没说什么，继续向山下走去，小灰转过头来，大是得意，对小白吐舌头做鬼脸。

小白苦笑，摇头叹息，跟了上去，嘴里低声咕哝道：“这年头，连猴子都这么有性格……”

※※※

他们走到七里峒中，再次相遇的苗人，个个眼中都是愤恨之意，其中有一些人昨晚看到鬼厉浴血狂魔一般的模样，面上更是露出惊恐神色。

小白看鬼厉走得辛苦，紧走几步上前扶住了他，在鬼厉刚想挣脱的时候，低声道：“只怕这些苗人不会让我们去见大巫师了。”

鬼厉被小白搀扶，很是不习惯，正欲挣脱独自行走，却听到小白如此一说，不由得怔了一下，道：“怎么？”

小白向前头望了一眼，鬼厉顺着她眼神看去，他俩正向苗族祭坛所在的那座山上走去，但山下此刻却聚集了数十个苗人壮汉，守住了通往山上的惟一通道。而当他们看到这两个外族人走过来的时候，几乎是人人如临大敌，有的战士已经将刀枪拿起，对着鬼厉和小白了。

鬼厉默然，但脚步却依旧没停，继续向人群走去，小白在他身边，向他瞄了一眼，道：“如果他们不让我们上去，怎么办？”

鬼厉没有说话。

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此刻正东张西望，神色间大是惊讶，显然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才睡了一个晚上，这里就变得天翻地覆了。

他们走到近处，果然不出小白所料，所有的苗人战士无一后退避让，个个眼有敌意，聚集在往山腰祭坛的道上，兵刃纷纷出鞘，对着鬼厉二人。

鬼厉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只是此时此刻，他终究知道不是可以硬来的时候，对付这些苗人战士还好说，一旦伤了苗人，就算大巫师安然无恙，只怕也不能为自己医治碧瑶了。

他深深呼吸，低声下气道：“我们想求见大巫师。”

不知道是听不懂他的话还是根本就不打算理会，苗人战士们连脸色都没有变化一下。此刻连小白也皱了皱眉头，大感棘手。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群背后，忽地传来苗人族长图麻骨的声音：“大巫师重伤在身，不能见客，你们还是请回吧！”

人群让开一条路，图麻骨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看他脸色冰冷，身上衣服兀自还带有血迹，显然昨晚过得也不轻松。此刻他对着鬼厉小白的神情，已然与昨天大相迳庭了。

鬼厉沉默了一下，道：“大巫师他没事吧？”

图麻骨冷笑一声，道：“托二位的福，他老人家还没死。”

鬼厉松了一口气，但小白却有点听不下去了，淡淡道：“大巫师受伤，可与我们二人没有干系，族长你就算恼怒，也不能迁怒到我们头上。”

图麻骨从昨晚开始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之所以还跟这两个外族人说话，无非也是看在他们昨晚没有杀害苗人，鬼厉还救了一个小孩的缘故。但此刻听小白这般冷言冷语说了一句，登时火气腾了上来，双眉一竖就要发火。

忽地，人群背后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却是一个年轻巫师模样的苗人从山上跑了下来，打量了几眼鬼厉他们，随即附耳到图麻骨耳边说了几句话。

图麻骨显然怔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用苗语低声问了一遍，那年轻巫师肯定地点了点头。

图麻骨长叹一声，转过身来，道：“大巫师要见你们，你们跟着这位巫师上去吧！”

鬼厉与小白都是一怔，小白皱眉想着大巫师怎会知道自己到了山下，鬼厉却是心中一阵欢喜，大巫师既然肯见自己，只怕多半也愿意医治碧瑶。

他们跟着这个年轻巫师，穿过人群，向山上走去，苗人们的眼光中都透出不解和愤怒神色，但大巫师显然余威尚在，在场中人并无一人出来阻挡。倒是他们走了不久，就有苗人向图麻骨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随即许多苗人纷纷附和，想是众人不愿看到邪恶的外族人再进祭坛。

图麻骨大声呵斥了几句，同时向山腰祭坛方向看了看，众苗人的声音这才渐渐小了下来。

鬼厉与小白跟着前面带路的那个巫师，走上了祭坛前面的那个平台，二人几乎同时注意到，在平台的前端，原本用巨大岩石砌成的地面，龟裂成无数细缝，从昨晚大巫师站立之处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而在最中心处的岩石，更是成了粉碎之状。

二人对望了一眼，小白神情没什么变化，鬼厉心中却微微震动。

南疆这一带地处边陲，向来不入中土修真门派的法眼，不止正派看不起这里，连魔教之中也多有鄙视。只是此次亲眼所见，南疆巫术之诡异莫测，实是不可小觑。

“呼呼碌碌……”前头的巫师在用古怪生僻的苗语催促了，鬼厉和小白返身走了过去。

祭坛深深，像是无尽的隧道，将他们的身影吞了进去。

※※※

远离南疆苗族聚居七里峒以南，那一片高耸险峻、连绵起伏的山脉，就是南疆人闻之变色的十万大山。

这里，终年都不见阳光，乌云萦绕，黑风呼啸。偶尔有胆大猎人在灾荒年头入山打猎，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而在南疆五族之中，从许久之前就有祖先传下的警戒，绝不许进入那片邪恶的山脉，因为那里有南疆所有族人都为之恐惧的魔王，和他手下那些恐怖的蛮族人。

多少年来，这份共同的戒令代代相传，一直在南疆五族中流传下来，随着时光飞逝，被黑云笼罩的十万大山里，更增添了几分神秘。

而通往那片恐怖神秘世界的惟一通道，此刻依然安静地存在于那个山脚之下，阴森森的洞穴之中，不时传出怪异的尖叫声，让人听了牙根发酸，身体发冷。在南疆的传说中，那就是神秘恐怖的魔王所发出的愤怒咆哮。

一身黑衣的巫妖，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这个洞穴之旁，尽管此刻已经天亮，但在他的周围，却仿佛还笼罩着黑暗一般。

在他的身后，缓缓出现一头巨兽，四足踏地，突出的利爪极其锋利。背腰弓起，长而粗壮的脖子上，是一个巨大头颅，乍一看似乎是中土传说中的神龙，细看之后却发觉还有区别，巨兽血盆大口，牙齿极其尖利，一双眼睛中更不时放射出凶光，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似欲择人而噬。

巫妖在这头巨兽身前，几乎只有它的三分之一高。但不知怎么，这头恶龙却对这个黑衣人恭敬之极。

巫妖似乎也和他身边这头恶龙一般，保持着十分警惕，此刻也正向四周细细查看，在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他才转头对那恶龙点了点头，道：“回去吧！”

恶龙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响，大概算是答应了，但这声音听来简直就如咆哮一般，震耳欲聋。

巫妖显然早就习惯了恶龙的反应，片刻之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石洞之中，融入了黑暗里。

而恶龙身躯太过庞大，显然无法钻进石洞，看它模样，似乎正要有所动作，忽地身体动作一窒，突然停了下来。

巨大却低沉的咆哮声中，凶恶的恶龙缓缓转了过来。似乎有什么动静突然惊动了敏感的恶龙，此刻的它一副凶恶模样，再度向四周望去，同时嘴巴上方的鼻子不停伸缩，显然嗅觉灵敏，正向空气中闻嗅着什么。

只是周围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恶龙闻了一阵之后，也没有什么发现。

恶龙似乎有些迷惑，但过了许久之后，它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再次转过身子，低声吼叫，四足用力，轰然巨响声中，这只巨兽竟然直接是往高耸险峻的山脉上面冲了上去。

它身影矫健，巨足飞奔，脚上利爪深深抓入山上岩石土壤之中，如钢钉一般深深钉入，稳定身子。只见它在山梁上奔跑如飞，转眼之间就冲上了很高的山峰，渐渐消失在一片乌云之中。

而在那个阴森森的洞穴原地，许久之后，远处一丛花草背后，忽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吁声，似乎紧张了半晌，这才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金瓶儿鹅黄色的身影，从花草丛中飘了出来，落在那个黑暗洞穴之外。她面对着那个黑暗洞穴，脸上渐渐浮现出沉思表情，半晌之后，似乎做出了决定，牙关一咬，身影晃动，也飘进了那个洞穴，向着那个神秘世界，悄悄潜入。

第七章 传说

七里峒，苗人祭坛。

昨晚的一场大战，似乎并未影响到这里寂静的气氛，在那个年轻巫师的带领下，鬼厉和小白默然无声地走在祭坛之中。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此刻似乎也安静了许多，仿佛这周围沉穆的气氛，让它也老实下来。

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祭坛深处那个石屋之前，年轻的巫师微微点头，也不与他们说什么话，转身就走，片刻之后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周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鬼厉与小白对望了一眼，鬼厉淡淡道：“我们进去吧！”

小白点头答应，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这个屋子中依然很是昏暗，前方深处依然燃烧着一堆火焰，火焰前头，依然还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这一个熟悉的场面里，恍惚间，昨晚的事情仿佛不真实起来，也许只是一场梦吧……

一阵轻微的咳嗽，在那个老人身上响起，火光照耀下的他的背影，剧烈地颤抖，打碎了这里的寂静，让人们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你们来了，”大巫师在咳嗽停止之后，用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慢慢地道，“过来吧！”

鬼厉和小白走到他的身后，安静地坐下，在这个瘦弱的老人面前，两人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感觉。

大巫师似乎轻轻叹息一声，道：“刚才我的那些族人对你们无礼了，不要见怪。”

鬼厉微微点头，道：“不敢。”

大巫师又咳嗽了两声，却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了。鬼厉与小白只得耐心等待，不料这一等，就是半天，那个大巫师居然像是睡着一般，一动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

鬼厉心中越来越是焦急，一来不知道这个大巫师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二来昨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让他几乎痛悔一生，若是万一因为自己而误了碧瑶，真是百死不赎了。

此刻等待良久，见大巫师似乎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样子，旁边小白还有耐心，一点也不着急，小灰却已经老大不耐烦。猴性贪玩，此刻早受不了这里肃穆的气氛，东抓一把，西溜一下，悄悄从鬼厉身上滑了下来。

鬼厉心中焦灼，委实不愿再耽搁下去，当下开口道：“前辈，我向您请求的那件……”

一个“事”字还未出口，大巫师忽然插口截道：“年轻人，我来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鬼厉一怔，向旁边小白看了一眼，却见她也是皱了一下眉头，眼中大是迷惑，显然也不知道这老家伙在想什么。

只是此刻毕竟有求于人，鬼厉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忍住了心里迫不及待的焦灼，耐着性子道：“前辈，您请说吧！”

大巫师带着沙哑的声音，在这个黑暗的祭坛深处，幽幽地响起了，仿佛过了千百年的时光，在此刻又悄悄回转……

“我们南疆地处神州浩土的南方，从来不及中土繁华，但却自有独特渊源……”

鬼厉默默点头，南疆这里的独特风俗，的确与中土不同。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南疆这里，一共有五族并立，一同住在这片土地之上。但实际上，在许久许久之前，苗、黎、壮、土、高山五族，其实乃是同一支古族，名叫‘巫族’的。”

鬼厉与小白都是一怔，这些事情不要说是鬼厉从未听说过，就是小白都没有印象。

大巫师的背影，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折射得微微扭曲，倒映在地面之上，在他的声音里，同时还夹着火焰中木柴迸裂的“劈啪”声音，幽幽的，带着过往时光的沧桑。

“族中传说，上古时候，古巫族经营南疆边陲，势力强大，族中代出巫力高深的异人，其中更以每一代侍奉巫神的巫女娘娘，巫法最为强大。”

“所谓巫女娘娘，就是从古巫族之中每代选出一位天赋灵力至高的处女，在祭坛之中侍奉巫神，钻研巫法，并统领全部巫族族人。这种日子，一直过了许多年，许多年……”

鬼厉与小白都微微抬头，他们俱是聪明人物，此刻都知道大巫师说的关键之处，就要出来了。而此刻的小灰，却不知道悄悄摸到哪里去了。

“但是，就在古巫族第十一代巫女娘娘继位的第三年，南疆边陲的十万大山之中，突然发生了异变。”大巫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他的声调，却悄悄高了起来，仿佛他内心隐约的激动，正慢慢流露出来。

“在十万大山之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号称‘兽神’的怪物，没有人知道那个怪物的来历，好像他就是这样凭空出现在险峻凶恶的十万大山中一般。“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怪物的存在，但渐渐地，巫族的先人们感觉到了异变。十万大山连绵起伏的山脉虽然险峻，但森林茂盛，动物繁多，巫族中高明的猎手一直都可以进入打猎。但从那个时候开始，十万大山之中，突然诞生了恶毒的瘴气，人吸入一口，即全身溃烂而死。更诡异的是，原本正常的野兽，竟也纷纷发生了怪异的变化，有些变作兽头人形的怪物，凶残之极，见人就杀，死而分尸而食，令人毛骨悚然，巫族之中，一时人心惶惶。”

鬼厉与小白不由得又互相看了一眼，大巫师所说种种，果然大是诡异，闻所未闻。

大巫师停顿了一会，仿佛也沉浸在那段湮没在古远历史之中的往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继续道：“那时，巫女娘娘召集了族中众巫师领袖商议，最后派遣了由三位巫师带领一队精悍战士的队伍，前去十万大山里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让山中突生毒瘴，动物异变。但就在这支队伍进山之后的第十天，竟然只有领头的巫力最高强的一位巫师逃了回来，而且全身溃烂，在巫女娘娘全力救治下依然无效，最后只是在弥留之际，说出了‘兽妖’二字，就这般死去了！”

“兽妖……”鬼厉和小白，都在心中缓缓念了一句。

“从这个时候开始，巫族先人们终于知道，十万大山之中出了一个怪物。后来多方查探，在付出许多勇士性命之后，才渐渐知道这个怪物乃是突然出现在十万大山之中，有着不可思议的诡异奇能，在他妖法之下，原本森林茂盛的山脉变作了荒山，清澈的河流满是毒液，到处都是剧毒的瘴气。而森林中原来的各种动物，也被他用妖法变作怪物，变成了种种如熊人、虎人、豹人、狼人等妖物，凶残食人，可怖之极……”

鬼厉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截道：“其中可有一种鱼人？”

大巫师背影一震，沉默片刻，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缓缓点头，道：“不错，族中传说十万大山里那些凶残蛮族，的确有这么一支鱼人。怎么，难道你……”

鬼厉沉吟片刻，终于还是道：“不错，我曾经在西方大沼泽中见过这么一个鱼头人身的怪物。”

大巫师的身躯大震，终于忍耐不住，霍地转过头来，火光照着他的皱纹，仿佛岁月刻下的深深年轮，而他的声音，此刻竟已是嘶哑：“你、你竟然真的看到了这些怪物？”

鬼厉沉默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大巫师的脸色刷的白了，喃喃地道：“出现了，终于出现了，天意啊！天意啊……但他们为什么会在西方出现呢？十万大山的入口，不是有修道的焚香谷守着嘛……”

他苍老的脸庞上，时而恐惧，时而迷惑，表情变化不停，竟然像是出神了。

鬼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大巫师身子一震，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看了看鬼厉，神情渐渐镇定下来，随即再一次转过头去，面对火焰。

“我，还是继续说吧！反正若是天意，我们凡人也是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中，仿佛又多了一分苍凉：“在知道了兽妖这个怪物之后，巫族的人就再也没有过上一天的安稳日子，而且随着时日渐深，那个兽妖手下的种种怪物，竟然开始渐渐到十万大山之外来了。就这样，各地不断地传出族人被害的消息，而且人数越来越多，实在是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到了最后，普通的巫族百姓甚至开始抛弃家园，不顾一切地向北方迁移，眼看再这么下去，整个巫族就要毁了。”

“那一代的巫女娘娘，本来是想再多打听一些这个怪物的消息，然后再商议如何除去这个妖物的。但那时巫族之中群情激愤，情势也实在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她终于决定要召集全巫族中所有的巫师和勇士，一起前去讨伐这个盖世妖物，与他决一死战，来拯救巫族。”

“不料，就在巫女娘娘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天晚上，兽妖竟然率领他的无数妖魔手下，从十万大山之中突然杀出，直接杀向古巫族祭坛所在之地。巫族祭坛，乃是巫族族人祭祀巫神的场所，向来是族中命脉，神圣不可侵犯。那个晚上，巫族中人，不管男人女子，甚至大一点的孩童，全部都冲上战场，与那些凶恶妖魔死战！”

大巫师的声音，说到这里，轻轻停了下来，而鬼厉和小白，却各自屏住了呼吸。远古时候的那一场血腥厮杀，仿佛就在这片黑暗中，在大巫师苍凉沧桑的话语里，再一次地，悄悄浮现。

“那一场恶战，绝非我们可以想像，我苗族先人们代代流传下来的，也只不过是描绘那一场战争的只鳞片爪而已。总而言之，在鲜血染红了脚下所踏的土地之后，在无数巫族战士用身体与妖魔同归于尽之后，兽妖却终于还是带着一些妖魔，冲进了巫女娘娘最后把守的巫神祭坛。而在祭坛外边，依然还在厮杀着……”

“只是，伟大的巫神此刻终于开始护佑他的子民，而那一代的巫女娘娘，更是历代之中公认的巫法最强之人。在惊天动地的一场斗法之后，兽妖和他那几个强悍的手下妖魔终于被巫女娘娘以祭坛之中上古巫神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所困……”

“什么？”鬼厉和小白突然同时失声道。

大巫师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道：“八凶玄火法阵，怎么了？”

鬼厉与小白对望一眼，沉默片刻，道：“这名字颇为古怪。”

大巫师叹了口气，道：“这法阵乃是上古巫神传下，用万火之精的异宝‘玄火鉴’发动，威力至强，当年就算是妖法通天的兽妖，也被这法阵生生困在其中。巫族百姓士气大震，而那那些妖物则军心大乱，终于被渐渐击退。”

“只是虽然八凶玄火法阵法力无边，但兽妖妖力委实非同小可，竟然能在那八荒火龙的日夜焚烧之下，虽然重伤在身，但依然活了下来，与巫女娘娘对峙不歇。当时整个祭坛之中，因为这法阵本身法力太强，其他族中巫师俱无法靠近帮忙，只有巫女娘娘一个人以本身巫力独自支撑这偌大法阵，就这般三日三夜之后，在全巫族百姓几乎都要为之疯狂的时候，那兽妖竟破阵而出了。”

“不过兽妖虽然逃出，但已然被这法阵烧奄奄一息，再也不敢多待片刻，直接飞回了十万大山中的老巢。而当众人冲到祭坛之中时，巫女娘娘也已经筋疲力尽，累得几乎油尽灯枯了。只是那巫女娘娘，实在是令人崇仰的人物，只不过休息一日，元气大伤的她却决定独自一人进入十万大山，要将那兽妖除去。因为若是等那兽妖回复过来，只怕巫族的末日就真正到了。”

小白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位巫女娘娘，当真乃是女中豪杰，菩萨心肠，如此舍己为人！”

大巫师淡淡道：“我们南疆这里，不信菩萨的。”

小白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巫师继续道：“当时巫族族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同意巫女娘娘的做法，谁都知道，她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巫女娘娘心志坚定，终于还是去了，只是随行的，还有七位巫族之中最勇敢的战士。他们一行八人，就这般进入了凶恶之极的十万大山。”

“他们一路之上，披荆斩棘，不知斩杀了多少怪物，终于在第六日来到了兽妖居住的古洞之前。巫女娘娘此时此刻，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她让其他七人，都在洞外等候，只她一人进入古洞之中。七位勇士自然不肯，但巫女娘娘意志坚定之极，而且直言他们进去也于事无补，反而还会拖累于她，最后，七位勇士也只得答应下来。”

“巫女娘娘进入古洞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七位勇士在古洞之外等候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有两人忍耐不住，要冲进古洞寻找巫女娘娘，但其他五人却认为应当继续等候，听从巫女娘娘的命令。七位勇士之间，就这样自己争吵起来，最后，那两位勇士还是进了古洞，但从此再没有任何消息。”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五天，就在剩下的五位勇士也渐渐失去信心的时候，巫女娘娘竟然奇迹般的从古洞之中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那个时候的娘娘，整个人已经完全失血了一般，脸色白吓人。但五位勇士大喜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巫女娘娘将五位勇士召到身边，给了每一个人一件闪闪发光，充盈着诡异巫力的器物，并对他们说这五件圣器，就是她除去兽妖之后，用他的身体炼化而成。但兽妖乃是得天地间至凶戾气所化的盖世妖物，身体虽灭，魂魄不散。”

“五位勇士大惊失色，巫女娘娘又道，只要这五件圣器不回到这个古洞之中，兽妖就永远不能复生！说完之后，她身体连连颤抖，忽地七窍都流出血来。五位勇士大惊，巫女娘娘用尽最后力气，叮嘱他们，要巫族上下，永远守护这五件圣器，绝不能让兽妖复生，否则，就是巫族和世间末日。而她自己，就要永生守在这古洞之外，用自己的魂魄镇住一切妖孽，将他们锁在古洞之中。勉强说完这些之后，巫女娘娘再也支撑不住，就此站立而逝，而片刻之后，她的身体竟然面向古洞深处，化作了石像！”

大巫师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了。

火光中，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奇怪，说不出的一股神情，许久，小白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一位娘娘啊！不过大巫师你说这个故事给我们听，却又是为了什么？”

大巫师的背影，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一样，分外苍凉。他并没有回答小白的问题，反而自顾自的，又说了下去：“五位勇士痛哭悲伤之后，回到了巫族之中，虽然巫女娘娘不幸而死，但兽妖这个巫族前所未有的大敌，却终于还是被镇压在了那个古洞之中，巫族百姓悲伤之余，却也有几分欢喜庆幸。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因为除妖归来而声望高涨的五位勇士，却因为争夺巫族之中领袖位置，而彼此内斗起来。”

“最可惜的就是，巫族中每一代的巫女娘娘都是上一代巫女娘娘指定的，而这一代的娘娘却没有留下任何指令，而五位勇士在那个时候，也全部都忘了问这个问题。就这样，一向繁荣强盛的巫族在五位勇士的争吵之下逐渐分裂，而百姓也各自拥护他们其中一人，最后，就这样渐渐分裂成如今南疆的苗、黎、壮、土、高山五族，而那五件关键的圣器，也由五族各自掌管。”

在这个古老却惊心动魄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鬼厉深深吸气，望着大巫师的背影，缓缓道：“前辈，你说了这么多的话，莫非是要我帮忙把苗族的圣器找回来？”

第八章 诡林

大巫师沉默了片刻，道：“是的。”

鬼厉沉默了下来。

大巫师慢慢道：“这圣器关系到南疆无数百姓的生死，我只希望你能帮我们南疆百姓一把。”

鬼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道：“南疆五族，人口无数，你何必求助一个外人？”

大巫师摇头，声音苍凉，道：“五族自从分裂之后，巫法日渐衰微，如今更是已经找不到一个像样的人才，能够担当这个使命了。你求我为你那位朋友招魂之事，我答应你了，只是你说的情况，与过往南疆这里的情况并不一样，我也没有把握，不过我尽力就是，明日一早，我就陪你们前往中土吧！”

鬼厉与小白都是一怔，没想到大巫师心情如此急迫。鬼厉为了碧瑶，连死都不怕，如何会在乎冒险去抢夺什么传说中的圣器？只是他心中虽然欢喜，却还看得出大巫师身负重伤，当下道：“前辈，你昨晚斗法……不要先休息几日吗？”

大巫师低低叹息一声，道：“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在那之前，就为你尽一次力吧，只希望你能看在我这个垂死老人的分上，为南疆无数百姓，伸一把手。”

鬼厉默然，其实他又何尝看不出大巫师身体虚弱，但却也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而在一旁的小白却忽然道：“大巫师，你刚才说过，一定要五件圣器一起回到古洞之中，那个兽妖才能复活，是吗？”

大巫师点头道：“不错。”

小白道：“既然如此，就算苗族之中丢失了一件圣器，还有其他四件，你也不用太过着急……”

“两件，是两件！”大巫师突然插口道，说完之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又从他的口中发出。

小白怔了一下，道：“什么？”

大巫师待咳嗽好不容易平歇下来，叹了口气，道：“我族圣器黑杖之上，还镶有另外一件圣器骨玉，那是两百年前，我们苗族从黎族手中抢夺过来的。”

小白口中“啊”了一声，面色有些古怪，就没有说话了。

大巫师沉默片刻，道：“其实，在两百年前，我们已经发觉到事情不对，从暗中得到的消息，壮、土、高山这三族的圣器，竟然在这几百年间，突然莫名其妙地陆续丢失，当时只有我们苗族和黎族还有圣器在手。当时来说，五族之中，只有我们苗族祭坛里的巫法还尚有一点威力，所以就从黎族手中抢过了圣器骨玉，保管在我们祭坛之中，以期万全，不料到了最后，还是……”

鬼厉与小白都没有说话，抢人圣物这种事情，毕竟不是很光彩的。

大巫师自也知道这个，也不愿在这上面多说，当下转头看向鬼厉，道：“所以如今的情势，实在已经是非常危急，五件圣器全部丢失，说不定就是那个兽妖搞的鬼。而且昨晚那个黎族妖人所用的法术，也根本就是以前兽妖的黑火妖术，我、我、我实在是担心……”话音未落，他已然咳嗽起来，将声音撕扯地声嘶力竭。

鬼厉深深呼吸，慢慢道：“我答应你了。”

大巫师大喜，连连点头，道：“多、多谢你了。”

小白坐在一旁，忽然道：“大巫师，当年那位巫女娘娘叫做什么名字，我实在是很佩服她！”

大巫师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慢慢坐直身子，脸上也浮现出崇敬神情，缓缓道：“那位娘娘，名叫‘玲珑’！”

※※※

不见天日的昏暗，彼此纠缠的高大黑色树木，森林中随处可见的人兽残骨，还有那森森白骨间闪动的磷光，这些，就是如今金瓶儿所面对的一切。

自从她追踪巫妖，进入十万大山这个神秘阴森的世界，在跋涉过两重险峻山脉之后，进入到了一片广大的黑森林中，而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场景。

这是她在黑森林中的第三天了。

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像是凝固一般静止不动，金瓶儿妩媚的脸上，不禁也有些焦灼。她走动一步，脚下却发出一声轻响，向下看去，一个白森森的人类骷髅头骨，在地面上滚动到一旁，也不知道他究竟死在这里多少岁月了？

金瓶儿叹了口气，用脚轻拨，将骷髅扫在一边。

尽管在进入十万大山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但金瓶儿仍然没有料到这里竟是如此的诡异和险恶。到处都是剧毒的瘴气，稍不小心就可能死于非命。一路之上，她着实遇到了不少闻所未闻的怪兽，说是怪兽，其实也不妥当，这些东西多半像是从某些种猛兽变异过来的，诸如虎豹合身、猪熊一体等等，但看着又不似以前见到的鱼人那种较为聪明的异族。

不过这些怪兽虽然凶恶，也只是相对常人而言，对出身魔教合欢派的金瓶儿来说，还不难对付，所以一路上她还算轻松，只是这里无处不在的毒物瘴气，却令她每日里提心吊胆，一刻都不敢放松。

而她远远追踪的巫妖，看来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追踪他前来十万大山之中，所以到现在为止，金瓶儿还没有把他跟丢，只是巫妖身边那条恶龙，却实在令金瓶儿头疼。无论她如何隐匿身形，但稍一接近巫妖，那感觉敏锐之极的恶龙几乎都会有警惕之意，几番下来，金瓶儿便再也不敢接近巫妖了。

如今，金瓶儿凭借着合欢派中秘传的追踪之术，远远追着巫妖，而自从他们先后进入黑森林中之后，三日间巫妖竟然从来也没有休息过，一直以同样的速度在林中穿梭行进着。

金瓶儿道行颇深，三日不休对她来说，也还撑得住，但无论如何也会感觉稍有困倦，而前方那个巫妖却一直以这般相同速度行走着。

黑森林中闪烁的磷火，像是黑暗中明灭不定的幽光，又似冥冥中沉默的眼眸，注视着这个闯入的女子。

忽地，黑暗中一声咆哮，一只猪头熊身的怪兽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扑向金瓶儿，金瓶儿眉头一皱，身体飞起，素手在半空刷地挥下，一道灿烂紫芒在黑暗中一闪再闪。

紫芒刃！

怪兽冲过金瓶儿刚才站立的地方，又冲出好几步远，忽地发出一声怪异长嚎，整个身子同时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砰”的一声，鲜血四溅，这只怪兽从身子中间分为两片，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之后，就此静止不动。

流出的鲜血，在黑森林里磷火微光的照耀下，渐渐渗入土地。

还不等金瓶儿落下地来，前方黑暗之中，忽地爆发出无数野兽嘶吼，瞬间原本的平静被打破，如百兽啸天，黑暗中此起彼伏，片刻间从那些闪烁的磷火背后，逐渐出现了一双双、一对对或大或小的闪动着凶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金瓶儿深深呼吸，脸色似也白了几分。

随着一声长长嚎叫，突然如巨川轰然而下，奔腾的脚步刺破黑暗的寂静呼啸而来，逐渐蔓延，将金瓶儿包围在中间。

“吼……”

那一个瞬间，无数的怪兽从黑暗中冲出，扑向那个单薄的身体。

金瓶儿身影飘动，在铺天盖地而来的兽群中左躲右闪，同时手间紫芒闪烁，每一次的挥舞，都有怪兽嚎叫着死去。只是这突然而来的兽群怪兽实在太多，片刻之间就将偌大一点地方挤得水泄不通，金瓶儿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到了最后，她已经是在各种奇异野兽的背上飞舞腾挪。

不过一会工夫，死在金瓶儿紫芒刃下的怪兽已经超过了二十头，但金瓶儿脚下裤腿，也被怪兽撕裂了几道口子出来。而远方黑暗中，似乎还有无穷无尽的怪兽正涌出来，真不知道这个黑森林中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的怪兽。

金瓶儿一抿嘴，知道不能与这些凶物纠缠，右足伸下在一只虎头豹身的怪兽背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向上飞去。

本来按金瓶儿的意思，是不愿意飞出黑森林之上的，一来如此不免暴露目标，而且森林上方似乎还有毒瘴的存在；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就是飞离黑森林后，再要追踪前方的巫妖，不免难上加难。

只是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身子直直飞起，地面上那些怪兽虽然凶恶，但看来还没有会飞天的，无数怪兽挤在地面咆哮怒吼，狰狞之极，委实可怖。

就在金瓶儿将要飞到高大树木顶端的时候，忽地一声异响，原本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黑色树木，突然全部活过来了一般，黑影幢幢间，无数道黑色阴影从上往下直扑下来，其间更夹杂着浓重腥气，只怕还有剧毒。

金瓶儿虽惊不乱，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为之一顿，紫芒闪处，在头顶登时出现了一片紫色光环，片刻之后，那些黑色阴影凌空打下，碰到这紫色光芒，只听迸裂之声不绝于耳，瞬间有十几道黑影碎裂开去，四散分飞，远远看着，正是黑色的树枝，半空之中飞溅的还有腥臭之极的黑汁。

金瓶儿虽然将这从天而降的怪树挡了一挡，但身子却仍是被打了下去，地面无数怪兽登时兴奋起来，纷纷咆哮嘶吼，有不少更是奋力跳了起来，向金瓶儿落下的身子扑去。

金瓶儿脸色苍白，素手连挥，紫芒大盛，刹那间从头顶移到身下，在她身子落地之前，令人毛骨悚然的“咄咄”声音已经不住响起，紫芒范围之内，十几头怪兽躯体轰然而碎，鲜血四溅，连金瓶儿身上也染红了一大片。

只是这血腥气味，却仿佛更刺激了周围那些怪兽，转眼间就有无数其他怪兽又扑了上来。金瓶儿额头已然见汗，更不迟疑，紫芒刃挥舞间挡住一批怪兽，身子用力飘起，全力向前方冲去。

此时此刻，金瓶儿处境实是险到了极点，下有无数凶恶猛兽追击，上有无穷无尽的怪树拦截，她上下不得，只得全力在树林中间向前飞去。

黑森林中，此刻早已到处都是怪物的嘶吼声音，远远回荡，黑风呼啸，一派人间地狱。

躲开了跳到半空扑来的野兽利爪，金瓶儿一刀将整整一株挡住去路的黑树从中砍断，从中飞过。而前方出现的，竟是更多的怪兽和无穷无尽仿佛妖魔一般的黑树……

就这般搏斗着向前奔逃，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金瓶儿感觉已经渐渐力不从心的时刻，忽地原本一片昏暗的前方，竟然透露出一丝光亮。

金瓶儿大喜过望，精神大震，紫芒刃光芒爆起，将一头从地面扑上的巨大灰狼一刀劈了下去，整个人全力向那里飞去。

阴影舞动，如妖魔咆哮，无数道黑树从半空上压了下来，金瓶儿被紫芒簇拥包围，一路上见兽杀兽，遇树砍树，直杀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硬生生被她从这诡异莫测的黑森林中，直杀了一条通道出来。在她身后，到处是残枝兽尸，鲜血黑汁，漫天飞溅。

当她冲出那片黑森林的时候，这个原本妩媚动人的女子，竟然全身上下尽是血污，如血人一般，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只是，当她看清周围的环境时，喘着粗气的她，脸色却更是为之一变。她所处身的，赫然是一个悬崖，只是黑森林裸露在外的一块巨大岩石，在岩石之下，云雾飘荡，天际光亮照过，仿佛有奇异的彩光流动。

金瓶儿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些彩色云雾正是最毒的瘴气，中人立死。而此刻，她背后的黑色森林之中，无数怪兽的吼叫声音再度响起，就在她的身后。

金瓶儿牙关一咬，握着紫芒刃的手又紧了紧，刷地回身，却只觉得头上嗡地一声轰鸣，几乎站立不住，连身子也摇晃了几下。这些日子以来，她本就没有怎么好好歇息，今日更是对着无数凶恶异兽和妖树，纵是铁人也要吃力万分。

她心中大吃一惊，电光石火间不自禁地掠过难道我竟然要死在这里的念头，不由得也有些暗自后悔，不该在发现巫妖和上官策之间神秘的关系后，冒险追了进来。只是下一刻，她突然发现，那些怪物虽然还在嘶吼咆哮，甚至站在她的位置，隐约还可以看到有怪兽在黑暗的森林中扑腾跳跃，愤怒之极，但不知为了什么，那些怪兽竟然一只都没有走出黑森林来。

也许，它们本是不存在这个世间的异物，所以只能在那片诡异森林中生活吧……

这个发现，让金瓶儿终于松了一口气，而且在光亮之下，那些黑色的妖树似乎也凝固了一般，再也没有对她有什么攻击动作。

站在岩石之上，感觉到身后悬崖间吹来了带着隐约臭气的山风，金瓶儿身子一软，险险就坐了下来。

风吹动了她的衣裳，这才发现周身遍布着肮脏的兽血，无论如何，金瓶儿终究是个女子，这个发现让她一阵恶心，连忙低头整理。

突然，黑森林之中，一声巨吼轰然而起，瞬间将无数咆哮的怪兽声音都压了下去。还不等金瓶儿抬头查看，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黑森林中奋然跃出，向她扑来。

金瓶儿只觉得整个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自己被那个黑影笼罩其中，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将紫芒刃挡在头顶。紫芒刃紫光才刚刚泛起，黑影已然扑到，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金瓶儿的身子整个被打得飞了出去，人在半空，已经看到她口中喷出鲜血。

只见她身子在空中翻腾，几下之后，已经飞出了脚下岩块，落了下去，山风呼啸，转眼间就看不见她的影子。

“吼！”

带着低低的吼叫，那黑影落到地上，赫然是巫妖身旁的那条恶龙，此刻只见它张着血盆大口，一双凶目扫射四方，而黑森林中那些怪兽似乎极为惧怕这只恶龙，这时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发出，竟然是全部都悄悄跑了。

黑影晃动，一身黑衣的巫妖从黑森林中缓缓飘了出来，越过恶龙的身边，来到悬崖边上，体形硕大的恶龙缓缓跟在他的身边。

巫妖探身，向悬崖下边望去，只见那片彩色状云雾中隐隐荡起波纹，显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他回过头，微微点头，轻轻拍了拍恶龙的身体。

恶龙低吼。

巫妖发出冷冷笑声，头也不回，飘进了黑森林中，恶龙刚要跟上去，忽地又停住脚步，向悬崖方向看了一眼，但那里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恶龙一双凶眼目光炯炯，停了一会，终于掉转脑袋，跟着主人方向跑了过去。黑森林中“瑟瑟”声音响起，随即渐渐低沉，直到消失。

山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细微尘土，掩盖了残存的一点血迹，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许久之后，忽地一声低响，悬崖边紫芒闪过，一道人影从岩石下方翻了上来，正是金瓶儿。

她人一落地，立刻大口喘气，原本雪白如玉的脸和嘴角上挂着殷红血丝，显然受创不轻。

右手边，紫芒渐渐收缩，回到她的衣袖里边。而她的目光，却向自己左手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左手边突然多了一把形状奇怪的刀，刀背做锯齿形状，刀形古拙，粗短的刀身泛着森冷光芒，清晰可见地刻着两个字──

杀生！

金瓶儿缓缓抬头，向巫妖和恶龙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森林中，一片沉静。她凝望许久，仿佛思考着什么，半晌过后，她的目光又回到手上那柄奇怪的刀上。

她的眼中，似有奇异的光芒悄悄转动，山风吹过，隐约听到她轻轻地自言自语声音。

“杀生和尚吗……”

第九章 诀别

七里峒，苗族祭坛。

新的一天，仿佛连照在祭坛平台上的阳光，感觉起来似也有一种崭新的味道。鬼厉和小白站在半山上祭坛前的平台上，望着山下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

到处可见的残垣断壁间，苗人百姓进进出出，从高处看下去，他们就像为了自己家园忙碌的蚂蚁。

小白叹了口气，转头对站在身旁的鬼厉道：“你可想好了，十万大山里的怪物，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鬼厉神色不变，道：“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小白耸了耸肩膀，微微苦笑摇头，正在这时，旁边一阵“吱吱”怪叫，二人转头去看，却是小灰跑了过来，只是跑得姿势有些古怪。

片刻之后，二人目光不期然同时落到猴子的双手上，小灰一手一个，两边都拎着一个大大袋子，正是苗人用来盛酒的大酒袋。

鬼厉怔了半晌，慢慢转头向小白看去，小白苦笑道：“你莫要看我，我也不知道。”

小灰很快跑到近处，看它神情，与主人和小白心思重重的样子截然不同，显然大是兴奋，直笑得合不拢嘴，隐隐酒香，从它手中那两个大酒袋中散发出来。那两个酒袋鼓胀胀的，看来是装满了苗族烈酒，与前几天斗酒时只残留了一小袋大不一样。

昨日在鬼厉、小白与大巫师细细商谈的时候，猴子小灰待在那阴森森的祭坛中实在无聊，猴性活泼，如何能够忍耐得住，便悄悄溜了出来。而鬼厉那时候心思重重，又惊又喜，竟然也没发觉小灰溜走。

小灰不知不觉想起那日喝的美酒，酒瘾大动，便溜到山下七里峒去了。激战过后，苗人家园破碎，正是忙乱时候，再加上小灰看去不过是一只灰毛猴子，如何会有人注意，几番搜索之下，趁着混乱，居然被猴子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大袋还未开封的烈酒。

昨天一个晚上，也不知道小灰把这两大袋酒藏在什么隐秘地方了，今日一早，看到就要动身离开的时候，猴子这才跑出去将这两大袋酒拖了回来，显然打算这一路上好好品尝了。

只是此刻看到主人鬼厉和小白脸色都有些古怪，小灰有些疑惑，猴目睁开看这二人，过了片刻之后，小白掩嘴轻笑，对鬼厉道：“算了，你答应了苗人这么一件大事，就算拿……呃，拿他们两袋酒，也不算什么！”

话未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起来，鬼厉摇头，慢慢转过身去，只剩下小灰瞪着猴眼，看看小白，又看看鬼厉，放下一只酒袋，空出一只手抓了抓脑袋，颇有些迷惑的样子。

※※※

祭坛深处，苗族族长图麻骨与大巫师相对而坐，周围更无他人。

图麻骨沉默许久，大巫师也没有说话，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图麻骨脸色变化，似乎终于忍不住，道：“大巫师，你伤的这么重，为何一定还要跟这两个中土人走？”

大巫师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了。”

图麻骨恨恨道：“黎族抢了我们圣器，我们豁出性命也要夺了回来，何必再去求外人相助？”

大巫师摇头道：“你错了。”

图麻骨一怔，道：“什么？”

大巫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真是黎族抢了我们圣器，我也不用如此担心，怕只怕……唉！”

图麻骨不解，道：“大巫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巫师道：“你还记得我们苗族代代相传的那个兽妖传说吗？”

图麻骨脸色大变，惊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大巫师苦笑一声，道：“本来就是真的，当年玲珑娘娘牺牲自己将兽妖封在镇魔洞中，遗命后人绝不可让五件兽妖圣器同时回归镇魔洞。但时至今日，五件圣器已然全部丢失，只怕真的就是兽妖复生之征兆了。”

图麻骨脸上神情变幻，他身为苗族族长，自然知道那个传说的分量，但过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道：“大巫师，如此情况下，你更不能离开这里才对，万一……有你在，我们族人也安心一点。”

大巫师默默摇头，道：“我这条老命，最多不过再有三十日的阳寿了。”

图麻骨身子一震。

大巫师叹息道：“其实我又何尝愿意离开，我这一去，只怕就是要客死异乡。但如今南疆五族各自分裂，人才全都凋零，万一我所料不错，只怕无人可以应付危局。那个中土年轻人虽然岁数不大，但身怀异术，身边那根黑棒，煞气之重，邪气之大，实乃我生平仅见。不过最重要的，却是……”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图麻骨，压低了声音，低声道：“最重要的，却是号称万火之精的‘玄火鉴’，就在他的身上。”

图麻骨大惊，道：“什么，这东西不是在焚香……”

大巫师以目示之，图麻骨会意，住口不言，但眼中惊讶之色，却是有增无减。

大巫师缓缓道：“当日他第一次与我见面时候，我身后犬神石像即有异兆，圣火更有警示，而两件兽妖圣器黑杖和骨玉全都不安，若非当年镇压兽妖之无上圣物‘玄火鉴’，更无他物。至于这圣物怎么会从焚香谷中流失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图麻骨沉默不语。

大巫师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其后我在说话间，故意将玄火鉴的来历说出，那二人果然吃惊愕然。特别是说到‘八凶玄火法阵’时候，他二人更是脸色大变，想来他们必然与这法宝法阵有紧密关系。”

图麻骨长长地出了口气，显然这些话都是他原先决然没有想到的。

大巫师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们苗族历代流传下来的传说，只有这玄火鉴和八凶玄火法阵才能镇压兽妖，如今先不说玄火鉴不在我们手上，就是我们从那年轻人手中抢了过来，只怕也无人可以驱动，而且还有那诡异莫测的八凶玄火法阵，更加无人知晓。所以，在这等情势下，那年轻人实已是我们南疆众生的惟一指望，我就算客死他乡，也是要跟他前去，只希望在临死之前，能救他那朋友一命，盼他看在这点情分上，他日相助我苗族上下。”

图麻骨嘴唇微微颤抖，年老的脸庞上皱纹深深，不知不觉间，悄悄渗出了一点泪珠。他对着大巫师，慢慢伏下了身子，把头贴在冰冷的地面。

大巫师笑了笑，神色也有几分凄凉，道：“我走之后，你们也不必挂念了，若那年轻人有心，想来会将我的尸骨送回故乡。这里的事，就全靠你了。”

图麻骨没有抬头，低着声音，微带哽咽，道：“大巫师，你放心就是。”

大巫师悠悠道：“我这一去，也就是个死，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但你在南疆，来日波凶浪急，其他四族不知天高地厚，看我苗族失势，只怕难免落井下石，而十万大山之中，兽妖随时可能复活，浩劫将临，你肩负重担，自己也要多保重。”

图麻骨咬着牙，答应了一声。

大巫师慢慢站起身，向周围望了一眼，忽然又道：“若将来真的情势危急，虽然这七里峒乃是我们苗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但也并非不可舍弃，只要人在，将来就有希望。”

图麻骨面色又苍白了几分，慢慢道：“是。”

大巫师长叹一声，缓缓向外走去。

※※※

当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图麻骨的搀扶下，身后跟着鬼厉和小白，从山腰祭坛上走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但随着脚步声，已不知道多久没有出现在七里峒街道上的大巫师的身影，终于被苗人注意到了，随着一声声带着惊喜的呼喊，越来越多的苗人丢下手中的工作聚集过来。

大巫师微笑着，不住向周围的苗人挥手，但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向着七里峒的出口走去。

终于，苗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人群之中，开始有人大声用苗语呼喊，鬼厉与小白虽然听不大懂，但想来也知道苗人呼喊的是什么。

大巫师的脸色似也有些凄凉，布满沧桑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分明是一种悲伤。

只是他依旧沉默。

只是挥手。

慢慢走远。

图麻骨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前端，默默地凝望着这个佝偻的背影。

人群中惊呼哭叫声音此刻已然响成一片，许多人惊慌失措，更多的人已经向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老人跪了下来。

走在大巫师身后的鬼厉，默默向那个老人看去，赫然发现，那个苍老的脸庞上，不知何时，泪水横流。

终于，走到了通往山谷外面的那条通道，背后的哭声已经响彻整个山谷。

老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忽然，他猛地回过身来，再一次地，眺望这片土地，这片山谷，这片天空……

远处的苗人惊呼着，许多人惊喜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大巫师紧紧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刻在心中一般，皱紧了眉，又一次转过了身子。

山谷中，突然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仿佛在身后无声地呐喊！

大巫师面上肌肉轻轻抖动，慢慢地、慢慢地踏出脚步，消失在那条通道里。

七里峒中，一片沉寂。

许久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出声来，片刻之间，整个山谷里一片悲泣之音。

※※※

十万大山。

穿过黑森林，再翻过七座险恶山脉，就是一座终年黑气环绕、阴风呼啸的高山。而在这座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一根草的高山之下，赫然有一个大洞。洞口高三丈，宽丈五，终年不停地有阴风从中呼啸而出，更夹杂尖锐异响，仿佛是某个狂怒灵魂，在永不停歇地咆哮着。

洞口正中，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座石像，如真人大小，看去正是个美丽女子，面向镇魔洞深处，默默伫立。终年呼啸阴冷的风，永不停歇地吹在石像之上，发出低沉的声音，就像是狂风暴雨中，那一面脆弱的、遮挡风雨的木板。

只是，她却仿佛永不退缩！

一身黑衣的巫妖，此刻就站在这座石像之前，默默地凝望。

他身边的那条恶龙，似乎对这座石像也特别畏惧，下意识地远离，东张西望一会，叫了一声，放开四足，向高山之上跑了上去。不久之后，就消失在黑气之中。

冰冷刺骨的阴风，拂动巫妖的黑色衣衫，在这片荒凉景色之中，这个人似乎也渐渐显得虚无缥缈起来，带着一丝不真实。

他就这么一直望着，许久许久，久到了连金瓶儿都开始怀疑这个黑衣人究竟是不是也变作了石像。

从那座黑森林中侥幸逃生，同时意外地在那座悬崖巨岩下发现了一把深深插入岩缝的杀生刀，令金瓶儿隐约猜测，难道鬼王宗的大将杀生和尚竟然比自己更早就进入了这里？

只是杀生刀虽在，杀生和尚却不见踪影，人去法宝在，这危险可想而知，只怕杀生和尚多半已遭不测。十万大山里，当真是步步杀机。

但金瓶儿沉吟过后，却还是暗中追着巫妖脚步跟了上来。一路上她知道了巫妖身有异术，更加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大意，更不敢随意接近那个黑衣怪物和那条恶龙，加上巫妖多半以为这身后追踪之人已死在黑森林中，居然也没发觉身后的金瓶儿，就这样让金瓶儿一直跟踪着来到了镇魔古洞之前。

此刻金瓶儿伏在远处一个小山包后，远远地望着那个黑色身影，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黑衣人难道要在这个女人石像前站上一辈子吗？

从到达镇魔洞到现在，巫妖已经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这个石像超过四个时辰了。

就在金瓶儿无聊得快要闭上眼睛睡着的时候，巫妖的身影终于动了动。金瓶儿精神为之一振，连忙仔细看去。

只见那个黑衣巫妖似乎经过了长久的沉思，或是挣扎，终于做出了决定的样子，向着那个女人石像，默默地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远远，金瓶儿望见那个巫妖，口中对着石像，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话，只是相隔太远，一点都听不到。随后，巫妖的身子慢慢转了过去，向着镇魔古洞深处飘去。

金瓶儿眉头紧皱，心中谜团越来越大，那个古洞中显然有什么绝大秘密，很有可能就是上官策与这巫妖谈话间所说的那个神秘人物所在。但在这荒僻之极、穷山恶水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女子石像，还刚刚好就竖立在石洞门口正中呢？

而看巫妖对着这个石像神情，分明与这个石像关系密切，只怕还有说不清的往事。

就在金瓶儿眼看着巫妖就要消失在古洞之中，打算探出身子，悄悄潜过去仔细看看那座石像的时候，忽地，巫妖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

金瓶儿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急切间竟然暴露了身形，不由得心中大悔，正着急时，发觉巫妖根本没有回头向自己这里望来，似乎不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模样。

她这才放下心，连忙藏好身子，方再次偷偷探出头，向那个古洞方向望去。

这一望之下，她不禁看直了眼睛。

就在那个女子石像的前方，镇魔古洞的洞口，忽地凌空生出一团白气，与周围黑气阴风形成强烈对比。而巫妖也停下了身子，默默注视着这团白气。

白气越聚越多，渐渐凝聚成形，变作一个人形模样，从金瓶儿这里看去，赫然是一个高大男子，右手持巨剑，左手握大盾。他的身体完全由白气组成，在阴风中飘摇不定，但身体动作甚至脸上神情，竟然完全清晰可见。

金瓶儿愕然无语，半晌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自语道：“好一个阴灵！”

她乃是魔教出身，对这等鬼魅之事多少也知道几分：古老相传，人生老死，惟有魂魄不灭，一世寿终，便有魂魄离体，往投来生，生生世世，轮回不息。然而世间之中，却有怨灵存在，以贪、嗔、痴三毒故，以畏、恶、怕恐惧故，眷恋尘世，回首前尘，不愿往生，是为“阴灵”。

当年鬼厉还是青云门小弟子张小凡时候，与陆雪琪一起落入空桑山万蝠古窟中的死灵渊下，在那无情海边，便遇上了无数深渊之下的阴灵。

只是那些阴灵俱是凡人魂魄，被当年炼血堂杀害而不能往生，常人遇见固然被害，但在修真之人眼中，却并非什么厉害妖孽，所以当年张小凡、陆雪琪道法未成，还能苦撑许久。

金瓶儿所望见的这个阴灵，却绝非那些普通阴灵，而是传说中最为罕见的“凶灵”。这类魂魄，生前多半就是修行高深的人物，死后却因为某些极大至深的愤慨痴念，竟然舍弃往生，甘愿守护某物，做个凄凉野鬼，飘荡于阳世之间。

这等凶灵，本身道行已然颇高，再加上死后具有鬼力，更加凶厉，普通的修真之人根本不是对手，可以说乃是万中无一的凶悍鬼物。只是修真中人，往往对往生看得比常人更重，鲜有舍弃往生的，所以凶灵才如此罕见，金瓶儿此番突然看见，倒还真是吓了一跳。

不过看过去，那个黑衣的巫妖却似乎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面对着这个挡住他去路的凶灵，他只是慢慢抬头看去。

凶灵由白气组成的身体极为高大，几乎挡住了整个镇魔古洞的洞口，巫妖望着这个如战神一般手持剑盾的凶灵，忽地叹息了一声。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他幽幽地道。

凶灵冷冷地注视着巫妖，他的白气与巫妖的黑衣黑影，就像是两个绝不妥协的极端。

“你这个背弃了娘娘的叛徒，有什么资格敢说这话？”

巫妖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永远深不可测的他竟然被这么一句话刺得全身都剧痛一般。

他抬头望着那张愤怒的脸庞，半晌，却始终默默无语，慢慢低下了头。

第十章 凶灵

“你让开吧！”巫妖沉默了许久，慢慢地道。

那个凶灵冷冷地望着他，道：“在娘娘神像之前，你难道还没有悔意吗？”

巫妖身上的黑衣又是一阵轻动，看来似乎在黑衣之下，他也十分激动，只是，他终究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个石像女子。

“我没错，是娘娘错了！”他涩声道。

“吼！”

凶灵霍然怒啸，啸声如天际惊雷瞬间落于凡世，直炸得远近沙飞石走：“畜生！你这个无耻之徒，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

远处的金瓶儿眉头紧皱，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隔了这么老远，那一黑一白的对话她都听不真切，但凶灵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喝，却几乎就像在她耳边打雷一般，震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远处，巫妖黑纱蒙面，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但只听他说话声音，却越来越苍凉痛楚：“我没错，我没错……”

他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对凶灵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或者，他是对着身后那座石像说的吧！

“黑木，你快快在娘娘神像面前跪下请罪，绝了你的痴心妄想，我们就还是兄弟，否则，从今往后，你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巫妖身子一震，抬头看去，道：“你、你还认我是兄弟吗？”

“是！”凶灵大喝道：“只要你断了痴念，对娘娘神像请罪之后，与我一同守候娘娘，镇守这镇魔古洞，你黑木就永远是我的兄弟！”

巫妖身上的黑衣随风飘荡，隐约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激动，只是，只过了片刻，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也沉默不语。

而那个凶灵望着他，原本殷殷期待表情，终于转作了更深的愤怒。

“你还不回头？”凶灵怒喝。

巫妖此刻的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一如他平日的语调，静静地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吼！”凶灵一声怒吼，巨大的剑横空斩下，在巫妖身前挥过，刹那间沙土飞扬，远近的土地都似震动了起来。

金瓶儿为之变色，这凶灵道行之高，还在她想像之上。

只是看那巫妖却无丝毫畏惧，冷冷地望着那个凶灵，道：“大哥……”

凶灵怒道：“住口，我不是你大哥！”

巫妖淡淡道：“纵然你不认我，我也还是认你永远是我大哥。但当年的确是娘娘错了，事到如今，我就是要为娘娘做她未完之事！”

凶灵愈发愤怒，喝道：“你疯了吗？”

巫妖深深吸气，道：“就算我是疯了，这件事我也要去做！”

说罢，他身形飘动，向着镇魔古洞中飘去。凶灵显然愤怒之极，大吼一声，巨剑向巫妖当头斩下。这一剑之威，更胜刚才，整个古洞洞口的石壁纷纷颤抖，看着就像要坍塌一般。

金瓶儿远远望见，仍不禁为那巫妖担心了起来，只是巫妖此刻已经没入镇魔古洞之中，身影被石壁挡住，与凶灵如何交手的动作，金瓶儿却看不见了。

而在古洞之中，腾起的沙石落下之后，凶灵怒啸不止，巫妖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个古洞深处深邃的黑暗里，传来巫妖幽幽的声音：“大哥，你生前死后都是绝世的英雄，只是，我们现在都是同样的人了，你这又是何必……”

凶灵厉声而啸，啸声凄烈，仿佛心中有熊熊烈火燃烧一般。

镇魔古洞中沉默了下来，显然巫妖已经去远。

凶灵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他缓缓转向镇魔古洞洞口的那尊石像，巨大的白色身躯慢慢扭动，阵阵白气，如青烟萦绕，缠绕在石像女子周围。

“娘娘……”

低低的哽咽，来自隔世的悲凉和沧桑，带着隐约一丝无助，在天地间，悄悄回荡。而他的身影，也渐渐飘散，在黑气阴风中慢慢消失。

镇魔古洞前又回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个女子石像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还有永不停歇的阴冷呼啸，从镇魔古洞深处，不停地传出。

那声音，仿佛更加凄厉了。

※※※

中土，南方，狐岐山。

荒凉的山脉之下，隐藏着魔教鬼王宗的总堂，无数魔教弟子在这里面忙碌进出着。

在这个地方的最深处，那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之中，鬼王面无表情地站在平台之上，望着下方血池中那两头上古奇兽。

夔牛浸泡在血水之中，一动不动，连眼神也显得黯淡下来。而前一段时间还在奋力挣扎的黄鸟，此刻似乎在某些诡异之力的压制下，精神也委顿了下来，安静地泡在血水之中，不再动弹。

孤悬在半空中的伏龙鼎，闪烁着红色的光芒，缓缓地转动着，投射出一道道的红色光幕，将夔牛与黄鸟罩住。

浓烈的血腥气息，充盈着这个洞窟之中。

黑影忽地一闪，鬼王宗里最神秘的那个鬼先生飞了上来，出现在鬼王身边。

鬼王向他看去，道：“如何了？”

鬼先生的打扮，看上去与在南疆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物巫妖，有几分相似，都是一身黑衣，黑纱蒙面，只是声音听来，还更苍老了几分。

此刻只见他黑纱轻动，微微点头，道：“已经差不多了，夔牛降服，黄鸟不出三日，亦可搜灵归阵。四灵血阵，已经成了一半了。”

鬼王没有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鬼先生淡淡道：“不论正道的话，但只这四灵血阵一半的威力，已经足以扫平万毒门与合欢派了。”

鬼王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我要对付的是青云门的诛仙剑阵。”

鬼先生默然。

鬼王转过身，缓缓走了开去，同时道：“我会加紧寻找其他两只灵兽的，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鬼先生从后面望着那个身影渐渐走远，眼中异芒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转过身来，默默沉思，忽地叹息一声，身影闪处，又向底下的血池飞去。

古窟之中，血腥气味陡然又浓烈了起来。

※※※

鬼王从那个血池古窟中走了出来，负手而行，走过了长长甬道，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脸上闪过一丝伤怀，转身向右侧那条路上走去。

一路之上，多有遇到鬼王宗弟子，一众人等见到鬼王，纷纷低头行礼，鬼王也不搭理，就这么慢慢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就是那个寒冰石室。

他站在门前，原本稳如泰山一般的神情，却突然像是老了许多。低低的一声叹息，他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鬼王反手将石门关上。寒冰石室并不大，摆设更是简单之极，只有石室中间一张寒冰石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碧瑶，安静地躺在上面，双手放在胸口，握着金色的“合欢铃”。

一个女子，默默坐在她的身边，凝望着她。

鬼王走了上去，目光落在心爱女儿的脸上，眼角忽地抽搐起来，就连负在身后的双手，也忍不住瞬间握紧。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来他几乎没有一天不为了女儿伤心，以至于他甚至故意减少来看碧瑶的次数，以免无法自拔。

惟一的、心爱的女儿啊……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幽姬，你让我和瑶儿单独待一会儿。”

幽姬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向鬼王微微行了个礼，随即走了出去。

鬼王目光扫过她的身影，一言不发。

“砰。”

一声低响，石门开了又关上，寒冰石室中，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鬼王在碧瑶的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瑶儿，为父许久没有来看你了，你有没有生我的气啊……”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尽的酸楚，在石室中悄悄回荡着。

只有碧瑶，依旧那么从容平静地躺着。

鬼王凝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庞，怔怔出神，“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啊！就连脾气都差不多。你知道吗，瑶儿……”

“你娘当年去世时候，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但我知道，她是将你托付给我了。多少年来，我只怕对你不好，便再也没脸去九泉之下见你的娘亲。可是……可是……”

这位令当今天下无数人恐惧愤恨的人物，此刻竟然连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了，说着他这十年里说过无数次的话，道：“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碧瑶无声，依然平静地躺在他的跟前，在她苍白的容颜上面，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伤心，相反隐约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瑶儿……”鬼王低低地叫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了。他只是这般安静地坐着，陪伴着自己惟一的心爱的女儿。

直到，寒冰石室的石门上，突然传来“冬”一声敲门声音。

鬼王眉头一皱，眼中杀气一闪而过，这十年来，除了那个鬼厉，谁也不敢在他陪伴女儿的时候打扰他。至于鬼厉，在他眼中，向来只有一个碧瑶的，鬼王却也没有对他说什么。

但如今鬼厉并不在这里，却有人胆敢犯鬼王大忌，实在罕见。鬼王哼了一声，站起身子，用袖袍轻轻擦去眼角隐约的一点点泪水，深深呼吸，等他再转过身子的时候，已经又是那个令无数人敬畏的鬼王了。

他缓缓走到门口，打开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青龙。

鬼王眉头一皱，青龙乃是鬼王宗上代四大圣使之首，更是他得力臂膀心腹，向来倚重非常。而且他行事从来谨慎，绝不会擅自做出打扰他与碧瑶在一起的举动。

看来竟有大事发生了。

鬼王以目望之，青龙低声道：“南疆那边，传回了消息。”

鬼王皱眉道：“怎么？”

青龙看了鬼王一眼，道：“听说鬼厉已经找到知道还魂异术的人，并带着他动身回来了。”

这事非同小可，镇定工夫如鬼王竟也喜形于色，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道：“当真？”

青龙点了点头，心中谓叹，骨肉情深，当真是谁也不能割舍。

鬼王仰首看天，深深吸气，镇定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但双手仍然有些微微颤抖，道：“那人是谁，鬼厉如何找到的？”

青龙道：“那人乃是南疆边陲五族之中，苗族的大巫师，至于鬼厉怎么知道他怀有还魂异术，这就不知道了。”

鬼王点头道：“这不管他，只要他能救瑶儿就好，能救瑶儿救好了……”言下切切，实是恨不得大巫师与鬼厉此刻就到跟前一般。

“他们走了几日，还有多久能到这里？”鬼王追问道。

青龙道：“这消息是鬼厉自己透露给我们在南方一带的探子传回来的。听说是因为那个大巫师身受重伤，无法飞行，所以只得徐徐步行。”

鬼王一怔，道：“重伤，怎么回事？”

青龙道：“听说是南疆五族内斗所受的伤，另外……”他迟疑了一下，道：“好像鬼厉也受了不轻的伤，而且是伤在正道手中。”

鬼王目光一凝，道：“怎么回事？”

青龙摇头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南疆那一带向来是焚香谷的势力所在，我们的人很难插进去，仔细的情况只怕要等鬼厉回来再问一问了。不过南方那里，一向由老二白虎负责的，此番消息也是他传回来。但在他话里，似乎……”

鬼王冷然道：“白虎说了什么？”

青龙沉默了一下，道：“白虎提到，与鬼厉一道回来的，还有一个、一个狐媚女子。”

鬼王脸色一变。

青龙看了鬼王一眼，缓缓继续道：“另外，白虎还特意在消息中提到一点，就是鬼厉身边的那只猴子，似乎不大一样了。”

鬼王眼中寒芒一闪，半晌之后，才慢慢地道：“三眼灵猴，已经开了灵目了吗？”

青龙沉默，没有说话。

寒冰石室之外，突然沉静了下来，鬼王慢慢转身，目光落到那座石门之上。他的目光，仿佛从这厚厚的石门上穿了进去，望见了那个安详的女子。

“瑶儿，你可在看着为父的吗……”

鬼王在心中，这么悠悠地念了一句。

※※※

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金瓶儿悄无声息地移动身形，向那个神秘阴森的古洞洞口靠近。

此刻，巫妖已经进去许久，那个凶灵也已经消失，再没有出现过，整个古洞洞口，一派阴冷寂静，只有从镇魔古洞中吹出的阴风还在呼啸不停。

渐渐地，金瓶儿接近了那座石像女子。她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周围一直很平静，直到她走到那石像女子面前三尺地方，已然只有风声呼啸，什么动静也没有。

金瓶儿忽然觉得，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定了定神，又仔细向周围看了看，尤其是向镇魔古洞里仔细看了一眼，那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像是黑暗中隐藏着的恐怖妖魔，张开了凶恶的口，永不停歇地咆哮着。

金瓶儿秀眉轻皱，直觉地感到那片黑暗之中，邪气冲天，令她气血反冲，着实难受。只是此刻，她好奇之心却远远胜过了其他，那个女子石像在她心中，真个是神秘的存在，无论如何，她也要好好看看这个石像。

下一刻，她的眼光就落在了那座石像之上。

这原是个美丽的女子吧！金瓶儿在心中这么轻轻念了一句。

婉约的眉，细细地横在她的眼上，瓜子一般的脸，有稍显得刚硬的线条。

她的唇是抿着的，她的眼是决绝的，就像是千劫万难之后，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心。可是她的脸，她的神情，却是异样的温柔，有一点的哀伤，有一点的酸楚。

千万年的风霜，能不能磨去曾经的红颜？

你在岁月中孤单伫立，又为了谁？

金瓶儿默默望着，慢慢伸出手去，触摸石像女子，浑没有留意到，在她身后，就在她的手接触到石像的那一刻起，突然白气生出，渐渐凝聚，逐渐汇聚人形，现出了那个凶灵。

手底之下，原来是粗糙的石块，被无数岁月的阴风寒雪、风吹雨打的伤痕，仿佛在金瓶儿白皙手下，一一显露，从石像之上，传上她的手心，到她的心里。

这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子呢？

金瓶儿竟似痴了一般，被那个女子石像深深吸引。

背后，那个凶灵已经完全现身，面有怒色，巨大的剑高高举起，忽地大喝一声，霍然斩下！

第十一章 复生

黑暗在无边漫延，只有阴风呼啸的声音。巫妖行走在镇魔古洞黑暗的甬道中，就像一个走向九幽的阴灵。

古老的洞穴越走越宽阔，但周围的黑暗也愈发深邃。走在这阴冷可怖的道路之上，巫妖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往前走去。

多少年来，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徘徊，而今，他终于要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许，还有世间无数人的命运。

阴风咆哮，就在他的前方！

一点幽光，突然在他前面亮起，尽管那光亮如此幽暗，但在这一片漆黑中却是特别的醒目。

巫妖停下了脚步。

那幽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明灭不定，似召唤，似诱惑，似渴望，似讥笑……

风，吹动了他黑色的衣襟，就像过往无数岁月，他凝望着那个地方。

多少年前，他也一样站在这里，可是那个时候，他的身旁还有兄弟，他的身前，还有一个虽然瘦弱却仿佛可以遮挡天地的身影。

而如今，却只有它一个孤单的身影。

“娘娘……”他微微垂下头，口中低低地唤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向前飘去，投向那个幽光，如飞蛾一般地决绝。

幽光大盛，古洞之中的阴风陡然猛烈起来。原本只有一点的光亮，从那处缓缓散开，将周围慢慢照亮。

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到处掉落着腐朽的白骨，有人物的，也有猛兽的。巨大的洞壁，坚硬的岩石，在幽光照耀之下，却显现出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撕扯开来一般，触目惊心。

黑暗中，有个声音，就在那个幽光的最深处，带着冰冷寒意，轻轻回荡。

“你回来了……”

尾音很长，回荡在这个古洞岩壁之间。

巫妖没有说话，他只站在那处光亮之中，伫立片刻，然后，从黑衣中伸出手臂，在他手上，赫然是镶了骨玉的黑杖。

“吼！……”

一声咆哮，突然如惊雷乍响，在古洞之中沸腾起来。周围的黑暗瞬间退却，那片幽芒深处，转眼间闪烁出刺目光芒，如恶魔无数的触手，向着巫妖，向着那两个圣器，呼喊狂啸。

就连周围古洞千万年的石壁，此刻也开始不停动摇，大石小石纷纷落下。

呼啸凄厉的阴风，此刻听来，就像是渴望的、粗重的喘息。

“……你还记得，娘娘的模样吗？”巫妖看着就在自己身前那片张牙舞爪的刺目光芒，突然这么静静说了一句。

强光之中，闪烁的光芒似突然凝固了一下。

巫妖一身的黑衣，在强烈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这么飘忽不定：“她的石像，还站在外边的洞口上……”

那片光芒深处，却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伸缩不定的光线，将巫妖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巫妖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飘了上去，飘进了光芒深处。

一处开阔的平地，赫然显现，这里与外边截然不同，坚硬的石壁大都完好无损，而在地面之上，却多有巨大骨骼，而且大都完好，细数之下，竟有十三具之多。

这十三具形状各异、散发出妖气的骨骼，距离不等地绕成一圈，都是面内背外。黑森森空洞的眼洞之中，仿佛有冰冷的目光。

巫妖的身影忽然出现，开始接近这个怪异的圈子，忽地，阴冷的风声中出现了令人齿寒的“哢哢”声音，这些白骨之上，赫然有几具头颅竟然开始转动，慢慢转了过来，向着巫妖的方向望去。

在这几乎令人心跳停滞的可怖时候，巫妖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些，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望着一处。

在这十三具白骨围成的圈子正中。

一具真人大小的白骨，安静地躺在一座仅三寸高的白玉石台之上，与周围那些骷髅不一样的是，这具人形骨骼身上还盖着丝绸，也不知经历多少岁月，在幽光照耀之下，那丝绸的颜色竟仍是鲜艳无比。

而这周围所有的光亮幽芒，甚至连呼啸的阴风，都是从这具白骨之上发出的。

巫妖慢慢飘近了这具白骨。

光芒流转，诡异的光线时长时短，仿佛冥冥之中，有双眼眸正注视着他。

周围，十三具白骨突然全部发出“哢哢”声音，几乎像是一齐复活一般，头颅转动，深邃的眼洞纷纷盯着巫妖的身影。

下一刻，那一张丝绸腾空而起，飘在半空。

仿佛有一声低吼，刹那间耀眼的光芒从丝绸之下照耀而出，如势不可挡的离弦之箭，向着四面八方呼啸而去。

“呜”的一声，巫妖甚至感觉到那光线带着澎湃汹涌的妖力，从自己耳边冲了过去。

剧烈的风声，夹杂着阴森的冷笑，在这个古洞之中回荡。

那十三具骷髅，突然一起仰首，向天呼啸！

这一片诡异气氛之下，巫妖缓缓在白骨面前落了下来。白光中，那具真人大小的骨骼上非常清楚地有五处断裂地方，分别是在右手、左脚踝、喉骨、头骨，还有就是他的整个脊椎没有了。

此刻，映着骨骼发出的光芒，他的右手处放着一颗白珠，左脚踝处是一面玉碟，而喉咙断裂的地方，摆放着一只圆环。

巫妖缓缓地将镶在黑杖之上的骨玉，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然后，将他轻轻放到白骨的头颅之上。那里的前额正中，正好有一个破裂的小洞，骨玉不偏不倚，刚好放了进去。

黑暗中，像有个什么声音，远远地呼唤了一声。

巫妖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整个人摇了摇，光芒倒映在他的眼中，就像是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那火焰燃烧的，是谁的灵魂与躯体？

他仿佛轻轻叫了一声，可是谁都没有听清，他口里说的是什么。下一刻，他将那柄黑杖，放在了白骨的中间，脊骨的地方。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

呼啸的阴风停止了，耀眼的白光消失了，黑暗如无边的大海汹涌的波涛无声地淹没了一切！

是谁，在黑暗中默默等待？

那最深的黑暗，还是幻想的曙光？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就像亘古也不曾改变的荒凉寂静，白骨们停止了呼喊，沉默了下去。

一个声音，在黑暗与寂静的最深处，悄悄地响起！

“砰！”

“砰！”

“砰砰！”

……

那是心跳的声音，洋溢着崭新的活力，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如魔幻一般的心跳声音却渐渐放大，慢慢地，开始流淌着潺潺水声。

不，不是水声，那是奔流的血脉，从心脏呼啸而出，带着无尽欢喜与不可阻挡的气势，在黑暗中狂舞。

长眠了无数岁月，无尽的冰冷过后，再一次的温暖！

是谁，在黑暗中悄悄喘息？

那奔腾的声音越来越猛烈，像是禁锢的灵魂凝聚了千万年怨恨的呼喊，每一滴重生的血液，都带着疯狂与桀骜！

慢慢地，周围的异响开始响起，坚固的石壁再一次地动摇，那些黑暗中的白骨再次呐喊，迎接着重生的妖魔。

只有巫妖，他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感觉着身前无形却正在狂舞的妖魔，感觉着那复生的灵魂与流淌的血脉。

那感觉，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

“砰！”

一声巨响，巨大的力量将坚硬的地面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大坑，金瓶儿倒飞出去，险险躲过了这从背后偷袭而来的一击，面色忍不住煞白。

刚才的这个石像女子几乎像是有魔力一般，将她的精神魂魄尽数都吸引过去，竟完全忘了身外之事，只是当头顶风声乍起，多年辛苦修炼的一点本能让她突然惊醒，几乎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冲了出去，这才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金瓶儿喘息未定，忽地身后风声凌烈，那个凶灵已然如附骨之锥般跟了上来，明明身体只是由无形的白气组成，但偌大的巨剑大盾在他手中，竟若小儿玩具一般举重若轻。

金瓶儿知道厉害，不敢硬接，身子一闪，整个人急忙向后躲去，这两剑之下，凶灵便已将金瓶儿从镇魔古洞洞口赶到了数丈之外。

甫一落地，金瓶儿右手翻处，紫芒顿起，法宝紫芒刃已然祭出握在手心，对着这个凶悍鬼物，她可无论如何不敢掉以轻心。

只是她虽然凝神戒备，但那个凶灵将她驱到镇魔古洞三丈之外后，便没有再行追上，他无形的身体，依然飘荡在那个石像女子的身边。

“你是谁，胆敢来到这妖魔之地，还胆敢亵渎巫女娘娘神像？”那个凶灵瞪着铜铃巨目，冷冷地道。

金瓶儿暗中松了口气，定了定神，朗声道：“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冒犯这位……娘娘神像，只是初见之下，见她实在太过美丽，不由自主地就用手去触摸石像。”

那凶灵哼了一声，脸色稍和，显然他多半也知道这个石像确有神奇异能，但说话声音却仍是一般冰冷，道：“看你年纪轻轻，又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此处乃是妖魔鬼魅之地，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快走吧！”

金瓶儿眉头一皱，按她心意，跟踪了巫妖这么久，多半最重要的秘密就在这镇魔古洞之中，不料洞口竟有这么一个道行高深的凶灵镇守，着实麻烦。只是若要强闯进去，多半惊动里面的巫妖或什么怪物不说，光眼前这一个凶灵就不好解决。

她这里正苦恼思量，那里凶灵见这女子目光在自己和娘娘神像上扫来扫去，同时不时向自己身后黑暗的洞穴深处张望，显然是想打这个洞穴的主意，不由得勃然变色。

“呔！”那凶灵怒喝一声，道：“小丫头，我劝你莫要自找苦吃，这洞穴之中乃是绝世妖物，你进去了也是自寻死路。而且我镇守古洞，决然不会让外人进去的，你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金瓶儿哼了一声，哪里肯这么容易死心，道：“刚才那个黑衣人，不是照样进去了吗？”

凶灵一怔，双眼中精光大盛，道：“原来你是跟踪那个人过来的吗？”

金瓶儿察言观色，心中隐约对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些猜测，但口中仍接着道：“当然了，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呃，我不是说你，你莫生气！”险些说漏了嘴的金瓶儿连忙对着大怒的凶灵补了一句，然后道，“那个黑衣人抢了南疆苗族的圣器黑杖，对了，上面还有黎族的圣器骨玉，刚刚才进去，我也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她“么”字还未说出口，那个脸色已然大变的凶灵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生生将金瓶儿的话逼了回去，同时震得她花容失色。

“你说什么，他身上有黑杖和骨玉？”凶灵整个身子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金瓶儿有些愕然，道：“是啊。”

凶灵仰天长啸，悲愤之极，霍然转身，看他模样，简直就是不顾一切地正打算冲进镇魔古洞，找到那个巫妖同归于尽一般。

但就在这个时候，金瓶儿与凶灵同时都是一怔。

仿佛永不停歇的、从镇魔古洞中吹出的阴风，突然停止了。

天地间，像是一下子少了什么一样，特别的寂静。

凶灵瞬间面如死灰。

他的嘴张大了，仿佛要说什么，又像要使出全身力气呐喊，可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缓缓转身，向石像女子望去，忽地，他的身形又是大震，巨大的身躯一软，竟然在石像女子面前，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金瓶儿吓了一跳，她出身魔教，生平诡异之事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但道行如此之高的一个凶灵突然在前方大声悲泣，实在是生平仅见。看那凶灵伤心之极，偌大的身子，不停颤动，虽然只是由白气组成，那悲伤情绪，却都活生生地呈现眼前。

金瓶儿悄悄移了过去，那凶灵竟不曾注意到她。待她移到石像女子附近，正打算趁这个机会悄悄潜入镇魔古洞时候，她的目光望到了石像女子，竟也是怔住了。

冰冷的石像上，那个婉约美丽的女子。两行清泪，悄悄从眼睛中滑落。

原来，千百年的时光，还是抹不去深深的一缕忧伤……

金瓶儿愕然站在凶灵背后，望着这座伤心的石像！

身后石洞之中，远远地一声低吟，像是什么东西，从长眠中醒来，发出的声音。

阴风再起，音更凄厉！

就连头顶的天空，也黯淡了下来。

※※※

一道闪电，刺穿黑云。

一道惊雷，炸响天际。

雷电轰鸣，转眼间撕裂天空。无数的黑云沸腾起来，从十万大山的天空汹涌而来，聚集在镇魔古洞的上方。

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夹杂着巨大的冰雹，将地面上打得坑坑洼洼。

金瓶儿吓了一跳，左闪右避，在风雨中飘荡。那凶灵霍然抬头，望向天空，风雨冰霜虽然对他毫无作用，但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绝望。

“啊！……”

他仰天大呼。

就在这绝望的呼啸声中，镇魔古洞里异啸响起，从远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到最后已然震耳欲聋。金瓶儿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一片，竟似要裂开一般，忍不住为之变色，连忙向远处掠去。

而那个凶灵，猛然转身，将自己巨大的身躯堵在镇魔古洞洞口，举起盾牌，横起巨剑，怒目横眉，竟无丝毫惧色，凛然而立。

那啸声越来越响亮，转眼间已然冲到古洞洞口。

天际巨雷轰然炸响，天地呼啸，仿佛十万大山的所有山脉一起晃动。

风雨里，凶灵看去就像一个摇摆的小船。

那片深深黑暗，如张牙舞爪的魔兽一般，从古洞之中向他扑来。

凶灵怒啸，迎面冲上！

巨剑倒映着天际划过的闪电，斩向黑暗，黑气瞬间被从中切开，却又立刻从两旁扑上，无比迅速的淹没了他的身躯。

凶灵大呼，远远地，金瓶儿依然听到那个声音：“娘娘……”

凶灵消失了，黑气如山，在镇魔古洞的洞口拼命聚集，向着天际，向着大地。

一抹红光在黑暗中突然闪过。

一个身影，被一块鲜艳无比的丝绸所包裹的男子，背对着金瓶儿的方向，从黑气中缓缓落下，站在了那个石像女子的身前。

在他身后，黑气中厉啸连连，阴影摇动，仿佛有无数妖魔狂喜呼啸一样。

只有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异样。

石像前方，他在风雨中默默伫立。

缓缓地，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那冰冷的石像。

低低的声音，在风雨中悄悄回荡，穿越了千万年岁月光阴，穿过了无数的风雨雪霜。

“玲珑……”

第十二章 煞气

中土县雍山以北二百里，便是高大的狐岐山（注1）。从山脚望上去，但见乱石穿空，突兀险峻。只是整座高山之上，竟无一草一木，极是荒凉。在山脉左侧，从山中深处由地底泉水冒出汇聚而成一条河流，称做“胜水”，向东北流去，一路上支流渐多，河流渐渐变大，至三百里外，注入另一条大河“汾水”。自古相传，这条河流之中，产有一种苍色宝玉，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

魔教三大派阀之一的鬼王宗总堂，就建在这座高山坚硬厚重的岩石山腹中，向来少有人知。在鬼厉的带领下，小白和大巫师一行经过了十五日的跋涉，终于到达了这里。

因为大巫师身体太弱，不得已下，三人加上猴子小灰只得步行，途中鬼厉还曾经雇了车辆让大巫师乘坐。

鬼厉的伤势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许是年轻人吧！反观大巫师，整个人的气色却越来越难看，比之十五日前刚刚离开南疆七里峒时的样子，更要衰老得多，自从进入山道，再无马车可以乘坐，虽然有鬼厉和小白搀扶，他却还是走几步喘口气，体力实在极差。鬼厉心中焦急万分，有时忍不住害怕：若还未到狐岐山，这位救命的大巫师便半途而亡，当真便要遗恨终生了。

所幸今日午间，在那片和煦阳光的照耀下，三人终于望见了狐岐山那片光秃秃的山顶。

停住脚步，虽然还未到达狐岐山，鬼厉却还是松了口气，转身对大巫师道：“前辈，前头那座荒山，便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从这里往前再走一段路，今夜稍晚时分，我们应该就可以到山脚了。”

大巫师长长出了口气，抬眼向那座山脉望了望，略带疲倦地笑了笑，道：“你放心吧！年轻人，在见到你那位沉眠的朋友之前，我还不会死的。”

鬼厉一怔，随即微有歉意，低声道：“前辈，我并非故意……”

大巫师苍老的眼睛收了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摇头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换了我，只怕比你还急几分呢。”

鬼厉默然，笑了笑，道：“前辈，我们也走许久了，在这里先歇息一会，待会还要赶路呢！”

大巫师看来也真的有些疲倦，点了点头，在鬼厉的搀扶之下，在山间小道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吱吱！”一直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叫了两声，跳了下来，落在地上。一路上，倒是小灰最有精神，从无疲倦之色。

此刻猴子举目四望，见道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林，叫了两声之后，便蹿了进去，转眼就没了身影。

鬼厉向小灰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在意，回过头来打算自己也找块石头坐下休息。一路走到今天，他在七里峒所受的伤虽然严重，但并未伤及根本，日渐好转，只是右肩伤口处仍然隐隐作痛。他用手轻轻抚摸右肩伤口，眼前闪过焚香谷李洵的身影，在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随即又出现另一个窈窕身影，白衣如雪……

鬼厉摇了摇头，一阵惘然，正寻思处，忽听小白的话声突然在身边响了起来：“狐岐山怎么如此荒凉，我看了半天，连一草一木也没有？”

鬼厉皱了皱眉，道：“从我到这里的时候，便是如此了。”

小白站在他的身旁，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当年我离开的时候，狐岐山满山青翠，草木茂盛，与现在决然不同的。”

鬼厉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小白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没有再说什么。

鬼厉望了小白一眼，知她千年之前与狐妖一族在这里休养生息，对狐岐山实有异样的感情，只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他此刻心境，也不想多说话。

只要一想起碧瑶说不定明日此时，就能重获新生，鬼厉忍不住就全身热血沸腾，再也想不起其他事了。

三人休息了一会，待大巫师体力稍复，鬼厉便领着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小白独自一人在前走着，面色沉静，沉默不语，对周围的道路似乎渐渐熟悉起来。刚开始遇到的几个岔路，她还问了问鬼厉，或是等鬼厉走上正路，她才跟上。到了后来，似乎往昔的记忆已经在小白内心苏醒，自然而然的，她反变作了领路人，带着后边的人，在通往狐岐山的山路中行走着。

不知何时回来的猴子小灰，手中又多了几个的野果，抓在手里啃着。

在小灰身后，还挂着一个大酒袋子，正是从南疆苗人那里偷来的。原先还有两个酒袋，这一路上断断续续喝着，猴子酒量居然也在见长，十五天下来，居然将一大袋烈酒都喝了干净，并且也未再大醉过。

路上小白见猴子老是拖着酒袋晃来晃去，实在麻烦，便用布带在酒袋上缝制了个带子，让小灰背在身上。这下倒好，小灰更是高兴，整日背着酒袋到处跑。

三人一猴，就这样在猴子吃野果的声音中，各怀着心思默默行路。

日渐西斜，天色缓缓暗了下来，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狐岐山的山脚下。

几乎是在同时，大巫师和小白的身体都是一震，大巫师向站在身边的小白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

小白秀眉轻皱，以她千年灵狐的道行，这份灵力与感觉自然非同小可，极其敏锐。这座高山之中，在这片看似普通的荒凉之下，隐隐有一股浓烈煞气。

这煞气之烈，连她如此高的道行也忍不住心有忌惮。而在仔细感觉之后，她竟然凭着自己敏锐灵力，察觉到其间更似另有两股委靡不振的灵力，虽然不甘，却也只能认命一般，臣服在煞气之中。

这座山中，只怕有天大的秘密！

慢慢收起了脸上讶色，转眼恢复了平日表情的小白向大巫师看了一眼，倒是没有想到这看似困倦垂死的老头，居然还有这等敏锐感觉，看来南疆巫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她缓缓点头，压低声音，道：“好重的煞气！”

大巫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二人同时向旁边的鬼厉望去，只见鬼厉面上，也有异样神色。

在他袖间，黑色噬魂上的噬血珠突然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芒流转不停，连袖袍也遮挡不住。

鬼厉慢慢地将噬魂拿了出来，举到身前，只见这柄魔棒前端，噬血珠的光芒异样泛起，一圈圈一层层鲜红光芒缓缓散发，珠身上的丝丝血脉，历历可见。而顺着他的手腕，噬血珠更是将一阵阵冰凉而微带兴奋的气息走遍他的身体。

鬼厉目光深深，抬头仰望面前这座高山，眼中闪过奇怪的光芒。

那是噬血珠极度渴望鲜血的征兆！

对他来说，这早已是再熟悉不过了。

※※※

鬼王亲自站在了鬼王宗总堂入口处，一块隐匿在巨岩背后的暗门外等候迎接，不难想像，他对鬼厉带回来的大巫师是何等的重视。

在他们三人出现在眼前之后，鬼王与鬼厉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快步走到大巫师身前，上下微一打量大巫师，面上闪过一丝讶色，道：“这位大师，你的身体……”

大巫师淡淡一笑，道：“老朽垂死之人，命该如此，今日来此，不过是想尽一份心力而已。至于成或不成，也要看天意了。”

鬼王一躬到地，深深行了一礼，沉声道：“大师乃世外高人，我也不多讲俗话了。路途辛苦，而且今晚天色已迟，请大师到这山间洞府暂时委屈一晚，将就休息，明日再请教大师。”

大巫师点了点头，看他神色，也的确十分疲倦了。

鬼王一招手，旁边早有人过来，将大巫师扶了进去。一众人等都让开了道路，片刻之后，大巫师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腹之中。

鬼王缓缓转过身子，此刻，在他面前站着的人，除了鬼厉之外，还有他身后一个异样妩媚的女子。至于猴子小灰，则睁着三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打量着前方众人。

鬼王的目光在小灰身上停了一下，又向鬼厉身后的小白望了一眼，最后，还是回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你受伤了？”鬼王慢慢地道。

鬼厉默然，点了点头。

场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两个男人面对面的站着，气氛有些怪异。十年了，十年来鬼王悉心教导鬼厉，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却似乎总是有一道看不见沟痕。

鬼王的身后，站着青龙、幽姬，还有其他许多弟子。

鬼厉目光缓缓扫过，有许多面孔他都认得，其间许多还是他灭了魔教小派，将他们收到了鬼王宗旗下。此刻，原先炼血堂一系的年老大等人，也站在人群之中。

只有那个野狗道人却不在，不知道是不是依然和周一仙爷孙二人浪迹天涯。

鬼王宗的势力，似乎越发壮大了。

山风吹过，不知掠起了谁的衣衫，呼呼作响。山腹深处，还有个黑色影子，隐约晃动。

鬼厉收回了目光，虽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个黑暗处的人是谁──鬼先生！

这个神秘人物，似乎永远隐藏在黑暗中，躲在鬼王的身后。

“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你带了回来？”鬼王淡淡地问道，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鬼厉迟疑了一下，道：“她说是你的老朋友，要回来看望你。”

鬼王一怔，这个回答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忍不住向小白多看了几眼，却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女子了，当下讶道：“这位姑娘，我们往昔曾相识吗？”

小白踏上一步，叹息一声，随即微笑道：“小痴她还好吗？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不时地发呆，看着一朵花也会看到痴痴傻傻的？”

鬼王身子大震，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惊愕神色。不只是他，就连在他身后，跟着他时日已久的青龙、幽姬等人，同时脸色大变，脸上浮现出了不能置信的表情。

鬼王盯着小白，半晌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小……小痴的？”

小白目光飘忽，越过了这片人群，向上悠悠望去，只见黄昏之中，狐岐山的影子荒凉高大，格外有一股凄凉景象。

多少时光，在指缝间悄悄滑落……

她幽幽地道：“你还记得这座山名字的由来吗？”

鬼王双眼一亮，目光炯炯，面上讶色却是更重，愕然道：“你是白……”

小白淡淡道：“我是白狐！”

山风“呜”一声吹过，卷起了地上轻薄的尘土，向远方无声飞去。

※※※

僻静的石室里，摆设很是简单，桌椅床铺，简朴家具，这就是鬼王宗宗主的卧房。

惟一有些显眼的，该算是那一张靠着石壁摆放的紫檀书桌了，上面整齐地放着厚厚三叠书，桌面放着白玉笔架，搁着一枝狼毫小笔，旁边砚台上墨迹犹未干透。而稍远地方，还有个青花笔洗，光亮剔透，里面盛放着半盆清水。

如此种种，莫不给人以儒雅风范，绝无一丝一毫世间人想像中魔教大派阀主的模样。

鬼王和小白，此刻便站在这屋子之中，除他们之外，再无第三人在场。

在房间的另一侧石壁上，悬挂着一幅工笔描金图，画中一位美貌女子，正细细端详一朵绽放鲜花，花边一对蝴蝶飞舞。那画中女子全部精神都在花儿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蝴蝶的模样。

这幅画笔法细腻，那画中女子，几乎便如活过来一般，那股痴心于花的神情，更是呼之欲出。

小白默默地望着这画中女子，许久之后，低低叹息，道：“你的画功当真了不起，将小痴画得这般逼真，见了画，便如见人一般。”

站在小白身后的鬼王，此时的目光也正望着这幅画，眼中浮现出了从未在外人面前表露的柔情。他默默摇头，片刻后低声道：“我只恨救不了她！”

小白的眼光没有离开那幅画，幽幽道：“我一直不知道，原来鬼厉一心想救的那个人，就是你和小痴的女儿。”

鬼王惨然一笑，道：“小痴去的时候，我赶不上见她最后一面，这些年来，每念及此事，我都心如刀割。如今她什么都未留下，只有碧瑶……可是她竟然也……”

小白淡淡道：“她没有看错人，选了你，是她的福气。我想她临死之前，一定也没有后悔的。”

鬼王默然。

小白踏上一步，伸出轻柔的手指，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细致美丽的脸庞，眼中渐渐泛起淡淡晶莹亮光，带着几分悲伤，几分怜爱。

※※※

猴子小灰“吱”地一声怪叫，跳到了床铺上面。回到了许久不见的狐岐山鬼厉卧室，它似乎一点都没有陌生的感觉，在上面蹦蹦跳跳几下，忽又记起了什么，一伸手从身后挪过酒袋，拔开塞子，又喝了一大口的烈酒。

停了一会之后，猴子“呼”地一声出了一口长气，眯起眼睛，一脸幸福满足的表情。

鬼厉站在床前看着猴子这副表情，默然无语，慢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随即反手将门关上。

甬道深深，向前延伸。他慢步走在这山腹中的地道里，一路之上，见到他的人都低头致意。只是他脸色漠然，眼光只望着前方，仿佛有个地方正召唤着他。

走过了拐角，走过了通道，鬼王宗弟子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当他来到那座熟悉的寒冰石室之前的时候，望见了一个仿佛幽灵般沉默的身影。

幽姬面上的黑纱动了动，转过身来，望着鬼厉。

鬼厉的目光从她黑纱上扫了过去，落在她身后的石门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过去，推开石门进去了。

石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幽姬的身影一动不动，在门口孤单伫立着。

石室之中，寒冰石台上，升腾的丝丝白气轻烟中，一个美丽女子，正安详地躺在那里，嘴角，仿佛还有一丝淡淡笑意。

鬼厉背靠着石门，他的冷漠与坚强，忽然松弛下来，一点点地松动，一点点地剥落。剩下的，只有一个萧索的身影，缓缓走上，在她的身边坐下。

“我回来了，碧瑶……”

轻烟袅袅飘起，从寒冰石台向上飘起，使碧瑶的身体看去，仿佛有一些不真实。她的容貌那般的美，她的笑意那般温馨，是不是，她也知道了这个男子的归来？

“你有救了，碧瑶。”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微有些颤抖，“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我竟然让你这般躺了十年，我真没用，你一定会怪我吧……不，不会的，你又怎么会怪我呢！你最多也只是对我笑笑而已，对吗？”

没有回答，只有丝丝轻烟，在他眼前缓缓聚合又分开。

“我一定会救你，碧瑶，你一定会醒的。”他低低地说着，“我们会在一起的，碧瑶，一生一世，我们都在一起！”

低沉的话语随着轻烟，幽幽散开，飘荡在这个石室之中，然后轻轻飘散，不留下一点痕迹。

※※※

注1：《山海经．山经第三卷．北山经》狐岐山：县雍山又北二百里，曰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与汾水，其中多苍玉。

第十三章 异术

焚香谷，密室。

古朴的屏风隔开了石室，一身灰衣的上官策安静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苍老的声音才从屏风后头传了过来：“我听说，你这次追查九尾天狐，行踪古怪，而且最后关头，却突然命令众弟子都撤了回来，可有此事吗？”

上官策嘴角露出淡淡一丝冷笑，他自己猜得到云易岚口中那句“听说”，究竟是听谁说的。整个焚香谷中，此刻除了自己，也只有云易岚最心爱的弟子李洵可以在这里同他说话了。

只是上官策也不分辨什么，只缓缓道：“不错。”

云易岚沉默了片刻，道：“如此，做师兄的就十分不解了，请师弟教我可好？”

上官策对着屏风，微微欠身，道：“不敢。我是在追踪九尾天狐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所以才命令诸弟子立刻回转，并马上回谷向师兄禀报的。”

云易岚的声音明显一怔，道：“是什么人，居然让师弟你如此重视？”

上官策缓缓吐出二字，道：“巫妖。”

屏风后头，突然沉默下来了，许久都没有声音。

上官策耐心地站在那里，云易岚的这个反应，本就在他预想之中。当日他见到巫妖的时候，心中震骇，也是非同小可。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屏风后头，才传来云易岚平缓的声音：“他们，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上官策从云易岚的声音中，一点都听不出这位师兄心里究竟想着什么。是焦灼，是震惊，他完全都听不出来。他盯着那座屏风，接着道：“还有一点……”

云易岚“嗯”了一声，这次却有些意外了。

上官策深深吸了口气，道：“巫妖手中，夺到了五族圣器中的两件：黑杖和骨玉。”

“什么？”云易岚终于无法再保持冷静，在屏风后头脱口而出。

上官策心头掠过一丝冷笑，但面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道：“应该是兽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黎族巫师，然后传了他黑火妖术，进而利用其挑动苗、黎二族争斗，从而将黑杖骨玉从苗族祭坛大巫师手中抢了过来。之后那黎族巫师本想反叛兽妖，但兽妖早有准备，让巫妖用黑火精珠杀了此人，将两件圣器夺回去了。”

云易岚冷冷哼了一声，道：“居然还有这等不知死活的家伙！”顿了一下，他声音隐隐透出了几分严厉，道：“这几件圣器关系重大，你怎么不动手？”

上官策面色漠然，道：“我赶到时候，黑杖骨玉已然落在巫妖之手，而且他身边还有恶龙。”

云易岚沉默了下去，半晌才缓缓叹息一声，道：“天意，天意啊！我们百年大计，就这般毁于一旦！”

上官策默然不语。

※※※

青云山，通天峰。

白云飘飘，仙气萦绕，这如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鹤鸣声声，清润悦耳，回荡在天际。

十年前一场激战毁去的“玉清殿”，此时早已经重修完毕，而且看去气象万千，规模宏大，比之当年尤有过之而无不及。数十根巨大红色石柱撑着栋梁，殿顶做黄色琉璃，阳光照下，耀人眼目，一片辉煌。

殿顶中央，高耸如塔尖，碧玉圆环做宝塔形状，从大到小，从下往上连行三十六层，尖端黄石，晶莹通透。

檐向八方，飞越而出，东、南、西、北四面雕金龙戏珠，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面雕彩凤飞舞，金龙彩凤口中俱衔琉璃风铃，随风飘荡，发出清脆声音，更加增添了几分仙意。

在这鹤鸣风铃声中，一身白衣的陆雪琪在玉清殿前石阶上缓缓而上。

旁边不时有几个正在打扫石阶的青云弟子，见到陆雪琪，都点头见礼，其中有一二年轻刚入门、道行尚轻的少年，被陆雪琪容貌所摄，竟在一望之后，不敢再看，脸色微红而低下头去。

陆雪琪一一回礼，脸色一如往常毫无表情，向着石阶尽头那座高耸巍峨的殿宇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大响，龙吟一般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陆雪琪没有回头，那是碧水寒潭中的青云门镇山灵兽水麒麟，又爬到岸上晒太阳睡懒觉了。

这里的一切，都这般宁静而和谐，又有谁知道，曾经有一个少年从这里愤然而出，投身于另一个肮脏血腥的世界呢？

陆雪琪走完了这长长石阶，默默看了一眼高大的玉清殿，走了进去。

宏大的殿堂内，光亮从四面八方开着的窗子照了进来，丝毫也无阴暗感觉。青云门掌门、方今天下正道第一人道玄真人，面含微笑，端坐在主殿大位之上。在他右下首，还坐了另一人，却是陆雪琪的恩师青云门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

陆雪琪为之一怔，她此番从南疆归来，因为是道玄真人派遣，所以先回长门通天峰向道玄真人禀告，然后才打算回山见师父水月大师的，倒是没有想到，水月大师竟然也在通天峰。而且看这玉清殿上，除了道玄真人和水月大师之外，再无其他人在座，倒似他们二人专为等她回来一般。

见到陆雪琪进入大殿，道玄真人首先和蔼地微笑出来，他旁边的水月大师虽然一向冷漠，但对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眼中也有几分疼爱神色露了出来。

陆雪琪走了上去，先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礼，道：“见过掌门真人。”

然后转头向水月大师也行了一礼，但对这情同母女的恩师，她说话就随便多了，道：“师父，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道玄真人笑道：“我昨日接到消息，知你今日回山，便将这消息派人知会了你师父。而且正好有些琐事，要与你师父说说，干脆便请她过来了。”

陆雪琪应了一声，水月大师坐在一旁，看着自己这美貌弟子，只见陆雪琪沉鱼落雁的容貌上，还是一如往日般美丽，却隐隐有几分苍白。

水月大师心中一动，两道秀眉也轻轻皱了皱。

道玄真人可没有水月大师与陆雪琪一起相处了多年的经历，当下也不觉得陆雪琪有什么不妥，只微笑着继续道：“雪琪，这次前去南疆，探望焚香谷谷主云老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当下将自己在南疆的经历一一说了一遍，只是中间将在天水寨与鬼厉深夜诀别的一幕，隐匿不谈。

道玄真人与水月大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慢慢听着陆雪琪一路说来。听到此番焚香谷中谷主云易岚仍然没有露面，只有上官策和李洵等人出来招待的时候，他们二人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奇怪神色，但也没有说话。

到了后来，听着陆雪琪面无表情地说到南疆苗族七里峒中一战的时候，鬼厉出现，众人激战时刻，道玄真人面色顿时冷了下来，而水月大师却似想得更多，同时也知道自己徒弟心思，不由得多看了陆雪琪几眼，只见陆雪琪在说到鬼厉被李洵偷袭，又为她所施展的神剑御雷真诀所伤时刻，说话语调虽未有变，眼中黯然神色却一闪而过。

水月大师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合起了双眼。

道玄真人等到陆雪琪说完之后，退到了水月大师身旁站着，向水月大师望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道：“张小凡那个孽障，十年前没有除了他，如今果然已经养虎为患。”

水月大师睁开双眼，有意无意向身旁陆雪琪看了一眼，淡淡道：“这都是命数使然，强求不得的。”

陆雪琪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道：“从雪琪刚才所说来看，这十年来，此人道行似已大进。”

水月大师缓缓点头，道：“张小凡能在瞬间以噬血珠妖力将十几个黎族战士吸噬精血而亡，在被李洵所伤后又立刻反挫于他，连焚香谷有名的纯阳玉尺都抵挡不住，这份道行，已不在……”她看了看陆雪琪，道，“已不在琪儿和你门下的萧逸才之下了。”

陆雪琪面无表情。

道玄真人却缓缓摇头，水月大师怔了一下，道：“怎么，师兄莫非以为我看错了吗？”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道：“那妖孽被李洵偷袭在前，又被神剑御雷真诀所伤，非但没有命丧当场，反而还能飞起反击。我料其抵挡神剑真诀之威的必是天音寺真法大梵般若，继而用本门太极玄清道破开神剑真诀法力阵势，冲近雪琪之后，雪琪说此人双目如血，噬血珠魔棒红芒大盛，则必然乃是用噬血妖力制住雪琪。从这些来说，他融会三家真法，道行之高，多半已胜过我等门下弟子了。”

他看了一眼陆雪琪，道：“只是那时他已筋疲力尽，强弩之末，所以无法再下手伤害雪琪，否则雪琪神剑御雷真诀被破，等于毫无还手之力，实在危险至极。雪琪，此人看来已将佛、道、魔三家大法融于一身，道行诡异难测，日后若遇上此人，千万小心。”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握着天琊神剑的手指，悄悄握紧又松开，低声道：“是。”

水月大师看着她的模样，在心中叹息一声，忽然道：“琪儿，你一路辛苦了，就先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事与你掌门师伯商谈，待会便也回去了。”

陆雪琪应了一声，向道玄真人望去，道玄真人摇头一笑，微笑道：“你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雪琪，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小竹峰好好休息吧。”

陆雪琪这才走了出来，先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礼，然后对水月大师道：“师父，那我先回去了。”

水月大师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陆雪琪低头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片刻之后，消失在道玄真人与水月大师的视线中。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叹息道：“好一个张小凡……唉，可惜了。”

水月大师淡淡道：“那孩子变作这般模样，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水月师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月大师一脸漠然，但说话语调丝毫不变，道：“没什么意思，张小凡弃明投暗，我们多少也有不对的地方。”

道玄真人沉声道：“莫非水月师妹以为我当年的做法是错的了？”

水月看了道玄真人一眼，只见他脸色少有地严肃起来，叹了口气，缓缓道：“师兄，你别多想了。换了是我，也是要和你做得一摸一样。我刚才就说过了，张小凡那是命数使然，天意如此！”

道玄真人沉默了一会，脸上神色渐渐松弛下来，只是大殿之中，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起来。过了片刻，道玄真人缓缓道：“刚才你也听到了，雪琪这番前去，还是没有见到云易岚云谷主，你怎么看？”

水月大师哼了一声，道：“云易岚那个老家伙，一向神神秘秘，故弄玄虚，此番也不知道要搞什么事情。但他一身修行，却是不可小觑，南疆那里想来也没什么人物可以害得了他。所以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心，倒是……”

道玄真人一怔，道：“什么？”

水月大师向道玄真人望去，道：“你此次其他弟子都不派遣，只遣琪儿一人独去南疆焚香谷，而且事先居然也不和我商量！”说罢，她面色突然冷了下来，冷笑了两声。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道：“师妹，其中缘由，我后来是跟你说过的，你不是也没有反对吗？”

水月大师站起身来，淡淡道：“我虽然不反对，但我这个徒弟的性子向来刚烈执著，你是知道的，凡事还是做得有些余地比较好。”

说罢，也不等道玄真人说话，自顾自就走出了大殿之外。

道玄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摇头，长长叹息一声。

※※※

狐岐山。

寒冰石室。

鬼王宗从鬼王以下，青龙、幽姬等人都站在石室中，旁边是鬼厉和小白，最僻静的角落里，一身黑衣的鬼先生孤独地站在那儿。

只是现在，却没有人有心思去注意那个黑暗的身影，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地望着站在碧瑶寒冰石台旁边的大巫师身上。

鬼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在这个场合里，他并没有让小灰跟着过来。望着大巫师衰老的身影和白气轻烟中碧瑶的容颜，早已心志如钢的他竟然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

十年了，十年来的渴望，无时无刻不缠绕心头，这份希望，此刻就在眼前了。

大巫师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身后众人一阵动容，鬼厉忍不住向上踏了一步，就连一向沉稳之极的鬼王，眼角竟也抽搐了一下。

大巫师转过头来，对着众人笑了笑，表示自己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经过昨晚一夜的休息，今天见到的大巫师，气色似乎并没有比昨天好多少，反似有更加衰败的趋势。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深刻了进去，就像是榨取着他仅存的生命。

石室之中，只有大巫师渐渐粗重的喘息声音。

鬼王与站在身边的鬼厉对望了一眼，互相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隐约的焦灼。

忽地，大巫师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所指方向，正是碧瑶双手握着的那只合欢铃。

金色的铃铛在白皙的手间竖立着，闪烁着柔和的光线，铃身之上，慢慢倒映出那只越来越接近的苍老的手。

下一刻，枯槁的手接触到了合欢铃，寒冰石室中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从大巫师的手指尖处，缓缓亮起幽蓝光芒，渐渐闪亮，只是随着这光亮不停闪烁，大巫师脸上也变得更无一丝生气，直如死灰一般。

仿佛像听到了什么呼唤一般，突然，沉默了十年的合欢铃竟然迸发出一声清脆铃声，轻轻回荡开来。

鬼王与鬼厉面上顿时现出激动神色，两个男人竟然忍不住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只是片刻之后他们同时醒悟，这才控制住自己，眼光死死地盯着大巫师的手指。

那清脆铃声响过之后，合欢铃铃身上缓缓泛起了一层金色光亮，虽然并不明亮，但几乎就在这层金光泛起的同时，大巫师的脸上突然现出吃力神色，片刻之间，这间寒冰石室中突然寒气大盛。

在场众人几乎同时变色，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都是道法修真上的大行家，几乎是下意识的，鬼王和鬼厉以及小白都飘身而上。

但就在寒气瞬间扩张之际，合欢铃上原本柔和的金色光芒转眼变作炽烈，几乎如有形之火，“轰”的一声向四周迅速无比地蔓延开去。

大巫师首当其冲，身体本来就弱，登时整个身子被这炽烈之光打到半空，一口鲜血硬生生喷了出来。

鬼王身影几如鬼魅，瞬间出现在大巫师身旁，将他身子接住，鬼厉同时出现在他身前，噬魂魔棒凌空出现，一道玄青光环转眼现身，挡住了那势如排山倒海般冲来的金铃炽芒。而小白白色的身影却出现在了寒冰石台之旁，手起处，一道白光缓缓而下，将合欢铃笼罩其中。

片刻之中，颤抖的合欢铃缓缓平静了下来，那片金色炽芒也逐渐消失，石室中的气温也恢复了原样。

众人都向鬼王搀扶的大巫师看去，只见被这一击，大巫师七窍都有血丝渗出，任谁都看出这个老人实已到了垂死边际，只残留一点余力而已了。

一片寂静中，所有的人面面相觑，怔怔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声喘息呻吟，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大巫师慢慢睁开眼睛，勉强站直身体。

鬼王为之动容，伸手欲扶，大巫师却缓缓摇头，鬼王默默点头，眼中转过一丝佩服之色，慢慢收回了手。

大巫师喘息片刻，抬起袖子，慢慢擦去了口边鲜血，开口说话，只是这话里声音，竟是沙哑无比：“这位小姐残存的一只魂魄，的确就在这合欢铃中。”

众人无声。

大巫师深深呼吸，道：“只是这合欢铃乃是异宝，本身所蕴灵力，自成一坚固法阵，虽然如此才能保护小姐魂魄，但外人想要取出，也非要破去这合欢铃不可。”

话刚说到这里，他身子忽然一晃，刚刚擦去血丝的嘴里，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鬼厉冲上几步，将这老人扶在怀中，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前辈，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大巫师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淡淡一笑，忽地压低声音，道：“你莫忘了当日在七里峒中，答应我的事啊。”

鬼厉一怔，点头道：“前辈放心！”

大巫师长出了一口气，慢慢推开了鬼厉，转身对鬼王等人道：“如今之计，要破去合欢铃灵力，又不能损害小姐魂魄，我只有布下南疆巫术中的招魂引法阵，看看能不能将小姐魂魄从铃身中引出，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众人对望无语，谁都看出这老者油尽灯枯，再说要布这个什么招魂引，真不知道他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鬼王牙一咬，上前一步，对大巫师抱拳道：“大师为小女如此尽力，在下感恩不尽。其他事大师不必担忧，只管放心施法就是，无论结果如何，鬼王宗必定不会让大师失望就是了。”

大巫师缓缓点头，眼有安慰之色，喘息片刻，低声道：“招魂引乃鬼魅之术，在场生人不宜太多，就请鬼厉公子和宗主留下帮忙，其他诸位暂且出去吧。”

鬼厉与鬼王同时点头，其他众人纷纷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寒冰石室中只剩下了大巫师和鬼王鬼厉三人。

大巫师脸色衰败，身子慢慢颤抖，却是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软，缓缓坐到了地上。

第十四章 招魂引

寒冰石室之中，只有大巫师低沉的喘息声。鬼王和鬼厉站在这个衰弱的老者面前，紧紧盯着他苍老的脸庞，此刻，大巫师残存的生命，已经是他们二人仅有的希望。

大巫师喘息稍定，抬起了头，对着他们二人笑了笑，鬼王鬼厉这才稍微放心一些。大巫师沉吟片刻，对鬼王道：“请宗主找一些血来，‘招魂引’鬼魅之术，以鲜血为佳。”

鬼厉微一皱眉，鬼王已然点头道：“这好办。”说罢刚要走开，忽又想起什么一般，停住脚步，向大巫师问道：“大师，这鲜血……是要兽血还是人血？”

大巫师怔了怔，多看了鬼王一眼，但还是道：“兽血亦可，但若以效果论，以人血最好。”

鬼王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门口，打开石门，只见青龙、幽姬都站在门外，一身黑衣的鬼先生也站在稍远地方。一见鬼王突然出来，青龙、幽姬脸上同时都微有吃惊神色，但鬼王却不多看他们，径直对鬼先生道：

“拿一盆新鲜人血来。”

青龙幽姬都是一怔，鬼先生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鬼王随即也转了回去，只是面色渐渐深沉的青龙和幽姬站在原地。

寒冰石室之中，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怪异，鬼厉默默注视着躺在那儿的碧瑶，许久之后，转过身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大巫师，随后目光落到了鬼王身上。

鬼王却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神色从容自若，一双眼睛只望着碧瑶，偶尔向鬼厉这边看来，也只是一转即过，丝毫也没有停留。

石门上，突然响了两声，随后缓缓打开，鬼先生捧着一个铜盆进来，放到大巫师的身前，随后向鬼王点了点头。

鬼王微微颌首，鬼先生也不多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殷红的鲜血，在铜盆中轻轻摇晃，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弥漫在石室之中。

鬼厉的眼角微微抽搐，深深向鬼王望了一眼，鬼王却缓缓向大巫师道：“大师，你要的血，在这里了。”

大巫师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一盆鲜血，默然无语，半晌忽地轻叹一声，道：“好吧，我们开始。”

※※※

撑着无力的身体，大巫师缓缓站了起来，只是还不等他站直身体，身子已经开始摇晃了。鬼厉抢上一步，从旁扶住了他。

大巫师向他望了一眼，苦笑一声，却没有再推迟了。

衰弱的老人慢慢伸手到怀中，掏摸了片刻，手中已经多了一只式样古怪的红笔，笔身大致有拇指粗细，大约有常人手掌长短。尾端乃是一狗头形状，红色的笔身上也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咒。在笔的最前端，均匀地镶着一撮细毛，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残留的暗红附在其上。不问可知，这枝笔往昔所沾染的，只怕多半都是鲜血之类。

握住笔，深深呼吸！

大巫师在鬼厉的搀扶下，低下身子，把这枝红笔在鲜血中浸泡了片刻，提了起来。

鲜血从笔端细细的毛间，一滴滴无声滑落，掉在铜盆里，在血面掀起小小涟漪，荡漾开去。

提着笔，大巫师慢慢地在鬼厉扶持下走到碧瑶所躺的寒冰石台旁边，从石台与地面接壤的一处，慢慢地画下了第一笔。

鲜艳的颜色，在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渐渐延伸，老人微微颤抖的手，画出了一道接一道的血符。四周寂静无声，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鬼王在一旁看了一会，默默走到铜盆旁边，将铜盆捧起，走上几步，放到大巫师的身边。正在画符的大巫师抬起头向他看了一眼，默默点头，随即又低头继续画。

越来越多的鲜血笔画，以碧瑶的寒冰石台为中心，逐渐出现在她的周围，一座诡异而带着血腥气息的法阵，已然初现。

大巫师的那枝红笔，显然也是南疆巫术一道中的异物，被这枝红笔吸食的鲜血，经由大巫师画在地面，鲜血居然凝而不干，色泽鲜润，且在边角转折地方，竟无一丝一毫的血丝溅洒而出，如画地为牢，将这些鲜血稳稳圈在其中。

随着大巫师的喘息声再一次响起，并且渐渐浓重，地面上的血色图案也逐渐繁复起来，这些诡异的图案，看去有的像家畜猛兽，有的像飞禽大鸟，更有些完全看不出像什么的怪异图案，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而且没有任何相同。

这些图案，全部都互相连接在一起，从铜盆中被红笔画在地面的鲜血，越来越多，落到地面的鲜血的色泽，却仿佛比刚端来盛在铜盆中的鲜血还要鲜艳。

空气中的血腥气味，愈发浓烈，石室之中，此刻除了大巫师的喘息声音，更无一点异响。

这些鲜血画成的图案法阵，从碧瑶的左肩石台处地面开始，大巫师一笔一画地专心涂抹着。鬼厉在一旁搀扶着他，亲眼看着这一片鲜活的血色从无到有，从少到多，渐渐汇聚成一个半径五尺的椭圆环状，此刻，除了碧瑶头部石台附近的一小块地面，碧瑶周围已经变作了一片血色。

鬼王再一次，将铜盆端起，放在石台上方地面，然后慢慢走到一旁。这个诡异的法阵已经接近完成了。

无数连在一起、或大或小的怪异图案，闪烁着血色光芒，乍一看去，赫然如一片纵横交错的河流，鲜红活泼的血液如在血脉中一般，快活地畅游着。

从一处涌向另一边，从尽头倒转而回，如平缓潮汐，生生不息。

交织的鲜红，在脚下的地面渐渐会合，大巫师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颤抖得无法再握住那枝红笔。

搀扶着老人身体的鬼厉，更是明显地感觉到那个苍老身体传来的痛楚，甚至连他也无法了解，这个身体到底因为什么，到如今还能坚持下来。

粗重的喘息声到此刻，已经变作了嘶哑，大巫师的额头湿了一片，却已经再也无汗可流。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蘸满了鲜血的红笔画下了最后一笔，最后完成的一个图案，与之前第一个画下的血图，连接在了一起。

“噗！”

低沉的声音，红笔无力地掉落在一旁，鬼厉臂弯中的重量陡然沉重，大巫师的身体就这么软了下来。

鬼厉心头一跳，脑海中忍不住“嗡”的响了一声，连背上都瞬间有针扎入骨的恐惧感觉。他屏住呼吸，手上加力扶住大巫师，低头看去，只见大巫师面色灰败之极，但口微微张大，兀自喘息，显然是耗力过度所致。

鬼厉这才把心放了回去，同时惊觉，只刚才片刻，自己的额头背后，竟也都湿了下来。

几乎就在同时，传来鬼王长出了一口气的声音，显然他也为此受了点惊吓。此时此刻，这两个睥睨天下的男子，竟都为了这一个垂死老人的一点动作而心惊肉跳。

大巫师喘息良久，精神才稍稍恢复，对鬼厉点了点头，示意他让自己坐了下来。鬼厉心头忐忑，看着这大巫师模样，实在害怕这老人一不小心就要死去，只是此刻纵然再担心也没有办法，只得按照大巫师的吩咐，搀扶着他坐了下来，在石台的最上方。

大巫师深深呼吸，向前望去，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已经完全接连在一起的鲜血法阵，遍布地面的血色通道，将无数鲜血禁锢其中。而那些鲜润之血，仿佛受着无形之力影响一般，在平整的地面上，同时向着同一个方向纷纷流去，中间并无一丝脱离如血脉一般的笔痕。

从这头流到彼端，再从相连的通道流转回来，自成一个周天循环，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站在大巫师身后的鬼厉与鬼王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二人都是修真道中的大行家，眼中此刻都有惊愕之意。

大巫师沉吟片刻，伸出枯槁手掌，将刚才掉落在身旁的红笔捡了起来，在身前倒竖，笔端红色细毛向下，从那红笔之上，兀自有残留血滴，凝聚成珠，在细毛上挣扎流连片刻之后，无声掉落，融入到身前那片血色河流之中。

大巫师目不转睛，原本粗重的喘息声突然也沉静下来，石室之中，陡然平静！

只见他双眉缓缓竖起，原本无神的眼睛里竟也慢慢亮起光芒，而在他身前那座法阵之中的鲜血，似乎也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奔流的速度突然加快。

拿着红笔的手，缓缓落下，很快接触到了地面，就在最外围一道血河的前方三寸之处。红色细毛接触到了地面，竟然没有弯曲，整个地面突然像是变作了柔水一般，这只红笔，就这么缓缓而无声地插入了地面。

石室中的气氛，慢慢变得诡异起来，伴随着越来越快的血色河流，渐渐发出隐约的呼啸之声，淡淡的血气随着那枝红笔深入地面，逐渐从这座法阵之上升起，稍后融合了寒冰石台散发出的淡淡白气，将碧瑶的身体围在其中。

鬼王和鬼厉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场中。

大巫师松开了握着红笔的手，低沉的颂咒声音，开始在这间石室中回荡起来。大巫师干裂的口唇间，轻微却频繁地吐出一句接一句古怪的音调怪音，他的双手仿佛随着莫名的旋律，缓缓伸至半空，五指成爪，轻轻挥动。

石室里的呼啸声音，越来越响，地面上，那座法阵中的血河此刻已然是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地疯狂流动，阵阵鬼力，从这鲜血河间呼啸而来。

忽地，大巫师口中吐出尖锐啸响，双手五指如爪反扣而下，“噗”地一声抓入血河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站在身后的鬼王和鬼厉一阵茫然，那一个瞬间只觉得周围这个石室竟不复存在，四方石壁、上下石板地面，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如处身于须弥无间，浩渺天外，阴森森、黑沉沉竟无一丝一毫可依靠之物。

只听闻鬼哭之声霍然而作，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灿烂红光，从红色血阵中迸发而出，冲天而起。红光摇曳之中，无数阴灵鬼魅之幽影惊惶失措，如被无形巨力生生吸附到此，身不由己，到处乱窜，却无论如何不能脱离那红色光幕。

也就在这个时刻，石室中恢复了本来面貌，鬼厉与鬼王知觉亦立刻苏醒过来。二人心下震动，知道刚才那个瞬间，这招魂引法阵竟然视周围石壁山腹于无物，以南疆诡秘巫力硬生生贯通九幽鬼界，擒来无数阴灵鬼魅，禁锢在这法阵之中。

这招魂引法阵如此神奇，自然大耗元气，透过红光望去，大巫师的脸色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若说他此刻就是死人，只怕也有人相信。

鬼王二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暗自祷告这大巫师一定要支持下去，同时双眼更是死死盯住法阵。

场中，无数阴灵鬼魅在红光中嘶吼跳跃飞舞，有寻常幽灵，亦有模样古怪之山精巨兽，片刻之后，被红光一一弹回的这些鬼物大概知道了不能脱困，纷纷转头向坐在法阵前端的大巫师怒吼呼啸。

大巫师也不多看这些愤怒的鬼物，一双眼缓缓抬起，注视到红光笼罩下的石台之间，碧瑶手中的合欢铃上。他双臂陡然挥舞，左手如爪依然，右手五指却有变化，无名指、小指内曲三分，中指、食指如剑，拇指冲天，正是巫道法诀，凌空而指。

合欢铃铮然而鸣！

“丁！……”

清脆铃音，如深谷黄莺，清晨而鸣，那合欢铃竟然从碧瑶手中离开，缓缓升到半空。淡淡金光，从铃身上再次发出。

几乎就在大巫师指向合欢铃的同时，招魂引血阵中的无数阴灵鬼魅如被无形之力催持一般，虽然愤怒嘶吼、不甘不愿，却都如潮水一般向升到半空中的金色合欢铃扑去。

瞬间，鬼气大盛，合欢铃铃身剧烈颤抖，鬼魅妖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反复冲击，无数鬼物蜂拥而至，撕咬铃身，凶猛撞击，场面一派疯狂。而在这一幕之下，那片血色法阵之中的红色血海，红光越发鲜润，鲜血呼啸，几乎要沸腾起来！

仿佛是受不了这片阴森鬼力，合欢铃铃身淡淡金光逐渐黯淡下去，淹没在无数鬼魅之中，须臾之后，一声锐响，合欢铃上方赫然缓缓生出一道轻烟，若隐若现，若断若续，飘摇在合欢铃上。

大巫师的脸色，突然又变得微微红润起来了，比之刚才气色，反而好了不少，就连挥舞的手臂，也似有力许多。

只见他苍老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口中一声大喝：

“咄！”

残魂出体，

九魂归来。

黄泉九幽，

招魂乃引！

这四句法诀大巫师喝得竟是中气十足，凛然生威，随着他话音喝处，红光轰然而散，刹那间布满整座石室，鬼王与鬼厉只觉得四周又是一阵轰鸣，刚才那空荡荡、阴森森、如置身九幽冥界的感觉再度出现，所不同的是，此刻周围鬼哭声声，竟有无数阴灵鬼物纵横飞舞。

“轰！”

仿佛一刻也不曾停留，如电光穿过天际不可阻挡，他二人还未回过神来，周围场景再度变回石室，那片红色妖幕之中，无数鬼物飞舞之际，合欢铃上那一道轻烟周围，被无数鬼物簇拥着，缓缓地现出了一道接一道的轻烟。

一、二、三……八、九！

三魂七魄，是为魂魄！

鬼厉全身发抖，手中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竟有鲜血流下，他却完全不知。那一片红色光幕之中，那一道道的轻烟啊……

他转过头，向大巫师望去。

只要片刻！

一个片刻的时间就好了啊！

他忍不住在心头这般吼叫！

大巫师脸上的一样潮红，忽地也如潮水般退去。深深皱纹包围的眼角，开始抽搐起来。

那一双挥舞在空中的枯槁的手，又一次地开始颤抖。只有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

三魂七魄，

聚灵为神。

合神搜灵，

是为一体！

随着他的话声，半空中依次出现的那九道轻烟，从鬼魅阴灵群中飞出，缓缓靠近合欢铃，渐渐地，与合欢铃上那道轻烟融合为一。

隐约中，依稀渐现人形。

此时此刻，不止鬼厉，连鬼王也忍不住身体发抖，面有兴奋之色。

大巫师面上不知何时开始，已经重新没有血色，他的手也颤抖得更加厉害，血色红光中，他张开口，大声道：

魂魄已成，

众灵归位。

灵神入……

残留在他喉间的一个“体”字，就在那将出未出的时刻，大巫师的声音，忽然就这么哑了下来，发出的，竟只是细微低沉的“咝咝”声音。

鬼王与鬼厉同时脸色大变。招魂引法阵中红光一阵剧烈摇晃，忽地爆发出一声轰然大响，红芒散落，无数鬼物顿时冲天而起，纷纷没入石壁地下，转眼消失无踪。鬼王和鬼厉哪里顾得了那许多，透过纷繁乱相，他二人直向大巫师望去。

那个老者，一双手兀自举在半空，但他的头颅，却缓缓垂了下去。

鬼厉与鬼王如电般冲到大巫师的身边，扶住他的身体，然而大巫师的头颅依旧不可阻挡地向下垂去。他的口中，却仿佛还在挣扎着说些什么。

鬼王和鬼厉拼命靠近大巫师，在那已经含糊不清的声音里，他们却只能隐约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句：

“嗯……九幽……嗯嗯……至阴……嗯……非……此……”

那声音渐渐低微沉默，老人的头颅最终垂在了胸口，再也没有消息。

透骨的冰凉，如置身深深冥界冰狱，两个木然的男人，不能置信地望着这一切。

消散的红芒渐渐消失，汹涌的血河安静下来，失去了力量的血痕再也无法禁锢鲜血，鲜润的人血流淌了一地。

合欢铃上轻烟，如长鲸吸水一般被收了回去，消失在合欢铃中。淡淡金色光芒再度泛起，将合欢铃衬托的格外耀眼。

一阵轻轻的摇晃，伴随着清脆铃声，合欢铃缓缓落下，又回到了躺在寒冰石台之上，碧瑶的双手之中，安静如昔。

死一般的沉寂，弥漫在寒冰石室之中，久久不散，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第十五章 伤心人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

大巫师去世，已经有三日了，青龙着人将老人的尸身火化，收藏在了一个骨灰瓮中。此刻，这个青花小瓮，就安静地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青龙凝望着小瓮良久，轻叹一声，转开了目光。这三日以来，鬼王宗里的大小事务，俱是由青龙和幽姬代为处理，三日前那场变故之后，鬼王与鬼厉竟然全都缩到自己房中，至今没有出来。

青龙依然很清楚地记得，三日之前，那个沉重的石门发出“吱呀”声音缓缓打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两个男人，那两个放眼天下无所畏惧的男子，竟然都如失了魂魄一般，神情恍惚而悲凉。

鬼王还好，低低说了一句：“三日之内，谁也别来打扰我！”话一说完，人便径直走回卧房，再也没有出来。

至于鬼厉，整个人失魂落魄，一个字也没有说，走着走着，竟然直接撞到了坚硬的石壁之上，以至让额头都流下了鲜血。而他，竟也毫无知觉一般，缓缓转过身子，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被这诡异的情景震住的众人，其实多半已经猜到了结果，但当他们向石门中看去的时候，满地流淌的鲜血，还有端坐在血泊中却已垂头而亡的大巫师，那场面之凄厉惨烈，实是触目惊心。

只有依旧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瑶，安详面容，还如往日一般的宁静，而在她手间的合欢铃，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脚步声从旁边响起，打断了青龙的思绪，他抬起头来，只见幽姬的身影如幽灵一般飘了进来，站在他的身旁，却没有直接看他，而是向他身后的房间望了一眼，低声道：“宗主还没有出来吗？”

青龙缓缓摇头，低声道：“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幽姬面上黑纱轻动，默然无语。

虽然没有亲眼在现场看到一切，但他们二人完全可以想像得到那个场面的悲凉。

这世间若说还有什么比绝望更令人伤心，那便是在看见希望，甚至那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你却又陷入了绝望！

就在他们两人相对无语的时刻，忽地，从青龙背后那座门扉之处，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门，缓缓打开了。

青龙和幽姬身体一震，连忙转身看去。

简朴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低沉而轻微的“吱呀”声，带着几分往日沧桑，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悲凉。

一只脚，从那个房间里，轻轻踏了出来。鬼王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青龙和幽姬默默地望着，那个恍如隔世的男子。

三日白头！

鬼王的头发，竟然已全部变作雪白。

青龙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就连他自己听到，也在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宗……主，你还好……好吗？”

鬼王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微仰起头，深深呼吸。

幽姬在黑纱之下，突然道：“宗主，你自己要保重……身体。”话说到后面，她忽然想起碧瑶，声音竟是一阵哽咽。

鬼王的肩头微微颤动，但很快平静下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沧桑与悲凉依然刻在他的脸上，但眼眸之中，却已有了淡淡光芒。

那仿佛是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目光。

“我看起来，老了许多吧！”他竟是这么地，说了一句，嘴角轻动，有微微的笑意，可是那其中，却满是苦涩。

青龙与幽姬同时低下头去，不忍再看这个男人。

鬼王再一次，深深呼吸，吐出了胸中之气，眼光转动，片刻后落在青龙手边桌上，那一个青花小瓮之上。

“这里面的是……”他淡淡问道。

青龙踏上一步，捧起小瓮，递给鬼王，道：“大巫师去世之后，属下大胆作主，将老人家尸身火化，这小瓮中的，乃是他的骨灰。”

鬼王默默接过青花小瓮，一双手在其上抚摸许久，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位大师虽然没有救回瑶儿，但他以垂死之身，不顾一切耗尽元气，将瑶儿魂魄收全，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但实也是我们的大恩人。”

他将这小瓮再度递还青龙，道：“你准备一下，以我圣教重礼，恭恭敬敬地将大师送回南疆吧。”

青龙接过青花小瓮，点头道：“是。”

鬼王沉默片刻，道：“鬼厉呢，他怎么样了？”

青龙迟疑了一下，幽姬却已经在旁边道：“从寒冰石室中出来以后，他好像整个人都垮了似的，失魂落魄，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到今日为止，也有三日了。”

鬼王面色萧索，缓缓将双手负在身后，半晌低声吟道：“十年伤心事，一夕在心头！唉，走吧，我们去看看他。”

说完，他缓缓负手走去，青龙与幽姬对望一眼，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从身后望去，鬼王一头白发，身影竟是异样的苍凉。

鬼厉的房间离鬼王所居之处颇远，却离碧瑶所在的寒冰石室极近。这是当初鬼王不愿更加伤心，所以远离女儿所在的石室，而鬼厉若在狐岐山中，几乎每日都会去看望碧瑶的缘故。

当三人穿过甬道渐渐接近了鬼厉房间的时刻，走在后头的青龙和幽姬明显发现鬼王的身体有些异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接近了那个伤心地方。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终于，来到了孤单的石门外，鬼厉居住的地方，周围更无一人，他向来喜欢独处。只是在他门外，远远地还站着一个鬼王宗弟子。

鬼王走上前去，打开石门走了进去，随即一怔。青龙和幽姬也发现似有不对，走进去一看，只见房间里空空如也，非但不见鬼厉身影，连小灰也不见了。房间中一切摆设如常，丝毫没有动用过的痕迹，只有那张卧床之上，有些许凌乱模样。

青龙眉头一皱，转身出去唤了一声，站在门外那个鬼王宗弟子连忙跑了进来，在鬼王面前跪下施礼道：“拜见宗主！”

鬼王转头看去，青龙在他身边轻声道：“属下这几日处理门中事务之外，就在宗主门外等候，这里就叫这些弟子好生守着。”

鬼王微微点头，转过头对这鬼王宗弟子道：“副宗主哪里去了？”

那鬼王宗弟子显然对鬼王极是敬畏，连说话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道：“回禀、禀宗主，副宗主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在属下担心的时候，今天早上，他突然带着那只灰毛猴子走了出来，径直就离开了这里。”

鬼王怔了一下，青龙皱眉道：“他去了哪里？”

那弟子埋首道：“弟子一直跟着副宗主，只见他走出山腹，随即破空而去，弟子看他神情模样，很是可怕，也不敢上前询问，只好回来这里等着……”

青龙脸上怒气一闪，鬼王在前头却忽然“咦”了一声，走前几步，从床头拿起一封封好的信，看了一眼，却递给青龙，道：“是给你的。”

青龙怔了一下，接过一看，果然是鬼厉写给自己的，心中迷惑，看了鬼王一眼。却见鬼王面无表情，看向别处，青龙皱眉，撕开封口，将信看了一遍。

信并不长，他很快就看完了，只是脸色忽也有些黯然，低声道：“宗主。”

鬼王淡淡道：“怎么了？”

青龙道：“他在信中，是拜托我辛苦一趟，将这位大巫师的骨灰送回南疆苗族七里峒。”

鬼王缓缓摇头，突然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

青龙愕然，鬼王却转头对那鬼王宗弟子道：“你下去吧。”

那人如遇大赦，重重磕了三个头，急忙退了出去。

青龙望着鬼王，道：“宗主，那鬼厉……”

鬼王向着这空荡荡的房间望了一眼，眼中尽是萧索之意，良久方转身，也不招呼青龙幽姬，只默默行去，从他背影之中，幽幽传来低沉声音：

“都是伤心人啊……”

※※※

南疆，焚香谷。

这个近日来变故不断的正道大派，今日里又有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山谷。从焚香谷深处天香居里天鼓七鸣，响彻远近，预示着已经闭关许久的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就要在今日出关。

所有的焚香谷弟子纷纷归位，无人胆敢怠慢，在焚香谷正殿山河殿里，以上官策、吕顺等人为首，李洵等一众弟子列位在后，并列殿前，耐心等候着。

众人之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站在李洵身边的女子，正是燕虹。自从不久前九尾天狐逃脱玄火坛的那个晚上，上官策在混乱之中认出燕虹乃是假冒之人，其后果然乃是魔教合欢派的金瓶儿所扮，真的燕虹却直到三日前方在焚香谷一栋房子内的地窖中被发现。

这自然是金瓶儿用诡异术法将燕虹治住，藏在这么个所在。这些日子来焚香谷中众人倾巢而出，找遍了附近大大小小山头，惟独没有注意谷中房子。还是三日前一个男弟子因为谷中缺了一味药材，下了那个藏药的地窖寻找，方才发现燕虹，否则也不知道这可怜女子要在那地窖中等上多久。

这些日子折磨，燕虹明显神色变得憔悴多了，众人此刻也不便多注意于她，一个个眼神都望着正殿偏门，按照惯例，出关后的云易岚当从那里走出来与众人相见。

站在众人最前的上官策依旧是一身黑衣，神态从容地站在那里，只是在众人无法发觉的眼眸深处，却隐隐有几分异芒闪烁。

对他来说，几年里这个当师兄的谷主云易岚每次与他见面，无不隔着一座屏风，而说话间更是有气无力，并且近日来越发苍老，他起初也不敢相信，但直到最近，他在心中已渐渐认定，这位一直压在自己头顶的师兄真的是快不行了。

不料今日天香居中天鼓如雷，生生将他震在当地，云易岚竟然出关了！

难道他真的是在闭关修习术法，而非遮掩什么？

上官策心中烦乱不堪，忐忑不已。

而在上官策身后，站在年轻一代弟子最前头的李洵，眼中却有遮掩不去的兴奋之意。一直以来，他都是云易岚最得意的弟子，在焚香谷中更是天之骄子。只是数年前云易岚突然闭关，事先更无丝毫预兆，就这么从此不与众人相见。

虽然李洵本人还是为云易岚特别看待，与师叔上官策一样乃是焚香谷中仅有的两个可以见云易岚的人，但李洵毕竟年轻，道行不够，焚香谷中大事却是让上官策掌管的，无形之中，李洵的地位下降不少。

如今云易岚重新出关，形势自然大变，他乃是当今谷主最钟爱之弟子，下任谷主当仁不让的人选，说起话来自然分量不同。而且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天，也就是云易岚出关的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被云易岚秘密接见过，事先知道了恩师将要出关。

随着恩师出关之后，有一件他盼望许久的宿愿，也终于有可能达成了。一想到此处，李洵英俊的脸庞上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

上官策的身子动了动，缓缓转回了身子，身后那个年轻的师侄虽然竭力保持镇静，但那种从心底发出的欢喜与兴奋，毕竟不是他这个年纪阅历所可以遮盖的，也更不可能逃过上官策那如鹰一般看透世情的眼睛。

“嘿……”他缓缓在深心中冷冷笑了一声，暗自道：“年轻人，你要走的路，还不知有多长呢！”

就在这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忽地鼓声悠扬，如天外飞来，盘旋大殿之中。上官策等人精神为之一振，向那偏门望去。

只见红影一闪，一人缓缓现身，一身火红色的衣衫正是焚香谷历来谷主的服饰，代表了这个尚火的宗派信仰。

没有感觉到火焰的热度，更没有耀眼的光芒，但不知怎么，众人眼前一热，无不有一种感觉，一团红色的火焰，飘飘然这么走了过来。

而当众人回过神来，看清了那团红光中的人物时候，包括一向镇定从容的上官策在内，竟都是不能置信地发出了一声低低惊疑的呼声。

来人，竟只是一个看去至多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一头鲜艳却柔顺的红发也不系起，随意飘洒肩头，更有一丝飘逸放荡的味道。

众人面面相觑，云易岚数年前闭关时候，众人都分明记得他已经是个垂暮的老人，头上早已是白发苍苍，此刻看此人比当初的云易岚年轻了不知多少，而且面容上皮肤光洁平滑，连一丝皱纹都看不到。

此人面容轮廓，分明乃是云易岚的模样，尤其上官策，他与云易岚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更是认得这就是年轻时候的云易岚的样子，只是看那容颜，更胜过他年轻时的风采，在这般震撼之下，众人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云易岚行若无事，大摇大摆地走到正殿之中，众人面前，目光炯炯有神，向众人望了一眼，忽地微笑一声，声音一反在密室中的苍老，清朗悦耳，道：“怎么，你们都不认我这个谷主了吗？”

众人身子一震，李洵首先回过神来，当先拜倒，大声道：“弟子恭迎师尊出关，恭贺师尊闭关修炼真法大成！”

众人顿时醒悟，纷纷行礼，上官策眼中惊讶神色渐渐退去，也低下头行了一礼。

云易岚显然看去气色不错，心情亦是极佳，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大家都许久不见了，起来说话吧。”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站起，云易岚微笑着向众人看去，最后目光落到上官策身上，笑道：“师弟，这些年让你代管谷中琐事，烦了吧？”

上官策摇了摇头，亦露出微笑道：“师兄不在，便是我这做师弟的分内之事，反是前些日子玄火坛出了变故，我……”

云易岚忽地一声大笑，将上官策的话语打断，道：“过去的事，师弟何必耿耿于怀，来日方长，我们从长计议就是了。”

上官策面上掠过一丝讶色，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道：“是。”

云易岚向在场众人望去，只见众人眼中满是尊敬和惊奇眼色，显然自己这一身返老还童的样子，让众人实在惊愕。

只是他也不多做解释，掉头向早就侍立一旁的李洵问道：“最近谷中有什么事吗？”

李洵踏上一步，恭声道：“今天一早，中土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捎来一份书信，说是对前些日子师尊去信的回复。”

他口中这般说着，面上神色从容，但站在一旁的上官策面上却为之一变，云易岚闭关期间，焚香谷大事都由他作主。与青云门掌教通信往来，自然是重要之极的事情，他却是一无所知。这封回信今早即到，李洵竟然半路截下，分明乃是师兄云易岚的指使。

上官策心中怒气渐生，面上却依然如故，异样神情一闪即过。

云易岚点了点头，将李洵递过来的书信接下，打量了一眼，只见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数字：焚香谷云易岚师兄亲见。

落款乃是：青云门道玄拜会。

果然乃是青云门道玄真人的手书，云易岚微微一笑，将封口撕开，抽出了一张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上始终带着微笑之意。

末了，他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将书信收好放入怀中，朗声对众人道：“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回去准备一下，不久之后，我当率领焚香谷出色弟子，进中土去拜会青云门与天音寺两派道友，共商天下大计！”

众人一惊，焚香谷大举进入中土，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不料今日谷主甫一出关，便下了这个绝大的命令。只是云易岚向来威望深重，焚香谷众人也没有多想，一众人见过礼后，纷纷退了出去，各去准备不提，只有李洵被云易岚留了下来。

待众人走后，山河殿上只留下了云易岚和李洵师徒二人。李洵与师父单独相处，便也没有众人在场时那般拘谨，笑道：“师父，你闭关究竟修的是什么法门，竟有如此神效？”

云易岚笑了笑，道：“这乃是我焚香谷祖师传下的异术，等日后你道行够了，还怕我不传给你吗？”

李洵一怔，却见云易岚眼中笑意和蔼，似大有深意，略一思索，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拜倒，道：“多谢师父厚恩，弟子必定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云易岚微笑着将李洵扶起，上下看了看他，叹道：“你根骨精奇，乃是修道的大好人才，只是我看你年轻气盛，心气还有些浮躁，自己还要多加把握，如此再勤加修习，方能成其大器。”

李洵连连点头，道：“多谢师尊指点。对了，师父，你留我下来，可有什么事吗？”

云易岚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我要你先去一趟中土。”

李洵一怔，道：“中土？去哪里？”

云易岚淡淡道：“青云山。我等一下会写一封回信，你立刻动身，将此书信送到青云山道玄真人手中。”

李洵点头道：“是。”

云易岚来回走了几步，又道：“道玄真人看过此信之后，多半要留你在青云山暂住几日，你也不必推迟，就在青云待几天，我随后就带其他人到了。”

李洵点头，但微感迷惑，道：“师父，你这么急着进入中土，有什么要紧事吗？”

云易岚微微一笑，道：“还不是你求了我许久的那件事！”

李洵身子一震，随即面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当即再次跪倒，大声道：“多谢师父成全。”

云易岚摇头笑道：“好了，好了，你且先回去准备一下吧，等会过来取我书信，就直接动身好了。”

李洵兴奋地答应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待这个年轻弟子的身影消失，云易岚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淡漠，他转向南方，向着那十万大山的方向远远眺望，半晌之后，忽地冷哼一声：“既然你要出来，我便让整个天下来挡。要我一人独挑这个担子，嘿嘿，我可没那么傻！”

第十六章 颓废

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兽妖复活之后的镇魔古洞，情景已经与之前黑云压顶、阴风呼啸的模样大不相同，虽然天空仍然昏暗，但集聚在洞口的那片黑气已然消散，终年不止从古洞之中吹出的阴风也消失无踪。

除了依旧荒芜的山脉，只有伫立在镇魔古洞洞口的那尊石像女子，依然风雨不改地站在那儿。而在她的面前，竟站着一个模样极其俊逸、甚至带着一丝妖艳的少年。

白皙的脸上，细眉丹目，薄唇尖颌，细细看去，这张脸庞却隐隐和那尊石像女子有几分相似。

只是，两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这个少年，便是从镇魔古洞中复活的兽妖，谁也料想不到，令无数南疆人恐惧的恶魔，竟是这般一个看去俊俏的少年。

从复活的那一天开始，不知为何，他既没有大肆杀戮，也没有狂喜呼啸，只是这么默默站在玲珑巫女的石像前，沉默地凝视着。

黑影闪过，巫妖从远处无声地飘了过来，来到少年的身后。

“兽神大人。”

少年身子一动不动，头也不回，道：“怎么样了？”

巫妖盯着他的背影，道：“十三妖王已经将十万大山中残余的蛮族全部收服，一起听命于兽神大人。”

少年的身子这才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淡淡道：“一共还剩多少族？”

巫妖道：“如今只有三十七族了。这百年间，十万大山里群龙无首，各蛮族多互相残杀，许多族都被灭了。”

少年冷冷一笑，面上也不见有什么失望表情，相反，却有股从深心隐隐散发的桀骜感觉，目光如电，在巫妖蒙着黑纱的脸上转了转。

巫妖突然觉得，自己面上几如被火焰烧过一般的感觉。

“其实，应该是三十八族的，”那少年悠然道，“不是还有你这个黑巫族的最后传人吗！”

巫妖低头，沉默无语。

少年缓缓转过头，目光又一次落到玲珑巫女石像的脸上，凝望许久，突然叫了一声：“黑木。”

巫妖身体一震，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仿佛如刻在深心的伤口一般，每唤一声，都要伤他一次。

只听那少年注视玲珑石像，语气中突然多了几分沧桑，道：“这么多年了，在玲珑面前，你心里有没有后悔过？”

巫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有。”

少年也不回头，一双眼中闪烁着怪异的光芒，流转不歇，幽幽道：“这世间除了你那个变作凶灵的大哥，也只有你知道我和玲珑的关系了。当年你们一行八人，追杀我穿过千山万水，现在想起来，仿佛就在昨日一般。”

巫妖黑纱之下的身体，忽地开始微微颤抖，曾经的往事，他仍历历在目。

只是那个少年，根本没有注意巫妖的反应，他所说的话，与其说是对巫妖说的，不如说是对着石像低低自语，在他眼中，此刻只有了那个玲珑巫女的石像。

“你，”他的声音，慢慢透着一分伤心，一分悲凉和一分的愤慨，“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像无语，沉默伫立。

“在你心中，什么世间苍生，什么天命造化，都是那么重要吗？”这个少年的声音，忽有些激动起来，慢慢变大。

“如果你把那些看得比我还重，所以要除了我，是这样吧？”少年脸上的表情，浮现着诡异中带着一丝妖艳的冷冷笑容，“可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在乎！”

“什么狗屁天意，什么天下众生，那算什么？”他的神情越发凄厉，奇怪的是，尽管那眼神表情极其可怕，他的容貌却越发得妖艳漂亮，几不似常人。

“你要我死，说一句就够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他厉声咆哮着，对着那尊石像女子，然后，慢慢地，他的声音低落下来，“可是，为什么……你竟然把那些东西，看得比你自己、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啊……”

慢慢地，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过经历了无数岁月风霜侵蚀、渐渐粗糙的面容，拂过深深记忆之中，那曾经温柔的脸庞啊！

冰冷的感觉，不带一丝的温暖，从手心缓缓传来。

张开了双臂，轻轻地拥抱，将石像拥在怀里，少年的表情渐渐变成异样的温柔。巫妖站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怪异的场景。

“我知道，是这个天下苍生害了你的。”那少年半闭上眼睛，如梦呓一般地轻声道，“你放心吧，我会让所有的一切，都来为你陪葬，然后，我再来找你……”

“你等着我……”

低低的声音，悄悄低落而终于消失。妖艳的少年拥抱着冰冷的石像，黑衣的巫妖木然而立，天空中的乌云一声惊雷，天际飘落了雨滴。

大雨在风中飘落，将这个世界变得朦朦胧胧，隐约中，巫妖怔怔望去，雨滴落在那石像女子脸上，无声滑落——

恍如泪水！

※※※

青云山东方三千里，从空桑山向东南延伸的古道边，寂寂荒野，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离小池镇一日路程的何家小店，也和往日一般，孤独地座落上古道旁，迎送着过往的旅人。小店的主人何老板已经不记得到底迎来送走过多少客人，过路的人呢，自然是什么样子的都有。但是在这三天之中，虽然他岁数渐大，但想必是会记住这么一位客人的。

其实要说是一位客人，也不大准确，真正来说，应该是带着一只古怪猴子的客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自然是那只模样古怪有三只眼睛的猴子。

三日之前，正站在古道旁边店门外迎客的何老板看到这位满面风尘之色、一脸茫然的男子从古道上走来，肩上趴着一只三眼猴子之后，就觉得有几分眼熟。当时他迎上前去，本想说个天花乱坠将这位客人拉进小店歇息片刻，却不料他只说了一句：

“客官，本店有热茶美酒，不如到里面休息……”

这后面的话还未出口，那看起来十分憔悴的男子忽地就从他眼前消失了，等何老板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男子已经坐在他小店之中的木桌旁边。而桌子之上，丢着一锭足可以在这家小店里不停吃喝三日的银子。

何老板自然是好生欢喜，连忙端酒送菜，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位客人和这只猴子，居然真的就在他的小店中，足足待了三日三夜，直到今天，似乎也没有上路的意思。

那个男子的精神，显然非常不好，三日之间，何老板竟未看到他说过一句，笑过一次。每次当他将酒菜端上饭桌，那男子都是默默望着酒壶，然后慢慢喝酒。

只是这位客官的酒量似乎极差，每次喝了一点，何老板心里估算着还不到半壶吧，整个人就仆倒在酒桌之上，不省人事。而与主人相反，男子带来的那只三眼猴子，却令何老板目瞪口呆。

老实说，何老板在这里开店，地方虽然偏僻，但因为过往客商颇多，也算是有点见识的人物，但这三天之内，他已经在内心里无数次地发誓，自己真的见到了这辈子最能喝酒、酒量最大的一只猴子。

只不过是一日夜的工夫，何老板小店中所有库存的美酒，包括他藏在店后那棵老槐树下的一坛女儿红烈酒，都被这只猴子喝完了。

而这只猴子，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捉耳挠腮，四处张望，蹦跳许久，冲着何老板“吱吱”叫个不停。何老板虽然不通猴语，但傻子也能看出这只猴子的意思，本来不欲理会，不料这猴子机灵得如鬼一般，居然偷偷将何老板收起来的银子又偷了回来，并在何老板面前晃来晃去。

何老板无可奈何，何况客人本来就付了足够的银子，只得派伙计从小池镇上连夜往这里送酒。刚开始他还颇为恼火，但时间稍久，居然渐渐喜欢上了这只猴子。而且这只三眼猴子除了爱喝酒之外，倒也并没有其他恶劣地方，反而时常在店中玩乐嬉闹，心情好时居然还玩了几个杂耍，不仅何老板看得眼睛发直，其他这几日经过的客商，也无不看得兴高采烈，在何老板这店中多待了许久，让他赚了更多的银子。

而那只灰毛三眼猴子的主人，却与活泼的猴子截然相反，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酒气冲天的睡觉，间中醒来一次，也只是双眼无神地望了望周围，偶尔猴子跑回身边，他眼中才有几分光彩，懒洋洋地伸出手摸摸猴子脑袋，随后似又想起什么伤心事情，拿起酒壶又喝起来，不到一会，便又沉醉于梦乡了。

有时候何老板也偷偷想过，这男子该不会是个疯子吧。只是他虽然是个普通店主，但仍然感觉到了这男子与其他过往路人的不同。这男子待在这小店中的三日，以往夜间这个时节最多的蚊虫，突然全部都消失不见了；更有甚者，往日每到深夜，小店外古道荒野中时常回荡起的鬼哭声音，竟然也似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全部都消失不见。以至于何老板听惯了这些鬼哭狼嚎睡觉，突然这三日里如此安静，他竟然失眠了。

这一日黄昏，何老板站在小店的柜台后边，合上刚刚算好的账本，长嘘了一口气。随后，他向自己的小店中望去。

窗外西落的残阳还有淡淡的余光，照红了天际晚霞的同时，也从小店的窗口照了进来，将这里的桌椅都拉长了影子倒映在地上，仿佛时光也在这里悄悄路过。

何老板的心情忽然有些异样，心头一阵惘然，算来自己也已经过了五十了吧，虽然帮忙的伙计从来都说自己看着只有四十左右，但他自己知道，身体还是渐渐不行了。

岁月不饶人，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吗？

他怔怔地向着地上那些渐渐变长的桌椅影子望着，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这间小店四壁上斑驳脱落的痕迹。

寂寂残阳，照在他的脸上，有几分人世莫名的沧桑。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些事，还是不要想吧。何老板苦笑一声，拿起账本向着此刻小店中惟一的客人和他的猴子走去。

那位客人总是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此刻如往常一样，正喝醉了仆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而他的那只猴子则蹲在桌上，左手拿着酒壶，右手从桌上几个装着菜肴的盘子中抓着美味，喝一口酒，吃一口菜，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何老板走到那位客人身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眼睛却是忍不住先向那猴子望了一眼，只见三眼猴子显然也不在乎他的到来，只看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到手中酒壶上去了。何老板叹了口气，这只猴子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的最嗜酒的动物，况且它背后还背着一只大酒袋，虽然已经干瘪。

何老板收回目光，心中却有几分紧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又咳嗽了几声，才小心翼翼道：“这位……客官。”

他身前的男子一动不动。

何老板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了下去：“呃，客官，是这样的，三日前你付的那锭银子，如今已然用完了，本店本小利薄，是不是……”

那男子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伏在那里，还是没什么动静。

何老板叹了口气，讷讷道：“其实，客官你付的那锭银子的确不少，别说在小店里吃三日，便是吃上五日也尽够了。只是……只是贵畜实在太过厉害，酒量太大，只这三日工夫，已喝去了小店里所有存酒不说，另差人分两次送来的四缸酒，居然也被它喝完了……”

何老板说到这里，又看了看三眼猴子，只见猴子瞪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

何老板低声下气道：“能不能请您再付一些银子，呃，对了，三日前您付的那锭银子，还被贵畜给偷了去，至今未还，我……”

话未说完，忽只听“丁”的一声，一锭银子在桌上蹦了两下，出现在何老板面前。何老板定睛一看，却是猴子不知道从那里又摸出了那锭偷去的银子，丢在他的面子。

何老板连忙收起，收到怀中，迟疑片刻，看了一眼那只猴子，又将银子取了出去，拉开衣襟，放在自己贴身衣服里去了。

就在他收好银子，打算再次向那个男子开口的时候，小店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吗？”

何老板一怔，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三人，两男一女，为首一个老者，手边拿着一只竹竿，上边挂着一块白布，上书着“仙人指路”四字；在他身旁，是一个看去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秀美，脸上正挂着一丝微笑。

这老少二人，老的是仙风道骨，少的是美貌秀气，而在这二人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拿着所有的包裹，却生得古怪，身材高过前二人一个头以上，一张脸却长得如野狗一般，望之生厌。

何老板连忙迎了上去，毕竟带猴子的客人显然不可能偷偷溜走，还是先招呼刚来的客人为好。只见他迎上笑道：“有，有，三位客官，请问是吃饭还是住店呢？”

为首那个老人呵呵一笑，眯着眼睛笑道：“怎么，何老板，不认识我们了吗？”

何老板为之一怔，仔细端详了一会那位老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在这古道边做生意，过往路人何其多，如何能一一记得，只得尴尬摇头，道：“抱歉，客官，在下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

那老者面有恻隐之色，摇头叹道：“唉，可惜、可惜啊，世间凡人，多半如此，有仙缘在前，竟无慧眼可知。”

何老板心中一惊，登时起了几分敬畏之心，仔细看了看这老者，只见他白须飘飘，鹤骨仙风，多半乃是得道高人。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得道高人看起来像是个江湖相士，而且老者身边的少女看起来大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想来既然是高人，自然是自己这等凡人无法明白的，若是自己明白了，岂不是自己也成高人了？

想到这里，何老板脸上早就多了几分尊敬，恭声道：“是，是，这位客官……不，大师里面请。”

老者答应一声，手持仙人指路的竹竿当先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他身后的少女苦笑摇头，转头对背后那背着包裹的男人道：

“野狗道长，我们也进去休息一会吧。”

那男子应了一声，也跟了进来，三人坐到一张桌旁，狗脸男子将身上包裹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发出了“砰”的一声，看来分量不轻。

这三个人，自然就是周一仙和小环爷孙两人了，那个狗脸男子，便是炼血堂一系仅存的野狗道人。自从死泽之役结束之后，野狗道人就跟着周一仙和小环两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一开始的时候，周一仙对野狗委实看不顺眼，三天两头地挑野狗的不是，时不时就出言讽刺，而野狗道人，仿佛洗心革面重新变了个人一样，居然听若不闻，仍是一路跟了下来，而小环心地善良，看不过眼，多有出言维护。

她年纪虽小，但牙尖嘴利，周一仙纵然是个老江湖，时常被说得无言以对，最后只得接受这个事实。幸好时日一久，他渐渐发现野狗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往常需要自己背的包裹重物，如今可以全部丢给这个“苦力”，而且“苦力”在小环略带歉意的眼神中，居然没有丝毫反感，反而很是高兴的样子。

至于其他好处，诸如野外行走遇到野兽，行路见鬼，过山遇见强人等等等等，自然也是派遣这位野狗“大侠”一力摆平，一路下来，周一仙只觉得舒畅之极，天涯路走了一辈子，还从未走的如这几个月一般舒服，恨只恨没早点遇到野狗这厮。

这段时日，他们三人重游故地，反正是浪迹天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得，走着走着，又走回了这条古道之上。也亏得周一仙如精鬼一般，竟然还记得何老板这么一个在路边开小店的人，上来就装扮了一回高人，唬得何老板一惊一诈的模样。

看到何老板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样子，周一仙大是得意，大模大样地点了几个菜，待何老板快步走开前去准备的时候，他才回头欲向小环和野狗道人吹嘘一番，却见小环和野狗道人脸上，突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目光直直的。

周一仙奇道：“喂，你们怎么了？”

野狗道人抬起似乎变得有些沉重的胳膊，向小店内里深处指了一指：“你自己看。”

周一仙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去，忽地身子也是一震。

只见黄昏残阳余光中，最后一缕光线从窗口落下，在小店深处那个昏暗的角落，仆着一个男子身影，而桌子之上，在阴影之中，一只三眼猴子正向他们望来。

小环愕然，低低叫了一声：

“小灰？”

第十七章 偶遇

把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肴放在桌子上，何老板退回了柜台后面，重新打开账本，装作算账的模样，只是眼睛微微转动，不时悄悄向小店里的那些客人望去。

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三人，此刻都已经坐到了三眼灰毛猴子小灰的那张桌子上，新点的菜，自然也送到了这张桌子，只是他们都毫无胃口就是了。倒是小灰颇为开心，大口喝酒大口吃菜，很是开心的模样。

周一仙等三人的眼睛，此刻都没有望着小灰，而是默默望着桌子一边，正仆着的那个男子。

小环沉默半晌，慢慢伸手，推了推那个男子，低声叫道：“鬼……厉。”

那个男子身子被她推得动了一下，却没有什么反应。旁边周一仙与野狗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那男子自然就是他们往日见到的鬼厉，只是这曾经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此刻竟变得如此落魄，他们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小环转过头来，愕然道：“他怎么变作了这个模样？”

周一仙瞪目耸肩，道：“这话你别问我们两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忽地眉头一皱，转头对着仍蹲坐在桌上的小灰，露出笑容，道：“小猴子，你主人怎么了啊？”

小灰三只眼睛一起转动，向这位道骨仙风的老人看了一眼，没有其他反应，只有身后一条尾巴竖了起来，在身后摆动几下，片刻之后，忽地“哧”地从口中啐了一声，大模大样地转过头去喝了一口酒，浑没把这看去如神仙一般的老头放在眼中。

周一仙大丢面子，登时脸上挂不住了，怒道：“死猴子，居然敢给我脸色看，反了你了。若是惹怒了你家仙人，待我用仙法将你收了压在青云山下，镇封了一千八百年的，看你怕不……”

话音未落，周一仙只听见一声呼啸，眼前一黑，似有一物当面冲来，眼看躲闪不及，旁边小环也惊呼一声，幸好从旁伸过一只手，迅速无比地将周一仙推了一把，将老头推倒在地。

周一仙猝不及防，只摔了个四脚朝天，登时将仙人模样摔得七七八八，大是狼狈，不过总算也因此而躲过了当面丢来的那件事物。这时那东西砸了个空，飞出一段距离，“嘟”的一声闷响，砸到小店墙壁掉了下来，却是个烧鸡的骨头。

众人包括正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何老板一起转头望去，只见三眼猴子手中抓着一只鸡腿啃得不亦乐乎，只不知道这骨头是它用手仍出来的，还是直接用嘴吐出来的？

周一仙恨得牙痒痒的，但他阅历毕竟非同小可，知道这猴子乃是不世出的灵物，而且看这模样，脾气居然颇为暴躁，还是不惹为妙，再说这背后还有个以嗜血闻名的主人鬼厉，万一那家伙清醒过来，更是麻烦。

当下骂骂咧咧爬了起来，怪眼一翻，却是冲着野狗道人怒道：“你这厮存心要我死是不是，干吗用那么大力推你家仙人？”

野狗哑然，若是依他以前的脾气，自然早就骂了回去，如今只是狗一般的眼睛转了转，将头转了开去，不理周一仙了。

周一仙吃了个闭门羹，更是恼火，正要再说什么，小环已在旁边嗔了一句：“爷爷！”

周一仙近年来，倒是对这个牙尖嘴利的孙女最为害怕，讷讷住口，但嘴里仍是咕哝着什么，显然很不甘愿。

小环不去理他，转过头望着小灰，露出笑容，道：“小灰，还记得我吗，我给过你冰糖葫芦吃的哦。”

小灰眼睛望着小环，三只眼一起眨呀眨的，忽地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居然连尾巴也摆了两下，不知道是不是多年前在青云山大竹峰跟那只黄狗“大黄”学的。

小环扑哧一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过来吧。”说着伸手向猴子招手。

小灰眼珠转了转，伸手到脑袋上，看样子似乎是微微有些困惑，习惯性地想抓抓脑袋，不料双手中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抓着鸡腿，都不得空，索性干脆直接用鸡腿在毛茸茸的头上蹭了几下，留下了几点油渍。

小环掩嘴轻笑，小灰望着她的笑容，也咧嘴笑了笑，然后慢慢移了过来，来到小环身前桌上，蹲了下来。

旁边周一仙、野狗还有远处的何老板都看直了眼睛。

小环细细打量了一下猴子，从怀中拿出一块丝巾，皱眉道：“把手上的东西丢掉啦。”

三眼猴子怔了一下，“吱吱”叫了两声，显然不是很愿意，小环轻轻拍了它脑袋一下，道：“快！”

小灰撇了撇嘴，将手中鸡腿放回盘子里，还多看了一眼，然后刚要放下酒壶，忽然又拿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这才放回桌上。

小环摇头失笑，道：“怎么变得这么馋了。”说着伸手将小灰两只猴手都拉到身前，用丝巾将猴子手上的油渍细细擦去，小灰居然也就一动不动，任由小环摆布。

说来也怪，除了主人鬼厉之外，三眼灵猴似乎只对少数几个女子有些许好感，至于像周一仙、野狗之流，似乎它从来就看不顺眼。

擦拭完毕，小环将丝巾放到一旁，目光向酒气冲天仆着的鬼厉看了一眼，对小灰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灰伸手抓了抓头，“吱吱吱吱”开始叫唤起来，同时手臂挥舞，无奈在场众人大眼瞪小眼，很明显没人听得明白。小灰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停了下来。

忽然，猴子伸手一指小环，险些戳到了小环脸上，小环吓了一跳，旁边野狗道人身子欲动，以为这猴子野性难训，不料却被他身边的周一仙一把拉住。

野狗一怔，向周一仙看去，周一仙低声道：“看看再说。”

只见小灰此刻指了指小环，然后身子忽地就在桌子上翻了个跟斗，跳到桌子中间，口中“吱吱”乱叫，对着小环比划着，接着双手从上到下沿着身体做曲线状。

小环愕然，旁边周一仙却皱起眉头，道：“女人？”

小灰连连点头，接着一指那个仆倒的鬼厉，随即双手捧心状，口中“吱吱呀呀”叫唤了几声，忽地身子向后一倒，整个猴身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小环突然叫了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小灰表演得太过投入，忘了这只是张不大的桌子，自己刚才蹦蹦跳跳不知不觉已到了桌子边缘，这一倒下去，只听“扑通”一声，登时掉到了桌子底下。

小环又好笑又担心，连忙要起身查看，但“嗖”的一声，猴子已然从地上重新蹿了上来，咧嘴对着小环笑着。

小环看三眼猴子没受什么伤，这才放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灰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小环。

小环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鬼厉的身影，转头向周一仙道：“爷爷，他这个是……”

周一仙皱眉道：“难道是他被一个女子所伤？以他如今的道行和鬼王宗的势力，放眼天下，可没几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了。是青云门的水月，要不就是魔教合欢派的三妙？……”

一直坐在一旁的野狗道人突然开口道：“我看不像。”

周一仙怒道：“你说什么，居然敢说老夫，呃，本仙人说的不对？”

野狗道人却不看他，一张狗脸上浮现着奇怪的表情，望着那个仆倒的身影，慢慢道：“以我所知，他不是那种把胜败看得很重的男人，再说了，他身上也没有什么伤……”

周一仙哼了一声，大是不以为然，讥讽道：“那是你道行和人家差得太远，若是如你一般只会几手三脚猫的道行，打一场败一场，自然对胜败看得很轻，天天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野狗道人大怒，正欲反驳，小环在旁边瞪了他们这两个人一眼，提高声音道：“好了，别说了！”

周一仙和野狗这才同时住口，但仍怒冲冲对望一眼。

小环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似做了什么决定，然后对蹲在自己面前的猴子道：“小灰，你们先跟我们一起走吧。”

“什么？”

小灰还没反应，周一仙和野狗道人却先喊了出来，声音之大，连远处的何老板都被吓了一跳。

小环看了他们一眼，道：“怎么了？”

野狗道人一时有些结巴，讷讷道：“他、他仇家太多，只怕会有麻烦的。”

小环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野狗道人默然，但他旁边的周一仙却不干了，对着小环怒道：“我们又不是开善堂的，你干吗整天收留别人？”

小环瞪了爷爷一眼，道：“他不是别人，他在死泽里救过我的命！而且……”她忽地大有深意地笑了一声，道：“爷爷，十几年前你骗了人家踩狗屎运的事，你还记得吗？”

野狗道人一怔，周一仙却是老脸一红，怒道：“十几年的旧账你翻出来做甚？”

小环哼了一声，淡淡道：“你记得就好，反正我不能看着不管。”说罢也不理会爷爷，转过头去照看鬼厉。

将这个男子身子轻轻翻转过来的时候，一股酒气迎面而来，小环皱了皱眉，却见那张熟悉的脸上，双眼紧闭，眉头皱在了一起，不知是不是在酒醉时候，他也在伤心。

小环默默看着这个男子的脸，心头忽地掠过了那日在死泽之外，这男子走到她算命的摊位前，低声说的那么一句：

“你长大了……”

周一仙自然不知道孙女此刻已有些胡思乱想，但他却很清楚自己又要多一个大大的麻烦，如此之下，心情哪里会好，恨恨转头，瞪了鬼厉一眼，大声道：“老板，算账。”

何老板连忙跑了过来，陪笑道：“客官，您不多坐会了？”

周一仙没好气地道：“多坐？本仙人坐了一会就惹了大麻烦，再多坐还给麻烦烦死了！”

何老板忍住笑，道：“谢谢客官，四钱银子。”

周一仙嘴里咕哝着，才从怀里拿出银子，忽地旁边小灰蹿了过来，却把身后背着的那个大酒袋拿到身前，对着何老板不停挥动，口中“吱吱”叫个不停。

周一仙、小环等都是一怔，不知道这只猴子在搞什么鬼，倒是何老板与这猴子相处三日，多少知道一点，此刻眉头皱起微一沉吟，突然道：“你是不是要往这酒袋里加酒？”

小灰大喜，拼命点头，咧嘴而笑。

周一仙等人愕然，过了半晌，小环咳嗽一声，干笑道：“掌柜的，你就帮它加……加点酒吧。”

何老板大为高兴，连忙应了一声，回身拿酒去了。

说起来这大酒袋委实极大，随着酒水灌入，酒袋渐渐鼓起，但那个何老板倒了两坛子的酒进去，竟然还没有倒满，小灰在一旁眉开眼笑，周一仙却是忍无可忍，再也顾不得仙人身份，跳起来怒道：“够了、够了……”

“呼！”一道黑影当面飞来，周一仙这时有了经验，一听声音连忙躲开，果然是小灰直接丢了个菜盘过来，“砰”地一声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周一仙还待再说，“呼呼呼”桌上的盘子接二连三被小灰丢来，他左闪右避，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只是那何老板眼见一个个盘子清脆的碎裂声，登时心痛不已，再看酒袋其实也剩下不多，连忙道：“算了，算了，剩下的一点酒水算我奉送、奉送。猴子老爷你就别丢盘子了，这位，呃，这位仙人你就算两坛子的酒钱好了。”

小灰这才住手，周一仙停住身子，大口喘气，口中咒骂，却不敢再靠近那只脾气暴躁的三眼猴子。

小环笑了笑，从那边转回目光，重新回到鬼厉身上，却不曾注意到身旁很久没有作声的野狗道人，此刻也从旁盯着鬼厉，眼中渐渐闪着奇异的光芒。

※※※

青云山，通天峰。

玉清殿大殿前方石阶下方，碧水寒潭之中，青云门镇山灵兽水麒麟在水中惬意地翻了个身子，被它巨大的身子向四周压得流了出去，掀起层层波涛，煞是壮观好看。

焚香谷特派弟子李洵在石阶上向碧水寒潭里观看一会，转头微笑道：“早就听说青云门镇山灵兽水麒麟乃是千年灵兽，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李师兄过奖了。”一声清朗笑声，发自陪在李洵身旁，如今青云门通天峰长门一脉最出名的弟子萧逸才口中，只见他也向水麒麟望了几眼，笑道，“说起来灵尊还是当年我派青叶祖师收服之灵兽，遥想当年祖师风范，真叫我等后辈弟子敬慕不已。”

李洵点头微笑，他出身正道名门，眼高于顶，但对于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青叶祖师，却也一样是钦佩不已。

萧逸才伸手作势，向山顶方向道：“李师兄请。”

李洵谦让片刻，与萧逸才同时走去。

萧逸才边走边道：“不知道李师兄此次来访，有什么要事吗？”

李洵笑道：“倒也没什么事情，不过是家师有一封信，要我呈递给道玄真人。”

萧逸才一怔，动容道：“怎么，难道贵谷主云老前辈已经出关了吗，我前一阵子还听刚从南疆回来的陆雪琪陆师妹言道，云老前辈仍在闭关呢。”

李洵微微一笑，道：“不瞒萧师兄，家师乃是数日前刚刚出关的。听他老人家言道，与中土道玄真人、普泓上人等故友多年不见，十分关怀，颇有心前来拜访啊！”

萧逸才脸色微变，随即大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云老前辈仙驾光临，真是我中土正派许久未有之大事了。”

李洵转目看去，萧逸才与之对望，二人注目良久，忽地同时大笑出来，状极欢悦。

萧逸才一把拉住李洵的手，笑道：“走走走，家师今日正好就在玉清殿上与诸位师叔聊天，让我领路，替李师兄引见。”

李洵笑道：“如此有劳萧师兄了。”说着说了几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萧逸才道：“对了，萧师兄，有一事我还要请问。”

萧逸才笑道：“李师兄但说无妨。”

李洵道：“之前青云门派遣陆雪琪师妹到南疆探望家师……”

萧逸才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但这表情仍落在李洵眼中，李洵心中一动，口中仍继续道：“当日分别时候，似乎见陆师妹身负轻伤，说来她也算是为了帮我焚香谷所致，在下心中十分不安，不知道她近日身体可好？”

萧逸才想了想，道：“多谢李师兄挂念，陆师妹身体无恙，正好，今日水月师叔也带着门下弟子文敏和陆雪琪两位师妹过来了，待会你便可以见到她了。”

李洵脸上忍不住掠过一丝喜色，点头应了一声。

萧逸才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说话。二人向上走去，路上话题却也转了开去，都聊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过了不久，二人已走到石阶之上，来到通天峰玉清殿前。

一座规模宏大、气势恢弘的巨大建筑，出现在李洵面前。李洵注目许久，叹息道：“我本以为焚香谷中山河殿、玄火坛已是世间绝色，今日一见，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萧逸才大笑道：“李师兄客气了，来，这边请！”

李洵呵呵一笑，随萧逸才走了过去，来到玉清殿前，深深呼吸，整肃衣衫，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第十八章 杀机

玉清殿上，道玄真人一身墨绿道袍，长须垂胸，端坐在大殿主位之上。两侧座位上坐着青云其他诸脉首座，说起来十年前青云山一战，青云门七脉中倒有三脉换了首座，这番场景，比起当年张小凡和林惊羽刚刚上到青云时候，已是物是人非了。

除了龙首峰苍松道人的位置，被齐昊接替，其余变换的二脉，朝阳峰首座商正梁之位被弟子楚誉宏接替，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的首座之位被其本脉师弟飞云道人接替。这三脉之中，除了落霞峰飞云道人与道玄真人等乃是同辈，话里话外还能参口说上几句，龙首峰和朝阳峰二脉的首座皆比较尴尬。龙首峰的齐昊还好，与众位师长还算熟悉，朝阳峰的楚誉宏则一直沉默地坐在最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而那些老一辈的首座，大竹峰田不易、小竹峰水月大师以及风回峰曾叔常，亦是许久不见，而且平日与他们争吵的几个首座多已不在，这大殿之上倒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和睦。

水月大师身后，站着陆雪琪和文敏二人，隔了一段日子不见，陆雪琪容貌清丽如昔，脸色淡淡不露喜怒，身上却隐隐散发出往日没有的一股轻微寒意出来。

文敏也是老老实实站在水月大师背后，但眼神便没有那么老实了，不时向旁边横那么一下，多半便看到站在田不易身后的宋大仁，宋大仁每到此刻，嘴角便忍不住露出笑容，看上去颇为憨厚，文敏嗔了他一眼，又转了过去。

田不易身边，夫人苏茹也跟了过来，此刻正将随着齐昊一起来的田灵儿召到身旁，母女二人低声说话，许久不见，两人倒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而跟随齐昊一起来的，除了田灵儿外，便是他师弟林惊羽了，这时候他站在后面，与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的儿子曾书书一起，他们当初一起经历死泽一战，也算是有了交情。

此番青云聚会，也并非正式场合，众人大都比较放松，连道玄真人与田不易、曾叔常、水月大师等人谈话内容，也颇为轻松，除了一向冷漠的水月，其他人脸上大都带有笑意。

焚香谷李洵走进玉清殿中的时候，在他眼前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在那个冰霜女子身上，如火焰般闪烁。

萧逸才走上前去，对道玄真人道：“师父，李洵李师兄到了。”

道玄真人笑着看了过来，李洵走到萧逸才身边，向道玄真人行礼，口中道：“焚香谷后辈李洵，拜见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微笑道：“罢了，快起来吧。”

李洵依言而起，随即又向周围拱手行礼，道：“小辈李洵，见过诸位青云前辈师叔。”

田不易、曾叔常等人纷纷颌首示意。

道玄真人道：“你师父还好吧，多年不见，不知道云兄近况如何，前段日子听说云谷主突然闭关，我还着实担心了一阵。”

萧逸才此刻已走到道玄真人身旁站着，听到此话，笑道：“师父有所不知，方才听李师兄言道，云老前辈已经出关了。”

道玄真人微感惊讶，“啊”了一声，对李洵道：“是么，贤侄？”

李洵恭恭敬敬道：“的确如此，家师的确于数日前出关，并特意派遣弟子前来拜会道玄掌门，另有书信一封，命我转呈真人座前。”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接过信来，沉吟片刻，撕开封口，拿出薄薄信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旁人目光都望在他的脸上，道玄真人脸色却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变化，谁也看不出他心情有何起伏。

过了一会，道玄真人看完此信，将信纸缓缓收起，放回信封，在手间抚摸片刻，放到了手边茶几之上。李洵小心翼翼地望着道玄真人，却听不到那位号称当今正道第一人的人物有什么话语出来，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安。

道玄真人沉吟许久，目光轻扫，往水月大师那里看了一眼，水月大师似有所觉，眉头一皱。

道玄真人收回目光，咳嗽一声，向依旧站在座下的李洵看了看，脸上重新露出和蔼笑容，微笑道：“贤侄，你来我青云之前，云谷主可有交代你什么事吗？”

李洵迟疑片刻，抱拳道：“恩师曾经嘱咐，青云门道玄真人乃是当今正道巨擎，弟子来到青云，拜见真人，正要好好见识一番，在回焚香谷之前，一切但听真人吩咐即可。”

道玄真人一怔，随即失笑道：“你这个师父啊，倒还真是滑头，有什么难题都丢了给我。”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这样吧，你师父在信中也说了，最多三日之内，他亦会率领焚香谷弟子前来中土，多半是先到我青云山。在此之前，你便先在我这青云山暂住几日吧。”

李洵心中一喜，连忙道：“是，弟子遵命。”

道玄真人微微点头，随即似又想起什么一般，转头对站在水月大师身后的陆雪琪道：“雪琪。”

陆雪琪不料道玄真人会突然唤她，倒是吃了一惊，随即站了出来，行礼道：“掌门师伯，弟子在。”

道玄真人微笑道：“你与焚香谷李洵李师兄算是旧识吧，我记得这些年来你们也见过许多次了，这样吧，这几日间，权且麻烦你带着他在青云山到处走走，不可失了待客之道。”

陆雪琪眉头一皱，转头向师父水月大师看去，只见水月大师秀眉亦皱了起来，目光向道玄真人那里望去，道玄真人回望于她，眼中有垂询之意。

水月大师在心中叹息一声，对陆雪琪淡淡道：“既然掌门师伯吩咐下来，琪儿你与他又比较熟，带他走走也好。”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慢慢低下头来，片刻之后，低声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李洵心中大喜过望，但面上仍保持笑容，对陆雪琪微笑道：“如此有劳师妹了。”

陆雪琪微微点头，也不见有其他神色。

座上道玄真人含笑点头，旁边曾叔常、田不易向这里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倒是田不易的夫人苏茹向这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

这一场聚会许久乃散，田不易带着夫人苏茹、大弟子宋大仁步出通天峰玉清殿。宋大仁跟随师父走了出来，却忍不住偷偷回头张望。

这动作落在田灵儿眼中，她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田不易与苏茹都回过头来，苏茹看了女儿一眼，笑道：“你笑什么？”

田灵儿走到母亲身边，拉住苏茹的手，向大师兄横了一眼，宋大仁心中有鬼，登时面红耳赤。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装神弄鬼，怎么了？”

田灵儿笑道：“爹，娘，你们还是赶快帮大师兄去小竹峰，找水月师叔提亲吧，不然他可真要急死了。”

田不易一怔，苏茹却远比丈夫心思灵巧，早反应了过来，对宋大仁笑道：“什么，原来你早有了意中人，还是我水月师姐小竹峰门下的弟子吗？来，跟师娘说说，我来为你作主。”

宋大仁张口欲言，不料望了一眼田不易，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得低下头去，苏茹怔了怔，道：“你怎么了，大仁？”

田灵儿嘻嘻一笑，道：“大师兄还不是害怕爹爹骂他，我来替他说好了……”

宋大仁有些紧张，张口道：“小师妹，你……”

田灵儿不去理他，自顾自对苏茹道：“大师兄看上的，就是水月师叔座下的文敏师姐呢。”

田不易在旁边又哼了一声，脸上表情阴阳怪气，苏茹却笑出声来，道：“好小子，倒有几分眼光，文敏那丫头的确不错，不过人家自己什么心思还说不准呢，我也不好就这么……”

宋大仁心中一急，抬头道：“她，她也一样的……”

话音未落，却只见师父、师娘和小师妹一起都看着自己，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讪讪然又说不下去，只得又把头低下。

苏茹摇头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这家伙学了你师父的眼光，却怎的不学学他的厚面皮……”

田不易忽地在旁咳嗽一声，瞪了这里一眼，苏茹却不去理他，对宋大仁道：“你放心吧，这件事包在师娘我的身上了，只要人家姑娘愿意，总叫你遂了心愿就是了。”

宋大仁心花怒放，脸上登时灿烂无比，田不易在一旁冷哼一声，道：“看你那点出息！”

宋大仁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笑容，站到师父背后，但脸上笑意，却仍是掩饰不住。苏茹微笑摇头，将女儿拉在一旁，又叮嘱了好一会儿，这才回来，与田不易、宋大仁一起驭剑飞起，回大竹峰去了。

这一路上穿云过雾，风驰电掣，大概半个时辰过后，一行三人回到了大竹峰。

田不易落地也不说话，径直向守静堂行去，苏茹转头对宋大仁道：“你先去休息吧，那件事你放心就是了。”

宋大仁忍不住又傻笑了两声，连忙行礼，这才大步走了回去。

苏茹微笑摇头，慢慢走回守静堂中，只见田不易坐在堂上，便走了过去，笑道：“喂，你那个得意大弟子的亲事，可要你自己去向我水月师姐提亲的哦。”

田不易哼了一声，转过头去，道：“要我去低声下气向你那个师姐求情，我可不去。”

苏茹也不生气，只是笑道：“那你这个大弟子要打一辈子的光棍，我可不管。”

田不易面上露出一丝不屑神色，抬头看天，道：“我也懒得管，反正又不是我一辈子打光棍！”

苏茹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出来，伸手轻打了田不易一下，道：“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个老不正经的样子！”

田不易眼睛眨了眨，却依然抬头看天，一副心如铁石、见到棺材不落泪、踢到南山不回头的模样。

苏茹没办法，只得道：“好了，说正经的，好不容易你这个弟子有了意中人，再说文敏那姑娘的确不错，我看着也喜欢。你只要去小竹峰找我水月师姐说说，有我在旁边帮着，你顶多就被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这有什么？既然文敏对我们大仁也有几分情意，我师姐也不会因为与你一点不痛快，就误了弟子一生的。”

田不易虎着脸半晌，气冲冲道：“我就知道老大没出息，真是的，居然看上了小竹峰的人，害得老夫这么大年纪居然还要去受水月那女人的鸟气！”

苏茹“呸”了一声，道：“我也是小竹峰的人，你当初怎么也看上我了，看你那点出息，现在居然还跟我翻起旧账来了。”

田不易一时失口，哑口无言，悻悻然道：“罢了，罢了，反正我早就认命了，一群没出息的家伙，我就去小竹峰一趟好了。”

苏茹这才点头微笑，道：“这还差不多。”

说着把这事搁下，走到一旁，只是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的时候，面上秀眉轻皱，似想起什么，对田不易道：“对了，你今天看到那个焚香谷李洵，后面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

田不易淡淡道：“你是说掌门师兄让小竹峰的陆雪琪去接待吧？”

苏茹点头道：“你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没什么不对的，如果真是有问题，你那个师姐早就冷言冷语回绝了，但你看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可见这事至少掌门师兄是和她说过的，你那位师姐也是同意的。”

苏茹一怔，随即点头道：“嗯，你说得不错，我倒还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师姐向来最疼爱陆雪琪这个弟子，怎么会……”

田不易冷冷道：“那个李洵很差吗，在她眼中，只怕比我们门下弟子好多了。”

苏茹讶道：“好好的，你怎么扯到这个上面了？”

田不易嘴角一动，随口道：“当年东海流波山上，那个风雨之夜，我责罚老七，她不是……”他话说到这里，忽地醒悟，住口不说，却不知怎么，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苏茹皱眉道：“你倒是越说越是奇怪了，居然连小凡也扯进来了，怎么回事？”

田不易似乎忽然意兴索然，提不精神来了，摇头道：“你别问了。”

苏茹知道丈夫脾气，也就住口不说了，只是此番突然触动心思，忍不住也叹息了一声，道：“十年了，也不知道小凡他现在怎么样了？”

田不易沉默许久，缓缓站起，冷然道：“你没听说么，他如今是鬼王宗副宗主，改名鬼厉，号称血公子，厉害得很呢！”

苏茹低头，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许久方低声道：“唉，当年他刚到我们门下时候，虽然看着傻笨了一些，但……”她没有再说下去，默然许久，又轻声道：“本来多好的一个孩子，对你、对我都是孝敬恭敬得很，可现在……却落得一个被逐出门墙的下场！”

田不易面上怒气一闪而过，忽地大声道：“他们要逐出就逐出，我可没说要把这个徒弟逐……”

苏茹一下站了起来，打断了丈夫的话，喝道：“不易！”

田不易看了妻子一眼，收住了话头，住口不说，但脸上神色却更是多了几分愤慨，忽地一跺脚，重重地“唉”了一声，大步走进了守静堂后面。

苏茹默然看着丈夫背影，随即悄悄叹息，转过身子，向外看去。

从守静堂大门看出去，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大竹峰上，远处，隐约便是地处僻静的厨房，在树影背后露出了一角屋檐。

屋仍在，人却已经不见了。

苏茹默默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转身也走进了守静堂后堂。

※※※

夜色渐临，乌云层层，压得很低，看着就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情况下，无星无月，荒芜的山脚下，只有背风的一处山坡上，生着一堆篝火。

周一仙一行三人，带着新加入的鬼厉和猴子小灰，顺着古道行走，这一日来到了空桑山下，天色已晚，便在这背风地方生了一堆火，准备在野外露宿了。

虽说常年在外，早已习惯这些事情，周一仙一旦坐了下来，却仍是大声呼痛，不停地用手捶打腰背，倒似快累断了腰一般。无奈其他人都不去理会他，叫了一会，不免无趣，也慢慢停了下来。

小环蹲在火堆旁，将手放在火上考暖，而野狗道人则将背着的鬼厉和众多包裹一起放下，走到火堆旁边，这才大口喘气。一行之中，倒算是猴子小灰最为精神，一落到地上，便四处张望，跳过来跳过去。

从小环决定将鬼厉带走之后，很长时间中鬼厉都这么迷醉不醒，偶尔醒来一次，看了看周围众人，竟然也视若无睹，召过小灰，将它背上的酒袋打开不停喝酒，不到一会，便居然又醉了过去，当真是醉生梦死。

一路之上，野狗道人便除了包裹之外，又多了一个背着鬼厉的任务，而且多半猴子小灰还会跳到鬼厉身上，若不是他修炼道法有些时日，常人还真无法支撑下来。

此番野狗道人喘息许久，向四周看去，只见周一仙嘴里咕哝了半天，此番大概也倦了，躺在一旁合衣睡了下去，小环则是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

至于昏睡着的鬼厉，因为刚才野狗道人有意无意间将他放在较远的地方，这时火光远远地照不到那里，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他身边那只三眼猴子，这时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多半是又跑开找什么野果吃了，一路之上，小灰时常如此。

野狗在火堆前面沉默地坐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周一仙的打呼声慢慢响起，小环身体微微起伏，看来也已经睡着了。

火光倒映在野狗脸庞之上，将他的神情照得阴晴不定，也映衬着他眼中流转的光芒。

半晌，他忽然抬头，望向在黑夜中那高大险峻，岩石突兀如黑夜恶鬼张牙舞爪的空桑山，那里，本是他炼血堂一系的圣地。而此时，炼血堂却早已灰飞烟灭，只残留一个孤魂野鬼一般的他。

他慢慢回头，那个昏睡在夜色阴影中的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远处。

野狗道人深深呼吸，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握住了他的兽牙法宝。

然后，他缓缓起身，向鬼厉走去，火光照着他的背影，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渐渐将躺在地上鬼厉笼罩其中。

下一刻，他站在了鬼厉身前。

第十九章 迷惘

灰色的光芒从冰冷的兽牙边缘轻轻散发出来，掠过野狗道人的脸庞。躺在他身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亲手毁去了炼血堂的凶手。

他眼中光芒闪烁，这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平素里鬼厉乃是何等人物，野狗道人想也不敢想到自己能够杀得了这个男子，但此番他竟然如失丧心志，正是个抱大仇的良机。

野狗道人目中凶光一闪，兽牙法宝劈了下去。

风声萧萧，突然发出的轻微破空锐响撕破了这深夜的宁静。

法宝还未及身，风力已经吹到了那个颓废的男子身上，他凌乱散落在额头的发被一下吹开，露出了闭着眼睛的脸。

脸色有些苍白，野狗道人心中忽地这么转过一个念头，他一声之中，从未见过如鬼厉一般奇怪的男子，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本来看去坚强之极的人心丧若死。

只是，他也不想知道，在他心中，炼血堂一直都是一个很重要的所在，这份重要甚至远远超过了原来执掌炼血堂大权的年老大等人。所以在被鬼厉率众逼入绝境之后，年老大等人纷纷而降，却只有野狗道人竟意外的坚持。

而现在，就是报仇的大好机会！

野狗道人已经开始想像鲜血喷洒而出，溅到自己脸上的情景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时刻，他忽然又想到：如果杀了这个男人，身后的小环，她会不会伤心难过呢，也许，她就会从此不理我了吧……

毕竟，小环与鬼厉之间，有着野狗道人不知道的过去，但只看小环坚持要带上鬼厉照顾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野狗道人不知道怎么，头脑中乱糟糟的，就在那片刻时间，脑海中竟转过了无数念头。可是，手中的那枚兽牙，却终究还是，破空刺下！

眼看着，就到了那个颓废男子的咽喉，就要穿透进去。

一只巨大的手臂，忽然从黑暗之中伸了出来。

悄无声息的，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野狗道人眼前，那只巨大的手掌还不等野狗道人反应过来，竟硬生生地将野狗道人的兽牙法宝抓在了手中。

兽牙强力的冲势仍然将这只巨手向下带了一分，但也就是这一分距离而已，此后，整只兽牙便如铁铸一般，被巨手抓在手中，动弹不得，停留在鬼厉喉口，就差一点点便刺穿了脖颈，但任凭野狗道人如何使力施法，竟然都无法再下去分毫。

野狗道人大惊失色，抬头望去，片刻间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只见在自己上方的黑暗之中，赫然出现三团燃烧的火焰，呈现三角形状，尤其是最上面的那团火焰，其中更隐隐有庄严的金色和诡异凶厉的血红。

野狗道人打破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代表了降魔异能的金色和噬血之红竟然能混在一起，但此刻他能知道的就是，这黑暗中的怪物仅凭一只手就能将他的兽牙抓住，这份道行绝非他能力敌。

而周围无形的黑暗中，也似无声咆哮一般，像是什么怪兽嘶吼一声，转眼间黑暗冲上，就要将他吞没。

野狗道人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放开手中兽牙法宝，一个转身倒飞了出去，就在那飞出的瞬间，一股凛冽劲风从上而下，将他原来站立的地方砸开了一个大坑，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小山头都似震动起来。

远处，周一仙和小环同时被这阵异动惊醒，转眼看来，却只见野狗道人的身子倒飞回来，落在火堆附近，落地之后竟然还站不稳，一阵踉跄，兀自向后退了几步。

而在他面上，亦有惊恐神色，口中涩声道：“怪物、怪物……”

周一仙与小环同时向后看去，片刻之后也为之色变。

那片黑暗之中，就在鬼厉躺着的那个地方，黑暗之中，缓缓现出一个巨大身影，双足着地，双臂过膝，一望之下至少有四五丈之高，远远高过在场众人，众人看着慢慢抬头，最终只能仰望。

就在那最高处，三团燃烧的火焰原来是这怪物的眼睛，巨大而锋利的獠牙出现在它的口中，肌肉贲起的身躯，处处都似充满着杀意。

周一仙倒吸了一口凉气，口中低声道：“三眼灵……不对，是三眼凶猴了。”

小环一怔，讶道：“爷爷，你说什么？难道它是小灰？”

周一仙哼了一声，一把拉住小环向后退去，口中却对野狗道人怒道：“你干了什么，要触怒这只怪物？”

野狗道人默然无声。

周一仙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恼怒，正要破口大骂，忽只听前方一声怒吼，却是三眼凶猴目光如血，巨大的身躯忽地腾空而起，片刻间风声大作，一片阴影笼罩过来。

周一仙等三人面无人色，四散而逃，而此刻化作巨猿的小灰似乎已被野狗道人意图暗害自己主人的行为触动真火，眼中凶芒大盛，下手不留丝毫情面。

他们三人方险险避开，小灰巨手已然砸到，“砰”的一声，又是一个大坑，就连在一旁的篝火都顿时被这大力打得四散而开，余火灰烬漫天飞舞，照得小灰巨大的身躯如传说中的恶魔一般。

“呜啊！……”

愤怒的巨兽咆哮着，右手一挥，一道灰光闪过，如风驰电掣般向野狗道人冲去，转眼已到了野狗面前。

野狗道人但觉劲风扑面，未及身但破空之势几乎就欲撕破肌肤，大骇之下，拼命向旁边闪去，身子甫一动荡，只觉得背后一疼，却是那灰光从他后背擦过，野狗身子大震，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身后排山倒海一般涌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已是喷了出来。

眼角余光闪处，他却看见那道灰光，正是自己的兽牙法宝。

也不等他苦笑出声，巨猿庞大的身躯赫然出现在他上方，轰然而下，野狗道人还想躲避，但身子一酸，竟是移动不了了，只得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眼看小灰就要将野狗撕作碎片，巨大的身躯从半空轰然而下，周一仙和小环愕然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忽地，小灰的身子突然发生了一个诡异的变化，他巨大的身躯竟然向后面忽然歪了过去，然后以一个十分诡异和滑稽的姿势，扑通一声，屁股朝下，坐在了地上。

“砰！”

这一坐居然还坐得气势十足，声威赫赫。小灰口中“呜”地叫了一声，显然也十分迷惑不解，巨手往脑袋上抓了抓，转头看去。

周一仙和小环，还有侥幸逃生的野狗道人，也同时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鬼厉，突然出现在小灰身后，一脸落寞的神情，右手却抓住了小灰的尾巴，想来刚才也是他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小灰从半空中拉了下来，从而救了野狗道人一命。

小灰三只眼睛眨了眨，忽地对只有自己小半身高的这个男子咆哮了几声，鬼厉却轻轻摇了摇头。

小灰的身子忽地一阵摇晃，片刻之后只听骨骼咔咔之声乱响，就在周一仙等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巨大的怪猿突然缩小，不多一会，原本庞大的身躯又变作了原来那只可爱的三眼猴子，在地上向四周张望了片刻，嗖的一声又蹿到了鬼厉肩上。

鬼厉缓缓伸出手去，摸了摸猴子的脑袋，小灰三只眼睛怪眼一翻，看来颇有些不甘愿的样子，“吱吱”叫了两声，同时向野狗道人伸手指了一下。

野狗道人心中一惊，却发现鬼厉也向他望了过来，然后便听到他说：“你要杀我吗？”

野狗道人面上神色变幻，阴晴不定，而且感觉到旁边小环诧异的目光，但不知怎么，在那目光之下，他心中却一阵说不出的伤怀，口中竟是不由自主地大声道：“不错，我就是要杀你！你灭了我炼血堂一门，杀了我多少同门子弟，我今日向你报仇，不应当吗？”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倒是他肩头的小灰此刻安静了下来，口中“吱”的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野狗一般。

野狗被鬼厉看得全身不自在，而身旁小环的默不做声却又更令他心神不宁，煎熬之下，他一咬牙，怒道：“你要杀就杀，看什么看？”

鬼厉慢慢地，从前方那个色厉内荏的野狗身上收回了目光，面上神情，也渐渐起了变化。

几分萧索，几分落寞，几分伤心，几分痛楚……

“我杀你做什么，若是杀人能救她，便是要杀天下人，我也早去杀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轻而飘忽，“十年了，我除了杀人还做了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还活着？……”

他面色苍凉，身子缓缓转动，竟然再不理会其他人，独自行去。

野狗道人愕然，站在他身旁的小环却突然面色变化，竟是拔腿追了上去。周一仙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去抓，不料却抓了一个空。

只见小环一阵小跑追上鬼厉，一把抓住鬼厉的手，道：“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鬼厉被她这般一问，一时间却只觉得整个天地忽地一震，只有那四个字轰然作响！

“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我……能去哪儿？”

这个男子，忽地抬头，仰望苍穹！

那漆黑天幕，黑色深沉，深邃无尽，竟没有一丝光亮，漫天席地的黑暗，铺天盖地一般地冲了下来，将他的身影淹没……

我，该往何处去……

黑暗中，有轻轻细语，低低地问着。

※※※

南疆边陲，七里峒。

悲凉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山谷，无数的苗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通往半山祭坛的那条道路两旁，有老人，有孩童，有壮汉，有妇人。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不尽的悲伤，有的妇人开始慢慢哭泣，很快地，哽咽声从人群中四处响起。

青龙跟随在苗人族长图麻骨的身后，手上郑重地捧着装着去世的大巫师骨灰的青花小瓮，缓步向祭坛步去。

一双双的眼睛，都望在那个青花小瓮之上，年轻人握紧了拳头，妇人们正在哭泣，而老人们的脸色，却只有苍凉。

族长图麻骨也一直沉默着，面色黯淡，但是他显然比其他的苗人更能接受这个事实。

穿过夹道的人群，穿过悲哀的目光，山风轻轻吹来，拂过小瓮，仿佛有轻响，似歌声，似欣慰。

这本是故乡的土地！

青龙早已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物，但此时此刻，他却是一脸的肃穆，一步步跟在图麻骨族长身后，走到了半山祭坛前方。

祭坛前方的平台之上，早已站着一圈的巫师，年纪大的已然头发班白，年纪轻的却还是一头黑发，只是他们眼中，却有着相同的敬仰。

看上去年龄最大的那个巫师慢慢走了上来，向着青龙深深弯腰行了一礼，口中用苗语说了几句话。青龙不敢怠慢，回礼恭听，只是他并不懂得南疆苗语，于是转头向族长图麻骨看去。

图麻骨低声道：“这位是白羊巫师，如今是祭坛里的巫师领袖。他向你问好，并十分感谢你将尊敬的大巫师遗骨送了回来。”

青龙肃穆道：“大巫师德高望重，而且为了我们鬼王宗而竭尽全力，在下做的乃是分内之事。”

图麻骨将他的话低声翻译给白羊巫师，白羊巫师点了点头，走上一步，来到青龙面前，伸出双手。

青龙郑重地将手中青花小瓮交给了他。

白羊巫师珍而重之地接过，就在他接过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巫师突然一起打破沉默，开始用苗语颂念起一种奇怪的经文，声音渺渺，虚幻不实，似幽魂低语，似冷月轻寒。

这咒文声音渐渐变大，远远传荡开去，回荡在七里峒的群山之间，从远处山下，人群之中，又传出了一片哭泣声音。

白羊巫师向青龙和图麻骨行了一礼，转身捧着青花小瓮向祭坛里面走去，其他的巫师也随即跟上。青龙望着这一切，耳中还回荡着远处哽咽哭声，不由得一声长叹。

图麻骨面色黯然，低声道：“苗族上下，多谢尊使将大巫师送回故乡。”

青龙肃容道：“族长太客气了，大巫师对我鬼王宗有大恩，我们敬仰前辈之心，亦不逊于诸位。本宗鬼王本来实欲亲自护送大师回来，无奈他实在有事在身，分身不得，特地托我向诸位致歉。”

图麻骨点了点头，道：“鬼王大人太客气了，不敢当。尊使这边请。”

说罢，手一伸，却是请青龙向祭坛里面走去。

青龙心下一怔，暗自奇怪，本以为这祭坛重地，并非外人可以随意进出，难不成这族长还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吗？

只是他这般想着，脚下还是向那边走去，果然，只有图麻骨一人陪着青龙走进祭坛，在他身后陪着的其他苗族武士都没有跟来，而刚才的那群巫师此刻也不见了人影，想来是走入了祭坛深处。

见四周无人，图麻骨停下脚步，青龙随即也停了下来，望向面前这个面色复杂的苗族族长，低声道：“怎么，族长，莫非还有什么事吗？”

图麻骨迟疑片刻，道：“我的确还有一件事，要请问尊使。”

青龙道：“请说。”

图麻骨道：“前番来到我苗族七里峒中，将大巫师请去的那位年轻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青龙一怔，心头掠过鬼厉的身影，沉吟片刻，道：“不瞒族长，那位年轻人乃是我们鬼王宗的副宗主，但此时他伤心过度，少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图麻骨脸上露出失望神色，但随即肃容，沉默许久，道：“那就麻烦尊使待有机会见到他，转达老夫的一句话。”

青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点头道：“族长请说。”

图麻骨眼光向着祭坛黑暗的深处望了望，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起来，道：“请你转告，当日在南疆七里峒祭坛之中，一位老人对他的请求，还望他记在心上。”

青龙眉头一皱，他亦是聪明之极的人物，只听一次便知道多半是鬼厉答应了苗族什么事情，大巫师才决定如此不顾一切去救碧瑶，可惜鬼厉不在此处，否则他还真想问问，到底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

心中这般想着，青龙面上也不表露出来，只是郑重点头，道：“族长放心，在下一定带到。”

图麻骨叹息一声，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地只听见祭坛外头，忽地远远传来一声尖啸。

这啸声仿佛从天际而来，连绵不绝，却沉闷得又似从九幽地底而出，满布杀伐之意，其间有深深不尽的凶厉，滚滚而来。

刹那之间，就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整个七里峒群山之间鬼哭之声大作，无数猛兽嘶吼咆哮声音震动山谷，奔雷阵阵，轰然涌来，如大海波涛巨浪，将七里峒这座小岛顷刻吞没。

图麻骨霍然变色，连青龙的脸色也微微动容，二人同时向祭坛外头掠去，只见得这片七里峒的上空，原本蔚蓝的晴空不知何时，已经被黑沉沉的乌云遮盖了。

刺耳的尖啸声依旧轰鸣不绝，黑云翻涌，山下的苗人们惊惶失措，有孩童妇女的大声尖叫。

一阵紧过一阵的阴风，从天上黑云之中冷冷吹出，如高傲的恶魔，狞笑着望着大地。

奔腾的脚步声音终于接近，从远处的山头出现了第一个庞大身影——

白色的骨骼在这片黑云下方显得特别刺眼，但在它身后那三对色彩斑斓的翅膀却异样的美丽，只是这般美丽的翅膀却生长在一具除了脑袋外全身只剩白骨的巨蛇身上，却显得格外恐怖。

一只将近有三丈之长的白骨妖蛇，震动着身后骨骼之上的三对翅膀，蛇头上的蛇信不停地吞吐着，喷出一股股黑气。

片刻之后，从这只白骨妖蛇的身后，身旁，乃至连绵起伏的群山山脉，七里峒周遭山谷山峰之上，在无尽鬼哭的声音之中，涌出了无数各种的妖兽异族，尖啸着，狞笑着，挥舞着兵器和利爪，从山上冲了下去，扑向这山谷之中，惊恐万状的人们。

而此刻，天际之上，阴风呼啸声中，霍地炸响一声惊雷，隆隆巨响，如波涛翻涌滚滚而来，震动天地，夹杂着那么隐约的嘶吼：玲珑……

第二十章 劫数

青云山。

通天峰，祖师祠堂。

看守祠堂的那个老人此刻手中仍然握着他那把残破的扫把，站在祖师祠堂大殿门口，向外看去。布满皱纹的脸上隐隐透露出一分异样的表情，似带着几分期望，又像是有少许的激动。

大殿之外的空地之上，空无一人，但若细心看去，便会发觉这片空地四周，比往常多了许多奇怪的符咒，或贴于周围树干之上，或藏身于草丛石块之下。每张符纸相隔在半丈左右，看似互不关联，实际上却隐隐组成一神秘法阵，将这片空地与周遭隔绝起来。

阳光和煦，从天空照下，法阵内外，却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一般地被阳光普照。

只是下一刻，忽有一声锐响，从那片空地上方突然响起。站在祖师祠堂门口的老人抬头望去，握着扫把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几分。

一片异样的黑暗，突然从这片空地上方出现，转眼笼罩了空地上空，瞬间将周围染上了重重的肃杀之意。但这片黑暗，竟只在这片空地之中，准确地说，只在周围那些符纸所成的法阵之中，很显然，这外围的奇异法阵就是高人设置将这股威力束缚在其中所用。

只见半空中黑气越来越浓，让人仿佛置身于九幽地狱，但就在下一刻，忽地一声龙吟长啸，从黑气之中传出，但见得碧光闪耀，从黑气中霍然迸发，转眼间光芒万丈，将黑气驱除殆尽。

林惊羽手持斩龙神剑，凌空出现在高空之中，碧光从他身上发出，耀目之极，但见他双目神光炯炯，人剑合一，赫然从天空直扑而下。

斩龙剑夹带万道霞光，发出轰然巨啸，气势万千，还远在高空，地面上竟然已经尘土飞扬，沙石飞走。而随着林惊羽身子如电般射下，周身之侧也仿佛因为速度太快气势太猛，而凭空燃起火焰。

他看去就像一个不顾一切，充满战意的战神，飞击而下。

祠堂老者的嘴唇，忽地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轰！”

巨大的轰鸣声转眼传来，被这股神奇真法所击中的地面发出痛苦呻吟，刹那间法阵之中的地表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石块竟然脱离地面，纷纷冲天而起。而那股力量正中耀眼的碧色光团，已深深刺入了地底深处。

这片空地四周的各种符纸，包括上面所画的神秘符咒，突然一起发亮起来。空气中隐隐有神秘咒文声音，如低吟倾诉一般响起，无形的力量散发开去，将这股巨大的破坏力量笼罩其中，不使外泻。

法阵之外，阳光和煦，草木悠然，而法阵之内，却是天翻地覆，如狂风暴雨。

这便是此刻青云山祖师祠堂之外的神奇景象。

远处，一个墨绿身影，远远地望着这里，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法阵之中的风暴渐渐平息下来，被巨大力量激发上天的沙石尘土纷纷落下，地面上的裂痕和那个巨大的深洞，却依然记录了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

站在祖师祠堂殿口的那个老人，嘴角动了动，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在他眼神深处，似还有深深的一丝欣慰。

一声呼啸声过后，林惊羽手持斩龙剑从那个深坑中跃了出来，身上满是灰尘，连英俊的脸上也沾染了几分。他身子一落到地面，登时开始大口喘息，但面容之上，却仍然是禁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他抬头，向站在祠堂门口的那个老人望去。

老人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向他轻轻招手。

林惊羽喘息稍定，快步走到那老人身边，展颜叫了一声：“前辈，我……”

那老人微笑点头，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满是欣慰疼爱之色，低声道：“你很好，真的很好。”

说着，他慢慢抬头，看着天空，悠然道：“就算是我当年，修成这式‘斩鬼神’真法剑诀，也比你快不了多少。”

林惊羽“刷”的一声，将斩龙剑插回剑鞘，面上兴奋之色仍未褪去，道：“前辈，若不是有你指点，我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修习这等绝世真法！”

那老人“哼”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不屑神色，淡淡道：“如今的青云门中，除了道玄之外，也就田不易还有你以前那个师父苍松还算可以，其他长老首座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

林惊羽一怔，他从师这位神秘的祠堂老人学艺至今已超过十年，这些年来，他修行每深一分，对这老人的钦佩敬慕之心就更深一分，当真觉得这老者为自己打开了从来不知道的一份天地，原来修道还可以是这样修行的。

而平日之中，林惊羽与这老人相处日久，老人也日渐疼爱于他，平日与他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其中自然牵涉到一些评论天下人物，每逢此刻，这老人的口气竟是意外地狂妄，仿佛放眼天下，竟没有几人能入他的法眼。

一开始林惊羽虽不敢反驳，但心中却也有些不服，但随着修行深入，越来越觉得这老人实在是深不可测，更加觉得他这般狂妄，自然有他的道理，以他这般道行，当真天下又有几人能被他看得上眼？

只是他向来对大竹峰那个肥胖师叔田不易很看不顺眼，其中只怕还有一些当初看到田不易责骂张小凡的原因，此番忍不住道：“前辈，我看那个田不易稀松平常得紧，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老人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少年人知道什么，田不易看去貌不惊人，但在修道之上却是另有一番天赋，而且他性子坚毅执著，远非常人能及，这一点在修行深入之后尤其重要。当年他入门之后一直平平无奇，一旦得到指点开窍，道法修行便一日千里，成就反而还在平日那些活蹦乱跳、看不起他的师兄师姐之上。”

他冷冷又哼了一声，道：“这世间人物，庸才十之八九，如以前天云、商正梁一帮废物，又知道什么？”

林惊羽默然，但看那老人面色倨傲，话里更将天云道人等几位当初名动天下的青云首座看做废物一般，这要是传到外头去，便是惊世骇俗的笑话，但不知怎么，林惊羽此刻听来，却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那老人转头看了看林惊羽，道：“你虽然已可以施展这式‘斩鬼神’，但此式真法剑诀刚猛至阳，威力虽大，却也大耗本身元气。你天赋禀异，年纪轻轻已然可以修成此法，但仍需不断修行，方能运用自如，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要运用此真法剑诀。”

林惊羽在他面前跪下，恭声道：“是，弟子知道了。”

那老人将他扶起，打量了他几眼，面上掠过一丝傲色，道：“方今天下，青云门内外都只道‘神剑御雷真诀’乃是我青云门无上真法，其实当年我派青叶祖师乃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整理前辈祖师传下的道法，又以自身从无名古卷上领悟所得，总共传下了四式真法剑诀，哪一个不是威力绝伦的无上真法？”

“什么？”林惊羽一惊，道，“还有这等事，我师父他……他以前从来没和我说过。”

那老人微微摇头，道：“你师父也不知道的。”

林惊羽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当年苍松道人在青云门中的地步，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这老者居然说连他也不知道，但实际上苍松道人的确也没有对他说过。

对这个老人的身份来历，林惊羽心中不由得更多了几分好奇。

那老人满是沧桑阅历的眼光只在他脸上转了转，便知晓这年轻人的心思，只是却也不说破，反而突然间眉头一皱，似是发觉了什么动静一般，目光忽地向远处望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面上表情有些奇怪，随即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林惊羽心下委实有些舍不得，但他对这位老人一向以来敬若神明，不敢不听他的话，便端端正正又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才返身离去。

场中不久便只剩下了那个老人，他沉默许久，身子又恢复了佝偻模样，蹒跚走到一边，扫把舞动，灰尘扬起，在扫起石块灰尘的同时，那些隐秘处的神秘符咒也轻若无物般地被他扫起，飘进了灰尘之中。

整理好了那片空地，将那些石块胡乱填在被林惊羽打出的大坑之中，勉强填平，这位老人似乎有些喘息疲倦，站着休息了一会，这才缓缓转身，走回到祖师祠堂的大殿之中。

※※※

祠堂大殿里，依然如往日一般的宁静与昏暗，殿堂深处供奉的无数灵位之前，一点一点闪烁的烛火无声地燃烧着。

只是此刻，却赫然还有多出了一个身影，伫立在那些灵位之前，长身而立。

那人一身墨绿道袍，仙风道骨，正是当今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听到脚步声音，转过头看了老者这里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又转过头向那些祖师灵牌望去，然后踏上一步，在灵牌前方的祭桌上拿起三根细香，在旁边烛火上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握香三鞠躬，将香插在香炉里面。

“我有段日子没来进香了，”道玄真人声音平和缓慢，像是在对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说着话，“不知道列位祖师会不会怪罪于我。”

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人颤巍巍地走了上去，将扫把靠在一旁，拿起一块抹布，在祭桌上轻轻擦去香灰，低声道：“你将我青云门搞得有声有色，列位祖师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你？”

道玄真人淡淡笑了笑，转头向他看去，忽然道：“你好像又老了几分了。”

那老人身体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擦拭着桌子，头也不回地道：“连心都死了的人，自然老得比较快。”

道玄真人默默地望着那个老人，没有再说话，老者缓慢而细心地将祭桌擦完，将抹布放到一旁，转身面对着道玄真人，看了他一会，忽然道：“你刚才都看到了？”

道玄真人默然点头，叹息一声道：“那孩子资质的确很高，但是，”他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我却没有想到，你会将‘斩鬼神’传了给他。”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这孩子心性资质，都是好的，既然如此，为何不传，难道都如你一般藏密于身，死了带到棺材去吗？”

道玄真人脸色一变，似有怒容，但不知怎么，对着这位老人，他这个天下正道一起尊崇的领袖竟格外的忍耐，便是这等讽刺话语，他也只是面色一变，随即忍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一下。”道玄真人淡淡道。

那老人抬了抬头，道：“我只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有什么事了？”

道玄真人道：“就在今日，迟些时候，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就要率门下弟子，前来青云山拜山了。”

那老人忽地眉头一皱，道：“云易岚？”

道玄真人微笑道：“你也还记得他吧？”

老人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声音忽地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道：“那个人，可是个老滑头了……”

※※※

南疆，七里峒山脉。

这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以七里峒山谷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开去。一向以来，这诸山之上都是森林繁茂、青山绿水的地方，但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冰冷的阴风从天而降，在群山间呼啸吹过，如鬼哭一般。天空中布满了黑色乌云，压得很低，有点像当日黎族侵入七里峒时的模样，但威势却远非当日可比。

而原本各种飞禽兽类繁多的森林之中，此刻也已经完全变作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各种怪异的妖兽异族，到处都是被杀戮的鸟兽尸体，一片腥风血雨。

随着一声长啸，一道清影从远处飞掠而来，几个起伏就到了跟前，正是青龙。

只见他面容严峻，身上衣衫早已沾满血迹。劲风掠过，他停留在一根横出的树枝之上，向四周急望一眼，随即向身后望去。

原本平静的森林，突然响起一声刺耳长嚎，振翅大响处，那只巨大的白骨妖蛇赫然腾空而起，两只巨目中登时倒映出青龙在前方的身影，更是大吼一声，扑了上去。而紧接在它身后，黑烟滚滚，嘶吼阵阵如潮，竟是无数妖兽蜂拥而来，一齐向青龙扑去。

就在不久之前，七里峒苗人聚居所在之地，突然竟被无数妖兽团团包围，领头的就是这一只极可怖的妖物白骨妖蛇。这白骨妖蛇身躯巨大，所过之处白骨挥舞，人畜边被打了出去，而且它更能喷出毒气，中人即死，至于其他普通的妖兽，亦是力大无穷，残忍之极。

苗人虽然勇悍，但又哪里是这些妖物的对手，转眼间七里峒就成了人间地狱，屠戮杀场。青龙眼见形势不妙，当机立断，让苗族族长图麻骨将残余苗人撤入祭坛，那些祭坛之中的巫师还算懂得一些南疆巫法，能够抵抗一阵，而他则冲上前去，出其不意地偷袭白骨妖蛇，同时以迅疾身法连下重手，杀伤妖兽，果然将大部分妖物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只是其他妖兽倒也罢了，那只白骨妖蛇却是非同小可，以青龙这等道行，加上身怀奇宝“乾坤清光戒”，竟然也无法取胜。而且周围妖兽越聚越多，青龙压力也越来越大，他心中震骇之余，也有心引开这些怪物，便瞄空往山上逃去，果然将许多妖物包括白骨妖蛇引了过来。

只是他既然要引开妖物，便不愿飞天而起，只在森林地面飞掠，但出他意料之外的是，似乎这满山遍野的野兽飞禽都发生了怪异变化，不是被杀戮掉了，便是变作了攻击性特别强的妖兽，走到哪里都会出现，都会被攻击，委实难缠。

此刻，青龙再次飞起，躲过了怒气汹汹的白骨妖蛇甩来的巨大尾巴一击，但见脚下三四根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的巨木一起被这只妖兽如摧枯拉朽一般扫到一边，发出哗啦啦嘈杂声响。其间更直接砸到了许多个子较小的妖兽，顿时哀嚎声四起。

白骨妖蛇看着青龙飞起，蛇头冲天仰起，怒吼一声，忽地三对翅膀震动，巨大的身躯竟然飞了起来，凌空向青龙扑去。

青龙倒是吃了一惊，虽然他一开始就看到这妖物有三对翅膀，但这么巨大的身影当真飞了起来，这威势却也实在惊人，一时间但见那巨大身躯铺天盖地地扑了下来。

不过青龙毕竟不是凡人，他名列鬼王宗四大圣使之首，自然有过人之处，只见他身体扭动，硬生生从白骨妖蛇身躯扭动的缝隙间穿了过去，朝与七里峒相反方向飞去。

白骨妖蛇嘶吼连连，振翅追了上去。

青龙飞了一阵，他道法毕竟深厚，渐渐将白骨妖蛇等妖物甩得远了，一看距离也比较远了，心中正打算是不是该甩掉这些怪物，再折返回七里峒看看那些苗人形势如何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眼角余光一扫，竟看见身下树林一处闪过一道紫芒，随即鲜血溅起，妖兽嘶吼声音此起彼伏，登时四面八方的妖兽都向他身下地方赶了过来。

从空中看去，无数狰狞妖兽张牙舞爪地扑来，如无尽恶海波涛汹涌澎湃，实在是惊心动魄。

而其中，更夹杂着一声女子怒喝。

青龙心中一动，心中闪电般转过几个念头，终于还是身子折了下去，前去查看一番。

甫入树林，便只闻到腥臭气味闻之欲吐，到处都是妖兽尸体，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不远处果然有个女子模样的人与无数妖兽厮斗，手中一件紫芒闪闪的法宝，锋芒吞吐，望之就是非凡品。

青龙眼睛一缩，失声道：“紫芒刃……你是金瓶儿？”

那女子似也吃了一惊，回头一望，身子飘了过来，手上却丝毫没有停顿，紫芒闪耀伸缩处，又斩杀了三只妖兽。

“你是谁？”金瓶儿落到青龙身边，冷然道。

青龙心中奇怪，以金瓶儿此刻的道行修行，为什么不御空而起，一旦到了天上，这些妖兽只有少数能够上天，如此岂不简单？

心中虽然这般想着，但青龙还是准备回答，只是还不待他开口，他与金瓶儿二人却同时身体一震，若有所感，一起抬头向前望去。

就在刚才还是一片陷入疯狂境界的无数妖兽，突然如潮水一般地退了下去，但就在他们前方的森林深处，一股冰冷杀意却涌了过来，这无形杀意之冷，竟令他们这两个道行如此之高的人物，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青龙心中一阵骇然，南疆之处，竟然还有这等可怖之事！

就在他们惊骇处，下一刻，前头一棵巨木背后，忽地人影闪动，竟是慢慢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身披鲜艳丝绸做的衣衫，一头黑发散落肩头，双手修长洁白，容貌更是英俊至极，竟是个漂亮得几乎带着几分妖艳的少年。

青龙只看得目瞪口呆，但几乎就在同时，他却突然感觉到，身旁金瓶儿的身体，不知怎么，在这个少年出现以后，竟有些微微地颤抖。

第二十一章 不愿

森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片刻前还凶狠吠叫的妖兽，不知怎么都远远散去，速度之快，着实让青龙吃了一惊。只是在他心中，金瓶儿看到这个奇怪少年时的反应，却更加令他捉摸不透？

那个少年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似轻轻皱眉，道：“你们是中土人吧？”

这少年说的，竟是柔和好听而且十分纯正的中土语言，青龙心中怔了一下，反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微微一笑，露出了白皙的两排牙齿，看去竟有几分天真意思，与周围一片血腥的场面格格不入，只听他微笑道：“我是谁？这个问题问得好啊。”他徐徐道：“我是谁呢？”

青龙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是鬼王宗青龙，此人是谁？”

金瓶儿吃了一惊，显然她也知道青龙的名头，本来魔教三大派阀向来内斗激烈，金瓶儿作为合欢派新一代的杰出弟子，虽然没见过青龙，但这个鬼王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的资料，却早已经烂熟于胸。

当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本来以他们立场，算起来当是敌非友，只是此刻在这南疆异地，妖兽横行，二人都不自禁将对方当做了战友。

金瓶儿向前方那个少年望了一眼，低声道：“小心，他就是兽妖，周围所有的妖兽都是他的手下，道行很高。”她顿了一下，又轻声接了一句，“道法也很是古怪。”

青龙眉头皱起，正欲多问几句，但身后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嘶吼，随即树木倒地声音不绝于耳，二人连忙转头望去，只见方才那只白骨蛇妖一路横冲直撞扑了过来，只是在它身旁却不见了其他小妖，想来也和其他妖兽一样，被兽妖的出现震慑，不敢接近此处。

青龙不料白骨蛇妖这么快就追了上来，眼看那蛇妖转眼就到了面前，伴随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白影闪动，蛇妖巨大的蛇躯横扫了过来。

生长多年的大树在这等妖物面前，几乎就像小草一般被横扫而过，轰轰声中纷纷被连根拔起，向着这边飞来。

青龙和金瓶儿同时跃起，他二人都不是普通人物，俱是一眼便看出面前这只白骨妖蛇并非普通妖物，其内妖气充盈，显然道行不低。但更重要的却是在前方那个神秘少年，从始至终都未出手，他二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其深浅。

青龙倒还罢了，只是心中暗暗忌惮，但那个金瓶儿却似乎知道得比青龙多些，紧张之极，就算面对白骨蛇妖时候，一半的心思似乎还是放在背后的。

金瓶儿这般模样，自然逃不过经验丰富的青龙眼睛。他二人此刻也不与白骨妖蛇直接缠斗，而是靠着身法机灵，在白骨蛇妖附近追逐飞腾，偶尔趁空狙击白骨蛇妖一下，那蛇妖躯体却似乎极是坚韧，寻常法宝道法竟是伤不了它。

而一直追不上青龙和金瓶儿，那白骨蛇妖怒吼连连，巨大的身体不断扭曲，速度竟然也是越来越快，并无丝毫笨重模样，渐渐地快追上了他们二人。

青龙心下骇然，这一只白骨蛇妖已然如此难缠，身后那个被金瓶儿称做兽妖的少年是这些妖物的首领，岂不更是可怕。此番念头转动，他心中便萌生去意，趁着飞掠过金瓶儿身边时候，急道：“快走！”

金瓶儿显然也不愿在这里久留，马上点头，同时手一指天空。

青龙会意，几乎是在同时，两人发出一声轻叱，青龙手上一道清光夹杂在金瓶儿紫芒之中，从侧面打中了白骨蛇妖的骨椎。饶是白骨蛇妖骨骼坚厚，也被这两大高手打得向后倒去，蛇躯柔软，几番摇动便将这股大力消了去，但终究已经是被压下无法追赶。

青龙趁此空隙，轻啸一声，腾空而起，但就在身子飞起的那一刻，他心念忽地一动，眼角余光向旁望去，果然不见金瓶儿身子向上飞起。

“吼啊……”

就在青龙心中一阵惊疑时刻，眼前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一片黑幕突然出现在他刚刚飞出树枝的头上，排山倒海般的直扑下来。

青龙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有了戒备，右手上“乾坤清光戒”清光大盛，瞬间成一光团将全身护住，同时身体硬生生向旁边横移开去。

只是虽然如此，那片黑幕下扑之势却仍是快得匪夷所思，“砰”的一声大响，青龙护身的光圈还是被大力击中，登时飞了出去，也就是在同一时候，青龙清楚地看到金瓶儿化作一道紫光，从被自己引开的那片黑幕之后飞上了天去，远远地，还听到她传来柔媚笑声：“多谢大叔了，日后有缘，小女子当当面拜谢！”

青龙强忍住胸口翻涌气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一生纵横，老来居然让这么一个小姑娘给算计了一次。

只是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金瓶儿，半空中伸手在一棵大树树干上一抓，“嘶”的一声手掌便深深陷入木头之中，身体随即顺势转了一圈，落了下来。

而下一刻，白骨蛇妖已经追到他的身后，虎视耽耽，却没有立刻冲上，一颗巨大蛇头上蛇信吞吐，咝咝作响。至于前方那片黑幕，此刻落到地上，“嗖”的一声又不见了，速度之快，简直罕见罕闻。

倒是那个妖艳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青龙身前一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

青龙落到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被阻截了下来，此刻却反而并不急于逃跑了，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向着那少年望了几眼，突然道：“刚才天空妖物，可是传说中之‘饕餮’？”

那少年眉眼一抬，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想不到你倒有几分眼光，不错，正是饕餮。”

“吼啊！”

随着少年话语，这一次响起的怪声却是轻细低沉，从少年身后发出，片刻之后，一个狰狞之极的怪头从少年身影后，缓缓探了出来。

说不清楚这个怪头究竟是像什么动物，但粗若铜铃一般大小的四只眼睛，上下两对分列脸侧，六只锋利獠牙从大口中露在外头，并有口涎从其上不停滴下。灰黑色的皮肤上，满是一粒粒粗硬的疙瘩，便是人间传说最凶恶的鬼魂，只怕也没有这只怪兽如此丑陋狰狞。

青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饕餮的脖子似乎十分长，那只怪头从少年身后伸出许多，转了过来，居然饶到了少年身前肩头地方，而那少年在这般凶恶异兽的身前，面上神色却从容自若。

青龙镇定心神，缓缓道：“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等凶兽存在！”

那少年笑了笑，伸出手去，竟然摸了摸饕餮的脑袋，那饕餮看似凶恶无比，但在少年手掌之下，却只是低声吟吼，还用头去蹭少年的手，若不是长像太过凶恶，几乎就像一只小狗一般。

那少年看了一眼青龙，忽然道：“刚才那个女子是你同伴吧，她明知饕餮隐在半空，却故意让你作饵，将饕餮引下来后自己逃走，你此刻心中一定十分恼怒吧？”

青龙心中暗自戒备，但口中却笑道：“被她摆了一道，乃是我自己无能，怪不得人！”

那少年多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死吧。”

声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但一直在青龙背后虎视耽耽的白骨妖蛇突然像得到命令一样，巨口猛张，一口噬了下来。

青龙一直凝神戒备，虽然白骨妖蛇突起发难，他却并不着慌，不退反进，直接就冲向白骨妖蛇，倒把那只蛇妖吓了一跳。

就趁着那蛇妖一怔神间，青龙已冲到蛇妖身下，身子闪动，躲开了愤怒蛇妖喷下的毒气，脚一蹬蛇妖白骨，硬生生将妖蛇巨大身躯往前踹开了三尺，同时借力冲天而起，并且手中清光亮起，在饕餮方向瞬间布下六道光墙。

这两兽一人之中，他最忌惮的，却还是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少年。

白骨妖蛇怒吼连连，却已是追赶不及，眼看青龙就要飞上青天，得脱陷阱，忽地脚上一紧，冲天而起的身子竟然被一只手抓住，片刻之后，身下低沉笑声传来，那只手上传来一股大力，青龙只觉得体内忽地如热火焚身，身子剧震，竟是身不由己被这只手甩了出去。

半空之中，只见他身子飘荡，伴随这树枝破裂折断声音，青龙的身子被再次甩进了森林。

林中，又再一次响起了无数妖兽的嘶吼声音。

半空中，那少年微微闭眼，仰首望天，有风吹过，吹动他鲜艳的丝绸衣衫猎猎作响。

远处，仿佛也似有猛兽嘶吼……

※※※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上。

青云门自掌门道玄真人以下，各脉首座齐聚殿上，另有多位长老也站在首座身后，还有的站立在玉清殿门口，看他们的模样，竟然像是在等候某人。

不论是谁，能够得到青云门这般礼遇，实在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了。

除了青云门的人，李洵也站在下首，安静恭谨地站着，只是眼中隐隐有激动神色，目光不时向另一边看去。

那里，一身白衣的陆雪琪正站在面色漠然的水月大师身后。

过不多久，远远的青云山头悠扬的钟鼎之声传来，连响五声，在座诸人纷纷向殿外看去，远远地，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云老先生拜山……”

几乎就在那声音落下同时，一个火焰一般的身影，出现在了玉清殿门口。

“呵呵，道玄师兄在哪里，可想死小弟了！”

一身红衣、满面笑容的云易岚，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跟随着上官策、吕顺等众焚香谷长老弟子，众人望去，竟有将近几十人之多。

青云门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叹的声音，但片刻之后，众人的眼光却都集中到了云易岚的面容之上。这位享誉天下正道多年的人物，当年也曾是叱咤风云的角色，在场的年纪稍大的青云门中长老，多半都有见过此人，但此刻众人眼中，却都只有惊愕之意。

这个面容依稀相似却分明只有壮年模样的男子，当真便是那个数十年前就已经白了须发的云易岚吗？

道玄真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云易岚几眼，走上前来，含笑道：“云施主，你我多年不见，不料阁下道法已然大进，竟然已从《焚香玉册》上领悟了玉阳境界，开焚香谷八百年之先河，可喜可贺！”

云易岚原本笑容可拘的脸上，表情突然一僵，片刻后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但脸色已经回复自然，道：“道玄师兄真是好眼力，佩服，佩服！”

道玄真人笑道：“哪里，哪里，该当是我佩服你才对。”

云易岚以目视之，道玄真人含笑对望，片刻后二人相望大笑。旁边李洵走了上来，跪倒行礼道：“师父，弟子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云易岚点了点头，笑道：“起来吧，你在这里待了这几日，可领略了青云山这份人间仙境的奥妙？”

李洵站起身子，恭声道：“青云山果然名不虚传，弟子大开眼界，此外也要多谢道玄师伯和……”他顿了一下，朗声道，“和小竹峰的陆雪琪陆师妹，带着我领略了这片仙家胜景。”

青云门人群中登时“嗡”地一声，议论开去，在座的除了长老首座，年轻一代弟子也有许多，无数目光登时就向那个冰霜女子望去。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但面色漠然，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道玄真人笑了笑，拉住云易岚的手道：“云谷主有此佳徒，后继有人，来，请上座吧。”

云易岚欠身道：“真人请。”

二人相视一笑，同步走上，道玄真人与云易岚同坐主位，两侧各是本门中人。

一阵寒暄客套过后，道玄真人笑道：“焚香谷乃天下正道巨派，天下人无不敬仰，云谷主此番竟然大驾光临，实在令青云门蓬荜增辉。”

云易岚连连摇头，道：“真人太过奖了，太过奖了。”说着，他面色忽地一整，肃容道：“其实，在下这次前来拜山，实在是有两件大事，要向青云门诸位相求。”

道玄真人连忙道：“云谷主太客气了，有话请说。”

云易岚咳嗽一声，道：“不瞒诸位，这第一件事，就是一件关系到这数百年来天下罕见之大浩劫啊！”

青云门众人登时纷纷动容，坐在道玄真人下首的田不易眉头皱起，道：“云谷主此话何解？”

云易岚叹息一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就在一个月前，本谷世代镇守的南疆十万大山之中，有一个绝世妖魔已然复生了。”

道玄真人怔了一下，道：“绝世妖魔？”

云易岚点头道：“不错，正是一个绝世妖魔，诸位远在中土，并不知晓其中底细，但我焚香谷一脉世代镇守南疆，所以所知甚详。这妖魔自号‘兽神’，乃远古妖孽，不知其何所来，只知当年为祸世间，屠戮生灵无数……”

坐在田不易身边、风回峰的首座曾叔常皱眉道：“难道以云谷主的通天道行，再加上焚香谷上下实力，竟然不能对付这只妖魔吗？”

云易岚面色黯然，道：“诸位见笑，非是敝人怕事，不敢担当，实在是在下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绝非焚香谷一家能挡，所以才冒昧前来，请真人看在天下苍生的分上，登高一呼，天下共击之，如此方可有取胜希望。否则大事去矣，世间生灵不免死伤无数？”

青云门人面面相觑，说来也是，本来好好的，焚香谷突然跳出来说一只绝世妖魔，非要全天下修道人一起抵挡才能有希望，如何让人能接受得了？不过道玄真人毕竟乃是得道之士，沉吟许久，决然道：“如果事情果然如云谷主所言，便是天下苍生的一场前所未见的浩劫。我等修道中人，又一向自诩正道，绝不能置之不理。既然如此，我青云门就与焚香谷共同携手，抗击此妖魔，稍后我当再发书给天音寺普泓上人，请他也来青云山相商。”

云易岚长出了一口气，抚掌道：“如此甚好，小弟这才放下了一颗心啊。”

道玄真人笑了笑，道：“云谷主说笑了。对了，不知那第二件大事，又是什么，莫非又是一场浩劫？”

云易岚眼光一闪，向着道玄真人深深看了一眼，遂道：“非也，这第二件事，却是一件好事了。”

道玄真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云易岚微笑道：“在下此来所为第二件事，便是要为弟子李洵，向贵派陆雪琪陆姑娘求婚的。”

此言一出，站在水月大师身后的陆雪琪身子一震，霍地抬起头来，而青云门中登时也如炸开锅一般，一时哗然，这个反应，简直比刚才听到绝世妖魔天大浩劫还惊讶得厉害！

无数道目光，瞬间望到陆雪琪那惊愕的脸上，片刻后，又被道玄真人吸引了过去。

青云门掌门人，道玄真人沉吟片刻，朗声说道：“李洵这孩子我这几日看了，的确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云易岚笑道：“真人过奖，不过我倒的确是打算将来将谷主一位传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而大敌当前之际，我们有这么一件喜事，更显我们精诚合作，同时也振奋天下英雄士气，不知真人以为如何？”

坐在一旁的田不易面上不屑，险些一声冷哼就哼出来，幸好他妻子苏茹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道玄真人目光移动，扫过青云门众人，最后落在陆雪琪身上，陆雪琪紧皱眉头，嘴唇微微抖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顾忌到场合不对，还是没有大声说出来。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转头对云易岚笑道：“云谷主此番好意，还当真出人意料啊！”

云易岚抱拳，微笑道：“在下与小徒一片赤诚，还望真人成全。”

道玄真人伸手到胸口一抚长须，徐徐道：“天生妖魔，祸在眉睫，务须你我两派并肩协力，才能拯救苍生。而且这桩婚事，郎才女貌，我也十分中意……”

青云门中又是一阵哗然，众人都没有想到，道玄真人竟然是同意这件婚事的。

只听道玄真人接着转头对坐在一旁的水月大师微笑道：“水月师妹，雪琪是你的弟子，该当由你拿主意才是。”

陆雪琪脸色煞白，显然也是被这件事给震动心神，这时听到道玄真人的话，忍不住踏上一步，对水月大师叫了一声：

“师父……”

水月大师缓缓抬眼，目光在陆雪琪那绝世面容上转了转，似乎想从那容貌中看出什么一般，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琪儿，这桩婚事，我也十分赞同。李公子人中龙凤，乃是良配。”

玉清殿上，突然一起安静下来，包括田不易等人在内，一起都不可置信地望着水月大师。

陆雪琪的身子，忽地摇晃了一下。

而远处的李洵，此刻早已经喜形于色。

“哈哈哈哈哈！”云易岚的笑声打破了这片沉默，“太好了，太好了，既然两位长辈都同意此事，洵儿，你还不快快上前拜谢二位！”

李洵连忙跑上，跪拜下去。

云易岚笑道：“今日此番佳话，他日必定能够流传千古，为天下传颂……”

“且慢！”

忽地，一声轻喝，在这大殿之上，冷冷响起，打断了云易岚的话。

满堂变色。

陆雪琪一身白衣若雪，面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握着天琊剑鞘，缓缓走了出来。

道玄真人脸色微变，向水月大师看去，水月大师却只看着陆雪琪的身影，忽然低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一副不再理会的模样。

道玄真人脸色又是一变，面色缓缓沉了下来，慢慢站起身子，道：“雪琪，你有什么话说吗？”

玉清殿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个白衣女子。

她衣襟无风飘动起来，远远看去，连她的身影也隐约若浮萍，飘摇不定，单薄而不经风雨。

只是她的唇抿得很紧，苍白的腮间隐隐有异样的红潮，那一双开始轻轻发抖的肩膀，第一次令人感觉无助。

忽地，她霍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这玉清殿上所有的人，向着那个高大雄伟的殿门之外，向着那片无垠的青天，向着青天之外的远方，向着远方未知的地方——

深深凝望！

那一眼是怎样的情怀？

玉清殿上，有她低沉却似斩钉截铁、断冰切雪般的声音：“我不愿！”

※※※

远方。

陌生山头，匍匐在黑暗角落里的人影，忽地颤抖了一下。

山野间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音，突然断绝。

那个人影慢慢挣扎着，在阴影中站立起来，仿佛感觉到什么，怔怔向远处张望。

一只猴子身影，从身边跳了出来，三下两下蹿上他的肩头。

许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小灰，我的心怎么突然跳得这么快……”

第二十二章 偶遇

浩劫是从那一年的春夏时分开始的，千百年后，世间人依然记得很清楚，那一段恐怖而疯狂的日子。

南疆极南处，十万大山之中，突然蜂拥出无数怪兽异族，数目不计其数，个个嗜血成性，见人就杀，所过之处，惨不忍睹。

这场浩劫从靠近十万大山的南疆地区爆发，迅速蔓延至整个南疆，南疆五族苗、壮、土、黎、高山奋起抵抗。

但面对着无数怪兽异族，尤其在无数凶恶的怪兽异族中还有十几个妖力巫法特别高强的奇异妖兽，五族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转眼即为之击溃，南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此事震动天下，中土百姓如惊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一些靠近南疆地区的中土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往北方逃去，希望能离这场浩劫越远越好。

天下间修道之士无不震骇，就连一向交恶的正魔二道，这时也暂时停下手来，暗暗注视着南方的动静，并开始盘算自己的对策。

位于南方的正道大派焚香谷，因为谷主云易岚正好带领绝大多数弟子前往青云山拜访道玄真人，居然侥倖逃过此劫。

传闻事发之后，身在青云山的云易岚谷主听闻南疆百姓之惨状，捶胸跺足痛不欲生，自言若自己在，绝不容妖孽作怪荼毒百姓。言下伤心自责极深，已有自尽以谢天下之心，幸好左右弟子拉住，又有青云门诸长老首座好言相劝，云谷主这才冷静下来，誓言定要尽焚香谷全谷之力，为南疆百姓报此血海深仇！

未几，云易岚在青云山昭告天下修道中人，说明今日之浩劫实乃一兽妖所为，此妖妖法高强，生性凶残，非天下共击之不可抵挡，有鉴于此，焚香谷与青云门一脉共同向天下修真之士号召，举天下之力而诛此妖！

隔日，收到消息的天音寺正式做出反应，赞同青云、焚香之号召，不日即派人前来会盟。

正道心急火燎地筹措商量，并派遣了数批优秀弟子向南查探这些怪兽异族的底细，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平日气焰嚣张的魔教三大派阀鬼王宗、万毒门和合欢派却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在彼此观望，并不急于有什么动作。风雨欲来之时，中土暂时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平静中。

这怪异的平静在夏至到来的前一天，终于被打破了，将南疆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怪兽异族，终于杀入中土。

初始阶段，民间百姓的死伤并不甚大，因为早在一个月前，靠近南方一带的百姓就早已经跑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些怪兽的数目越来越多，也更加迅速地蔓延开来，眼看着就要逼入中土腹地，那时，便是天下苍生沦入悲惨之地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震动人心的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昨日说一个村庄被血洗，今天则是整座大城化为废墟，在惊恐中度过的每一天无论对谁来说，都是那么漫长。

只是，对于心丧若死的人来说，就算整个世间的人都死光了，仿佛也是事不关己。鬼厉和周一仙、小环还有野狗一行人呆在一起，算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他们，也许是早就觉得没有地方可去，也就任其自然了吧。

一行人中，周一仙是最反对鬼厉跟在身边的，平白多了一个家伙吃白食不说，偏偏他还不像野狗道人那样搬搬行李做些杂活，而是整日里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反过来还时常要人去照顾他。

而要说到白食，鬼厉也不过是喝一点酒而已，周一仙现在最大的眼中钉反而是跟在鬼厉身边的那只三眼猴子，小灰非但食量大得惊人，酒量也远非鬼厉这个一喝就醉的人可以相比，一大袋烈酒下肚，猴子的脸连红也不红，若不是小环也坚持要带上这一人一猴，周一仙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至于野狗道人，自从那一夜突起杀心想要暗算鬼厉，却被小灰发现阻止，到最后反被鬼厉所饶，野狗道人就更加沉默寡言，时常数日里也不说一句话。

不过这几日中，不管是唠叨抱怨的周一仙还是小环，包括沉默的野狗道人在内，都渐渐发现了鬼厉似乎有些变化，虽然叫他们明白的说出来很难，但是鬼厉的确是渐渐清醒了，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酒醉的次数开始减少起来，有的时候居然整晚也不喝酒，不过他的行为却一直很是古怪──他经常和小灰坐在一起，面向北方，怔怔出神，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

随着向北逃难百姓的增多，南方那场浩劫的消息，渐渐也传播开来，周一仙等人也知道了这件事。

当周一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一怔，随即沉思良久，摇了摇头，然后便整日叹气，说道要逃去哪里才好呢？

至于其他人倒没有像他这么担心，鬼厉和野狗道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环则没把那听起来还比较遥远的危机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平日里与小灰嬉闹，偶尔照顾鬼厉和他说话，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不过这一行人在周一仙的坚持之下，终于还是向北而行，按照周一仙的说法，离南方越远，日子也越轻松。但是随着一路之上从南方来的难民的增多，形势越发糟糕。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的怪兽异族势如破竹，一路狂噬，已经渐渐逼入中土腹地了。

前几日，甚至有消息说，怪兽异族已经杀到了他们身后数百里的一座城，吓得周一仙和小环等人连忙赶路，虽然不久之后便得知这消息是个谣言，但人心之惶惶，可见一斑了。

这一日夜深，一行人露宿野外，在一个小山头上生起火堆，围坐在火堆旁边，只有鬼厉坐在远处。

小灰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手上抱了好些野果，也不知是从哪里摘的，两三下跳上鬼厉肩膀，坐定之后，放口大吃。

周一仙向那边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看旁边的小环和野狗道人，道：“我有一件事，要对你们说说。”

小环有些奇怪，看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什么事？”

周一仙刚想开口，忽地坐在鬼厉肩头的小灰，大声“吱吱”叫了起来。众人都是一惊，不知何事，纷纷站了起来，走到小灰身后，顺着它手足舞动的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之下，小山下方的古道上，走来一群人，男女老幼都有，个个看去疲惫不堪，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周一仙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道：“是从南方来的逃难之人。”

众人默然，没有人说话，周一仙沉默片刻，道：“其实我想说的就是这个，眼下不知道南方那里到底怎么回事，但突然出来许多怪兽蛮族见人就杀，是不会错的了。这几日我们都看到许多人纷纷向北边逃去，我看我们也要再加快行程，往北边跑了。”

小环皱了皱眉，道：“爷爷，往北边走是对的，反正我们也一向到处漂泊，不过北方那么大，听说那些怪兽异族行动特别快，你有没有个好地方可以躲藏啊？”

周一仙瞪了她一眼，道：“你没听这些日子里的人传言吗？那些怪兽之中颇有些本领的，有的鼻子灵，有的听力好，不管你躲在树上、藏入地窖，甚至跑到深山里去，都会被找了出来吃掉。碰到这种天杀的怪物，我去哪里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小环面色一苦，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迟早都要被那些妖怪吃掉吗？”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胡说，我周大仙人神机妙算，怎会死在这些畜生口中。我早就盘算过了，此刻放眼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最是安全。”

小环一惊，旁边野狗道人甚至连鬼厉的身子都动了动，向周一仙看了过来，周一仙不觉有些得意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小环又惊又喜，道：“爷爷，居然有这种地方啊，快说！”

周一仙咳嗽两声，然后郑重其事地道：“青云山。”

野狗道人脸色一变，鬼厉则把头转了过去，只有小环有些诧异，道：“我知道青云山乃是青云门所在，修道之士颇多，但毕竟只是一派之力，遇上了那些怪兽异族，光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周一仙哈哈一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虽然还没消息过来，但我料定焚香谷和天音寺诸派必定在青云会盟，因为云易岚那个老家伙此刻就在青云，再加上十年前青云之战中，青云门的诛仙剑阵……”

“……”

鬼厉在一旁听到这四个字，身子猛地一抖。

周一仙却没有注意他，继续兴高采烈地道：“青云门的诛仙剑阵出尽风头，人人都知道那剑阵实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所以若是在青云会盟，起码多了一层安全。我看天下正道之士，只怕在数日之间，多半都会前去青云，共同对抗这旷古未有的大劫数，我们若是到了青云，自然也就是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了。有那么多修道高人，总不会看着我们老百姓死了不管吧！”说罢，他心中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声冷哼，突然在他笑声中发出，周一仙一怔，与小环、野狗道人一起看去，只见鬼厉慢慢从阴影处站了起来，并不转身，冷冷地道：“只怕你那些正道高人不但看你死了不管，还会在背后踢你一脚的。”

周一仙被他当面嘲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怒道：“呸，反正你是个歪魔邪道，去了也是被人赶出来……”

小环忽地大声叫道：“爷爷！”

周一仙看了小环一眼，知道话说重了，悻悻住口，小环转身向鬼厉看去，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道：“你、你别听我爷爷说的，他就是这样口无遮拦……”

周一仙大怒，插口道：“你竟然敢说你自己的爷爷口无遮拦！”

小环不去理会他，还是对着鬼厉道：“但是现在情况真的不好，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吧，毕竟那里会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不待小环说完，鬼厉淡淡道：“不用了，天下之大，我自有去处。”

说罢身子一动，向前走去。

小环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焦急神色，急道：“张……你，你要去哪里？”

鬼厉没有回答，身影向前由慢渐快，趴在他肩头的小灰转过头来，望着站在小山头上怔怔眺望的小环，咧嘴一笑，举手摇动。

小环看着那个迅速变小消失的身影，也不知为了什么，没来由地觉得心里突然空荡荡的，鼻子一酸，险些就要流下泪来。

※※※

“嘶！”

破空之声轻响，鬼厉身影划空而过。天空中乌云沉沉，见不到一丝星光亮点，似乎连这天幕也受了那一场南方浩劫的影响，显得阴阴暗暗，不给人一点希望。

离开了周一仙等人，鬼厉独自向南飞行了一段时间，只是在夜空之中，乌云之下，四面八方尽是阴沉黑暗之地，天幕下荒野连山，清冷寂寥，人在空中竟也是空空荡荡，不知往何处去才好。

趴在肩头的小灰，忽然又叫了两声，鬼厉看了它一眼，三只眼睛在他眼前晃动，小灰咧嘴笑着，对它来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快乐的。鬼厉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和怜爱，轻轻摸了摸猴子的头，身形一沉，向地上落去。

落脚地方是个有着茂密森林的高山，灌木密集，林间竟难有立足的地方，想来此处偏远，从未有人来过此山此林。鬼厉面色淡淡，落在林中，身未落下，右手一抖，噬魂魔棒从袖中飞出，在脚下盘旋一圈，没有听见什么异响，转眼之间，方圆六尺的地方里，所有的树木、灌木、荆棘全部枯萎了下去，变作枯枝。

而随着噬魂飞回手中，鬼厉清晰的感觉到一缕缕细细的冰凉气息在黑色的棒身中游走。小灰欢喜地叫了一声，从他肩上跳了下来，往林子深处跑去。鬼厉抬头看了小灰的背影一眼，自从去了南疆一趟，特别是小灰变身之后，它的食量就开始急剧变大，老是想着吃东西。

夜色深沉，夜风从原野上吹来，树林发出波涛一样的声音，无数阴影一起摇动。鬼厉缓缓在地上坐了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周围的树影在他脸上掠过，黑暗中，他如沉默的阴灵。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吼，随即消失无踪，鬼厉微微皱眉，睁开眼睛，附近灌木丛中一阵抖动，却是猴子小灰跑回来了。

小灰对尖利烦人的荆棘，似乎根本就不放在眼中，许多时候它都是直接踩了过去，跑到近处，鬼厉看清了它，只见小灰一只手放在胸口，抱着几个野果，另一只手却拖在身后，好似拉扯什么东西。

鬼厉不由得有些奇怪，向它身后看了一眼，很是吃了一惊。只见阴影之中，小灰竟然拖着一只动物模样的东西跑了回来，个头还不小，比小灰大了许多，小灰拖起来却十分轻松。片刻之后，小灰已然跑到了近处，呵呵一笑，首先将野果放下，随即手一挥，“砰”的一声闷响，一大块东西摔在他面前。

那是一头成年野猪，个头极大，站起来比小灰还要高，此刻野猪头上破了一个洞，身上流血，已然是死了。鬼厉向那伤口看了看，见伤口犹新，怔了一下对小灰道：“你捉来的？”

小灰咧嘴一笑，同时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鬼厉。

鬼厉叹了口气，笑了一下道：“我不饿。”

小灰抓了抓头，三只眼睛一齐眨了眨，随即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自己。鬼厉倒是被它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时心中沉重之意去了不少，微笑道：“好吧，我帮你。”

小灰登时嘻笑颜开，显然知道鬼厉的手艺非同小可，正是自己的最爱。鬼厉一挽袖子，并指如刀，在野猪肚皮上轻轻一划，登时将坚韧的猪皮划了开去，只见他动作熟练，两三下将野猪剥皮去骨，又飞起找了个有泉水的地方将猪肉洗净回来，支起木架生起火，开始烤猪了。

火光渐盛，小灰和鬼厉的脸都被火焰照得有些红晕，小灰这时早就把几个野果吃得干干净净，此刻眼睛就盯着火焰上头渐渐冒出香气的烤猪。

鬼厉从腰间慢慢拿出自制的各种调料往肉上加了点，又找出香油小瓶，开始往猪肉上轻轻滴洒。香油顺着猪肉缓缓流动，受到下边火焰炙烤，慢慢渗入了肉里。

很快的，猪肉表面开始变成淡淡的金黄色，猪肉本身渗出透明的油滴，诱人的香味随即飘散开去。

火光轻动，照亮了猴子和人的脸庞，也照亮了周围的空地树木。

鬼厉望着面前燃烧的火焰，渐渐出神，而小灰则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摸耳捉腮，不时跑到旁边折些木枝加入火中。

寂静的空气中，弥漫着奇异而诱人的香味。

树林深处，忽地传来一声低低地吼叫：“嗷！”

那吼声低沉而有力，似乎离得很远，但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一股肃杀之意迅速弥漫开去。鬼厉猛地从沉思中惊醒，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身子没动，目光渐渐深沉，望向吼声响起的那个方向。小灰则嗖的一下跳上了鬼厉肩头，面上也无惧怕神色，同样回头看去。

火焰中“劈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爆裂开来，野猪的香味更浓了。

三尺之外，便是黑暗的树林，林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呼呼作响，那一声低吼响过之后就再无声息，但那股冷冷肃杀之意向这里迅速靠了过来。

鬼厉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皱得更紧。

“劈啪！”另一根小树枝，终于也爆裂开去。

突然，正在呼啸的风失去了声音，整个树林瞬间仿佛静止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声响，黑暗中的前方，茂密的树林和缠在一起的荆棘，突然向两旁倒了下去，现出了一条狭窄反容一个人走路的通道。

一个身着鲜艳丝绸衣衫，面容英俊得几乎带些妖艳的少年，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夜色之中，周围因为他而发亮起来。鬼厉没有起身，没有动作，依然坐在地上，目光直视这个少年。

那个少年看了看鬼厉，随即目光落在小灰身上，微微一怔，“咦”了一声，道：“三眼灵猴！”

鬼厉没有说话，小灰却忽然“吱吱”叫了起来，很是恼怒的样子。

几乎是在小灰叫嚷的同时，刚才那个低沉的吼声再一次地响了起来，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吼声是直接从少年背后响起的。

“嗷……”随着这低沉而有力的吼声，那个神色自若的少年身后，缓缓升起一个狰狞之极的怪头，四只眼睛，上下两对分列脸侧，状若铜铃，嘴巴极大，几乎和脸一样宽阔，张口之间，都是利齿，尤其是伸在口外的六支锋利獠牙，更是可怖之极，在场中火焰的微光下，隐约可见口涎从牙缝间滴落，落在怪兽灰黑色满是硬皮疙瘩的皮肤之上。

鬼厉的脸色变了变，缓缓站了起来，冷冷道：“饕餮？”

那少年并未回答，目光还在鬼厉身上打量，忽地似有所觉，转眼向饕餮（注1）看去，不由得一怔，只见这只恶兽一向凶狠的目光此刻更增添了十分贪婪，目标却不是鬼厉与小灰，竟是地上正在烧烤的野猪。

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烤肉诱人的香味。

少年忽地笑了笑，对鬼厉道：“你的手艺不错啊！我说怎么今晚饕餮躁动不安，想不到是被你吸引过来了。”

鬼厉淡淡道：“饕餮虽是上古恶兽，凶猛迅疾，但向来贪吃，一只烤猪算不了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道：“不然，我这只饕餮可是与众不同，一般美食早就不放在眼中了，想不到居然被你这看似粗糙的烧烤给馋成这样。”

此刻果然如那少年所言，饕餮似乎对这只烤猪特别青睐，嘴齿之间口水狂流，顺着牙缝流了下来，忽地一声呼啸，饕餮从少年肩后跳出，化作黑影，扑向火焰。不料灰影一闪，“吱吱”之声愤怒响起，竟是小灰横空而出，挡在烤猪之前。

饕餮一声低吼，落下地来，现出真身，只见它四足利爪，身躯看去至少比那野猪大了四倍，最奇怪的就是脖子极长，往上翘起，几乎将身躯拔高一倍。

小灰与它比起来简直小得可怜，但不知为何，饕餮竟对小灰有些忌惮，不敢大意，只是又舍不得前方美食，当下口中低声咆哮，表情也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鬼厉看了那两只为了烤猪恼怒对峙的异兽，忽道：“这野猪还没烤完，味道也不到火候，你们争什么争？”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连那少年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那两只对峙的异兽却起了反应，饕餮四只眼睛瞪着小灰，小灰还以三只眼睛圆睁，两只异兽七只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片刻之后，小灰对着饕餮“吱吱”叫了几声，露出牙齿，随即向后跑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鬼厉身旁，眼睛直盯着烤猪。

饕餮四只眼珠随着小灰动作而晃动，当小灰坐下之后，这只恶兽“嗷嗷”叫了两声，竟然也慢慢走到火焰的另一头，后腿收起，前腿轻摆，居然也在火焰前边趴了下来，只是嘴里的口水，仍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看着可怖之余，却还有几分好笑。

那少年看着饕餮坐下，慢慢走了过来，也不在乎地上肮脏，就在饕餮身边坐了下来，看着鬼厉，微微一笑，道：“阁下是哪位高人，想不到竟然有这般手段，让饕餮都可以暂时压下凶性？”

鬼厉也不看他，坐了下来，目光轻飘飘又回到火焰之中，道：“你我深山偶遇，何必知道姓名，区区一只烤猪，果腹而已。”

少年望着鬼厉看了一会，忽地大笑，笑声清亮，惊起远处夜鸟无数。

“说得好，说得好。”他轻轻击腿，面有赞赏之色，道：“好一个不过果腹而已。说起来天下芸芸众生，终日忙来忙去，岂不也只是为了果腹而已。如此说来，你说所谓之‘人’，岂不是也和我这饕餮恶兽一般，并无分别了么？”

鬼厉将烤猪轻轻翻转，猪肉上的香油味道登时浓郁了起来，勾引得对面的饕餮一阵躁动，但不知是为了品尝美味还是什么，这只除了凶猛之外还以贪食着称的异兽竟然忍了下去，而同时小灰狠狠瞪了它一眼。

火焰静静燃烧，倒映在鬼厉的脸上，他缓缓道：“人还有不同。”

少年道：“什么？”

鬼厉道：“爱恨情仇，人有感觉。”

少年大笑，道：“岂不知众兽亦有感觉，你杀了这只野猪，当知野猪痛苦畏惧，如我杀你，你亦如猪。众生本是平等，何来人兽之分？”

鬼厉抬眼，看着少年，道：“有分别处。”

少年目光凌厉，道：“何分别处？”

鬼厉道：“我平生有大憾事，日夜镂刻于心，生不如死，却又不能不生。生则尚有期望，死则为背情怯弱之人。此等情仇，猪如何能有？”

少年一怔，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随即脸上出现的是异样的神色。

※※※

注1：饕餮：《神魔志异：异兽篇》：神州极南有恶兽，四目黑皮，长颈四足，性凶悍，极贪吃。行进迅疾若风，为祸一方。

第二十三章 相见

四下无声，只有火堆中不时发出树枝爆裂的声音。那个奇异少年与鬼厉都没有再说话，火焰伸缩不定，在他们之间燃烧着。

烤猪表面的色泽渐渐变成了金色，浓郁的香气中同时冒出一股微微的焦味，这时整只烤猪的表面都被透明的一层油膜所覆盖，鬼厉最后将烤猪转动了几下，道：“可以了，你们吃吧！”

话音刚落，小灰与饕餮同时扑了上去，小灰“吱吱”乱叫，一伸手抢先抓到了烤猪的一只后腿，烤得火烫的猪皮在它手中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似的。那饕餮却更是厉害，也不动手脚利爪，直接张开血盆大口，不顾这猪肉尚在火焰之上，直接把脑袋伸了进去，一口咬下。

饕餮这一张口，原本就极大的嘴巴愈发大得吓人，偌大一只烤猪，竟被这只怪兽整口咬住，只留下一只后腿被小灰抓住留在外面。

小灰大怒，猴脸上露出愤怒表情，手上抓着猪腿不放，同时跳脚大叫，饕餮恶兽却不管这么许多，那满口锋利的牙齿一咬，登时如摧枯拉朽一般将美味的猪肉咬成两段，小灰猝不及防，一时太过用力向后倒去，在地下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只抓着一只猪腿了。

那只美味烤猪的绝大部分，此刻被饕餮咬在口中，放声大嚼，残留的猪骨看来也是直接被它咬碎吞到腹中，如风卷残云、横扫千军，尤其是脸上四只眼睛，被鼓鼓的大口挤到脸的两边去了，四眼大放光芒，显然吃得非常过瘾。

“吱吱，吱吱……”小灰眼见原本属于自己的美味竟被这恶兽抢了大半，如何不怒，但叫了几声之后，猛地低头也是大啃起来，它吃得也极快，不过一会一只猪腿就吃了大半。

“嗷……”饕餮低沉的吼声又一次响了起来，缓缓转过头向小灰看去，那么大的一只烤猪，只这一会工夫就被它吃得干干净净，直接吞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剩。饕餮意犹未尽，四眼放光，直盯着小灰手中最后的肉骨头。

小灰恶狠狠将最后一块肉吃了下去，三只眼睛一起瞪大，望着饕餮。饕餮满口流涎，垂涎欲滴，一步一步向小灰走了过来，小灰猛挥手，手中残余的骨头向另一个方向远远扔了出去，同时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不料饕餮身影一闪，如电如光，竟然在眨眼间腾空而起追上了肉骨头，一口将之咬住，在空中一个转折，又飞了回来，落在那少年身边。只不过此时饕餮似乎也知道这是最后的美味，居然没有一口吞下，反倒十分爱惜的样子，伸出舌头在肉骨头上面不停舔食。

小灰被饕餮这个样子吓了一下，片刻之后转头对着鬼厉，突然手舞足蹈，口中吱吱叫着，鬼厉看了它一会，忽地脸色一动，道：“你说它像大黄？”

小灰立刻点头，随即向饕餮看去，猴脸上怒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神色。它看了正在舔肉骨头的饕餮一会儿，然后小心地移了过去，慢慢伸手，看着似乎想要摸摸饕餮那个狰狞的脑袋。饕餮凶恶的头颅一转，警觉地低声咆哮一声，小灰立刻向后跳开，但随后吱吱低声叫了两声，再一次靠近饕餮，而饕餮的注意力似乎也暂时离开了肉骨头，放在了小灰身上。

片刻之后，小灰的手再一次伸过来，饕餮没有动作，但四只眼睛都看着小灰的手，鬼厉和那个少年都保持着沉默，特别是那个少年眼中更有种奇异光芒，默默地注视着这两只异兽之间的交流。

小灰的手碰到了饕餮的头上，轻轻摸了摸，饕餮嘴里低声吼了两声，却不再有反对意思，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那根肉骨头上，小灰随即慢慢靠近这只异兽身旁，用手轻轻抚摸饕餮身体，猴脸上露出开心神色。

鬼厉慢慢低下了头，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大竹峰上，小灰和大黄之间，似乎也是这样亲近起来的。时光如水，原来小灰还记得当初……

那个少年忽然打破了沉默，微带笑意道：“想不到它们两个十分有缘，是不是？”

鬼厉看了小灰与饕餮一眼，眼中也有一丝暖意，道：“不错。”

少年转过头来，向火堆中加了一根细小树枝，又沉默了下去，过了许久忽然笑道：“这只饕餮跟随我不知有多少岁月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它，没想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它比我快活得多。”他面上的笑容似乎隐约有苦涩之意，道：“除了吃饱喝足，就算不是同类，却也还有你这只猴子愿意和它做朋友。”

鬼厉抬眼看着这少年，见他面容神色萧索，仿佛有股说不出的寂寞，淡淡道：“你若寂寞，去找个朋友不就行了。”

那少年哼了一声，傲然道：“天下之大，有谁配做我的朋友，又有谁敢做我的朋友？”

鬼厉眉头一皱，这少年口气之大，实在夸张，心里有些反感，却又见那少年似想起了什么，面色黯然，低声自语道：“可是，原来是有一个人，我真心相信她的……”

鬼厉透过面前燃烧的火焰望着他，淡然道：“怎样？”

那少年面色忽冷，冷笑道：“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在骗我，非但如此，她还害得我好惨，几乎万劫不复！”

鬼厉默然，从那少年神色之中，他不期然地回想起了十年之前那段深埋内心的往事，那个慈祥的和尚的脸，仿佛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猛地摇头，手中用劲，原本正在往火堆中加的树枝，发出轻微一声沙哑响声，化作粉末，散落满地。

少年向他手中看了一眼，忽然道：“你也有这等伤心往事吗？”

鬼厉面色阴沉，没有说话，那少年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忽然道：“如果你现在就要死了，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鬼厉一怔，心头一阵迷惘，刹那间思绪万千，纷至沓来，从未想过的这个问题，突然摆在他的面前，深仇、大恨、十年宿愿、缠绵白衣，这一生风雨飘荡，却从未想过自己深心之中，还有什么最后心愿？

该是救碧瑶吧，如果能将她救活，自己死了也甘心了！这个念头他在十年间，不知在心中想过多少次多少回。还有那如霜容颜，也是舍弃不去，在心间僻静角落，轻轻飘动……

他一时竟是痴了，夜风萧萧，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他惊醒过来之时，那少年已经消失不见，地上饕餮似乎也刚刚飞腾上天，与黑暗夜幕融为一体，远远传来它低沉的吼叫声音。

小灰窜上了他的肩头，吱吱叫了两声，鬼厉慢慢抬头望天，忽然低声道：“小灰，我总是还要见她一面的，对不对？”

小灰似乎不大理解，也懒得理会，猴头抬起来也看着天空，似乎还在找寻饕餮的身影。

渐渐熄灭的火堆残烬，逐渐化作了一缕轻烟，轻轻飘散，鬼厉与小灰默然站在这深山林间，许久许久，夜风之中，隐约传来低低声音。

“……总是要见她一面……”

※※※

这一场世间浩劫随着时间流逝，情况越发惨烈，怪兽异族已然杀入中土，百姓死伤惨重，正道派出去查探的弟子多半就此消失，少数道行稍高的弟子回来，也都身上挂彩，向诸位正派师长报告时，极言怪兽之可怖。

天下间生灵涂炭，正道中人却束手无策，就在这个时候传出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三大正派会盟青云山，并邀请天下正道共同对付这场大劫的消息，顿时天下修道中人纷纷向青云山云集而去。只数日之间，青云山附近已经前所未有地聚集了成千上万人，其中的大部分却是逃难而来的中土百姓，在他们眼中看来，青云山这些神仙一样的修道人物，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负责接待的青云门忙得不可开交，越来越多的道友与百姓来到青云，很快青云门通天峰上的客房已经不够住了，只得让其他各脉也开放客房。好在青云门毕竟乃是千年大派，根深业大，最后还是容纳了下来，不过七脉之中的小竹峰一脉，因为向来都是女弟子，水月大师性情又怪，便没有对外开放，让许多慕名已久的年轻外派弟子十分遗憾。

不过不管怎么说，此番仍然是前所未有的一场正道大聚会，青云门身为地主，声望比之以前更是有增无减，隐约间天下已有以青云马首是瞻的意思，而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此时更是稳坐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

入夜，青云山脉上下诸峰一片灯火通明，实在是千百年来都没有见过的盛况，远远在山下，随着山风吹来，似乎也可以听见高山之上人们的高声谈笑，担惊受怕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毕竟，就算天塌下来了，头顶上不是还有一座青云山么？

而此刻青云山上最安静的地方，大概无过于小竹峰了。所有的门派在青云门善意解释之后，都严加约束门下弟子，严禁靠近小竹峰，毕竟在当前情况之下，万一闹出登徒浪子的闹剧，只怕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的。

相比其他各脉山峰上的热闹，小竹峰上则显得清净的多，山路上偶尔有两三个美貌的小竹峰女弟子走过，山风习习吹来，满山遍野的泪竹一起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晚月色清冷，照在小竹峰山道之上，竹影婆娑，阴影在山道台阶上摇摆不定。远处走来了四、五个小竹峰女弟子，当先一个正是文敏。只见包括文敏在内的这些女弟子，面色都有些阴沉，眉头皱起，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

竹林中冷风吹过，仿佛有黑影闪动。

文敏旁边一个最年少的女孩看去不过十三岁左右，胆子颇小，向那片阴暗处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靠近了文敏，拉住她的衣裳，轻声道：“大、大师姐，那、那里好像有人！”

文敏和其他人顿时一惊，一起看了过去，片刻之后文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那个小女孩的脸蛋，道：“小诗，那是山风吹动竹子，竹枝摇摆的影子，每到晚上都是这样的，你刚刚上山不久，过一段时日就知道了。”

那个叫做小诗的女孩松了口气，但仍然有些害怕，似又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向后山看了一眼，道：“大师姐，后山那个望月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是这、这些阴森森的东西，我们留雪琪师姐一个人在那边，她会不会害怕啊？”

文敏脸色黯然，叹了口气，道：“是掌门师伯要你雪琪师姐在那里反省的，我们也没办法，不过雪琪师姐她应该不会害怕吧！”

站在文敏身后的另一个女子忽地哼了一声，大有不平之意，道：“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掌门师伯要如此对待雪琪，就为了她不肯答应焚香谷的提亲？”

“啪”，竹林深处，似乎有轻微的一声低响，像是什么小兽踩断了竹枝，不过众女子此刻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没有听到这个响声，只有年纪最小的小诗仍有疑意，她向竹林深处看了一眼，只见阴影晃动，忍不住脸色又是一白，连忙转头不看。

文敏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位李洵道兄真的并不差，一表人才，身世又好，日后多半焚香谷谷主的位置也是传了给他，而且看他模样，对雪琪也是十分爱惜，不过情之一字，实在不是能够勉强的。”

另一个女子忽地低声抱怨道：“师父也真是的，明知道雪琪的脾气，怎么也不帮她向掌门师伯说情？”

原先那个女子却摇头道：“我看不对，雪琪原来是最听师父的话了，对掌门道玄师伯也十分尊重，但此番公然在通天峰上顶撞他们二位，我看……”她忽然压低声音，轻声道：“难道雪琪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

“住口！”文敏忽地低声喝了一句，众人一惊，文敏面色微微放松，但口气仍是十分严厉，低声道：“这种猜测我们万万不可乱说，否则若是传到掌门师伯和师父的耳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默然，站在文敏身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姐，其实若以我看来，只怕我们能想到的，掌门师伯和师父，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次掌门和师父故意允诺焚香谷的提亲，只怕就是因为知道雪琪心中有……”

文敏猛地转头，盯了她一眼，那个女子脸色微变，叹了口气，住口不说。文敏听她叹息，自己沉默片刻，也忍不住叹道：“林师妹，其实我们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雪琪与我们几个，虽然入门时日不一样，但这十数年间下来，大家早已经情同姐妹，谁都不想看到她变成这样。可是……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反正我想师父向来最疼爱雪琪，终究不会太过为难她吧。”

其他女弟子一起点头，众人缓缓走去，低低谈论，隐约中还有叹息声，渐渐走得远了。

竹林阴影晃动，忽地一道黑影自黑暗中轻轻飘出，落在山道之上，正是鬼厉。在这个四周尽是死敌的地方，他的面色隐隐苍白，沉默许久，然后慢慢回头眺望小竹峰的后山。那片竹林背后，月光清辉如霜，传说就是青云六景之小竹峰望月台的所在。

※※※

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这晚月色明亮，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如霜雪一般洒落人间，落在这望月台上。虽然还不是传说中满月之夜那种可以照亮整座小竹峰的灿烂月华，但望月台上月光轻柔，将整座悬崖照得是亮如白昼，尤其是地上光滑的岩石因为角度不同，倒映着无数个月亮，更显得清冷美丽。

当鬼厉踏上望月台的时候，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这幅美景。而在那如霜的月光中，还有个白衣如雪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悬崖前方望月台上，眺望着远方无尽黑夜。

鬼厉的面色漠然，但一双眼睛中仿佛因为倒映着这片美丽月光而显得光芒闪烁，那个白衣身影，如站在月光中的仙子一般，看去竟没有丝毫尘世的味道。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个身影动了动，陆雪琪冷淡而微微疲倦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她缓缓回头，但话说一半，声音却突然消失，陆雪琪向来冷漠平淡的脸上，赫然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那一个男子的身影，默默地站在那里，凝望着她。

“张……”她微微张口，话未说出声音却已低沉，“……小凡。”

鬼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陆雪琪冰雪般的肌肤上，透明一般毫无瑕疵，更增添了她惊心动魄的美丽。远远的，竟有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你，还好么？”他腹中有千言万语，可是说出口的，却终究只有这几个字。

陆雪琪凝望着这个男子，那个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男子，他脸上的表情是那般的复杂，仿佛心中有什么事情正折磨着他，可是那身影却分明就在眼前啊！在梦中不知想过了多少次的身影！

她微微低下了头，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才轻轻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过来？”

鬼厉身子震了震，此刻原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灰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只见他眼中闪过犹豫之色，对他来说，这短短的几步路，也需要许多的勇气。

陆雪琪还站在那里，沉默如许，山风吹来，她白衣轻轻飘动。

踏出脚步，走在月光之上，身后远处竹林沙沙作响，身前的女子悄悄抬头凝望，鬼厉站在了她的身前。

陆雪琪看着他，面上最初的一点激动和惊慌悄悄消失，忽然道：“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么，我们下一次见面，便是誓不两立的仇敌，你，”她看着他，慢慢地说道：“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鬼厉嘴角动了动，眼中闪烁，忽地移开目光，不再和陆雪琪对望，就在陆雪琪面色渐渐黯然时，她身前的男子却又慢慢回过头来，仿佛在犹豫，似乎在挣扎，终于轻轻说道：“你，好像瘦了……”

陆雪琪身子一震，脸上再次有惊愕神色掠过，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欢喜。她如霜雪一般白皙的脸上，生平第一次涌现出淡淡的晕红，如晶莹剔透的红玉，有不尽的温柔和缠绵的羞涩。

就算没有明天，就算前方还是黑暗，可是如果心间温暖，也许便不会害怕了吧……

这美丽清冷的女子，忽然笑了，如深夜娇艳的百合，在风中无声微笑，她洁白的身姿如月光般耀眼。鬼厉屏住了呼吸。

陆雪琪忽然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很欢喜！”然后，她依旧微笑着，眼光轻柔如缠绵的水波。

夜色更深，月儿西沉。

并肩站在望月台前方的悬崖之上，一起眺望着前方那片黑暗，山风吹过，两个人的衣衫同时飘动，身影在清亮的月光之中。

温柔，是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无垠而黑暗的苍穹中，还有点滴星光，静静闪动。

“焚香谷的人向你提亲了？”

沉默了许久，陆雪琪平静地道：“是，师父和掌门师伯都答应了。”

鬼厉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淡淡地道：“我来的路上，听到你那几位师姐说话，听说你不愿意？”

陆雪琪笑了笑，道：“是，我不愿。”

鬼厉转眼向她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陆雪琪淡然的脸色，和眉宇间悄悄的一丝笑意。他心头忽地一阵激动，仿佛从深心中腾起的激动，竟然连身体也轻轻发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跟我走吧！”

陆雪琪身子一颤，向他看来，只见鬼厉，不，此刻在她眼中的，分明就还是当初那个张小凡啊！那个坚忍而执着的少年么？

去哪里？

随便吧！天涯海角！

她嘴角浮起笑意，眼中却隐隐有晶莹波光闪动，仿佛是犹豫什么，可是片刻之后，她终于还是轻轻道：“那碧瑶呢？……”

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鬼厉全身皆冷，从深心最深处透出来的寒冷转眼似乎将他冻作了寒冰。水绿色的身影，安详的笑意，那个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美丽身影，转眼间将他完全击倒。

他默默低头，沉默许久，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激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只是冷漠。陆雪琪怔怔地看着他的变化，那般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这个男子，从缠绵温暖中渐渐远去，躲进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她深深呼吸，嘴角露出笑容，而眼角却有着淡淡的泪光，那一刻震动心魄的美丽啊！

“下一次，”鬼厉转过身，慢慢离去，“我们再见面时候，你用剑吧！”

他头也不回的离去，如决绝的情人断了情思，月光在他身后跟随，似温柔的手无力的牵扯，却终究拉不住他的身影。

他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离去的方向！

陆雪琪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有些僵硬的淡淡笑容，雪一般的白衣飘舞在风中，在月光下，直到，她无声地流出第一滴泪。

满山遍野的泪竹，在月光下，在这么一个凄清的夜晚里，沙沙作响……

第二十四章 毒计

千里之外，也是一般的深夜，那明月高悬天际，静静望着这个尘世人间。

荒野之上，也有个人抬头仰望那一轮冷月，他大袍长袖，依然还是道家装扮，棱角分明的脸上，不怒而威的气势仍隐约可见。

原野上的夜风习习吹过，野草摇动，在衣衫飘动与沉默之间，仿佛时光也静止不动。

只是，谁又能留住光阴，就在你恍惚之间，终究还是过了十年。

有人叹息，声音清淡，慢慢飘逝于风中。

在这片静穆之中，忽然远处有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道：“这一番良辰美景，道长独自赏月，真是好心情啊！”

这声音初起时还在远处，但一句话说完已到了道人身后，那道人深深呼吸，转过身来，月光之下，赫然是在十年之前勾结魔教叛出青云的苍松道人。

而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却是面带微笑的鬼王宗宗主鬼王，只不过此刻看去，鬼王面色虽然如常，但一头白发，模样憔悴了不少，但在他眼光之中，隐隐闪耀着另一股炽热光芒，更比往日刺眼。

苍松道人目光在鬼王头发上看了一眼，原本从容镇定的神情为之一变，愕然道：“宗主，你的头发怎么……”

鬼王淡淡一笑，苍松道人有这种反应，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如他这等修行高深之人，便是再过百年，容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但此番突然三日白头，如苍松等不知就里的外人自然惊讶之极，以为他修行上遇到什么问题。

鬼王也不解释，甚至面色上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微笑着道：“你我虽然都是修道中人，但毕竟也是凡人，恩怨情仇，总有伤心之事的。”

苍松道人面容一敛，肃然道：“不错，是我多话了。”

鬼王摇头一笑，负手走到苍松道人身旁，微笑道：“不提了。不过自从十年前青云一战之后，听闻道长就被万毒门尊为供奉，尊崇有加，不知今晚突然约我到此相会，有何要紧事吗？若此事被那位毒神前辈知晓，我自然无所谓，但对道长只怕多有不便。”

苍松道人注视鬼王良久，鬼王也不多问，依然保持着一份笑容，含笑等候。半晌，苍松叹道：“宗主你果然并非常人能比，实不相瞒，在下今晚约见宗主，确有要事相商。”

鬼王道：“道长请说。”

苍松看了鬼王一眼，道：“宗主可知，万毒门门主毒神，已经在三日之前去世了。”

苍松道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犹如无声处一记惊雷，饶是鬼王如此定力的人物，也忍不住身子一震，面色大变，脱口而出道：“什么？”

苍松紧盯着鬼王，道：“毒神已经在三日之前过世了，死后留下遗命，将门主之位传于最小的弟子秦无炎。”

鬼王渐渐镇定下来，但眉头依旧深锁，面上平静但心中却犹如千军万马涌动，各种念头激荡不已。

当今魔教三大派阀彼此对峙，他心中最忌惮的就是这个老得成了精的万毒门老毒物，有他在的一日，鬼王宗几乎就没有机会将万毒门从魔教第一派阀的位置上拉下来。但如今，这个看起来永远也不会死的老毒物，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鬼王深深吸气，目光重新回到苍松道人的脸上，忽地微笑道：“毒神老前辈乃是我圣教德高望重的前辈，此番不幸逝世，实在让人伤心。”他口中说着哀悼之词，但笑容之中哪里有丝毫伤心之意。

而站在他对面的苍松道人也是一脸漠然，显然这两个人都没有对那个死去的老人有什么怀念的地方。

“不过，”鬼王似乎露出了一丝慎重，道：“我来之前，怎么都没有听闻过这个消息呢！这三日之中，万毒门虽然很是平静，但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出来。”

苍松道人笑了笑，微带不屑地道：“老头子死后，虽然传命秦无炎接掌门主之位，但一起赶回为他送终的另外几个弟子却不肯善罢甘休，为了这门主之位争吵不断，并暂时将老头子的死讯压了下来。如今除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供奉之外，万毒门大多数弟子都还不知此事。”

鬼王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了过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沉吟片刻，对苍松道人道：“此事非同小可，道长以之相告，足见盛情，在下感激不尽。”

苍松道人笑了笑，道：“不敢。”

鬼王目光闪动，道：“道长可还有其他什么话么，但说无妨？”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道：“宗主乃雄才大略之英主，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万毒门如今已无我苍松容身之地，望宗主念及当年相识一场，收留于我。”

鬼王愕然道：“道长说哪里话，以道长如此人物，在下盼都盼不来，早已思慕多年矣。只是道长向来在万毒门位居高位，又同是圣教一派，在下才不敢冒然邀，莫非是毒神前辈去世之后，又有什么变化不成？”

苍松道人点头道：“宗主目光如炬，毒神对我的确不错，但那个秦无炎却与我向来不和，而且此番万毒门众人争位，门中高手无不各据山头彼此对峙，以我看来，纵然能有人一统毒门坐稳位置，也必定元气大伤，不可争一日长短了。”

鬼王大笑，笑声颇为响亮，在荒野之中回荡开去，片刻之后，他收住笑容，正色道：“道长放心，秦无炎黄口小儿，不识道长大才，请道长到我鬼王宗中，屈尊供奉之位，凡事由心，当无后顾之忧。”

苍松道人面有喜色，点头道：“如此多谢宗主了。”

鬼王微笑点头，目光一闪，道：“既然道长与我已经是一家人，在下就冒昧请教道长，敢问毒神众弟子中，以何人最有希望继承门主之位？”

苍松沉吟许久，道：“虽然门中各大高手分而对峙，但以我看来，最后只怕仍以秦无炎胜算最大，此人年纪虽轻，但心机深沉，又得毒神真传，不可小觑。只是他数月之前在西方死泽被鬼厉所伤，听说噬血珠妖力诡异无匹，深入骨髓体内，至今尚未痊愈，所以才被他几位师兄趁势而起，否则以他的本事，那几位不成器的师兄远不是他的对手。”

鬼王一怔，鬼厉伏击秦无炎之事虽然也在死泽之中，但鬼厉却并未向外透露，他也一无所知，此番突然听到苍松道人说出此事，心头不自禁掠过鬼厉身影，眼中光芒为之一盛。

他目光之烈，连苍松道人也为之一惊，愕然道：“宗主，怎么了？”

鬼王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微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没想到我栽培出来的这个鬼厉，如今果然已经成了大器，心中十分欢喜。”

苍松道人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也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随即也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在青云山头的张小凡的身影，联想到刚才鬼王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

从天空之中落下，闪烁着青光的那根魔棒悄无声息地飞回到袖子之中，鬼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鬼王宗总堂的入口之前。

在门前看守的几个鬼王宗弟子吓了一跳，随即连忙向旁边让去，口中纷纷叫着：“副宗主。”

鬼厉没有说什么，面无表情，直接向里面走了进去，小灰趴在他的肩头，如往常一般东张西望着，不过过了片刻就把眼光收了回来，毕竟这里对它来说，太过熟悉了。

鬼厉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推开石门，房间中的所有东西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似乎根本没有人动过。他在房间中站了许久，仿佛在想什么，脸上表情中竟然有一丝罕见的犹疑。小灰从他肩膀上跳了下来，两三下跳到了床铺上，自顾自玩耍去了。

鬼厉紧闭着唇，忽地叹息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走了出去，然后向着山腹深处的寒冰石室走去。

一路之上遇到了不少鬼王宗弟子，但对于这位消失许久又突然出现的副宗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低头走开，在他们眼中，似乎还是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不过鬼厉显然也不会去注意这些人的态度，只是默默向前走去，他的房间离寒冰石室并不远，很快就走到石室之前，也就看到了站在石室之外的那个身影。

幽姬。

鬼厉心头忽地掠过这样一个念头：怎么似乎自己每一次来看碧瑶，幽姬都好像站在这个石室的外面呢？看来她对碧瑶真的很有感情……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幽姬似也听到了脚步声音，抬头一看，似乎没想到会是鬼厉突然出现，身子轻轻一震。

鬼厉默默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走过她的身畔，向寒冰石室的门口走去。

黑纱之下，幽姬默然无声。

就在鬼厉就要伸手推开石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幽姬，道：“幽……”

他很少与幽姬说话，此刻突然一下子竟不知怎样称呼幽姬了。

幽姬淡淡道：“碧瑶叫我什么，你也叫我什么吧！”

鬼厉默然，似乎又触动了什么心事，两个人中间一时有些沉默，但终于还是鬼厉开口，道：“幽姨，上次我走的时候，请青龙圣使将大巫师的骨灰送回南疆……”

幽姬黑纱点了两下，低声道：“你放心吧，大哥已经送去了，不过不知怎么，他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回来。”说着，虽然看不到幽姬的神情，但她的话音中还是隐隐透露出一丝罕见的焦灼，“南疆那里最近兽妖肆虐，大哥他虽然道行高深，但、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回来。”

鬼厉眉头一皱，沉默片刻，道：“你也放心吧！青龙圣使道行高强，那些兽妖奈何不了他的。”他顿了一下，道：“那我进去了。”

幽姬默默点头，没有再说话。

“轰隆”。

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声音，在身后拉开又合上，鬼厉又一次置身在寒冰石室之中，默默地望着那个安详而美丽的身影。

从寒冰上轻轻飘起的丝丝白气，一缕一缕飘荡在半空之中，缓缓游走，让人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平滑的地上，依稀还可以看到当初那场惊心动魄的“招魂引”巫法的残迹，黯淡的幽红颜色，此刻也仿佛悄悄融入了石头之中。

鬼厉的唇，开始轻轻颤抖，慢慢的，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踩过残红的痕迹，穿过淡淡的白烟，碧瑶安详的容颜出现在眼前。

仿佛从来没有改变，她这样看去，依稀仍是十年之前，那初见面的美丽少女……

鬼厉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在碧瑶的石台前，他一点一点的俯下身子，石室之中，隐约响起了他拚命压抑却终究无法压住的哽咽声音。

忽地，鬼厉身子摆动，反手一掌，竟然是重重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手掌和脸击打之后发出的响亮声音，顿时回荡在石室之中，男人的痛楚与后悔，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宣泄。

“对不起，碧瑶，对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拚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着，重复着。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中回复了宁静被再次打破，石门被人打开了。一头银发的鬼王缓缓走了进来，站在鬼厉的身后。鬼厉伏在碧瑶身边的身子动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向后转身看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接触到一起，却都是一怔，鬼厉看到的是鬼王满头白发，鬼王看到的却是鬼厉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五个指印。

“你回来了。”鬼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平淡中有淡淡欣慰，却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鬼厉默默点了点头。鬼王显然早就习惯了鬼厉的这个性格，也不在意，道：“你跟我过来一下吧！有一个老熟人，我想你应该见一见，而且我们鬼王宗里很快就要有一件大事情了。”

鬼厉微感惊讶，显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老熟人是谁，不过看他样子，以他现在的心境也不想知道，当下转头又看了碧瑶一眼，似乎要将这苍白的容颜深深刻在眼中，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鬼王的目光，也轻轻在女儿身上转了转，露世慈祥的神色，然后也退了出去，当他转身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看到那份软弱了。

幽姬仍然站在门外，鬼厉站在前方等着，鬼王走了两步，忽然转头对幽姬道：“你也来吧！”

幽姬微微点头，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离开寒冰石室，走过弯弯曲曲的甬道，来到了山腹深处的一间僻静房室，鬼王当先推门走了进去，鬼厉跟在他身后走进石室，只见石室中此刻已经有了两个人，其中一人黑纱蒙面，正是神秘的鬼先生；另一人道袍方脸，赫然竟是苍松道人。

而听到脚步声音，苍松道人与鬼先生也转头看来。

当鬼厉和苍松道人的目光相接的时候，两个人都怔住了，十年的光阴像是突然停顿，又似老天带着嘲讽给人们开的无情玩笑，当年青云山头的人啊！如今竟在这种情况下相见。

冥冥中，是谁在操纵着一切呢？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没有人说话，鬼厉与苍松道人互相望着，都是面无表情，但眼中神情却又都是那么复杂，任谁也理不清楚其中的头绪。

最后还是鬼王走了过去，微笑道：“怎么，大家故人相见，也算难得，坐下说话吧！”

他这么一开口，气氛算是好了些，鬼厉与苍松道人都分别移开了目光，坐了下去。

鬼王首先对鬼厉道：“苍松道长现在已经是我们鬼王宗的供奉了，以后大家就是同道中人，若有机会，你们也要多亲近亲近。”

鬼厉目光一闪，道：“道长不是在万毒门么，怎么会到鬼王宗来了？”

苍松道人看来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脸上神情丝毫不变，也没有说话，果然，鬼王在一旁微笑开口道：“因为万毒门已经发生了大变。”

“什么，大变？”此话一出，不止鬼厉，连两个同是黑纱遮面的神秘人物幽姬和鬼先生，都可以看出他们吃了一惊，如今魔教三分天下，三大派阀彼此牵制，而万毒门发生大变，自然也就是其他两派的大机会。

幽姬第一个问道：“什么大变？”

鬼王微微一笑，道：“毒神已经死了。”

“什么？”这个消息甚至比刚才鬼王的话更加让人惊愕，鬼厉等俱是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的人物，自然明白此人的死讯意味着什么。

鬼王环顾众人一眼，微笑道：“诸位都不是笨人，应该都知道如今我们面对的机会了。”

鬼厉沉吟片刻，看了苍松道人一眼，道：“这个消息，是这位……道长带来的吗？”

鬼王点头道：“不错，而且这几日我也暗中核实，确有其事。”

鬼厉深深呼吸，道：“那万毒门如今情况如何？”

鬼王看了一眼苍松，苍松会意，道：“毒神死前将门主之位留给秦无炎，但他另外几个弟子不服，如今万毒门乱成一团，为了争门主这个位置，门中各大高手分据派系，彼此争斗不休。”

鬼王接口道：“乱得好，越乱越好，如此才是我们一统圣教的大好时机。”他顿了一下，忽然向鬼厉笑道：“说起来，还是你在死泽之中重创秦无炎，才有了这个乱局，你功劳不小。”

鬼厉心中一动，抬头向鬼王看去，只见鬼王目光如常，眼中精光闪烁，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神色，只得默然。

鬼王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道：“今日让诸位来此商议，主要是因为苍松道长有一个计策，可以助我们鬼王宗一举荡平万毒门……”

众人一惊，万毒门向来在魔教三大派阀中号称第一，虽然此时心腹大患毒神已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倾鬼王宗所有实力，要一举扳倒万毒门，仍是困难重重，就算能够办到，只怕自己也会元气大伤，白白便宜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合欢派而已。

鬼厉知道鬼王向来心思慎密，绝不会看不出这个连自己都能轻易明白的道理，一时都对苍松道人这个所谓的妙计有了几分好奇，道：“哦，竟有如此妙计，倒要请教了。”

苍松道人也不谦让，向鬼王微一点头，环顾众人，道：“诸位可知眼下世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这句不着边的话一问，鬼厉等人都是一怔，幽姬道：“自然便是南疆那些噬人的兽妖了，道长你好好的提起这些怪物做什么？”

坐在鬼王身边的鬼先生在最初惊讶过后，此刻黑纱之下忽然微微点头，发出一声轻语，似乎想到了什么。

苍松道人向幽姬道：“这条计策，便是要落在这些兽妖身上了，否则以万毒门的实力，谁想吞下它，自身都要元气大伤的。”

在座众人此刻已经大多明白过来，鬼厉点头道：“不错，如果能令万毒门和兽妖彼此争斗起来自然最好，但如何能行呢？”

苍松道人微微一笑，道：“其实说起来简单的很，那些兽妖不是见人就杀么，而且有许多兽妖鼻子灵敏，好吃人肉，我们只要如此……”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精心策划的计谋一点一点显露在众人面前，时光悄悄的在众人商议之中，滑了过去。

※※※

密会结束之后，众人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鬼王和鬼先生首先离开，幽姬看了看鬼厉之后，也静静离去。很快的，房间中只剩下鬼厉和苍松道人两个人，而他们都没有马上起身离开的意思。

从别处收回了目光，在变得安静的石室中缓缓游荡，最终落回身前那个人的脸上，却发现，他也正在望着他。

石室之中，静悄悄的，突然之间，似乎能够听到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鬼厉忽然道：“你有话对我说么？”

苍松道人凝视着他，半晌之后，缓缓道：“有，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鬼厉默然，过了片刻，淡淡道：“这十年来，你有去过青云么？”

苍松道人脸色漠然，但眼光却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叹息一声，道：“去过的，但都是远远的眺望几眼而已。你呢？”

鬼厉缓缓站起身子，嘴角动了一下，道：“我也去过，那里的山水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变的只有人。”

苍松道人淡淡一笑，笑容中却有说不尽的苦涩之意，低声道：“是啊！只有人会变……”

鬼厉转身走了出去，就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依然坐在座位上的苍松道人，口中隐约低声轻吟着念道：“青云……青云……嘿，青云啊……”

下一刻，他离开了这间石室，再没有回头。

※※※

血池上方的桥梁上，在浓重的血腥气息中，走回这里的鬼王和鬼先生并排向血水中看去，黄鸟和夔牛还是一样都没有什么精神地趴在血水中，而半空中的伏龙鼎正缓缓转动，不时放射出红色的光芒。

鬼王淡淡道：“这两只灵兽已经差不多了吧？”

鬼先生在他旁边点头道：“是，黄鸟和夔牛的精魄灵力俱已被伏龙鼎压制，此刻已是完全收服，看来伏龙鼎鼎身上关于‘四灵血阵’的铭文的确是真的。”

鬼王点头道：“伏龙鼎乃是上古异物，灵力非同小可，连这两只如此灵物都已经被其收服，只要我们再将其他两只灵兽收服，则大事可成。”

鬼先生迟疑了一下，道：“宗主，关于刚才苍松道人那个计策，你以为此人是否可信？”

鬼王眼中异芒一闪，微微一笑，道：“苍松早已并非十年前的苍松了，如今天下虽大，却只有我圣教能够庇护于他，而且他的那个计策，不过就是多死一些普通弟子而已，无所谓的。”

鬼先生黑纱轻动，忽然道：“既如此，我倒另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让宗主在对付万毒门之余，连合欢派也一并解决。”

鬼王一震，面有喜色，道：“什么？竟有此事，请先生教我。”

鬼先生微一欠身，道：“不敢。我的意思是，既然宗主不在乎多死一些普通弟子，则索性将事情做到底。将兽妖引至与万毒门火拚之后，宗主以鬼王宗名义向合欢派三妙夫人发书，称同是圣教弟子，实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兽妖猖獗，无分对错见人就杀，长此下去，我圣教亦危矣，不如合三派之力与之一搏，或可有几分胜算。”

鬼王皱眉道：“如此说得好听，但三妙夫人也是奸猾人物，只怕她不肯相信。”

鬼先生淡然道：“只说不做，她自然不信。”

鬼王一震，道：“先生的意思是……”

鬼先生道：“若是鬼王宗弟子战死了一半以上，尸横遍野，难道她还不信么？”

鬼王愕然，许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方皱眉道：“先生的意思，竟是要舍弃鬼王宗一半以上的弟子么？”

鬼先生黑纱遮面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他话声平淡，似乎在说着这许多人命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道：“宗主，你欲成大事，又何必在乎这些人的性命！”

鬼王心头不由得有些挣扎，权欲与心中那丝不忍反覆交战，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更加重了。

鬼先生默默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着。许久，鬼王眼中精光渐盛，面容之上似乎也隐隐有些晕红，仿佛是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透了进去一般。只见他深深呼吸，忽地一声长啸，断然道：“先生所言极是，但又怎知三妙夫人不是落井下石，反过来要吃掉我们呢？”

鬼先生嘿嘿冷笑一声，道：“三妙夫人自然是落井下石的人物，魔教三大派阀之中，又有哪一个真正是为圣教道友两肋插刀的人物呢？”

鬼王一怔，随即目光一亮，脱口而出道：“啊！你是说……妙计，妙计！”赞叹之余，鬼王竟忍不住击掌叫好，道：“先生果然乃是不世奇才，竟有这等绝妙计策。”

鬼先生冷然道：“我们便是以这一半鬼王宗弟子为饵，不妨以宗主你亲自带领前往与兽妖激战，待死伤殆尽时候，合欢派料定我们与万毒门以及兽妖已经是两败俱伤，则三妙夫人定会带领大队人马前来赶尽杀绝，到时候以宗主神通，自然可以事先找个机会迅速逃之夭夭，而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兽妖做了。以这段日子那些兽妖情况来看，只怕合欢派想不全军覆没都很难。”

鬼王连连点头，难以抑制心中喜悦，但在这兴奋时刻，他竟能仍保有一份冷静，忽地转身道：“但是先生，如此以来，我鬼王宗自然可以一统圣教，但圣教已然元气大伤，若是兽妖再度……”

鬼先生摇头道：“宗主难道忘了，我们圣教在西北蛮荒之中，还有圣殿所在么？只要我们一统圣教，然后将留下的鬼王宗骨干全数带往蛮荒，在那里整合圣教势力，兽妖虽然猖狂，但一时仍会在中土肆虐，追不到蛮荒之地。而且之后，中土这里的那些正派之士，不就是到了要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么？”

鬼王终于完全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先生实乃天赐于我之良师益友也！”

鬼先生微笑道：“其后，那些所谓正道与兽妖相斗，不管谁胜谁负，想必都有苦头吃的，兽妖虽然猖狂，但是我观天下正道云集青云，十年前青云‘诛仙剑阵’的威力，宗主想必还记得吧？”

鬼王点头，道：“不错，厉害得紧啊！”

鬼先生笑道：“所以兽妖想要轻易取胜，也没那么容易。我们则在蛮荒之地休养生息，一旦四灵血阵修炼成功，则放眼天下，又有谁能挡我圣教神威？”

鬼王一怔，道：“怎么，莫非先生对另外两只灵兽也有了消息？”

鬼先生道：“不错，在伏龙鼎完全收服神兽‘黄鸟’和灵兽‘夔牛’之后，鼎身铭文已然重新现出新文，下一只正是镇守我们圣教蛮荒圣殿的妖兽‘烛龙’，我们回去圣殿收服之后，就只剩下南方恶兽‘饕餮’了。到时只要找到饕餮，天下还不是尽在宗主你的手中！”

鬼王踏前一步，望着下方血池，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息包围着他，恍惚中，竟有种天下操之在手的感觉。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嘹亮，而笑意是那般猖狂！

第二十五章 会盟

青云山，通天峰。

玉清殿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大群正道中人，包括青云掌门道玄真人和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在内也在其中。在他们二人身后，青云焚香两派的其他知名人士高人，也俱站在此地，看这阵势，似乎是要迎接什么人一样。

倒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那些小门小派的不算，此刻青云门和焚香谷的重要人物大都在场，焚香谷里上官策、吕顺，第二代弟子李洵、燕虹等人都站在云易岚身后。其中李洵面无表情，但气色看去很不好看，而且周围四下到处有人低声谈论，不时有眼光向他这里瞄来一眼，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而青云门那里，田不易、曾叔常、水月大师和齐昊等各脉首座也都在场，包括萧逸才等弟子也站在道玄真人身后，只是人群之中，青云门中近年来最出色、风头最劲的人物陆雪琪，却没有看到身影。此外，林惊羽也没有看到人影，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祖师祠堂那里。

这一天天高气爽，天空中万里无云，山风徐徐，不断吹过，给人以心旷神怡的感觉。

若不是这凡尘俗世中还有太多恩怨仇杀，牵扯不断，这里当真便如同人间仙境一般。

身后的人群之中，许多人在低声交谈，隐约听来，大部分都是在谈论如今人间最大的这一场浩劫，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听在耳中，面色凝重，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声音并不大，周围人大都没有到，但与他并排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却听到了，转过头来，他向道玄真人看了一眼，低声道：“道玄师兄何事叹息？”

道玄苦笑了一下，微微摇头，道：“你听我们身后这些道友的私语么，少有人抱有乐观的。”

云易岚微微一笑，道：“道玄师兄何必在乎他们，虽然如今浩劫已成，生灵涂炭，但我们此刻已是天下苍生最后的希望，面对那等穷凶极恶的妖孽怪兽，师兄你身为天下领袖，若你再无信心，又如何能面对天下苍生百姓的殷殷期望呢？”

道玄真人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向云易岚深深看了一眼，却只见此人脸色从容，似乎并没有话中有话，当下微笑道：“云施主哪里话，贫道何德何能，能当得起”天下领袖“这四个字？此番兽妖大劫，荼毒生灵，我们身为学道之人，又向来自诩正道，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待天音寺普泓上人到此，你我三派再连同天下豪杰，为民赴死，也不枉我们学道一场了。”

云易岚点头，道：“师兄说得甚是。”

道玄真人含笑还礼，但心里却掠过异样的一丝感觉，面前的这个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自来说话都谦和得体，无懈可击，但自己却总也看不透此人，感觉此人城府深不可测。

就在道玄真人心中思量，是否要找个机会好好试试这个云易岚，看他心中到底打什么算盘的时候，人群中忽地一阵耸动，道玄真人和云易岚都精神为之一振，向山下看去，果然看见缠绕漂浮在高耸的通天峰山间的白云深处，忽地金光一闪，随即迅速变大，不消片刻已经快速接近了峰顶。

只见金光浮动，做一朵金莲绽放形状，在白云间飘荡而上，梵音阵阵，回荡于天地之间，诸般庄严气象，让人顿生敬畏之心。

道玄真人和云易岚同时迎了上去，金莲落下，摇曳闪烁片刻，金光散去，现出天音寺普泓上人为首的数十位佛门和尚。为首的普泓上人容貌一如当年，慈悲祥和，金红禅衣，宝相庄严，手中握着一串深色檀木念珠，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身材高大，手持“浮屠金钵”的师弟普方，之后还有十数位天音寺高僧和二代弟子，法相、法善等早已声名大噪的佛门弟子也在其中。

道玄真人走上前微笑道：“普泓大师，你可总算来了，大家可都盼了许久啊！”

普泓上人微笑点头，道：“让诸位施主和道玄掌门久等了，老衲惭愧。”

这时，站在道玄真人身旁的云易岚朗声笑道：“大师，可还认得我么，多年不见，当年的知交旧友，你可不要都忘记了才是！”

普泓上人向云易岚望了一眼，表情明显为之一怔，连一向挂着的笑容也收敛了片刻，然后眼前掠过一丝赞叹神色，道：“难道这位施主，竟是云易岚云老谷主么？”

云易岚大笑，施礼道：“正是老夫，见过方丈大师。”

普泓上来欠身回礼，微笑道：“早就听说焚香谷道法精深，尤以焚香玉册之三阳境界更是神奇，云施主心志坚定，天赋超群，莫非已臻‘玉阳’之境么？”

云易岚脸色微微一变，心中一震，焚香谷道法向来在正道中以秘密著称，远不如青云门和天音寺两大派那般名动天下，一提起“太极玄清道”或者“大梵般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此番他进入中原，遇见中土两大豪门领袖，竟然先后都被道玄真人和普泓上人看出自己道法境界，一想到这其中关系，他忍不住心中暗生狐疑：难道我门下竟有内奸细作不成？

只是这般想归想，但他面上仍然神情自若，微笑道：“大师慧眼如炬，老夫一点微末道行，不足挂齿啊！”顿了一下，云易岚面色微微严肃，道：“不过大师既然来了，那就好了。如今天下生灵涂炭，妖孽横行，实是千古未有之惨祸，还望大师能领袖天下正道，除此灾劫，如此善莫大焉。”

道玄真人站在一旁，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普泓上人谦让道：“云施主哪里话，天下苍生遭劫，兽妖肆虐，天音寺上下既为佛门子弟，岂能退居人后？只是如今天下正道云集青云，道玄师兄又向来德高望重，道法更是有通天神通，自然便该以道玄师兄为领袖，率领天下正道共抗强敌。”

道玄真人微笑道：“大师太客气了，道玄实不敢当。”

普泓上人合十道：“道玄掌门，如今天下苍生日夜期盼，便是早日去此灾劫大祸，你可千万不可再行推辞了。”

云易岚呵呵一笑，道：“两位都是得道高人，哪里这么多客气话说，来来来，我们进去说话，否则让这许多道友一起陪着我们三个人说话吹风，岂不怠慢了人家！”

道玄真人和普泓上人相顾而笑，当下一起走去，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向普泓上人及一众天音寺僧人打招呼，可见天音寺在正道之中德望之高。

一路进了玉清殿中，普泓上人少不得又多夸了几句青云门新建的这座玉清殿气势恢弘、雄伟壮观。

道玄真人微笑谦谢，欲请普泓上人坐上主座，普泓上人不肯，几番推辞，最后还是道玄真人身为主人坐上主座，普泓上人和云易岚分坐两侧。

大殿上此刻站了将近百人以上，但座位有限，坐下的除了少数几位名望颇高的散仙之外，便是三大派系之中的人物了，由此也可看出三大派系在正道之中的地位和实力，而讨论对策等等，自然也是大都在三大派系之中议论。

待众人坐定，云易岚第一个开口，向普泓上人问道：“大师，你此番的来路上，可有见到那些残忍的妖兽怪物么？”

普泓大师点了点头，道：“有的，我们还除去了一些妖兽。”

旁边众人一阵耸动，如今兽妖之祸早已传遍天下，见过的人也不少，但在这青云山玉清殿里的正道中人，与之交过手的除了三大门派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弟子外，其他门派并没有几个。

道玄真人也为之动容，道：“哦，竟有此事，大师不妨说说，也让在座诸位都知道一下。”

普泓大师合十道：“不敢。其实在过来的路上会碰到这些妖物，我们也没有想到。一直以来都听说这些妖孽尚在南方肆虐，但我们在青云山以南七百里外的一个小村子中，却发现有十几只怪物正在袭击村子，可惜我们去得太迟，那些村民已然全部遇害了。”

“啊！”道玄真人和云易岚都是惊叹一声，青云山以南七百里，算来虽然不近，但也已经不是很远了。而此时站在普泓大师身后身旁的天音寺众僧人，大都面上显露不忍表情，好几个僧人还合十念佛，想来当时景象必然十分惨烈，给这些僧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普泓大师此刻叹息一声，脸上也掠过不忍表情，叹道：“那些怪物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模样是从南疆几种猛兽变异而来，而且性格残忍好杀，满村百姓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遇此妖孽，纵然是破了杀戒，修行受损，也是要为民除害，我们便下去将它们除去了。”

道玄真人单掌竖起，道：“大师乃是替天行道，做的乃是功德，并非杀生罪孽，大师不必为此难过。”

普泓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旁边云易岚皱了皱眉，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道：“方丈大师，我另有一事要请教一下。”

普泓上人道：“云谷主请说。”

云易岚道：“早先我们并未听说这些妖孽已经到了那里，此番大师既然遇见，想必兽妖很快就要到达青云山附近了。不知在这一路之上，除了这个村子之外，大师还有没有发现兽妖？”

普泓上人摇头道：“这个倒没有，除了在那个村子外，其余各地并未见到，想来可能是一小部分的妖孽跑得快，正好被我们撞见了。”

道玄真人叹道：“这也活该他们倒霉，可惜救不了那些村民们。”

众僧人闻言，都合十低颂佛号。

云易岚微微点头，道：“大师，那以你看到的那些兽妖和天音寺众位高僧的交手，它们战力如何？”

普泓上人微一沉吟，道：“这些妖孽多半都是些普通的怪物，只不过力大爪锐、凶猛残暴而已，若真要比起来，我们修道中人的普通修行道行，便可以胜得过它们。”

云易岚点了点头，道：“看来这些怪物多半便是普通的妖兽，与大队同伴走散了。”说着，他顿了一下，转头对身后李洵道：“洵儿，你把这些日子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向普泓大师说一下。”

李洵应了一声，走了出来，向普泓上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普泓上人微笑道：“李师侄不必多礼，请说罢。”

李洵点头道：“禀报大师，经过这段日子以来我们多方派出同道去南方查探，发现这次兽妖大劫祸害如此惨烈，原因主要有三。其一：寻常兽妖怪物多半看去乃是猛兽变异而来，虽然我们不知究竟是何异变，但这些怪物的确比原先那些猛兽原身变得更加凶猛，也更加残忍，普通人决计无法抵抗；其二，这一次从南方出来的妖兽异族，数目上不计其数，我们派出的弟子多次在天空看到无数妖兽蜂拥而来，数目至少超过上万，在这等情况下，任你再高的道行只怕也无济于事；其三，在这些普通兽妖之中，似乎还有数目不详的特殊妖兽，这些妖兽与普通怪物截然不同，妖法高强，尤胜过许多修道中人，而且时至今日为止，谁都没见过传说中那个兽神，也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物，但看他能操纵这无数妖物，只怕也是个极端棘手的人物！”

普泓上人白眉紧紧皱起，他身后的天音寺一众僧人也是面面相觑，这一次兽妖大劫，情况之恶劣显然前所未见，看李洵说话时的神情和青云门、焚香谷等人物凝重的表情，显然众人也心情沉重。

大殿上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半晌，云易岚长长吐了一口气，笑道：“这些怪物若是不厉害，又怎么会是千古大劫呢！反正事已至此，多想无用，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到底如何抵挡这些妖孽吧。”

道玄真人点头道：“云谷主说得甚是，这样吧！我那里面还有老夫收藏多年的一些劣茶，请二位到内堂品尝，我们边喝边说。”

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都会意站起，互相向门下交待了几句，便随着道玄真人走进内堂，三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一走，玉清殿上的气氛便慢慢松弛了下来，萧逸才、齐昊、李洵等与天音寺的法相、法善都是旧识，当下都走到一起谈话。趁着这难得时候，萧逸才便提议带着法相、法善好好看看通天峰的景色，法相等人欣然答应，而李洵等也正好无事，便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这时节已经是夏季，天气渐渐炎热，但在这高耸入云的通天峰上，却依然凉爽无比。走到峰顶远处的一处有栏杆的悬崖上，凭栏远眺，只见云海茫茫，青天在上，让人不禁有出世之心。

法相赞道：“早就听说青云山人间仙境，十年前来过一次已经让贫僧大开眼界，今日再见，还是如此壮观，动人心魄，真是人间奇景啊！”

萧逸才笑道：“法相师兄又客气了，要说景色，你们须弥山天音寺的‘无字玉壁’和‘须弥道’、‘芥子山’，不更是名动天下的地方？”

法相微笑道：“那些都是小景，如何比得上青云这般壮观景象。”

他眼角余光转动，忽然发现站在身后的李洵、燕虹二人。燕虹还没什么，李洵脸上却似有几分不服，只是毕竟不是当年，他如今也多了几分涵养，没有表达出来而已。

法相心思慎密，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变化，自然而然便接下去道：“不过真要说这些景色的话，我以为普天之下，也只有李师兄焚香谷那里的玄火燃天可以相提并论了吧。对不对，李师兄？”

李洵一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口中仍然谦谢道：“法相师兄过奖了，焚香谷小小地方，又地处偏僻，不敢和中土风物相比。”

萧逸才眼中大有深意，看了法相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笑道：“好了，好了，大家也不用夸来夸去了，反正每一处地方都有各自景色，人间浩土如此广袤，不知我们是否能够在有生之年全部见识到呢？”

众人一时都有感触，齐声道：“正是。”说着一起哈哈大笑出来。

众人谈笑了一会，李洵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慢慢走到萧逸才身边，趁无人注意的时候，低声道：“萧师兄，请问一下。”

萧逸才一怔，道：“李师兄，有话但说无妨。”

李洵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道：“这个……这些日子，特别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都没有见到小竹峰的陆雪琪陆师妹出现啊？”

萧逸才脸色微变，看了李洵一眼，低声道：“李师兄，陆师妹因为当日在玉清殿上当众顶撞我恩师道玄掌门，现在已被责令在小竹峰望月台反省思过，到今天已经有好几日了。”

李洵口中“啊”了一声，神情复杂，似难过，又似几分羞愧气恼，半晌后却又是叹息一声，向着萧逸才苦笑一声，道：“多谢萧师兄告知，在下感激不尽，稍后我会恳求家师，看是不是请他老人家从旁劝说道玄师伯几句，唉，也算是尽我一份心力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只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远处正看着天地美景的众人中，法相慢慢从身后那两个低声说话的人身上收回目光，忽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说道：“大师可知道李师兄向陆雪琪陆师妹提亲的事情了么？”

法相微微一笑，向站在身边的齐昊看了一眼，道：“略有耳闻。”

齐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法相却忽然叹息了一声，声音中颇有几分感慨。齐昊微感诧异，道：“法相师兄，何故如此叹息？”

法相淡淡一笑，恢复了原来神色，道：“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

齐昊奇道：“故人，什么故人？”

法相悠然道：“一个曾经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和我们，和那位陆姑娘大有关系的故人啊……”

齐昊沉默了下去，许久之后，也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声音之中，竟也有了几分世事沧桑，物是人非的感慨。

※※※

魔教万毒门的总坛所在，是在中土西南方向处一个名叫“毒蛇谷”的地方。按照地理位置来说，毒蛇谷和鬼王宗的狐岐山、合欢派的逍遥涧，正好形成一个大的三角形，彼此牵制，互相对峙着，构成了当今魔教之中原本相当牢固的势力平衡。

但眼下此刻，这份平衡却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尤其是原本在魔教势力最大的万毒门中，随着老门主毒神老人的去世，围绕着新门主的继承权问题，万毒门中已经乱成一片，总坛所在的毒蛇谷也已经是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从名义上来说，得到了毒神临终遗命，而拥有正式继承人地位的是毒神的关门弟子秦无炎，很可惜的是，在魔教之中，特别是在万毒门这样一个尚武成风，实力重于一切的门派中，光靠毒神留下的遗命是无济于事的。

就在毒神刚刚去世后不久，他的另外几个弟子就赶回了毒蛇谷，来势汹汹，摆出了一副要争夺门主之位的架式。而秦无炎虽然深得毒神真传，一身本领远远胜过几位师兄，但一来他在万毒门资历不深，门中重要的一些高手供奉此番几乎全部站在他几位师兄那边。二来上次在死泽之中，他不慎被鬼王宗的血公子鬼厉伏击，身负重伤，虽然此时已经大致恢复，但鬼厉手中至凶至邪的法宝噬血珠却着实让他吃尽了苦头，那一股噬血妖力竟然如附骨之蛆一般牢牢吸附在他体内气脉之中，令他修为大打折扣，也给了其他人趁机窥探宝座的机会。

不过，幸运的是，就在这危急关头，秦无炎终于凭着毒神真传的诡异道法，加上包括“七尾蜈蚣”在内的五种剧毒搭配使用，硬生生将这股诡异的噬血妖力从体内清除了出去。而这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不过是在数日之前才发生的，秦无炎心思深沉，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他深知自己此刻已是众矢之的，所以甘心苦忍。

他的忍耐很快就得到了回报，本来齐心协力，结成联盟回来抢夺门主宝位的三位师兄范雄、程无牙和段如山，在发现这个原本最忌惮的小师弟竟然已经是个内伤成疾、病痛缠身的半废之人，而且他还非常诚恳地表示了师父临终的确将门主之位传了给他，但他自己却根本不想坐这个位置的意思，并且当场交出了掌门印信，放在毒神灵位之前，说明只有成为门主之人方能得到之后，这三个毒神传人的联盟便迅速开始瓦解了。

万毒门门中的高手供奉和门中弟子，此刻也分作了三派，以百毒子为首的一派站在大师兄范雄一边；而当年与张小凡有杀徒之恨的吸血老妖和他的好友端木老祖一起，站在了老二程无牙背后；至于剩下的老三段如山，虽然道行在毒神四个弟子中排名最后，但其人向来精于心计，早就暗中图谋，此番却以他的势力暂时最为强大，万毒门好些个久不出世的老妖怪都被他拉拢了过去，门下弟子也有将近一半站在他这一边。

而眼下的毒蛇谷中，正是祭祀毒神头七的最后一天。毒神去世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灵堂之上白幡如山，却难得听到一两句哭声。大多数万毒门弟子虽然头戴白绫，身披麻布，但脸上却连一丝伤心痛楚的神色也没有，相反，许多人倒是怒目而视，与另一派的人对峙起来。

若不是顾忌着灵堂之上最后的一点面子，只怕这里早就变做了武堂而非灵堂了。

毒神的四个弟子，俱都身披重孝，跪在众人之前，但除了秦无炎之外，其他三人都只磕了三个头就站了起来，往旁边一站，身后同样站过去许多人，彼此对峙，而无数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望着灵堂里那个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绿色小盒，上面写着四字──

万毒神印。

正是万毒门自古以来门主才能拥有的印信。

供桌上摆放着水果三牲，桌子前方地面上是个铜盆，燃着火焰，秦无炎磕完头后，和三个师兄不同，默默跪到一旁，拿过纸钱一张张放入铜盆，烧给死者。而他的三位师兄都没有正眼看他，反正无论哪个人最终做了门主，这个废人也逃不过被毒死的命运。

他们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在那个小盒之上。

一脸横肉、面目表情凶狠的范雄忽地冷哼一声，走上一步，向那供桌走去，但早有防备的程无牙和段如山几乎同时都闪了出来，段如山冷笑道：“大师兄，师父头七尚未过完，你想干什么？”

范雄双眼一瞪，面上凶光闪现，道：“我是大师兄，这位子当然要由我继承。”

程无牙呸了一声，道：“你从哪里看来说，这个位置就是大师兄坐了？”

段如山也讥笑道：“你是想说长幼规矩吧，真要说规矩的话，师父临终也是传位给小师弟，哪里轮得到你？”

范雄眼中凶光闪闪，霍地回头向秦无炎看去，秦无炎头也不抬，说话声音听起来仍是中气不足，咳嗽一声，颤巍巍地道：“三位师兄，你们刚回来……咳、咳咳……的时候，我已经立刻将印信交了出来，并说明了我对这个位置不感兴趣。你们……咳咳……你们入门比我早，威望比我高，自然便该你们坐这个位子，师父年纪大了，想来是走的时候有些糊涂，所以才胡乱说的。究竟谁坐这个位置，你们决定好了，就别把我扯进去了吧。”

他说话语气之中，低沉颤抖，似乎还有些心虚害怕的感觉，哪里还有从前深沉嚣张的样子。范雄冷笑一声，不屑地转过头来，再不看他一眼，道：“那你们究竟打算怎样？”

段如山嘿嘿冷笑，道：“不用多说了，还是和我们约定的一样，师父头七先过，让他老人家走好之后，我们明日再在这灵堂之上决定到底是谁坐上这个位置！”

范雄狠狠瞪了段如山和程无牙一眼，而他的两个师弟看他的眼色也不会善意到哪里去。片刻之后，范雄霍地转身，大步走出灵堂，一大堆的人随即跟着他身后也走了出去。程无牙和段如山随后也都带着人马走了出去，灵堂之上，很快只留下秦无炎一个人默默跪在地上守护着灵柩。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秦无炎手中的一叠纸钱都放到铜盆中烧干净了，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白绫之下的他的眼睛，漠然而没有光彩。

“师父……”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师父啊！你看到了么，这些人就是你的徒弟，你的手下啊……”

秦无炎冷漠的嘴角，慢慢泛上一丝冷笑，冰冷而不带有丝毫感情。

第二十六章 内乱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沉浸在紧张气氛中整整一天的毒蛇谷似乎也慢慢的进入睡眠，幽暗的灯火缓缓熄灭，除了那个清冷孤寂的灵堂。

灵堂的门依然向外打开着，凄冷的夜风呼呼吹过，把灵堂上依旧燃烧的蜡烛吹得明灭不定，在地上投射出诡异的影子。门外远处，寂静之中，仿佛有什么声音在低声轻语，似哭泣，似低笑，又似乎根本就是风吹树动的声音，让人听不真切，只觉得心中有些发冷。

灵堂上那几根还在苟延残喘的烛火照到屋外，这个山谷的夜晚，还飘着淡淡的薄雾，如轻烟一般，在黑暗和阴影处，飘过来荡过去，变幻着各种形状。

而灵堂之上，彻夜守灵的人，依旧只有一个秦无炎。

他仍跪在灵前，低着头，眼光飘忽不定。在他面前的那个铜盆中已经满是纸灰，随着不时吹进的夜风而颤动着，偶尔有一两片散落的纸灰被风吹起，离开铜盆，缓缓飘荡在屋内，然后多半都悄悄地落回在灵柩前方的供桌上，飘落在供奉的三牲盘中。

冥冥中，可还有一双眼睛，正望着这一切？

脚步声忽然响了起来，秦无炎身子动了一下，任谁来说，此时此刻突然在身后响起脚步声音，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他回头望去，眉头一皱，面色有些惊讶，显然来的这个人并不在他意料之内。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但服装与普通魔教弟子大不相同的人，一身道袍，方脸凝重，正是魔教万毒门的供奉苍松道人。

秦无炎看着苍松，苍松也看了看秦无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苍松径直走到灵柩前的供桌前方，拿起桌上摆放的细香，放到一旁一枝残烛上点着了，对着灵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踏上一步，将香烛插在香炉之中。

秦无炎耐心地看着苍松道人的一举一动，从头到尾，当苍松道人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秦无炎微微低头，算是弟子还礼，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依然很镇定礼貌地说道：“多谢道长。”

苍松道人点了点头，道：“我与老人家毕竟宾主一场，虽然这一炷香上得有些迟了，但总是我一番心意。”

秦无炎还是跪着，看向灵位，淡淡道：“无妨，道长只要心诚，想必师父在天有灵，必定会欣慰许多的。”

苍松道人凝视秦无炎，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道：“秦公子，你好像一直都不喜欢我。”

秦无炎双眼微抬，似乎没有想到苍松道人会突然问这么一句，有些奇怪，但看了苍松道人片刻之后，他仍然心平气和地道：“道长误会了，阁下乃是恩师在世时候的客宾供奉，在万毒门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无炎不敢心存怠慢。只是如今恩师不幸撒手人寰，在下心中悲痛，若有不敬失礼之处，还请前辈海涵。”

苍松道人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目光也缓缓转到正前方毒神的灵位上，在那个灵位之前，装有万毒门门主印信的盒子正安静地摆在那里。

苍松道人看了一会，忽地从他身上传出几声低微而怪异的叫声，似乎虫鸣一般，秦无炎脸色微变，苍松道人也是一怔，但随即忽然笑道：“老门主啊老门主，你应该可以安心地去了，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居然还有个这么了得的徒弟，真是不简单啊！”

秦无炎面容一沉，眼中厉芒隐隐一闪而过，沉声道：“道长，你说什么？”

苍松道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起手腕袖子。秦无炎双眼瞳孔收缩，见到苍松道人手臂之上贴肉绑着一只小盒子，刚才那阵怪声此刻又从这里面发出来，清晰可闻。

苍松道人面上带着神秘笑意，慢慢将这只手伸向前方灵位，但绑在他手腕上的盒子稍微靠近灵位之前放置万毒门掌门印信的那个盒子时，灵位之前的那个盒子里，突然也发出了低沉而清晰的虫鸣声，那声音听起来，和苍松道人手腕上盒子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苍松道人慢慢收回手臂，转头望着秦无炎，淡淡道：“七尾蜈蚣？”

秦无炎深深吸气，闭上眼睛，待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精芒大盛，整个人突然从那种沉默颓废变得精干凌厉，只见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苍松道人，缓缓地复述了一遍：“七尾蜈蚣！”

原本幽暗阴沉的灵堂，突然变得有些光亮起来，空气中原本的清冷气息也转眼消失不见，有的，只有凌厉的杀机。

苍松道人却看不出有什么畏惧之意，反而像是对周围的变化什么也感觉不到，还神色自若地向秦无炎问了一句，道：“你说，若是你师父知道他的这些徒弟们在他刚刚死后不久，就在他灵前乱来的话，他应该会十分生气吧？”

秦无炎冷哼一声，道：“师父他老人家睿智聪明，早就看破了这所谓的礼仪俗法，不要说在他灵前对他不敬，便是我等弟子在这里互相廝杀，他老人家也多半会笑着看热闹而已。”

苍松道人缓缓点头，忽地叹息一声，道：“的确如此，我这十年来与老门主朝夕相处，以他的性格，怕真是如此了。”说着，他看了看秦无炎，微笑道：“想不到你跟随他时日最短，却反而是众弟子中最了解他的一个人。”

秦无炎神色不变，但身子却往前踏了一步，冷冷道：“道长你，不也是十分了得么，不但看清楚了师父，而且连我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苍松道人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睛向秦无炎的脚步瞄了一眼，忽然道：“现在已经过了你师父的头七了吧？”

秦无炎一怔，不知苍松道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但今晚此人的态度委实古怪，高深莫测，更何况他已经看破自己在门主印信上做的手脚，只怕是不能留他了。秦无炎心中这般想着，口中淡淡地说道：“眼下是丑时，刚刚过去了，怎么，道长莫非有什么指教么？”

说着，他又向着苍松道人走近了一步。

苍松道人却随即向后退了一步，点头道：“那就好了，让你师父平安过了头七，也算是我一番心意了吧。”

秦无炎一怔，还没等他会过意来，苍松道人忽地身形一动，转眼闪到灵堂门口，提气开声，大声道：“咦，门主印信……啊……”他前头几个字充满惊愕之意，说到一半，明明还完好无恙地站在原地，苍松道人却突然如同受到重创一般失声痛呼，像是被什么人偷袭一般。

秦无炎顿时脸上变色，但已经来不及阻止，苍松道人的声音已然在寂静幽深的毒蛇谷上空，回荡不已，片刻之后远方都似有回声弹了过来，满山谷中到处都是隐约“啊”的声音。

最初的一刻，毒蛇谷中像是被什么惊到了一样，几乎比原来更加死寂，但只不过过了片刻光阴，无数嘈杂声音从毒蛇谷各个角落上响起，如波涛一般轰然而响，但听得无数早已枕戈待旦的人跃然而出，种种问话声、责骂声、呵斥声、指挥声融为一体，化作无形波涛，纷纷从四面八方向灵堂涌来。

苍松道人回头微微一笑，对着面色铁青的秦无炎挥了挥手，道：“贤侄，做叔叔我帮你一把，日后万一你能坐上门主宝座，千万不要忘了今日之情！”接着也不多说，身影晃动，在秦无炎扑到门边的前一刻，迅速飞入门外黑暗之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秦无炎凭门喘息，眼中满是怒火，显然苍松道人这突然其来的一下完全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此刻周围人声鼎沸，眼看着灵堂就要被三位师兄的无数人马团团包围，秦无炎狠狠一跺脚，当机立断，也如苍松道人一般投身于屋外黑暗之中，片刻之后隐没了身形。

下一刻，无数手持火把利刃，杀气腾腾的万毒门弟子，在毒神三大高徒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毒神灵堂。

而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夜幕下的毒蛇谷中响起了愤怒的喊杀声音，顿时席卷了整个山谷。

夜色，愈发深沉了。

※※※

当初升的太阳将第一道光亮投向大地的时候，毒蛇谷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出的苍松道人，已经驭剑飞在半空，出现在毒蛇谷东北方四百里外的一座小城上方，他在天空中向小城四周仔细看了看，然后立刻向城外北边的一处小山落了下去。

这座无名小山丘上大都是野生枫树，从天空看下去，红作一片，十分美丽。枫树林前，此刻正站着三男一女，正是鬼王、鬼先生、鬼厉和幽姬四人。

看到苍松落了下来，鬼王脸上现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微笑道：“怎么样，还顺利么？”

苍松道人点了点头，道：“果然不出宗主所料，秦无炎的确伤势已经回复，而且在万毒门门主印信的盒子中做了手脚，多半就是将七尾蜈蚣放在其中，无论谁打开这个盒子，秦无炎只要暗中操纵，任谁也逃不过七尾蜈蚣的噬咬。以七尾蜈蚣的奇毒，多半此人便要一命呜呼了。”

鬼王放声大笑，转头对鬼先生等人道：“你们看，这些早就已经用了无数次的土办法，竟然还有人在用啊！”

鬼厉脸色淡漠，什么话也没有说，幽姬也保持沉默，只有鬼先生淡淡道：“办法的确有些过时土气，但只要有用，就是好办法了。”

鬼王点头道：“不错，说起来毒神前辈也算是我们圣教中的一代枭雄，怎的收的徒弟都是如此角色，真是让人失望。”

苍松道人在旁边笑道：“不过那个秦无炎的确还算是不错的人物，可惜了。”

鬼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鬼厉站在一旁，默默看了鬼王一眼，皱了皱眉，不知怎么，他似乎觉得鬼王今天有些奇怪。

不过鬼厉的这个想法并没有深入下去，因为很快的，前方那座在清晨中刚刚醒来的小城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很快的，无数尖叫声四处响起，其中清晰可闻有人充满惊恐地喊着：“兽妖，是兽妖来了……”

刺耳而尖啸声音，从小城南边传来，远方平静的原野上突然冒起阵阵烟尘，如正在冲锋的战士组成的千军万马，势不可挡地冲来。那从远及近，夹杂着兴奋咆哮声音的呼喊，带着嗜血的渴望蜂拥而至，站在小城另一端的鬼王宗五人都腾空而起，向小城飞去。

飞到近处，饶是众人早就见过了无数大场面，但眼前景象仍然让他们微微变色。无数的怪物和变异的妖兽，嘶吼咆哮着从原野上的烟尘中呼啸而出，庞大的身躯、矫健的身体、锋利的牙齿利爪，在清晨的光亮中散发着浓浓的死意。而另一头小城中的居民惊惶失措，疯狂地奔跑，却没有人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

密集的奔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越来越多的兽妖从南方涌来，冲向那座小城。原野上的古道和道路两侧宽阔的大地，此刻都已经成了这些兽妖的乐园，红了眼睛的妖物们在震天的嘶吼声中包围了这座小城，来不及逃进城池的可怜人，转眼被妖兽们震起的烟尘吞没，灰色的迷雾中有血光闪动，有尖叫传出，随即湮灭。

而小城城头之上，一些还勉强有着求生意志的人拚命拉起了城门的吊桥，暂时将这些凶狠残忍的兽妖挡在了城外，然后兽妖似乎无穷无尽般地从南方涌来，将这座小城团团围住。

天空中的五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荒野之上，传来了一声厉啸，那声音听来尖锐刺耳，竟是有几分铿锵之声，似穿透漫天烟尘冲了过来。鬼王神色一变，低声道：“来了，应该就是这个妖兽，大家小心，按原定计策行事。”

其余众人都微微点头，随即散了开去，只有鬼王留在空中，向那尖啸声音处多看了几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随后身子向上飞起，没入天空云端之中，消失不见。

将这座小城重重包围的无数怪兽同时昂首大叫，各种刺耳声音夹杂在一起，混合着野兽腥气和风中隐约的血味，让人毛骨悚然。

烟尘中，忽地一声轰鸣，那声尖啸戛然而止，半空之中光彩闪动，赫然只见一只身躯巨大，若猛虎状的妖兽从烟尘中跃然而出。从远处望去，这只妖兽形状若虎，就连额头上似乎也隐隐有个“王”字，但其身躯不知比普通猛虎大了多少倍，尖齿利爪，身上皮毛更是五彩斑斓，最奇特的是身后的尾巴奇长无比，看去似乎比身子还要长许多。

周围那些凶猛的怪兽和它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猫小狗。

隐身在城外的鬼厉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刍吾！（註1）”。

被兽群包围的那座小城本来就不过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城池，这只身躯足有五、六丈高的妖兽往那座城池前一站，虎头几乎都到城池上方。浓重的腥气随风吹来，城墙上头的人不是吓得傻了，就是失魂落魄，亡命一般地逃走了。

刍吾低吼两声，眼中凶光闪动，猛地发出一声尖啸，抬起粗大前脚，直接向城门砸了下去。锋利的虎爪轻而易举就刺入了厚木做成的城门，在城门之后拚死抵住的平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有几个被巨大的虎爪刺穿，余下的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刍吾大声吼叫，利爪接连砸下，“轰、轰、轰”几声大响之后，残破的城门颓然倒塌，整座城池刹那间哭声一片，而城外兴奋的吼叫声也随即响起，无数猛兽蜂拥而入，转眼间腥风血雨。

刍吾为其他的怪兽打通了城门，但自己却并没有进去杀戮，似乎它已经不屑于干这种事情，而且这个时候，虎头转动，巨大的身躯缓缓扭转过来，鼻子向空气中不断闻嗅着，似乎想确定什么东西一样。

就在刍吾正犹豫找寻时，忽地从它前面小城城墙之上，轰隆一声大响，城墙一处猛然裂开，苍松道人破洞而出，正好出现在刍吾身前，手中一道黄色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刍吾胸口。

刍吾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整个巨大的虎身向后倒飞出去，但苍松道人毕竟乃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更是师出当今天下第一名门青云，一身道行岂同等闲，刍吾虽然倒飞出去，但只听如裂帛之声嘶然而响，刍吾胸口被划开了一道长过四尺的巨大伤口。

若是换了寻常怪物，这个伤口已然是当场毙命，但刍吾显然与周围的寻常怪物不同，身为兽妖座下十三妖兽之一，生命力和妖法都远非其他普通怪物能比。虽然胸口鲜血如泉涌一般流出，但刍吾竟然看都不看一眼，狂怒地吼叫一声，转眼就扑了过来，看那身形动作，丝毫不比受伤前慢上多少。

苍松道人脸色微变，身形一闪，躲过刍吾砸下的利爪，驭剑迅速离开兽群，向小城北边飞去，刍吾大声吼叫，双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紧追不舍。

苍松道人本想迅速飞到那座无名小山前，再和其他几人合力除去这只妖兽，不料才飞了不到一半距离，只觉得身后风声大作，腥风热气几乎就在脑后。苍松道人大惊，匆忙中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这只刍吾的速度竟然快得不可思议，在受伤之后，四脚如飞，如疾风闪电一般，竟然追上了驭剑飞行的苍松道人。

追到苍松道人背后的刍吾更不迟疑，大吼着张开大嘴一口咬下，看那架势不将苍松道人一口咬作两段实难消心头大恨。但苍松道人毕竟修行多年，危急关头并不慌乱，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在间不容发之际险险躲过了葬身虎口的厄运。

饶是如此，苍松道人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苍松道人再也不敢大意，驾驭着仙剑忽上忽下，左腾右挪，让刍吾不能直线奔跑来发挥其不可思议的速度，这才险险跑到那座小山的枫树林前，而这时刍吾已经被引得离开那兽群有一段距离了。

眼看着苍松道人飕地一声，身形没入红色一片的枫树林中，刍吾更加愤怒，直向枫树林中冲去。但就在它踏脚枫树林前那片空地的一刻，突然鬼先生黑色的身影现了出来，口中低声颂咒，片刻后全身黑衣飘起，一股怪异灵力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刍吾猛地煞住奔驰的脚步，巨大的冲力惯性让它仍往前滑了几丈，冲倒了十数株枫树，但刍吾对身下的树林甚至刚才消失的苍松道人突然都不关心了，眼中只有漂浮在身边的那个黑色身影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奇异灵力。

而这一次，刍吾竟然也没有再度冲上前去，巨大的虎头一甩，但见它一声大吼，猛地张大嘴巴，从它口中竟然飘出三道黑烟，在半空中迅速凝做三具手持大刀的狰狞骷髅，张牙舞爪地向鬼先生扑了过去。

鬼先生身子微震，这妖兽非但凶猛快速，竟然还会南疆诡异巫法，实在不可小觑。

不过鬼先生并没有停止自己的施法以躲避刍吾祭出的巫法骷髅，果然，就在那三具骷髅堪堪冲到眼前的时刻，人影闪动，从两侧飞出幽姬和鬼厉，挡在鬼先生身前。幽姬双手交缠，握住奇异法印，手掌一正一反，与中土佛门的法印真诀截然不同，片刻间掌心出现一束银光，迅速放大抵住一只骷髅，那骷髅如被烧灼一般，猛地一震，还待冲来的时候，全身骨架却忽然散了开去，正是被幽姬的“朱雀印”给破了咒法。

而另一端鬼厉脸色漠然，面对着当面杀来的两只凶异骷髅，右手一翻，噬魂魔棒出现在手上，但这次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将噬血珠为头祭出，相反，他很奇怪的将如烧火棍般的黑棒倒转过来，用青黑色棒身向前，冲了出去。

两只骷髅同时挥刀砍下，但还未到黑棒周围三尺，在鬼厉奇异真法催持之下，黑棒周身猛然亮过一道红光，棒身登时发亮，黑气涌起，竟比那两只骷髅更加鬼气森森，转眼间双方撞到一起，鬼厉的黑棒如切豆腐一般穿入两只骷髅的妖体，黑气涌动，片刻之后两只骷髅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散开，残余的一点黑气，也被黑棒给吸了进去。

鬼厉魔棒之上除了大凶之物的噬血珠，棒身的原物摄魂，正是这些鬼物妖法的老祖宗，也是天然的剋星，当年吸血老妖用骷髅法阵偷袭他的时候，就在这上面吃了暗亏。

刍吾显然没料到这些人竟能够如此轻易地破去自己的巫法，不禁怔了一下，也就在这个时候，鬼先生行法已成，双臂忽震，一道红光从天降下，正是伏龙鼎被他祭出，只见瞬间天空殷红一片，红光中更隐隐有鸟鸣牛嗷，声音凄厉，威势似比当年更盛。

红光如幕降下，登时将刍吾笼在其中。刍吾只觉得似乎有一座大山转眼压在身上，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南疆妖兽从来都是兽性剽悍，刍吾深陷逆境，反而更加恼怒，大口咆哮中，拚命挣扎。

就在此刻，伏龙鼎上人影一闪，鬼王从天而降，如闪电一般在伏龙鼎红光中飞下。

刍吾似有所觉，大怒抬头，但鬼王已到它的头顶，一声长啸，只见红光乱颤，耀眼夺目，外围竟看不清楚其中景象，隐约只望见鬼王人影闪动，手上突然现出一物，瑞气腾腾直拍而下，一下击中刍吾脑门。

刍吾身躯剧震，从头到脚都颤抖起来，片刻之后红光渐趋安静，鬼王手中的神秘事物也消失不见，但见刍吾原本光彩的皮毛忽然都黯淡了下去，虎头之上的七窍全部流出血来。鬼王一声长笑，右手猛然贯下，硬生生插入刍吾坚硬头骨之中。

刍吾发出了震天动地的一声大吼，身子摇晃了几下，终于不支地倒了下去。

※※※

注1：《山海经。海内北经》刍吾：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刍吾，乘之日行千里。

另注：《神魔志异。妖兽篇》刍吾：神州南疆有异兽，状似虎，皮毛五采而长尾，号令百兽，曰百兽王矣。

第二十七章 剧毒

青云山，通天峰。

茶香袅袅，从洁白的青口绿盖茶杯中不住散发出来，刚沏好的茶水飘起丝丝白气，飘散在房间之中。

这是在玉清殿后堂之中的一个僻静房间，当今正道最有权势，名声最大的三位高人，都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神情自若地品茶商谈。

旁边原来端茶送水侍候着的青云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下去，屋子中只留下了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三位。

道玄真人首先开口，微笑道：“此茶也是我青云山附近的特产，虽然算不得什么罕有珍奇，但也算芳香上品，二位喝着，看看如何？”

云易岚放下手中茶杯，点头道：“芳香留喉，似从口齿一直流入腹中，果然是好茶。”

道玄真人笑道：“云师兄若是喜欢，待来日破了这场兽妖大劫，多带一些回焚香谷好了。”

云易岚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真人你到时候可不能不认帐哦。”

二人相对一笑，普泓上人却在旁边念了声佛号，道玄真人向他看了一眼，道：“大师怎么了？”

普泓上人叹了口气，道：“其实贫僧也知道面临如此大劫，非得保持镇定心态，方可从容应对。只是佛家慈悲为怀，老衲一旦想到世间百姓此刻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就不免心急如焚，一时失态，二位还请见谅。”

云易岚脸色微变，道玄真人眼中也掠过一丝精光，但随即面容也肃穆下来。

望着普泓上人，道玄真人缓缓道：“大师说得甚是，我等既然自诩正道，自然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贫道刚才失礼了。”

普泓上人合十摇首，低声道：“真人说哪里话，刚才老衲并无意责怪真人的。”

云易岚此刻脸色早已回复正常，闻言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你们这般文绉绉的样子，不是更让人受不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说废话，赶快说正事吧。”

道玄真人和普泓上人都是一笑，道玄真人点头道：“云师兄说的是。其实今日请二位来此商量，的确是为了眼下这场兽妖大劫，似乎有奇怪的变动。”

云易岚和普泓上人都是一怔，云易岚道：“什么变化，真人请说？”

道玄真人面色凝重，道：“前几日我又派遣门下萧逸才、林惊羽等精干弟子出去探查兽妖情况，结果他们昨晚刚刚赶回，却向我禀告了一件不大寻常的事情。”

普泓大师见道玄真人面色严肃，神情间似乎还有一丝疑惑，忍不住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道玄真人顿了一下，这才道：“据逸才禀告，原本从南方杀入中土的无数兽妖，一直都是向着北方长驱直入，一路杀戮。但近日不知为何，突然有大批的兽妖停止北上，纷纷向西南方向去了，而往我们北方继续前进的兽妖数目，看来只有原来的四成左右。”

云易岚沉吟片刻，道：“西南方向，那不是魔教最猖獗的地方么？”

道玄真人点头道：“不错，如今魔教内部三派割据，万毒门、鬼王宗和合欢派争斗不休，虽然我们不知其总堂所在，但从蛛丝马迹来看，应该这三大派总堂都在西南，所以那个地方向来是魔教势力所在。

而这一次兽妖突然大批向那个方向而去，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普泓上人皱眉道：“莫非兽妖已经和魔教起了冲突，而且吃了点亏，所以大批兽妖前去支援？”

道玄真人面色深沉，道：“目前还不清楚，但若是如此最好不过，兽妖与魔教俱是祸害，若能彼此火拚，天下苍生幸甚。”

云易岚此刻忽然摇了摇头，道：“二位掌门，我看这其中没有这么简单。”

道玄真人看了他一眼，道：“哦，请云谷主赐教。”

云易岚道：“你我都很清楚魔教中人一向自私自利，要说他们为了天下苍生奋起与兽妖为敌，这种事我看是不可能的……”

看到道玄真人和普泓上人同时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云易岚微微一笑，又道：“相反，以我一向对魔教的了解，他们看如今兽妖如此势大，不要说与兽妖为敌，就算是兽妖无意中伤了他们，只怕他们也宁可忍下来，甘愿退缩，而让我们正道去对付这些穷凶极恶的兽妖。”

道玄真人点头道：“不错，云谷主说的有理，但如今兽妖却的确是大批人马向西南而去，以谷主高见，这又为何？”

云易岚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以过往一段日子兽妖进入中土的行径看来，它们并无特定目标，都是沿路杀戮，一直北上的。所以这次突然大批转向，其中必有古怪，应该就是原来靠近西南方向的兽妖中吃了什么大亏，所以那个叫做兽神的妖孽才会调动大批人马向西南而去。但在西南方向，一向除了魔教中人，并无其他强大势力人物，所以我以为，这只怕是魔教之中，发生了什么异动？”

普泓上人白眉一皱，道：“异动，谷主指的是什么？”

云易岚嘿嘿一笑，道：“这个，却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普泓上人不禁莞尔，摇头道：“如此说了半天，云施主你不是白说了么？”

一时三人都笑，但片刻之后道玄真人沉吟道：“其实以我看来，云师兄所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不管怎样，如今兽妖大批向西南而去，我们面前的压力也松了不少，至少可以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如今天下苍生对我们期盼之心殷殷，我们也要做些动作让天下人看看。”

云易岚看了道玄真人一眼，道：“哦，真人莫非是想我们趁兽妖主力不在，下山好好打上一场？”

道玄真人正色道：“不错，多除去一只兽妖，世人便少了一分苦楚，如此责任我们正道自然责无旁贷。”

普泓上人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云易岚眼中悄悄掠过一丝讥讽之色，但随即凛然道：“真人说得极是，如此一切就听真人安排，我焚香谷一脉愿为先锋。”

道玄真人微笑道：“有云谷主这份心意，何愁兽妖不败！不过西南方向那边，我寻思许久，觉得此事大有玄机，我们虽然不可贸然插手，但若置之不理，似也不大妥当。”

普泓上人点头道：“不错，老衲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兽妖大劫，祸害苍生，西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至少也要心中有数。”

云易岚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还是派遣几个道行高的弟子，悄悄跟过去探听一下吧。”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好，就这么决定了。”

这时，云易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对道玄真人道：“对了，还有一事，还要向真人求个情。”

道玄真人一怔，道：“云谷主太客气了，什么事啊！但说无妨？”

云易岚微笑道：“听说贵派小竹峰弟子陆雪琪最近一直都被责罚在小竹峰望月台面壁反省，在下听闻之后，心中着实不安，而且……”

他笑了笑，道：“我那个劣徒这几日三天两头跑来求我，说不愿以我们之求而累陆姑娘受到责罚。再说如今兽妖祸害天下，正是用人之际，陆姑娘又是青云杰出弟子，不如请真人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暂时让陆姑娘免除责罚。”

道玄真人叹息一声，道：“都是贫道管教不严，让云谷主笑话了。”

云易岚微笑道：“真人说哪里话，是劣徒痴心妄想而已，而且这些小辈之间的事情，我们干脆以后也不用管了，省得烦心。”说罢大笑出来。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道：“既然云谷主亲自为她求情，这个面子我断然是不能不给的。这样吧！我即日就让雪琪回来，同时再挑选几个弟子，和她一起去西南查探，也算是带罪立功吧！”

云易岚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啊！怎的如此之巧，我刚刚还想说让劣徒李洵也去西南那里历练一番呢！”

道玄真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一起去吧！”

云易岚大笑，拱手道：“那我先替劣徒谢过真人了。”

道玄真人收回目光，从面前桌上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中神色变幻，缓缓道：“谷主太客气了。”

※※※

西南毒蛇谷。

这个庞大的山谷周边都是茂密的古老森林，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清晨与黄昏，林子中都有类似瘴气的毒雾升起，那些是这个山谷中栖息着的无数毒蛇的毒气所聚。

谁也说不清这个山谷之中为什么会栖息着如此众多的毒蛇，数量之多，已经到了无所不在的地步。只有山谷之中万毒门的那片屋宅所在，因为万毒门密法而令这些毒虫不敢靠近。

而这些满山遍野的毒蛇也成为了万毒门天然的屏障和取之不尽的毒药宝库。

此刻，正是清晨时分，从毒蛇谷茂密的森林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升起的淡淡的雾气，看去像是清晨初起的晨雾，但若是无知的人走近之后，不消片刻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最后葬身蛇腹。

而在平日之中，除了这些毒蛇守卫山谷之外，万毒门向来都有弟子巡逻，防备外敌，只是这几日不知为何，这些平日戒备的弟子全部都没有出来过，看来万毒门中的派系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了。

“啪”，轻轻地一声响，一块小石子滚了过来，在毒蛇谷外那条唯一的，残破不堪、杂草丛生的古道上跳了两下，滚入了旁边的草丛，消失不见。

随后，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有三只高大奇怪的野兽出现在道路之上，都是恶狼脑袋，身子却是平常看到的虎豹模样，看上去怪异之极。

只见这三只怪兽看上去小心翼翼，鼻子不断抽动着，在空气中闻嗅着什么，慢慢接近了毒蛇谷。而山谷之中一片安静，似乎完全对这三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丝毫戒备。

忽地，当中的一只怪兽狼头一震，似乎发现了什么，随之发出低声的吼叫，其他两只怪兽都立刻停下了脚步，看着站在中间那只最健壮高大的怪兽。

狼头怪兽眼中凶光闪动，鼻子不断闻嗅，却没有向毒蛇谷中走去，而是慢慢走向了毒蛇谷外古道旁边的一处茂密草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从草丛中散发出来。

怪兽低声咆哮一声，踏入了草丛中，从外面看去，只见怪兽的身子不停动弹，似乎是在草丛中翻找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草丛又是一阵抖动，那只健壮怪兽从草丛中一跃而出，跳回古道之中，而在它口中，咬着一件奇怪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条长长的尾巴，上面的皮毛已经开始有些腐烂，色泽黯淡，不住地散发血腥气味出来。

另外两只怪兽同时咆哮起来，显然又惊又怒，眼中凶光闪动。

拾回这只尾巴的怪兽将东西放到古道之上，忽地昂首长啸，那声音如狼嚎，凄厉尖锐，直上云霄。

片刻之后，那只怪兽衔起尾巴，也不顾其他两只怪兽，四脚如飞，迅速向后跑去，离开了毒蛇谷。

而那两只怪兽吼叫几声之后，突然发力，向毒蛇谷中冲了进去，进入到毒蛇谷中，只见古道更加弯曲狭窄，向前蜿蜒前进，两侧山林荆棘密布，其中更飘荡着似有似无，微带彩色的薄雾。

怪兽径直向前冲去，看它们咬牙切齿的模样，只要此刻有人出现在它们面前，只怕立刻就会被它们撕成碎片。

彩色薄雾轻轻飘荡，在林中渐渐聚集起来，两只怪兽吼叫连连，看都不看，直接冲了进去。开始还没有什么异状，但这两只怪兽不知怎么，吼声渐渐低落，越跑越慢，片刻之后全身开始抖动。

似乎知道不妙，两只怪兽停下了脚步，艰难地转过头来，想要离开这片林子，但还不等走出几步，已经颓然倒下，转瞬间面上七窍流出血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山林之中，远近同时响起了“嘶嘶嘶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纷纷向这里涌来，不到片刻，从草丛树梢间出现了无数蛇头，丝丝作响，一条条或大或小的毒蛇全部都爬了过来。

而就在这些毒蛇兴高采烈地争抢食物的时候，忽地，有许多蛇儿停住了动作，警惕地抬起头来，然后纷纷转向毒蛇谷的入口处。

那条荒凉的古道远方，仿佛有幽幽低沉的战鼓轰鸣，整个大地慢慢开始轻轻颤动，怪异的声音如千军万马前进一般，从无尽的远方传来。

清晨的山谷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呼！”

长长的出了一口恶气，毒神生前所收的大弟子范雄恶狠狠地一甩手，将一个被他抓裂脑壳的万毒门弟子尸体甩到一旁。尸体飞过半空，砰地一声砸到灵堂前方的供桌上，掉了下来。

仿佛冥冥之中要给毒神这一位生前杀人如麻的魔教门主做个祭奠，在毒神灵柩所在的灵堂内外，此刻已经是血流成河，到处都是万毒门弟子的尸体。

浓重的人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着。

此刻，毒神三大弟子范雄、程无牙和段如山三派势力已经廝杀数日，除了为首的一些道行高深的首领，普通的万毒门弟子已经死伤大半，而这数日的争斗让这三个为了权力而拼争的人都早已红了眼睛，几乎陷入了疯狂。

灵堂里供桌之上，装着门主印信的盒子，依然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是杀得累了，灵堂内外的争斗渐渐平息下来，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反而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三段如山在四个容貌怪异的老者簇拥下，双眼凶光闪现，看着前方分立的范雄和程无牙，冷笑道：“我说二位师兄，你们还不肯罢手么，现在除了你们身边的几个老家伙，还有谁能拿的出来？”

范雄和程无牙对望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变得猩红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绝望，自从毒神头七的那天晚上，灵堂中突然发出异声，早就彼此戒备的三派立刻大举杀入灵堂，生怕迟了一步，门主印信为别人所盗。

而在那混乱情况之下，无数人冲进灵堂，自然都认为对方是早有预谋要破坏协议前来抢夺门主印信，三言两语间已然杀做一团。

而到目前为止，三派混战的结果，终于渐渐清晰起来，一向道行较弱的老三段如山，却凭藉着手中雄厚实力，渐渐压倒了范雄和程无牙。

此刻，除了还站在他们二人身后的百毒子、吸血老妖、端木老祖等不到十人，他们手中已经没有什么筹码了。

而段如山身边不但有“毒门四老”为护卫，明里暗里至少还有上百人，万毒门一向实力雄厚，竟然有六成都在段如山的手上，比开战之前还多，委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眼看着败局已定，范雄和程无牙眼中满是不甘之色，但终究无法再说什么，看到两位师兄的模样，段如山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一向以来他上头有两个霸道的师兄，下面师父毒神又更加疼爱那个秦无炎，只有他一向被人漠视，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

段如山趾高气扬地向前走去，毒门四老护卫在他周围，范雄和程无牙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供桌前方，站在那个盒子前面，一个紧紧握拳，一个牙齿咬的嘎崩的响，显然心中愤恨之极。

不过他们此刻的愤怒在段如山的眼中看来，无疑都是胜利者最喜爱的模样，他甚至觉得，就是有了这么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时候，他才不枉费了这一生。

段如山哈哈大笑，态度骄狂，得意万分地伸出手去，将那个绿色盒子拿在手中。

范雄和程无牙口中同时发出低声嘶吼，向前踏了一步，但毒门四老立刻转身望向他们，同时周围段如山的手下呼啦一下拥了过来，将他们围了起来，二人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一般，远远地瞪着段如山手中的那个盒子。

段如山笑声更是得意，志得意满地扭开锁扣，打开了盒子，只见盒子里面金色丝绸铺底，丝绸中间放着一块深褐色小印，印上方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蛇，虽然没有翻转过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段如山都知道，那小印下方刻着的是四个字∣∣

万毒神印。

段如山傲慢地环顾周围，目光在范雄和程无牙脸上逗留久，在充分享受了胜利者的喜悦之后，段如山微笑着，虽然这分笑容因为他脸上溅到的鲜血而显得有些诡异和凶狠，他拿起了这个万毒神印，将它翻转过来。他要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代表着万毒门最高权力的象徵。

那一刻，灵堂之上除了范雄和程无牙愤怒的喘息声外，再没有任何声音了，眼看着，新一代的万毒门门主就要诞生。

突然，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段如山竟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手中的盒子和那个至关重要的万毒神印竟然掉在了地下。

众人大惊，一起向他看去，片刻之后尽皆骇然。

只见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段如山此刻全身都在颤抖，一张脸完全失去了血色，尤其是两只手，竟在转眼变做了诡异之极的深黑色。

片刻之后，一声低鸣振翅的声音从他手间发出，有一只怪异的飞虫在他手指缝中飞了起来。

在场的无一不是万毒门中的资深人物，虽然那怪虫飞得速度极快，但都已经看清了它，百毒子首先失声惊呼出来：“七尾蜈蚣，那是七尾蜈蚣！”

这声音震住了所有人，众人一齐向段如山看去，只见他全身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旁边一个老者刚想伸手去拉，但手只稍微碰到他的衣服，忽地身子一抖，大叫一声向后飞了出去，片刻间右手黑了一片。

站在远处的吸血老妖瞳孔收缩，涩声道：“‘腐肉苔’……”

那个中毒的老者大声惊呼，旁边的另一位老者想都不想，大吼一声，操起身边掉落的一根破裂的椅腿，向他右手劈了下去，在他高深道行之下，那椅腿如刀锋一般无坚不摧，硬生生将中毒老者的右臂切了下来，随即那老者立刻将椅腿丢了出去，似乎生怕多拿一会，自己的手也会遭到同样下场。

椅腿在空中飞舞，所有人都闪避不迭。

此刻的段如山已然满脸黑气，众人清晰地看到，他那两只已经完全乌黑的手上，噗的一声皮肤破裂开来，流出的竟然已经是黑色的血。

片刻之间，但听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噗、噗”声音响个不停，身中天下最毒的两种毒物的段如山，周身皮肉炸裂，黑血四溅，颓然倒地，挣扎了片刻之后，再也没有动弹了。

范雄怔怔地看着这个前一刻还猖狂不已，现在却已经一命归西的师弟，忽然回头大声吼道：“秦无炎，你这个奸诈的畜生，给我滚出来！”

众人顿时醒悟，“腐肉苔”毒性凶猛恶毒，乃是天底下最恶毒物之一，就算是在万毒门中，向来也只有毒神一人能够使用，范雄、程无牙、段如山等三人限于修行都不能使用此物。

而七尾蜈蚣更是绝毒珍奇之物，向来只有毒神贴身收藏，此番两大剧毒同时现身，又是在这万毒神印的小盒之中，不问可知，定然是秦无炎骗了所有人，暗中下毒。

一时之间，灵堂上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向自己四周悄悄看去，生怕秦无炎的身影忽然从身边冒了出来。段如山死状实在太过可怕，没有人不为之震动惊恐。

此时此刻，灵堂上连大气都没有人敢出，只有段如山的尸体处，那滴滴黑血缓缓落下，碰到地面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硬生生烧了小洞出来，转眼间尸体周围都是小洞，可见这毒性之烈。

“呵呵，怎么了，两位师兄，诸位长老供奉，我们不过才几日不见，难得大家竟这么想我啊！”一个从容平和的声音，忽地从灵堂外传了进来，众人震动，向外看去，只见秦无炎换了衣衫，脱去了麻衣孝服，换上了平日所穿衣服，面上含着微笑，缓缓走了进来。而眼尖的人已经看到，在他肩膀之上，停着一只小小怪虫，正是七尾蜈蚣。

范雄恨恨地道：“是你下的毒？”

秦无炎此刻似乎将所有人都视若无物，大模大样地走上前去，来到段如山的尸体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将那只剧毒无比的万毒神印拣了起来。

范雄和程无牙眼睛收缩，程无牙冷笑道：“好啊！小师弟，我们三个都实在太小看你了。”

秦无炎微笑道：“二师兄说笑了，其实以三位师兄的实力，要取小弟的性命实在易如反掌，小弟本也不敢反抗。只是师父临终之前千叮万嘱，说到如今鬼王宗、合欢派俱都虎视耽耽，三位师兄又不成大器，让我一定要接受门主之位，以免万毒门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小弟从小被师父抚养长大，师恩深重，不敢不从，所以只得略施小计，让三位师兄受苦了。”

范雄怒道：“呸，你以为你现在就一定赢了么，告诉你，老子第一个杀了你！”说罢，他转头对程无牙叫道：“老二，这小子太过狠毒，我们先合力杀了此人，然后我们再平分天下。”

程无牙立刻道：“好，我们上！”

喊声之中，只见他二人就要冲上，而跟在他们身后的百毒子、吸血老妖等人见状正要追随的时候，秦无炎淡淡道：“几位长老，你们如今也看到了，我这几位师兄委实不成气候，你们要过来杀我，且不说光凭我有七尾蜈蚣和腐肉苔，你们能不能胜得过我。就算你们合力杀了我，跟着这两个废物，你们以为日后的日子好过么，能胜得过鬼王宗和合欢派么，能在正道那些人的围剿下逃脱么？”

百毒子和吸血老妖、端木老祖等愕然停住脚步，刚才秦无炎在段如山身上用的两大剧毒，非深得万毒门毒经真传之人不能施用，他们虽在万毒门多年，但仍然无法到达那个地步，心中实已对秦无炎这个看去年纪轻轻的青年大为忌惮。此番听秦无炎说了这么几句，一时心中迟疑，都不再向前。

而另外许多跟随着段如山的人，首先就不会听从范雄和程无牙的命令，此刻也多半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秦无炎看着众人，微笑道：“诸位，在下保证，只要在下接掌门主之位，必定不计前嫌，各位原来在门中如何，在下必定一以待之。”

在范雄和程无牙愤怒而焦灼的眼光中，众人对望良久，然后百毒子首先退了回去，片刻之后吸血老妖、端木老祖以及毒门四老等人也缓缓走到一边，只留下秦无炎和范雄、程无牙三位师兄弟站在场中。

范雄面上露出绝望神色，知道大势已去，程无牙更是面如死灰。

秦无炎面上看去还保留着淡淡笑意，但心中却一样是愤恨难解，他此刻恨的并不是面前这两个已如垂死挣扎的师兄，而是苍松道人。本来他早就定好计策，让三位师兄自相残杀，但绝不是如此大规模的廝斗，只要除去这三个师兄，他自然就能掌握万毒门大权。

不料苍松道人那晚突如其来插了一手，将三派纷争引发做一场大混战，生生将万毒门原本深厚的实力在内战中化为乌有。秦无炎此刻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惋惜，实恨不得将苍松道人生劈成两半才好。不过想归想，苍松道人此刻人影也不见一个，秦无炎只能哑忍下去。

但是不管怎样，眼下秦无炎已经稳操胜券，他带着胜利的微笑，向两位师兄看去，悠然道：“二位师兄，你们还不在师父灵前谢罪吗……”

第二十八章 疯狂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所在。

“吱吱，吱吱！”小灰熟悉的叫声在幽深的通道中响了起来，从阴影处走出了鬼厉的身影，在他肩上，小灰拿着那个大酒袋喝了几口，然后聪明地将酒袋口子扎上，垂了下来。大酒袋上有细长绳子，正如一个套子般系在猴子身上，倒不怕会掉落。

鬼厉面无表情，往前走去，看那方向正是碧瑶所在的寒冰石室，小灰似乎有点困倦的样子，趴在他肩膀上打着哈欠。狐岐山四下荒凉，并无多少野果，小灰回到这里以后，多半时间只能去鬼王宗地窖里偷点酒水来喝，几日不见下来，看去似乎又胖了一些。

鬼厉缓步而行，一路之上却甚少碰到鬼王宗的普通弟子，他微微皱眉，这几日鬼王宗里许多弟子，都被集合了起来，在数日之前由鬼王亲自带领出山去了。至于去向他并不清楚，而奇怪的是，这个看起来似乎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这个副宗主不知道，而跟随鬼王多年的幽姬、鬼先生包括刚刚加入鬼王宗的苍松道人，以及他所知道的许多鬼王宗精干人物，俱都留在了狐岐山。

鬼王那么神秘地带着一只人数虽然众多，但实力却只是鬼王宗不到一半左右的弱旅之师，究竟要到哪里去呢？鬼厉心头也有些迷惑。不过鬼先生、幽姬等人都保持了沉默，鬼厉自然也不会多话，而且他最关心的，也并非是鬼王要去哪里或者这个事情关系多么重大，在他看来，碧瑶始终才是第一位的。

而他现在，很快地来到了寒冰石室之前。

门口悄无一人，幽姬也不在这里，平常最常看到这个神秘女子的地方就是寒冰石室，但这一段以来鬼王宗里似乎气氛很有些不对，她来这里的次数也少了。

鬼厉在门口站了一会，定了定神，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门之后，他便看到一个白色而苗条的身影正站在碧瑶的旁边，鬼厉一怔，刚开始还以为是幽姬，但随即反应过来，幽姬向来身着黑衣，这并不是她。果然当前面那个女子听到石门响动，转头看来的时候，面上并没有蒙着黑纱。

却是小白。

鬼厉微感惊讶，自从大巫师施法“招魂引”失败之后，自己伤心离开狐岐山，再回到这里之后，便没有再见过小白。虽然他从那几日鬼王与小白见面景象来看，多少知道小白与鬼王之间乃是旧识，但也无意去过问此事。

此刻小白见到鬼厉，面容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淡淡笑意，道：“是你啊。”

鬼厉毕竟与小白有过一段交情，而且小白在救碧瑶一事上也算是指点过他，他心中仍有几分感激，当下点了点头，道：“你好。”这时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也兴高采烈地向着小白吱吱叫了两声。

小白对小灰笑了笑，然后望着鬼厉，道：“你是来看碧瑶的么？”

鬼厉慢慢走了上去，碧瑶美丽而恬静的容颜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道：“是。”

小白静静地看着这个男子在碧瑶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望着那个躺在寒冰石台上的身体，一动不动。她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石室之中，只留下鬼厉一人面对着碧瑶。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沉重的石门才再一次打开，鬼厉慢慢从寒冰石室中走了出来，看过去神色似乎又憔悴了几分。他刚出石室没走几步，忽然停住步子，在石室之外不远处的通道上，九尾天狐白色的身影还耐心地站在那里。

小白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道：“看到碧瑶那个样子，你一定很难过吧，真是难为你了。”

鬼厉木然摇头，道：“我没事。”

小白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泄气，总还是有希望的。”

鬼厉身子一震，转头看她，微微张大了嘴巴，但小白看到他的神情，已经抢先苦笑道：“你别问我，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鬼厉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默默转身，刚想迈步，忽地脑海中嗡地一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瞬间全身一片冰凉，体内气脉中冰凉之气霍然腾起。鬼厉这一惊非同小可，此刻在他体内作怪的冰凉气息正是他十分熟悉的噬血珠妖异之力，但往日里，特别是在他修习了三卷天书真法道行大进之后，这股冰凉气息已经渐渐被他约束起来，不再作怪，不知今天怎么搞得，突然就这般爆发出来。

不到片刻工夫，在小白惊愕的眼神下，鬼厉脸上血色全失，看去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而且身体周围三尺范围之内，渐渐被他身体散发出来的一种诡异的墨绿光芒所笼罩，其中更隐隐有凶悍噬血的味道。

小白脸上变色，刚伸手想要扶鬼厉一把，但手一接触那个墨绿光芒，登时只觉得一股吸噬妖力从异芒中向自己冲来，小白眉头紧皱，连退三步，这才避开了这股妖力。而原本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此刻也已发现不对，早早跳离鬼厉身子，落到小白身后，睁大了自己三只眼睛，怔怔地望着主人。

鬼厉面上泛起痛苦之色，袖口忽地一动，一道冰凉气息闪过，噬魂魔棒滑了出来，竟也不掉落地上，就漂浮在他自己身前，缓缓转动，似乎是用奇异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拥有他多年的男子。

闪烁的墨绿色异芒伸缩不定，空气中充满了诡异气氛，小白面色苍白，眉头紧皱，但这股噬血妖力竟是从鬼厉身体之内散发出来，自己纵然要帮鬼厉一把，除去这突如其来的妖力，但根源却在鬼厉自己身体之中，如何能够下手？一时之间，小白竟也茫然失措。

就在鬼厉脸色越来越是苍白，看去似乎连气也要喘不过来的时刻，忽地，他胸口处射出一道温暖的纯阳红光，登时将这阴寒妖力抵去不少，鬼厉面色一动，勉力坐下，面上瞬间金光青色同时闪动，在他体内正道两大真法同时催持之下，“玄火鉴”纯阳之火愈发旺盛，渐渐将这股阴寒气息压了下去，但等鬼厉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此刻的鬼厉，周身已经尽数湿透，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小白关怀的眼神。

鬼厉苦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慢慢站了起来。小白望着他，低声道：“是噬血珠吧？”

鬼厉将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噬魂魔棒拣了起来，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再一次的，收回到自己袖子中去。

小白眼角一跳，忽地踏前一步，道：“你别以为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如今噬血珠凶邪妖力已经开始反噬于你。这十年来你体内的气脉精血，更是早已因为与这凶物日夜相处而变得阴凉凶毒，现在你能侥幸逃过一死，只是你运气好，竟然得到了这世间仅有的几件可以与噬血珠抗衡的法宝之一玄火鉴。但是……”她面色似乎有些苍凉，连声音都变得沧桑，“可是，你有把握逃得过几次，下一次么，你能逃过去么？”

鬼厉一直都站在那里，憔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静静地听着小白说话，半晌以后，他轻声道：“我没把握，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小白皓齿咬唇，怒道：“你别跟我装傻，你会不知道？如今只有立刻将这邪物丢弃，然后你带着玄火鉴到一个至阳之地，以地火催动玄火鉴纯阳入体，这才是你唯一活命的方法！”

鬼厉看了小白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去，竟有几分不可思议的天真，仿佛遥远的十年之前，那个淳朴的青云少年。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子，仿佛脱力一样，慢慢地扶着墙壁走去，小灰立刻向主人跑去，三下两下窜到了鬼厉肩头之上。

小白怔怔地看着那个坚毅中却同时显露着脆弱的背影，忽然大声道：“你想死是不是，你根本心里就是想死，对吧？”

鬼厉的身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又继续向前走去。

小白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大声传来：“你想死吗，别做梦了！你欠这个世上多少人的债还没有还清，就想一死了之么，不可能的！你不听我话是不是，好，你厉害，那我自己去，我去找‘八凶玄火法阵’的阵法真诀，让你自己救自己。你给我记住了，碧瑶还躺在寒冰石室里面，她没醒过来以前，你就是想死也由不得你！……”

“由不得你、由不得你、由不得你……”幽长的通道中，远处隐约传来了回音，鬼厉面容惨淡，身子慢慢挺直，但终究还是没有再回过头去看上一眼。

※※※

茂密的森林，幽静的山谷，毒蛇谷的早晨原本是安静而祥和的，只是此时此刻，大地渐渐颤抖，腥气越来越重，原本聚集游动在山谷边缘的无数毒蛇突然都消失不见，仿佛隐约感知到了什么，这些动物全部都躲藏起来。

一片黑色的烟尘，出现在山谷远处，迅速向毒蛇谷方向涌来，空气中传来浓重而呛人的气息，越来越大的咆哮声渐渐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嘶吼！

越来越近！

“吼啊啊啊啊啊……”

赫然是无数的怪兽，如从九幽地府冲出的恶鬼凶魂，血红的眼睛锋利的獠牙，尖利的吼叫迎面扑来。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怪物妖兽，汇聚成了势不可挡的汹涌洪流，在这股凶恶洪流面前，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挡和生存，甚至于道路两盘的森林树木，竟也在震天响的吼叫声中，快速地被吞没。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这股洪流直接冲进了毒蛇谷，如黑色的潮水瞬间注入绿色的海洋，在森林的各个角落，不断有惊恐万状的毒蛇被抛了出来，绝望地在洪流之中挣扎，但无一例外地被淹没了。甚至于连森林中那奇毒的彩色薄雾也无法阻挡这可怕的兽妖洪流，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兽妖倒地而亡，但更多的不可计数的兽妖踩着同伴的尸体势不可挡地冲过，强大的飓风转眼就将彩色的毒雾吹散，飘散至森林的上空。

在黑色的兽妖洪流之中，有四、五只看去比普通怪物体形大上数十倍的强大妖兽，张牙舞爪地带领手下冲去。而在毒蛇谷入口的地方，仍然还有无数的怪物源源不断地冲来。

整个的毒蛇山谷，此刻似乎都在战栗着。看上去，仿佛是这个世间的末日景象。

在毒蛇谷的另一端，站在高处的鬼王深深呼吸，尽管他已经见识过兽妖的厉害，但眼前的景象仍然让他为之变色，他定了定心神，沉吟片刻，又向毒蛇谷北方的那片森林看去，在清晨阳光之下，那片森林中隐约倒映着闪光。

鬼王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知道，最后取胜的那个人是谁？

他在心里这么吼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刚硬起来，碧瑶不在了，那么，就用天下来弥补吧！

他缓缓转过身子，在他身后的密林中，是鬼王宗的弟子们，密密麻麻站满了林子，战意高昂。鬼王望着他面前的这些人，无数的目光凝望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有谁知道他的心情？

慢慢升起的手臂，看去似乎变得沉重，远方的嘶吼声和渐渐响起的惊恐呼叫，仿佛也传到这里，鬼王的面色突然又变了变，然后，他重重地将抬起的手臂挥下。

手臂如刀，如斩向世间的利刃，斩断最后的温情，撕碎曾有的梦想，那手臂在风中带出的声音，仿佛也似刺入胸膛的骨折！

无数的人，在他雄伟的身后，发出热血沸腾的呐喊，高举起手中的利刃冲下山去，衣襟飞舞，劲风习习，森林中树木摇摆晃动，似也在为此而狂舞。鬼王站在人群潮流之中，如坚硬冰冷的岩石一动不动，他转身向北方的森林看去，那里的森林也是一阵骚动，渐渐地蔓延开去。

鬼王笑了，他在这赴死的人海之中忽然大声狂笑，那笑声这般刺耳却没人敢问他只字片语，只有清晨刚刚升起的阳光啊，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扑向这疯狂的尘世人间！

※※※

七日之后，受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等正道领袖的委托，从青云山出发的正道弟子一行人，到达了西南地方。因为事关重大，三大派都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弟子，巧合的是，这些人都早就相识了。

青云门的萧逸才、林惊羽和陆雪琪，天音寺的法相和法善，焚香谷的李洵和燕虹，一行七人，从青云山出发之后，一路之上小心谨慎，昼伏夜行，尽量避免与路上的兽妖发生冲突，全速赶往西南地方，希望能够查清为什么大批的兽妖会突然向这个地方汇聚过来。

当这些正道弟子刚刚上路的时候，虽然明知道此行危险极大，但为了天下苍生，却并无一人有退缩之意。但到了他们出行之后的第七日后，所有的人都已经变得脸色苍白，整日整夜的沉默不语，包括最擅长言辞的萧逸才，定力身后的法相，甚至是一路上本来一直想和陆雪琪说话的李洵，都沉默了下去。

千里之行，越往南去，情况便越是惨烈。不是整个村庄整个城池的尸横遍野、白骨森森，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村庄城池荒无人烟，沃野化作焦土。谁也不知道，这些兽妖为什么居然还会放火焚烧，为什么如此残忍噬血，就像谁也不知道，这一场浩劫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幽幽鬼鸣，仿佛永远都回荡在南方的大地荒野之上，述说着悲凉凄惨的往事。

进入西南地区之后，一行人更加小心谨慎，但他们此刻面临着一个极大的麻烦，首先，他们根本找不到当地的居民，所有的百姓不是在兽妖来临前逃往北方，就是已经惨死在这场浩劫之中，所以，这些正道弟子也没有办法找当地人询问这些兽妖的动向。而另一方面，那些兽妖绝大部分都与人语言不通，纵然他们冒险抓了几个兽妖怪物过来，但问到的多半都是怒吼挣扎，哪里能问出什么东西？

无奈之下，一行人商议之后，最后只得按萧逸才的提议，冒险暗中跟随兽妖，哪里的兽妖聚集越多，便往哪里去，看看这些兽妖究竟要干什么？如此他们在西南地方跟踪了三日三夜，其间数次都险些被一些感觉敏锐、嗅觉听力灵敏的兽妖发现，幸好萧逸才、法相、林惊羽等俱是绝顶聪明的人物，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但是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没有什么收获。

就在他们开始渐渐灰心的时候，一个意外之下，他们竟在兽妖经过的一片森林中发现了一个已经发疯了的魔教弟子，在众人仔细询问，或者可以说是耐心哄骗之下，渐渐知道兽妖此次大举进入西南，竟然是和魔教进行了一场大战，而战役的结果，赫然是兽妖大获全胜，曾经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魔教三大派阀，几乎都在这次大战中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立刻让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而在众人之中，站在最远处的陆雪琪的脸色，尤其苍白！

望着这个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念叨着“怪物、怪物”的可怜人，不时还全身突然发抖，惊吓尖叫的疯子，正道七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阴影。

萧逸才咳嗽一声，看向法相，道：“法相师兄，眼下形势我们大致都清楚了，你觉得该怎么办？”

法相眉头紧锁，看了缩在地上的那个可怜人一眼，叹息一声，道：“阿弥佗佛，罪孽啊，罪孽。”顿了一下之后，法相缓缓道，“诸位，其实我们此行的目的，如今大致都已经知晓了，小僧以为，不如我们先行回山，禀告几位师长目前这个情况再说。”

“不可！”

突然，一声清冷声音，从旁边传了出来，众人愕然，这说话的人竟是一路以来最沉默寡言的陆雪琪。法相有些惊讶，道：“陆师妹莫非有什么其他见解，请说。”

陆雪琪面色依然很是苍白，但说话声音却极为冷静，淡淡道：“我们现在知道的一切，都是从这个已经吓疯了的魔教弟子口中问来的，而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很多地方都是我们自己猜测。若只以此就认为是我们完成了诸位师长吩咐的任务，我以为不妥。”

法相沉默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法相点头道：“不错，陆师妹说的的确有理，刚才是小僧太过心急了。”

萧逸才沉吟片刻，道：“陆师妹说的是有几分道理，但我们这段日子来日夜在西南地方查探，却根本没有丝毫头绪，难道我们以后还要这么查下去么？”

陆雪琪嘴角一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显然对目前两难形势，她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都不时向陆雪琪看来的李洵忽然走上一步，道：“我倒有一个法子，或许有几分希望。”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连陆雪琪都多看了李洵几眼，法相喜道：“当真，李师兄请说。”

李洵深深吸气，让自己不去看陆雪琪的眼神，道：“我刚才认真听了这个疯子的说话，听他曾数次说到一个地名，叫做‘毒蛇谷’的，诸位不知道有没有注意？”

萧逸才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注意到了。这毒蛇谷我以前也有所耳闻，传说乃是西南这里深山之中的一处山谷，其中聚集了无数毒蛇，森林中还有剧毒瘴气，中人立死，向来都没有人胆敢进入此林。年深月久之后，就再也无人知道这个山谷的具体位置了。”

林惊羽忽然道：“李师兄莫非是以为兽妖与魔教的这一场大战，就是在这个传说中的毒蛇谷进行的？”

李洵点了点头，断然道：“不错，以我推断，就是在毒蛇谷发生决战，更有甚者，我以为这毒蛇谷或许就是魔教三大派阀中其中一派的总堂所在。只要我们能够找到那里，自然就能搞清楚到底这个疯子说得是不是真的？”

一直都沉默不语的燕虹此刻忽然道：“但是师兄，已经过了许多天了，我们此刻先不说能不能找到那个毒蛇谷，就算找到的话，那里的景象也未必能够保持原貌……”

李洵冷然道：“师妹，你难道忘了，那些残忍的兽妖的确会放火吃人，但是放火之后，也会有残垣断壁，兽妖吃人，但也不吃骨头的！”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燕虹听了之后更是脸色苍白，忽地作呕吐状，显然这一路之上他们所见到的种种惨事，让这个女子已经渐渐到了心理极限。

李洵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法相和法善同时低声念着佛号，萧逸才摇了摇头，走过去到燕虹身边，低声安慰了她几句，待燕虹神情渐渐安定下来，他才转身慢慢走到仍然缩在地上微微发抖的那个魔教弟子身旁，蹲了下来。

“你知道毒蛇谷在哪里么？”萧逸才尽量的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听起来带着几分和气，但是那个魔教弟子身子一抖，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什么话也没有说。萧逸才又接连问了三次，但那个魔教弟子却似乎聋了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萧逸才慢慢站了起来，望向众人，没有人说话。萧逸才叹了口气，道：“怎么办？”

站在一旁的李洵眉头一皱，忽地大步走到那个魔教弟子身边，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大声喝问道：“那些怪物杀人的地方在哪里？”

那个魔教弟子身体大震，刹那间脸上浮现出恐惧之极的表情，张大了嘴巴，片刻之后发出尖锐之极的惊叫，但李洵如铁石心肠一般，紧紧抓住不放，大声喝道：“那些怪物杀人吃人的地方，在哪里？”

“啊！……”

深陷在恐惧之中的魔教弟子全身战抖，牙关蹦蹦作响，眼中满是恐惧，但头颅竟是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北方。李洵目光一凝，急道：“在北边，是不是？”

那个魔教弟子忽地头颅一歪，整个身子软了下去，众人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查看，却只见此人瞳孔放大，一探鼻端，呼吸已经没有，竟然是死了。

李洵慢慢放下此人尸体，站了起来，面向北方，众人都顺着他眼光望去，那一片林海远方，虽然是在晴朗白天，却仿佛有一朵血色云彩，笼罩其上。

第二十九章 炼狱

狐岐山，魔教鬼王宗的总堂所在，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原本强大的门派，陡然间死去了整整一半以上的人手，无论对天底下任何强大的门阀，也是极其惨重的打击。那么多的热血弟子，战意高昂地出征，而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身鲜血的鬼王一人。

挥之不去的阴影，显现在狐岐山中每一个人的心里，谁也不知道，那些残忍凶狠的兽妖下一个对手，究竟会是谁？

鬼王回来之后，直接就闭门修养去了，没有人敢问他，但是人们并没有等待很久，很快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了回来，事情也渐渐变得清楚起来，这一场西南大战中，魔教三大派阀破天荒的合力对抗兽妖，但为什么三大派阀会暗中结盟或者另有图谋，除了鬼王只怕已经没有什么人知道了。

而这一场大战的结果，可以说让魔教遭受了千年以来最惨痛的失败，鬼王宗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手不说，万毒门先在门中内乱里大伤元气，其后兽妖攻入毒蛇谷，残存的一些高手弟子几乎也是死伤殆尽。至于一向暗中蛰伏的合欢派此次不知为何，也举全派之力加入这场大战，而他们的下场也是在无穷无尽的兽妖面前全军覆没。

此时此刻，元气大伤的鬼王宗上下一片惊恐，但无论如何，他们此刻的情况仍远远好于万毒门和合欢派，鬼王宗大部分高手都留在狐岐山，所以中坚实力实际上并未受损，而万毒门与合欢派经此一役，就连有没有人逃出来都不知道。

在修养了多日之后，在门下弟子忐忑不安的猜测之中，鬼王重新出现在了鬼王宗弟子们的面前。对于刚刚经历的这一场大败，鬼王提都不提，而是直接了当地连续下了多道命令，很快的，整个狐岐山山腹之中，开始骚动起来。

所有的人都开始收拾行装，打包东西，准备干粮清水，因为鬼王的命令中最后一条，清楚的说明了一件事，因为此刻中土兽妖肆虐，而且圣教元气大伤，为了圣教的未来，他已经决定，鬼王宗全体上下，一齐向西北而去，进入那片万里蛮荒，去那个传说中圣教的诞生之地——“蛮荒圣殿”。

在一片忙乱景象中，鬼王面无表情地背负双手，向山腹深处寒冰石室中走去。这一路行程万里，而且蛮荒那里荒凉燥热，以碧瑶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宜长途行走。本来以鬼王心意，是想拜托小白照顾碧瑶，以九尾天狐千年道行，加上狐岐山机关重重，自然万无一失，但如今事情却有了变化。自从他回来之后，不知怎么，小白竟然从这里消失不见了，他问了好几个人，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想到这里，鬼王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女儿所在的寒冰石室之外，他叹息一声，开门走了进去。

鬼厉正站在那里，默默陪伴着碧瑶。听到了身后有动静，但他连头也没有动一下。

鬼王慢慢走到了鬼厉身旁，向安静地躺在寒冰石台上的女儿望去，那张苍白而美丽的容颜一如往昔，就像是她冥冥中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两个男人，也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在她的身边。

她的表情很安静，很从容，很安心！

鬼王看了碧瑶半晌，眼中闪烁过幽光，有难得一见的慈祥，过了许久，他长出了口气，淡淡道：“你怎么不去整理一下东西？”

鬼厉没有抬头，也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鬼王一句，道：“我听说蛮荒方圆方里，但不是荒凉戈壁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一年到头都酷热异常，是不是？”

鬼王点了点头，道：“不错，当年我曾经去过蛮荒圣殿，那里气候的确如此。”

鬼厉皱眉道：“那碧瑶怎么能去，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受的了这个苦？”

鬼王看了鬼厉一眼，道：“我本来就没想带瑶儿去蛮荒。”

鬼厉神色一动，向鬼王看来，鬼王道：“蛮荒荒凉酷热，的确不适合瑶儿，我本意是让她就留在狐岐山中，待我们走后，发动山中机关禁制，关上入口，如此便十分安全。但为防万一，还是要有个人至少一月进来查看一次，以免生出意外。”

鬼厉站了起来，道：“要留个人么，是谁？”

鬼王淡淡道：“我原意是想托付给小白，她道行高深，而且很愿意在这狐岐山中好好休息几年，但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却找不到她了。”

鬼厉面色微微一变，鬼王看在眼中，心里一动，道：“怎么，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鬼厉慢慢摇头，沉默了片刻，道：“让我在这里照顾碧瑶吧。”

鬼王凝视着他，道：“你照顾瑶儿我当然放心，也信得过你，但如今圣教甫遭重创，我有意重振声威，首先就要安定教众，一统圣教，身边很是需要你这个人才的。”

鬼厉的目光第一次离开了碧瑶，慢慢移到鬼王身上，忽然道：“这一次与兽妖大战，跟随你出去的那些弟子都死了吗？”

鬼王脸色一变，眼中精光大盛，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当面提起此事，但他并没有发怒，只是这般深深看着鬼厉，然后徐徐道：“都死了。”

鬼厉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到碧瑶身上，过了半晌，道：“这一次大战过后，魔教之中虽然元气大伤，但万毒门与合欢派全军覆没，对我们实力尚存的鬼王宗来说，却不能不说是一个统一魔教的大好机会。目前形势如此，就算没有我在，教中也已经没有什么势力能和你一争长短了。”他静静地道，“可是碧瑶这里，还需要人来照顾，你就让我留下来照顾她好了。”

鬼王看了他好一会儿，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勉强你了。瑶儿就权且托付于你，我也相信你能够照顾好她，不过你记住，兽妖实力可怖，且感觉敏锐，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封住山门禁制，然后你大概一两个月进来查看一次即可，如此便不会有什么不妥了。”

鬼厉缓缓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鬼王重新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谓叹，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鬼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宗主……”

鬼王一怔，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鬼厉很少主动向他打招呼说话的，此番突然开口，倒不知为了何事，当下道：“什么？”

鬼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心里恨我么？”

鬼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鬼厉慢慢地道：“碧瑶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在你心中，是不是很恨我？”

他面色漠然，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话题一样，但鬼王却一直没有说话。石室之中，两个男人就这么背对背站着，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僵硬起来。

轻烟了了，从碧瑶身下的寒冰石台上轻轻飘起，飘散在空中，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拉开石门的声音，鬼王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走了出去。

“轰隆！……”响着低沉的声音，石门再一次关上，寒冰石室中只剩下了鬼厉陪伴在碧瑶身边。他面色木然，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那个女子。

※※※

古老而茂密的原始森林中，随风传来一阵阵焦臭的味道，就像是难看的伤疤，原本青绿的树林中到处都是被兽妖肆虐过的痕迹，巨大的林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下，无数森林里的动物尸骨丢得到处都是，整个森林中的安宁气息荡然无存。

在找到那个已经发疯了的魔教弟子的第二天，萧逸才、法相等一行七人正道弟子，顺着越来越是明显的兽妖痕迹，渐渐接近了那个藏在深山之中的山谷。一路之上经过的森林，到处都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幅景象，虽然并没有看到人的尸骨，但这副景象依然让人为之动容。

许多人在想难道这些兽妖，真的就是天生为了杀戮而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这一天的午时时分，一行人出现在了毒蛇谷之外的那条残破古道之上，那条古道是硬生生被无数兽妖踩踏而扩宽了数倍，到处都是兽妖怪物们留下的巨大脚印和尖利爪痕，空气中也仍然弥漫着一股腥臭味道，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比较微薄，但却让人更加忍受不了的恶臭，不过谁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看着前方那个山谷入口，里面同外面一样的狼藉，被那片可怕洪流肆虐过的森林清晰可见，古道弯曲蜿蜒，谁也不知道在那山谷之中，究竟还有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最后还是萧逸才咳嗽了一声，但发声之后他却悄悄发现，自己的喉咙竟是干燥得发疼。他镇定心神，道：“诸位，看来那个魔教弟子没有说谎，应该就是在这里，兽妖和魔教发生了一场大战。”

他环顾四周，犹豫了片刻，然后问道：“我们进去看看？”

没有人说话，此刻就连李洵的脸色看去也很不好看，片刻之后，站在萧逸才身边的法相低声喧了一句佛号，道：“既然到了这里，我们便不能再放弃了，进去吧。”

其实这个道理在场众人谁都明白，只是不知为何，山谷之中仿佛有股诡异的东西，悄悄影响着每一个人的情绪，让人心生畏惧。一直跟随着法相的师弟法善，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走到了师兄身旁。

“走吧。”说这话的并不是萧逸才，而是林惊羽，他手中的斩龙剑握得紧了紧，然后面色肃然，当先一个向毒蛇谷中走去，跟在他身后走去得是陆雪琪，李洵也随即跟上，萧逸才和法相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隐隐有担忧之意，但片刻之后，众人还是都走了进去。

偌大的山谷，一望无际的森林，众人走在毒蛇谷中，四周却只有一片死寂，不要说是见到动物，竟然连惯常的鸟鸣声，竟然也没有听到。这个山谷周围，似已变做了一片鬼蜮。

空气中兽妖怪物的腥臭味一样的浓重，但随着众人的深入，每一个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此时此刻，随着山谷中的风吹来的另一股气息，几乎让人闻之就欲呕吐出来的可怕气味，也越来越浓了。

山路曲折，弯弯曲曲，众人全神贯注地警戒周围，缓慢前进着。前方有个拐角处，是一道山坳，走到这里，空气中的气味已经恶心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忽地，走在中间的燕虹冲到路旁，其他人都是大吃一惊，李洵惊道：“师妹，你怎么了……”话说了一半，他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和众人都看到了燕虹站在路旁杂草丛中，拼命呕吐。

没有人开口嘲笑，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个山谷虽然还没有露出它的真面目，但似乎比这个世上所有地方都更加可怕。燕虹喘息着停了下来，面色苍白，走回到众人身旁，低声道：“对不起，我、我实在是……”

法相勉强一笑，道：“燕师妹，没有关系的。”

萧逸才也道：“不错，这个气味谁都受不了，你不必在意，如果你不行的话，要不先去山谷外面等我们吗。”

燕虹迟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道：“我们走吧。”

李洵走过来，对着燕虹点了点头，眼中有安慰之色，低声道：“自己小心，不要硬撑着。”

燕虹点头答应，萧逸才转头道：“好，我们继续走吧。前头不知道有什么怪物凶险，大家一定要小心。”

众人纷纷点头，再一次向前走去，林惊羽依然走在最前方，眼看着越来越接近那个山坳拐角，他握着斩龙剑的手心，开始溢出了冷汗。此刻空气已经臭到难以呼吸的地步，林惊羽脸色微微发白，一咬牙，一个箭步跨了过去，绕过了这个山坳拐角，看到了山谷之中的景象。

他整个人瞬间僵硬了。

在他身后的众人立刻都注意到了林惊羽的异状，不由得都紧张起来，萧逸才低声叫了林惊羽两声，他却根本没有反应，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看着前方。陆雪琪第二个走上去了，然后李洵、燕虹、萧逸才、法相和法善，一个接一个地走过了山坳拐角，看到了毒蛇谷里的景象。

然后，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那便是传说中悲惨的修罗地狱吧，如此可怖的场景，赫然出现在青天白日下。无数的尸骨落在毒蛇谷中那片屋宅内外，有人的，也有各种兽妖怪物的，有一些完整的，但更多的却是惨肢断臂，四分五裂到认不出来的尸骨，密密麻麻满地都是，几乎看不到有空隙的地方。

在勉强定住心神后，萧逸才等人苍白着脸继续向里走着。

惨不忍睹的景象到处都是，而且越往山谷深处，景象就越发惨烈，这里的战斗不用想象就可以看出极为惨烈，无数人的尸骨和怪物兽妖的尸体都纠缠在一起，脚下的土地已经完全变做了深黑色，那是被鲜血所浸染的颜色。

走进了那片宅院，每一处房间内外，重要的通道入口处，都可以看到激斗残痕，有些地方甚至尸骨高高地堆了上去，显然是为了争夺这个小小的入口，双方前赴后继地拼死争斗，踩在战友的尸体上不死不休地搏斗着。

在庭院中，众人开始看到有几只体形巨大的妖兽尸体，甚至有的比整座殿堂屋子还要高大，但此刻曾经凶猛不可一世的妖兽，也只是静静地躺在这人间地狱一样的地方，等待着腐烂。

空气中的恶臭尸臭，已经到了可怖的程度，但正道弟子一行人却反而比刚才好过了一些，因为眼前的惨状，反而让他们对这些恶臭淡漠了一些，只是，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好看的，任谁看来，这些人的脸色似乎也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

他们继续向宅院深处走去，更多的尸骨出现在他们面前，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山谷中到底死去了多少魔教弟子和兽妖怪物，他们几乎就是下意识地向里走去，走去，走去……

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如此呆板木然，每一个人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法宝，丝毫都不肯放松，在跨越了无数的尸骨血海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灵堂之前。

之所以还看得出是个灵堂，是因为他们看到这个房间里有一具棺材，而这个屋子的内外，似乎是搏斗最激烈的场所，用尸骨堆积如山来形容都不过分。也就是在这里，众人发现了许多魔教中熟悉的尸体：百毒子、吸血老妖、端木老祖……

这些曾经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魔教凶人，此刻都死不瞑目地躺在这个地方，许多人的脸上还带着恐惧之色。

谁都可以想象，但谁也不愿意去想象，他们临死之前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随着探查的深入，萧逸才等年岁稍长的人又相继在这里发现了更多的魔教成名人物，包括毒神的三大弟子、合欢派里许多重要人物，倒是鬼王宗那边，虽然穿着鬼王宗服饰的弟子死亡极多，但成名的人物尸骨却极少发现。

众人慢慢地聚集到灵堂前方，看到周围的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萧逸才涩声道：“这里死了很多人，魔教重要的人物都在这里了，万毒门好像全死了。”

旁边的燕虹脸色白的吓人，低声道：“那边也是一样，合欢派也死了不少，连三妙夫人都、都在那里……”

陆雪琪的脸色苍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脸上神情复杂变化，看去又是不忍，又是恶心，更不知怎么，她似还有几分害怕。在最后一个走回众人这里之后，她忽然道：“有没有看到鬼王宗的人？”

众人一起摇头，随即都怔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李洵脸色忽然更加难看起来。萧逸才看了他一眼，对陆雪琪道：“鬼王宗的普通弟子死了不少，但好像没看到……成名人物的尸体。”

陆雪琪面色一缓，但旁边的李洵眼中忽地精光大盛，冷冷道：“萧师兄，你难道忘了这些兽妖都是吃人的吗，一路之上我们进来，看到了多少白骨，谁知道那些鬼王宗妖孽，会不会已经被……”

“哇！”一声呼喊打断了李洵的话，却是燕虹突然忍耐不住，又跑到墙角呕吐出来，李洵怔了一下，忽地叹息一声，住口不说了。

法相面有不忍之色，和法善两个人一起低声颂读佛号，谁都知道，李洵话虽然说得难听，但这个可能性真的很大。萧逸才、林惊羽等人面色复杂，都慢慢低下头去，只有陆雪琪面容惨淡，脸上苍白得更无一丝血色，就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

只是这个清冷女子却没有低头，她慢慢抬头，向天仰望，那一片无垠青天上，就连山谷上方的云彩看去都是血红色的。

陆雪琪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呼喊什么，可是，终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第三十章 不孝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什么？”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道玄真人脱口而出地道：“魔教三大派阀都已经在和兽妖决战之后，全军覆没了？”

站在三位当今正道领袖的下首，以及旁边或坐或站的许多前辈，萧逸才、法相、陆雪琪等一行回到青云山的正道弟子，都没有说话，只有为首萧逸才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师父，我们七人都是亲眼看到了，西南毒蛇谷中尸横遍野，惨不忍睹，魔教的确受到了重创，包括三妙夫人等魔教合欢派、万毒门的许多人物，我们都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尸首，只有鬼王宗首要人物没有发现几个，但说不定是因为兽妖噬人，所以……”

站在后面的陆雪琪脸色又白了一下，仿佛这件事情和当时的惨状，时时刻刻都记在了她的心里，让她挥之不去，但不管怎样，她此时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表面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异状，旁人也没看出什么，只有坐在人群前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这个将陆雪琪抚养长大的人，才注意到了陆雪琪冰霜一般冷漠清丽的脸上，似有异样的苦楚。

水月大师眉头轻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此刻玉清殿上群情耸动，议论之声越来越大，看着这些正道精英们的脸色，有的惊讶，有的畏惧，更多的却是表情复杂，惊喜交集，想来也是，魔教与中土正道相争不知多少岁月，正道数次围剿都效果不大，此番却是被兽妖一举歼灭，真是意外之喜。只是魔教既然能与正道相持，那实力自然不可低估，但面对兽妖的攻击却惨败如此，在座的并没有几个傻子，谁都可以想得到，兽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天下正道云集的青云山。

而如今已是天下苍生最后希望的正道，是不是能够挡住这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呢？

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坐在最前方的正道三大巨擎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在低声商量一阵之后，俱都眉头紧锁，这时道玄真人说了几句话，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随即道玄真人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

玉清殿上的议论私语声顿时小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道玄真人，道玄真人面色凝重，待众人完全安静下来之后，沉声道：“诸位道友，刚才的事，大家都听的很清楚了。魔教意外覆亡，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但详细情形如何，魔教是否还有余孽在那场大战中残存逃逸，我们仍然还要查个清楚，不过眼前此事已经并不重要了。”

他面容严峻，眼中精光闪烁，不怒而威，肃然道：“诸位道友，如今浩劫就在眼前，天下生灵涂炭，兽妖妖孽实力之强，实在令人惊讶。但我等既为正道中人，便无道理再临阵退缩。此事复杂，我与普泓上人和云谷主两位要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做决断。诸位也先请回，好生修养，大战之期多半不远，到时为了天下苍生百姓，还望诸位多多出力了！”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道玄真人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普泓上人和云易岚也站了起来，向后堂走去，道玄真人正想也跟上的时候，忽又想起什么，对萧逸才道：“逸才，你也来吧，当时的情况你再对我们详细地说说。”

萧逸才应了一声，大步走了上去，大殿之上跟在道玄真人背后向后堂走了进去。

待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一走，登时热闹起来，众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除了萧逸才跟随道玄真人去了后堂，其他六个去西南打探消息回来的正道弟子，俱都被许多人围在中间，众人七嘴八舌地打听着当时的情形。

而在人群之中，陆雪琪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眼光淡淡，却似乎根本看不到面前的这些人群面孔，而是凝望着远方。

人群中忽然一阵低低骚动，随即让了一条道路出来，青云门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文敏等几个小竹峰美貌女弟子。陆雪琪回过神来，看到师父走到跟前，而且眼睛正望着自己，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叫了句：“师父。”然后，就低下了头。

水月大师面无表情，道：“掌门真人要与其他前辈商议此事，这里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其他事情了，你就先随我回小竹峰吧。”

陆雪琪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水月大师也不管其他的人，当先向玉清殿外方向走去，陆雪琪随即跟上。青云门首座之名非同小可，在场其他正道中人多半都十分敬重于她，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这时看着陆雪琪要跟水月大师走出玉清殿外，站在一旁的李洵面上掠过一丝焦急之色，踏上一步，刚想说什么话，忽地一道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李洵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是水月大师座下的大弟子文敏。

文敏对着李洵微微一笑，道：“李师兄，雪琪师妹一路很是疲倦了，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而且这次出去时日也不短了，我师父也有很多话要对她说的。”

李洵看了文敏几眼，面上浮现出失望神色，但终究还是将要跨出的脚步收了回来，道：“好吧，不过还请文师姐好好照顾……”

不等李洵说完，文敏已经微笑道：“李师兄放心就是，雪琪师妹与我乃是同门姐妹，我们的感情比亲姐妹还好，该做的该说的我自然都会去说去做。”

李洵面上一红，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退到一旁，文敏带着身后其他几个小竹峰女弟子，也向玉清殿外走了出去，很快，青云山小竹峰一脉众人，消失在诸人的视线之中了。

※※※

一路上腾云驾雾，从通天峰回到了小竹峰上。水月大师落地之后，面色冷漠，对谁也没有说话，直接向小竹峰殿堂上走了进去，众人恭谨地站在原地，目送水月大师。

待水月大师的身影消失在那片楼宇之后，陆雪琪的目光若有所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文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惊醒过来。

文敏眼中有一丝担忧之色，低声道：“师妹，你怎么了，看你丢魂失魄的样子，叫你几声都没有反应？”

陆雪琪怔了一下，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对不住，师姐。”

文敏摇了摇头，道：“你跟我说什么对不住？大家都是姐妹，别这么见外。对了，我看师父神情有些不对，我这进去看看她老人家，你一路上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父只怕还是在生我的气呢。”

文敏看了看这个同门之中最美丽最出众的师妹，突然感觉在她苍白的脸上，虽然依旧那般美丽，但却较往日里，更多了几分憔悴。文敏心中叹息了一声，搂住了陆雪琪的肩膀，轻声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师父一向对你如何，我们还有你自己心里都是知道的。没事的，我这就看看去。”

陆雪琪默默点头，文敏笑了笑，叮嘱了其他几位师妹几句，刚想走开，忽见前方门内走出一个少女，正是那日鬼厉暗中偷上小竹峰时见到的那个少女小诗，她因为年纪不大，道行不够，所以一直待在小竹峰上，水月大师喜欢她聪明可爱，便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小诗向这里看了看，快步向文敏和陆雪琪这里走了过来。文敏“咦”了一声，待小诗走到面前，道：“小诗，你怎么出来了，师父不是刚回来吗？你应该去侍奉的。”

小诗点了点头，看了陆雪琪一眼，道：“大师姐，诸位师姐，师父说，要我过来叫雪琪师姐去静竹轩见她。”

文敏一怔，回头向陆雪琪看了一眼，陆雪琪嘴角动了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道：“好，我这就去。”说完，她就径直向前方走去，很快消失在小竹峰楼宇之中。

文敏看着陆雪琪走得远了，眉头皱了皱，对小诗道：“小诗，师父有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为什么要叫雪琪过去？”

小诗摇头道：“没有啊，师父回来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就让我来叫雪琪师姐去见她了。”

文敏“哦”了一声，一时也想不明白，摇了摇头，对其他的几位小竹峰女弟子道：“好了，现在看来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

众女子应了一声，纷纷走开了，文敏最后向陆雪琪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只觉得沉甸甸的，一时心中五味杂呈。

静竹轩是小竹峰殿堂楼宇中的一处僻静所在，靠近后山，周围遍布青翠“泪竹”，不时有山风吹过，竹叶轻轻摇动，给人一种静心的感觉。水月大师向来最喜欢来到此处，一个人独处，所以小竹峰其他弟子也对这里十分熟悉。

陆雪琪走过回廊，踏上圆滑小石子铺成的林间小路，一路弯弯曲曲，深入竹林，很快来到了竹林中的那一间用竹子建成的精舍，从外面看去简朴无华，用珠子做成的外壁墙上，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时光，此刻已经有了淡淡旧痕。屋子两旁，都开有一扇小窗，隐约看到里面水月大师静坐的身影。

陆雪琪走到门前，房门虚掩着，她心中有些紧张，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师父，我是雪琪，是你唤我来的吗？”

水月大师的声音从房子中传了出来，平淡而没有什么感情，道：“是，你进来吧。”

陆雪琪振作了一下精神，推开门走了进去。屋中摆设十分简单，桌椅茶具，窗边一张书桌，上面有纸砚笔墨，水月大师原本也不是个喜欢奢华的人。此刻她正坐在书桌前，默默注视着窗外的竹林。

陆雪琪走到她的身后，看着水月大师的背影，低声道：“师父。”

水月大师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陆雪琪，陆雪琪似乎不愿与师父对望，把头低了下去。师徒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房间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其实说起来，水月大师和陆雪琪谁也不是话多的人，以前这种场面在她们独处时也的确出现过，但今天这个时候，师徒之间却另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觉，让她们的距离比以前远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水月大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淡地问道：“你这次前去西南，一路之上还顺利吗？”

陆雪琪点了点头，道：“还好，一路上兽妖猖獗，但我们都尽力避开，最后找到了一个疯了的魔教弟子，这才找到毒蛇谷，看到……”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面上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痛楚，连她的身子也似微微抖了一下。水月大师望着陆雪琪，眼中光芒闪动，片刻之后，她望着陆雪琪，道：“你见到他了吗？”

陆雪琪一怔，向水月大师看去，水月大师眼神虽然平淡，却一眼望见了她的深心。陆雪琪面上神色变幻，低声道：“师父，你、你说什么？”

水月大师冷然道：“我是说张小凡，也就是如今鬼王宗里的鬼厉！”

水月的声音并不大，但对陆雪琪来说，犹如一声惊雷，她猛地抬头，面色苍白，站在她身前的水月大师明亮的目光，仍然直盯着她。陆雪琪张了张口，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沉默，又一次降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月大师的脸色慢慢松弛下来，她望向陆雪琪的目光中，渐渐多了一分怜惜和心痛的神色。

“琪儿，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水月大师看着陆雪琪，慢慢地说道。

陆雪琪的手紧握成拳，白皙的肌肤上更无血色，显然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也十分激动。她望着这位将自己抚养长大的恩师，眼中渐渐泛起朦胧水雾，但终究强忍住了，咬着牙，她慢慢跪了下来，在水月大师的面前。

“是弟子的错，辜负了师父的教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纤弱的背影在轻轻颤抖。

水月大师一声长叹，眼中尽是沧桑神色，仿佛从这个弟子身上，想起了许多往事，连她自己的神情中也有几分伤心。她缓缓转过身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青翠竹子，仍在随风摆动，只不知道当年的人，可还记得这里么？

“你起来吧。”水月大师淡淡地道。

身后并没有什么动静，显然陆雪琪还跪在地上。

水月大师也不多说，道：“琪儿，你一向冰雪聪明，有些事情我原本以为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

陆雪琪跪在她的身后，一动不动。只听水月大师继续说道：“你与那张小凡之间纠缠不清，对你来说，这乃是一段孽缘，你可知道？”

陆雪琪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乎难以听见，道：“是。”

水月大师缓缓道：“何况张小凡如今已经叛出正道，噬血入魔，这十年来他的所作所为，也不用我再对你多说了吧。实话对你说，你与他之间的事，如今早就传得满城风雨，连你掌门道玄师伯都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这些长辈一来念你年幼无知，二来怜惜你资质聪慧，修行不易，这才一再给你机会，你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说到后面，水月大师话声渐渐转急，声音也逐渐严厉了起来。

陆雪琪脸色越苍白，但不知怎么，身子却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轻轻颤抖。

水月大师脸色慢慢柔和下来，转过身子，扶起陆雪琪，柔声道：“琪儿，你是我最心爱的弟子，同门之中，甚至是在整个青云门七脉之中，年轻一代的弟子里，道法修行的天赋也以你最高，未来前途真的不可限量。我对你期望很高，你知道吗？”

陆雪琪低声道：“是，师父。”

水月大师望着她，道：“以你的资质，将来小竹峰一脉的首座位置，自然就是你的，到时候你万众敬仰，静心参悟天道，如此，不正是你以前所梦想的吗？”

陆雪琪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低头，美丽的容颜上，除了苍白，便是她明亮的眼睛中慢慢变幻的光彩，不知何时，朦胧的水雾已经消失。

水月大师叹息一声，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陆雪琪站在她的面前，听了之后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慢慢抬头，望着这位将她抚养长大的恩师。

“怎么了，琪儿？”水月大师问道。

“师父，”陆雪琪慢慢叫了一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水月大师摇头叹息一声，道：“说什么傻话啊。”

陆雪琪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一向冷漠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一丝激动，连呼吸也慢慢急促了起来。水月大师很快发现，皱眉看了看她，道：“怎么了，琪儿？”

陆雪琪仿佛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所以她的脸上也如风云般变幻不定，但最终她还是慢慢地对着水月大师，低声道：“师父，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糊涂了，我和张小凡之间，我也知道，本就是根本没可能的一段孽缘。”

水月大师眼中掠过一丝痛惜，柔声道：“琪儿，回头是岸，只要你斩断情丝，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还有师父，还有小竹峰，还有青云门可以容纳你的。”

陆雪琪猛然抬头，速度之快力量之大，都让人为之一惊，只见她清丽容颜之上，此刻竟然满是痛楚凄然之色，连声音也似带有一丝颤抖：“师父，可是我断不了。”

水月大师面色大变，深深盯着陆雪琪看了一眼，忽然手起掌落，“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陆雪琪一记耳光。陆雪琪没有躲避，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咬紧了唇，身体慢慢颤抖。

“你，你说什么？”水月大师的声音似乎听起来也在颤抖，但话语间满是怒意，“你、你这个逆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雪琪面无血色，但是她迎着水月大师的目光，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般，决然道：“师父，你自小收养了我，将我抚养长大，教我养我，恩深无过于此。雪琪不孝，令恩师动怒伤心，罪该万死……”

她白衣飘动，再一次跪在水月大师的面前，道：“雪琪宁死，也不敢背叛恩师正道，来日若与那张小凡相见，弟子自当竭尽全力，以天琊取他性命，若不成，便死于他手上罢了……”

水月大师开始满脸怒意，听到陆雪琪说到不敢背弃正道，要与张小凡决一生死，这才脸色稍微缓和下来，但接下来陆雪琪的话，却再度令她脸色大变。

陆雪琪跪在她的身前，深深呼吸，目光也收了回来，望着自己身前地上，似也望着自己深心，缓缓道：“但这一缕罪孽情丝，却是弟子斩不断，断不了的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顿了下来，片刻之后，水月大师厉声喝骂，传了出来，回荡在小竹峰上：

“你、你这个逆徒，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第三十一章 夜饮

狐岐山，寒冰石室。

鬼厉默默注视着安详地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瑶，在袅袅烟中沉眠的女子，嘴角似乎永远都带着那么一丝笑意。她此刻可还有感觉吗，可还知道有个人守护在她的身边吗？

或者，在她心中，本就没有后悔过，所以如此安详地睡着？

对于这些，鬼厉心里自问过无数次，他从来都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每多想一次，就仿佛多受了一分煎熬。他的身体现在是越来越差了，虽然因为修习了三卷《天书》真法，这些日子来他渐渐领悟佛、道、魔三家真法似亦有融合为一之处，道行日进，但噬血珠妖力似乎每天都在他体内游荡，如挥之不去的幽灵，等待着最后的时机与他同归于尽。

那份冰凉的感觉，鬼厉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少年时代直到此时，都一直与自己相伴得这份感觉啊！就算是死，也会这样感觉着冰凉而死吧！

他心里苦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碧瑶，这是他独自一人守着碧瑶的第三天。

“你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鬼厉轻轻地道，“你别害怕，你爹和我现在只是暂时离开的。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在死前再回来看你一眼的。”

他望着碧瑶，轻轻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了这间寒冰石室。轻烟飘荡，在他身后如轻纱。

“轰隆！”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早就守候在一旁的小灰嗖地跳到他的肩膀之上。鬼厉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点了点头便一路向外走去。一路上他或伸手到墙边墙角，或转过许多弯路拨弄机关，一路走来，狐岐山鬼王宗总堂之中层层机关尽数都被启动，光是沉重的石门就落下了不止十道。

狐岐山山腹之中，此刻到处都是机关响动的声音，但人影却只有鬼厉一个，其他的人早就在三日之前，追随着鬼王前往蛮荒圣殿了。此刻的狐岐山，清冷而寂寥，鬼厉一路走出山腹，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丝暖意的时候，竟也忍不住身子为之一震。

“轰隆隆隆……”最后的一道石门缓缓合上，将这个巨大的山腹遮盖起来，其中还夹杂着隐约的“啪嗒”声音，鬼厉听在耳中，知道那乃是机关反扣的声音，日后若是来人不知道如何开启此处机关，单想从外面强攻进去，面对这上万斤的巨岩，那非得要如神仙一般的道行才行了。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双臂伸起，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着哈欠。鬼厉转头向它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怎么了，看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翻着白眼，然后手脚舞动，一直向山外指去。鬼厉笑了笑，道：“你无聊了啊，唔，说起来这四处荒凉，连树也没几棵，也难怪你觉得难受。”

小灰立刻拼命点头，从鬼厉肩头跳了下来，嘴里吱吱叫着，手舞足蹈。鬼厉深深呼吸，回头看看了此刻已经与山势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痕迹的洞府门口，点了点头，道：“好吧，反正我们也要等一个月后再进去看望碧瑶，趁这段时间，我们就在周围散散心好了。”

小灰大喜，在地上蹦蹦跳跳，咧着嘴大笑。鬼厉被它感染，心情不禁也好了许多，笑骂道：“好了，还不上来，不然你就自己呆在这里好了。”

小灰脑袋一缩，“嗖”地一声窜了回来，几下就爬上了鬼厉肩头，呵呵笑着。鬼厉摇了摇头，嘴角也有一丝微笑，手边翻动，熟悉的冰凉感觉重新泛了起来，鬼厉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小灰有些奇怪鬼厉为何还不飞走，吱吱叫了两声，鬼厉回头向它看了一眼，然后淡淡一笑，轻声道：“人生寂寞，何苦还想那么多？”

小灰眼睛眨巴了两下，显然不大明白鬼厉突然冒出的这两句话，鬼厉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翻手，青光泛起，噬魂魔棒祭出，载着他们一人一猴，直上青天，离开了狐岐山。

※※※

离狐岐山最近而有人烟的地方，是东北方向二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叫做三福镇。三福镇人口并不多，但周边还有几个村庄，也勉强算是热闹了。过往时候，鬼王宗为了保密，一般采购粮食酒水等日常用品时，都是不到三福镇，而是去了更远的城镇购买，以防正道或是魔教其他派系发现总堂所在。不过鬼王宗弟子回山之前，有许多人都有到三福镇上歇息一下。

往日鬼厉带着小灰也有经过三福镇，虽然次数不多，但小灰聪明无比，居然记得牢牢的。此刻刚出狐岐山，小灰就在鬼厉肩头手臂拼命挥舞，一直指着三福镇方向，显然是想去三福镇上喝酒吃东西。鬼厉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转了个方向就向三福镇飞过去了。

二百里的距离，对御空飞行的修道中人来说，并没有多远。青天白云之间，只见一道隐隐透着黑气的青光闪烁飞翔，划空而过。

小灰在肩头不安分地趴着，不时歪着脑袋，长长的猴子尾巴荡过来晃过去，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想着等会将要享受的美味。鬼厉一边操纵着噬魂，一边向脚下望去，狐岐山一带自然不用多说，一片荒凉秃山，出了狐岐山脉之后，地势较为平坦，但荒野寂寂，同样是没有人烟，从高处看下去，远远得只有一条苍凉古道在荒野上孤独延伸。

鬼厉忽然叹了口气，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小灰有些奇怪，多看了主人两眼。

向着东北方向不到半个时辰的飞行之后，他们已经飞到了三福镇上头，远远的只见下方屋子连绵，一座连着一座，小灰看着已然兴奋起来，口中吱吱叫着，向下指点。鬼厉微笑道：“好啦，我们这就下去。”

青光闪动，在空气中发出“嘶嘶”锐响，从天而降，落到了三福镇的街道之上。甫一落地，鬼厉的眉头却就已皱了起来。小灰从他肩头跳了下来，伸手抓了抓脑袋，四下张望，显然也有些困惑不解。片刻之后，似乎它也感觉到了什么，三只眼睛中同时都亮了起来，口中吱吱叫着，面上神情有些紧张。

眼前的这座三福镇，看去已经成了一座空镇，房屋大部分还保留完好，只有少数几处被损毁，但整个城镇的人口却完全消失。死一般的冷寂，笼罩在这个小镇之上。

鬼厉哼了一声，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不用说，这里变成这个样子，多半是兽妖浩劫的缘故。镇上的人们要么是早一步向北方逃去，如果逃得慢了，多半也难以免成为兽妖口中食物。好好的一座小镇，变作了这等模样。此刻的神州浩土之上，又不知还有多少城镇是这个样子？

远处有风吹来，在街道上吹起些许风沙，在这般暖和的日子里，吹在这小镇上的风似乎也是冷的。小灰有点不安，靠近了鬼厉，同时向四周看着，鬼厉俯身下来，将小灰抱起，低低说了一句：“没事的。”

小灰眼睛眨了眨，也安静了下来。鬼厉深深呼吸，抬脚缓缓向前走去，小灰爬到他的肩膀上，不再吵闹，静静地向四周张望着。

小镇上除了风声，一点声音都没有，鬼厉信步走去，街道走完了一半，只见各家各户有的门窗紧闭，有的房门洞开，不知道是不是被兽妖闯了进去。只不过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人的尸首，看来这里的百姓还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多半是向北方逃走了。

便在这时，忽地一阵冷风吹过，街道左边一扇摇摇欲坠的房门“砰”地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着。鬼厉和小灰同时转头看去，只见房门背后，一只手臂无力地落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同时空气中隐隐有股血腥味道。

鬼厉向那个方向默默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小灰趴在鬼厉肩头，却不时回头向那只手臂张望着。

以前鬼厉也来过三福镇几次，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也算略知一二。他缓缓走着，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道：“前面我记得有家酒馆，我们去那里吧，也许还能给你找点吃的。”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

脚步踏在街道上的声音，此刻听来似乎特别的响，冷风从背后一阵又一阵地吹来，很快的，顺着街道，他们来到了那件酒馆前方。酒馆的招牌已经从门榄上掉了下来，翻在门口，蒙上了一层灰尘。鬼厉看了这个不知道名字的木匾一眼，踏了上去，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脚印。

忽然，小灰发出低低的叫声，盯着酒馆里面，鬼厉的身子也突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从酒馆之中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是兽妖吗？这是鬼厉的第一反应，只是这个吼叫声音，听起来却似乎有几分熟悉。

“嗷……”

小灰忽地发出一声尖叫，向酒馆里窜了过去，鬼厉吃了一惊，不知道小灰为何突然激动起来，但向来小灰与他亲密之极，可以说是他惟一的伙伴，不管如何他也不能让小灰独自去面对酒馆中的神秘事物。眼看小灰转眼就要没入酒馆，鬼厉脸色一变，身影晃动，已经追了进去。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酒馆之中，当他看清楚了酒馆之中的事物之后，不禁为之一怔。

酒馆之中四下凌乱，锅碗瓢盆丢得到处都是，碎片成堆，原先的桌椅也杂乱摆放着，少数还完好的，桌面椅上有厚厚的尘土。但就是在这样一间破败的酒馆中，在酒馆中间的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摆放了一壶酒和几个酒杯，旁边坐着一个身着鲜艳丝绸服装的少年，而在他和鬼厉之间的空地上，一只怪兽和小灰对峙着，模样狰狞可怕，吼声低沉中略带一丝惊愕，正是恶兽饕餮。

竟是那日在荒山野岭深林之中，与鬼厉相遇的神秘少年。

饕餮伸着长长的脖子，瞪着四只铜铃大的巨眼，盯着小灰，但小灰的表情却没有刚开始那么紧张，反而有几分高兴的样子，口中吱吱叫了两声，咧嘴而笑，慢慢走上前去，却是想用手去摸饕餮的脑袋。

饕餮低吼一声，显然对小灰这个动作有些不适应，小灰顿了一下，三只眼睛眨了眨，绕着饕餮恶兽的身体走了两圈，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饕餮长长的脖子转动，跟着小灰的身子转来转去，口中不时还发出几声低吼，但听起来敌意已经越来越小，显然对这只三眼灵猴，饕餮居然也有几分好感，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得碰见一只和它一样贪吃的家伙，所以才如此另眼相看……

这时那个少年也看到了鬼厉，坐着并没有动，神情似也怔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和鬼厉在这里相见。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微微一笑，冲鬼厉点了点头。鬼厉心中吃惊的程度并不比那个少年小，而且此刻心中对神秘少年的身份更加疑惑，能够在这样一个死寂小镇的酒馆中出现，此人的来历大是诡异。

这时的小灰已经靠近了饕餮，忽然开口而笑，伸手探了出去，在饕餮粗糙的头上拍了一下。饕餮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四只眼睛瞪着小灰，模样凶恶，但小灰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觉得很是好玩，又用手拍了两下，发出怪异而带着一丝滑稽的“噗噗”声音。

饕餮似乎拿猴子没有办法，打了个响鼻，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一样，趴了下来，不再去理会小灰。小灰却很喜欢这只怪模怪样的凶兽，靠近饕餮在它身上这里动动，那里碰碰，大是亲热的样子。

神秘少年从这两只灵兽身上收回眼光，看向鬼厉，微笑道：“看来他们很不错啊。”

鬼厉点了点头，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少年一拍身旁椅子，道：“其实我们两个也算是颇有缘分了吧，天大地大，居然在这里还能见面。兄台何不过来坐坐，我们喝上一杯，也好聊上几句。”

鬼厉向正凑在一起的小灰和饕餮看了一眼，只见小灰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饕餮身上，当下淡淡道：“也好。”说罢，慢步走了过去，却没有在那少年身边，而是另外拿了一张椅子，在桌子的另一面坐了下来。

少年英俊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笑意，伸手拿过一个干净杯子，放到鬼厉面前，然后为他加满了酒，微笑道：“兄台来此空无一人的荒僻小镇之上，不知道所为何事？”

鬼厉不答，望着这个少年，沉声道：“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

少年微微一笑，道：“我是路过此地，看到此处居然还能找到几杯残酒，便在此休息片刻，自斟自饮了。”

鬼厉转头向小灰看了一眼，道：“如果我说我也是带着这只猴子，来这里找酒喝的，你信不信？”

那少年一怔，向小灰看了一眼，忽然大笑出来，抚掌道：“信，为何不信！来来来，你我对饮一杯，人生本就寂寞，难得还有一个有缘之人，在天涯海角，一起找酒喝。”

说罢，他一举酒杯向鬼厉，然后一饮而尽。鬼厉深深看了他一眼，口中慢慢重复了那一句：“人生本就寂寞，嘿嘿，人生本就寂寞……”

他忽然也笑了出来，那笑容中满是沧桑神色，举起酒杯，一口饮下。一股火辣酒味，从喉间直下到腹中，这荒僻小镇上的酒，竟然颇为厉害。

那少年笑道：“如何？”

鬼厉一抬眼，伸手将酒壶拿过，替二人加上了酒，道：“好酒！”

那少年笑意更浓，一拍桌子，大笑道：“好，果然是好酒。”笑声中，这少年神情渐渐激昂，忽然大声吟道：

旧时意，沧桑过，

还记否，伤心人。

白发枯灯走天涯，

一朝寂寞换宿醉。

……

吟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转为苍凉，脸上竟也有几分落寞神色。吟罢，他低头无言，鬼厉默默望着他，将自己面前酒杯中的酒，一口喝下。

※※※

入夜，寒风渐起，寂寥的小镇上响起了“呜呜”的声音，如远方有人悄悄哭泣。

夜色深沉，黑暗如潮，将大地淹没。猴子靠在饕餮身上睡着了，那只凶猛的恶兽此刻也懒洋洋地躺在地上。酒馆中，一片黑暗，鬼厉和那个少年坐在黑暗之中，谁都没有起身去找蜡烛照亮的意思。

也许在黑暗中，他们才更加觉得舒服一些吧。

一整天下来，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喝上几杯酒，更多的时候却似彼此勾起了心事，默然沉思，回想着一生往昔。

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夜晚，天涯海角荒僻地方，两个陌生的人似乎已经相识一生的样子，淡然相处。

第三十二章 故居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

三福镇镇口处，鬼厉与那少年面对面站着，小灰正趴在他的肩头，恶兽饕餮则跟在那少年身后，一副无聊的样子。

那少年看了鬼厉一眼，微笑道：“难得相聚，今日别过，不知何时再见，兄台多保重了。”

鬼厉淡淡道：“你也是吧。”

那少年似乎这个时候想起了什么，道：“如今天下大乱，而且北方情势越来越是紧张，兄台没有意思北上去看看热闹吗？”

鬼厉略感意外，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只见那少年脸上神情自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沉吟片刻之后，道：“再说吧。怎么，你也对这些争斗杀伐感兴趣吗？”

那少年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只是一拱手，道：“天涯路远，世道艰险，我们有缘再见面吧。”

鬼厉还礼，道：“是。”

那少年大笑，转身而去，饕餮低低吼叫一声，似乎也在对猴子小灰知会一声，然后跟了上去。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颇有几分不舍，对着饕餮背影吱吱叫了几声。不到一会，那个神秘少年和饕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鬼厉望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子，面前的这座三福镇死寂一片，一点生机也没有。小灰嘴里啧啧两声，从背后抓过酒袋放到嘴里喝了两口，昨晚从那家酒馆的地窖里，居然被这只猴子又找到了一些烈酒。

“走吧，小灰。”鬼厉忽然平淡地道。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猴掌放到了鬼厉头发上拨弄着。鬼厉眼睛眺望着远方，过了许久，才静静地道：“那里，毕竟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猴子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整个清冷街道之上，似乎有寒风吹过……

※※※

青云山，大竹峰。

青云门大竹峰一脉的首座田不易，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大竹峰上的守静堂中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脸上隐隐现出怒容，而且还有一丝烦躁之意。一向善解人意的妻子苏茹此刻并不在大竹峰上，而是去了小竹峰水月大师那里，门下诸弟子向来都对他十分敬畏，看到田不易心情不好，早就躲得远远开去了，惟一一个平时勉强能说的上话的大弟子宋大仁，此刻也不见身影。

田不易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当前天下浩劫在前，谁也不知道那些可怖的兽妖什么时候就攻了进来，他身为青云门领袖之一，自然也为此烦恼。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妻子苏茹的几番相劝之下，为了弟子宋大仁的幸福，田不易终于还是在三日前去了小竹峰一趟，为宋大仁和文敏向水月大师提亲。不料当时水月大师像吃了火药似的，一点就炸，连同时在场的苏茹面子也不给，更不用说在旁边面色惨然的弟子文敏，直接了当地就拒绝了，并且冷言冷语讽刺田不易。

田不易何等性情，不禁勃然大怒，当下在小竹峰山头之上与水月大师大吵一架，险些就动起手来，最后还是苏茹强将他拉回了大竹峰，而水月大师也是被一众弟子跪着拦了回去。

这一闹回来之后，宋大仁自然是沮丧无比，垂头丧气，整日一张脸如同苦瓜一般。田不易本来心情就不好，一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恼火，接连骂了好几次，说是没老婆就没老婆，你就潜心修道吧，将来说不定还因祸得福云云，宋大仁自然不敢顶撞恩师，但口中唯唯诺诺，不以为然的表情却写在了脸上，显然仍对小竹峰的文敏念念不忘，田不易看了更是生气，骂得更是狠了，到了最后宋大仁几乎像是怕了猫的老鼠，整日里东躲西藏，不敢再见师父了。

这一日苏茹早早出去，特意叮嘱田不易自己到小竹峰去劝劝水月师姐，田不易哼了几声，冷言冷语讽刺了水月几句，苏茹也不理他，径直去了，留下田不易一人生着闷气。不过临走之时，苏茹私下与田不易轻轻说了几句话，却让田不易有些明白过来，水月这个女人为什么那天会如此蛮横？

苏茹其实说得很简单，只道：“听说我们去的前一日，就是陆雪琪回山那一天，水月师姐单独召见陆雪琪，说了好一阵子，结果不知怎么，陆雪琪被师姐重重责罚不说，连带着其他弟子都被骂了一遍。”

田不易外表木呐，但绝不是迟钝人物，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其中缘由，只是在苏茹走后，他每每想到自己居然送上门去被人羞辱，这口气当真还是咽不下，气鼓鼓地难以忍受。

守静堂此刻寂静无声，只有田不易的脚步声声传来，他的脸色也随着走动的脚步慢慢变化，不知怎么，到了后来，他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想到了什么：陆雪琪在通天峰玉清殿上当面拒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有关陆雪琪这个年轻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人才的风言风语，田不易亦有所耳闻。

只是他心里深处关心的，却是“谣言”之中的另一个人。

“十年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恍惚，有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当年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小弟子，究竟为了什么，会让自己牵挂了这么多年？

田不易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若有所觉，眉头一皱，向守静堂外看去，远远只听见天空中传来破空之声。田不易微一沉吟，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只见大竹峰上空一道白光闪过，迅疾如电，直向大竹峰峰顶射来，转眼就到了跟前，落在田不易身前六尺之外，白色光芒一阵摇曳，散了开去，现出了青云门通天峰萧逸才的身影来。

萧逸才转过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拱手道：“见过田师叔。”

田不易点了点头，道：“嗯，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萧逸才微笑点头，随即向四周看了一眼，微感诧异，道：“田师叔，怎么这里这么冷清，其他几位师弟呢，怎么都没见到？”

田不易心道：“你若是能见到他们才是见鬼了，一个一个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但他表面上却是如没事人一般，淡淡道：“他们都在做功课，所以没有出来。我这里也不像你们通天峰，人丁旺盛，见不到人也是常事了。”

萧逸才一怔，听出来田不易语气中似有几分不快，但他城府颇深，一副没有听出来、恍如不觉的样子，微笑道：“哦，原来如此。田师叔，弟子今日前来，是奉恩师之命前来拜会师叔，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一下。”

田不易眉头一皱，倒是吃了一惊，愕然道：“向我请教，请教什么？道玄师兄他学究天人，功参造化，还有什么事要问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了？”

萧逸才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田不易，田不易会意，道：“那进去说吧。”说着转身就要向守静堂里走去，萧逸才跟在他的身后。忽然田不易身子一顿，猛地回头，却是向弟子房舍那一边屋子看了过去。

萧逸才有些奇怪，也向那边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得问道：“怎么了，田师叔？”

田不易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有，是我眼花了，他怎么可能……”他忽然咳嗽一声，淡然道：“我们进去说话吧。”

萧逸才听得莫名其妙，不由得又向那边看了一眼，但见一排排屋舍整齐排列，寂静无声，看去是太正常不过了。当下心里也没多想，就跟在田不易身后走进守静堂去了。

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守静堂中之后，沉静的气氛又笼罩在大竹峰的山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在那片弟子屋舍的走廊上人影一闪，赫然是鬼厉，只见他默默向守静堂方向凝望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回廊，缓缓向里面走去。

大概是因为午后的时间吧，大竹峰上的其他弟子都没有看到身影，在记忆之中，往昔这里最经常听到的，除了小师妹田灵儿的清脆笑声，便是杜必书略带沮丧的叫嚷，因为他必定是又输了一次打赌。然后，大师兄宋大仁等人的浑厚笑声都会响起，其他几位师兄也会跟着笑话，而一直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个小弟子啊，想必也一定是在角落中会心的微笑吧？

曾几何时，过往时光，在缓慢走着的脚步声中轻轻翻转，那些陈年旧事就好像镂刻在这里的每一处砖瓦柱石楼台之间，在他的身边回荡着。

鬼厉的脸色从开始的木然，渐渐变化，曾经如冰一样笼罩的表情悄然退去，过往的时光原来这么动人心魄，就算多年之后他竟然还是无法忘却。

如果，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站在这淡淡阳光照耀的走廊之间，在回廊低矮的栏杆上缓缓坐下，大竹峰和煦而温暖的阳光照着他的脸庞，如十年前的模样。

有脚步和谈话声音，从背后远远传来，走得近了，原来是大竹峰门下四弟子何大智与六弟子杜必书，两个人并排向着这里走来，而在他们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鬼厉已经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了，山风吹过，树枝草木一起拂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

何大智和杜必书显然什么都没有发觉，两个人低声说话，慢慢走了过去，杜必书手上还提着一只木桶，里面盛着半桶水，旁边搭着一块抹布，看去似乎要去做一些清洗工作。看着他们两人向前走去，未几，却是走到了一间房门口上，杜必书向何大智耸了耸肩膀，何大智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鬼厉的身影从回廊之外一个角落现身出来，目光复杂，望着前方。那两个曾经的师兄所进去的房间，竟然是他以前还是大竹峰小弟子张小凡的时候所居住的房间。可是，那个房间不是应该已经荒废多年了吗，两位师兄为什么还要进去？

鬼厉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

像是突然陷入了曾经的幻梦，他怔在门口，这个小小的庭院之中，竟然与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依旧还有碎石小径，依旧还有青草绿地，甚至连那一棵小松，也还长在那里，只是这么多年来，它已经粗壮了不少。

屋子之中传来水声，随即杜必书与何大智的声音传了出来：“四师兄，你倒是说说看，都这么多年了，师父为什么还要我们打扫这间屋子？这不是存心让我受罪吗！”

何大智笑骂道：“臭小子，你又想偷懒了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师父最近为了大师兄的事情正上火呢，你可别去惹他老人家，不然师父他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杜必书嘿嘿干笑了两声，道：“师兄你又开我玩笑了，我怎么敢去惹师父。只不过小师弟都已经离开十多年了，师父却还是吩咐我们把这里保持原样，天天打扫，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心里在想什么啊？”

站在屋子外面的那个身影，木然而立，慢慢低下了头。

屋子之中，何大智沉默了一会，却是叹息了一声，低声道：“师父虽然这些年来从来都没有谈起过小师弟，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老人家心里是最疼爱小凡师弟的。”

杜必书的声音道：“是啊，这个我也看得出来，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很想小师弟的。但是那有什么用，小师弟他如今早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难道他还会回大竹峰，重新变作张小凡，再做我们的七师弟吗？……”

窗外，鬼厉的神色越发漠然，身子也挺直着，只有两只手，握紧成拳，越握越紧。

可以回头吗？

你在时光中迈出的脚步，跨过的道路，多年之后，还记得回首遥望么？还想过回头吗？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却仿佛置身冰窖！

何大智与杜必书也沉默了下去，似乎无意中提起的这个话题，连他们也觉得沉闷无趣。他们在屋子中捣鼓了一阵，提着水桶走了出来，何大智轻轻将房门掩好，看着小庭院中绿草青青，松枝摇动，虽然一片春意盎然，却总有几分寂寞之意。仿佛这个房子的主人不在，连带着这片春光也黯然失色。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与杜必书一起离开了。

许久之后，鬼厉从那棵松树背后，慢慢走了出来。熟悉的山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动了他的发丝。他走到房门门口，抬起右手，放在了门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手上有千钧重压，就连他脸上神情，似乎也是他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可是，那一种奇异莫名的感觉，像是无形的力量，终于推开了这扇门！

——就像是，推开了过往岁月的一扇窗子，看到了往昔时光。

熟悉的床，熟悉的桌椅，还有墙上挂着的、多年之后看来已经略带枯黄颜色的横幅，甚至连桌上摆着的水壶茶杯，看去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有谁知道，这个简陋朴实的房间，在梦中曾出现过多少次？就连这里的空气，也仿佛有着淡淡的过往情怀。他慢慢走进屋子，走到床边，慢慢坐下，用手轻轻抚摸床沿被褥，柔和的感觉，从掌心穿过。

有谁看见，他突然咬住了唇，那么用力，那么的深！

※※※

守静堂中，田不易和萧逸才一起坐了下来，田不易看去有些心神不宁，面对着萧逸才，眼光却望着别处，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一样。直到萧逸才咳嗽一声，叫了一声道：“田师叔。”

田不易这才惊醒一般，点了点头，道：“嗯，好了，你说吧，道玄掌门师兄有什么要你这位得意弟子特地跑一趟了？”

萧逸才微笑道：“不敢当。是这样的，恩师主要有两件事，想让弟子来向田师叔请问一下。”

田不易道：“哦，你说。”

萧逸才道：“其一，便是最近前来青云山的正道道友人数仍然在不断增加，其他各脉俱已接待了不少人物，大竹峰也将百多位道友安排在了山腰的屋宅之中了。但是尽管如此，住处仍然不够，所以恩师想让弟子恳求师叔，是不是能在大竹峰上再安排一些正道道友？”

田不易眉头一挑，向萧逸才看了一眼，萧逸才面色有些尴尬，仍然陪笑道：“师叔，这也是因为如今天下浩劫当前，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我们青云门又一向以正道领袖自居，总不能将道友们推出门外去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你别当我是傻瓜，那些所谓的正道道友，真正与那些兽妖拼杀起来，能够出力的还不到三成，一多半都是看我们青云名气，跑过来避难的。”

萧逸才苦笑了一声，道：“田师叔言重了，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将人推到门外去吧，真要如此的话，天下正道会如何看我们青云？为了大局着想，还请田师叔多多帮忙了。”

田不易白眼一翻，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当下咳嗽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道：“既然道玄师兄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推辞，反正也是为了天下正道和大局着想，那就这样办吧。”

萧逸才大喜，拱手道：“多谢师叔。”

田不易微微一笑，忽然抬手道：“且慢，我还没有说完。”

萧逸才怔了一下，道：“什么？田师叔请说。”

田不易微笑道：“既然浩劫当前，一切当为大局着想。我听说我们青云七脉之中，还有一脉，呃，好像就是女弟子比较多的那一脉……”

萧逸才本来还笑容满面的样子，听到一半脸色已然僵硬，渐渐笑不出来了。

田不易仍是自顾自微笑道：“我记得那一脉中，地势广大，而且前几日我曾去过那里，空着的屋子真是多不胜数啊。怎么掌门师兄英明一世，竟然没想到这个地方？”

萧逸才满脸苦笑，半晌才道：“田师叔，这个、这个……”

田不易哼了一声，胖胖的脸上眼向天看，一声不吭。萧逸才看他这副模样，暗地摇头，只得道：“是，弟子今日回去之后，自当禀告恩师，请他老人家做主。”

田不易也不说话，脸上神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大是痛快，窃笑不已。

萧逸才镇定了一下心神，随即道：“那么田师叔，还有这第二件事，却比刚才之事更加重要，恩师也再三叮嘱过了，请师叔一定要仔细想好再回答。”

田不易看萧逸才脸色严肃，与刚才大不相同，显然此事似乎非同小可，不由得怔了一下，点头道：“哦，什么事这么严重，你说吧。”

第三十三章 拜祭

萧逸才放低了声音，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道：“恩师让我请问师叔，大竹峰后山的天机印，可还一切完好吗？”

田不易面色大变，猛然站起身来，盯着萧逸才，萧逸才也缓缓站起身子，却是退后了一步。田不易注视萧逸才良久，脸上神色不停变幻，最初是惊讶震动，慢慢的镇定下来之后变作了沉思，最后他眼中似又闪过另一道奇异光彩，看着萧逸才，忽然道：“看来道玄师兄是真的想把将来掌门位置传于你了。”

萧逸才微微低头，道：“师叔言重了，弟子不敢当。”

田不易淡淡道：“他连这件事情都不瞒你了，意思自然是明白得很。算了，这个是你们通天峰的事，我也懒得管。不过关于天机印，”他说到了这里，顿了一下，沉声道，“此事关系非同小可，更牵涉到青云气数，当年青叶祖师曾有明令传于青云七脉首座，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他深深呼吸，道：“其中干系，大家都明白得很。我只是想问一句，道玄师兄真的想清楚了吗？”

萧逸才此刻的神情也是慎重之极，沉吟许久似乎不敢说错一字，点头道：“是，恩师在弟子临行之前，已经很慎重的对弟子交代过了。”

田不易沉吟片刻，道：“那除了通天峰和大竹峰，其他五脉的天机印呢？”

萧逸才恭声道：“此事恩师只告知弟子一人，因为恩师感觉眼下青云门中以田师叔最为德高望重，所以特地先来请教师叔的意见。至于其他的五脉，弟子稍后就会去拜见诸位首座。”

田不易缓缓点头，重新坐回了位置之上，思索许久，叹息一声道：“要说眼前情况，的确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天下苍生命运俱在此一战，掌门师兄想要全力以赴，我也没有话好说。只是你回去之后，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吧。”

萧逸才面色恭谨，道：“是，田师叔请说，弟子一定带到。”

田不易面色微白，道：“七脉天机印一旦撤除，青云山压抑千年之戾气不免宣泄而出，虽有诛仙古剑神力镇压，可转为绝世之杀意，但对持剑之人所害之剧，道行根基之侵蚀，亦是非同小可。道玄师兄功参造化，但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请他事先多多思量，以防万一吧。”

萧逸才正色道：“是，田师叔的话，弟子一定带到。”顿了一下，他继续道：“那如果田师叔没有其他的事，弟子就先告辞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逸才见他面色沉重，当下也不敢多说，慢慢退了出去。守静堂中，只剩下了田不易一人。他慢慢转身，望着守静堂上供奉着的道教三清祖师神像，面色复杂，半晌之后，叹息一声。

※※※

当萧逸才飞回通天峰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了，通天峰上一片灯火通明，原来的青云门众多长门弟子，再加上近日涌入青云的无数正道中人，将这个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也变得有些拥挤和世俗了。

不过萧逸才无心理会这些，他径直向峰顶玉清殿走去，从在玉清殿里的青云小弟子口中询问了道玄真人的落处之后，他就向着玉清殿后堂道玄真人的卧室走了过去。

来到后堂一处僻静所在，萧逸才在道玄真人的门口站了一下，定了定神，刚想举手敲门，房内已经传出了道玄真人的声音，道：“是逸才么，进来吧。”

萧逸才窒了一下，立刻恭声道：“是。”说完，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十分宽敞，所有摆设多带有书卷气息，除了简单的桌椅床铺，更多是两边的书架上的书籍，其中许多已经古旧的书，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架之上，看得出是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

道玄真人就坐在书桌旁边，手上拿着一本古卷，正在读书，看见萧逸才走了进来，他微微一笑，道：“刚回来吗？”

萧逸才深深行了一礼，道：“是，师父。”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萧逸才道：“七脉的首座都没有意见，都说以师父的意思为准，只有大竹峰的田师叔……”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道：“怎么，田师弟他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萧逸才连忙道：“不是的，田师叔也没有反对，只是托弟子带了几句话，要禀告师父。”

道玄真人微微一怔，道：“什么话，你说？”

萧逸才当下把田不易的话复述了一遍，道玄真人听后默然无语，站在一旁的萧逸才偷偷看去，只见道玄真人面色复杂，似乎也在想着什么，神情变幻不断。

就在萧逸才猜度道玄真人在想着什么的时候，道玄真人忽然道：“逸才，你觉得田师叔这个人怎么样？”

萧逸才吃了一惊，不知道道玄真人话中是什么意思，向他看了一眼，却又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当下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嗯，弟子觉得，田师叔这个人……还是挺好的。”

道玄真人笑了笑，显然对这个弟子投机取巧的说话不是很在乎，只听他悠然道：“是啊，他这个人是挺好的，嘿嘿，也难为当初他那般模样，居然可以被人慧眼看出不凡之处……”

道玄真人的话忽然停了下来，房间中陷入了一片平静之中，萧逸才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隐隐感觉有些不安。片刻之后，道玄真人道：“你跑了一天，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行礼道：“是。”说完慢慢退了出去。

道玄真人看着这个得意弟子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沉吟片刻。

虽然已经是夜深时候，但是在僻静的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长明灯依然燃烧着，在黑暗中如幽幽的冥火。看守这个祖师祠堂的老人还没有入睡，他此刻正站在供奉青云门列代祖师灵位的供桌前，凝望着黑暗阴影之中的那些名字。

远处，有低低的虫鸣声。

静默中，仿佛还有心跳声音！

夜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一阵晃动，仿佛喘息一般颤抖，老者慢慢转过身子，走到长明灯旁，用手轻轻挡住吹来的风，很快的，灯火安静了下来，重新开始稳定燃烧。老者深深凝望着这点光亮，灯火倒映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在燃烧着什么。

深夜之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仔细听了一下，随即慢慢转过身来，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没想到这么晚了，你居然还会过来。”

道玄真人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清晰，走进了这座祖师祠堂。

昏黄的灯火下，两个老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一时间竟都怔住了，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原来对方已经这么老了，随即又想起，自己岂不也是如此？

道玄真人沉默不语，凝望那老者许久，然后慢慢走到供桌之前，站在青云门历代祖师灵牌之下，慢慢挺直了身躯。老者走到他的身后，同样一声不吭。

黑暗中，无形的威仪从阴影处缓缓散发，像是岁月也抹不去的深深痕迹。道玄真人面无表情，从供桌上拿起三只细香，走到烛火处点着了，双手郑重其事地握着，恭恭敬敬向祖师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踏上一步，将细香插在了香炉之中。

幽幽轻烟，从香炉中袅袅飘起，散发在半空之中，让前方的那些灵位更加朦胧不清，好似一双双眼眸，冷冷地望着两个老人和这个世界。

“夜半烧香，有什么难事吗？”那老者淡淡地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道玄真人没有回头看他，他的一双眼睛一直都凝望着轻烟背后的那些威严的灵位，片刻之后，他缓缓地道：“你说，将来你我过世之后，后人祭拜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对你，自然是满怀崇敬了，至于我，难道还会有人记得么？”

道玄真人对老人微带讽刺的话并未在意，淡淡一笑而已。然后，他静静地道：“眼下浩劫当前，天下间生灵涂炭，受尽兽妖肆虐。只要想到青云山与兽妖一战在所难免，更关系到天下苍生气数，这些重担押在肩上，就寝食难安啊。”

那老人眉头皱了一下，道：“你该不会是来向我诉苦的吧，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道玄真人看着那老人片刻，忽地笑了出来，随即叹息道：“你我这几百年的交情，果然还是只有你最清楚我的为人。”

那老人摇头道：“我清楚你的为人？若果然如此，我也不会在这里看守祠堂了。好了，废话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道玄真人对老人似乎特别宽容，他几次顶撞，道玄都不以为意，只是面色有些肃然，徐徐道：“我已经下了决心，此战关系太大，为天下苍生计，我要撤除青云山七脉山峰的天机印。”

那老人的表情突然为之一僵，眉头深锁，深深看着道玄，道玄坦然对视，许久之后，那老者缓缓道：“这件事，你可想好了？”

道玄缓缓点头，道：“不过今日我暗中知会六脉首座的时候，田不易托人转告了我话，劝我要小心戾气反噬。”

那老人冷冷一笑，转身面对着那些祖师灵位，半晌道：“你又不是没进过幻月洞府，里面有什么，你自己知道。”顿了一下，他声音忽然也有些缓和下来，其中似还带着一丝无奈，道，“你好自为之吧。”

道玄真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同样抬起头，看着那片深沉的黑暗阴影，那片沉默的威仪，似也在黑暗中无声冷笑。

※※※

七日之后，青云山周围地界，出现兽妖的传闻越来越多，方圆百里之内，以山脚下河阳城为中心，到处都可以见到逃难的人群。仿佛此刻的世间，只有那座巍峨耸立的青云山，才能给人一点安慰和安全感觉。

而在这无数人群喧闹之中，河阳城是最混乱的地方，大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人，城里原有的客栈酒楼早就住满了人，更多的难民只有露天而宿。这种情况下，河阳城里的食物供应变得十分紧张，幸好城池就在河边，水源还不需担忧。

本来在这种混乱情况下，难保不会发生一些抢掠凶杀等恶事，事情上，也的确不时有这样的传闻，昨日谁谁不见了，今天又听说某人横尸街头，但河阳城毕竟乃是在青云山下，青云门也早做了准备，派遣了相当多的弟子在城中维持秩序，所以大多数难民在这场浩劫之中，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测。

随着那令人恐怖的兽妖传闻一日更甚一日，谁也无法预料明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在这种情况下，河阳城中弥漫着越来越不安的气氛，人心惶惶。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中，浪迹天涯的江湖相士周一仙带着孙女小环和野狗道人，来到了这座城池之中。站在往昔宽敞的街道上，野狗道人倒还罢了，周一仙和小环却是目瞪口呆。

仗着野狗道人身强体壮面容凶悍，在前开道，力气小的人被挤了开去，强壮的人回头一看野狗道人那副尊容，大多也不敢多说什么，周一仙和小环紧跟野狗，勉强前行，一路上大汗满头，好不容易才穿过了这条大街，拐入了河阳城西头一处小巷之中。

三人向里走着，往日十分僻静的小巷此刻居然也站了许多人，但比起外面大街上，这里实在可以说是宽敞了。周一仙口中低声咒骂，显得十分气愤，大有我老人家逃命也就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也跟着一起逃命，结果让我老人家逃命也逃得这么不舒服云云。

这条小巷十分悠长，曲曲折折，越往里走人就越少，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走到小巷尽头，此处已经再无逃难人群，原因很简单，此处赫然是一处义庄，不过这座小小义庄门庭残破，连木板门都有一半掉落在地上，另一半则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拿了去当柴烧。

周一仙望着这座义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环站在他的身边，低声叫了一句，道：“爷爷。”

野狗有些不解，不过他出身魔教，对义庄这等晦气场所并不是十分在乎，只是有些疑惑，周一仙与小环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周一仙沉默半晌，道：“我们进去吧，不管怎么说，这里应该比较安静了。”

说罢，他当先走了进去，小环和野狗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义庄，只见小小庭院之中，草木荒凉，随处可见凌乱掉落的木柱残梁，隐约中似还有些白色的东西在草丛中闪闪发亮。小环的脸色有些发白，情不自禁拉住了周一仙的衣服。

周一仙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安慰道：“又不是第一次来，还怕什么，再说这里也是你爹住的地方，他难道还会害我们吗？”

小环点了点头，脸色这才好了一些，野狗道人在后面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庭院前面就是义庄的门房了，周一仙走上前去，只见房门上布满灰尘，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到过这里，他默然无语，摇了摇头，又是叹息一声，推开了门。

“吱呀……”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向里面退了进去，一股霉气涌了出来，昏暗的光线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三具棺材，但棺材盖子都已经散落到一旁了。

说不出的凄凉，在这个小小屋子之中，幽幽散发出来。周一仙嘴角抽搐了两下，面容惨淡，缓缓走了上去，也不去多看旁边那些散落的棺材，径直走到原本上香供奉灵位的祭祀桌子之前，看着那桌上东倒西歪的十几个灵牌。

房间中一片寂静，似乎谁都不敢说话。周一仙慢慢伸出手去，将那些灵牌拿起，慢慢抹去上面厚厚的灰尘，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然后又去找下一个，就这样，当他清理第七个灵牌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牌位上写着“爱子周行云之灵位”的字迹。

周一仙停下了动作，默默地望着这个灵牌，凝视良久，小环慢慢走了上来，看了看他手中的灵牌，眼眶也有些湿润，低声道：“爷爷，把爹的灵牌放好吧。”

周一仙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凄凉，点了点头。小环从他手中接过灵牌，小心地放在供桌之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牌位行了一礼，低声道：“爹，我和爷爷又回来看你了，这些年来托你的福，我和爷爷虽然浪迹天涯，但一切都好。今天回来给你好好清理一下，希望你莫要怪罪我们。”

说完，又是恭敬地弯腰拜了三拜。野狗道人在后面看着，忽然也走到前面，向着这个牌位拜了三拜，却是将周一仙和小环都吓了一跳，小环讶道：“道长，你怎么……”

野狗道人不去看周一仙古怪的眼神，道：“他既然是你爹，也就是我的前辈，来到这个地方，我向前辈见礼一下，也是应该的。”

小环这才释然，点头道：“那多谢你了。”说着，她又转头对着牌位道：“爹，这位是野狗道长，他是个好人，帮了我和爷爷很多忙的。”

周一仙在旁边哼了一声，道：“他算是好人吗，哼哼，居心不良……”

野狗道人神色一僵，不过小环已经先瞪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你怎么乱说话。”

周一仙翻了翻白眼，掉头看向别处，野狗道人感激地看了看小环，正要说话的时候，忽地身子一窒，猛地转过身来，小环和周一仙似也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在同时向义庄的门口看去。

原本凄凉寂静的义庄中，在房门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之人，连面容也被黑纱遮住，说不出的诡异。原本因为周一仙等三人的到来而有了几分人气的义庄，此刻却因为此人的出现，突然之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凄凉。

野狗道人面色大变，嘴唇动了几下，才缓缓地涩声道：“鬼先生……”

第三十四章 夜探

那站在门口的黑衣人赫然是鬼王宗神秘莫测的人物鬼先生，野狗道人被鬼厉收服之后在鬼王宗呆过一段时间，多少见过几次，虽然对鬼先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仍然知之甚少，但毕竟明白此人身份非同小可，绝非自己能够相提并论。

此番突然在这种地方碰见此人，如何不让野狗道人大吃一惊，周一仙和小环并不知道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看野狗道人脸上隐隐有惧怕神色，料知此人只怕并非善类，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鬼先生飘然而至，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僻静晦气的地方竟然有人，而且其中更有人可以认出自己，身子也不由得一震，片刻之后他看清屋中三人，尤其是野狗道人之后，鬼先生随即镇定下来。他目光从野狗道人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周一仙和小环，最后仍是回到野狗身上，声音平静，道：“你是野狗道人吧？”

野狗道人往昔看见这鬼先生数次，都是在鬼王宗里跟在鬼厉身后，远远望见那个神秘的黑色身影，如此当面看见鬼先生，今日还是第一次。不料听这鬼先生说话，他居然认得自己，忍不住心头为之一震，窒了一下才道：“是。”

鬼先生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跟着鬼厉公子的吗，怎么突然到这种地方来了，还有，这两位是什么人物？”

野狗道人有心反问于他，凭什么你来得我就不能来，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得低声道：“我、我和鬼厉走散了，不久就去找他。他们两人都是我的朋友。”

鬼先生语意平淡，似乎根本没有在意野狗道人在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鬼厉”二字，道：“哦，我知道了，不过你还是没说，你怎么会来到此处？”

野狗道人一时无语，不知该怎么说还好，倒是周一仙从旁看着这个鬼先生许久，这时开口道：“是老夫有个亲戚灵位在这里，我们是前来祭拜的。”

鬼先生目光一凝，随即望见三人身后，那张祭桌之上果然竖立着一面破旧灵牌，上面书写着数个字：爱子周行云之灵位。鬼先生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黑纱背后的眼神中闪烁不定，缓缓道：“你们既然已经祭拜过了，此处毕竟还是阴宅鬼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走吧。”

野狗道人转头向周一仙和小环望去，以他本意是决然不愿和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人物多呆在一起，看鬼先生那幅言辞，似乎若不是看在鬼厉分上，还不知道只怕他会不会出手留下三人。虽然如此，野狗道人却没有把握周一仙会不会懂得这个人是惹不起的人物，而且周一仙对他这个早夭的儿子感情颇为深厚，此刻突然被人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还真不知道以他平日的性子，会不会破口大骂。

果然，当野狗道人回头看去的时候，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周一仙还没有什么，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也有些游离不定，小环秀丽的脸上却少见的多了几分怒色，显然对这个黑衣人的言辞十分恼怒，眼看她嘴巴一张，就要反口的样子。野狗道人大急，片刻间脑门上隐隐见汗，心中暗叫糟糕，正自惶恐处，只见周一仙一步踏前，走到小环的身前挡住了她，小环话到嘴边，却是吃了一惊，变了回来：“你这个……咦，爷爷，你做什么？”

周一仙看了仍如鬼魅一般站在门口的鬼先生一眼，淡淡道：“没有，我们这次过来也就是看看你爹的，既然都已经拜过了，我们还是走吧，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小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野狗道人却是长出了一口气，一颗跳到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了回去，连忙走上一步道：“是，是，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环何等聪明人物，此时多少也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当下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三人遂草草收拾了一下行礼，由野狗道人带头，向房门口走去，鬼先生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飘进了这件阴宅黑暗处，看去真如阴灵鬼魅一般。

三人快步走出了这间屋子，阳光重新照了下来，没走几步，只听背后房门无风自动，发出颇为吓人的“呜呜”两声，凭空砰地一声合了起来。

快步走得离那个义庄远了，几乎已经看不到房屋影子的时候，三人才停了下来，野狗道人和周一仙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小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皱眉道：“你们怎么搞的，干吗怕成这个样子？”

周一仙没有理她，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头对野狗道人道：“我听你刚才叫他做什么鬼先生，此人是什么人物？”

野狗道人迟疑了一下，道：“他是鬼王宗里身份最神秘的一个人，似乎是供奉一类的长老人物，平日里有出现的时候都和鬼王在一起，我也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肯定不是寻常人物。”

周一仙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小环有些奇怪，很少看见爷爷如此慎重的思索，不由得好奇问道：“爷爷，怎么了，这个人你也觉得很奇怪吗？”

周一仙缓缓点头，语调十分缓慢慎重，道：“此人的确非同小可，不可小觑。而且刚才在义庄阴宅之中，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房间右侧角落离墙三尺处有什么东西？”

小环和野狗道人闻言都是一呆，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小环比较细心，皱眉道：“爷爷，我记得那里除了几具横七竖八的棺材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周一仙冷哼一声，道：“不错，就是棺材了。”

野狗道人奇道：“棺材有什么奇怪的，那里乃是义庄，自然有棺材了。”

周一仙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个废物知道什么，其他的棺材自然不算，但其中有一具棺材却是与众不同，非但没有其他棺材那么厚的灰尘，而且方位朝向十分整齐，所在之位，更是这块阴宅鬼地中阴气最盛之处。”

说到这里，周一仙面色更加凝重，道：“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些，那具棺材也并不显眼，只是刚才野狗初见那人叫了一声鬼先生，我心中一动，暗中细看这屋子鬼地风水，果然看出一点门道出来，只怕此人真的便是鬼道中人，要以此阴气静养其身。”不过说到此处，周一仙面上却也现处几分疑惑，微微低头，有几分不解自言自语道：“只是魔教中人虽然修习道法多走诡异，但这等鬼魅之道异术，却似乎在南疆巫术中较为多见，怎的会出现在此人身上？”

野狗道人忽地插口道：“那也不见得，当初万毒门有个老家伙叫吸血老妖，除了成名的吸血大法之外，不是也练了个‘五鬼御灵’的阵法吗？”

周一仙呸了一声，道：“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吸血老废物那厮是不知从哪里学了几招短斤缺两的法术，强行去拘了些无辜魂魄过来，然后装神弄鬼吓人用的，真正要用的时候，多半就是一出手就被人给破了去。南疆巫术博大精深，在鬼道一脉上更有惊世骇俗的成就，哪里是那个废物能够相提并论的！”

野狗道人哑然，不过回头一想，觉得果然如周一仙所说，当年吸血老妖半路伏击还是青云弟子的张小凡时候，第一次运用五鬼御灵，居然也被张小凡莫名其妙给破了去，虽然当时场面颇为诡异奇怪，张小凡手中法宝亦是鬼气森森，想来终究也是吸血老妖自己不成器的缘故。如此一想，野狗道人不由得对那位吸血老妖凭空多了几分鄙视出来，倒是把当初自己在他手下挣扎求饶的样子给忘了。

小环站在旁边皱紧眉头，道：“爷爷，那不管怎么说，爹的灵位毕竟还在那屋子中间，现在有那么一个怪物在里面，会不会不好啊？”

周一仙缓缓摇头，道：“你爹过世多年，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那里毕竟也是你爹灵位所在，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置之不理的。”

野狗道人却是吓了一跳，瞪眼道：“你说什么？”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是要回去再看看了，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野狗道人狗脸白了一下，怒道：“那人不是你我能够惹得起的人物，你知道吗？”

周一仙呸了一声，不去理他，自顾自道：“本来按常理说，这等鬼道中人，晚上阴气最盛，也是他修习静养的最好时候，我们若是打探，也是以白日为好。只是今日被他撞上，总不能就这么早早又回去，我们还是等晚上再去吧。”

小环点了点头，道：“好。”随即似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野狗道人道：“道长，要不你还是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了，我和爷爷也是因为那里有爹的灵位，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要回去的。”

野狗道人被小环亮晶晶的眼睛一看，本来张口欲说什么的样子，忽然又闭上了嘴，半晌之后呐呐道：“我们一起去好了。”

小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微微一笑，道：“是么，呵呵，道长，你真是个好人。”

野狗道人沉默不语，旁边周一仙却是嘿嘿两声冷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

※※※

三人便在这条僻静小巷中等候下来，远处本来依稀还能看到几个人影，但天色渐晚之后，连那几个人影也逐渐消失了，想来多半也是因为这里乃是义庄阴宅的缘故。

当夜色终于降临，喧闹了一天的河阳城，笼罩在兽妖浩劫恐惧中的人们终于又挨过了一天，困倦的人们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带着惶恐与对未来的茫然悄然入睡，谁又还顾得上身边的事情呢？

夜空中没有月亮，黑云沉沉，河阳城里一片昏暗，只有天际遥远地方，有一点微弱星光，遥遥相对，散发着微光。夜风习习，带着一丝寒意和冰凉，发出细细的呜呜声，从城池的上头悄悄吹过。

周一仙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巷尽头的义庄门口，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以辨认出破败的房门墙壁，有阴风从里面不断吹出。周一仙缩了一下脖子，似乎有几分寒意，站在他身后的野狗道人也有些发毛，不过他悄悄向身边看了一眼，只见小环秀丽的身影就站在自己身旁，也是一副紧张神色，正凝视着那片黑暗时候，野狗道人原本心中的那一点退缩之意，便也消失无踪了。

周一仙望着那黑暗处良久，似乎在思索什么，许久之后转过身来，从怀中拿出几道黄色纸符，上面隐约可以看见画着歪歪扭扭的晦涩图画，昏暗中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周一仙递给小环两张，迟疑了片刻，伸手也递给了野狗道人两张，低声道：“这两张灵符，大的那张你们贴身藏好，可辟鬼气侵身，小的那张就抓在手中，万一事情不对，立刻念咒挥出，便可遁地而逃。”

说完，周一仙又轻声将咒语对他二人说了，小环早就知道这个咒语，点了点头，模样轻松，野狗道人却是听得头都大了许多，周一仙这些古怪咒语是他从来闻所未闻，语音拗口不说，其中还七曲八折，难记之极。野狗道人几乎都在怀疑，真要有事的话，只怕自己还没念完这些咒语，就已经死在鬼先生手里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虽然不知道周一仙这个江湖骗子这一次的法术到底灵不灵验，野狗道人毕竟还是用心去记了下来，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好不容易将这段拗口之极的咒语给记住了。

周一仙听野狗道人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此番他教野狗道人逃生法门，居然少见的没有发脾气骂人，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些咒语太过难记的缘故。当下周一仙定了定神，向那义庄门口指了一下，小环和野狗道人都同时点了点头。

周一仙深深吸气，然后缓缓抬脚向前走去，小环和野狗道人跟在他的身后，只见前方夜色深深，漆黑一片，真是说不出的诡异。便在这紧张时刻，忽地在三人背后远处，隐隐传来轻微的几声叫唤：

“吱吱，吱吱……”

这声音与平日里的虫鸣也差不多，周一仙和野狗道人都没有在意，但小环却身体震动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向后看去，她转身如此之猛，让身边的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以为背后有什么意外，连忙也转身过来查看，却发现背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周一仙讶道：“小环，怎么了？”

小环脸色变幻不定，神情也有些古怪，迟疑了片刻，道：“爷爷，我、我好像听到小灰在叫。”

周一仙眉头一皱，道：“小灰，什么小灰……”他的声音忽地一窒，低声道，“你是说鬼厉身边那只猴子？”

小环点头，脸上却有了几分迷惑，慢慢道：“可是，现在又没有声音了，难道是我听错了？”

周一仙与野狗同时向小巷远处望去，只见一片漆黑，哪里有鬼厉和小灰的影子？周一仙瞪了小环一眼，小环面上一红，转过了身子，脸上表情却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野狗道人在旁边看在眼里，狗脸上掠过一丝莫名怪异的神情，慢慢低下了头。

周一仙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进去吧。”

小环与野狗道人都点头答应。当下周一仙三人蹑手蹑脚走到了破败的房门口处，只见阴暗之中那个小庭院内，草木荒凉，破败不堪，漆黑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又似乎在每一处阴影的背后，都有一双冰冷的眼光望着他们。

冷风吹过，真个是鬼气森森，让人背后寒毛直竖。

周一仙吞了口口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三个人的脚步踏在庭院草木之上，在这片寂静之中，虽然他们已经极其小心，却仍然发出极轻微的脚步声音，听在他们自己的耳朵里，似乎比平日里更响亮了无数倍。

随着三人越来越接近那间阴宅，他们的心跳也忍不住都快了起来，小环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音怎的这么大，直害怕让别人也听了去一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漆黑一片的阴宅里，突然响起一声虽然轻微，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一般的声音，一个火焰光亮，突然从那屋子之中亮了起来，而那火焰的颜色，赫然是诡异的幽幽暗绿……

第三十五章 鬼道

周一仙等三人大吃一惊，在这阴森森的夜里只觉得片刻间背后如芒在刺，寒毛也竖了起来。那个屋子之中的一点幽绿冥火，静静燃烧，从房屋缝隙间缓缓发散出光亮来，说不出的诡异莫测，连带着周围的夜风声在耳中听来，也越来越似鬼哭。

就在三人惊骇之际，以为自己已经被屋中之人发现的时候，那点幽绿冥火却是在点亮之后就静止不动，并没有下一步的反应，三人在屋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许久，待确定了那点幽绿冥火的确不是因为他们而亮起来的之后，他们才暗暗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在畏惧之心中又有一些好奇泛起。

周一仙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对着小环和野狗道人做了个手势，然后悄悄前行，来到屋子一侧。这处义庄阴宅破败多年，早已残破不堪，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一个缝隙，向屋子中间仔细张望，而小环和野狗道人也随之过来，在他的身旁俯下，各自找到缝隙悄悄望去。

黑暗的屋子中间，此刻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芒，只是那点冥火却并非什么油灯火焰，只是一团小小光芒虚悬在房子中间的半空中，如火焰状静静无声地燃烧着。屋子之中却不见有鬼先生的身影，只是在绿色幽光的照耀下，一具具残破的棺材显得特别让人毛骨悚然。

屋外，小环的脸色有些发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举目望去，只见白天的那张供桌之上，周一仙的儿子周行云的灵位仍然还站立在桌上，其他的灵牌也如白天一般东倒西歪，显然鬼先生虽然人在此处，但对这些灵牌没有丝毫兴趣。

旁边周一仙这时也松了口气，看来似乎也是看到了儿子的灵位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小环压低了声音，轻声叫了一句：“爷爷，现在怎么办？”

周一仙本来也并非什么行侠仗义的人才，今晚冒险前来这里，都是为了儿子灵位，既然知道了鬼先生对这个灵位没有兴趣，儿子安然无恙，他自然也不愿多待，何况这里鬼气森森，自然也是不适合周大仙人的地方。

主意既定，周一仙回头小声道：“我们走吧！”

小环和野狗都点了点头，三人正要转身离开，却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周一仙放松之下，没有注意脚步，转身时，竟踢到了地下一个如棍子般的东西，登时将它踢得在庭院中滚了出去，发出了老大的声响。

三人的身形顿时都僵住了，小环怒道：“爷爷！”

周一仙满脸尴尬，正待说些什么开脱的话，忽听背后一声冷哼，透骨冰凉，三人身后的残破墙壁忽然如土崩瓦解一般垮了下来，黑暗与绿色的幽光瞬间从房子中间涌出，眼看就要笼罩在他们三人身上。

周一仙脸色大变，猛然抬手，挥出黄色符咒，急道：“快走！”

话音一落，他口中嘴唇急动，一连串古怪声调从口中发出，片刻之后就在绿光沾身的那个瞬间，周一仙手中黄色纸符被咒法催动，一阵土黄色异光闪过，周一仙人影竟然是凭空消失。

几乎是在同时，阴宅之中的黑暗深处，有个声音突然“咦”了一声，带着几分惊讶之意。不过虽然周一仙逃得快，但绿光转眼即至，小环的咒语才念了一半，而野狗道人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关键时刻，原本强记住的咒语似乎突然从脑海中消失了一般，瞠目结舌，竟然一个字也念不出来，只是无助地将手中黄色符纸挥舞了几下，口张了几张，样子颇为好笑。

绿光霍然冲上，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片刻间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刺入体内，小环和野狗道人只觉得全身的血似乎都在一瞬间冰冻了起来，再也无法反抗，此刻屋子深处产生出一股大力，幽幽绿光之中，只听呜的一声，两个人的身影被整个吸了进去，一点都无法反抗。

片刻之后，只听得砰砰两声，想来是小环和野狗道人的身体落到了屋中地上，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并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阴宅内外，忽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

长夜漫漫，清冷无声，阴宅内外一片寂静，隐约还有薄雾在夜色黑暗中轻轻飘过，让人看不真切，只有屋中的一点冥火，依旧无声燃烧明亮着，提醒着这里还有诡异的存在。

小环和野狗道人被诡异的绿光吸进屋中已经许久了，但从那以后便没有任何声响从屋子中间传出来，而三人中惟一逃走的周一仙，也不见了踪影。时间就在这寂静之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仿佛这个屋子中的人也特别的有耐心一样，安静地守候着。

静默之中，忽然从义庄的门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周一仙，只见他的脸上眉头紧皱，似乎还有几分犹豫，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慢慢向阴宅走了过去。

走到阴宅门口，还不等他想好，阴宅的门忽地“吱呀”一声，自动地打开了，里面的幽幽绿芒，无声地照在周一仙的身上。

“请进吧！”不带有丝毫感情的平淡的声音，在屋子中间响了起来。

周一仙定了定神，走了进去，向四下看了一眼，很快发现小环和野狗道人都躺在供桌旁边的地上，粗一看上去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皮肉伤口，但是两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嘴巴动了几下，却没有什么声音发出，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用什么怪异手法给治住了。

而屋子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虚悬在半空中的那点幽冥绿火，此刻正是在白天周一仙注意到的那具棺材上方燃烧着，而在它下方的棺材中，此刻传出了鬼先生毫无感情的声音。

“‘土遁异术’早已失传多年，想不到居然今日重新得见，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

周一仙沉默片刻，注视着那具棺材，沉声道：“他们两人年轻不懂事，阁下乃是绝世人物，就不用和他们这种小辈斤斤计较了吧？”

鬼先生淡淡道：“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孤魂野鬼而已，当不起什么绝世人物的称呼。白天我已经告诉你们不要再来这里，你们却犯我禁令，这又是何缘故？”

周一仙目光飘动，缓缓道：“此处乃是我亡子灵位所在，精魂往生之地，阁下乃是鬼道中人，我如何能够放心？”

鬼先生的声音忽地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一字一字道：“阁下何以知道我是鬼道中人？”

周一仙道：“你安身阴宅之地，眠于至阴之地穴，又用幽冥鬼火吸取这百年义庄阴宅之阴森鬼气，反补自身，此等高深鬼道异术，非长年浸淫鬼道者不可用之。”

鬼先生沉默许久，道：“阁下果然乃是高人，失敬了。”

周一仙面色少有的严肃，道：“阁下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亡子虽然过世多年，但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总不能让他死也不得安宁。不过今日看来，阁下并非滥用鬼魅异术之下作人物，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周一仙居然向那具棺材弯腰行了一礼。鬼先生冷哼一声，语调冰冷，从那棺材中传了出来，道：“你不必如此拍我马屁，拘人魂魄这种下作事情，我自然是不会做的，但你等犯我禁令，却也难逃罪责。”

周一仙脸色一变，干咳一声道：“呃，其实这个说起来是个误会，误会啊！阁下乃是绝世人物，何必……”

前方鬼先生哼了一声，不去理会周一仙拖延之策，虚悬半空的幽绿鬼火忽地震动一下，瞬间明亮起来。周一仙面有苦色，注视着那点鬼火。

只见绿芒闪烁，鬼火逐渐变大，待变大至拳头大小时候，整个屋子中间已经全部被绿色光芒所笼罩，就连躺在地上的小环和野狗道人，脸色也已经被映作了绿色。

忽地，只听砰的一声微响，绿芒晃动，那幽冥鬼火瞬间分裂开去，由一变五，分至五方，紧接着数道暗红光芒从绿光中无声射出，彼此相连，竟成了一个诡异的五星法阵，在半空中透出层层阴森鬼气，扑面而来。

周一仙面色凝重，瞳孔微微收缩，隐约看去，额头似还有汗水。

在对面那诡异法阵渐渐成形时，周一仙略一沉吟，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数道黄色纸符，不由分说先往自己身上连贴了四张，随即在周围地下、椅上、碎石边都贴了几张，看似杂乱无章，其中却隐隐有呼应之意。

就在周一仙刚刚布好阵势的时候，鬼先生那里的神秘法阵也已经成形，说时迟那时快，五星法阵一阵异芒闪动，瞬间整个阴宅之中突然满是鬼哭狼嚎之声，刺耳之极。

周一仙身体大震，失声道：“鬼嚎破！”

那鬼啸声看似无形，却无坚不摧，从那法阵之上凛然而起一股锋芒破空而来，一路上碎石残木一触即飞，就连坚硬的石板也被划出深深凹痕。

周一仙白发飘动，双手疾伸，两道黄符贴到自己耳朵之上，顿时脸上痛苦神色稍退，随即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握剑指刺纸符，猛然双目大张，注目那鬼啸风声。

片刻之间，那鬼啸与周一仙身体相撞，几乎是在同时，周一仙身体上的四张纸符和地下的黄色纸符上的符咒全部亮了起来，迅速凝聚成一束青光挡在周一仙的面前。

“轰！”

一声大响，周一仙的身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处残垣断壁上，掉了下来。阴宅之中，黄色的符咒漫天飞舞，无助的飘散开去，而鬼先生棺材上方的那五点冥火，此刻又再度凝聚为一，静静燃烧。

周一仙大口喘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慢慢爬了起来，苦笑道：“我这把老骨头，阁下真的也不放过吗？”

鬼先生沉默片刻，道：“你的眼光、阅历、见识，俱非寻常人可比，但修行道行怎的如此低微？”

周一仙伸手抹去嘴边淡淡一缕血丝，淡然道：“道行低又怎样了，天底下那么多热衷修道之人，那么多道行高深之士，又有几个人比我过得快活了？”

鬼先生这一次又是沉默许久，然后也不听见他说话，只见那点鬼火忽地一震，随即快速向躺在一旁的小环和野狗道人处飞了过去，停在他们上空。

周一仙大吃一惊，正担心处，却只见幽冥鬼火围绕二人转了一圈，便又飞回了鬼先生棺材处，片刻之后，小环和野狗道人身子一动，同时轻呼了一声出来，爬了起来，看来竟是鬼先生解开了对他二人的禁制。

周一仙又惊又喜，连忙向那具棺材道：“多谢阁下，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以后打死我们也不来了。”

说罢，向小环和野狗道人连使眼色，他们二人自然也是巴不得早走早好，连连点头不止，不过就在他们迈步要离开的时候，鬼先生的声音忽地又冷冷响起，道：“我放开他们，并不是要饶过你们。”

三人俱是吃了一惊，周一仙愕然道：“你说什么？”

鬼先生冷哼一声，道：“你们三人一再到此探查我的消息，更知道了我鬼道隐秘，大犯我之忌讳，如今让你们三人一起对付我一人，也让你们死而无怨就是了。”

小环等人面上失色，周一仙刚才与他交过了手，知道此人道行深不可测，不可力敌，只得低声下气道：“阁下乃是高人，当知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担忧亡子精魂被人骚扰，所以才……”

话未说完，鬼先生忽地喝道：“不必说了，看招！”

话音未落，半空中那点幽冥鬼火已然再度亮了起来，阴宅之中重新鬼气大盛。周一仙面上神色一变，还待说什么话，却只见那鬼火重新化作五星法阵，一声尖啸，正是刚才无坚不摧的鬼嚎破再度发出，冲了过来。

野狗道人一声呐喊，冲到前面挡在小环面前，兽牙法宝祭出，挡在身前，周一仙疾喝道：“不能挡，快躲开……”

但说话之间，那鬼嚎破速度竟是比刚才快了数倍，转眼间即冲至野狗道人身前，野狗道人瞬间但觉劲风割面，尤其双耳刺痛之极，整个人如暴露在千万利刃之中，任凭宰割。

身后小环失声尖叫，声音惶急，刚想上去帮忙，从野狗身侧呼啸而过的劲风竟也破空而至，小环退无可退，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这鬼魅厉术所伤。便在这危急关头，忽地阴宅屋外一声轻啸，一物闪烁玄黑青芒如电飞至小环和野狗身前，看似平淡无奇钝而无锋的一根黑棍，从上向下轻轻一切，突然间原本威力骇人的鬼嚎破消失无形，满屋风声亦渐渐平静下来。

刚刚从鬼门关上逛了一圈回来的小环猛然转头，面上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叫道：“是你……”

几乎是在同时，幽冥鬼火慢慢融合归一，鬼先生也冷冷地道：“是你？”

门外有人淡淡道：“不错，是我。”随着话音，一人缓缓走了进来，长衣负手，肩上趴着一只三眼灰猴，正是鬼厉。

鬼厉向着小环等三人看了一眼，只见小环脸带笑容，满是欢喜之意看着自己，而野狗道人则面色有些古怪，慢慢退到一旁。

鬼厉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慢步走到屋子中间，噬魂魔棒闪烁着异芒，慢慢飞回到他的手中。

周一仙看了鬼厉一眼，又看了看小环的样子，忽地哼了一声，道：“臭小子，你应该早就到了这附近了吧，居然不早出手，明知道我老人家年老体弱，居然还让我对着这个鬼东西，真是居心险恶你这个家伙。”

小环皱眉，瞪了周一仙一眼，叫了一声，颇有责怪之意，道：“爷爷！……”

鬼厉似乎并不在意，看了看他，道：“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和青云山那位老祖宗有几分关系啊！”

周一仙脸色一变，哼了一声，鬼厉也不再理他，缓缓转身，对着那具沉默的棺材。

鬼先生的声音慢慢响起，道：“你不在狐岐山好好看着碧瑶，怎么来了这里？”

鬼厉盯着那具棺材，道：“我正要问你，你不在蛮荒圣殿，来到这里做什么？”

鬼先生沉默片刻，道：“不管怎样，你我总归都是鬼王宗中人物，这三人犯我忌讳，探我隐私，我要除去他们，你为何阻挡？”

周一仙在后面听了，不知怎么此刻声音似乎大了许多，大声道：“呸，你说杀就杀么，难道你当是杀猪啊！”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一时侧目向他看去，周一仙眉头皱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哪里不妥，嘴里低声咕哝了几句，安静了下来。

鬼厉冷然对前方棺材道：“你不能杀他们。”

鬼先生冷哼一声，道：“为何？”

鬼厉道：“有我在。”

鬼先生顿了一下，半晌之后冷冷道：“你莫非是要为他们强出头了？”

鬼厉面无表情，道：“正是，有我在，你就不能杀他们。”

周一仙面上掠过一丝喜色，小环则在身后凝视着鬼厉背影，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睛也显得特别的亮，只有野狗道人没有看鬼厉，而是在一旁凝视着小环片刻，又悄悄退后了一步。

半空中的那点幽冥鬼火，忽然开始明亮起来，幽绿的光芒重新散发，周一仙等三人脸色一变，鬼厉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冷注视着那团鬼火，他手中噬魂魔棒也渐渐开始亮了起来。

此刻，整个屋子中间最轻松的，似乎是鬼厉肩头的小灰，它对即将面对的这场斗法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猴头东张西望，一会看看鬼火，一会又转头看看小环，对着她做鬼脸，同时手不时在身上抓着。

第三十六章 秘密

面对着鬼厉，鬼先生依旧没有从那具棺材中现身出来，但很明显他慎重了许多，半空中那点幽冥鬼火无声燃烧，渐渐明亮变大，映得周围的人脸都变为了绿色。

鬼厉凝视着那点幽绿光团，面无表情，忽地踏上一步。几乎就在鬼厉身形甫动的那一刻，幽冥鬼火似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突然光芒大盛，但这一次却并没有再分作五份变化作那五星模样的法阵，而是一团幽绿霍然升高，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这间阴宅之中灰尘落落而下。周一仙等三人在后面猝不及防，纷纷揉眼。

半空中鬼气森森，眼看鬼先生就要发动某个神秘诡异的术法。鬼厉面对这个一向神秘的鬼先生也不敢大意，全神戒备，他双眉一扬，整个身子霍然拔起飞上半空，同时，阴宅地底深处竟然传出轰然巨响，整间屋子突然剧烈摇晃，地动山摇一般。

一只巨大而呈现惨白色的白骨巨臂，突破地面石板轰然而出，重重砸在鬼厉原先站立的地方，原本铺在地面的青砖石板片刻间被打得粉碎，碎石横飞。

整个房间此刻瞬间笼罩在一片鬼嚎声中，鬼厉飞身半空之中，那只白骨巨臂似乎受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催持，向上冲起，直向鬼厉扑去。

鬼厉眉头紧皱，但并无慌乱神色，眼中倒映着冲来的那个白骨巨臂的影子，眼看就要砸在自己身上的时刻，他身子在半空中一晃，向右飘出，在间不容发之间躲了过去，白骨巨臂重重砸下，落到地上，登时又是一阵沙飞石走。

此刻房屋中鬼气森森，狂风凛冽，周一仙等三人皆紧紧背靠墙壁，有心要离开此地，却又不敢随便动弹，否则说不定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被白骨误伤。不过还好，似乎鬼先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鬼厉身上，他们三人躲在那块供桌旁边的角落里，白骨并没有过来伤害他们。只是三人在沙石纷乱之中，看着阴宅屋子中，原先并不如何宽敞的地方，此刻突然多了一只巨大白骨手臂，追逐着鬼厉身影，似乎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似乎这样还不够，就在周一仙心里嘀咕的时刻，地底深处又有一声沉闷呼喊，那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烦乱与凶悍，如被禁锢长久的凶魂终于有了透气的机会而一吐心中闷气。

阴宅大震，土翻石裂，白骨闪动之际，赫然又是一只同样巨大的白骨巨臂从地底伸出，狠狠向鬼厉撞去。鬼厉在两只白骨手臂间身影摆动闪躲，一双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但到目前为止，他都未还手。

屋子之中，片刻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了。

白骨森森，凌空乱舞，令人惊怖的景象就在这阴宅之中悄悄上演，尽管鬼先生和鬼厉二人斗法激烈，但他们二人似乎都有默契，法力施展的范围都局限在这间阴宅之中，鬼先生鬼道异术并未溢于屋外，而鬼厉也一直都是在屋中腾挪。

阴宅上空，那点幽冥鬼火冷冷燃烧，绿光幽幽照下，白骨飞舞中，鬼厉的身影似乎也渐渐带着几分怪异的阴森之气，但不管怎样，直到目前为止，鬼先生仍然拿鬼厉没有办法。棺材之中，鬼先生冷冷哼了一声。

突然，半空中幽冥鬼火陡然大亮，两只巨大而飞舞追逐的白骨巨臂猛然一顿，随后一声悲鸣，“咔咔咔咔”刺耳声音响起，两只白骨巨臂竟然是从上到下出现了无数龟裂，片刻间化作无数小片，边缘锋利之极，如漫天骨雨，又似噬人蜂群，铺天盖地向鬼厉扑来。

周一仙等三人面目失色，小环更是惊喊出声，小小阴宅之中，两只巨臂已然是躲避困难之极，此番化作漫天碎小骨雨，密密麻麻，如何能够躲的过去。

鬼厉面冷如霜，盯着这漫天骨片，眼看骨片就要冲到跟前，他忽然从半空高速落下，直扑地面，身形之快，几如闪电一般。半空中那无数骨片生生一窒，如有灵性一般，在空中发出尖锐之声，生生停住去势，在半空中折了个弯，临空追下。

鬼厉转眼就落到地面，不等他身子落稳，鬼厉伸手在地面一拍，整个身子竟然是贴地飞了出去，而那个方向，正是鬼先生所在的那具棺材。

半空中那团冥火一震，闪电般砸了下来，而背后无数骨片更是呼啸如风地追逐而上，狂风吹动，整间屋子都在抖动不已，鬼厉衣衫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就在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时刻，他突然将手中的法宝噬魂黑棒丢了出去，那力道之大，更有诡异法力催持其中，黑棒顶端的噬血珠暗红流转，点点丝丝血丝都一一亮了起来，正是妖力鼎盛的景象。

只是，噬魂飞去的方向，竟是是周一仙等三人所在的角落，周一仙、小环与野狗道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黑光突然冲到面前，还未近身周围已然一片怪异之极的冰凉气息，隐隐更有股莫名妖力如恶魔一般临空牵动体内精血，似要迸体而出。

转眼间，噬魂飞至跟前，咄的一声，生生插进了周一仙脑袋旁边的墙壁上。

周一仙大惊失色，连喝骂鬼厉都忘了，瞬间只觉得一股冰凉从头传到了脚下，就在耳朵旁边的那根黑棍似乎有无形手臂一般，要把自己牵扯过去。他心中惊惧，勉力将身子移开，这才大口喘气。

而这个时候，原来漫天飞舞的骨片和那团幽冥鬼火正如山崩海啸之势，却突然间硬生生停顿下来，凝在半空之中，片刻之后，墙壁里赫然竟发出一声微带痛楚的轻哼，一个人形土块忽地从墙壁上完完整整飞了出来，向鬼厉扑去，而原来的无数骨片却如失却灵力一般，纷纷落到了地上，只有那团幽冥鬼火，反而似更亮了几分，重新飞到那土块上方。

鬼厉一声轻啸，右手一招，噬魂黑棒飞了回来，从背后刺入土块，瞬间土崩瓦解，一道黑色人影却闪身而出，轻飘飘如鬼魅一般，飘落于屋子深处的那具神秘棺材之上，看去正是鬼先生。

噬魂慢慢落下，回到鬼厉手中，鬼厉注目鬼先生，并没有动手，而鬼先生也缓缓转身，看着鬼厉，忽然道：“你怎么看出我隐身之处的？”

鬼厉默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鬼先生黑纱轻动，点了点头，道：“好，你我将来未必便是朋友，你不肯说也是当然，只是今日之事还未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传闻中身兼三大派阀真法的人物，到底道行如何？”

鬼厉瞳孔微微收缩，刚才虽然他出其不意用噬魂攻入鬼先生暗中隐身之处，算是占了上风，但他面上神色却丝毫也未轻松。他以有意算无意，噬魂刺入土块，但鬼先生竟当真如鬼魅一般，空空荡荡，完全看不出噬血珠妖力对他的影响，此人神秘莫测，实在是鬼厉生平仅见。

眼看着二人对峙，似乎又将有一番激烈斗法，周一仙惊魂稍定，连忙一拉小环和野狗道人，两人惊醒，知道此地有这么两个道法诡异之极的人互相比斗，实在是危险之极，当下忙不迭从已经残破不堪的墙壁上找了个破洞钻了出去，临走之前，小环似又记起什么，顺便手一伸，将周行云的灵位也拿了过去。

他们三人相继离开屋子，鬼厉和鬼先生自然都是清清楚楚，但鬼厉没有反应，鬼先生大敌当前，似乎此刻也顾不上他们。就在他们堪堪离开之后，阴宅之中突然又是风声大作，沙飞石走，周一仙等三人站在墙壁破洞之外，依旧被那剧烈狂风大力推开了数尺之远。

周一仙拉着小环退得远远的，足足离开了有三丈之远，这才回头遥望那间屋子，只是这么远看过去，却已经感觉不到那间屋子里还有两个高人正在激烈斗法，似乎他们始终都是把法力控制在那间屋子范围之内的。而远远望去，那间屋子中此番异光闪动，除了一开始就有的幽绿光芒，这时已经开始不时闪烁起金色、红色、惨白、青光等等众多怪异光芒，若不是鬼气森森杀气浓烈，倒是觉得颇为缤纷好看。

小环凝视那间屋子，轻声对似乎正准备跑路的周一仙道：“爷爷，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大好吧？”

周一仙和走在旁边的野狗道人都是一怔，转过头来看着小环，周一仙皱眉道：“傻丫头，你在想什么呢！那两个家伙都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我们能逃得性命就不错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小环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我们，才……”

野狗道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周一仙不耐烦地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鬼厉道行高得很，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他们狗咬狗，唔，不对，一个叫鬼厉，一个叫鬼先生，应该说是鬼打鬼才是。他们鬼打鬼关我们什么事了，快走，快走！”

说着，拉住小环的手就走，小环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被周一仙拉着走了，野狗道人回头向那间异光闪烁的阴宅看了一眼，之间乱光闪动，隐隐还有剧烈风声呼啸，他眼中神色复杂，默然无语，停了片刻，转身向周一仙等人追了上去。

※※※

阴宅之中，此刻已经过了小半盏茶时间，原本就凌乱不堪的屋子此番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残壁，连原本破败的地面此刻也像是地震过后一般，土块凹凸不平，石块突兀，几无可立足之处。

而鬼厉和鬼先生二人此刻都飘在半空之中，暂时停了下来，彼此凝视，似乎都有微微喘息之声，只有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百无聊赖地张嘴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鬼先生忽然道：“想不到你道行进境竟是如此之快，才这十年工夫，竟然可以将道、佛、魔三教真法融合为一，真是不简单。”

鬼厉看着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冷然道：“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不是出身魔教，而是南疆巫术鬼道中人。”

说到此处，他双眼陡然现出暗色红光，盯着鬼先生，声音也变做冰冷，道：“你既然深谙鬼道，那为碧瑶还魂之术，你……”

不待他说完，鬼先生已然截道：“你错了，我虽然知晓一点鬼道异术，但还魂之法乃是南疆黑巫一族的密术，我并不知晓，否则以我和鬼王交情，我早就将碧瑶小姐救过来了。”

鬼厉冷冷看着他，眼中红光闪烁不定，似乎正在思量鬼先生的话能不能信。倒是鬼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既然今晚你执意要保那三人，看在我们都是鬼王宗的面上，我就放过他们一次。你我在此相斗，并无多大意思，不如就此罢手了吧！”

鬼厉心中冷笑一声，如今他早已并非当初的无知少年，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若是他道行不够或者一个不小心，早就死了无数次了，那时候可绝不会有人说什么同是鬼王宗中的话了。只是鬼先生实在是神秘莫测的人物，鬼厉虽然并不怕他，但刚才一场斗法，却也知晓此人道法诡异，实是极难对付的人物，也不愿冒然相逼，当下点了点头，淡然道：“如此也好。”

鬼先生缓缓落下，此时阴宅之中一片狼藉，原有的棺材大都四分五裂，只有那具在阴地上的棺材竟然完好无损，鬼先生落到其上，沉默了片刻，道：“你此番前来青云山，意欲何为？”

鬼厉冷冷道：“你又所为何事？”

鬼先生淡淡道：“天下大乱，正是乱世之中，兽妖肆虐，此番正道与兽妖在青云一战不可避免，如此盛况，我怎可不来看看？”

鬼厉看着他，道：“如你所说，正道与兽妖谁可取胜？”

鬼先生忽然眼中异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兽妖实力之强，出乎天下所有人意料之外，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兽神，至今无人见过他出手，更不知晓他道行究竟如何，但能统御这无数妖力高强的兽妖，想必此人必定乃是惊天动地的绝世人物。此番大战，只怕兽妖胜算占了七成。”

鬼厉瞳孔微微收缩，沉默许久，道：“那正道三成，莫非都在诛仙剑阵之上？”

鬼先生微微一笑，道：“正是。青云门诛仙剑阵实乃异数，千年之下，仍为世间第一等的超凡道术法阵，正道此番想要获胜，只怕希望都在这剑阵之上，否则也不会有这么许多正道人物，其他地方不去，偏偏都到了青云山来。”

鬼厉默默仰首，脸上神情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隐隐有几分痛楚。

鬼先生将他神情看在眼中，忽然道：“你虽然早年出身青云，但有一些青云隐秘，只怕你还不知道吧？”

鬼厉神色一动，转目注视鬼先生，似乎要将此人看得透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一字一字道：“请教！”

鬼先生看了鬼厉一眼，语意平静，但眼中神色却似大有深意，道：“青云山诛仙剑阵威力超凡入圣，足可斩妖除魔，千年来一直为青云门镇山之宝。传说此剑阵脱胎于青云门祖师青云子得到的那册无名古卷，到了千年前绝世奇才青叶出世，在幻月洞府闭关一十三年，白发出关，亲手将其创立，聚青云七脉山峰之灵力为阵，化天地万物杀气为剑，遂无敌于天下。”

他话音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似乎有些飘忽，但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鬼厉，慢慢道：“而此惊世骇俗的绝世阵法，却是离不开一柄神兵的。”

鬼厉凛然道：“古剑诛仙？”

鬼先生点头道：“正是！古剑诛仙究竟从何而来，向来神秘莫测，至今只怕连青云山那些人也说不清楚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诛仙古剑第一次现于人间，乃是青叶在幻月洞府闭关十三年出关之后，手中正是提着此剑。而一向以来，这把神兵从来也不是青云掌门贴身保管，而是放置在青云山后山幻月洞府之中的。”

鬼先生停了下来，阴宅之中，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鬼厉深深看着他，徐徐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鬼先生摇了摇手，道：“你不用管我，但我对你所言的确乃是事实。所以青云门诛仙剑阵的秘密，只怕多半就是在那个只有青云掌门才能进去的幻月洞府之中的。”他笑了笑，道：“你可明白？”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盯着此人，半晌之后，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鬼先生负手而立，缓缓道：“总之，你记住我并非你的敌人，也就是了。”

鬼厉看了此人片刻，忽然回头，慢慢飘了出去，当他身影快要消失的时候，远远的似乎传来他的声音，但又似风声，听不真切。

鬼先生独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那点幽冥鬼火慢慢暗了下来，终于完全熄灭，这间阴宅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是过了一会，黑暗中的人影处，有低低的冷笑声音传出。

第三十七章 挣扎

清晨，天色初亮的时候，青云山天空中乌云密布，不久就落下了雨滴。雨势从小变大，很快天地间就变做灰蒙蒙的一片，淅淅雨声无处不在，将高耸的山脉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雨水打着翠绿竹叶的声音，似乎千万年来都没有改变过，永远显得很寂寞。从延伸出去的因为年岁深久而长有青苔的屋檐瓦顶间，水珠从滴答间变做了水帘，一条条一缕缕如珍珠般掉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溅起如珍珠碎屑般的水粒。

雨中有风，在雨花中一阵一阵吹动，带着淡淡的湿气与雨粉，在窗台间徘徊，似也眷念着什么。

陆雪琪独立窗前，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水山色，连绵不绝，在这样清冷的时光里，仿佛只有远处雨打竹叶的声音回荡在天地山水间。

微风过处，她鬓角的乌黑秀发轻轻飘动，雨粉拂过脸庞的感觉，似一阵冰凉入了肌肤。她轻轻抿唇，手扶着窗台，那雨声声声听来，似远又近，最后却仿佛都落在了心中。

只不知，是否还有涟漪？

脚步声在屋外响起，有人轻轻敲门，陆雪琪默然回首，从迷蒙烟雨中悄悄回神，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师姐文敏。

陆雪琪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道：“师姐。”

文敏看着她微显憔悴的脸，皱了皱眉，走了进去，陆雪琪随即关好门，两人在屋中坐了下来。文敏先是看了看床铺，却只见床位上被褥整整齐齐，叹了口气，道：“你昨晚没睡吗？”

陆雪琪静静道：“我睡不着。”

文敏看着陆雪琪，心中微觉得刺痛，她比陆雪琪早入小竹峰门下，一向交好，以陆雪琪清高孤傲的性格，除了恩师水月以外，也只有文敏平日与她最为要好，能说几句话了。最近陆雪琪身上麻烦不断，文敏在一旁看在眼中也颇为着急，无奈她却仍然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看着陆雪琪与师父和青云门诸长老间越闹越僵。

屋中一时有些沉默，文敏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过了片刻，陆雪琪却开口轻声道：“师姐，这一次为了我的事，真是对你不住。”

文敏一怔，道：“什么？”

陆雪琪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大竹峰的田师叔和苏茹师叔亲自带着宋大仁宋师兄前来提亲，但师父却当面回绝，而且与田师叔大吵了一架。”

文敏苦笑一声，笑容中颇有几分苦涩之意，缓缓摇头道：“唉……那，那也算不得什么，再说这也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和他没缘分，而且我们都知道，师父一向都讨厌大竹峰的人的。”

陆雪琪默默摇头，道：“不是的，那一日正是我顶撞师父，触怒了她老人家的时候，所以连带着也连累你了，否则有苏茹师叔在一旁，田师叔又肯给这么大的面子亲自上门提亲，你们的事多半能成的。可是……师姐，真是对不住！”

文敏笑了笑，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你别在这里自己怪自己了，我不是挺好的么，而且师父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将来未必没有机会的。”说到这里，她看了陆雪琪一眼，道：“别说我的事了，倒是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这样一直和师父僵持下去吧？”

陆雪琪的脸色白了一下，默然无语。

文敏沉吟许久，道：“师妹，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点，不过你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张……那个人他终究已经入了魔道，为天下正道所唾弃，而且再退一步说，你此番前去西南，在魔教与兽妖激战的战场，那里的景象你……”

文敏忽然停了下来，住口不说，因为此刻陆雪琪的脸色似乎瞬间失去了血色，就连她清亮的眼眸中，也仿佛刻着深深痛楚。

屋子中间静默了许久，窗外雨声淅淅，寂寞无语。

终于，文敏还是低声开口说道：“他只怕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这般执着，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陆雪琪脸色苍白，没有说话，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台边向外凝望着，那一山雨雾，迷蒙缠绵，如梦如幻，就连此刻随风扑面的雨粉水滴，在冰凉中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感觉。

“我知道……”这个清冷清丽的女子，在这一川烟雨中，轻轻地道：“他也许真的走了，有时候我也想过，其实对他来说，这未尝不是解脱。我也知道，师父责骂于我，并没有错，错的都是我，是我不该痴心妄想，是我不该……不该……”

她的声音忽然竟带了几分哽咽，文敏站起，正想上去安慰她，不料陆雪琪忽然转身，一身白衣在转动间飘动着，如孤单的云。

她眼角似有水滴，晶莹而剔透，带着从未有过的一丝凄婉，道：“师姐，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纵然我斩了这情丝千次万次，却终究还是斩不断，逃不出。从西南回来以后，我对自己不知说了多少次了，他死了，他死了，一切都完结了。可是，每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就梦到毒蛇谷中那一片惨状，就梦到他被兽妖……”

陆雪琪忽然停了下来，她神色是那般激动，以至于让文敏都有些担心，但陆雪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有她的眼神之中，仍有着那一分伤心：“然后，我就惊醒了，一身冷汗，像置身冰窖！”

她默默地看着文敏，然后神情间渐渐脆弱，仿佛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道：“师姐，我、我怎么了，我究竟是怎么了？”她忽然扑在文敏怀中，文敏搂住她的肩头，只觉得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师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文敏默然无语，紧紧抱着从未如此脆弱的陆雪琪，这个曾经清高孤傲的清冷女子，此刻却似世间最伤心痛楚的人。……

静默重新掩盖了一切，窗外雨声正急，风中似还有低低哽咽声传出。在小屋之外，竹林边缘，水月大师默然伫立，手中打着一把油布青伞，怔怔地看着那间风雨中的屋子。

然后，她慢慢转身离去，消失在竹林之中。

天地间，风雨萧萧，正是凄凉时候。

※※※

河阳城中，也一般下着雨。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三人从另一个偏僻小巷中走了出来，汇入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之上，试着走了几步，便退到路旁站着，一来人实在太多，难以行走，二来也是先躲躲雨，商量一下。

此番三人中已分作了两派，小环坚持说要再次回到那义庄阴宅看看，周一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野狗道人这一次却是破天荒的支持周一仙起来。

小环势单力薄，但她口舌灵巧，一人与两人辩，加上野狗道人虽然这次意见和她不一样，但往往被小环瞪上一眼便说不出话来，所以多半时候也只有周一仙一人反对。

此刻三人站在路旁，周一仙压低声音道：“你这个傻丫头，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回去做甚，回去送死吗？”

小环嘴一撇，道：“亏你还活了这么大把的岁数，爷爷，你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道义啊？”

周一仙怒道：“道义？道义个屁！你死了还讲什么道义，那个跟鬼一样的家伙厉害得紧，我们回去不是送死吗？”

野狗道人在一旁点头，道：“不错，回去的确不妥……”

小环目光横来，白了他一眼，野狗道人心中一跳，登时说不下去了。

小环回过头看着周一仙道：“爷爷，昨晚要不是人家救我们，我们早就死了，也不会站在这里争论什么道义不道义了。现在难道回去看看也不对吗？”

周一仙面色不变，道：“就是因为被他救了，所以我们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是，否则万一我们自投罗网，又落虎口，岂不是辜负了鬼厉的一番心意？”

小环一窒，一时居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周一仙，周一仙见状不禁得意起来，呵呵笑道：“没话说了吧？”

小环怒道：“你明知道那人鬼气森森、高深莫测，难道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点都不关心吗？”

周一仙泰然自若，道：“你放心好了，鬼厉那厮要道行有道行，要法宝有法宝，论鬼气只怕他比那棺材更阴森，真是想死也难，你担心什么？”顿了一下，他又道：“再说了，你十年前不是给他看过一相了吗，当年就说了，此人乃是万中无一之‘乱魔相’，虽多风云曲折，但并非短命夭亡之命，那你还担心什么……”

“怎么，你曾给我看过相吗？”忽地，一个声音从身边冒了出来，三人大惊，转头望去，只见鬼厉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像是从雨水中闪出来的一般。

此刻雨势虽然颇大，但河阳城中逃难的人实在太多，大多数人也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兽妖满心恐惧，并没有顾及这一场雨水。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河阳城中因为情绪太过紧绷而失控的百姓时有所见，幸好青云门弟子都在城中维持秩序，多数都在短时间内赶到处理完毕，不过人心惶惶，也让这座城池终日沉浸在疯狂边缘之中。

小环等三人都是怔了一下，随即小环大喜过望，忍不住轻声叫道：“是你……”

周一仙和野狗道人却同时都皱起眉头，周一仙哼了一声，居然也说了同样的话：“是你……”

鬼厉不去理会周一仙两人，先是看了小环一眼，看着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真心欢喜，眼中也忍不住有一丝温暖，微微点头，道：“是我。”

这时趴在鬼厉肩头，因为雨水淋湿了身上毛发的猴子小灰也向小环吱吱叫了两声，咧嘴而笑，似乎也十分高兴看见小环。

小环喜笑颜开，对小灰道：“你还记得我呀！呵呵。”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鬼厉，迟疑了一下，道：“昨晚你、你没事吧？”

鬼厉点了点头，道：“我没事。”

小环这才放下心来，多看了鬼厉两眼，忽地不知怎么，脸上一红，眼睛随即转到小灰身上，微笑着张开双手，道：“来，过来我抱抱。”

小灰“吱吱”傻笑两声，忽地双脚一蹬，离开了鬼厉肩头，迳直跳到小环怀里。小环吃吃笑着，只觉得猴子身上湿漉漉的，正想拿出一块布给它擦拭一下，不料猴子似乎也觉得身上难受，此刻突然全身抖动，登时将水珠甩得四处飞溅。小环惊叫一声，却又不愿将猴子丢下，只得赶忙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脸上身上衣襟处都被这只猴子弄湿了。

小环睁开眼睛，瞪了小灰一眼，猴子三只眼睛眨呀眨的，一动不动。小环哼了一声，双手一抛，将小灰丢回鬼厉身上，小灰三脚两脚爬到鬼厉肩头，看着小环忙不迭地整理衣物，忍不住又吱吱笑了出来。

小环哭笑不得，咬着下唇偷偷看了鬼厉一眼，随即低头整理衣裳，鬼厉转身向周一仙看了一眼，周一仙心中有些发虚，道：“喂，臭小子，我当初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乱来。”

鬼厉沉吟片刻，看了看周围，只见旁边百姓都是自顾自的，无人注意到这里，便问周一仙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周一仙一抬头，道：“老夫乃是高人也。”

旁边的小环和野狗道人身子都是一抖，显然这个答案令人感觉十分的诡异。

不过鬼厉显然无视于这位“高人”，不动声色地直接问道：“昨晚你的土遁之术，失传很久了，但传说中这等道术乃是当年青云门祖师青云子行走江湖时的本事，怎么你会有的？”

他深深看着周一仙，道：“你与青云门有什么关系么？”

周一仙沉默片刻之后，道：“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小环与野狗道人都是一怔，见周一仙神色严肃，不似说笑，不由得都认真起来。

只听周一仙缓缓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老夫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天赋异禀、聪明绝世……呃，你们不要这么看我，我接着说就是了。老夫年轻的时候，采药为生，有一次进入深山采药，不小心跌入一个万丈悬崖……”

鬼厉、小环和野狗道人同时皱起眉头，但周一仙却似乎说着说着渐渐高兴起来，继续说道：“不过老夫命大，居然半空中被一棵松树勾住了衣服，挡了大半跌势，然后又掉了下去，不料悬崖地下居然是个水潭，所以老夫侥幸不死……”

小环忍不住插口道：“爷爷，你这个故事我怎么好似在哪里听过，而且似乎许多人都这么说的，好多演义评书中那些大侠都是要这么跌一次悬崖……”

周一仙瞪了一眼小环，怒道：“是我说还是你说，闭嘴。呃，老夫说到哪里了，唔，是掉下悬崖，但老夫命大，侥幸不死，接下来竟然无意中发现了一位不知多少年前的前辈高人留下的一部秘笈，老夫天资聪颖，在悬崖下参悟秘笈，以天地灵气为食，时光穿梭，终于让老夫修得正果，得道成仙……”

鬼厉冷冷道：“你除了名字还有什么地方像仙吗？”

周一仙窒了一下，面色有些尴尬，但随即回复正常，凛然道：“老夫乃是为了天下苍生，行善积德，所以才游戏人间的。”

鬼厉淡淡道：“那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的土遁之术乃是从那本秘笈上习来的？”

周一仙连连点头，正色道：“正是，孺子可教。”但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周围众人，不说鬼厉，却只见小环和野狗道人脸上也是清清楚楚地摆明了“不信”二字。

鬼厉看着此人，他自然也不会相信这等鬼话，但周一仙既然说出这等话来，不管怎样，终究是不愿意说出自己来历身分了。不过虽然此人与青云山似有所牵连，但往昔自己也曾与其相处，倒并未有什么不妥，何况在鬼厉心中，多多少少总是对周一仙等三人另眼相看的。

一念及此，鬼厉便不再行相逼，不过也不愿再多说什么，正想对他们几人说几句便离开，忽然间就在这个时候，河阳城的南边远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尖叫，声音凄厉之极。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回头望去，旁边满街百姓也齐齐转头，只见原本站满人的大街上人头耸动，远处高耸的城墙上本也站满了人，此刻竟然都在四处奔跑。迷蒙雨水中，天际响起一声凄厉尖啸，一只巨大猛禽张开双臂，大眼中闪烁着血红凶芒，从天扑下，那双翅展开，赫然竟有半座城门之宽，委实可怖。

巨大的风声被这只巨鸟带动，狂风袭来，城墙上的桅杆竟生生被凌厉劲风折断，轰然倒下。墙头众人惊怖之极，四处奔跑，那巨鸟从天而降，一声尖啸，巨大锋利的鸟爪如恶魔之手一般，生生抓住了两个奔跑的人，随即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整座河阳城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许久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大声惊叫：“兽妖，是兽妖来了，我们完了啊！……”

刹那间，整座城池之中陷入一片混乱，无数人大声嚎泣，哀声四起，一片混乱。

只有天地间蒙蒙烟雨，依然静静地下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三十八章 寂寞

低沉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在青云山两百里之外的平原之上，越来越多的南疆怪异猛兽出现聚集，不断有些怪兽向天长啸怒吼。夹杂在兽群之中还有六、七只身形尤其巨大，远远超过了周围普通猛兽的妖兽，正站在兽群中转首低吼，周围的兽妖对它们似乎也特别的畏惧。

烟雨蒙蒙，天空中乌云越来越厚，渐渐开始在天际边缘的云层里，有些许亮光闪过，片刻之后，终于有隆隆雷声传来。

黑压压的天地世间，说不出的沧桑岁月。

天际闪电掠过，映出了一道矫健影子，刚刚从河阳城头归来的巨大鸟妖从天而降，凭藉着闪电余光，兽妖们都看到大鸟的爪子上抓着两个人，一时间，远近数百头的兽妖都大声咆哮起来，声势之盛，令人毛骨悚然。

巨大的翅膀在风雨中飞舞飘荡，大鸟在兽群的上空盘旋一会，忽地双爪一松，两个人影如石头一般落了下来，只是看过去人影在半空之中虽然翻滚，但并没有挣扎，想来多半是在半路之中，这两个可怜的人已经生生死于这两只巨爪之下了。

地面的兽妖吼声瞬间高涨，切齿声此起彼伏，片刻间至少有数十道猛兽身躯跃起扑去，凄凉雨色之中，隐约望见几点血色，终于又消失不见。

天空中盘旋的巨鸟尖啸两声，再度飞翔片刻，双翅一收，从天而降，向密密麻麻的兽群深处落去。它巨大的身躯就要落地的时候，忽地宽大的翅膀再度展开，发出“呼”的一声，强大的劲风将身下附近的数只猛兽都吹倒在地，“呜呜”直叫。

一阵强风吹来，巨鸟就这么在兽群上面飘翔过去，一路之上有无数兽妖敬畏的低头闪避，间中遇到同样强大的那几只巨大妖兽，彼此也似互相瞪眼，毫不示弱。巨鸟一路飘翔，身躯也时上时下，或从兽妖头顶掠过，或飞跃树木枝头，有时候遇见一只大得到不可思议的如巨象般的妖兽时，它也直接从巨像妖兽身下穿了过去。

风雨飘摇，天际雷电交加，巨鸟在风雨中的身影恍如浮萍飘荡，终于，它再度发出一声尖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那是兽妖群中的最深处，黑压压的一片一片怪异猛兽之中，在天际闪电光亮之下，赫然亮出了一把油布伞，青色伞面上画着几枝桃花，在风雨中轻轻飘荡。

巨鸟在这支雨伞边落了下来，这才看得清楚，原来这支伞的伞柄上另外绑上了一根木棒，加长了长度，然后插在一块岩石之间，而在伞下此刻正坐着一个身着华丽丝绸衣衫的少年，手中拿着酒壶酒杯，正自斟自饮。在那少年身旁的，显得有些困倦的恶兽饕餮趴在岩石之上，此刻看到巨鸟落下，饕餮也只不过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周围的兽群发出不安的嘶吼，巨鸟落到地上，口中呱呱叫了两声，巨大双翅一挥，登时将原来地方的十几只兽妖扇了出去，一时惊吼怒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却没有见哪一只兽妖敢上来挑战的。巨鸟向周围左右横了一眼，样子倨傲，似乎对这些兽妖不屑一顾，随即转过头来，面对那个少年，而片刻之间，它似乎又显得特别恭谨。

“呱呱，呱呱呱……”对着伞下的那个少年，巨鸟叫了一阵，那少年似乎听得懂鸟语，缓缓点头。巨鸟又叫了几声，便站在原地，片刻之后伸出鸟喙向自己身上的羽毛清理了一下，漫天雨水，早就淋湿了它的全身，这般清理几下之后，它很快放弃了努力，抬头向夜幕天空望了望，慢慢将脑袋缩到翅膀之中，躲避风雨。

雨越来越大了，那少年一杯接着一杯，从来没有停顿过，只有偶尔出神，怔怔望着远方片刻，然后默然低头，又再度喝酒。只是无论喝了多少烈酒，他的脸上从来没有丝毫酒意。

终于，那壶酒喝完了，在风雨之中从手中轻轻滑落，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那少年慢慢站起，周围的兽妖一阵耸动，显露出极其畏惧的神色。只是那在少年眼中，这无数猛兽似乎都如无物一般他，此刻只默默望着天际，黑云沉沉，风雨萧萧。

饕餮低低叫了一声，在他身边站了起来。

那少年默然，转过身轻轻拍着饕餮脑袋，许久方道：“你也觉得寂寞么，饕餮？……”

饕餮低吼，却终究没有人知道它的意思，那少年仰首看天，许久许久，再不发一言。

※※※

青云山头，通天峰上，已经下了一夜的大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以正道三大派阀为首的正道中人正会聚于玉清殿上商议，争论之声不时响起。而位居上首主位上的三大高人青云门道玄真人、天音寺普泓上人和焚香谷云易岚也正低声商议着什么，三人俱都是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为眼前这场兽妖浩劫而忧心忡忡。

忽地，玉清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一怔，只见青云门下长门弟子萧逸才快步走进玉清殿中，略一停顿，向周围诸位正道中人点头示意，然后快步径直向道玄真人走去，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众人纷纷注视在这二人身上，都看出萧逸才脸上神情严峻，大非寻常，而随着他的话，道玄真人原本就严肃的脸上更没有了一丝笑容，剩下的都是肃然，渐渐的，众人的心也都提了起来，隐约感觉到了那莫名的压力渐渐降临到这个地方。

道玄真人听完萧逸才的话之后，看了他一眼，低声又追问了一句，萧逸才默默点头，神色肯定。道玄真人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萧逸才默然转身，站在了道玄真人身后。

旁边的普泓上人和云易岚此刻也看了过来，普泓上人念佛道：“阿弥陀佛，道玄掌门，莫非是有兽妖的消息吗？”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场下人群里一阵耸动。

道玄真人定了定神，脸上的表情渐渐浮现出坚毅神色，朗声道：“诸位道友，刚刚接到了消息，大队兽妖已经出现在青云山二百里外的荒野之上，不日就会到来，而山下河阳城外，也已经开始零星发现兽妖踪迹了。”

此话一出，登时引起众人骚动，一时之间，惊慌、畏惧、震怒、叹息种种神情俱出现在众人面上，压在众人心头多日的浩劫，终于走到了跟前。

道玄真人看着众人神情，双手一压，众人的吵闹声慢慢低了下去，待周围安静下来，道玄真人朗声道：“诸位，如今大劫就在眼前，天下苍生命数就看我等与这群妖孽一战，在座诸位俱都是心怀正道的得道高人，为天下苍生计，来日一战，你我当竭尽全力，正所谓天心自在，想必天无绝人之路，这些妖物虽然暂时猖獗，但必定不可长久。”

人群之中，静默了一会，纷纷有人开口道：“真人说的是。”

“真人放心，有这么多高人在此，我们一道拚命，想必胜过那兽妖也并非难事！”

“正是，正是……”

一时之间似乎受到激励，众人的神情慢慢开始轻松和高兴起来，毕竟不管怎么说，此处还有三大门派，还有这些高人。往更远处的说，这座青云山上，还有那传说中无坚不摧、战无不胜的诛仙剑阵，看着道玄真人自信满满的神情，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道玄真人在无数正道中人的注视下，颔着微笑，与众人说了几句，便和普泓上人、云易岚以及萧逸才等走回了玉清殿内堂。

一旦避开了众人视线，道玄真人的脸色就登时沉重起来，而普泓上人与云易岚的脸色也不轻松，一众人走到内堂僻静的房间内，萧逸才跟在最后，关上了门。

道玄真人转身对萧逸才道：“逸才，你把详细情况说一下。”

萧逸才点头道：“是。弟子巡视山下河阳城，一日之间连连得到回报，尤其是在河阳城头，弟子亲眼看到了一只巨大鸟妖出现，看那模样外貌，与这些日子传闻中兽妖之中有十三妖兽之一的修罗鸟极为相似。”

道玄真人与其他两位高人对视一眼，面色俱都沉重，萧逸才肃容道：“此外，在周围地界暗中探查的其余同门师弟纷纷回报，俱有发现零星兽妖踪迹，其中尤以西南方二百里处最为密集，但在二百里之外查探的几位师弟，弟子等候许久，但一直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萧逸才说到这里，脸色渐渐黯然，道玄真人沉着脸，而旁边的云易岚叹息一声，普泓上人则低声念佛。

道玄真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对萧逸才道：“看来是不会错了，兽妖的确是来了，逸才，”他看着这个最心爱的弟子，道：“你再下山一趟，通知分布在各处查探的弟子们全部回来，范围大概守在青云山周围百里之内，切记叮嘱他们，不可擅自越界查探，更不可妄自与兽妖动手，以免发生意外。”

萧逸才点了点头，似又想起什么，道：“师父，那河阳城里那些百姓怎么办？”

道玄真人沉默片刻，又转头看了看普泓上人和云易岚，普泓上人合十低头，云易岚淡淡道：“事到如今，一切以掌门真人为首，请掌门真人决断就是。”

道玄真人微微颌首，算是表达了谢意，然后沉吟片刻，对萧逸才道：“此事的确棘手，但河阳城太过危险，而我们现在又实在无法下山守卫百姓。你即刻下山到河阳城中去，带领在河阳城里的所有青云弟子，告诉河阳城里的百姓尽快向北而去，至少要越过青云山脉。那些兽妖此刻最大的目标是我们青云山上的正道，并非那些百姓，如此或可保暂时安全。”

萧逸才怔了一下，但看着道玄真人面无表情的脸庞，终究还是默然点头，低声道：“是，那弟子这就去了。”

道玄真人道：“还有一事，你尽快通知青云其他六脉首座，立刻到通天峰来一次，我要立刻见他们，有事商议。”

萧逸才点头道：“事，弟子立刻就去。”

道玄真人叹息一声，道：“一路小心，去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幻月洞府？”周一仙吃了一惊，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少有的出现了凝重的神色，迟疑了一下，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鬼厉淡淡道：“你不是向来见多识广么，我突然这个山洞很感兴趣，便向你问问了，你对这个幻月洞府知道多少？”

周一仙看了鬼厉一眼，只见他脸上神情不动声色，看不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时他们一行人依然还在河阳城中，不过此刻的河阳城里的气氛却已经由于昨晚那只巨大怪鸟妖兽的到来而截然不同，原本的担忧终于变做了事实，人心惶惶的民众在惊恐重压之下，更多的人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街上不时看到呐呐说胡话大声呼喊的人，行径几如疯子。

周一仙收回目光，心中转过念头，徐徐道：“你、你该不会是想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吧？”

小环和野狗道人的目光都落在鬼厉身上，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冲着他们一咧嘴，做了个鬼脸。鬼厉淡然道：“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周一仙干笑一声，道：“其实我对幻月洞府所知也不多，这个洞府本来并不出名，只是因为千年前那位青叶祖师在里面闭关悟道，同时诛仙古剑出现其中，这才名满天下，但这些年来一直都只作为古剑诛仙的收藏之地，而且向来只有青云掌门才能进入其中，所以这名声也渐渐淡了下去。”

鬼厉道：“哦，还有吗？”

周一仙犹豫了一下，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过那个地方，你最好还是不去为好。”

鬼厉眉头一挑，道：“为什么？”

周一仙叹了一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分，那幻月洞府乃是青云重地，万一你上青云山被人发现……你可不要忘了，此刻的青云山上，正道中人何止万千，万一你身分暴露，只怕化作飞鸟也难以逃走的。”

鬼厉冷冷道：“那是我的事，你告诉我有关于那个幻月洞府的事情就可以了。”

周一仙摇了摇头，低声咕哝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耐心……好吧！那个洞府取名幻月，乃是传闻在明月之夜，洞前有奇石缤纷绚丽，如梦如幻，但更重要的，其实乃是洞府之中有天生异处，令人走入之后，如堕入幻梦之中，非心志坚定者便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一身修行道行毁于一旦。”

鬼厉怔了一下，道：“什么，还有这种事？”

周一仙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鬼厉一眼，道：“我劝你是不要痴心妄想了，你入那幻月洞府，只有死路一条。”

鬼厉冷笑一声，道：“何以见得？”

周一仙道：“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也知道你性子坚韧，但我实话告诉你，”他脸色慢慢变得肃然，竟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沉声道：“所谓心志坚定，并非你性子如何，以我看来，你一生风起云涌，波折如山，心中伤怀心事无数，若是堕入幻境之中，只怕难免引动心事，不可自拔。”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迟疑，但沉吟片刻之后，终究还是道：“还有，你身上法宝乃是大凶至邪之物，你体内血脉精魂更是早已和噬血珠等妖力合而为一，这等妖物在那等幻境之中，对你更是有害无益，所以我劝你一句，还是死了这个念头吧。”

鬼厉望着周一仙，像是第一次发现此人一般，默然注视，周一仙却也坦然相对，许久之后，鬼厉不发一眼，慢慢转过身去。

就在此刻，河阳城中又是一阵骚动，大批的青云弟子出现在城头街道之上，大声对街上民众说些什么。周一仙等人错愕，挤过去认真一听，却是青云弟子宣告众人，兽妖即将到来，河阳城里已经极不安全，让百姓向北而去，至少要过了青云山脉才行。

周一仙只听得面有苦色，摇头叹气不止，转过头来对小环等人道：“唉，这下子可就糟了，不知道……咦，鬼厉那家伙呢？”

小环与野狗道人都是一怔，连忙转身，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人群拥挤无数，却又哪里还看得到鬼厉的身影。

人海茫茫，声音嘈杂，站在人群之中的周一仙皱眉摇头，在他身边的小环默然无言，只是默默看着远方，良久之后，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之中，似还有几分哀怨。

第三十九章 隐者

雨暂且收住了，但天际的黑云依然压得很低，一层压着一层，让人透不过气来。

河阳城北门大开，无数百姓从城中纷纷涌出，向北而行，一路之上哭泣之声不绝于耳，谁也不知道这一走，到底前路是在何方？

萧逸才带领着青云弟子们一路维持秩序，不断安慰焦灼惊慌的百姓，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周围的人，这一次只是暂时离开，只要过些日子打败兽妖，浩劫过去，大家就可以再次返回家园。

这一日忙下来，当真是口干舌燥、精疲力尽，望着眼前着缓慢前行的人群长龙，萧逸才默然摇头，正想歇息片刻，忽看见龙首峰的林惊羽正站在不远处，也是一脸疲惫样子，他与林惊羽也算熟悉，便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惊羽的肩膀。

林惊羽回头一看，露出一丝笑容，开口说话，不料话声却是哑的：“师兄，你也在啊……”

萧逸才应了一声，二人目光相对，再看看周围那些百姓，一时都是摇头苦笑。

向着北方而去的古道方向，远远看去，似乎也一样是阴沉的天空，看不到半分的光亮。

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三人也夹杂在人群之中，野狗道人因为周围青云弟子太多，而且自己面相古怪，便用布帽盖住了大半面孔，跟在周一仙和小环身后。周一仙走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眉头紧锁，不时发出叹息声音。

小环轻声道：“爷爷，怎么了？”

周一仙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关系天下苍生百姓的命数，但我只怕青云山上的正道胜算不大。”

小环默然，多少知道周一仙为何如此说话。兽妖自现于人间以来，短短时间，从南疆开始进入中土，一路横扫天下，所向披靡，实力强横、手段凶残，所造成的祸害已胜过往日所有的天灾人祸。时至今日，天下最后的抵抗大部集中在青云山上，而天下人大部分的希望，也多半都在青云门那传说中无坚不摧的诛仙剑阵之上。

小环强笑了笑，道：“不是还有个诛仙剑阵么，还有希望的。”

周一仙耸了耸肩膀，道：“这个……嘿嘿，罢了，反正我们这样的小百姓，听天由命算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转头向着远处巍峨屹立、而此刻隐藏在沉沉黑云之中突兀而显得有些狰狞的青云山看了一眼，然后徐徐道：“不过这些正道中人啊！可不要后院起火了……”

小环怔了一下，道：“什么后院起火？”

周一仙怪笑一声，摇头不答，向前走去，小环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追问，毕竟此刻此情此景，哪还有心思为那些正道着想。只有跟在周一仙和小环二人身后的野狗道人，身子似震了一下，躲在布帽之下的阴影中的一双眼睛，闪烁不停。

这一条百姓长龙走了一天，林惊羽等青云弟子也就这么忙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大队人马大都已经走过，林惊羽这才松了口气，真是觉得做这些事情，比对着三、五凶恶兽妖还要疲累。正想着好好歇息一下，忽地旁边走过一个小孩，一直看着林惊羽。

林惊羽有些奇怪，向这小孩看去，只见他身上衣衫破旧，显然并非富贵人家的孩子，但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倒是十分可爱。

林惊羽笑了一下，柔声道：“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那小孩迟疑片刻，举手递过一张纸条，怯生生地道：“刚才有个叔叔叫我拿张字条给你。”

林惊羽一怔，从那小孩手中取过字条，展开一看，只见上边简简单单只写了四字。

“后院起火！”

林惊羽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对那小孩道：“这是什么意思，对了，刚才给你字条的那个人呢？”

那小孩转头指向前方，忽然脸上又有迷茫之意，道：“咦，不见了，刚才是个戴着帽子的叔叔，让我给你的。”

林惊羽看着手中这张字条，眉头紧锁，片刻后抬头望去，只见人海茫茫，却又哪里去找那个小孩说的戴帽子的神秘人物？

※※※

青云山，小竹峰。

“呛啷！”

声如龙吟，一室毫光，天琊神剑横于手中，陆雪琪面无表情，握剑相看。那秋水一般的剑刃之上，倒映着她无双容颜，真如欺霜胜雪一般。

她深深凝望着锋利剑刃，而天琊似也感觉到了什么，隐隐有些许的颤动。

“你在想什么？”文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雪琪默默注视手中剑，许久才道：“不知道过得几日，这剑刃之上，流的会是何人之血？”

文敏慢慢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陆雪琪的肩膀，柔声道：“好了，我的好师妹，眼下浩劫当前，师父也不再追究你忤逆于她的事情了。只要我们在这一战中尽力而为，想必天无绝人之路的。”

陆雪琪点了点头，但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阴晦，低声道：“是。”

文敏微笑道：“那就好，师父还在等我们一起去通天峰呢！我们走吧！”

陆雪琪再次点头，收起天琊，深深呼吸，随即跟在文敏身后，走了出去。

顺着回廊曲折蜿蜒，来到小竹峰前山处，水月大师已经站在那里，旁边还站着几个小竹峰女弟子。文敏和陆雪琪走上前去，文敏首先开口道：“师父，我与雪琪师妹到了。”

水月大师负手而立，此刻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看了文敏一眼，然后落在陆雪琪身上。陆雪琪低首不敢看师父目光，只轻声道：“师父，我来了。弟子不孝，让你老人家生气了。”

水月大师淡淡道：“我没空生气。”

陆雪琪的脸色似又苍白了一下，旁边众人都不敢说话，文敏微微摇头，看着水月大师，微带恳求之意叫了一声：“师父……”

水月大师哼了一声，忽又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这些都暂且放一旁去吧！此番大战，若我们能够留得性命在，到时候再说吧。”

一众弟子都不敢应声，水月大师袖袍一挥，转身淡然道：“走吧，掌门真人还在通天峰上等我们呢！”

话音才落，一道白光裹着她的身影冲天而起。文敏看了看陆雪琪，陆雪琪强笑了一下，文敏低声道：“没事的，别多想。”

说完，她回头对众人道：“我们也走吧！”

一时间小竹峰上光芒连闪，一道道秀丽奇光飞起，向着天际沉沉黑云飞去，凭添了几分色彩，只是漫天黑云，却又转眼就将这些光彩吞噬了。

※※※

青云山，大竹峰。

宋大仁率领着五位师弟一起站在守静堂外，等候着田不易与苏茹的出现，只是看样子似乎过了许久，田不易夫妻二人依然没有出来。

六弟子杜必书有些沉不住气，轻声对宋大仁道：“大师兄，师父师娘怎么还不出来，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宋大仁白了杜必书一眼，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想知道不如自己进去看好了！”

杜必书碰了个钉子，呐呐缩了回来，口中抱怨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己讨不到老婆，也不用把气出在我身上吧！”

宋大仁耳尖，居然听到了，不由得大怒起来，伸手啪的一下打在杜必书后脑勺上，怒道：“你说什么？”

杜必书吓了一跳，他向来胆小，除了对师父师娘敬畏之外，便是这位大师兄了，不过宋大仁平日里十分随和，但看来此番与文敏好事波折，对他打击不小，居然发怒起来。

旁边几位师兄弟都在强忍着笑，斜眼看着杜必书，杜必书脸色尴尬，待要向另外几位师兄求援，不料眼光看去，何大智、吴大义等人一个个或仰首看天，或眺望远山，一副出神出世的、活脱脱不问世事的神仙模样。

杜必书狠狠瞪了这几个没义气的师兄，最后只得对宋大仁干笑几声，道：“大、大师兄，你也不用着急，待这次浩劫过后，师弟我立刻下山请最好的媒婆帮你说亲……”

话音未落，面色气得发紫的宋大仁一脚踹来，“扑通”一声将杜必书踹了老远开去，旁边何大智等人一时窃笑，纷纷摇头，只有杜必书面色沮丧，坐在地上。

堂外笑声隐约传了进来，田不易与苏茹都听在耳中，苏茹凝重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一丝微笑，随即又是叹息一声，轻声道：“不易，徒弟们都在等着呢！”

田不易一身长衣，面色肃穆，站在守静堂三清神像面前，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他凝望那三座神像，走上一步，从供桌上拿起三柱香，在蜡烛上点着了，郑重地捧香行礼，弯腰三拜。

把香插入香炉之后，田不易默然伫立，苏茹也同样拜了三拜，神情恭谨。就在他们准备回身的时候，田不易忽然停住了脚步，苏茹有些错愕，回头道：“怎么了，不易？”

田不易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去，却是绕到了三清神像的背后。苏茹的脸色为之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看她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跟着田不易走了过去。

神像之后，同样是一个神台供桌，但规模比正面小了许多，旁边还有黄色布幔垂下，遮住了大半。田不易站在这小小神台前方，看了一会，却并没有动手拜祭，半晌过后，他却是伸手到了这布幔之中，轻轻摸索几下，竟然是从神台的边缘处，拿出了一个灵位木牌出来，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师兄万剑一灵位！

苏茹在旁边看着，看着田不易用袖子轻轻擦去灵位上的灰尘，灰尘并不厚，显然时常有人擦拭，待干净之后，田不易神态恭谨地将这个牌位放在神台上，从旁边拿过三枝细香点了，是对着这个牌位也拜了三拜。

苏茹脸色漠然，低声道：“不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这个关口，你还希望万师兄保佑青云吗？”

田不易冷然道：“万师兄毕竟乃是青云出身，他一身傲气，却对师门最是看重。若是他知晓今日之事，在天有灵的话，必定会保佑青云一脉的。”

苏茹默然，许久之后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田不易又看了这个牌位许久，才缓缓道：“我们走吧。”

他们二人从守静堂里出来的时候，门下宋大仁等弟子都早已等候在门外了，田不易目光从宋大仁一直看到杜必书，点了点头，其间他眼角余光又瞄了一眼远处安静的弟子房舍，眼神之中，似还有一丝无奈。

或许是浩劫将临，大战在即的缘故吧！田不易看去心情很是不好，话也不多，看着等候多时的众弟子，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道：“我们走吧！到通天峰去。”

异光闪处，田不易一马当先，苏茹紧跟其后，大竹峰众弟子连忙跟上，黑云沉沉的天际，又划过了数道绚丽光芒，随即消失在云层之中。

※※※

萧逸才、林惊羽等青云弟子累得半死，终于在这一日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将河阳城中所有的百姓都送上了往北方而去的古道，同时从河阳城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百姓汇聚而来，向北行去。

只不过短短一日一夜的工夫，萧逸才和林惊羽等众青云弟子看去都像是瘦了一圈，每个人说话的时候，嗓子几乎都是哑的。

站在青云城头，眺望远处渐渐消失的百姓长龙身影，萧逸才这才放下心来，苦笑一声，哑着嗓子对站在身旁的林惊羽道：“总算是送走了。”

林惊羽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情暂时松懈下来，但他眉头一直都是皱着，不似萧逸才一般完全放松，似乎心中还有什么心思记挂着一样。

萧逸才乃是聪明之人，很快就发现了林惊羽眉宇间还有一丝凝重，微怔问道：“怎么，林师弟你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吗？”

林惊羽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师兄误会了，小弟并非感觉不对，只是对眼前这一场浩劫大战，心中担忧而已。”

萧逸才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所谓邪不压正，天无绝人之路，你我都是正道门下，为了天下苍生，来日一战，你我尽力就是了，不必多想。”

林惊羽笑了笑，点头道：“师兄说的是。”

萧逸才微微一笑，道：“那我去那边看看。”说着他离开林惊羽向旁边走去，原是想再到河阳城中仔细看看，不要还有什么百姓遗漏才好，否则一旦兽妖杀来，多半不免。

不料他才走出几步，忽然身后隐约传来林惊羽低低的自语声：

“后……火……后……”

萧逸才一怔，转头看去，只见林惊羽眉头紧皱，面上似有不解迷惑之色，站立在原地口中轻声说着后什么。

萧逸才双眉一挑，道：“林师弟，后山怎么了？”

林惊羽吓了一跳，抬头道：“后山，什么后山？”

萧逸才反而是被他说了一怔，道：“我听你一直说什么后山、后山的，我想你这些年来时常去我们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里祭扫帮忙，还以为后山出了什么事了！”

林惊羽面色有些尴尬，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我胡乱自言自语的，让师兄担心了。”

萧逸才笑了笑，道：“没事就好了，林师弟，大战在即，你可要养好精神啊！”

林惊羽微笑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此刻远处竟传来青云弟子一声惊叫，萧逸才与林惊羽大惊，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向惊叫声发生处飞去。

那声响处正是河阳城的南门，有几个青云弟子在那里做最后巡视，此刻一个个如临大敌，法宝祭起，神情紧张。只见在城墙之上，一只狰狞怪兽狮头狼身，巨目炯炯，口中发出低吼，正盯着这些青云弟子，但它似乎也知道这些人并非普通百姓，所以一时也没有轻举妄动。

萧逸才与林惊羽落了下来，这时其他青云弟子也纷纷赶来，众人看得真切之后，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萧逸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兽妖。”

忽地，在林惊羽身旁的一个青云弟子大声叫了起来，道：“外面，外面……”

声音惊恐，众人听在耳中，一下子心都似提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向河阳城外远处，那个青云弟子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片黑压压的黑云天际之下，地平线上，隆隆雷声传来，闪电刺破苍穹。大地在微微颤抖，低沉的轰鸣声如从九幽深处缓缓渗出，直冲进人的精魂深处，回荡不绝。

无数的兽妖汇聚做无边黑色的可怖潮水，从远方奔腾而来，隆隆如奔雷却已然压过了天际雷鸣，天地肃杀，电芒如怪蛇乱窜。

逼迫人心的煞气即使相隔老远，已经是扑面而来。

众青云弟子个个面无血色，萧逸才一咬牙，大声道：“走，快走，立刻回青云山。”

在他话声疾喝之中，众青云弟子不敢怠慢，纷纷祭出仙剑飞上天空，墙头那只狮头狼身的怪物大声咆哮，模样凶狠。

林惊羽跟在人群最后，在半空中回头眺望，只见无穷无尽的兽妖疯狂涌来，整个大地之上仿佛都已经是恶兽的海洋，更无一点人气所在。

这一场浩劫，终于到来了！

※※※

听到了萧逸才等人紧急赶回的急报之后，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上的满座正道，一时都无人说话。

静默笼罩在这个宏大的殿堂之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道玄真人缓缓起身，面容肃重，缓缓道：“诸位，天下苍生命数尽在于此，眼下兽妖占据河阳城，不日就会攻上青云，此间我也并没有更多话说，请诸位回去好生歇息，来日当与兽妖一决生死。”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慢慢都站了起来，玉清殿上渐渐多了窃窃私语，也就是在这低沉的杂音中，众人纷纷走了出去。

道玄真人转身向坐在身边的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道：“二位也请歇息吧，在下有点事情，要与青云门其他几位首座商议一下。”

普泓上人和云易岚都站了起来，回礼道：“真人请便。”

道玄真人回了一礼，向萧逸才打了声招呼，萧逸才连忙跟上，随着道玄真人进了后堂，青云门其他首座长老都已经在等待他们了。

林惊羽目送他们离开，随即独自走出了玉清殿，信步走到殿外栏杆处，凭栏眺望，只见天际苍穹如墨，黑云沉沉，不见有一丝光亮。

山风如刀，正呜呜吹着，刮面生疼。

他默默伫立，只是脑海之中，不期然又想起了那一张神秘字条，和上面那莫名其妙的四字。

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后院起火？什么后院起火？林惊羽在心中转了无数念头，最后，他的念头慢慢都归聚到一点之上，那是萧逸才回荡在他耳边的微带错愕的话语：“后山怎么了，林师弟……”

后山？

林惊羽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虽然眼睛发亮，但他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再度困惑起来。这一沉思也不知呆了多久，待他回神之后，却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林惊羽叹了口气，缓缓顺着台阶向下走去了。

※※※

自从兽妖出现之后，青云门就全力增强了青云山的守卫，尤其是在前山，谁也不知道那些凶残至极的无数恶兽，到底什么时候会突然冲了上来。不过青云山一向险峻，尤其是通天峰，更是高耸入云，易守难攻，不过这些对于修道有成之士来说，已经并非什么太大的阻碍，但是对许多不会飞翔的兽妖却是极好的屏障。

只是一向以来，兽妖所过之处所向披靡，其中又传闻着无数惊人可怖的消息，谁也没有把握这些兽妖不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办法攻来，更何况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兽神直到今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更增添了众人的疑惧。

相比青云门前山而言，青云门后山则几乎完全是悬崖峭壁，尽管如此，青云门还是安排了不少弟子驭剑在天空巡视，以防万一。只是有一点很是奇怪，就是在青云门禁地幻月洞府以及禁地边缘的祖师祠堂附近，守卫的青云弟子却是极少，似乎青云门一点也不担心这两个地方似的。

而此刻阴暗的夜晚刚刚逝去，天正是初亮时分，耸入云端的通天峰上，通往祖师祠堂和幻月洞府禁地的小径间，正弥漫着淡淡薄雾，随着山风轻轻飘荡，缠绵在道路两旁的松柏树梢枝木之间。

这一刻，连鸟鸣声也听不见，潮湿的水气凝聚成晶莹的露珠，在翠绿的树叶边缘缓缓流下，悄悄滴落。

一个人影出现在这条小径之上，正是鬼厉。

他面色漠然，看不出任何身处敌境的畏惧担忧之色，也没有接近禁地的紧张，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向前走着。

这一条路，他曾经也走过，在十年之前……

十年之后，景色依旧，什么也没有改变，松柏常青，草木繁盛，就连他踏脚的地下土地，似乎也和当年一样的湿润松软。

只是，变的是他而已。

山风在树林枝头穿出又吹过了他的衣襟，拂动他的头发，趴在肩头的小灰似还睡眼朦胧，尾巴缠在鬼厉的手臂上。而鬼厉的眼睛，却是异样的明亮。

这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向着深山而去，薄雾在身前轻轻散开又在身后悄悄合拢，他走在这迷茫之中，一直向前，不曾向后观看一眼。

这一路走来。

便到了那三叉路口，微靠左边的，是依旧幽深的小径，而往右而去的小径，在树林背后，隐约显露出几处殿堂屋檐。

那是祖师祠堂吧，鬼厉在心中这么念了一句。十年之前，就在这里，他曾与林惊羽一道对抗魔教强敌，也就是在这里，陆雪琪与他对峙。

而如今，他却已经与这些岁月、这些故人形同陌人。

“沙沙，沙沙……”

细细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似乎有人早起在打扫着什么，轻轻悠扬，鬼厉默然伫立聆听着，竟有些出神起来，岁月时光，原来都在这细细“沙沙”的声音中，悄悄回荡着涟漪，静静流逝去了。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猛然回头，静默的气氛瞬间似凝固一般，就连远处那轻微的沙沙声音，也似乎停顿下来，沉默不语。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黑衣之人，黑纱蒙面——鬼先生。

鬼厉瞳孔微微收缩，沉声道：“你也来了。”

鬼先生静静道：“是。”

鬼厉道：“你来所为何事？”

鬼先生摇了摇头，道：“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鬼厉冷笑一声，道：“你说什么？”

鬼先生淡淡道：“你不用多疑，有些事情你不知晓，我特地前来告知一声。幻月洞府之外并无机关，但内里却有一上乘法阵，乃是镇守古剑诛仙之灵，其源与诛仙剑阵并无二样。外人若想妄闯，触动法阵，便如同惊动诛仙剑阵，那后果只是有死无生而已，你若自负能敌的过那古剑诛仙，我也无话可说。”

鬼厉瞳孔收缩，而远处迷雾之中，那淡淡雾气似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鬼先生看了鬼厉一眼，道：“本来我们魔教中人要进这幻月洞府是千难万难，不过你却是例外，放眼天下，除了青云门中的掌门长老，也只有你才能进得去了。”

鬼厉沉默片刻，冷然道：“你是什么意思？”

鬼先生道：“这法阵必定要以青云门世代相传之太极玄清道上清境界为匙，掌握法阵机枢，方可进入，而进入之后幻象纷纷如雨，能不能坚定心志，便看你自己的了。”

鬼厉深深看着此人黑色身影，沉默许久，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么多？”

鬼先生微微一笑，黑色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飘摇无根，几如鬼魅一般，淡淡道：“你不必管这么多，反正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了。”

※※※

青云山通天峰前山，正在打扫的一个青云道童将清扫的落叶扫在一旁，正想休息一下的时候，却只见山下台阶上缓缓走来一个身影，身着青云服饰，虽然青云门下弟子众多，但此人这十年来在这里穿行了无数次，他们也早就熟悉了。

“林师兄。”道童微微带着稚嫩的语音，笑着对走上来的林惊羽道：“你这么早就来了啊！又是要到后山祖师祠堂去吗？”

林惊羽微笑一下，点头道：“是啊！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觉，老是觉得心里烦闷，像是有什么事情似的，所以就早点上来了。”

旁边同样在清扫的道童这时也纷纷走了过来，聚拢到一起，其中有另一人问道：“林师兄，听说兽妖已经到了山下河阳城里了，他们会打上来吗？”

旁边其他的道童登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不过他们毕竟年少，不似那些成名人物一般忧心忡忡，虽然也对兽妖有些担心，反而乐观得多。

被他们感染，林惊羽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微笑道：“唔，兽妖凶恶，想必是会攻打青云的。”

“什么？”这下子如炸开了锅，道童们纷纷吵闹起来。

林惊羽笑着安慰他们，示意让他们肃静下来，然后道：“不过我们青云山上现在不是有诸位前辈在么，他们法力高强，道行精深，决然是不怕兽妖的。再说了，”林惊羽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表情，道：“我们还有所向无敌的诛仙剑阵呢！难道你们忘记了吗？”

道童们都兴奋起来，呵呵直笑，纷纷道：“是啊！是啊！我们有诛仙剑阵，一定能赢！”

“就是，等兽妖上来，就让他们在祖师的剑阵下面全部死光，为天下的百姓报仇！”

听着这一声声话语，林惊羽面带笑容，频频点头，末了，他叮嘱道童们几句，然后继续向着后山走去。离开了这些无忧无虑的少年们，他面上的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默默走着，半晌，他忽然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还是快些到后山去，请教一下前辈吧！”

说话间，他加快了脚步，向着通天峰后山的祖师祠堂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低头走路的时刻，后山上的薄雾也正层层叠叠，轻轻飘荡着，像是一场昨夜不曾醒来的梦。

※※※

三叉路口，鬼厉与鬼先生对视良久，眼中异芒闪动，鬼先生却也并不退避，直视于他。

半晌之后，鬼厉一声不吭，忽地转身，向着那条幽深小径走去，鬼先生在他身后，目送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苍老声音从祖师祠堂方向的小路中，从轻轻飘荡的白色薄雾里，传了出来，带着难以形容的沧桑倦意，有个老人声音道：“二位，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鬼厉和鬼先生身子都是一震，回身望去，只见那条小路上薄雾飘散，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他微弯着腰，似乎岁月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条条如刀刻般的皱纹横在他的脸上，诉说着岁月蹉跎。甚至连他手中的那把扫把，此刻看来，也如主人一般残旧了。

这老人缓缓走着，走到鬼厉与鬼先生二人身前六尺处，这个微带倦意的老者，慢慢抬起头，用清亮逼人的目光注视着二人。

“清晨寒意，倦鸟未起，二位有意与老朽饮一碗热茶否？”

第一章 暗算

第二章 幻月

第三章 激斗

第四章 禁地

第五章 尘缘

第六章 赤焰

第七章 决战

第八章 巫术

第九章 妖兽

第十章 神剑

第十一章 诛仙

第十二章 噬血

第十三章 逃亡

第十四章 黑衣人

第十五章 禅室

第十六章 俗世佛堂

第十七章 苦海难渡

第十八章 孽缘

第十九章 化解

第二十章 阴霾

第二十一章 无字玉壁

第二十二章 天刑

第二十三章 难渡

第二十四章 密令

第二十五章 疯狗

第二十六章 收魂

第二十七章 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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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暗算

早晨，青云山上微凉的风轻轻吹着，将一山的薄雾都徐徐翻转，如轻纱飘荡在茂密林间。祖师祠堂之外的三岔路口，鬼厉、鬼先生与扫地老者三角而立，在微妙的气氛中对峙着。

那老者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沙哑着声音缓缓道：“二位并非这青云山上的人物，为何私自到此青云重地，不知有什么事情吗？”

鬼厉默然无声，眼神在那老者身上打量了片刻，鬼先生就站在他身侧六尺之外，以他们二人的道行，放眼天下也未必怕了谁了，只是在他二人之间，却很明显谁也不信任对方。

不过此时此刻，鬼先生隐藏在黑纱之后的眼眸，却一直盯着那位扫地老人，目光炯炯有神，似乎有另外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老者感觉到了什么，颤巍巍转过身来，看向鬼先生，道：“这位高人，你一直盯着老朽，莫非有什么话要说吗？”

鬼先生忽然笑了一声，道：“你不过是个看守青云山祖师祠堂的老人，何必多管闲事，眼下这位年轻人……”他一指鬼厉，道，“他久闻青云山幻月洞府的名声，想要进去见识一下，不知老丈放不放行？”

鬼厉站在远处，忽地冷冷哼了一声，道：“上山之前，你我早就商量好了，由我进入幻月洞府吸引青云门的注意，你趁机潜入青云山祖师祠堂，将青云门列代祖师灵位全部毁去，给青云门一个好看，怎么到了此处，你还不进去吗？”

鬼先生一窒，向鬼厉望去，只见鬼厉面色肃然，面上表情严肃而认真，要说没这回事都很难让人相信，鬼先生看了他半晌，似苦笑了一声，微微摇头。

那老者看了看鬼厉，又看了看鬼先生，面色渐渐冷淡下来，眼中锐光也逐渐明亮，淡淡道：“看来不管怎样，二位都是对青云不怀好意了，只是青云重地，老朽看守多年，二位想要在此肆虐，便先跨过老朽的身体好了。”

他这般淡然说着，面对着前方这两个神秘而陌生的人物，慢慢站直了身体。

清晨后山密林之间，悠远传来的清脆鸟鸣声音，突然像消失了，只有满山的薄雾依旧飘荡着，缠绵在他们周围。

人生数十载的光阴，似也在这静默中悄悄流淌过去，变做了眼角的细纹。

鬼先生忽然道：“你的左手可还好吗？”

鬼厉与那老者同时一怔，鬼厉自是不明白鬼先生怎么突然冒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但那个老者却很明显的身体震动，一双眼直盯着鬼先生，再也无法离开了。

清晨里，薄雾中，那老者凝视许久，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面上的惊愕表情渐渐消去，徐徐道：“是你？”

鬼先生笑了笑，道：“是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老人的脸上打量着，就连声音中忽然也带了几分感慨，道：“这些年来，你怎么老得这么厉害？看你这个样子，谁还认得你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青云门万剑一！”

那老人耳中听闻着“万剑一”三字，身体忽地颤抖起来，就像是这三字如三把利刃，一刀一刀都刺在他的心间，就连被岁月深深伤痕的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久不曾见的激动神色。

“万剑一，嘿嘿，万剑一……”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面上的神情复杂而带着痛苦之意。鬼厉在一旁皱起了眉头，万剑一这个名字，他在多年前还是青云门下弟子的时候也曾经听说过，只是决然没有想到这个传说已经去世多年的人物竟然还活在世上，更没有料想到，那个令当今青云门诸长老首座之间纷争不已，苍松道人更因此背叛青云的绝世人物，竟然变做了如此一个不起眼的糟老头。

冷风吹过，掠动着三人衣襟，在这一山薄雾如梦如幻的地方，往事仿佛也在这里回荡。

直到，那个曾经的万剑一，曾经睥睨世间如今却皱纹满面的老人，慢慢抬起头来。

“噗”，一声轻响，却是从他手间发出，鬼厉和鬼先生同时望去，却只见细细灰粉簌簌落下，万剑一手中的那把残破扫把，竟是在他心情激荡之际被大力压作粉碎，散落一地。

山风吹来，将地上的粉末一点一点吹走，万剑一凝望着片刻之前还在手间的东西，此刻却消失无踪，随后，他抬头凝望着鬼先生，一字一字道：“当年若非是你，我已是残废之人，你对我有恩，我一直都记在心上的。”

鬼先生淡淡道：“你我当初一见如故，在西北蛮荒还有那普智和尚……”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鬼厉忽地身子一震，眼中精光大盛。

鬼先生和那万剑一此刻却都没有注意到旁边鬼厉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我们三人虽然门阀不同，却总归是相交一场，如今普智过世多年，你也早就断了消息，不料今日居然还能相见，也不枉我来这青云山一趟了。”

言下感慨之意，却是不胜唏嘘。万剑一脸上原本紧绷的表情，此刻也渐渐松弛下来，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也没有想过，居然还能再见故人……站住！”

他话说了一半，声音忽然急促，断喝一声，却是鬼厉在一旁默然转身，不愿再听这两个人牵扯往事正欲向幻月洞府走去。

万剑一冷哼一声，也不见身子如何晃动，只一抬手，原本干枯的手掌忽地像是变大变长了千百倍，如巨爪一般抓了下去。

鬼厉脚步一窒，也不回头，手腕震处，却是在头顶闪动，凌空画出一圆形图案，片刻间光芒大盛，正是太极图，青光耀耀，万剑一巨爪被青光擎住，瞬间被反震回去，但只这片刻工夫，万剑一原本干枯的身子已经挡在了鬼厉的身前，只是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惊愕表情，道：“太极玄清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鬼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幽幽传来，道：“他可是当今魔教鬼王宗的大人物哦。”

鬼厉眉头一皱，但还是没有说话，万剑一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就是十年前那个被青云门逐出山门投靠魔教的张小凡。”

鬼厉面冷如霜，寒声道：“让开。”

万剑一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但上下打量了鬼厉片刻之后，却忽然叹息了一声，道：“田师弟竟然能够教出你这样一位弟子，当真是了不起。”

鬼厉面上神色一动，但随即哼了一声，面上更浮现出几分倨傲神情，如视这当年鼎鼎大名的万剑一无物一般，径直抬脚走去。万剑一站直身子，负手而立，却也没有退避的意思。

眼看二人越来越近，万剑一忽地眉头一皱，身子拔地而起，几乎是在同时，脚下土地一声闷响，瞬间龟裂开去，闪烁着幽冷青黑玄光的噬魂赫然从他脚下土地激射而出，直追而去。

万剑一人在半空，身子摇摆，忽地大喝一声，震动左右，竟然是凌空赤手空拳向飞来的噬魂抓了过去。噬魂顶端的噬血珠片刻间红芒大盛，一丝丝一缕缕暗红血丝全部亮了起来，夹杂在黑光之中，更无迟疑，直冲而去。

黑气翻滚，红芒暗闪，瞬间周围似乎都暗了下来，万剑一赫然冲下，所有的幽厉气息似乎对他都不起作用，鬼厉面色一变，这等人物道行，可以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眼看万剑一就要将这世间凶物抓在手中，但就在这片刻工夫，忽地在黑气红光之中，噬血珠表面之上，突然从深处浮现出一个怪异图案，从小变大，从暗变亮，瞬间从黑气玄光中脱颖而出，金光灿烂，正是一佛家真言“卐”字，一股浑厚纯和之力，其中却又夹杂着一分诡异，生生将万剑一的手掌反震回去。

万剑一与鬼厉同时后退，半空中的法宝噬魂也飞回了鬼厉手中。万剑一人停顿在半空之中，脸色微微苍白，盯着鬼厉，一字一字道：“大梵般若！”

鬼厉面无表情，但心中震动，眼前此人道行之高，当真是深不可测，这十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空手抵御噬魂妖力的人物。

他这里心中震撼，却不知前方万剑一也是吃惊不小，万剑一自己本身当年就是个的绝世人物，道行远胜于同门中人，除了一个道玄真人更不把其他人物放在眼中。后来虽然累遭不幸，命运坎坷，但今日面对这个小辈，他心中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依然如故。

只是与鬼厉此番交手，却是让他吃惊不小，噬血珠妖力诡异凶狠，虽然外表无恙，但已然牵动他一身精血，而之后鬼厉所施展之佛门真法大梵般若，更是与道家魔教真法融为一体，浑然无隙，连他这等修为也无计可施，被逼了回去，不由得心中震动不已。

冷风飕飕，从场中吹过，薄雾轻轻飘荡，已经开始有散去的模样。

万剑一看了鬼厉半晌，点了点头，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想不到老夫残生之年，还能遇到你这等人物，也算是天不负我。”

鬼厉皱了皱眉，不是很明白万剑一话里意思，只是鬼先生站在后头，却是低声地叹息了一声，似乎也在感叹曾经的老友多年之后，那股心间的桀骜志气依然未变。但也就是在他叹息之后，他一双眼眸中异光闪烁，紧紧盯在了万剑一的身上。

鬼厉冷冷道：“让开。”

万剑一看着他，那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冷漠倨傲，那神情竟如此熟悉。他忽地笑了出来，神情间有那么一分酸楚，但随即被一股豪情占据，长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年轻男儿，世间人物本就该不放眼中！只是你要过去，就用自己的真本事吧。”

鬼厉一声长啸，更不多话，纵身而上，万剑一瞳孔收缩，忽地后退，身子飞到密林边缘，右手抓住一根一人合抱大小的松树，一声大喝，刹那间周遭震动，隆隆声中，巨大的松树竟被他硬生生连根拔起，如巨臂横在半空。

万剑一此刻手擎巨树，傲立半空，哪里还有丝毫的猥琐佝偻模样，看他意气风发，面上神色激动，眉目皆张，正是当年不可一世的模样。

“来，”万剑一大喝一声，如惊雷响过，“你有噬血珠，便看看我这青云巨树如何？”

他身子晃动，刹那间巨树舞动，“呜呜”声响，转眼间迅疾无比，漫天皆是树影，铺天盖地冲来，风声劲急，竟是再也听不到其他声息。

鬼厉脸色大变，在树影中翻腾，那巨树风暴如汹涌澎湃的巨浪，又似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波压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追逐在青天之下，一山薄雾也似为之震颤。

风过林梢，便化作狂风，在半空中转为漩涡，吞噬着世间万物，鬼厉便置身在那漩涡中心，周围瞳瞳皆是树影，劲风刮面如刀，仿佛一不小心，便要被这锐利之物切割得粉身碎骨。

万剑一狂笑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纵横天下的岁月，脸上表情更是兴奋，全神贯注在鬼厉身上。鬼厉在风暴之中，忽地一咬牙，眼看前方树影如山压来，这一次却不躲闪，右手一抬，噬魂闪烁着幽红暗光飞出，在千万树影中“噗”的一声，准确无误地钉在树身之上，片刻间妖力狂舞，道道红光从噬血珠上腾起，从树干上缠绕过去，所过之处，树干迸裂，碎屑横飞。

片刻间巨树树干已被这妖力噬去了三分之一，但万剑一脸上神色却不惊反笑，大喝一声，左手横空切下，树干被那无形劲风掠过，登时如豆腐一般被生生切断开去。被红芒笼罩的部分，转眼间似发出一声呻吟，化作粉末，散落风中。

但前头的万剑一将残余树干擎起，如擎天一般，威武而不可一世，漫天树影转眼消失，风暴止歇，劲风停顿，世间万物瞬间停顿呼吸，都在凝望着那个飞扬在半空的身影！

他从天而降，大喝声中，举木轰下。

劲风尖啸，刺耳而来，三丈方圆地上，“轰然”一声，瞬间沙石尽数向外飞去，只有鬼厉一人衣襟激荡，面容苍白，死死盯着天空落下的巨树。

那怪啸之声如雷震耳，转眼即至，鬼厉牙关紧咬，忽地双手舞动，太极图疾转不止，在头顶霍然升上，挡在如惊雷一般的树干之前。

两股大力轰然在半空相撞，就连他们周围的土地山峰也似为之震动，鬼厉站立的脚已陷入了土中。

树干前头被太极玄清道大力逼迫，尽数迸裂，木屑乱飞，转眼又化作粉末，四散无踪。但之后的树干赫然硬生生逼了下去，从青光闪烁的太极图案上一分一分刺下。鬼厉脸色又白了一分，噬魂妖芒更盛，佛家真言再度出现，就在太极图案下方，金光闪动，赫然又布下了一层。

劲风呼啸，场中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狂风肆虐，那两个男人在青山密林中忘我相搏，谁也不见，那黑影隐隐闪动。

万剑一脸上神色激昂，看去连深深的皱纹此刻都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多年之前的时光都在这个时候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曾经激动不已、笑傲天下的光阴啊！

他仰天长啸，如龙吟啸日，那劲风扑面的感觉，就像是全身的热血都在燃烧！

他大笑着冲下，全身的道行都在那树干上迸发出去，一生的全部修行就如火焰一般，轰然而出。

佛家真言瞬间散去！

如排山倒海一般压下，鬼厉嘴角流出血丝，面色苍白中突然又涌现出潮红，忽地一口鲜血喷出，洒落在噬魂之上。

滴滴鲜血，悄无声息地融化其中，冰冷的气息，从深心回荡开去。

他双眼赫然变做血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地，漫天呼啸的劲风停止了，神惊鬼愁的杀意消失了，那个半空中如天神一般威武的身影，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渐渐无力。

一道黑影，从万剑一的身后迅疾无比的掠开了去，而鬼厉蓄势已久的真法瞬间失去压制，立刻迸发开来，青光金芒，暗红妖力，三大真法融为一体的大力瞬间逆天而上，结结实实打在了万剑一的胸口，刹那间，碎骨之声如落珠一般劈劈啪啪响个不停，万剑一停顿在半空，并没有飞出去，只是他的身子忽地就这么软了下去，从胸口开始，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失去了支持，开始了不可挽回的萎缩。

鬼厉怔住了，下一刻，他竟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万剑一的身子，入手间，那个苍老的身体告诉了他，这是一个如此苍老的老人。而在翻转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万剑一的背后清楚地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

鬼厉抱着万剑一落到地上，他和喘息着的万剑一同时转头看去，那个在将散未散的薄雾间站立的黑影，赫然正是鬼先生。

鬼厉眼中异芒如妖火，熊熊燃烧，冷然道：“你做什么？”

鬼先生却没有理他，而是看着万剑一，那个此刻垂死的老人，也在凝视着他，只是，他的眼中神情却复杂的多。

鬼先生面上的黑纱轻轻飘动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着心神激荡，只是他的声音，依旧还是那么的平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么，对朋友总是这么相信，一点也不提防吗？”

万剑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口一张开，却是喷出了满口的鲜血。他的脸色在迅速苍白下去，仿佛生命也在悄悄离去。

然后，他却轻轻笑了一下，在鲜血与苦涩中，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鬼厉。

那目光，此刻不知怎么，却有几分柔和。

鬼厉深深呼吸，忽然间眼眶竟是一热，这前一刻还在生死相搏的老人，此刻却令他不敢正眼相看。他默默放下了他，站了起来，低声道：“你手中若有斩龙剑，我决不是你的对手的。”

万剑一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双手紧紧握着，身子似也在微微颤抖。然后，鬼厉转过了身，盯着鬼先生。鬼先生没有回避他的眼光，甚至连鬼厉眼中不加以丝毫掩饰的鄙夷厌恶的眼神，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鬼厉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再不言语，掉转过头，向着幻月洞府的那条山路，走了过去，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场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鬼先生慢慢走到了万剑一的身旁，无力的老人躺在地上，慢慢抬眼，看着他，从嘴角边仍然不断涌出了鲜血。

就在这个时候，忽地，从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音，却是有人从山下走来，穿行于薄雾之中。

鬼先生脸色一变，黑影晃动，瞬间消失在薄雾之中。

片刻之后，林惊羽的身影从薄雾中闪现出来，来到场中，看清了这一切。

原本淡淡的笑意瞬间凝固，不可置信的表情占据了他，那个十年来与他朝夕相处的老人浑身是血，衰弱地躺在地上。

“啊！……”

林惊羽冲了过去，带着一丝绝望，而全然没有发现，在他身后，有一条黑影闪过。

第二章 幻月

“前辈，前辈，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林惊羽冲到万剑一的身旁，跪了下来，双手颤抖着想要扶起他，可是入手之处一片绵软，一股恶寒从心中泛起，林惊羽像是置身无底冰窖，触手的地方，这个老者竟然没有一处骨头是完整的。

“是谁，是谁？”林惊羽的声音瞬间嘶哑了下来，牙齿深深咬着嘴唇，转眼流出血来，甚至他的眼睛都在愤怒与绝望中迸裂。

“前辈，前辈……”他低声叫喊着，哽咽着，终于哭了出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哭的，就在这个浑身苍凉无力的老者身前，十几年前的绝望仿佛又一次笼罩了他。

万剑一无力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如此伤心绝望。也许，总归还是有人真心对我的吧，万剑一心中这么想着。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像是神明垂怜，他竟然颤巍巍抬起了手掌，林惊羽身子大震，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前辈，前辈，你有什么话要说么，是谁害的你这样，我、我一定给你报仇，谁，是谁？”

万剑一脸色越来越是苍白，连呼吸都慢慢低了下去，可是不知怎么，他的眼神中却更加的明亮，握在林惊羽手中的手掌，手指轻轻晃动着……

林惊羽怔了一下，低头看去，手心中，那根苍老无力的手指，沾着鲜血，轻轻而潦草地勾画着笔画：“小……心……”

忽然，林惊羽的背后，那片薄雾之中，黑影闪了出来，鬼先生目光炯炯，凝望着这边。林惊羽此刻背对着鬼先生，而且全神贯注地盯着万剑一的手指，丝毫也没有感觉到，但万剑一却看到了，他的目光与鬼先生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相遇，像是掠过了百年光阴。

那一分曾经的沧桑……

万剑一忽然笑了一笑，带着鲜血的笑意，对着鬼先生，然后，他摇了摇头。

林惊羽等待了许久，却不见万剑一继续写下去，愕然抬头，却只见万剑一头弯向一旁，竟然是已经断气了。林惊羽身子大震，双手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失去生命的脸庞，半晌之后，他大叫一声：“前辈……”

痛楚哭声，从他扑在那老人的身上传来。

鬼先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凝视着万剑一那张苍老的脸，许久之后，悄悄退了回去，消失在薄雾之中，远远的风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

狼嚎山下，随风送来，尖利凶恶的嘶吼声从远方密密不断地响起。青云山头，人头耸动，正道中人汇聚于通天峰上，站在最前头的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以及云易岚等诸人，脸色俱都沉重，眉头紧皱，向着青云山下的方向眺望着。

淡淡腥气，在风中隐约可以闻到，让人不禁联想到山脚之下那无数残忍凶恶的兽妖。谁也不知道，这一场浩劫之后，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玉清殿外的广场上，人头耸动，却是一片寂静，人人俱是面色凝重，也就是在这个寂静时刻，忽地，远处一声冲天而起的长啸，似狼嚎，如鬼哭，尖锐破空，远远逼来。

听着那声音响起地方，似还在山脚之下，但尖啸声入云而至，一时间人人变色。这尖啸声音袅袅回荡，在白云险峰间转了几转，这才又缓缓低了下去，但就在它堪堪收声的那一刻，猛地山脚之下，万兽齐吼，那无数吼声冲天而起，汇聚一块似排山倒海一般，直将天地都变了颜色，隆隆传来。

云气轰然散去，山峰陡止，一团黑气从山脚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凝聚在通天峰对面天空，直到遮挡住了日光。黑色的云彩，渐渐飘荡在这个仙境一般的地方。

不知是谁第一个呼喊出来，山顶的众人都望了过去，只见在那黑云深处，那猎猎风中，有一个身着显眼丝绸衣衫的少年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漠然注视着。

在天地眼中，人又是什么样的事物呢？

他轻轻挥手，目光却似穿过了这座山脉。山脚下，万兽吼叫，腥风阵阵，惨呼声，终于传来……

※※※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鬼厉身子停顿了一下，微微皱眉转过身来，向着通天峰的前山方向眺望，只见那里天空黑云沉沉，狂风呼啸，与自己所在的后山是完全两样的天气。

暖暖日光，从天际洒落，正落在他衣襟之上。

鬼厉慢慢收回了眼光，下意识地向肩头看去，只是却没有看到小灰。这一次进入幻月洞府，他特意没有带着小灰前来，其间危险不言自明，他也并无把握。刚才与那个神秘老人的一战，虽然鬼先生出手相助，但鬼厉心中却是对那老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青云门数千年的历史，果然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是这里的一部分吗？

他漠然地抿紧了嘴，重新抬步向前走去。小径两旁与刚才一样，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松柏常青，草木繁密，只有这条山间小径曲曲折折向前蜿蜒而去，通向着未知的神秘。

树林深处，还隐隐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似乎前山的那一幕浩劫对这一山之隔的地方没有丝毫影响，到处都是平静的气息，就连空气之中，也泛着清冷的味道。

鬼厉心中原本有那么一丝紧张，但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很快就平服下来，以至于当他第一次抬头望见“幻月洞府”那四个字的时候，面对着闻名天下的地界，他脸上却没有了一丝异样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

而实际上，在他面前的，似乎也正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洞而已。

比常人高出一半的洞口，宽七尺左右，出现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旁边都是绿色的藤蔓与荆棘，甚至有几枝垂下了洞口，山风吹来，藤蔓也在轻轻摇动。而就在那绿色藤蔓之下，洞口上方的石头上刻着四字：幻月洞府。

除了这四个字本身的意思，这周围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些字迹，都显得如此的普通，难道这里，就是两千年来青云门的根本么？

那一卷造就了无数英才俊杰包括青云子和青叶祖师的无名古卷，就是安静的躺在这里的吗？

还有那一柄名动天下的古剑！

鬼厉静静地望着那四个字，历经岁月风霜的字迹仿佛也在沉默地凝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叹息，下一刻，他迈步走了进去，就像是，一脚踩进了过往岁月……

※※※

没有想像中的幽深绵长，出现在眼前的竟然只是一个朴实无华的石室，一眼就可以看清了洞中所有的摆设景物，几块石头堆在墙角，墙壁角落微微湿润的地方有隐约的青苔，惟一和洞外不同的是，这里特别的清净，走进了山洞，似乎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与外面隔绝开了。

收回了目光，鬼厉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正对着洞门口的石壁之上，平整的石壁之中，镶嵌着一块石板太极图案，这便是这个山洞之中惟一能与青云门有关系的事物了。

鬼厉深深吸气，走了上去，在太极图案前停了下来。太极图上斑痕历历，许多处都有破损迹象，显然是岁月久远了，鬼厉默默望着，脑海中慢慢回荡起鬼先生在不久之前所说的话。

下一刻，他轻轻把手放在了太极图案上，淡淡青光，从他手掌之间散发出来。鬼厉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的光芒，感觉着从身体经脉间流淌的熟悉的太极玄清道的气息，那曾是属于这座山脉的气息！

仿佛是久远沉眠的人终于醒来，石室中的平静突然被一声幽远的轻响而打破，就像是整座洞府轻轻叹息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然后，太极图上同样亮起了青色的光芒，与此同时，太极图案开始转动。

从左往右转了正好一周之后，石壁之中突然“咔”的声音，一切都停顿了下来。鬼厉收回了手臂，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的寂静转眼消失，山洞中响起了沉闷而隆隆的声音，就在太极图案的右边，原本完整一块的石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圆环形状的裂缝，随即缓慢旋转着向旁边分开，露出了一个秘密的洞口，只是这个洞口处却盘旋着一股灰白水雾模样的怪异事物，看过去如雾气，又似水波，旋转不停，里面朦胧不清，一点都看不真切。

鬼厉看着那水雾，鬼先生终究还是没有骗他。但是就在这神秘水雾之内，谁又知道是什么呢？

他没有犹豫，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水雾吞没了他，那个身影很快消失，而两道石壁这一次却是悄无声息地回转，轻轻合上，再也不露一点痕迹。

※※※

恍惚中，那深深苍穹的深处，有一道闪电掠过，赫然刺破长夜的黑暗，化作无比巨大的光剑从天而降，如此耀眼夺目，让人无法正视，直刺入了深心之中。

然后，漆黑的苍穹中升起一轮闪烁着怪异银光的奇异之月，高悬在远空天际。

那一瞬间，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忘却了，只有目光依然向前，凝望着那一道白光的背后。

仿佛是低沉幽怨的声音，有人在轻轻哭泣，但随即有个熟悉的声音笑了出来，有个幼小的声音“哇”的一声，终于开始啼哭。

不知怎么，他屏住了呼吸！

莫名地紧张，耳边仿佛有风，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只是一双眼睛在探索着张望着，终于看到……

那一个小小村庄，还有村后的一间残破草庙。

“生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焦急地问着。

“生了啊，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啊！”稳婆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大声地说着：“恭喜！”

“呵呵，呵呵……”老实的男人憨厚地笑着，淳朴的感情中带着一些安慰和庆幸，下一刻，他看到了那个啼哭的男孩，那个依偎在父母怀抱中的孩子。

“取什么名字好呢，他爹？”母亲有些虚弱，但脸上终究还是幸福的笑容。

父亲想了想，道：“我们都是大字不认一个，要我说村里面最有学问的就是村东头教书的林先生了，村里有小孩什么的，名字不都是他取的么。不如我们就去拜托他取一个吧？”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就出去了，过了不久，他从屋外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笑意，拿着一张字条，道：“林先生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的就是平安守本分，好好过一辈子就是了，所以他给取了三字，写在这上面了。”

母亲欢喜地道：“哦，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他给我们儿子取了什么名字？”

父亲用粗糙的手把字条拿到母亲的身边，用手环抱着母亲和那个安静酣睡的孩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对着这三个字有着无比的敬重，悄悄地道：

“张，小，凡……”

“轰隆！”

苍穹中竟有一道惊雷响起，天空中竟落下雨来，他全身突然发抖，狠狠喘息！

屋外有雨，天际如墨，远处的青云山赫然狰狞，那漫天席地的凄风苦雨之中，父亲与母亲相拥一起，平和的脸上都是笑意，望着那怀中的孩子……

他想大声呼喊却无法做声，千言万语在脑海中回荡急旋却终究只化作了两个字：

“爹、娘！”

漫天雨丝，都似落在了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

天际的幻月闪烁着幽幽光芒。

“砰！”

从天空中飞来一颗石块，像是穿过了身体，落在了身后，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晴朗，有一群孩子奔跑在村子之中，大声地欢笑玩耍着。

那个看去平凡的男孩在前头拼命跑着，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带着一群小孩在背后追逐，口中还大声叫喊着：“张小凡，有种你就站住！”

前头那孩子呸了一声，边跑边道：“你当我白痴啊！”说着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路追跑，这些小孩逐渐跑近了村子东头的那间破旧草庙。从外看去，这座小草庙破旧不堪，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人世风雨。

张小凡第一个冲了进去，身后的那群孩子也随之跑了进去，那一座破败的小草庙里，孩子们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他怔怔地望着，脑海中忽然又是一片空白，仿佛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从深心早已湮没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布满了心头。

一步，又是一步，他悄无声息地接近那座草庙，接近了那个仿佛久远以前就已经消失的噩梦。

大一点的模样清秀的男孩骑在张小凡的身上，面有得意颜色，笑道：“被我抓住了，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张小凡怪眼一翻，道：“不算不算，你暗算了我，怎么能算？”

那男孩一愣，奇道：“我什么时候暗算你了？”

张小凡道：“好你个林惊羽，你敢说这个门板不是你放在这儿的？”

那叫林惊羽的小孩大声道：“哪有此事！”

张小凡一抿嘴，头一歪，一副坚决不投降、不屈服的样子。林惊羽气从心头起，一手扼住他的脖子，怒道：“说好了抓住就认输的，你服不服？”

张小凡理也不理。

林惊羽脸色通红，手上用力，大声道：“服不服？”

张小凡气管被他扼住，呼吸逐渐困难，慢慢的脸也开始涨红，但他小小年纪，性子竟是极犟，硬是一声不吭。

林惊羽却是越来越怒，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口中一叠声道：“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服不服……服不服……这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如翻山倒海一般的回荡开去，曾经多年的心酸，就这么在一叠声的呼喊中，涌上了心头。

然后，像是期待：那一只从岁月中悄悄伸出的手掌，枯槁而满是皱纹，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却又曾几何时，竟是那么的震动心魄，带着无边的恨意！

老和尚微笑着，依然是曾经慈悲亲切的笑容，站在了面前。片刻之间，他的世界完全都空白了，其他所有的一切，村庄、小孩、争执，突然都消失了，只有那一个慈悲而平和的老和尚，微笑地望着自己，像是幽幽岁月之中从未褪色的画。

他全身颤抖，深心处一阵难以言明的悲愤涌了上来，忍不住仰天长啸。

天空中，什么时候又变黑了呢？

有风雨，悄悄落！

第三章 激斗

浓重的血腥气息，笼罩了青云山通天峰，就连一向懒洋洋的镇山灵兽水麒麟，此刻也显得焦灼不安，在寒冰水潭中不断来回游动，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音。而站在玉清殿上的诸正道高人，一个个面色严峻，望着山下，过了虹桥便是巨大的云海广场，此时此刻，一场激烈而残酷的厮杀在那里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场兽妖之战的惨烈，但现场的残酷仍然让许多正道中为之心寒，兽妖从山下攻上，一路上如疾风暴雨席卷而来，虽然正道中人不停阻挡，但无数兽妖形成的巨大洪流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如雷轰如怒潮，席卷而上，当者瞬间披靡，而周围袭击阻击的人竟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片，杀那么一两只甚至十数只兽妖，根本算不上什么！

就这样，原本正道安排的凭借山势阻击兽妖的攻势，转眼间即被破坏无遗，正道中人被迫退上通天峰，直到兽妖攻上云海广场，道玄真人等当机立断，将大多数正道力量集中起来，在巨大的云海广场正面对敌，一时间在漫天飞舞的法宝豪光之中，通天峰云海之上，血肉横飞，惨呼嚎叫声不绝于耳。

黑暗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涌来，而在他们前方，数百位正道中人半数站在地面，半数飞在空中，无数缤纷绚丽的光芒在人群前赫然立下了彩色的城墙，绽放着冷冷寒光。

兽妖仿佛根本不知痛苦恐惧，如大潮涌来，在几乎数里之宽的光墙前以血肉之躯撞了上去，片刻之间，寒光颤抖，异芒乱闪，令人震怖的声音如密雨瞬间扫过通天峰头，直刺入深心处。

当先的数百只兽妖瞬间被冰冷的豪光绞成破碎血肉，浓重的血腥如狂风掠过耳边，漫天的血雨轰然炸开然后徐徐落下，一点一点，落在了正道中人的脸上、手上。

闻之欲吐！

还不待人定神之间，后续的兽妖已经再度涌来，原来平整的光墙顿时如受到巨力，多处被压了进去，呈现出不规则的弯曲状。甚至有几个地方，功力稍弱心志未坚的弟子稍微手软时候，手中法宝一个掌握不好，巨力涌来，嘶吼声中，瞬间妖兽扑上，将数个人扑倒在地，惨呼声中，再不见他们的身影。

玉清殿外，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以及云易岚等人面色凝重，道玄真人向他们二人看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云易岚道：“一切由师兄作主。”

道玄真人面无表情地回头，向着山下又看了一会，只见在云海之上，那一幕光墙被一股黑色巨潮死死压住，其中更有数个薄弱地方摇摇欲坠，眼看要支持不住，不时有惨呼声传来，而空气之中的血腥味道更是越来越浓烈。

他眉头紧皱，忽地抬头，只见天空高处，黑云沉沉，风云疾走之际仿佛还隐约望见那个神秘身影。道玄真人深深注视，片刻之后，转过头来，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萧逸才走上一步，道玄真人淡淡道：“你去吧！”

萧逸才应了一声，迅速转过身来，右手一挥，自己当先飞起，跟在他身后的是近百正道中人，人数虽然没有云海广场上的多，但法宝豪光之闪亮耀眼，却远非底下那些弟子可以相比，一眼望去，显然都是正道各脉中的精英弟子和一些散仙，在萧逸才带领之下，这批人向战势吃紧的云海上飞了下去。

※※※

轰然雷鸣，电芒在天空苍穹乱窜，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一场雨。只是不知怎么，就算是这个雨天，天际上竟然还有着那么一轮诡异的月亮，很亮很白。

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那么的凉……

张小凡木然回首，风雨萧萧，那一个小小村落，终究悄悄隐去。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但空空如也。只有身后，普智那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的身影。

下一刻，他已经置身在那个熟悉的房间，大竹峰上特有的气息，在四周泛起，那么的亲切与熟悉。远处有诸位师兄们的谈笑声，有大黄和小灰的嬉闹声，还有那么熟悉的一阵脚步，一个少女笑颜如花，冲进房间，笑着喊道：“大懒虫，快起来，上山做功课砍竹子去了……”

他全身发抖，突然之间，数十年来在心间筑起的心防堤坝破碎了，崩溃了。

他泪流满面！

枯槁的手掌从背后伸出，轻轻拍打他的肩膀，那个和蔼的声音低声问道：“怎么了，孩子，为什么要哭呢？”

张小凡霍然回头，看着那个慈悲的脸庞，身子忍不住的绷紧。他深深地盯着面前那双眼睛，直欲看到这个慈悲老和尚的深心处，只是普智的眼神从来那么平和却又深沉，无论他如何努力，终究是看不穿。

他一字一字地，仿佛是低吼一般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普智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那么悲天悯人地望着张小凡，眼神中除了慈悲还是平和，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更不用说是什么后悔！

身旁的一切又再一次消失了，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张小凡，不，现在看去他整个人已经仿佛化身恶魔，曾经凶厉的血红目光再一次占据了他的眼神，从头到脚都透露出那么一股杀意，“噗”的一声轻响，他身前衣衫裂了开去，闪烁了幽暗红光的噬魂魔棒升起，横在他的胸前。

普智的目光终于震动了一下，慢慢向那件凶煞之物望去，噬魂顶端，那颗正大放光芒“噬血珠”，一点一丝遍布珠身的暗红血丝，仿佛也都在凝望着他，带着冷冷的嘲笑之意。

势不可当的血腥气息，突然从前方鬼厉身上凭空出现，继而排山倒海般冲了过来，如狂风吹过，普智僧袍猎猎飘舞，怔怔望着，那狰狞中带着绝望的红芒，如困兽一般冲来。

他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下一刻，那绝望而凶狠的红芒穿过了他的身子，慢慢在他身后停下，凝聚出鬼厉的身影。

苍老的和尚缓缓低头，慢慢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然后，他仿佛叹息一声，头颅垂下，身子缓缓跌倒一旁。在他身后，鬼厉猛地转过身子，看着普智，脸上神色如狂风暴雨，急遽变化着，渐渐地，凶厉之色悄悄淡去，伤痛之情再度泛上，眼中的红芒黯淡了，他木然望着那个似乎渐渐失去生命的身躯，瞬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

黑色的魔棒掉落在地，他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天空中惊雷阵阵，电闪雷鸣，风雨萧萧中，一阵寒意落在了心间。

他跌跌撞撞地向普智走去，脚下的土地仿佛也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让他耗尽体力，他不停地跌倒又再一次爬起，用尽了全身气力向那个枯瘦的身体爬去，终于，他挣扎到了普智的身旁。

一把，他紧紧抓住了那只枯槁的手掌，这十数年来，这最亲切的掌心握在手中，他竟已是泪眼朦胧。

“师父……师父……”

他哽咽着，低喊着，泪流满面，似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普智吃力地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仿佛重新又变做当年无助的那个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脸色那般的苍白，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可是，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枯槁的手掌，慢慢举起，伸向面前的少年的脸庞，那只手在风雨中不断颤抖着，风刀雨箭仿佛都落在了他的手间。张小凡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望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雨中望见了，对视了，凝固了，静止了，陌生了，疏远了……

普智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随后，他的手轻轻落下了，不带有丝毫的声响。

生命，仿佛瞬间离去！

那个少年呆住了，全身如僵化一般，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仿佛是与周围的诡异气氛一样，在他身上突然也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一会儿他面上露出狰狞凶狠的神色，化身做鬼厉，一会儿却又显得痛苦不堪，似又变做曾经淳朴的那个青云弟子张小凡。就在普智的尸身旁，他挣扎在痛苦之中。

天空中，苍穹下，依旧风雨萧萧，凄凉一片！

※※※

萧逸才等众精英弟子一加入战团，顿时将局面稳定下来，而且这部分弟子显然早就有了默契，三五成群，径直向最吃力吃紧的战场处飞去，那些原本被兽妖攻入的缺口，猛然间得到这些生力军的强力支持，顿时反弹了回去，将攻入的兽妖在转眼间即斩杀殆尽，整座光幕也转而显得更加坚固璀璨，坚不可摧。

人群之中，最耀眼之处，便是在那光幕的最中央，陆雪琪手持天琊神剑，如九天仙子一般傲立云端，在万丈霞光之中，天琊似化作血腥屠戮之刀，所过之处血雨纷飞，碎骨累累，竟在她脚下堆积成一座小山。

时间稍久，莫说那些凶恶的兽妖也对这个一身白衣都变得粉红的清冷女子顾忌三分，就是陆雪琪身后的正道中人，也纷纷为之惊心。在这生死相搏的战场之上，陆雪琪竟直视生死如无物，纵横驰骋，每每都在间不容隙之间杀入兽妖群中，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

只是，在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没有畏惧痛楚，没有惊怖厌恶，甚至连血腥恶臭的兽血溅到一向爱洁的她的身上，陆雪琪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她只是这般厮杀着，用尽了全力，血雨腥风中，她冰冷却清艳的容颜，格外地动人心魄，让人心动却不敢有丝毫靠近。

一个时辰悄悄过去了，黑色的洪流始终压迫着那道光幕，但终究没有冲破进去，曾经如仙境一般的云海广场上，到处都是失去生命的躯体和血流成河的污迹，黑暗的天空中，乌云低沉徘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忽地，兽妖群中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似号角，也似嚎叫，声音听去凄切而悲凉，仿佛月圆之夜，有孤狼对月长啸。随着这声音发出，原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的兽妖洪流，突然停顿下来，停止了攻势，然后慢慢地向后退去，拉开了与正道之间的距离。

而正道这里，光幕也随着战斗暂时的停止，纷纷黯淡下来，继之而起的，瞬间充斥在云海之上，是无数的喘息声。

每一个人的身上，仿佛都带着血腥，苍凉而诡异的血色染遍了整个云海，在双方拉开的云海中央空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兽妖的，也有人类弟子的。

多数飞在半空的正道弟子都落了下来，抓紧时间喘息，谁也不知道，那些疯狂的野兽什么时候还会再度攻来。只有少数修为精深的弟子还警惕地飞在半空，注视着前方。

萧逸才紧皱着眉头，从远处收回目光，那里兽妖一片片黑压压，一眼也望不见尽头，这一场生死决战，到如今还是看不到光明前景。他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转过头来，忽地一怔，只见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地方，陆雪琪静静伫立在半空之中，腥风吹来，被鲜血染红的衣衫轻轻摆动。

那一张绝世容颜之上，此刻没有一丝的生气，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那一片黑色洪流。

萧逸才眉头皱起，直觉地发现陆雪琪情绪很不对劲，正想上去问的时候，忽地前方兽妖群中，再度发出了一阵嘶吼，片刻之后，如雷鸣一般的奔腾脚步，排山倒海一般的黑色洪流，再一次冲了过来。而这一次，在兽妖之中，除了那些凶恶兽妖，更夹杂着数只体形庞大之极的巨大妖兽，张牙舞爪向着正道这里冲来。

片刻之间，正道众人纷纷站起，灿烂的豪光法宝飞舞上天，再一次组成了宏大的光幕城墙。

萧逸才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刚才对陆雪琪的一点疑惑之意，顿时忘得干干净净，此刻，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那股黑色洪流，从远及近，奔腾呼啸带着死亡气息，狂涌而来。

仿佛是在无声处一声惊雷，撕裂天地，这一次的轰然巨响，迸发在黑色洪流冲上光幕堤坝之上。死亡的压力仿佛瞬间又沉重了几分，碎裂的尸骨转眼再度落如细雨，被撕裂的身体抛上半空，穿刺在尖利的刺爪之上。

加入战团的巨大妖兽战力远远超过了普通兽妖，一般正道中人法宝打在它们的身上，竟然丝毫不起作用。而这些妖物利爪飞过，瞬间便是一片血海腥风。转眼之间，猝不及防的正道中人被这七、八只巨大妖兽为首，硬生生冲破了几处口子，整座光幕登时摇摇欲坠，吃力无比。

高处，云易岚和普泓大师等人脸色都是一变，云易岚皱起眉头，向道玄真人望去，却只见道玄真人面色凝重，望着山下战况，惨呼声声声传来，他的眼角似乎隐隐在抽搐，清庸的脸上终究没有什么表情，一句话一个表示也没有。

云易岚收回了目光，沉默了片刻，再一次向山下望去。

战况越发激烈，云海之上的正道弟子都知道到了关键时候，每个人俱是拼死而搏，全力以赴，甚至多数人在这个时候，口中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音，竟与那些兽妖相差无几，也许，就算是修道中人，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与这些兽妖本就没有多大的区别吧？

第四章 禁地

看上去仿佛无穷无尽的兽妖洪流，一波又一波地疯狂冲上，以那几只巨大兽妖为箭头狠狠撞击着正道中人的那道光幕。眼看着光幕摇摇欲坠，身旁年轻弟子脸上也开始隐有惧意，萧逸才眉头紧皱，知道若不击退这些为首的兽妖，只怕情势一发不可收拾。

当下大喝一声，招呼周围弟子，当先向附近一只巨大兽妖冲去，只是他身形方动，还未飞出几步，猛然间身后一阵疾风掠过，一个身影从他身边如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向那只妖兽扑去。

萧逸才向那个身影看去，怔了一下，只见那身影虽然染着鲜红，但身影窈窕，清冷绝艳，正是陆雪琪。但见在无数黑色兽妖和正道弟子光幕之上，陆雪琪似逆风直上，向着那比自己身躯大上数十倍的兽妖冲去。

旁边冲出另一个身影，却是曾书书，原本清秀的他也沾染了一片片的血污，向萧逸才急道：“萧师兄，我们快去帮她。”

萧逸才连忙点头，冲了上去。在他们对面的那只巨大兽妖，正是曾在南疆苗人七里峒中出现的巨大白骨妖蛇，在黑云之下，它一身的骨骼呈现出异样的苍白颜色，而身后不断震动的那三对色彩斑斓的翅膀直接连接在白骨之上，更是诡异之极。

此刻，白骨妖蛇将三丈长的巨大身躯盘了起来，震动着身后骨骼之上的三对翅膀，蛇头上的蛇信不停地吞吐着，喷出一股股黑气，怒目向着正道光幕，每次当它巨头扫过，便时有道行稍低的正道弟子死于非命，不是被这巨口咬死，便是受不了那黑色毒气，剧毒攻心而亡。

白骨妖蛇连杀多人，望着在自己身前四散逃开的正道弟子，巨口开合，虽然没有肌肉的脸上看不到表情，但显然骄狂已极。便在它得意关头，忽地身前白影一闪，一声轻喝，声音清冷，一个绝美女子凌空出现，手中蓝色仙剑闪烁着灿烂豪光，临空劈下。

白骨妖蛇发出一阵嘶吼，竟然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将那柄天琊神剑视若无物，巨口张开，露出两根白森森巨大獠牙，向陆雪琪咬了下去。

眼看着那似乎比人还要大上几分的獠牙闪烁着冰冷白光，从天而降，陆雪琪面对这可怖情景，脸上竟还是没有丝毫表情，更似不将那白骨妖蛇放在眼中，天琊神剑光芒更盛，冲天而起，在一片黑气中如凤鸣九天，刹那间斩断黑气，劈开乌云，在白骨妖蛇做出反应之前，砍在了白骨妖蛇的头下三尺骨骼地方。

“嘶……木咔！”

低沉的闷响仿佛是从身影深处突然迸发出来，开始是低低的声音，转眼间却似猛兽吼叫，白骨妖蛇愕然怔了一下，暂时停止了攻击，低头看去，只见胸口白骨处，在被天琊击中的附近骨骼上突然出现了淡淡裂纹，紧接着迅速扩大，片刻间发出噼啪爆裂之声，竟然是飞溅粉碎开去。

天琊神剑乃是九天神兵，纵然是这种绝世妖物，竟然也伤在了天琊剑下。

白骨妖蛇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狂吼，深深陷下的脸上眼眶中猛然冒出两团鬼火一般的火焰，显然愤怒之极，当下更不顾及其他人，巨头摇摆，直向陆雪琪扑来。

便在这转眼之间，萧逸才、曾书书等人已然赶到，齐声喝喊，法宝仙剑同时飞起，与陆雪琪天琊神剑一起挡下了白骨妖蛇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但只听得轰然巨响，光芒乱窜，萧逸才等人身躯大震，从半空中几乎被打了下去，幸好众人皆是年轻一代之中的佼佼者，道行不浅，各自稳住身形，但相顾间已然失色，这等恐怖妖物，妖力之强委实让人出乎意料之外，众人联手竟然也吃力无比，更不用说在它背后，还有一个神秘已极的兽神了。

反观那个白骨妖蛇，虽然将这一众人等全部震开，但众人都非等闲之辈，所持法宝更无一凡品，数道蓝、白、黄异芒反窜而上，重重打在白骨妖蛇头颅之上，其中更有一处生生将一块小骨打裂开去。白骨妖蛇再度大声狂吼，眼中鬼火更盛，几乎没有休息便再度疯狂攻来，显然对这些人憎恨之极。

萧逸才、陆雪琪、曾书书等人纷纷飞起，白骨妖蛇来势太猛，而且此次随着巨口攻来，更有浓浓黑色毒气从它口中吐出，闻之欲吐，众人无法，当下仗着身形灵活，围绕着这妖物巨大身躯轮攻起来。

场中，此刻兽妖一方共有六只巨大兽妖，但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以萧逸才等为首的精英弟子少则数人，多则十几人将这些兽妖敌住，虽但碍于妖力高强，非但不能取胜，反而大多吃力之极，但终究将局势稳住。少了这些巨大兽妖的战力，面对普通的兽妖，正道弟子中登时胆气一壮，原本纷乱的局面也慢慢稳定下来，那道光幕又重新开始稳固。

玉清殿外，道玄真人等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只见战局激烈，血雨腥风中不知有多少生灵瞬间失去了性命。道玄真人注视着山下战局，那杀之不尽的黑压压兽妖倒还罢了，惟独那六只巨大兽妖，此刻却越战越勇，以萧逸才为首的杰出弟子虽以多敌少，此刻竟然也慢慢现出颓势。

道玄真人面色肃然，又看了片刻，然后又再度抬头眺望天空，苍穹之中的那无尽黑云，翻滚涌动，越来越低。

云易岚在身旁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道玄师兄，眼下这情势，是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来，但道玄真人何等人物，自然明了于心，而且目前战局也的确吃紧，他转过头对云易岚点了点头，道：“谷主放心。”

说罢，他回头向着身后看去，只见在他们三人身后，正道中数十位长老首座站在身后，这些人或白发苍苍，或仙风道骨，可以说，这些青云门的长老和其他各脉的前辈们，已经是正道最后的战力了。

道玄真人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道：“诸位，下去吧。”

没有人出声说话，只是随着道玄真人的这句话，这最后的数十人，或微微点头，或拱手回礼，然后瞬间光芒窜动，正道中最后的几十位长老同时腾空而起，向山下飞去。

而在玉清殿外，此刻除了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外，还站着六人，却是青云门除了通天峰以外的六脉首座，他们不知怎么，竟意外地没有加入战团。道玄真人面对着他们，点了点头，道：“诸位，看来局势已然到了危急关头，原先计议的那件事，就拜托诸位了。”

六脉首座之中，齐昊等新近上任的年轻一辈在他面前向来恭敬，只是田不易、曾叔常和水月大师三人神情平和，听到道玄真人的吩咐之后，其他人似也早就知道会有此事，面上并无惊愕表情，只是田不易脸上隐约有阴霾掠过。

当下，六人俱是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礼，然后纷纷飞起，却是向不同方向飞去，看着是飞回自己所在本山山脉了。只有田不易不知为何，却停了一下，转头向道玄真人望了一眼，道玄真人有些意外，道：“田师弟，怎么了？”

田不易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掌门师兄，天机印开启之后，诛仙古剑戾气大盛，反噬之力不可小觑，你自己千万小心，莫要、莫要晚节不保……”

道玄真人沉默片刻，面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道：“田师弟，你我相交多年，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放心吧，就算出了什么事，为了天下苍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田不易面上肌肉是抽搐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看道玄真人，点了点头，手边袖袍一阵，赤黄异芒闪现，飞上天空，却是向大竹峰方向去了。

前山隐隐传来的激烈搏斗之声，到了通天峰的后山已经变得渐渐难以耳闻，薄雾散去，鸟鸣幽幽，此处仿佛竟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只不过相同的是，就算是在这个静谧的地方，依然还有着刀光剑影，血腥暗斗。

碧绿色的斩龙剑闪烁着幽幽光芒，剑身上似乎也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哀悼着什么。那个苍老的老者失去了生气，静静地躺在地上，头颅歪向一旁。跪在他身旁的林惊羽面色赤红得可怕，一双眼睛中变幻着种种狂怒之色，牙齿深深紧紧咬着，看去虽然沉默，却隐隐有几分疯狂之意。

树林的阴影之中，黑色的鬼先生依然没有离去，如鬼魅一般在背后望着林惊羽的身影，他的目光从万剑一失去生命的躯体上转看到林惊羽，最后又落到那把斩龙剑上。然后，他忽然似想起什么，转过头，向着幻月洞府的方向看了看。

那条路，清冷而寂寞，孤独地向前延伸开去，看不到任何的动静。

黑纱之下，没有人能看到鬼先生的表情。

林惊羽此刻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万剑一的突然被害，让他陷入了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心境。自从十年前那场青云大乱、恩师苍松道人叛出青云之后，万剑一出现，他的所学与风度胸襟，已然成为林惊羽最崇敬的人。十年以来，他在万剑一的栽培下刻苦修道，内心中实已将这个神秘的老人看作半师半父。

而此时此刻，这个他最敬重的人却已经变做了尸首，就躺在他的身前眼下，而他却连凶手是谁，竟然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为他报仇。伤心、痛苦还有绝望，刺激着林惊羽原本就偏激的性子，让他看去似乎越来越疯狂。

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背后树林之中，传来一阵异响。

林惊羽身躯大震，霍然转身望去，只见树林丛中一阵晃动，竟然有一道人影突然从那林中闪现出来，随即快若闪电般向外掠去。那速度快得惊人，以林惊羽这等修行眼力，竟然也只能看到模糊影子。

而在此时此地，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又意味着什么呢？

林惊羽的身体比脑子动得要快，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一把抓住斩龙剑，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如果真的是凶手，以他能够杀害万剑一的道行会是如何可怕的一个人。但在林惊羽此刻的心中，除了复仇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存在。而且万剑一教导他的十年时间，斩龙剑向来勇往直前，更无后退，便如他们的人生一般！

那黑影身形快极，闪动之间离开了祖师祠堂，在三岔路口微微停顿片刻，嗖的一声，赫然往幻月洞府的那条小道上去了。林惊羽转眼追了出来，一双眼中欲喷出火来，望着那个隐约的身影，更不多想，身形如电，瞬间冲入了本该是青云弟子禁地的小道之上，向着幻月洞府的方向冲去。

山风吹来，树枝梢头轻轻晃动，发出沙沙声音，这里很快就陷入了静默，只有那一个苍凉老人，静静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云朵，悄悄流过。

※※※

这一路追来，虽然林惊羽用尽全力，但仍然无法追上前面人影。两旁树木急速向身后退去，但前方那黑影却依旧若隐若现，此刻林惊羽心中怒火稍退，忍不住暗暗心惊。

那神秘人物道行之高，可想而知，只是尽管如此，林惊羽依然没有丝毫放慢脚步，仍然全力追去，只是就在前方拐角处，那道淡淡黑影突然加速，没入那山势死角，竟然消失在视线之中。

林惊羽惊怒焦急，全力以赴，整个身子几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向前破空飞去，一路之上因为来势太急，竟有尖啸之音发出。只是待他追到那山势拐角地方，虽然只是片刻工夫，那道黑影却已经消失不见，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洞口刻着四个大字：幻月洞府！

林惊羽悚然一惊，顿住脚步，他进入青云门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这里乃是青云禁地，向来禁止青云弟子进入，如今他私入禁地，已然是大罪。他举目四望，却只见周围古木森森，除了这个山洞外更无丝毫异样，那个人影竟然就是这般消失了。

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停，犹豫之色闪过，只是一双星眸中异光闪闪，愤怒之色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抬起脚步，仿佛有些迟疑，但片刻之后，他便向着那个山洞走了过去。

与刚才追来时相反，此刻的林惊羽走得很慢很慢，仿佛那座平凡的山洞之中有着什么事物令他迟疑犹豫，但纵然如此，他还是很快走到了山洞的洞口，深深吸气之后，林惊羽一咬牙，走了进去。

山洞很小，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所有的地方，没有任何的人影踪迹。

林惊羽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表情，但随之目光落到了这个山洞之中惟一显眼的那个所在：那个镶嵌在石壁之上的太极图案。

倒映在他眼中的太极图，仿佛也正向他述说着岁月流逝的沧桑，残破的边缘散发了久远的气味，林惊羽紧紧盯着这个太极图，半晌之后，他缓缓伸出手去，放在这个太极图上。

非石非玉的材质，带着一丝粗糙的感觉磨砺着他的手掌边缘，没有任何的反应。林惊羽目光炯炯，用力试着向旁边一转。

没有任何的预兆，甚至石壁本身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忽然间从那个太极图案上传出一股炽烈之气，瞬间攻入林惊羽的手臂。林惊羽还不及反应过来，整条手臂仿佛置于炽热火焰之中，全身的热血一阵沸腾，片刻间面红如血，额头尽是汗珠。

没想到如此普通的一个太极图案竟隐藏如此惊人的道法禁制，林惊羽大惊之下，下意识要缩回手臂，不料手臂竟然被那股无形之力牢牢吸住，欲撤手而不可得，而与此同时，他周围的山洞石壁上突然开始发出一阵沉闷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一般，眼看就要从沉眠中醒来。

周围的古怪杂音越来越响，渐渐都向林惊羽身子处聚集过来，而手心前方那处不过过了片刻工夫，却已经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林惊羽惊惶之下，牙关紧咬，体内被那股热气烤得几欲爆裂开来，只得用出全身道行拼命抵抗，将青云门太极玄清道道法拼命向手心传去，希望能抵住那股神秘热气。

就在林惊羽头昏脑涨，全身被热芒烘烤的紧要关头，忽地，那个太极图案上的神秘热气退了下去，而且去势极快，如潮水一般瞬间从林惊羽身上消失不见，林惊羽一呆。

紧接着，周围那阵古怪的杂音似乎得到了安抚，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山洞中重新回到了平静的气氛。林惊羽愕然收手，那个太极图案也同时转动，但与刚才有所不同的低沉声音，再次从石壁上发了出来。

在林惊羽惊讶的目光中，原本连成一片没有丝毫缝隙的石壁，向两侧旋开，露出了一个怪异之极的洞口，而在洞口之上，呈水雾模样的诡异气体正急速旋转着，里面朦胧一片，神秘莫测。

第五章 尘缘

如电芒撕裂黑夜，落下人间，那一道汇聚了真法大力的光柱，霍然从天而降，从白骨妖蛇的正上方落了下来，从头顶直贯而入。瞬间，一股巨力从那具巨大的身躯上迸发开去，游斗在周围的几个青云弟子都被这无形有质的气流推出了老远。

白骨妖蛇仰天发出一声长吼，声音凄厉，支撑着身躯的巨大骨骼从上到下，突然间开始发出奇异的光辉，片刻后从无数地方发出了“咔咔”的微小声音，一道道光线从它的骨骼中投射出来。之后，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硬生生将身下坚硬的白玉石板砸开了老大的深坑。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之后，终于停止了颤动。

耀眼的光柱缓缓散去，露出了漂浮在天际的七位长老和陆雪琪、萧逸才等人的身影，而在他们身下，那具巨大妖物躯体的身旁，尸横遍野，其中已有了四位青云长老的身体。而仍然活着的人之中，挂彩的更多，年轻一代中陆雪琪仍面冷如霜，但身上衣裳已经红了大半，萧逸才还算好，看去并无大碍，只有曾书书强自支撑着，看到这只巨大妖物终于死去，方松了口气的当口，忽地头一歪，却是不省人事。

众人被吓了一跳，萧逸才赶忙将他身体接住，仔细查看一下，松了口气对其他诸人示意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放下心来，随之又继续投入另外的战局。

正道数十位前辈长老加入战团以后，这一场浩劫大战的局面终于第一次向正道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些前辈高人的道行法力远远胜过了其他弟子，虽然人数相比起来不多，但影响却相当巨大，在十数位长老和萧逸才、陆雪琪、曾书书等年轻弟子的合力围攻下，那几只巨大妖兽虽然妖力高强，仍然被这些人压了下来，最后被众人合力诛杀。不过这等妖物毕竟凶恶，也让正道付出了惨重代价。

在白骨妖蛇巨大的身躯倒下的那一刻，高高飘荡在天空的人们已经转过身体，面无表情地向着另外的战团扑去，持续着杀戮与争战。萧逸才飞到后方，将曾书书在一个僻静地方放好，连忙赶将回来，不料转眼时候，余光却望见刚才的地方陆雪琪却似有些发呆，怔怔望着那具妖兽尸体，面色苍白。

萧逸才心中奇怪，叫了一声：“陆师妹，你怎么了？”

陆雪琪身子一震，似从梦中惊醒，转眼看了过来，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欲说什么，但看到是萧逸才之后，忽然又闭上了嘴，深深呼吸，随即驭剑飞去，重新加入了战局。萧逸才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陆雪琪今日大大古怪，但一想往日里这位天仙也似的同门师妹就性情孤僻冷漠，而且眼下正是战局关键时刻，他便再次将这些念头抛在了脑后，重新冲杀了进去。

天上的黑云滚滚而来，翻涌不止，黑云之下，那些野兽和众人，都一般凶狠地厮杀着。只是这战局，终究越来越是有利了，站在高处的那三位正道巨头他们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也渐渐松弛下来。

尽管付出了惨重代价，但在数十位长老加入战斗之后，原本势不可挡的六只巨大兽妖的势头立刻被阻挡了下来，随之渐渐被压了下去，并在众人合力之下，首先是白骨妖蛇，然后又是其他两只巨大妖兽，相继被众人诛杀。

尽管在杀死这些巨大妖兽的时候，包括长老在内的正道中人也死伤惨重，但这战局的势头，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扳了回来。普通的兽妖虽然仍然黑压压的无数，但随着巨大妖兽的死亡，气势也顿时消弱下来，并且普通青云弟子虽然道法上不如那些佼佼者，但对付这些普通兽妖仍然绰绰有余，更兼众人连成一片，光幕更显得坚不可摧。

解决了一半的巨大妖兽，更多的高手向剩下的三只巨大妖兽围攻上去，任谁也看得出来，这些巨大妖兽便是兽妖的战魂。而在这些道行高深的正道长老以及年轻一代佼佼者的围攻之下，在漫天豪光和诸奇珍异宝的厉芒中，剩下的三只巨兽终于支撑不住，在尖利愤怒的凄厉嘶吼声中，一一倒下。

兽妖群中一片大乱，显然这种局面让这些无知的兽妖感觉到不妙，而相反的，正道这边却是士气大震，终于战意高涨，那道璀璨光幕光芒大盛，向外压去，兽妖登时血肉横飞，被压了回去。

一片惊慌嘶吼，无数兽妖对天长啸，声音凄切，无情的光幕轰然而至，飞溅出怎样的血光与悲凉？

便在这无数吼叫声中，天空中苍穹里，那滚滚的黑云霍然静止，就像是，这世间猛然凝固，然后，有那么一道微光，从黑沉沉静悄悄的乌云之中透射出来！

白色的，细小的微光！

瞬间，黑云轰然散去，如狂风席卷天地，吹过漫天风雨，从那黑云最深处，突然有巨大漩涡向外急速旋转，无数的黑色云气被席卷其中随后散开，不留痕迹。

有一个少年身影，现身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战乱山头，血腥人间，据高而下，犹如传说中的神祗。他的黑发在风中飘动，一只忽大忽小的黑色怪兽在他的身后焦躁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发出低沉的吼叫。

也就是在他现身的那一刻，忽然间全部的兽妖都停住身子，仰首向天，向着那个身影仰天长啸！

万兽啸天，黑云退散，仿佛一股戾气，正冲天而起，欲上九霄。

正道中人无不变色，道玄真人站在玉清殿外，眉头紧锁，低声自语道：“这就是兽神了吗？”

※※※

幻月洞府。

那个如梦如幻的人间！

闪烁着诡异光辉的那轮幽月，仍旧挂在天际，不论风雨，永远都散发着淡淡光芒。

而挣扎在这个世间的人，仿佛都散了去，只留下孤独一人，独自迷惘。

“我是谁？”

他轻声低问，抬头望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这般幽幽地问了，不知是问天际幽月，还是向着自己的深心。

这半生风起云涌，波澜凶恶，往事一幕一幕都涌在了心头，生命中曾熟悉的人物，心中曾真心对过的人儿，都在脑海中一个一个地掠过，可是，竟都不留下半分痕迹，就这般悄悄远去了。

他心中似有不甘，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只是手在空中，终究还是握住了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际月光，穿过了无数风雨，还依旧落在他的身上，照着他的衣襟。

颓然倒地，像是撕去了所有的外表伪装，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他无需任何坚强，风雨渐渐停歇，尘土悄悄沉默，那具身躯，眼看着也要没入这苍凉世界，归于无声。

死了吧，古老传说，死去了便不再有苦痛思念，便不再有牵挂，纵然是九幽地府，阎罗殿前，又谁知是怎样光景？繁华人间，也许终究是空吧！

只是，那具沉默的躯体忽然又震动了一下，天际月光，仿佛也随之轻轻一抖，随即落下了一道光柱，洒在那个身体之上。

他竟似要挣扎！

他竟似仍不甘！

他挣扎地爬起，每一个动作仿佛都用尽了全身气力，脚下的大地分明有无尽的诱惑，诱惑着他躺下便不再有任何烦恼，便可以摆脱世间苦痛。

只是他竟是不肯退缩，倔强地要直起身子，手破了流血，唇破了深痕，这萧萧凄凉世间，他竟然还是不肯放弃。

那月光幽幽，如倾如述，落在他的身上，犹如轻声低语：“你何必坚持呢，放手吧，放手了你便自由了……”

他挣扎着，像是在无限宽阔的天地间的一只蝼蚁，只是无论如何，面对着仿佛无限大的天地，他终究还是抬头，望天！

慢慢站了起来。

熟悉的面容，在心间悄悄飘荡，原来就算在生死之间，终究还是不能舍弃。这一生，总还有牵挂的人吧！

张小凡，或许是鬼厉，这个天地间的蝼蚁，此刻正静静望天，凝望着天际幽月。

月光诡异而幽冷。

他忽然大喝，纵身而起，离开了这片无垠的土地，直冲上天，在他身前，有金、青、红三色光芒，猛然亮起，与他的身子一道，直冲向那轮幽月。

月冷无声，但就在他的身前，忽地月光一暗，竟是一对夫妇身影，慈悲而欣喜地望着他，仿佛多年之前的雨夜，才降落人间时刻的欢喜。

心头如被利刃瞬间割过，他竟是全身发抖，但身如离弦之箭，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三色异芒如电，在他眼光注视之下，硬生生刺入夫妇身体，穿越而过。

仿佛是鲜血飞溅，又像是风雨萧萧，打在脸上，冰凉一片。人影消失了，他仿佛也有些麻木。只有他的眼神依然坚决，向着那轮幽月冲去。

忽地，月光再暗，田不易和苏茹的身影现身出来，苏茹微笑地望着他，田不易却一如记忆中一般，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而在他们两人的中间，田灵儿笑颜如花，一身红衣，依稀是十六七岁时候的模样，大声笑着叫着：“小师弟，我们上山砍竹子去……”

他瞬间仿佛窒息了，那三个身影就在他的眼前，活生生地，挡在他的身前。那是怎样的颤栗感觉，如电芒掠过全身，冰冷的光芒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心头竟也似被撕裂开去。

终于，三色异芒还是穿了过去，就这般硬生生穿越过了人影，一股凉意从头到脚，倒灌下来，他人在半空，面白如纸，忽地口一张，“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将胸口衣襟都染做了红色，面上更无一丝血色。

然后，他还是抬头，如百折不挠、不死不休的离弦之箭，向着那轮幽月冲去。

月光冰冷，天地瞬间黯淡，仿佛有股凄凉之意，在悄悄弥漫。

便在那电光火石之际，眼看冲近了月光之前，迷蒙的云气涌来，忽然间，竟有个身影在云气中隐隐现身。

那是怎样一个，深深镂刻在心间的身影啊！

他猛然呆住了，一身的坚持仿佛就要随风散去，那个模糊的身影在云气中翻转缭乱啊，仿佛是绿色身影，似又做白衣舞剑！

手中握着的噬魂，散发着冰冷凉意，他心中曾为了那个身影而这般痛楚，只是，此时此刻，他究竟该如何进退？

深深夜中，冷冷月色，遥远天际之上，猛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仿佛垂死的野兽对月长嚎，满是绝望的痛楚。

那一道灿烂的光芒，闪烁着三道奇异光环，冲天而起，直入云霄，穿过了云气，刺入了那个模糊人影！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碎裂了……

漫天的风雨，就这般悄悄止歇，他眼中竟有热泪，凝望着身边那个人影。也许近在咫尺，可是他仍然无法看清她的模样，只是，幽远的冥冥处，仿佛有低低的叹息声。

风消，雨散！

月光坠落如浮云！

天地苍穹尽如水！

他的身子从天空跌落，像落入万丈深渊，在他心中却没有了畏惧害怕，有的竟只是几分不舍，凝望着渐渐消去的那道人影。下一刻，他已落在了地面，周围的幻象尽皆消失。

在他脚下，一面古拙而明亮的古镜，已经碎裂成了数块，从墙壁上落下散落在地面。而在他的身边周围，是古朴的洞壁坚硬的岩石，距离他走进那个神奇的洞口，不过是十步的距离。

这短短的十步，他却像是经历了一生，所有的痛楚回忆都这般轮回了一次。

然后，他喘息稍定，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向着幻月洞府的深处走去的时候，忽然间身子一僵，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后慢慢转过了身子。

随着那面古镜的破碎，洞口的那面神奇水雾也渐渐消散开去，露出了一个站在后面的身影——

林惊羽。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一时间都呆住了。

许久，他们就这么无声地凝望着，两个男子的目光，从少年到青年到现在，仿佛就这么看透了一生。

林惊羽的牙齿深深咬住了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祖师祠堂里的那位老人，是不是你杀的？”

鬼厉漠然，微微低头，过了片刻之后，他轻轻点头，道：“是。”

林惊羽的眼睛瞬间红了。

第六章 赤焰

那个天空中的少年，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脚下的战场，就算是看到那些曾经守护他的巨大妖兽一一倒下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动容，就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些生死一般。

狂风吹过，他的身影从黑云深处慢慢降了下来，万兽嘶吼的声音越发震耳欲聋，甚至就在他的身旁，那漆黑的云气之中也有细细的电芒如灵蛇一般窜动着。

云海之上，前一刻还在奋力厮杀的人们和野兽都静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望着天空中那个诡异的少年，他有些妖异的脸上，瞳孔中仿佛有两点光。

终于，兽神停在了半空之中，就在无数兽妖的上方，在他身后的恶兽饕餮怒目圆睁，向着正道通天峰这里的方向，狠狠嚎叫了一声。

“吼啊……”几乎就在同时，随着饕餮一声吼叫，万兽跟着大声嘶吼起来，那声浪突如其来却似排山倒海，一时间但见得风云变色、沙飞石走，许多正道中人竟情不自禁退后了几步。饕餮的身躯在这一片嘶吼声中，猛然涨大起来，转眼间已经成为一只巨兽，围绕着兽神。而就在他们左右，异样的情况也发生了。

半空之中的黑云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引力，从四面八方急速涌来，汇聚在兽神少年的上方，然后逐渐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风柱，急促旋转，发出尖锐破空之声，从天空缓缓降落。

那风柱之粗大匪夷所思，粗粗看去竟有种能够吞噬整座通天峰的感觉。此际，天幕低垂，狂风凛冽，正是一派凶戾景象，如世之末日，即在眼前，不由得令人有绝望之感。

正道中人纷纷变色，如此神通妖法，当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虽然众人早就料想这兽神定非等闲之辈，但也绝没有料想到此妖孽竟有如此神通，而传说中当年能够将他收服镇压在镇魔古洞中千年万年的那位前辈高人，真不知是何方神圣了。

眼看着巨大风柱缓缓落下，渐渐露出了那漆黑而可怖的样子，无形的吸力慢慢开始笼罩云海之上的所有人，不少正道弟子已经开始暗中运功抵御，任谁也知道，若是被这妖法吸了进去，只怕就是有九条性命也难以活转过来了。

玉清殿外，道玄真人等三人面色严峻，普泓上人看着那巨大风柱良久，低声道：“这等妖法，当真乃是老衲平生仅见，道玄师兄，底下那些弟子只怕未必能抵挡这等妖术，不如我们……”

道玄真人缓缓点头，道：“上人说的甚是，正主已经出来了，我们也该……”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突然，那巨大风柱一改原先缓慢下落的趋势，陡然间加快速度落了下来，直冲云海，与此同时，无数兽妖嘶吼之声更烈，直透云霄，凄厉之极。正道中人无不变色，面对着这前所未见的诡异妖术，一时间人人都不知如何应付。

眼看那风柱就快要落到云海之上，正道弟子之中有数个胆大之人，终于是忍耐不住，大声呼喊之下，首先祭出法宝向那暴风打去，旁边的老到前辈一经发觉，立刻大声喝止，但这等混乱情况之下，终究还是有几个人冲了出去。

那数件仙剑法宝闪烁宝光，光芒耀眼地冲入了风柱之中，片刻之间即没入其中，但却如泥牛入海，半点声息也未得见，紧接着仿佛受了什么惊动，那风柱中突然响起一阵轰鸣，数道灰黑色的粗大旋风如有形一般，直直向那几位弟子冲了过来。

正道众人大惊，纷纷抵御，不料那几道旋风根本如有灵气一般，其他人抵御时候，它犹如无形之质穿越而过，偏偏到那数人面前，黑色旋风突然又露出了狰狞面目，凄厉风声之中，那数道旋风转眼缠住那几个弟子，“嗖”的一声又缩了回去，速度之快，众人竟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弟子在众人护佑之下被生生扯进了诡异的巨大风柱之中。

幽远处，隐隐传来了惨呼声音，那风柱之中，陡然间血红光芒闪动，片刻之后，便再无消息。

正道众人一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光芒乍起，从天落下三道豪光，落在正道众人的身前，闪烁过后，露出了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与云易岚的身影，三个人皆面色凝重，道玄真人一挥手，急道：“众弟子退下，诸长老等留下此地。”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但随即大部分年轻一代的弟子都退了回去，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三大派阀的弟子，自然知道轻重，便是在这等风云变幻危急关头，却也大都能保持镇定，形势并未多少混乱。很快的，场中只剩下了三位高人和十来位长老前辈，刚才的那一场大战，仅存不多的诸位长老又已经死了几位。

道玄真人面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不再多看，转过头来盯着面前那个生平仅见的大敌。

巨大的黑色风柱在无形的诡异之力操纵之下，从天而降，在狂风黑气之中，兽神少年冷漠的眼光似穿透了世间杀戮，冷冷看来，与道玄真人严峻的眼神隔空相望。

道玄真人心头微微一震，前方远处的那个兽神虽然身形似人，但一双眼眸之中的眼光不知怎的，竟没有丝毫人之情愫，那冷冷目光之间，直似将世间万物都看作毫无灵性的畜生，杀伐之意异样浓烈，当真便如穷凶极恶的野兽一般。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风柱从天而降，终于落到了云海之上，瞬间坚硬之极的白玉石板在风柱落下之地发出低沉闷响，片刻间只见无数裂缝龟裂开去，轰然而开，无数沙石巨岩竟然被震得逆飞而上。而在风柱之中，咝咝作响，如恶鬼低吼，又似阴灵厉啸，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诡异召唤，突然间原来被正道费劲全力才除去的那六具巨大妖兽的尸骨，竟然又动了起来。

正道中人一起变色！

此际，但见得天地无光，一片凄厉景象，鬼气森森滚滚而来，那六具巨大尸骨，纷纷踉跄而动，虽然不甚灵动，但却被古怪之力纷纷吸引，拖着巨大的身躯，在地上刮出深深痕沟，被吸进了巨大风柱之中。

一只，又是一只，直到最后的白骨妖蛇巨大骨架被完全吸进了黑色风柱，消失无踪。随即，仿佛是九幽地府之中的一声厉啸，一股戾气从那狂风之中从天而起。风云之上的兽神面无表情，踏在身躯变大的饕餮身上，如风驰电掣一般冲入了风柱之中。

血腥之气，浓浓传来，甚至连脚下的无数兽妖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大都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更有些弱小的，埋头颤抖，竟是惊吓的不能自己。

忽而，狂风止，风云静，天地也悄无声息。然后，众人与无数妖兽一般屏住自己的呼吸，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风云散去，裸露出来的世间怪物。

云海之上，赫然耸立着一只崭新而无法想象的怪物，身躯之高之大，竟比原来的那六只巨大妖兽还要更高大上三倍，众人与普通的那些兽妖在这只怪物面前，直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从这只怪物身上不停地散发出血腥味道，甚至就是在它身上，也在不停地渗出血水，到处可以看见的都是的白森森的骨骼，巨大的骨架看去，让人很快明白过来，这几乎就是将刚才那六只巨大妖兽的尸体重新拼凑打架起来的恐怖恶灵。

而站在这巨大怪物的头颅之上的，便是那个兽神少年，他的脸色现在看去微微苍白，但眼光之中，浓烈杀意却仿佛越发肆虐。

※※※

巨大狰狞的白骨头颅，缓慢地摇动着，同时发出怪异的“咔咔”声音，看去空洞的两个眼眶里，却仿佛另有一种无形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一些人。

腥臭恶气，扑面而来。

这只重生的恶灵，似乎全身上下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低低的咆哮着。

而除此之外，诺大的云海之上，竟没有丝毫声音。无数人都在屏息眺望。

在人群之前的道玄真人，一身墨绿的道袍迎风飘动，面容肃然。无数人在惊愕过后，或远或近的都有人悄悄向他看去，只是在那张道骨仙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是什么？

巨大的恶灵妖物一声低吼，突然间全身上下的白骨爆发出刺耳的声音，巨大的身躯缓缓移动，向前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仿佛都经受不住压力，深深凹陷了下去，血腥气息，四散飘来。

“轰，轰，轰……”这可怖的东西走的很是缓慢，但每一步，都似落在了正道中人的心底，无数人木然望着那堆可怖的白骨如山一般缓缓靠近，就是连萧逸才这等人物，脸色也有些发白。

眼看那恶灵就要走到跟前，白骨如山，道玄真人沉声开口，道：“诸位道兄，随我来。”

话音刚落，只见为首三位正道领袖化身做三道豪光，率先飞起，随即身后跟上了十几道各色豪光，向着那恶灵飞去。而在巨大恶灵的头颅之上，那个神秘少年面色漠然，一双眼眸之中缓缓映着那些飞来的异芒。

天地之间，突然一片沉寂，有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眼看着从天而降的正道豪光就要落下，兽神眼中的瞳孔突然收缩，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但他脚下的巨大恐怖妖物，猛地抬起巨大狰狞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声动四野，在它身后无数兽妖群众顿时一片哀鸣之音。

随着这声厉啸，巨大妖物身不离地，直接张开大口向着空中那些冲来的豪光咬去，远远看去，那张大口的狰狞模样，便是一口也能将这些正道众人全部吞下去。

只是，这十数人俱是正道高人中的高人，精英中的精英，便是放眼天下，正邪妖巫各道，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修为之高深更是不容小觑。

果然，那妖物恶灵虽然凶狠，气势汹汹，但空中冲下的各道豪光同时分散开去，向着各个方向飞起，转眼现出各长老真身，立在半空，一时之间人人叱喝，法宝异芒亮起，从不同地方向恶灵攻去。

而云端之上，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等三人现身高处，云易岚首先出手，左手虚拂，但见得他手中火光乍现，如纯阳之玉，凌空而生，如琥珀一般色泽，正是到了极致境界的焚香谷玄火奇术。

那火焰几如凝固之物，看去小小模样，在云易岚手中燃烧，忽只见他手掌一翻，面容严峻，双手做飞舞状，如天边流星梭然穿越，那一点纯火之焰，离体而出，在半空之中似还缓缓转动，似缓实急，向着那恶灵飞去。

此刻身边的十几位长老都已纷纷祭出法宝，向这恐怖妖物打去，巨大的白骨躯体之上，都被各道异芒不断撞击，只是这妖物被这些法力高深之极的人物法宝打中，虽然身体震动，但原本常人要魂飞魄散的力道法力之下，它竟然行若无事，只不过厉啸连连，显然并不舒服，而且看去越来越是愤怒，凶狠吼叫。

此刻半空之中，云易岚发出的那道火焰散发着琥珀一般光芒，向那个怪物飞去，那巨大妖物虽然对周遭众人的法宝肆无忌惮，但对着这小小火焰，竟有几分顾忌，身子似还缩了一下，无奈这身躯太过巨大，如何能够躲避过去，不消片刻这一点火焰就落在了恶灵白骨头颅的嘴边，在白森森的骨头之上，碰了下去。

“嘶……”

在无数轰鸣杂乱的声响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声音，琥珀一般的小小火焰，在势大如山也砍之不动的坚硬白骨之上，竟是硬生生烧了进去，在白骨上出现了一个焦黄颜色的深洞。而那点火焰也消失不见在深洞之中。

众人愕然，屏息相望。

片刻之后，突然，巨大的轰鸣声从白骨深处轰然炸响，像是喷薄而出的火山突然诞生在恶灵白骨的躯体深处，炽烈的热浪瞬间传散开去，原本白森森的骨头赫然有半边身子被烤成了枯黄颜色，一股赤焰粗达丈余，硬生生从白骨之中炸了出来，冲天而起。就连在远处的青云弟子等人竟然感到了酷热难耐，更不用说身在赤焰焚烧之下的那头怪物了。

一时之间，正道中人欢声雷动，正道三大领袖的手段，当真非常人能比。

如火山喷发，骄横无比的热焰渐渐散去，被剧烈火焰笼罩的怪异妖物慢慢现身出来，半边身子都被烤做了焦黑颜色，虽然更是诡异可怖，但看去模样却是比刚才狼狈万分，再无一丝凶戾模样。

原本被这只怪物出场的可怖场面震住的正道中人个个都放下心来，长嘘了一口气，想想也对，有道玄真人等这些功参造化、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在，还怕什么妖魔鬼怪吗？

只是，与身后远处那些兴高采烈的年轻弟子相比，云端之上的三位正道巨擎，面色却异样地阴沉了下来。

第七章 决战

看去被重创的恶灵妖物，模样似乎有些狼狈，半边身子阴白，半边身子却变做了焦黑，看去颇为古怪，甚至还有几分滑稽。只是在远处那些正道弟子的讥笑声中，这巨大可怖的妖物慢慢抬头，忽地发出一声怒吼，硕大的头颅张开大嘴，竟有一股黑气如旋风一般从其中喷出，直向半空之中的那三位冲去。

道玄真人等人是何等修行，自然不会着了道，身形俱是拔高数丈，同时身体周遭俱有青、金、红三色豪光亮起护体，不过饶是如此，那股黑气在这云海之上劲风之中，居然凝而不散，隔了老远还能闻到怪异的一股异臭，显然剧毒无比。

与此同时，站在巨大妖物头颅之上的兽神面无表情地挥动双手，姿态诡异，动作古朴，仿佛是上古未开化之时，那些久远先民敬天时候的动作。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无形中有诡异之力，滚滚而来，天空中的黑云再次集聚起来，浓浓如墨，风云间更见有闪电异芒窜动，在层层黑暗之中照亮了几分。

地面上的人们一时震慑，不知其又施展什么妖术，只是自从这兽神出场以来，所施展怪异巫术尽是场面浩大，震动人心，众人心中竟都是暗生畏惧了。

而半空之中，道玄真人眉头紧皱，忽然挥了挥手，下令让所有的长老都向后退去。

黑云低垂，压的很低很低，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之处，惊叫起来，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那漫天黑云层层叠叠，越来越低，终于是从九天之高，落下了凡世人间，就在这云海之上，将兽神与那个巨大恶灵的身躯吞没进去。

黑云垂地的范围看去赫然有几十丈方圆，正道中人纷纷后撤，而那些停留在云海之上的兽妖有极多被笼罩其中。道玄真人三人落下云头，凌空停住在那黑云之外十丈地方，面色凝重之极，紧紧盯着那片滚滚涌动的黑色云团。

云海广场之上，此刻再度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是，这种沉默终于无法保持太久。那团黑云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即使站在远处的人，此刻也感觉到了其中汹涌澎湃的妖力。

终于，那团巨大的黑气，面对着道玄真人的方向，缓缓开了一个小口。

没有一点的光亮，仿佛就是永恒的黑暗，那个漆黑的小洞冷冷面对着前方，周围的云气突然开始疯狂旋转起来，向着这个小洞盘旋涌去，而这个小洞无止境地吞噬着所有涌来的黑气，慢慢开始扩大，从一寸变做一尺，从一尺变为一丈，短短时间之中，一个仿佛最恐怖恶兽狰狞的面目就出现在三位正道领袖的面前。

那最深沉的黑暗深处，一声狂妄而凄厉的嘶吼，轰然而出！

瞬间，所有的黑云一起震动飞舞，整座巨大的通天峰为之撼动，那个恐怖的身影竟然已全身化作了血色，从那个深深黑暗之洞中飞扑而出，如巨兽啸天，向着道玄真人等人扑来。

所有人一起变色！

站在风云顶端的那个兽神少年，仰天长啸，全身衣衫在狂风之中疯狂抖动，与之相伴的，他脚下的巨大恶灵嘶吼狂怒之声，远远胜过了他，如山一般压了下来，声势之大，世无其匹！

只不过这片刻工夫，在道玄真人、普泓上人和云易岚这三位天下一等一的修道高人眼中，已经看出了这恶灵全身浴血，狰狞可怖，但最关键的是其妖力高涨，刚才云易岚的纯火之焰所造成的伤害早就无影无踪，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此刻黑云散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这等妖物背后，黑云之中，那堆积如山的兽妖尸骨尽皆如干枯之叶，委顿于地。

此刻，巨大的身影张牙舞爪，遮盖过整个天幕，阴影瞬间笼罩在三位高人的头上，道玄真人面色肃然，正要有所动作，忽听身边普泓上人低声颂佛，道：“两位道兄，请稍往后退。”

说罢，普泓上人身形向前漂移两步，面对着天空中扑下的那个巨大无比的阴影，远远看去，普泓上人直如蝼蚁一般渺小。

一道金色光芒，忽然从他手间散发开去，在这漫天黑云戾气的世间，直如一点灿烂阳光那般的耀眼！

那位得道高僧，面上隐隐透着慈悲之色，双手合十，却是从掌尖之处，金光霍然绽放，从小变大，瞬间璀璨，放射出万道金光，直冲云霄。金光之中，一件圆盘金轮模样的法宝缓缓祭起，金光灿烂，通体金黄，一尺直径见方，边缘一圈镂刻着诸罗汉金身法相，围绕着中间处正是佛祖单掌合十，慈悲普度众生真身法相。

远处，无数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惊呼而出！

“‘大悲金轮’……！”

这件佛门至宝甫出，金光登时更加灿烂无比，以普泓上人一人之力，这片金色光幕比之刚才正道百位弟子所做光幕竟似毫无逊色。而在金色的光幕之中，各种各样的佛门真言时隐时现，所照亮之处，尽是庄严肃穆慈悲之气，与前方那股戾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是，虽然面对着这不世出的佛门异宝，但从黑云深处腾跃而出，满含杀戮之意的那只恶灵异兽，在兽神的驱驰之下，依然不见有丝毫退缩之意，依旧从天而降，轰然扑下，一头撞进了金光之中。

出乎意料之外的，那道巨大的阴影与灿烂无比的金光撞在一起的时候，竟没有丝毫声音，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景象，漫天金光忽而回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而原本漫天席地的黑气竟似乎突然变小，逐渐收缩，但依然飞射向前，到最后那个恶灵的巨大身影竟然被压做只有原来的十之一二不到。

然而，那依然存在飞射的黑气却更加浓黑，戾气不减反增，隐隐的咆哮嘶吼声中，这黑色之箭划天而过，冲破无数金色屏障，竟赫然冲到了普泓上人的面前。

森森冷气，狰狞面容，仿佛就在眼前，那最深的黑暗之中！

普泓上人闭目合十，口中低低颂念佛咒，轻而快，似歌非歌，似语非语。那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散发出万道金光的“大悲金轮”，从头顶落了下来，落在了普泓面前，佛祖真身与诸罗汉法相，一起面对着这亘古一见的暴戾妖物。

金光中，它们的脸色似慈悲，似肃杀，慈悲做怜悯天下万物，肃杀为伏魔凶狠杀戮，谁又知道，哪一面才是佛之真容？

低低梵唱，从小变大，瞬间响彻天地！

灿烂的金光喷射而出，直令人无法目视，如漫天的佛焰燃烧一切，将所有前方的黑色尽数吞没，生生在半空之中升起了一个巨大金色光团。此等壮观场面，当真是举世罕见，云海之上众人尽皆震动，为佛家无匹之大法力所震撼。

然而，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那似乎已经被无匹无对的大佛之力震慑之下的诡异黑色，赫然竟是又从金色光芒之中顽强闪现出来，在一片灿烂辉煌之中，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黑色之针，刺在了大悲金轮之上。

佛门至宝金轮之上，原本慈悲的佛祖面容在片刻之间，突然诡异地闪过一道黑色，几乎是在同时，漫天庄严的梵唱突然停顿，喧闹的天地顿时怪异的静止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集在那片金光之中的两道身影之上。

普泓上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而那缕黑气如获新生，从原来细丝模样快速变大，渐渐成形，现出兽神身影。

黑气渐渐高涨起来，正道众人一起变色。远远看去，兽神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就连他的眼神也依旧冷漠。此刻金轮之上，佛祖神像面容之上开始出现诡异黑色，越来越重，而原本慈悲平和的神像容颜竟也变得暴戾起来，越来越是狰狞。

普泓上人脸色大变，面色一沉，低吼一声，一身僧袍无风自鼓，看去身形竟然是在瞬间膨胀了起来，仿佛是受到了刺激，漫天金光陡然回转，发出咝咝尖锐啸声，急速倒回普泓上人身前，迅速凝成一金色光球，手掌大小，金芒窜动，几如天上之日，隔了老远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佛力汹涌。

天空之中，又再度响起了庄严的梵唱之音。

金色光球闪烁了耀目的光辉，缓缓向前推进，在这等庄严肃穆的佛家法力催持之下，大悲金轮之上的佛像容颜黑气渐渐消去，开始回复正常。而兽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面色微变。

眼看着金色光球终于与大悲金轮碰触在一起，陡然间，金光内敛，整个法宝金轮之上竟似乎变得透明起来，如一道霞光终于绽放，恍如流动一般的佛力从其中像是酝酿多时的火山，闪烁着无数金光耀眼的诸佛真言，喷射而出。

刹那间，整座天空顿成一片金色海洋，金芒漫天席地一般涌来，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色彩。在这等辉煌至极的光海之中，仿佛再也没有什么妖魔可以幸存下来。

除了，那隐约中的一只手指！

被无边佛光吞没的世界中，那金光深处，竟还有一缕黑气，细若烟尘，轻飘飘地飞扬而上，时隐时现，似有似无，盘旋至大悲金轮之前，轻轻的在佛祖容颜之上，在和蔼慈悲的脸上眉间，点了上去。

那一点，如沧海中一粟，如须弥中芥子，与漫天佛光相比，那么的微不足道。可是，普泓上人的脸色刷的就变了，整张脸就那么刷的一下黯淡下去，如死灰一般。

于是，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片辉煌之中，忽地天地动摇，佛光动荡，那位看去几如仙人一般的僧人，哇了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出来，染红了身前法宝金轮。

狂风悄悄止歇了，纷乱的天地安静下来，金光在摇曳飘零中轻轻消散。普泓上人嘴唇微微颤抖，身子似也踉跄了一下，向后退去，后边法相等人早就冲上，将他搀扶住。

普泓上人微微苦笑一声，向着前方那片虚空，合十道：“施主法力高强，当真是老衲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青云山通天峰上，无数的正道弟子哗然一片。

半空之中，金光退散，黑气重生，如从虚空跃出，一声厉啸，那只巨大的恶灵妖兽赫然重新现身，真不知道如此巨大的身躯，刚才在那般激烈的斗法之中，为何竟无法看到它的影子，而现在竟又这般活生生重生过来。

而在它头颅之上，那个此际天下正道无不侧目惊骇的人物，面色越发的苍白，冷漠的脸上也第一次隐约有些疲倦之意，只有他的眼神之中依旧冷漠如常。不过当他的目光看到普泓上人的身影的时候，终究还是微微动容，冷冷地哼了一声。

“中土修真之术，果然亦有不凡之处。”

普泓上人微微摇头，本有意开口劝说几句，但看对方模样，料知说也无用，当下在法相等人搀扶之下，退了下去。

正道三大领袖之中，此际竟然已有两位在这个来历神秘诡异的妖人手下吃了亏，一时之间，通天峰头是人人变色。而兽妖那里，则是万兽齐吼，声势气焰高涨。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咆哮，从众人身后冲天而起，通天峰玉清殿下，寒冰潭水之中，突现巨大漩涡，水势急速旋转，越转越急，那如龙吟似虎啸一般的吼声也越来越响，竟然硬生生将前头那些无数兽妖的声音压了下去。

但见得在寒冰潭内，水柱如催，轰然而起，成笔直一条向天飞起，直冲到数十丈之高处，水柱凝而不散，如狂花绽放，青云山镇山神兽灵尊水麒麟的巨大身躯现身而出。

通天峰上的青云弟子先是惊愕，随即狂喜而大声呼喊，精神大振，水麒麟在万众注目之下，仰首对着青天长啸一声，摇首摆尾，离开水柱向前飞去，落下云头。

冲天而起的水柱这才轰然落下，顿时轰隆隆如山洪一般，将寒冰潭周遭溅了透湿冰凉，来不及躲闪的正道弟子到处躲藏，一时颇有几分狼狈。

但是大多数的人，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许多，目光尽皆看向青天之上，水麒麟怒目圆睁，咆哮不止，在半空中虚空而立，而一道墨绿身影，缓缓落下，就在水麒麟的身上，面对着前方，那一个此刻看去几乎是不败的兽神。

道玄真人！

兽神冷漠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目光与道玄真人隔空对峙，倒是他脚下的巨大恶灵妖物对着水麒麟，同样的厉声咆哮，而水麒麟对着这等妖物，显然没有丝毫好感，模样更是凶恶，满口獠牙露出，吼声连连。

吼声之中，水麒麟猛一抬头，淡淡青光闪过，竟是从口中吐出一把似石非石模样的长剑，凌空飞起，道玄真人伸出右手，一把接住。

那个瞬间，突然，整座青云山都静止了下来，而片刻之后，震天一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迸发出来。

诛仙古剑！

传说中不可一世、无坚不摧的诛仙古剑，正道之中降妖伏魔之无上仙器，终于在十年之后，再度重现人间。

一束光，从那把传说中的古剑上，如轻柔的水悄悄流淌，传到了道玄真人的身上。在人群中无数的欢声呼喊中，道玄真人的身子刚刚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身子不知怎的，却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再一次的用力、沉稳、重重地，将诛仙古剑抓在了手中。

“天赐神剑，诛杀邪魔！”

道玄真人面目如常，神色平和，只是他手持诛仙，举剑平指前方兽神，就这般淡淡地说着，在无数人的眼中，已是不可亵渎的仙人一般。

诛仙剑下，无数人一起为之欢呼，而在仙剑之前，兽神看着那柄古剑良久，又仔细看了看道玄真人，忽地冷漠的脸上起了变化，他竟是不可思议地摇头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回荡在这个天地之间，其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之音。

“好剑，好剑！”兽神竟是击掌赞叹，然而口气之中，竟有着几分讥讽之意，道，“似这般凶戾无上之剑，连我亦畏惧几分，不料竟然在你等手上出现，当真是……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像是看到什么平生最可笑的事情一般，不可抑止地大笑出来，让全部的人都莫名其妙。

望着那个猖狂的身影，道玄真人面容不变，也不说话分辨，只是深深吸气，双目微闭随即睁开，目射精光，瞬间，一道耀眼光芒从诛仙古剑之上，绽放出来。

水麒麟仰天长啸！

兽神的笑声嘎然而止，面露凝重之色，面对的前方。

而脚下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斗法，已经是最后的决战了。这一场浩劫的最后结果，终将到来！

第八章 巫术

古老的禁地之外，鸟鸣山幽，除了远方山峰之前隐约传来的争斗嘶吼之声，便没有其他的喧哗了。有徐徐的山风，从远处轻轻吹来，满山青翠一起摇动，仿佛不是人世间的景色。

幻月洞府那四个苍劲大字之下，古朴的洞外石壁看去已经剥落了许多，仿佛记载着无尽的岁月在这里悄悄流淌而过。而此刻，这片山野似也沉默着，注视着两个男子默然对峙。

多少年的时光，似就这般悄悄而过了，回头时候，旧日好友，又还剩下几个？

林惊羽一直沉默着，但脸上的神色表情却同时不停的剧烈变化着，只有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鬼厉的身影。那个默默站在他身前的男子啊，还真的就是当初的张小凡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略带着一丝沙哑，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已？”

鬼厉面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抬眼向林惊羽望去，那个童年的玩伴，面上隐隐有青筋闪动，可以看出他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那么刚烈的表情，仿佛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样子啊。

就像是，儿时的时候，他就已经熟悉的。而如今，他光明正大的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之下，质问着自己……

深深的密林中，仿佛还有一双幽暗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那两个男子的身影。

鬼厉凝视他良久，慢慢地说了一句：“他挡了我的路。”

林惊羽哼了一声，随即，他抬头望天，深深呼吸，像是对着自己深心诉说什么一般，片刻之后，当他回头过来时候，已然是一副冷漠表情。

他深深看着鬼厉，看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但此刻却这般陌生的脸庞，冷冷地道：“从当年草庙村惨祸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幸存下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当你是我的兄弟，你知道么？”

鬼厉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的点了点头。

林惊羽盯着他，道：“在我心里，从来都以为，我们两个人是最亲的人，所以就算是十年之前你叛出青云，我也一直心存希望，希望将来有一日你能迷途知返，重返正道。”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惨淡表情，但这种失望之中隐隐还透露着恨意，冷笑道：“可是，我终究还是错了，我早就应该明白，你已经不是我当年那个最好的兄弟张小凡了，你现在已经是魔教的凶人、心狠手辣的鬼厉了。”

他惨然而笑，面上神情更加决然，但只听“呛啷”龙吟之声，碧光大盛，“斩龙剑”奋然出鞘，剑气如龙汹涌澎湃，直欲择人而噬，映衬着林惊羽年轻却愤怒的脸庞，仿佛有些狰狞。

“你我往日情义，今日一刀两段！”

铿锵之话语，如斩钉截铁一般，随之而起的一道碧光剑芒，撕破了这片寂静，凌空在坚硬的地面石块上横扫而过，轰然而响，良久方息。尘嚣过后，留下的是横隔在两个人中间，石板之上深深的一道剑痕。

鬼厉的脸色突然变了，甚至于他的身子不知为何，竟然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紧紧地盯着地上的那条深痕，面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一丝痛苦之意。

那条剑痕如此的深，镶嵌在坚硬石块之上，再也无法抹去。他如此地望着那条痕迹，以至于连林惊羽说的话，他都有些疏忽过去了。

深深的剑痕，曾几何时，竟然似曾相识？

似乎在什么时候，也有个心中珍惜的人，似这般断情绝义，似这般斩钉截铁！

深痕，深深之痕，割破了脚下石板，斩断了世间情义，伤了的，却又是谁的心？

像是无法呼吸一般，鬼厉不由自主的大口喘息，甚至连身子也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但是下一刻，他又一次的控制住了自己。激动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再也不曾出现。他慢慢的低头，不为人知的，悄悄紧咬着牙。

然后，他抬头，望着林惊羽良久，把双手紧握成拳，甚至连深深陷入肉中。

但是他面上，却微笑了。

林惊羽越发愤怒，道：“你笑什么？”

鬼厉注视他许久，轻声道：“迷途知返么？”他忽然大声而笑，笑声凄厉，道，“我是迷了途，我是找寻不到路，但是什么路才是正路，你的路么？”

林惊羽厉声道：“不错，正道便是正路，你叛弃正道，便是堕入迷途。”

“呸！”

林惊羽身子一震，竟是怔住了。

鬼厉脸色惨然，仰首看天，愤然唾弃道：“什么人说过正道便是正路？你说的么？便算你说的正道乃是正路，你们青云又凭什么就一定算是正道？”

林惊羽双眉紧皱，面露杀机，冷冷道：“你我既然已是恩断义绝，何必多言！”

鬼厉冷眼看去，道：“你要杀我？”

林惊羽凛然道：“死在你手下的那位老人，这十年来对我悉心教导，待我如子，恩重如山，直如我父。他死在你手，你又执迷不悔，我便要为民除害，为他老人家报仇。”

鬼厉冷笑一声，道：“这世间尽多豺狼之辈，本也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我心愿未了，决然是不能死的。”

林惊羽长笑一声，满是轻蔑之意，斩龙剑剑芒腾腾亮起，冷然道：“废话少说，你我这十数年来的恩怨，便在今日做一个了解罢！”

鬼厉哼了一声，右手处幽幽青光亮起，当年的烧火棍闪烁的玄黑光芒，静静飞起。

鸟轻鸣，山更幽，漫山青翠，清风徐徐，无垠青天之下，千年古洞之前，两个儿时的好友，冷然相对，便要做生死相搏。

便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从他们二人身后地方，那座“幻月洞府”之中赫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周围地界竟然开始微微颤动，二人神色为之一变。便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刻，那座千年洞府之中，一道紫气闪过，转眼间紫气升腾，笼罩洞穴，云霞涌动，其间一声雷鸣般声响，紫气如柱，气势万千，直冲上云霄而去了。

只剩下两个在这等天地奇观面前，此刻显得十分渺小的男子，衣襟飞舞，再度冷漠相对。

风正萧萧。

※※※

通天峰头，凝重肃穆，非但是正道这里鸦雀无声，就连前方那些黑压压的一片兽妖，似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安静下来，默然抬头，仰天观望。

站立在白骨妖物巨大的头颅之上，兽神身上鲜艳的丝绸衣衫轻轻随风飘荡，一张看似少年的脸庞，但眼神中却是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的目光，也一样看着天空之上那逐渐现形的宏大剑阵。

雄雄紫气，首先从青云山通天峰后山之处升腾而起，其速如电，其势无匹，冲天而起，如顶天立地之巨大紫柱，霍然现身于这苍茫世间。但只见得紫气蒸腾，汹涌流动，破空而起而最终落到了那柄似石非石的诛仙古剑之上。

下一刻，诛仙古剑亮了起来，即使隔了老远，无数的人类生灵，依然可以感觉到在高高半空之上，那柄古剑之中，仿佛有什么事物，就这么触动了一下，从悠久的沉眠中缓缓醒来。

诛仙古剑之上，豪光绽放，映亮了道玄真人的脸庞。

他一身墨绿道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右手持剑，面目肃然，左手紧握剑诀，天地之间传来了他低低声音，似梵唱、似异咒，回荡悠远，忽地，他左手剑诀挥动，直刺天际，几乎就在同时，青云山脉其他六座高耸山峰处，六色光芒同时升腾而起，如长虹贯穿天际，破空而来，在苍穹上划过了长长轨迹，最终竟也都落在了那柄诛仙古剑之上。

瞬间，诛仙古剑被耀眼之极的光辉吞没了，如旭日落入人间，无法目视，灿烂的光芒从古剑之上迸发出来，登时将原本盘旋在天际一端的黑气驱散的无影无踪。

在强烈的光芒之中，七色光芒融为一体，在耀眼的那团白光中升腾起来，在天空之中，化作了一柄巨大的七色巨剑，流光异彩，虹光闪动。随后，那柄巨大的彩色主剑在七脉山峰灵气源源不断的注入之下，开始逐渐变大，并逐渐在变大的过程中分离出各色小的单色气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开始分布于天空之上。

地面之上，望道的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无数年轻弟子，不管是不是青云门下，都面露敬仰崇拜神情，仰望天际那个几如神话一般的雄伟剑阵。而许多经历过十年之前那场青云动乱中的人们，此刻的心情似也颇为复杂，有人欢喜，有人默然。

在人群之中，在周围年轻弟子纷纷喜笑颜开的人群里，陆雪琪默默仰头看着那璀璨无比、气势万千的诛仙剑阵，道道霞光，甚至从天空中倒映下来，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群笼罩其中，映亮了她的脸颊。只是，她清冷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七色彩光，幽幽然，闪动着异样情怀，却终究没有人可以看到她深心之中。

十年光阴，原来在不经意间，就这么悄悄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在青云山头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音？谁还记得，那个陷入绝望之中的少年男子？

陆雪琪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令她无法忍受而动容的事情，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为之黯然，只有下意识的，她将手中的天琊神剑，握的更加紧了。

漫天剑影，越来越是稠密，无限豪光，遮盖了整个天幕。

兽神双目瞳孔之中，倒映了整个天空的无限剑影，看了半晌，点了点头，面色肃然，叹息道：“果然是鬼斧神工，想不到中土竟然有此不世出的人物，能集聚山势灵气，创出这等绝世剑阵。当真是了不起！”

他击掌赞叹，连说了三声：“了不起！”

“了不起！”

“了不起！”

他口中如此赞叹，但脸上却并无一丝惧怕畏惧神情，或者说，谁也不知道，如他这般似人非人、似鬼类妖的东西，可还有畏惧害怕的情绪么？

风云之中，巨大的白骨妖物发出低沉咆哮声音，缓缓升腾而且，凌空而立，正对着前方张牙舞爪的水麒麟，还有站立在水麒麟背上的道玄真人。

狂风吹过，天际寂然！

脚下那些人群兽妖的喧哗声，仿佛突然都变得遥远了，只有两个人这么面对面的对峙着，天地空旷，却又似狭窄，容不下两个人一般。

二人目视。

道玄真人冷冷道：“诛仙剑下，妖魔邪灵从未逃的活口，你若聪明，便就此降了，自闭在青云山一生，我可饶你一命。”

兽神一怔，随即失笑，竟是不去理会，只是微微摇头，脸上表情似还有几分讥嘲。道玄真人见状，便不再多言，深深呼吸，右手紧握诛仙古剑，左手忽地一招，漫天纷繁气剑之中，突然一柄橙色气剑从诛仙剑阵之中离群而出，发出破空锐啸，向着兽神射来。

兽神面色漠然，但一双眼睛则紧紧盯着这柄飞射而来的气剑，眼看这橙色小剑如电芒一般，转眼飞到跟前不到一丈地方。兽神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平服向着气剑飞来的方向这般展开。

半空之中，黑气竟是凭空而生，在兽神身前丈尺地界，瞬间凝结成一面黑色盾墙，上方下尖，硬生生挡在了橙色小剑的面前。

片刻之后，橙色气剑撞在了黑色盾牌之上！

天地间，在那么一个瞬间，依旧寂静。

“轰隆！”

随后，如初升旭日跃出水面，天地初开轰然雷鸣，巨大的轰鸣声瞬间迸发而出，几如雷鸣，而在黑气橙光之中，竟更有几道电芒闪了几闪，才慢慢消退下去。

这两件本来都是无形之气的事物，却如这世上最坚硬的宝物彼此硬撼一般，整个苍穹天地，都笼罩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无形音波，随着劲风掠过，青云山头，人人是耳中嗡嗡异响，面容失色，虽然众人早知道这两人都是道法极高的人物，但刚一交手，看似普通的一个彼此试探，竟然威势如此之大，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同时这一场斗法的最终结局，也更加的让人无法捉摸了。

甚至有人心中已经隐隐想到，这一场浩劫过后，在这般剧烈的斗法之下，青云山上，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

半空之中，道玄真人和兽神彼此对望，俱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丝毫惊奇愕然的情绪。漫天辉煌的彩色气剑之下，兽神周围笼罩的一团黑气，看去显得特别的刺眼。

半晌，道玄真人似轻轻冷哼了一声，左手剑诀一引，道袍飞舞处，映衬着手边那柄光辉耀目的古剑诛仙一阵闪动，但见得苍穹之中，竟是陡然间狂风四起，漫天剑影，竟有半边天际之数都在瞬间轰然晃动。一时间，天际流光异彩，炫目已极，几乎不能目视。

兽神面容为之一变，凝神相对。果然不过片刻工夫，从道玄真人身后开始，数十支彩色气剑已然掉转过头，在空中颤颤巍巍，对准了兽神。冰寒之气，转眼间汹涌澎湃，不消多久，空中半数气剑，一眼望去也不知到底多少，都似被无形之力所操纵，缓缓转过头来了。

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意。但也不等人为之惊叹的工夫，道玄真人手中古剑诛仙已是异芒暴涨，同时地，如怒潮迸发，惊涛拍岸，诛仙剑阵之中百余只单色气剑成一长宽各七丈之大的巨大剑雨，轰然扑下。

漫天尽是破空锐啸之声，嗖嗖之音响彻天地，兽神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剑雨，一声大喝，脚下巨大的恶灵妖物同声仰天长嚎，声音凄厉之极。但见他双手大开大合，身姿摆动，动作古拙，即使隔了老远，不知怎么通天峰上的所有人耳中竟同时都响起了怪异之极的苍凉歌声。

那歌声与中土迥然不同，苍凉雄劲，如荒野巨兽风雨之夜仰天长啸，更有萧萧不尽之意。随着低沉古音响起，伴之点滴铿锵擂鼓怪声，兽神周遭黑气骤然腾起，漆黑如墨，在狂风中迅速流动，几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黑龙一般，雄视天下。

第九章 妖兽

说时迟那时快，那铺天盖地的剑雨已然冲到跟前，劲风吹面生疼。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际，兽神之身影忽然隐去，竟是消失在团团黑气之中，反是他身下恶灵巨兽黑气大盛，轰然跃起，全身骨骼咔咔作响，黑气笼罩之下，更是可怖之极。

那恶灵巨兽仰天嘶吼，吐气开声，刹那间风云变色，脚下大地是沙飞石走，几乎不能立人。风云之中，黑气腾腾，与那恶灵妖物融为一体，瞬间却又膨胀了三倍不止，从恶灵兽身白骨之上化出了数十道突出的黑气，如触手一般凌空飞舞。

这时天空诛仙剑雨已然飞至，千年剑阵岂是等闲，外围黑气涌了上去，未到跟前，瞬间便被剑气破的一干二净，连痕迹也不留，硬生生又冲了下去，直向那狰狞之极的恶兽扑去。

那恶灵吼声不绝，怪啸连连，眼看这批锐不可当的剑雨就要打在这巨大恶灵的身上，忽地，那数十道如活物触手一般的黑气陡然飞起，迎了上去，黑气遮云蔽日挡住了气剑去路。

诛仙剑气转眼间冲了下去，与这些道怪异黑气触手战在一起，只是这些黑气所成之触手，绝不似适才外围黑气一般不堪一击，又不似最初兽神所驭如盾牌一般的刚硬，百余支诛仙气剑冲了下来，这些触手竟如活物一般，将之团团缠住，去势渐缓不说，便是剑上光辉，竟也是慢慢消磨了去，逐渐黯淡无光了。

不过诛仙之剑毕竟不是凡物，虽然乃是无形之气所化，为了化解这些气剑，周围的黑气触手依然可以明显看出被仙气锐芒所伤，蒸腾不少，只是从那恶灵身上，黑气却似源源不绝地涌了出来，转眼间就将前头补足。不消一会，这百余支惊天动地一般的诛仙气剑，竟然都被化解于无形了。

青云山通天峰上，一片鸦雀无声，如死寂一般。

半空之中，道玄真人面色更是凝重，但却并无畏惧之色，仙风道骨一般的身影耸立在云端，手持着灿烂闪耀的诛仙古剑，如上古仙神模样。

但见他冷冷一笑，右手持剑刺天，缓缓挥动，伴随着古剑诛仙剑上光芒闪烁耀眼，天空中隐隐开始传来雷鸣之声，整个天幕之上，隆隆轰鸣，气势万千的诛仙剑阵竟然是一起转动，尤其是那柄七彩主剑更是光芒大盛，不可目视。

白光之中，从古剑诛仙之上，突然腾起一道紫气冲上天际，直入诛仙剑阵之中，瞬间方圆十丈之内紫色气剑拢聚而来；紧接的，其他六色光辉逐一腾起，耀目闪烁，飞入天际，瞬间在诛仙剑阵之中形成七星方位，各是巨大单色剑阵，威风凛凛。

风云呼啸，狂风猎猎。

那无声处忽地一声惊雷，轰然而鸣，如万千人心头震动，天际剑芒流转，彩光耀耀，无数彩色气剑划过天际，锐啸而下。

如天之怒潮，奔腾而来，紫气当先，一眼望去不见边际，比之刚才威势不知更大了多少，而在紫色身后，每隔十丈距离，便有一色剑气汇聚飞来，奔腾呼啸，汹涌澎湃，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了。

望着这几乎是毁天灭地一般的景象，无人不变色，手心出汗。

夹杂在巨大雷鸣和漫天尖啸声中的古拙歌声，渐渐隐没，便是那些许擂鼓怪声，也早已不见。但那巨大恶灵，面对这可怖剑雨怒涛，却是悍然不退，但见黑气升腾之中，它更是厉声长啸，如挑衅苍天，桀骜之极。

转眼间剑芒扑身，数十道黑气触手顿时涌上，饶是此番剑气与适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南蛮古老巫术，竟是有神鬼不测之奇功，黑气触手越战越勇，虽是转眼间被无数气剑刺的是千洞万孔，但仿佛无休无止的黑气转眼间便补了上去，最大的范围竟反而扩张开去，远达数十丈之多。

只是当先这一波紫色气剑冲进黑气之中，硬生生已将黑气压了下去，但不过片刻，黑气已然反噬，升腾起来，逐一将气剑吞没下去。饶是如此，还不等黑气回复原状，第二波气剑方阵已然冲到跟前。

万千气象，锐芒无限，苍穹中但见那剑芒如雨如蝗，密密麻麻，而随着道玄真人真法催动，诛仙古剑越发闪烁异芒，半空中七彩主剑更不断分离出越来越多的单色气剑，且分离速度越来越快，一波又一波组成惊心动魄的巨大剑阵，轰然劈下那团团黑气之中。

在诛仙剑阵这如怒涛一般的悍然攻击之下，黑气更无复最初嚣张模样，逐渐从开始数十丈的范围，渐渐被压迫小去，而对着这一波强过一波，几乎无止境一般的令人绝望的汹涌剑芒，黑气也逐渐不支。巨大的恶灵妖物已然咆哮不已，但周身黑气已然渐渐薄弱，每一波的剑雨都更比前一波接近了它的本身，黑气渐渐单薄，所成的怪异触手也逐渐无力，抵挡着那漫天剑雨也越来越是吃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长时间的静默之后，脚下人群竟是爆发出了如潮水一般的欢呼之声。

最后的六只黑气触手，在勉强抵住了一波青色剑气之后，终于消散开去，化与无形，半空之中，只剩下了那只巨大恶灵。

天地肃穆，剑气纵横！

幽幽古歌，茫茫荒野！

如惊雷，如闪电，无限剑芒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扑去，将半空之中的巨大恶灵刺穿。

巨大的白色骨骼瞬间迸裂，无数的黑色血液挥洒开去，恶灵妖物猛然抬头，向苍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之长啸。

风消云散。

剑雨渐止。

万千双目光注视之中，巨大的身躯，每一寸肌肤骨骼，都似在轻轻颤抖，定眼望去，竟都是闪耀着的无数小剑，插进了每一处地方。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竟没有一处完整之地。

通天峰上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怎么，背上隐隐有刺芒一般的感觉起来。

只是，那只恶灵竟似仍未死去，插满了诛仙各色气剑的巨大头颅，缓缓转动过来，看了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又慢慢的，低下头去。它的声音不知怎么，不再凄厉凶恶，此刻显得十分低沉，似有几分不舍，更有几分痛楚。

巨口张合，它眼中掠过了两道红芒，如火焰一般，奋力燃烧，却终于是随即破灭消散。

下一刻，半空之中，从恶灵巨大的身体之上突然迸发出来一声巨响，响彻天地，无数气剑倒飞而起，就连天穹之上的诛仙剑阵，也是一阵紊乱。

随后，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大恶灵，像是突然变得脆弱无比，狂风吹过，坚不可摧的骨骼身躯，竟是如沙石一般，细细垮了下来，白骨成沙，血肉为石，随风散去。

人们默然凝望天际，当此胜利在望之时，却未见有人欢呼了。仿佛是有一层怪异感觉，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天空之中，那曾经巨大的身躯眼看就要完全随风散去，忽地一声惊呼，从脚下传来，随即众人纷纷惊叫而出，只见在那怪兽躯干之内，虽然血肉骨骼尽数化去，但其中仍有一团黑气凝而不散，在空中缓缓转动，片刻之后，那恶灵躯体终于完全毁去，而那团黑气也缓缓散开，露出其中景象。

赫然，竟是一个少年人形，正是突然失去踪影的兽神。不过此刻的兽神看去已经不复刚才的潇洒自若，而是显得十分狼狈，特别是身上原本华丽的一套丝绸衣裳，此刻不知怎么也变得千疮百孔，被天空中劲风一吹，纷纷化作了飞灰。

片刻之间，他竟然便是赤身裸体，但在他脸上，却似乎并未有任何惊惧失望的神色，相反，他一双眼眸凝望着前方那片气象万千的茫茫剑阵，忽地竟是微笑了一下，舒展身体，整个人立在半空，抚掌道：“了不起，了不起！”

道玄真人脸色为之一变，显然也没有料想到兽神竟是如此难敌，面对刚才如此这般阵势，竟仍能抵挡下来，而一眼看去，此人不过是脸色更加苍白色，疲倦之色更浓郁些，其他的更没有害处了，周身看去，便连一处的伤口也没有。

脚下，此刻突然一阵喧哗之声，却是青云山许多女弟子此刻方醒悟过来，粉面通红，不敢再看天空。反是天际之上，兽神虽然自己赤身裸体，却是毫不在乎，仿佛天地初开便是如此一般，行若无事，只是紧紧望着道玄真人手中的那柄古剑诛仙。

道玄真人冷笑一声，道：“你若此刻降服，答应自废道行，在这青云后山幻月洞府之中重新修行向善，我便可饶你一命。否则，诛仙剑下，可不留你这等凶人性命！”

说罢，他手持诛仙古剑，轻轻一挥，登时漫天剑芒如受感应，一起晃动起来，威势凛凛。但就在此刻，道玄真人忽地面上竟是掠过一丝痛苦之色，虽然一闪即过，但已然落在了兽神眼中。

兽神凌空虚立，眼中异芒炯炯，嘴角却是露出一丝微笑，淡淡道：“这样一柄凶戾无上的神剑，又加上这下面青山灵气，你居然能够支撑到现在也未见颓势，果然非常人可比。”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此话是何意思？”

兽神笑而不答，只摇头道：“古剑凶灵，必定乃是天地戾气所生，与我本出同源，我如何不知？你强行驭剑与我而战，胜负未知，却多半为剑气所趁，这般损人害己之事，你并非凡夫俗子，何必要我多说。嘿嘿，”兽神说到此处，冷笑两声，又道，“我劝你早早弃剑才是，否则将来剑灵反噬，你下场只怕要比我更惨千倍万倍。”

道玄真人凝望兽神半晌，忽地摇头大笑，眼中尽是不屑之意，道：“妖魔外道，哪里懂得我道家仁心之意！更何况我道家真法，无上神剑，又岂是你所妄言能明乎？”

他一声清啸，震臂处，漫天剑气颤动，凛然道：“妖孽，受死罢！”

兽神冷笑，眼中如火焰一般光芒闪动，奋然道：“好，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我南疆巫术的厉害！”

言语方落，黑气已生，从他赤裸的肌肤之中，突然间闪过黑色气息，片刻间原本白皙的肌肤已经完全如漆黑墨迹一般，而肌肤之下，竟开始抖动起来，无数小小凸起竟如有生命一般，开始抖动不停。

遥远未知之地，四面八方空旷荒野，忽地传来了低沉之极的“咚咚”怪声，如人之心跳，怪异绝伦。而遥望天际，在诛仙剑阵光芒万丈之外，天空却是突然黯淡了下来，黑云从四面八方急速涌来，迅速集聚在兽神身旁。

道玄真人面色凝重，全身戒备，盯着前方那个怪异的变化。

只见在黑气萦绕之中，仿佛从冥冥九幽传来的低沉怪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让人不自禁的觉得自己的心跳竟然也随之加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竟似要迸裂开去，少数道行较低的正道弟子竟然已是抵挡不住，只得跌坐在地，运功苦苦抵挡。

而半空之中，随着黑气越来越浓，忽地，一声低沉咆哮，如恶兽低吼，又似异虫破茧而出，众人看的分明，那兽神漆黑一片的身体上，从左臂处竟然是皮肤迸裂，在皮肤底层不断跳动的无数小凸起中，赫然缓缓伸出了另外一只事物，有手有指，竟是另外一只手臂模样，而且这新生手臂，骨骼强壮，远远大过本身手臂，令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究竟是如何从原来手臂之中伸展出来的。

然而这不过是刚刚开始，随着一声声低沉爆裂声音，兽神的身体仿佛每一处地方都爆裂开来，又从其中新生出各种各样新的巨大的躯干肢体。而过不多久，在这些新生的肢体之上，赫然竟又是爆裂开去，重新生出新的更加巨大的肢体而来。

通天峰上的人们骇然变色，面面相觑，如此怪异绝伦的妖术，非但见所未见，简直闻所未闻，中土千万年之下，无数典籍之中，亦从来没有人有记载过这等惊心动魄的异术。

便是此刻的道玄真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愕然地望着前方那个原本普通少年形状的兽神，此刻却仿佛不断膨胀起来，到了他终于是停下不再分裂的时候，耸立在道玄真人面前，面对着诛仙剑阵的，已经是一个高达十丈，千手百头的怪物了。

※※※

通天峰后山，幻月洞府地界。

此刻从洞府之中升腾而起的紫色气柱依然如故，没有任何衰竭的迹象，远远看去，那气柱如实体一般，瑞气蒸腾，庄严肃穆。

而此刻天际之上，大半个天空中已经布满了诛仙剑阵的气剑，纵然是这里隔了老远的地方，鬼厉和林惊羽二人也可以感觉的到天际之上那奔腾汹涌的古剑诛仙之力。

按捺住手中微微颤动的斩龙剑，林惊羽从天空中收回目光，心中震撼于古剑诛仙的威力，同时心绪也有了微微的变化。就在刚才，他和鬼厉二人几乎已经到了动手决生死的边缘，忽地这诛仙剑阵发动起来，气象万千，当即震住了二人。两人竟是不约而同都停了下来。

而说起来，只怕那个站在自己前方的人，此刻的心境更是复杂吧？林惊羽不知怎么，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转头向鬼厉望去。

那一个，看去似已历尽了沧桑的男子，默默仰望天空，那辉煌的、震撼人心的万千气象。

天地悄悄静默了，远处不知是哪里的风声，可是吹送而来的，竟仿佛是多年之前的声音，还有在脑海深心处，十年来回荡了无数次，每想一次便伤心一次的画面。

“叮……叮……铃……”

幽幽的，如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是谁的笑颜在铃声中回眸，曾经的淡绿身影和带着暖意的温柔身躯，那一点点的余温，天知道可温暖了这些年来，他多少凄清冷漠的夜晚？

最深的冰寒，从心中冷冷泛起，涌上了心头，寒了心，冷了身躯，从手指直到深心，像是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的痛楚，却又忽然发觉，原来是光阴已化作了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割伤着。

却不见血！

“碧瑶……”

他轻轻的念了一句，身子不知怎么，开始轻轻发抖，在他眼眸之中，闪烁倒映着天空里那灿烂辉煌的万千剑芒，几不似人间景象。那无数道纵横驰骋的剑光，每一道都那般潇洒，都历历在目，提醒着往昔回忆。

那一个绿色身影，仿佛正站在他的身旁，就像十年之前一般，面对着所有人，绝不后退，不曾后悔！

“呼啊……”

鬼厉仰天长啸，双眼圆睁，两只手紧握成拳，发出低沉的“咯咯”声音。仿佛感应着主人愤怒情怀，噬魂缓缓飞了起来，通体玄黑的表面之上，一道道细若血管的暗红条纹逐一亮了起来，倒映在鬼厉眼中，将他的双眸渐渐染做了血红颜色。

“铮！”

清脆剑吟，惊动了他，鬼厉缓缓转头，一双血红眼中，看到了前方林惊羽冷笑而不屑的表情。

“你果然已经无可救药！”林惊羽决然道，“我早该知道，你堕入魔道，便难以回头，可惜我依然顾念旧情，望你回头。也罢，今日就在这青云山上，我们做一了断！”

鬼厉目视于他良久，忽而大笑，笑声渐渐显得疯狂，满是狂妄不屑之意。

林惊羽大怒，怒喝一声，剑诀一引，登时碧光大涨，斩龙剑剑芒如化作青龙一般，腾空而起。刹那间幻月洞府前狂风吹起，林惊羽手持神剑飞身而起，白衣飘飘，英俊潇洒，当真便如人中龙凤，飘然出世。只是此刻他眼中杀气之烈，却仿佛堪比鬼厉。

他人在半空，斩龙剑便已一剑斩下，虽然隔了颇远，但剑芒奔腾而来，如青龙般势不可挡，在地面激射出深深沟痕，直冲向鬼厉。

鬼厉面上依旧是那般疯狂的有些狰狞神色，眼看着碧芒扑来，忽地身子竟如鬼魅一般，瞬间消失。

斩龙剑剑芒劈下，打在鬼厉原本站立之处，登时将地下坚硬石块打的四分五裂，生生击出了一个大坑出来。下一刻，鬼厉诡异的身影突然现身在林惊羽身前一丈之处，噬魂魔棒轰然而出，红光耀耀，飞啸而来，劲风扑面，也是一般更无一点留手之意了。

林惊羽惊而不乱，身形陡然拔起，躲过了势若千钧的一击，回身驭剑已经是冲了上去，鬼厉长笑一声，更不躲闪，迎面而来，噬魂如闪电一般倒飞回他的手上，向着林惊羽冲去。

两个童年玩伴，就这般彼此怒目而视，生死相搏。

如离弦之箭，凌空相撞！

瞬间，四周狂风骤起，以半空之中二人为中心，无形音波向外涌去，靠得近处的树木纷纷是连根拔起，倒飞而起，而在风暴中心，两个人的脸上几乎也是同时都闪过一丝痛苦颜色，其中鬼厉脸上更掠过了一丝隐隐金色异芒。

※※※

这发生在通天峰后山的决斗，随着风吹拂过崇山峻岭，传到远方的时候，已经是轻不可闻，更何况此刻天上人间，世间万物，又有谁还在乎他们呢？

天空中，还有更重要的一场斗法！

只是，在人群之中，不知为何，陆雪琪突然身子一震，面上竟是颇为怪异的有一道淡淡金色异光一闪而过。她愕然回头，身子竟有些僵硬，举目远眺，那远方处，却是遥远的冷清的后山地方……

第十章 神剑

半空中，道玄真人眉头紧锁，面对着前方那个仿佛是从九幽地府出来的恶鬼一般形状的兽神，非但是他，便是脚下所有的正道中人，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那在半空之中的怪物，周身漆黑如墨，庞大的身躯上肌肉虬起，更不知有多少支粗壮手臂从身体上延伸出来，粗粗看去，只怕更不下数百支，加上因为巫法而变形的头颅脸庞，更是狰狞可怖，当真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得见的妖兽了。

静默过后，人群中一阵此起彼伏的骚动和喧哗，惊心动魄之余，更多的人都有那么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似这等南疆蛮族，果然便是穷凶极恶之类，眼前这等人不像人、鬼不似鬼、非妖非魔的怪物，哪里是世间自然造化之物？

半空之中，道玄真人深深吸气，缓缓将诛仙古剑横于胸前。耀眼夺目的白色光芒不断地从诛仙古剑上闪烁出来，非但包裹了古剑本身，连道玄真人持剑的整个右臂也被笼罩其中。外面看去，此刻天际漫天剑影，诛仙剑阵威风凛凛，道玄真人更如神仙一般，但不知怎么，在他仙风道骨的外表之下，脸色也开始微微苍白起来。

“妖孽，”道玄真人的话声如黄钟大鼓，语调沉沉，隆隆传开，比之往日，竟是更多了几分煞气，“你还不醒悟过来，束手待擒么？”

兽神化身的那个千手怪物，显然没有将道玄真人的话放在心上，而且自变形之后，他的声音也一改适才平和的语调，变得沙哑难听，仿佛是破砂纸磨砺刚刃一般，冷笑道：“束手待擒？嘿嘿，待我先将你活剥了，再将脚下这些废物一个个剖腹挖心，送他们与你一起到地府相会如何？”

道玄真人双眉间煞气闪动，更不多话，剑诀引处，顿时满天剑气舞动，诛仙剑阵已然再次发动。那怪物虽然口气狂妄，但对着这千年仅见的不世出剑阵，自也是不敢大意，凝神相对。

但听得金鼓铿锵之声乍起，由远及近，轰然而作，七道彩色异芒从古剑诛仙上飞驰而起，直射入天上剑阵之中，登时漫天异光闪烁，剑影纵横，转眼已经是再度凝结成七个巨大单色剑阵，如前一般，对着那兽神化身的怪物。

兽神口中发出低沉吼叫，巨大的身躯表面黑气流转，几如墨水一般，数百只怪手获张或合，面对着即将而来的风暴。

道玄真人一声长啸，如山鹰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啸声处，白光暴涨，诛仙摇曳，庞大的诛仙剑阵轰然而动，无数只单色气剑缓缓掉转过头，对准了兽神。

片刻之后，宁静多时的天空里，再度响起了那么一声“嗖”的破空之声，紧接着顿时铺天盖地而来的，尽是破空锐啸之声，无数诛仙气剑前赴后继划过天际，带着无比煞气与杀意，冲向兽神。转眼之间，第一波紫色气剑方阵已然冲到跟前。

兽神庞大的身躯，眼看着仿佛就要成为这无数气剑的活靶子，然而，便是在脚下无数青云山上正道弟子正要欢呼之前，兽神身躯之上的数百只怪手长臂，赫然飞舞起来，每一只手臂上都集聚着浓郁黑气，看去几乎就像是个巨大黑色云团，迎空而起。

瞬间，数百支气剑刺下，而兽神那几百只怪手竟如鬼魅一般，在半空中迅速舞动，面对着这些看去几乎是无坚不摧的诛仙气剑，这些黑手竟是丝毫不惧，转眼之间，第一波紫色气剑或捉或打，或缠或卸，竟是将所有的气剑都接了下来。在黑气之中，那些气剑很快就失去了本身色彩，迅速消散而去了。

无数人为之哑然，千年以来，这是第一个能够当面对着诛仙剑阵而正面对撼的人物！

只是，风云变幻之中，并没有留给人们更多的时间去想这些多余的事情，如长河怒涛，波澜汹涌，天空中那柄巨大的彩色主剑不断分离出越来越多的小气剑，而更多的气剑在古剑诛仙和道玄真人的操纵下，化作无尽剑雨纷纷落下，每一柄气剑都带着诛仙煞气，凛凛生威，一波一波，如雷轰，如电闪，扑向兽神。

兽神仰天咆哮不止，巨大的声音回荡在云霄之际，此刻的他仿佛正面对着天上神灵，与天相抗。怪异绝伦的千手百臂，挥舞在风云之中，黑气翻涌，层层叠叠，应对着漫天锐啸之声！

一波，又是一波，千百支千万支气剑仿佛无休无止，轰然而下，但兽神巨大的身躯看去，竟也仿佛是恶魔所化身，根本不曾会有疲倦的那一刻，这两个方今世上道法登峰造极的人物，便在这青云山头疯狂对撞着。

只是，人力终究有时而尽……

一波，又是一波！

一直到了第四十九波方阵气剑轰然而下的时候，已经是整整七色剑阵轮番轰炸了七次，站在风云顶端的道玄真人面色煞白，便是连他持着古剑诛仙的右手，包裹在白光之中，竟隐隐也有些颤抖起来。

而前方，兽神的模样更是狼狈，经历这狂风暴雨一般的疯狂剑阵洗礼，原本威风凛凛的百余只怪手臂，已经硬生生被毁去了半数之上，而周身原本浓郁的黑气，此刻看去也稀薄了许多。只是当他接下最后一波气剑之后，面上狰狞之色反而更浓，战意不减却是更加高昂，一声嘶哑怪笑，如恶鬼低吼，爆发出来。

此刻，人群之中一片鸦雀无声，人人失色，面色苍白，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登峰造极的一场斗法，直看的人人是目眩眼花，难以自禁，只是万万料想不到的是，便是这不世出的诛仙剑阵，竟似还奈何不了眼前这个绝世妖兽，难道，这一场浩劫当真是躲不过去了么？

兽神仰天大笑，巨大的身躯忽然不可思议地腾空而起，向着道玄真人扑去，顿时，天上地下，一片惊呼之声。唯有道玄真人，惊而不乱，深吸一口气，口中轻喝一声，脚下坐骑水麒麟早通灵性，顿时向后退去。

不料这兽神身躯虽极大，但速度却快如闪电，转眼已扑到了眼前，登时但见黑气涌动，不知多少只巨大手臂抓了过来。

眼看在这危急关头，道玄真人诛仙古剑霍然倒悬，一张原本苍白的脸庞上瞬间涨红却回复苍白，如此急速反复三次，古剑诛仙异芒暴涨，如长鲸吸水一般，瞬间将天际无数气剑吸了下来，横在道玄真人面前，凝做一组彩色剑壁。

兽神面色大变，但收手已是不及，但听得苍天之上“仆仆仆”“咯咔咔”之声轰然而作，一时之间黑气散乱，不知有多少怪手灰飞烟灭了。

眼看着道玄真人由危转安，更反而重创兽神，青云山头无数弟子心情也是由大惊到大喜，欢呼雀跃。不料还不等他们欢呼声止，便望见那璀璨剑壁之中，剿灭了无数黑气怪手，却仍有那一只最最粗壮的黑色手臂，黑气尤其浓重，强行穿过进去，一掌，打在了道玄真人的胸口之上。

道玄真人如受雷击，身形大震，连带着脚下水麒麟一起仰天长啸，一人一兽尽数向后飞去，直飞了十数丈地方，方才停了下来。而脚下人看的明白，这后腿途中，道玄真人一身墨绿道袍瞬间粉碎，口中更喷出殷红鲜血，点点滴滴，似都落在了古剑诛仙之上，在白光之中点缀了暗红光点，然后才渐渐消失不见。

天上地下，瞬间死寂。

天际的诛仙剑阵，仿佛也受到了影响，一阵摇曳晃动，满天剑影动荡不止，但最后终于还是静止了下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法受损，原本铺天盖地的诛仙剑阵，此刻的笼罩范围已经小了一半以上。

不祥的预感，似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抹去嘴角的血迹，道玄真人看了看手心，殷红的血痕流淌在手掌之上。他注视着手上许久，又缓缓抬头向前望去，此刻剑气黑云尽皆消散，前方兽神亦正虎视耽耽注目于他，不过看去，兽神虽然伤到了自己，但他本身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原本还剩一半左右的怪手，在瞬间再度遭受重创，又被诛仙剑气消去了大半，如今看去，不过还剩数十支而已，不过这剩下的，却先让都是最为雄壮之臂，与普通怪手截然不同。而兽神本身，原本黑气笼罩的脸庞，此刻似也隐隐有些发白，但他脸上战意，却如同最凶猛的野兽一般，遇挫更强，一点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道玄真人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在苦笑，只是这微微动作，却仿佛也牵动了伤势，身子竟是摇晃了几下，惹来脚下无数人惊叫出来。不过幸好他也只是摇晃几下，便站稳了身子。只是此刻他的虚弱，显而易见。

兽神在前方“咔咔”冷笑，低沉的声音道：“如何，似你们这些无知人类，纵然有这等无上神物相助，还不是一般下场。你还是趁早自戮了罢！”

道玄真人默然抬头，仰天苍穹，诛仙古剑的异光倒映着他的脸庞，忽然有种异样的神采。

“青云门列代祖师……”道玄真人忽然开口，但说出的话，语调低沉而微微沉痛，道，“弟子道玄不肖，无力降服异道妖魔，累及苍生，浩劫将临。为天下苍生计，弟子迫不得已，要违了祖师禁制，还望祖师庇佑，除妖降魔，日后纵然弟子万劫不复，也愿一身担当。”

他话声轻微，并无多少人可以听见，众人但见他念念有词，面色却仿佛有些沉痛，一时都迷惑起来，不知道玄真人在做什么。只是片刻之后，忽只见半空之中，道玄真人睁目锁眉，凛然生威，左手剑诀忽地一引，径直向胸前诛仙古剑上划去。

白光闪耀，忽地红芒闪动，只见道玄真人左手插进白光之中，再出来时却已是鲜血飞洒，但他面上虽然苍白却更无一丝痛苦之色，左手疾划，虚空中快速之极地划了一个怪异图样，而他手指滴落的血滴竟也并非向下掉落，而是随着他挥舞手势，凝结半空，生生将这个图案显了出来。

一个鲜红的、血的太极图案！

殷红血液，在太极图上迅速开始流淌，越来越是明亮，几如红玉一般，而太极图本身也开始迅速转动起来。道玄真人面色越来越是苍白，同时他手边在白色光芒包裹之下的古剑诛仙更是开始微微颤动起来，仿佛这柄传说中的神剑之中，似乎有什么事物被惊动起来，渴望着什么！

那太极图越转越快，缓缓升起，到了道玄真人面前三尺地方，道玄真人此刻面色已然苍白之极，仿佛全身的真元气力都被这个太极图给吸了过去，但他仍用尽最后气力，提起古剑诛仙，忽地猛力刺去，一剑贯穿这血的太极图案，同时，他口中大喝道：

“天！……机！……印！……”

他每喝一字，朗朗乾坤之中，并无风云的青天之上，赫然竟是伴之以一声惊雷，惊天动地，一股凛然大力，从天而降，无形却似有质，贯顶而入。狂风起处，他身躯之上，如爆裂一般，“砰、砰、砰”如爆炸一般，伴着他喝声连响三声，上身衣衫瞬间爆开，化为灰飞。

而在他脚下，苍茫大地之上，巨大青云山脉隆隆作响，大地开始微微颤抖，青云山高耸入云的七座山峰，无一例外，通天、龙首、朝阳、落霞、风回、大竹、小竹七脉，青山深谷，雄壁巨岩之中，竟是透出金色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逐渐汇聚成形，金光灿烂，仿佛是从山脉灵峰之深处投射而出，又似这许多山脉，本身竟有生命，在这金光耀眼之中，巨大的山峰缓缓呼吸。

而在摇曳炫目的金色异光中，终于汇聚而成了七种各异的巨大金色图案，在大地山峰之上，遥遥对着天际之上的那柄古剑诛仙。

光耀天际！

辉煌灿烂！

即使是兽神也为之骇然！

诛仙古剑颤动的越来越是厉害，而它所贯穿的那个鲜血凝成的太极图已经急速旋转的无法看清，道玄真人面上金青闪动，忽地绽目大喝一声：

“破！”

一字“破”音出口，瞬间但见得漫天剑影摇曳剧晃，天际茫茫，尽数黯淡下来，狂风走石，山摇地动，怪石纷纷陨落，原本庄严恢弘的七脉金色图案，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撕扯，开始渐渐散了开去。

而几乎是在同时，古剑诛仙上的光芒越发强烈，白光耀眼，甚至已经将道玄真人整个人身影都包裹了进去。就在这地动山摇惊心动魄的场景中，原本从七脉山峰上升起的七色异光，忽然消失了。与此同时，漫天剑影也忽然都渐渐淡了去，只剩下诛仙剑阵中那柄七彩主剑，反而越发光芒耀眼。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地，大地震动的更加厉害，七脉山峰上那些金色的光圈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完全消散不见。

隆隆雷声，仿佛如潮水一般在天际回荡涌动，而脚下大地，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震动，不再分裂。随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比之前更强烈十倍以上的各色异光，隆隆而起，冲天而上，再度汇聚到古剑诛仙之上。

炽烈的光辉瞬间如爆炸一般照耀天地，射向四面八方，不可思议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天地，古老的诛仙剑阵上方，只剩下了硕大的彩色主剑，但此时此刻，从古剑诛仙上反射而出的道道恢宏巨光，一点一点的，在万千人惊愕骇然的目光中，那七彩的诛仙主剑，从流光异彩，渐渐融合，渐渐竟是成了一柄单一颜色、炽烈白光的巨剑，光芒万丈，辉耀世间。

※※※

刹那间，无数人从惊骇中惊醒过来，望着天际那不可思议的景象，仿佛所有的人都沉醉其中，疯狂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充盈在青云山头。

每一个人都从绝望中忽然复苏，转眼间仿佛都充满了自信，原来这世间果然还是邪不压正的，全然也不管这一场斗法仍然并未结束，胜负尚未可知。

只是，在这般疯狂的人群之中，人人都仰天天空，也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在疯乱之中，有一个白色身影，悄悄离开了人群，迅速无比的向后山飘去。

风拂面颊，仿佛有一丝冰冷，但却如何掩盖的住，深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炽烈火焰？

陆雪琪雪白脸上，隐隐有淡淡红晕，紧紧咬着嘴唇，一双眼眸深处，早已是到了那深深后山深处！

天边处，风云正急！

却有谁还在乎？

幽幽古歌，低低心语，都随着那白衣飘飘，随风远去，奔向那未知远方。

第十一章 诛仙

与前山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斗法、大搏杀不同，鬼厉与林惊羽这两个童年好友的一战，规模远小于前者，但激烈的程度，却仿佛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谁也不曾想到吧，曾经亲如兄弟的男儿，终于是到了这种地步，两个人的身影忽而分散，忽而冲撞，如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了幻月洞府周围地方，所有的树木尽数倒下，或连根拔起，或当中斩断，就连坚硬厚实的大地，也完全被这两个人强悍之极的术法之力搞的变了模样，坑坑洼洼，到处是深坑碎石。

若单论道行法力，鬼厉身怀数门真法，又修习三卷魔教经典《天书》，其道行法力之高，其实已绝非普通修道之人可比，直逼方今天下第一等的人物，纵然是林惊羽这等奇才，比他也颇为不如。

但此刻二人相斗，不知怎么，竟然是旗鼓相当。若论情由，其实不外二者，第一便是林惊羽本身性子激烈，这十年来追随祖师祠堂之中神秘老者修行，所学的正好乃是激发本身潜能之刚猛异术，配合他之本性和斩龙剑无往不回的气势，其战力气势倒是比本身实际修行更高上了一筹。而此刻他愤恨满胸，剑剑夺命，几乎与百年前那位传说中的万剑一一般，势不可挡。

而鬼厉本身道行虽高，根基扎实，但却有一个弱处，始终制约着他。当年他同时修行青云门道家“太极玄清道”真法和天音寺佛门“大梵般若”，彼此抵触，以至进境缓慢，日后虽然侥幸学得天书总纲，能将这二者奇功真法贯通，道行大进，但其本身处，根基大法却已换做了魔教经典之《天书》异术。

只是这《天书》异术玄妙艰深，更有一番坏处，虽然总纲皆在，但书中道法，三卷之内并不完全，每每修习到关键地方，便有断裂处，如人行坦途，大道往来，忽而竟有绝壁悬崖隔于身前，不得前往，欲行别途，却又更无去路。如此种种，实不在少数，甚至于这些年噬血珠戾气反噬，鬼厉也无力抵挡，也多半由此而来。以至鬼厉一身修行，竟是不能完全发挥了。

不过饶是如此，鬼厉一身数门真法，岂是等闲，《天书》异术虽然不全，但毕竟却是开天辟地之奇术异法，种种神妙，非常人所能想象。

二人激斗许久，终于还是鬼厉渐渐占到上风，噬血珠红芒血气，如毒蛇吞吐，渐渐将斩龙剑碧光压了下去。

林惊羽又惊又怒，虽然十年来鬼厉反出青云，投身魔教，与正道为敌，但一向并未与青云正面冲突，而林惊羽也一向在祖师祠堂里修行，所以二人其间虽然在西南死亡沼泽中见过一次，但可以说一直都未交手。在林惊羽心中，鬼厉其实还多半是当初那个木呐的张小凡的印象。

从小到大，从草庙村到青云山上，林惊羽哪一点不比张小凡强，虽然在他心中，一向都把当初的张小凡当作兄弟一般，但不知不觉之中，以他从小那般骄傲性子，在许多事上是看不起张小凡的。而许多年来，事情也的确如他所想，张小凡没他聪明，没他英俊，上了青云山上，众多师长也是抢着要收他为徒，却无人理会张小凡。日后他二人分道扬镳，他去了龙首峰，张小凡去了大竹峰，道行更是与他差了老远。

这种种情况，在在都显示张小凡实是比不上他的，只是后来到了青云山七脉会武那一次，张小凡不知怎么走了好运，竟然冲进四强，而自己却在当时遇上了师兄齐昊，败下阵来，虽然心中有些郁闷，但想来众人也知道当时原因，林惊羽心中也并未改变什么想法。一直以来，他看张小凡如兄弟，张小凡有事被欺，他也凛然出头，仿佛是在照看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一般。

直到今日决裂，生死相搏，林惊羽却愕然发现，原来这个一直在自己之下的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有胜过自己的模样了。

一股无名愤怒之火，从心中霍然燃起，林惊羽英俊脸上，竟突然有些狰狞了。他这般骄傲性子，唯一的坏处便是太过爱走极端，一时之间，他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碧光乍起，如骄龙狂啸，愤而反噬。

激斗中，但见得二人盘旋的紫气光柱因为天机印已破，更比刚才粗大了数倍不止，腾腾紫色，已将二人都笼罩起来。林惊羽身处劣势，却突然反攻，剑势若排山倒海一般涌来，鬼厉吃了一惊，眼看着林惊羽身随剑走，剑剑飞驰，威力虽然极大，但却已是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直如拼命的打法。

鬼厉眉头紧皱，此刻距离二人开始交战已有一段时间了，或许是因为此地乃青云山圣地，更有诛仙古剑引发的紫色气柱缘故，最初开始鬼厉心中激发的戾气，非但没有像往常一般控制心神，反而由着本身精纯功法，缓缓消退了下去，鬼厉心头也渐渐回复清明。

只是头顶天空，便是那诛仙剑阵，十年来他无日无夜不想到此物，当真是刻骨铭心，碧瑶的身影更是在他眼前不断晃动，又是伤神伤心。而眼前此人，神志清明之后，鬼厉却又想起了多年情谊，而此刻他这番愤怒，多半也是由自己引起，想起刚才在祖师祠堂里的那位老人，鬼厉心头多少有些惭愧。由此，竟渐渐没了相斗之心。

长叹一声，心烦意乱之下，鬼厉再也无心缠斗，只觉得此时此地，实在是痛苦不堪，便欲离开，心中更有一番痛楚思念，恨不得转眼就回到狐岐山中，见见碧瑶模样，对她诉说一番。

便在此时，前方林惊羽已然是一剑凭空，锐啸而来，碧芒如电，刺破长空。鬼厉面色一沉，连退三步，噬魂魔棒当头劈下，正劈在斩龙剑剑刃之上。

林惊羽身体大震，只觉得一股怪异绝伦的血腥戾气从那个烧火棍模样的黑棒上传了过来，同时有古怪吸附之力，竟然是牵动了一身精血，就要向外涌动，几乎不能自己。

林惊羽大惊失色，料知乃是鬼厉手中之至邪大凶法宝，但他性子刚烈，竟是怡然不惧，不退反进，斩龙剑若剑底游龙，反腾而起，不顾自身胸口大开，径直是攻向了鬼厉面门。

鬼厉目光闪动，此刻他若出手，虽然自身不免重伤，但却有十成把握击杀林惊羽，只是看着那张熟悉脸庞，鬼厉心头忽地如闪电一般掠过当初二人一起玩耍的身影，随后，还有碧瑶的面容。

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是我可珍惜的、还活在人间的呢？

仿佛是自嘲，他这般微微苦笑着问自己，收回噬魂魔棒，将这个千钧一发的危机，腾空而起，躲了过去。只是他的苦笑容颜看在林惊羽的眼中，却仿佛如同讥笑一般，更令他怒火万丈。

就在这个时候，身在半空的鬼厉忽然身子一震，向远处望去，只见一个白色身影，迅若闪电般飘了过来，待看清了这里场中情况，那人竟也似身子大震，一张绝美脸上，呈现出惊喜交集、悲喜难明的神情，甚至连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

“你……当真是你……”

正是陆雪琪。

在她雪白面颊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生平第一次的，在人前悄悄滑落了两滴珠泪。

那个男子，愕然看着自己，在半空中缓缓落下，那么熟悉的面容，多少年来刻骨铭心的思念？

当初以为他终究已经死去时候，却又是怎样的伤怀与痛楚，若不是此刻还有外人，简直就想扑进他的怀中，好好痛哭一场。

谁愿意孤苦一生？

谁愿意孤单度日？

若不是情到深处难自禁，又怎会柔肠百转冷如霜！

鬼厉似也有些呆了，张开口似要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来。不料便在这时，身后的林惊羽却并没有停手，斩龙剑如风如火，大喝声中，依然席卷而来。

鬼厉陡然惊醒，翻身迎敌，却已是失却先机，眼看碧芒耀眼，就要冲到跟前，鬼厉面上戾气大盛，噬血珠瞬间红了起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突然，仿佛曾几何时的记忆，幽幽又醒了过来。

一只白皙手掌，从身旁伸了过来，将鬼厉手腕握住。鬼厉身子一颤，突然间身上的力气竟似乎是全部消失了，一股从最深处就要迸发出来的激情涌上心头，脑海深处嗡嗡作响，骤然回头，一声“碧瑶”就要呼喊出口。

只是他愕然而止，挡在他面前的，白衣飘飘，正是陆雪琪。

“呛啷……”

如凤鸣九霄，清脆悦耳，天琊神剑如秋水流淌，出鞘而来，一剑将势不可挡的斩龙剑挡了开去，陆雪琪更是自己挡在了鬼厉身前。

那张清秀艳丽的脸庞之上，柔情无限，却又哪里管的着，这世间所有？

林惊羽怒喝道：“陆师妹，你疯了么？”

陆雪琪身子一震，似从梦中惊醒一般，然后，她默默转头，望着鬼厉，眼光中迷离而柔美，轻轻一笑，她慢慢放开了鬼厉的手。

“疯了啊……”陆雪琪幽幽地笑着，眼中似只有鬼厉的模样，低声道：“我许久之前，想必就已经疯了罢！”

鬼厉默然，面上戾气消散，只有痛楚之意，掠过脸庞，默然垂头。

林惊羽为之愕然，场中，竟是一时寂静下来。

便在此刻，忽然天际之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山脉顿时剧烈震动，以他们三人如此道行，竟也立足不稳。

三人都是吃了一惊，抬头仰望天际，只见青云之上，那一场旷世浩劫，终于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

炽烈白光，耀眼夺目，再没有人能看清楚那团光晕之中的人影。人们只是看到，天空中耀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苍穹，甚至连天边旭日终于也失去了颜色。

而整个天际之上，曾经气象万千的诛仙剑阵，此刻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柄主剑，但那隐含的威势，却仿佛更胜过了漫天剑影。越来越是炽烈的白光从道玄真人那团光辉中激射到主剑之上，整个主剑的颜色由七彩转为单一，由单白转为纯白，光辉万丈，仿佛是一柄就要破天而去的狂剑。

狂风处，兽神凌立云霄之上，望着前方那柄根本不似应该在人间出现的神剑，狰狞的脸上却多了一丝茫然。

在万千人期待的目光中，在万千人仿佛狂欢一般的欢呼声中，巨大的炽烈神剑，缓缓催动，掉转过头，对着兽神。只片刻工夫，兽神周围的黑气便被这仿佛天生敌对一般的白光逼退了数丈。

白光深处，仿佛有人深深喘息，声音嘶哑，如猛兽低吼，困兽咆哮。

兽神紧紧盯着前方那柄神剑和那团白光，良久之后，忽地放声大笑，他声音本就嘶哑难听，此刻纵声而笑，更是刺耳，听者无不侧目。

只见兽神大笑，神态疯狂，似乎在他心目之中，有什么世间最可笑之事一般，不过终究他也只是狂笑而已，没有多说一字。

天际之上，狂风越来越是凄烈，诛仙神剑的威势亦越来越大，不知从何时开始，仿佛是某个声音从天界地府传来，低低唱颂着神秘咒语，开始回荡在天地之间。

那团炽烈白光，忽地腾空升起，竟是落在了那柄光芒万丈的诛仙主剑剑柄之上，几乎与此同时，诛仙剑阵已然发动，如破天之势，那柄狂剑呼啸袭来，看似缓慢，但天上地下，竟仿佛更无一处地方可躲了。

遇神杀神，遇仙诛仙！

方今天下，更无一物有这番气势了。

风卷残云，尽数飞散，没有人会知道，此刻面对着这柄诛仙狂剑的兽神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只是，他竟没有丝毫惧色，更无一丝一毫退避之意，迎着风，迎着光，兽神巨大的身躯奋然跃起，竟是向着诛仙狂剑当面飞去。

天地似也静默，洪荒都在屏息，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青天之上，黑白二色横贯天空，轰然相撞！

没有人能形容当时的景象，天为之崩，地为之裂，青云山山脉一日之内三次震动，这一次最是厉害，巨大的山峰绝壁间，赫然出现了无数条龟裂缝隙，无数巨石纷纷脱落山体，掉落下来，通天峰上的碧水寒潭之内，更是水波动荡，原本平滑的水面竟是不断凭空冲起几丈之高的水柱。

而在青云山头，正道中人和残余的兽妖们，个个都是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似兽非兽的兽妖，此刻更是吓的厉害，狂燥不安，疯狂咆哮。

然而，这一切比起天上那惊天动地的景象，仿佛都不算什么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巨大的诛仙主剑横贯天际，隆隆刺下。所过之处，但只见空气中咝咝锐响，一路上所有事物，尽数是灰飞烟灭，不留一点痕迹，在狂剑剑刃的外围，更可看见白光外沿呈现出暗暗红色，不知是空气太烈摩擦的，还是这柄狂剑本身太过激烈了。

那一剑轰然而下，兽神仰天长啸，全部手臂俱合到胸前，怪目圆睁，在诛仙主剑刺下的那一刻，赫然间黑气大盛，怪手伸缩，天际中一声惊雷轰隆，他竟是硬生生将这柄直能开天一般的神剑抓住了。

瞬间，天上地下，尽数骇然。

然而，但只见白光腾起，万丈光辉，巨大的诛仙主剑竟发出隆隆雷声，从数十只如铁箍一般的黑手间，赫然硬生生、缓缓插了下去！

一寸，一寸，又是一寸。

黑手一只接着一只，缓缓的被炽烈的白色光芒吞没而消散了，那柄狂剑此刻看去，便如无上恶神，张牙舞爪，夺人性命，带着无尽杀意，一点一点地向着兽神胸膛插了下去。

黑气闪烁，厉啸冲天而起，黑色的血液喷洒而出，诛仙剑终于插进了兽神的胸膛，并且已然一分一分的插了进去，炽烈的白光激烈闪烁着，如天际闪电乱窜，打在兽神肌肤之上。

皮肤血肉，竟都是悄悄褪去，巨大的身躯，仿佛也开始虚无飘渺，就要被这惊天之力破为虚空。兽神眼中光芒越来越弱，终于是不敌这等绝世神剑。

只见他身形在诛仙剑下，越来越小，但不知怎么，仿佛是力量对撞消耗一般，随着兽神身躯渐渐变小，原本庞大的诛仙主剑，竟也开始缩小下来，只有那团光辉，还是那么明亮耀眼。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兽神终于重新变做了常人身形大小，黑气笼罩片刻之后，轰然散去，众人看的真切，他竟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少年模样，只是此刻模样惨白，头发疯乱，显然是败局已定。

而更为重要的是，几乎是在黑气散去的同时，诛仙主剑也消散开了，但那团光辉却凝结在兽神面前，闪烁不停，终于汇聚到二人中间，幻化出那柄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诛仙古剑出来，正插在兽神胸膛之中，横贯而出。

道玄真人的身影，从光芒中缓缓出现，只是他的面颊更不复当初道骨仙风的模样，反而变得突兀凶戾，眼中更是一片血红。

兽神大口喘息着，不断咳嗽，嘴唇轻轻有些颤抖，低头看了看胸口。

诛仙剑正插在他的心口，从中间流淌出的鲜血，却不是红色的。

他惨然而笑，长叹一声，道：“了不起……了……不起！……”

忽地，声音才落，他双手一合，此刻他身躯已回复常人模样，手臂也直如常人，但这一合之下，将诛仙古剑夹在手掌当中，登时但见黑气汹涌，直涌入古剑诛仙剑刃之中。

“咔！”

一声低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赫然从诛仙古剑的剑刃之上传来了，道玄真人面色大变，连忙看去，只见古剑之上，竟是清晰地现出了一条裂缝，横在诛仙剑上。

道玄真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吼一声，使劲全身力气，拔剑而出。几乎是在同时，在诛仙古剑抽离兽神胸膛的那一刻，仿佛是剧痛袭心，兽神亦是大吼一声，声音凄烈，整个人腾空而起，竟是向后飞了出去。

道玄真人此刻但觉得脑海之中气血翻涌如惊涛骇浪，一股杀戮戾气翻来覆去如欲冲破胸膛一般，但他到底修行深厚，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虎归山，更何况他强开天机印，地脉灵气太盛，已然令诛仙古剑负担过甚，刚才更被那妖兽临死一击，竟是留下裂痕。

当下他强提一口气，正要追赶，忽地觉得诛仙剑剑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力，直冲入脑海之中，瞬间冲破他苦修数百年之经脉气穴，轰然而鸣。一时之间，他身躯震颤，七窍转眼之间竟是流出血来，身子摇晃两下，大叫一声，手中诛仙古剑一松，竟是从云端栽倒下来。

这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直把底下人看的是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忽然间却见大变乍起，兽神重创而逃，道玄真人却忽然昏了过去，顿时乱做一团。

一时间，有人去追兽神的，有人扑过去抢救道玄真人的，还有的年轻弟子从震骇之中醒悟过来，突然发现通天峰上还有无数兽妖正发呆一般，立时杀了过去，而兽妖如何甘心束手就擒，一时间通天峰头，又是杀声一片。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忽地有人惊叫出来，声音急切而慌乱，仿佛看到了生平最可怕的东西：“诛仙……诛仙剑呢？诛仙剑落到哪里去了？……”

刹那间，通天峰上，又是大大骚乱，无数人如没头苍蝇一般，乱作一团。

※※※

后山地界。

幻月洞府之内的紫色气柱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点瑞气还残留不去。刚才天际那一幕惊心动魄，三人都看的呆了。

此刻，他们才回过神来。

林惊羽深深呼吸，定了定神，向陆雪琪冷冷道：“陆师妹，你意欲何为？难道你也要叛出师门么？”

陆雪琪愕然，张口欲说什么，却又转头看了看鬼厉，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鬼厉深深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对望，仿佛都看到了对方深心……

鬼厉笑了笑，转过头去，面对着林惊羽，重新站在了陆雪琪的身前。

陆雪琪从背后望着那个背影，眼中光芒闪烁，复杂难明。

林惊羽冷冷一笑，便要动手，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间只听天空中一声锐啸，呼啸而来。

三人都是一惊，向后一让，便只见一物从天而降，似缓实快，“噗”的一声落在地上，原本坚硬之极的石板便如豆腐一般，被它深深插了进去。

这是一柄长剑，剑质怪异，似石非石，样式古朴，只在有着一道细细裂缝的剑刃之上，清晰地雕刻着两个字：

诛仙！

第十二章 噬血

青云山，通天峰。

幻月洞府前，鬼厉、陆雪琪与林惊羽三人相对而立，本来就十分微妙的气氛，突然僵硬了一般，三个人的注意力，瞬间都凝结在场中那柄倒插在地上的古剑之上。

诛仙！

名动天下的古剑，牵扯了无尽往事，决定了多少人命运的传说之剑，此刻就那么静静地插在地面上，看去平凡而不起眼，仿佛已和这片山川大地融为一体。

只是，那剑刃之上的名字，竟如此刺眼而不可一世，虽静默却桀骜不驯，凛然注视着诸人，令它身边的人，不能顺畅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才从震撼中苏醒过来，三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但在同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林惊羽本能身子一动，欲上前去，但在他看了看那两人之后，却皱了皱眉头，缓缓地重新站稳了身体。

陆雪琪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即眼中似闪过一道极亮的光芒，面对这柄在青云山甚至是在天下间都有着无上地位的古剑，她也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鬼厉，看着他的面色神情，悄悄地，与鬼厉拉开了一段距离。

鬼厉沉默着，仿佛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眸之中，却如火焰一般在燃烧。

那柄剑，十年来日日夜夜都出现在噩梦中的古剑，赫然就在眼前，古朴的剑刃此刻在山野的微风中闪烁着淡淡的光，倒映在了他的眼中，就像是，刺进了他的胸膛。

那一个，在半空中轻轻坠落的婉约无力的绿色身影啊……

“啊！”……

仿佛是从胸膛中迸发出狂怒的嘶吼，撕扯着心肺，向着诛仙古剑冲了过去，玄青色光芒闪烁而起，噬魂在他的身前呼啸疾进，像是体会着主人的心绪。

猛然间，有碧色剑芒从旁杀出，林惊羽手持斩龙剑，已然挡在了他的身前，怒涨的碧绿剑芒将尖啸而来的玄青黑气硬生生挡了下来。

一声闷响，两件法宝已在半空之中相撞而返，林惊羽正欲喝止，突然之间，天地一暗，伴随着鬼厉那件诡异法宝，四周轰然鬼啸，身躯如被千丝万缕无形之丝索生生缚住一般，竟不由自主地有诸般九幽地府之恐怖幻象。

而眼前的鬼厉，不知何时双眸已经重新变得血红，杀气大盛，更如鬼魅一般。

林惊羽瞠目大喝，在黑气丛中碧光暴涨，硬生生从上破空跃起，几乎是在同时，鬼厉身影瞬间已到了他立足之地，黑气轰然散开如妖异之翅旋又聚合如鬼手，将鬼厉身影淹没，如怒涛滚滚，向那诛仙古剑涌去。

林惊羽在半空中一时被逼退，阻挡不及，心中大急，正欲怒喝，忽只见诛仙古剑之前，黑气深处，一道亮如秋水的光芒，如霜雪一般绽放出来，清音铮然，远远地回荡开去，在黑气丛中，盛放如花，一剑直刺了出来。

天琊！

那似雪如霜的白光，划过半空，所过之处，黑气颓然散去，直刺向最深沉的前方，挡住了去路。陆雪琪现身挡在诛仙古剑之前，面无表情，一张清艳的容颜之上，没有一丝血色。

黑气深处，两点鬼火般的光点直视着陆雪琪，鬼啸森森，狂怒而不可抑止。

有什么，在前方，如野兽一般咆哮喘息，那般陌生。

黑气暴涨，从地面陡然涨至数丈，而黑气之中，那两点凶狠的鬼火也顿时消失不见。陆雪琪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面上仍苍白而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眸中光芒闪动不停，如千山万水，都在瞬间走过，万般心绪，片刻也冲上心头。

只是，她手中天琊，竟仍是不肯放弃，背后那柄古剑，突然间像是变作了万丈深渊，让她竟不能退却分毫！

一柄古剑，或是一个沉默而古老，养育她的门派？

她举剑向天，幽然刺去，那剑光似雪，却带着一丝凄凉。

黑气森森，鬼啸乍起，半空之中，在天琊刺去的方向，黑影乍现，鬼厉从黑气深处现身而出，但在他身前，噬魂飞起。瞬间，原本铺天盖地的黑气弥漫而下，通体玄黑的噬魂尖啸不已，棍端诡异的一道道血红细丝，已经全数亮起。

一只苍白的手，从半空伸出，抓紧了噬魂，从天而下，风烟顿狂，无数黑气在噬魂前端凝聚成柱，当空打了下去。

向着陆雪琪，也向着她身后，那柄沉默的古剑。

只是，她终究，还是没有退开……

剑华如雪，向着黑气当面洒去，还未触到，周遭的乱石沙尘，都已被大力卷起，如风暴一般旋转飞舞。陆雪琪站在那漩涡中心，容颜渐渐模糊。

天琊与噬魂，半空中飞舞闪耀的两件法宝，都似在轻轻颤动，仿佛多年之前的那一场争斗，又回到眼前。

只是光阴终是短暂，如心绪转眼而过，剧烈的轰鸣声，终于还是响彻在青云山上幻月洞府之前。

※※※

风烟悄悄散去，尘土落下，还有几块小石子在地上孤独地转动，不由自主地向远处滚去，最后落入了草丛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陆雪琪还是站在原地，身躯没有移动半分。在她身后，诛仙古剑散发着古朴的光芒，凝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

这个绝世的女子，此刻的眼神看去，竟是那样的疲倦，像是刚才那一剑，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幽幽低着头，眼光漠然，望着不知名处，不知道多少时候，她才缓缓抬头，往前自己的前方。

那个男子！

那个如同疯子一般的男子！

那个沉默如铁的男子……

那样一双眼眸，默默注视着她，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也没有爱惜和温柔。

陆雪琪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那般轻微，甚至连她自己都差点以为是错觉，只是随之而来的，那胸口的痛楚，似世间最锋锐的钢针，从深心中对穿而过。

她苍白如雪的脸，突然红了，身躯轻轻摇晃，在眉头微微皱起那一刻，在她咬牙坚忍的那个时候，却忽然闭上了眼，弯下了腰。

天琊“嘶”的一声轻鸣，倒插在地下，陆雪琪扶着剑柄，吐出了一小口鲜血，倒溅在秋水般的剑刃之上。

血，渐渐凝结成珠，依附在天琊光滑的剑刃上，微微颤抖，然后，悄然滑落。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在幻月洞府之前的空地上，晃晃悠悠地掠过了，风中还带着几声轻哨声。

黑气散尽，鬼厉漠然站在那里，噬魂闪耀着玄青光芒，从天空中落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在他转眼向陆雪琪看去的时候，林惊羽已然收身回转，闪现在陆雪琪身旁，将那柄诛仙古剑，挡在了身后。

鬼厉的目光冷冷看着林惊羽，然后又转到陆雪琪的脸上，这两个如今对他最重要的人，在他眼中，却也和陌生人无异了。

人世间，一世光阴，却又有几个人，可以相伴终老，一生不变？

他咬牙，露齿，微笑却孤傲，决绝地向前踏步行去。那柄古剑，就在前方，纵然是无底深渊，他也要向它冲去！十年光阴，十年的锥心痛楚，怎能一朝舍弃？

林惊羽面上有愤怒之色，手中斩龙剑碧光再起，便在这个时候，忽然陆雪琪站直了身子，虽然看去她的脸色更是苍白，但她的话音却仿佛依旧与当年一般清脆动人：“站住！”

鬼厉身子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然后向陆雪琪深深看了一眼，凛然道：“你让开！”

陆雪琪面上有凄凉之色，道：“你听我一句，走吧，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林惊羽眉头一皱，向陆雪琪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鬼厉听了，却并没有领她心意的意思，冷笑道：“你们让我毁了诛仙，我立刻就走。”

陆雪琪疲倦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前山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鬼厉和林惊羽同时一怔，凝神细听，果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细微人声，似乎人数还是不少，正在争论和呼喊什么。

其实仔细想来，也并不奇怪。诛仙古剑在青云门是何等神器，重要性无与伦比，前山战场上青云门遍寻不到，自然就向后山搜寻过来。不要说是后山，就是要把整个青云山倒翻过来，为了诛仙古剑，只怕青云门这些徒子徒孙也是愿意的。

耳听着那远处喧哗声渐渐变大，越来越清楚，显然人群正向着这里搜索过来。鬼厉面色渐冷，忽地冷哼一声，身形一动，竟是不顾一切，向着陆雪琪和林惊羽此处飞身而来。

陆雪琪面色惨然，但还不等她有动作，林惊羽已然拔身而起，斩龙剑“呜”的一声在半空中如裂帛般刺去，剑芒大盛，游龙一般，向鬼厉扑去。

鬼厉面色阴冷，身形如鬼魅，左手一挥，噬魂魔棒重新飞出，却是根本不顾斩龙剑之威，直接打向林惊羽头颅。林惊羽为之一怔，这种打法刚烈勇猛，却反而更似林惊羽往日作风，不想鬼厉却反过来用在了他的身上。只是面对这等凌厉攻势，林惊羽好强性子也一点一滴都被激发了出来，一声大喝，他果然竟也是不顾噬魂魔棒，斩龙剑去势有增无减，就打算是和鬼厉赌上一把，看谁的胆子更大了！

二人一交手即是以生死相搏，旁边的陆雪琪看在眼中，也忍不住一震，注目看去，眼中不由自主地有一丝担忧，只是场中二人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时候，鬼厉身子突然在原地晃了几晃，竟是如黑烟一般散了开去，几如幻象。林惊羽收势不住，一剑刺空，人往前飞，心中已大呼不妙，慌乱间回头张望，却只见黑色身影如魅，幽灵般现身身后，飞向陆雪琪。

这等异术，自然不是青云门、天音寺道法所有，魔教之中亦不曾得见，而是鬼厉在阅读三卷《天书》之后，从中慢慢体悟到的诡异术法，不为世人所见。今日一试，果然大获成功，连林惊羽这等人物，也被瞒了过去。便是陆雪琪，也忍不住有几分惊疑之色。

只是不知怎么，施展了《天书》异术的鬼厉，此刻似乎和刚才完全都不一样了，倒不是如常人想像的那般尽是妖气森森的鬼魅黑气，但看去他面上青、金、红、赤数气轮番涌现，隐隐有痛楚之容，但身形快捷如风，竟似乎比适才道行更进了一层。

陆雪琪心下惊疑，却隐隐有几分明白，与林惊羽不同，当年在西方大沼泽神树之上，“天帝宝库”之中，她与鬼厉同时看到了那神秘的《天书》第三卷，以她这等天赋资质，比起鬼厉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已将《天书》牢牢记在心间。

《天书》虽然诡异莫测，但字里行间尽皆是不世的深奥妙理，修道中人对此天生痴迷，这些年来若说她没有用心钻研，那也是骗人的鬼话。只是这等异术毕竟不可与外人道，她也并未告诉他人，而且她所看到的不过是《天书》第三卷，前后断裂，尤其少了《天书》总纲的第一卷，更是令她无从着手。这些年来，不过凭借她自己天赋聪颖，强行领悟，多多少少对本身修行有些助益，却也并不明显，不过也是因为如此，青云门那些长老方才没有发觉，否则道玄真人、田不易、水月大师这等人物，如何会注意不到这个陆雪琪道行修行中的怪异。

是此时此刻，陆雪琪将鬼厉怪异身法看在眼中，眉头微皱，但见得鬼厉骗过林惊羽之后，身子赫然又如无形之物般在半空中由道道黑烟凝结，迅速化出他本身模样，速度却是一分不减，径直向陆雪琪飞了过来。

陆雪琪牙关一咬，突然间身体竟然是向旁连退三步，竟是将紧靠在自己身后的诛仙古剑让了出来。这个举动鬼厉和身在远处的林惊羽都吃了一惊，不同的是鬼厉脸上泛起一丝喜色，林惊羽却已怒声叫道：“陆师妹，你做什么？”

陆雪琪充耳不闻，眼中掠过一道精光，仿佛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一声轻喝，天琊神剑迎风刺出，但剑芒所指，却是鬼厉相反方向，在诛仙古剑右前方三尺空白地下。

“噗！”

一声轻响，天琊神剑看似刺了一个空，但不知怎么，陆雪琪身子却震了一震，而剑锋处，在片刻寂静过后，赫然溅起了鲜血，洒向半空。而一旁正疾飞诛仙的鬼厉，在半空中发出“呀”的一声厉啸，居然再度化作一阵黑烟，四散飘去。

便在这令人惊愕的电光火石之间，在那鲜血迸溅如花，在陆雪琪面色苍白而恍惚的时候，一声咆哮猛然传来，鬼厉黑色身影轰然凌空闪现，天琊神剑正插在他的肩上，但看去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狠狠扑来，噬魂魔棒前端的噬血珠血红一片，一股噬血妖力铺天盖地，将陆雪琪笼罩其中。

陆雪琪花容失色，瞬间觉得周身精血顷刻间如滚烫之水沸腾汹涌，几乎就要破体而出，脑海中嗡嗡作响，剧痛难忍，脚下一软，竟是再也支持不住，坐了下去。

鬼厉一声长啸，声音凄烈，在噬血珠闪耀在陆雪琪那绝美面容前的一刻，生生拧了回来，同时左手挥动，将陆雪琪扫了出去。陆雪琪飞出的同时，天琊神剑也随之而去，拔剑而起的那一刻，鬼厉肩头的鲜血又是如泉涌一般流了出来。而陆雪琪人在半空，噬血珠妖力却依然汹涌如潮，鼓荡不休，她胸口剧痛，哇的一声也是一口鲜血。

场中，鬼厉落下身形，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柄诛仙古剑。此刻他浑身浴血，半边身子都被鲜血迅速染红，但他恍若不觉，直直盯着诛仙古剑。

古朴的诛仙古剑安静地倒插在他的面前，非石非玉的剑刃甚至不能倒映他的脸容。只有那一道淡淡细细的裂痕，仿佛如新。

鬼厉仰天大笑，状若痴狂，十年来的岁月瞬间一一闪过，更不多言，左手猛然伸出握向剑柄，右手招回噬魂魔棒紧紧抓在手中，恶狠狠向着诛仙剑刃，向着那道细痕打了下去。

林惊羽在后面大声怒吼，拼命追来，但已然是来不及了，陆雪琪此时刚刚落下，脑海中兀自一片混乱，远方，那群人喧哗声陡然大了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都迅速向幻月洞府这里赶来了。

只是，在那片刻的时光中，谁又能做到什么呢？

就像是，谁也终究无法，挽留住片刻光阴！

那闪烁着玄青黑光的噬魂在半空中呼啸而下，它的主人此刻血流如注，顺着他的左手淌下，一滴滴落在了诛仙之上，划过了诛仙那看似粗糙的剑刃，慢慢隐去，却不曾有丝毫落到地上。

隐隐地，在那个瞬间，鬼厉心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怪异而熟悉场景触动了他的心怀，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

片刻之后，他猛然醒悟：是血！

他的眼角余光在那个瞬间，赫然看到自己的血液，在流淌到诛仙古剑的剑刃之上，尤其是流淌到那道裂缝之时，慢慢消失不见，迅速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诛仙古剑之中。

诛仙！诛仙！诛仙！

诛仙竟然与噬血珠一样，竟能吸噬活物的精血！

他愕然而不能自持，但是手上砸下的噬魂魔棒，早已超越了他脑海中念头，硬生生打在了诛仙古剑之上！

第十三章 逃亡

诛仙古剑没有动弹，在那个瞬间，谁都屏住了呼吸，场面安静得可怕。

没有声响，没有轰鸣，鬼厉看去势若千钧砸下的噬魂魔棒，打在诛仙古剑之上后，却突然间像是落入棉花堆中一般，悄无声息了。

怒喝声起，林子尽头身影跃动，青云门众长老身形逐一现出，风驰电掣般赶了过来，但只望见场中那柄诛仙古剑竟握在鬼厉手中，登时人人脸色大变。片刻之后，青云门的人越来越多，在这等混乱时候，谁也顾不上原先那些禁令，纷纷都冲进了这个原本是青云门的禁地了。其中就有小竹峰文敏与大竹峰等人，他们一看到鬼厉在场，也是脸色大变。文敏等小竹峰诸女子随即看到陆雪琪无力地倒在一旁，连忙赶了过去，将陆雪琪扶起。

像是被众青云门人惊扰，触动了什么，在万众注目下的那柄诛仙古剑，虽然还握在鬼厉手中，但不知怎么，它的剑刃本身，却发生了变化。

原本古朴而略显粗糙的、非石非玉的剑刃之上，在那道裂开的细痕口上，因为刚才鬼厉猛力的一击，此刻看去，竟赫然又扩大了几分。只是此刻从那道细痕口内，开始隐隐泛起幽幽的红色光芒，仿佛就是刚才吸噬进去的那些鲜血，活了过来，在剑刃深处，开始缓缓鼓荡。

一如原本平静的大海，渐起波澜，酝酿着无可匹敌的风暴，笼罩天地！

沉默，沉默……谁都看到了诛仙古剑的变化，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幻月洞府前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也不知，是谁的心在悄悄悸动？

鬼厉觉得口有些干渴，下意识地想松开诛仙，可是下一刻，他已发现，自己周身的气力似乎在瞬间完全消失了，一种曾经熟悉却遥远的感觉，在体内重新泛起，而这个感觉，本是他的敌人所恐惧的。

他体内精血缓缓沸腾鼓荡，竟开始有向外奔流的趋势，而去向正是他手中紧握的诛仙古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竭力想要松开诛仙古剑，但手中无力，而诛仙古剑此刻仿佛就如一个苏醒的恶魔，紧紧抓住了他，不肯放他而去。便是他右手上的噬魂魔棒，此刻竟也紧紧吸附在了诛仙古剑的剑刃之上。

诛仙古剑剑刃上那道细痕之中，红光渐渐从淡转浓，与此同时，就像是鲜血流过血管一般的诡异，从那个细痕处，细微的血色开始扩散，从细痕的两边，向着剑刃的两段迅速流淌过去。古朴的剑刃慢慢地，被血红色所掩盖。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长老。此刻，谁都知道有些不对劲，可是又没有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应该怎么办才好。

而那柄诛仙古剑，仿佛根本无视人们的种种担心，一直进行着自己的蜕化，幽幽的血色，终于染红了全部的剑刃，一柄原本古朴的剑，此刻已经变做怪异而诡秘的血红之剑。剑光幽红，缓缓流转，几如重生的恶魔之眸，缓缓醒来，注视着周围事物。

场中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直到，那个握着诛仙的男子，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嘶吼。

“啊！”……

那声音凄厉之极，众人几乎都被吓了一跳，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鬼厉身上。只见鬼厉面色惨白，全身颤抖不止，脸上手上没有被衣物遮盖的手足皮肤，竟然开始迅速地萎缩下去，渐渐变得枯干，而与此同时，诛仙古剑上响起了怪异的轻啸声音，红芒越来越亮，眼尖的人已然看到，鬼厉握着诛仙古剑的左手上，隐隐有红丝被诛仙古剑吸入了剑刃之中。

这场面诡异之极，哪里还有一分半点青云门光明正大的正道气派，在场之人尽皆愕然，却没有人动了一动。

除了陆雪琪。

那个女子原本无力地靠在师姐文敏的怀里，但此刻不知怎么，突然挣扎起来，竟似欲向鬼厉和那柄诛仙古剑扑去，文敏大惊，连忙拉住，陆雪琪挣扎了几下，身体终究无力垂下，面上焦急万分，但她向周围望了望，却颓然闭上了嘴，倚靠在一脸关心的文敏师姐怀里，眼光深深，望向那个男子。

原来，辗转反侧、千思万念、痛断心肠之后，竟是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这么悲惨的死去么？

她泪流满面！

终于是再也管不了，那周身之外其他人的目光了。

※※※

诛仙古剑之上的红光已经越来越盛，而与之相反的，鬼厉的情况却越来越是难看，现在任谁也看得出来，在诛仙古剑的“神威”之下，这个妖魔邪道，正道的心腹大患已经到了垂死的边缘，也许，这也是神剑通灵，施法除妖吧！

许多人的心中，这么想着，却全然不愿去想，这个想法到底合不合情理！

鬼厉自然不会想到也没那个工夫去想其他人此刻心中的念头，此时此刻，他正挣扎于鬼门关前，诛仙古剑上的吸噬之力越来越大，甚至对他来说，已经大过了当年他年少时候，在大竹峰后山遇见噬血珠时的情况。只不过此刻他的修为早已非当年那个少年可比，这才苦苦支撑到了现在。然而，他自己也明白，自己是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诛仙古剑上诡异的吸噬之力与当年噬血珠的妖力颇为类似，但又有不同之处，与噬血珠相比，此刻变做魔剑的诛仙之力更大，而且与当年噬血珠吸噬鲜血不同，诛仙古剑在吸噬血气的同时，对鬼厉体内修行多年的真元之气，也同样吸噬了过去。

此刻，在鬼厉的眼中，眼前的诛仙古剑散发着血红色光芒，隐隐似一个恶魔张开血盆大口狞笑着，马上要将他吞噬进去。

就这样，完结了一生么？

在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一股暖气，轰然而起，从他心口迸发而出，乃纯阳气息，直散入经脉之中。他全身一震，脑海中片刻清醒，一声大吼，竭尽一生修行，提劲贯出，脑海中如电闪雷鸣，天书三卷转眼闪过，面上青、金、红三气同时腾起，虽然不甚亮，却重获生机。

大梵般若横亘心脉，佛门真法固守，纵诛仙古剑竟也是为之顿了一顿，便趁这片刻喘息，太极玄清道为路，鬼厉右手瞬间粗大了一倍，暗红光芒疾驰而过，从手臂转眼注入噬魂魔棒之中。然而就在他欲反扑逃生之际，诛仙古剑那股吸噬妖力已再度攻破大梵般若，顷刻间鬼厉周身麻痹，再也动弹不得，而脑海之中的那丝清明，又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此刻，在旁人看来，鬼厉的脸色枯干，已与死人相差不远了。宋大仁等往日与张小凡有些交情的人，纷纷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便在这个时候，看似大局已定了，鬼厉手中的那支噬魂魔棒却突然亮了起来，玄青光芒缓缓鼓荡，如沉眠中缓缓醒来，顶端的那枚噬血珠，道道妖异红色血丝，再度亮起，而珠子深处，竟是前所未有地，在玄青光芒与血丝之下，泛起了金色的佛门真言。

佛、道、魔三门真法，竟在此时此刻，赫然真正在鬼厉临死时刻奋力一击中，融为一体。

噬血珠越来越亮，怪异却绚烂的光芒闪烁不停，随后，整支噬魂魔棒都亮了起来，像是在呼喊什么，片刻之后，从噬魂和诛仙古剑的接口处，再度发出了一声闷响。

人们这个时候才重新注意到，原来除了鬼厉的左手，他右手握着的噬魂也是一直接在诛仙之上，没有掉落下来。

噬血珠上的异光越来越亮，三色异芒摇转，低沉如远古魔神祗吟般的声音，缓缓散发了出来：“呜……呜……呜……”

一道红气，晶莹剔透，首先从诛仙古剑那道剑痕之上，被生生吸了出来，融入到噬魂魔棒之中，在噬血珠内翻滚着，似乎还在反抗，但很快就可以看出，它被噬血珠内的奇异气息所收服，缓缓转化做了淡淡红色，一小半被噬魂同化，多半却是通过噬魂魔棒，重新输入了鬼厉体内。

这怪异的变化一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下来，从诛仙古剑中不停地吸噬着红气，随着吸噬的红气越来越多，得到增强的噬魂光芒越来越盛，而重新得到补充的鬼厉面色也渐渐恢复，面容肌肤之上也渐渐从枯干恢复原状，更奇异地显露出一种隐隐温润之色。

诛仙古剑之上的红芒从极盛时的耀眼，到此刻却对噬血珠的吸噬无计可施，慢慢黯淡了下来，而噬魂魔棒则越发光亮。周围青云门众人，此刻多半人都看出情况不对，现在分明是鬼厉这个妖人不知道暗中又施展了什么妖术，诛仙古剑竟然有些抵挡不住的样子。

一阵骚动喧哗过后，人群之中，忽地数人叱喝声起，同时有几道法宝异光向鬼厉打了过来。鬼厉此刻正全心全意与诛仙古剑对抗，哪里还顾得上周围动静，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片刻之后，这几道法宝全数结结实实打在了鬼厉背上。

鬼厉身躯大震，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吐在诛仙古剑之上。诛仙古剑本来已经沉黯下去，陡然间这鲜血一喷，赫然红光一闪，竟又有强盛之势。鬼厉感同身受，身后重创已顾不上，体内却已感觉到诛仙古剑那怪异之极的吸噬之力突然又盛。

他心中如电闪雷鸣，明白此刻当真就是生死一线，若让诛仙重新得势，自己只怕再无机会，就要落得个被吸噬干枯的下场了。念及此处，他狂吼一声，再也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一生修为，以刚刚领悟三门真法一体之神通，奋力击去。

周遭众人也不见鬼厉有何动作，只看他硬生生受了数人法宝之击，口喷鲜血，诛仙古剑红光一阵摇曳，眼看似乎就要亮起的那一刻，鬼厉与诛仙之间突然迸发出一声巨大轰鸣，间中伴随着数声骨裂断折之声，鬼厉整个人竟是被巨大莫名之力生生打了出去，如离弦之箭，划过众人头顶，远远落入远方树林之中。

青云门众人一时震骇莫名，竟都怔在原地，半晌之后，突然有人醒悟过来，喝道：“快追，决不能让那个妖人跑了！”

一语提醒众人，登时无数人向着鬼厉落下的方向追踪而去。在场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鬼厉分明是在和诛仙古剑的斗法中受到重创，此刻正是追杀此人的大好时机。

眼看着周围人纷纷腾空而起追踪而去，只有大竹峰、小竹峰众人木然呆在原地，宋大仁等人不追不是，追又不忍，而文敏等人那边却是一阵惊呼，原来陆雪琪已然昏了过去。

在小竹峰诸女子手忙脚乱救护陆雪琪的时候，突然，在混乱之极的喧哗声中，一声极细小的声响传了出来。

这声音虽然细小，但不知怎么，竟仿佛如细针般锋锐，刺进了在场每一个青云门弟子的心间。那是断裂的声音，从他们身旁的诛仙古剑上传来。

所有人的脸上突然都失去了血色，仿佛那一声轻响，竟是这世间末日的回音。他们缓缓转头，似乎这个动作竟然要耗费他们全部的力气。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那柄传说中的诛仙古剑，安静地倒插在地面石板上的诛仙古剑，从古朴的剑刃上那道已经扩大的细痕之中，再一次地，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碎裂声。

裂痕慢慢地变大，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向四周延伸，在古朴而曾经神圣的剑刃上蔓延，直到，诛仙古剑再一次的发出呻吟：啪！

那么轻轻脆脆的一声，半截剑刃连着剑柄，掉落在地上，而另一半剑刃，依旧倒插在土地里面。

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脑海之中全数空白……

诛仙！

诛仙古剑！

断了……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突然间天际竟是一声巨雷，轰然而响，转眼间只见四方风云滚滚而来，天地迅速变色，黑云低垂，聚集在青云山头。

狂风大起，沙飞石走，伴随着风雨突至，雷电轰鸣，天地咆哮，狂风暴雨，一时竟是瓢泼而下。

这苍穹天地，竟仿佛也在痛哭一般！

是夜，天地恸哭，神剑夭折！

※※※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如刀子一般，寒意森森，全身都似冻僵了一样。鬼厉在林子之中，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瓢泼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时辰，却丝毫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虽然还在白日，但此刻天际黑云低垂，笼罩青云，竟如深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也幸好如此，鬼厉重伤之身，依靠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才能暂时躲避开青云门的追杀。只是那一场与诛仙古剑的诡异对决，特别是最后一击，诛仙古剑的反噬之力直是势不可当，硬生生杀入他体内，将他胸口半数肋骨尽皆击断，此刻断骨刺入心肺，饶是他修行深厚，却毕竟还是肉体凡胎，每走一步，便痛得他直冒冷汗，口中咝咝作响。

此刻，鬼厉真想不顾一切，只是躺在地面之上好好昏睡过去，只是脑海内最后一丝清明不断地告诉他，一定要走，以他和青云门的恩怨以及他现在一副残破身躯，一旦被青云门弟子发现，只怕除死无他。

而对他来说，却终究还有不能死去的理由！

所以他强忍着，缓缓挣扎着向前跑去，离得青云山远一些，便更安全一分。

大雨如注，疯狂倒向这个人世间，仿佛要用这苍天之水，来洗涤人世丑恶。鬼厉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黑暗的雨夜里，吐出淡淡的白气。寒意笼罩着他，身后远处是越来越近的人声，带着杀意。

很明显地，虽然鬼厉竭力向前逃去，但重伤之躯，远远没有背后搜寻的人来得迅速。只是青云山密林深深，天色又暗无天日，这才暂时没有被发现。鬼厉心中明白，如此这般，终究是不免的。

他脚下一个踉跄，似绊到了一根树枝或是藤蔓模样的事物，身形不稳，向前倒去，慌乱中他伸手乱抓，幸好抓到了身旁一棵小树，这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但是这番折腾，剧烈动作之下，胸口剧痛深入骨髓，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了，更不用说逃命。

背后的人声陡然接近，仿佛在这大风大雨之中，竟仍有什么人听到了异声，竟是有许多人的脚步声向鬼厉方向搜索了过来。

鬼厉心头一凉，但终究不愿束手就擒，只是此刻纵然放腿逃命，也决不能逃脱追捕，他一狠心，把双眼一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到泥泞不堪的地面之上，脸面向下，埋入了泥浆之中。黑暗里，他仿佛就是一堆被这个狂风暴雨般世界所遗弃的一堆烂泥。

脚步声，喧哗声，缓缓汇聚了过来，许多人都在纷纷喝骂，同时不停用手中法宝猛力敲打着周边树木荆棘。劲风掠过，不知有多少人蜂拥而来。

鬼厉在黑暗中，扑在地下一动不动，心仿佛也停止了跳动，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天地不仁，

也许万物皆为刍狗吧……

风雨正狂！

第十四章 黑衣人

狂风暴雨，依旧没有止歇的样子。

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的亮光扫过，那是青云弟子手中的法宝，借助着法宝微光，在风雨之中搜索着。此处已经是接近青云山后山外围的地方，密林森森，古树丛生，植物茂密之极，加上天气极坏，天际电闪雷鸣，雷声隆隆，不时就有一道裂空闪电从天际打了下来，落在林中，往往就生生劈开了一棵树木，委实惊心动魄。

在此天地之威面前，功力稍差一点的青云弟子，都忍不住为之心悸。而在一片黑暗之中，那点点光亮，看去似乎就如颤抖的萤火虫一般，飞舞不止，只照亮了身边小小地方。

“轰隆……”

天际黑云上，又是一声惊雷，地面上的人们只觉得耳中嗡嗡而鸣，不禁骇然失色。搜索鬼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鬼厉的踪迹，许多人心中都开始嘀咕，该不是被这个妖人给跑了吧？

其实想来也不无道理，鬼厉身为魔教鬼王宗副宗主，一身道行自是出神入化，虽然看着两个时辰之前似乎被诛仙古剑所伤，但谁又知道他伤得到底有多重呢？只要不是重伤到垂死的地步，想必鬼厉也必定有能力悄悄潜走吧。

这种想法在许多青云弟子的脑海中暗自回荡，只是师长在背后催促责骂，终究不敢放弃，只得继续搜寻。殊不知，就在他们前方不远的黑暗深处，鬼厉正是受了几至垂死的重伤，无力逃走，正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匍匐在地面泥泞之中。

黑暗微光里，忽有人大声喝道：“停下，所有人都停下！”

此人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了出去，就连天际惊雷，竟似也不能压过他的声音，显然是个道行极深的前辈。鬼厉一动不动趴在地面，任凭雨水打在身体之上，听到这个声音却感觉竟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

不过显然周围的青云弟子对此人极为尊敬，几乎就在他呼喝声传出的同时，所有青云弟子立刻都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再说话。风雨之中，原本喧闹嘈杂的搜索突然迅速静了下来，隐隐只有树林丛中，不知谁的喘息声音。

风雨愈急！

似有人在细细倾听什么。

鬼厉只觉得一股寒意陡然间浸入了心肺之间，全身冰凉，竟有种毛骨悚然的异样感觉。仿佛这异样的安静，竟比刚才那大声呼喊搜索时，更令人畏惧。

过了片刻，忽然有个声音轻声道：“父亲，怎么了，莫非你听到什么了？”

鬼厉心头一震，这个声音他却是十分熟悉，那是他曾经的好友——曾书书，片刻之后他便知道了此刻指挥的那个长老是谁了，正是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也就是曾书书的父亲，而这一片搜寻的青云弟子，多半也是风回峰的弟子了。

曾叔常享名已久，果然并非寻常人物，在这风雨嘈杂之中，竟仍能听到鬼厉发出的一点异声，只是此刻在他面前这片阴暗丛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风雨竟更无一点消息了。便是连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怀疑刚才听到的那一声轻微之声，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这许多人一起搜寻，惊动了什么动物跑开所致。

沉吟片刻之后，曾叔常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一挥手，道：“众弟子分开，排做一行，相隔不可超过三尺，向前慢慢搜索过去，不能漏下一点空隙。”

鬼厉心头一惊，如此细密搜索，他根本没有机会逃生，正在他心惊时候，只听曾书书的声音微含焦虑，道：“父亲，这林子如此之大，你在这里派这么多弟子如此密集搜寻，那其他地方岂不是搜索不到？”

曾叔常淡淡道：“我自有道理，你不必多言，快去。”

曾书书在黑暗中怔了一下，不敢再多言，只得转身前行。黑暗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但见得光亮点点，在风雨中缓缓前行，渐渐变做一条长蛇，慢慢推进。

不知怎么，这片树林中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刚才那阵喧哗时候，反而无人畏惧，此刻这般寂静，却让人有点发毛。

因为道行和法宝缘故，青云弟子手中的那些法宝微光不能照射很远，亮度也颇为有限，只是他们彼此相连，缓缓推进，很快地，距离鬼厉隐身地方，不过只有两丈距离了。

“等等！”

突然，曾叔常高声喝了一句，数十个分布在附近的青云山风回峰弟子同时停住脚步，曾书书吃了一惊，走到父亲身旁，借助着法宝微光，只见曾叔常面上竟赫然满是凝重之色。

“怎么了，父亲？”

曾叔常目光深邃，直视前方黑暗深处，但目光所想，并非鬼厉隐身之地，相反，反是望向平行前端遥远而幽深的密林深处。

那最深的黑暗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充盈着无数妖影鬼魅，在风雨间嘶吼狂舞。

“有些不妥……”微光之下，曾叔常面上的皱纹仿佛突然变得深刻起来，眼中竟有些疑惧，但他毕竟不是凡人，多年修行之下心志坚定，冷哼一声之后，已是下了决定。

“铮”，一声轻啸，众人为之一惊，曾叔常竟然是祭出了随身仙剑，剑芒呈现银白，在黑暗风雨中吞吐闪烁，明亮耀眼，与周围那些青云弟子截然不同。

但见他沉默片刻，大声道：“我走前面，你们不变，依然按刚才所说，成一行搜索，但需跟在我身后一丈之处，不可靠近。”

众人此刻多少都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但有曾叔常在，众人心中也算是有了主心骨。当下只见曾叔常面容凝重，持剑走在了队伍前方，而周围众人依旧如故，只是与前面曾叔常保持了一丈距离，不敢靠近。

这个奇怪的队伍，就这般继续缓缓前行着。

奇异的气息，仿佛在这个风雨之夜的密林中，轻轻地弥漫着……

“呜……呜……”

似风雨呼啸，又似野兽咆哮，可是猛然惊心处，却发现仿佛自己心跳。

那心，竟似跳得越来越快了！

曾叔常一张老脸倒映着仙剑上的豪光，越发沉重，前方树林深处，隐隐传来神秘的敌意，虽然感觉上有些模糊，似乎连是否是敌人也无法确定，但他心中这一波一波袭来的诡异心悸，仍然令他无法轻视。

那种感觉，许久不曾有了，还记得上一次的时候，仿佛已经是百年之前，他和田不易等几个人，一起跟随着长门万剑一师兄冲入蛮荒，直捣魔教老巢时的场景。时光悠悠，原来转眼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却不知，英年早逝的万师兄现在可投胎了没有？

这般古怪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意外与好笑。他深深吸气，振作了一下精神，不知怎么，今天真的有些不同往日啊！

“轰隆”！

又是一记惊雷，猛然炸响，天地之威，一时震动天地，仿佛脚下大地，竟也随之颤抖了几下。几乎就在同时，苍穹之上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破云而出，降落人间。

如天之利刃，斩向人间！

众人为之骇然，众弟子中心动神驰，有些竟不能自持，忽有一人光顾着仰望苍穹，脚下一绊，竟是跌了一跤，气急之下，差点怒骂出来。不料他回头观望时候，赫然只见在天际电光照耀之下，自己面前竟是一个泥泞不堪的身躯，一动不动地扑在地下。

“啊！”声音凄厉，陡然响起，“这，这里……”

“咯”一声闷响，那个弟子的呼喊声突然中断，但就是这片刻工夫，已然惊动了所有人，瞬间都转身扑了过来。

一道黑影从地面上飞腾而起，但还不等他站稳，身子却已经是晃了几晃，几乎就要跌倒。顷刻间十数道法宝已经夹带着风雨打了过来。

鬼厉心头冰凉，但终究不愿束手待毙，咬牙向前飞奔，不料才走几步，胸口一阵剧痛，竟是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而身后众人群中一阵欢呼，当先数个青云弟子已然赶了上来，伸手就向鬼厉抓去。

便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密林深处的黑暗似乎陡然膨胀，如异兽无声厉啸，黑暗深处赫然有光芒一闪而过。

曾叔常在一旁双眼瞬间放大，即刻扑前，同时厉声喝道：“众弟子退下，快！”

众青云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曾叔常赫然已独身一人扑进了前方黑暗深处，本来曾叔常手中仙剑光芒耀眼，但他蹂身进那团黑暗之中后，竟然再也看不到他的仙剑光芒，只听见怒喝声呼啸声不停传来。

正在青云弟子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前方黑暗中激射出一道诡异身影，向着鬼厉倒地的地方，也是青云弟子这里飞了过来。借助着那点点微光，只见这个身影全身黑影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精芒闪烁。

青云弟子纷纷大声叱喝，拔剑冲上，不料此人道行竟是极高，也不见他伸手施展法宝，却是径直空手向最靠近的一个青云弟子抓去。

那青云弟子虽惊不乱，手中仙剑法宝一剑斩下，那黑衣人一声不吭，视若无睹，抓势不变，赫然在众人眼前，硬生生将那仙剑抓在了手中。众人大惊，还不及反应过来，只见那人用劲一抖，与他交手的青云弟子已经飞了出去，而那柄仙剑居然是被此人抢夺了过去。

此人道行之高，强悍之极。前方黑暗之中，曾叔常怒喝连连，却似乎被人缠住，竟然无法分身前来相救，这诡异之夜，竟不可思议的有许多神秘高手埋伏此处。

虽然来敌道行极高，但这些青云弟子俱是出身名门，并非寻常弟子，惊骇之下，却无一人跑走，反而纷纷驭起法宝，扑上前来。

那黑衣人似乎有些焦急，手中加劲，那把抢夺而来的仙剑顿时光芒大盛，远过于刚才在那个年轻弟子手中的光景。但只见光华闪动，风声厉啸，一道宏大光环，竟是在半空中轰然斩下，直直向众人劈了下去。众青云弟子纷纷呐喊，叫声一片，俱都退步迎敌。不料那人声势虽大，却不过乃虚张声势，一招逼退众人几步，更不缠斗，直接抱起了无力垂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已然昏过去的鬼厉，向后方黑暗处疾飞而去。

青云众人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个横里杀出的神秘人道行如此之高，怒的是到手的鬼厉竟又被抢了去。鬼厉乃青云门心腹大患，又因为和青云门向来渊源，青云门上下早就有心除去此人，此番半路被劫，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下纷纷追了上去。

才追了一半，忽听一声呼啸，亮芒闪起，从黑暗中激射而来，众人眼中，竟仿佛这剑芒都似向自己射来一般，连忙顿住身子迎敌，只有曾书书赶到飞起，一剑拨去，但觉得手心大震，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但是来剑却也被他打得改了方向，直冲上天，须臾之后倒坠下来，噗的一声倒插在泥泞之中，正是那柄被抢去的仙剑，兀自嗡嗡作响。

而这一耽搁，那个黑衣人已然如鬼魅一般，抱着鬼厉迅速没入了前方黑暗之中，而黑暗里激烈缠斗的曾叔常，此刻也突然大吼一声，暗处有人闷哼一声，血光乍现。

众人大惊，也不知道到底是曾叔常受伤还是伤了敌手，师恩深重，此刻也不顾上那么许多，纷纷向前扑去。只是他们才到半路，曾叔常身影已从暗处闪了出来，落在地上，拦住了他们，看他身形，虽然闪动无碍，脚下却还有几分踉跄，同时口中大口喘息，这片刻工夫的激斗，似乎对他来说，竟是极大的消耗。

他喘息稍定，即刻低声道：“前头敌手道行极高，而且人数不少，你们不可造次！”

曾书书等年轻弟子都是心中一寒，万万想不到在这个地方，竟会遇见如此情况。曾叔常盯着前方那团黑暗，沉声道：“诸位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管我们青云门的事？以诸位道行，必定非无名之辈，何不见面说话！”

风狂雨急，电闪雷鸣，却不知怎么，密林深处的那团黑暗竟然浓郁如斯，如化不开的墨一般。

没有人回答曾叔常的问话，只有风雨声和众青云弟子的喘息声音，曾书书悄悄走上一步，低声道：“父亲，他们是什么来路？”

曾叔常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故意掩饰自己身份，施展的都不是本身道法，一时看不出来。”

说着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大声喝道：“诸位还不现身么？”

这声音在密林中远远回荡开去，但终究还是没有人回答，曾叔常忽地变色，跺脚道：“糟了，中计！”

说着，飞身扑上，仙剑豪光大放，这一次却是直射四周，再无阴影笼罩，显然那些人已全部退走，来如风，劫人即走，显然是早有计谋，盘算好的。

曾叔常长叹一声，落下身形，曾书书一边指挥其他弟子继续向周围搜索，一边低声问曾叔常道：“父亲，怎么了？”

曾叔常面上浮起一丝失望之色，随之叹道：“刚才交手虽然仓促，但我隐隐感觉，这些人所用的并非魔教道法，再说魔教中人若救鬼厉，也不用躲躲藏藏。可是，那又是什么人物要救这个妖孽呢，而且人数不少，道行这么高？”

说罢，他眉头紧皱，深思不已。曾书书默然无语，回头向前方望去，只见密林森森，前途一片黑暗，哪里看得到什么东西？

却不知道，劫走鬼厉的那些人，又是什么人？可是不管怎么样，曾书书向前走去，悄悄这般对自己说道，总是比落在青云门手中好吧……

他这般想着，在这个风雨之夜，深深密林中，他脑海里仿佛又回忆起了十年之前，在青云山通天峰初次见到鬼厉时候的模样。

许久，他在黑暗中叹息一声，继续向前走去。不管未来怎样，现在总是要继续前行的。

※※※

未知的密林另一端，黑暗深处，另有一个诡异的黑色身影远远眺望着曾叔常这一群人，正是鬼先生。

他此刻眼中目光似也惊疑不定，看去也十分迷惑，深思之下，仍不得其解。许久之后，眼见这些青云弟子搜索范围越来越大，但明眼人一看即知，这已经是放弃的前兆，如此搜索，这偌大密林，哪里还能找得到人？

果然，不过一会，曾叔常的声音已经再度响了起来：“罢了，你们都回来吧。”

青云众弟子显然是巴不得听到这句话，纷纷都走了回去，鬼先生在远处看着场中曾叔常点数众人，随即转身，带领众弟子向青云山方向走去，逐渐消失在了这个密林之中。

他缓缓从黑暗处现身走出，目光却飘向远方，望着那群神秘黑衣人所去的方向，深深凝望。

风雨中，似有个声音低低道：“竟然还有人对他感兴趣么……”

第十五章 禅室

惊雷、闪电、狂风、暴雨，似乎一直都在耳边呼啸不停，脑海中那般混乱，浑浑噩噩，似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只是在剧烈的痛楚中，感觉着一阵阵风雨从身旁掠过，向着某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身旁似乎有人在说话，那话语声音颇为陌生，听来有几分焦灼，隐隐听到：“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你快看看？”

一只冰凉的手在他身上游动查看，片刻之后愕然道：“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旁边那人怒道：“废话，他在那诛仙剑下，你以为……”

后面的话他再没有听清了，因为这时一阵眩晕袭上他的脑袋，差点就昏了过去，在迷糊之间，他只隐约感觉天际依然在轰鸣，惊雷阵阵。

身旁的人似吃了一惊，连忙查看，那手上冰凉的气息，令他稍微清醒了片刻，听见那人急道：“糟了，他额头火烫，怕是发了高烧……”

原来自己还发烧了么？

这是鬼厉最后一个想法，之后，他再一次昏晕了过去，没有了知觉。

※※※

一阵轰鸣，把他从无意识的情况下唤醒，第一个反应，他以为那还是天际炸响的惊雷。只是不知怎么，虽然人清醒过来，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他拼命想睁眼看看四周，却愕然发现，自己的眼皮竟还是闭合着，睁不开眼。

随后，一阵剧痛传来，却不是从他重伤的胸口，而是从喉咙间，他下意识动了动嘴，嘶哑而轻微地叫了一声：“水……”

周围仿佛没有人，只剩他独自一人无助地躺在地上，喉咙中的干渴感觉越来越厉害，就如火烧一般。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不知哪来的力气，微微移动了身子，而脑海中的意识，似也更清醒了一些。

“啊！”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与往常不同，却仿佛有几分熟悉，说话声调中带着几分惊喜，道：“你醒了，师兄，快过来，他醒了……”

周围猛然安静了一下，片刻之后立刻有个脚步声迅速接近，走到鬼厉面前。鬼厉挣扎着再次想要睁开眼睛，但不知怎么，这一次，他全身的气力都完全消失了，只模模糊糊望见了两个人影蹲在自己身旁，而在人影的背后，似乎还有几个黑影。至于这些人的面容，他却是一个也看不清楚。

“水……”他再一次地低声说着。

这一次，周围的人听懂了：“快，拿水来，快点。”

脚步匆匆，来往奔走，须臾之后即有人跑来，随即一个冰凉的手将他的头小心扶起，一个碗般的东西靠在了他的唇边。

清凉的水，接触到他干裂的嘴唇，鬼厉脸上肌肉动了动，费力地张开口，将水一口一口喝了进去。那清水进入喉咙，如甘泉洒入旱地，立刻缓解了那火燎一般的痛楚。

鬼厉心头一松，一阵倦意上来，竟是再度又昏睡了过去。

旁边的人都吃了一惊，立刻有人过来给鬼厉按脉，片刻之后方松了口气，道：“不碍事的，他是伤势太重，又兼发烧，体力消耗殆尽所致，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周围人影似乎都松了口气，随后，似乎有人看着鬼厉，轻轻叹息了一声。

※※※

这一睡去，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其间鬼厉醒过数次，但无不是片刻清醒之后又立刻昏睡过去，印象中，他只记得身旁始终有人守候。

恍恍忽忽中，他看到了许多人，年幼时的父母，天真美丽的师姐，刻骨铭心的碧瑶，若即若离的陆雪琪，还有许多许多人，都一一在身前闪烁而过，有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年前天音寺的法相、法善师兄弟，正坐在他身边为他颂经念佛。

他那时苦笑了一下，但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这个苦笑，脸上能够表现出来，或许，终究也只是一场梦幻罢了。

就像是，这一场颠倒的人生，如梦如幻！

何必为我颂经呢？

颂经，又有什么用呢？

在鬼厉片刻清醒的时候，他在脑海中这般悄悄想过，然后，他又昏了过去。

※※※

“咚……咚……咚……咚……”

仿佛是回荡在天边的低沉钟声，悠悠传来，将他从深深梦魇中唤醒，那沉沉钟声，由远及近，缓缓地，竟似乎敲入了他的心底。

第一次，他竟没有睁开眼睛的冲动，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不去想不去管，自己身处何方，身外是何世界？

大千世界，此刻却只剩下了阵阵低沉钟声。

“咚……咚……咚……咚……”

钟声悠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就这般一直敲打下去。他侧耳倾听着，呼吸平缓，全部精神竟都融入到这平缓的音色里，再也不愿离开。

多久了，他竟是第一次这般心无挂碍地躺着。

有谁知道，背负多少重担的日子，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只是，这个小小天地，终究也是不能持久了，一阵脚步从远及近，向他处身之地走来，打乱了他的思路。

那本是敲打在心间的钟声，陡然间似乎离他远去，一下子远在天边。

默然，叹息……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佛！

这竟是他第一眼所望见的。

一个斗大“佛”字，高悬屋顶，围绕这个佛字，周围一圈金色花纹团团围住，然后顺着外围，一圈圈精雕细刻着五百罗汉神像，又形成一个大圈。诸罗汉尽皆一般大小，但神态身形尽数不同，排列成行，端正无比。然后，在大圈外围乃是蓝底黑边的吊顶，比中间佛字圈高出二尺，其上画风又有不同，乃是正方形方格，每方格一尺见方，金色滚边，内画有麒麟、凤凰、金龙、山羊等佛教吉祥瑞兽，这些图案，却是每个方格中一样的。

虽然对雕刻建筑并不在行，但只看了一眼，鬼厉便知道此乃是鬼斧神工一般的手笔。房顶上，这一片围绕佛字的内圈之中，垂下两个金色链条，倒悬着一盏长明灯，从下向上看去，大致是三尺大的一个铜盆，里面想来是装满着松油的。

鬼厉皱了皱眉，又转头向四周看去，只见此处倒像极了是一间寺庙内的禅房，房间颇为宽敞，四角乃是红漆大柱子，青砖铺地，门户乃桐木所做，两旁各开一个窗口，同样使用红漆，看去十分庄重。一侧墙壁上乃是悬挂着一副观音大士手托净水玉露瓶图，下方摆着一副香案，上有四盘供果，分别为梨子、苹果、橘子、香橙；供果之前立着一个铜炉，上面插着三支细檀香，正飘起缕缕轻烟，飘散在空气之中。

而另一侧的墙边，便是鬼厉所在。此处摆着一张木床，古朴结实，并未有更多装饰，想来是出家人并不在意这等东西，房间也是一般简朴，除了上述东西，便只有摆在中间的一张圆桌，周边四张圆凳。桌子一字都是黑色，桌上摆放着茶壶茶杯，乃朴素瓷器。

也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这间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鬼厉向他看去，不禁怔了一下，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年轻小和尚，手里托着木盘，上面放着一个新的水壶，走进来却也没有向鬼厉这边看来，而是直接走向房间中的桌子，将桌子上的茶壶与手中木盘上的那个调换了一下。

“你……是谁？”鬼厉开口问道，但是才说了一个字，突然便觉得喉咙疼痛，虽然没有上次自己昏迷时那般剧烈的火烧火燎，但也极不好受，声音也顿时哑了下来。

不过虽然如此，却也把那个小和尚吓了一跳，立刻转身看来，还险些把手上的木盘给打翻了。

“啊，你醒了？”那小和尚似是颇为惊讶，但眼中却有喜色，笑道，“那你等等，我立刻叫师兄他们过来看你。”

说着，他就欲向门外跑去，鬼厉冲着他的背影，嘶哑着声音问道：“小师父，请问一下，这里乃是何处？”

那个小和尚回头一笑，面上神情颇为天真清秀，微笑道：“这里？这里当然就是天音寺了啊！”

天音寺！

鬼厉一下子呆住了，如被惊雷打中。那小和尚一路小跑跑开了，想来是去叫人的，只剩下鬼厉一个木然躺回床上，心中混乱无比。

天音寺……

他心头惊疑不定，但不知怎么，却另有一番苦涩之意，从深心之中泛起。

天音寺……天音寺……普智……

※※※

远处隐隐传来说话声音，同时有几个脚步向这间禅房走来，有人似低声向那个小和尚问些什么，那个小和尚显然年纪不大，天真活泼，笑声不断地回答着。

不知怎么，听着那些问答，鬼厉竟一时出了神，不去想现在自身处境，也不想往日仇怨，此时此刻，他突然竟无端端羡慕起了这个平凡的小和尚了。似他这般天真活泼的样子，或许还不知人世有苦楚仇恨吧？

年少无知，却反而是我们这许多年来，最感幸福的日子吗？

脚步声嘎然而止，就在门外，有人对小和尚道：“你就不用进去了，不如你现在就去后院通报给方丈大师，就是张小凡施主已经醒来了。”

小和尚笑道：“也好。不过法相师兄，你可是说好了要教我修习大梵般若了，这可不能反悔。”

门外那人笑道：“小家伙，恁地贪心，快去吧，我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

那小和尚显然是十分高兴，呵呵一笑，蹦蹦跳跳去了。木门开处，吱呀声中，仿佛有人在门外停顿了一下，深深呼吸，然后，走了进来。

果然便是法相，跟在他身后的，还是那个高高大大的和尚法善。

一身月白僧衣，白净脸庞，手中持着念珠，法相的模样，仿佛这十年间没有丝毫变化。只见他缓缓向鬼厉躺着的木床走来，待走到床铺跟前，眼光与鬼厉视线相望，两个人，一时竟都没有了话语。

房间的气氛，一时有一些异样。片刻之后，法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合十向鬼厉行礼道：“张施主，你醒来了？”

鬼厉眼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冷冷道：“我不姓张，那个名字我早忘了。”

法相面容不变，只望着鬼厉，过了一会轻声道：“用什么名号自然是随你自己的意思，只是，你若连姓也不要了，可想过对得起当年生你养你的父母么？”

鬼厉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法相也没有怪他的意思，他与法善二人，看着这个被天下正道唾弃的魔道妖人的时候，眼神中竟完全都是和善之意。法善从背后圆桌旁边搬过两张椅子，放在床边，低声道：“师兄请坐吧。”

法相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了，看向鬼厉，道：“你现在身子感觉如何？”

鬼厉不用他问，其实早就暗中查看过自己身体，原先胸口被重创至骨折的肋骨已经完全被接好，此刻用厚厚绷带绑住，显然是帮助固定着，至于肩上身上那许多皮外伤，也一一都被包扎完好，伤口中虽然不时传来痛楚，但隐隐亦有清凉之意传来，显然伤口上敷了极好的伤药，才有这等疗效。

法相见他没有回答，也不生气，微笑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帮你把断骨接好，其他皮外伤并不严重，只是你内腑受了重创，非得细细调理方能完好，也亏得你身体强壮，否则纵然修行深厚之人，在那样重伤之下，只怕也是不免。”

他顿了一下，又道：“刚才我那个小师弟也和你说了吧，此处便是天音寺，你在这里除了我们寺中少数几个人，天下无人知晓，所以很是安全。你只管在这里好生养伤就是……”

鬼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直视他的双眼，道：“是你们救了我？”

法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回头与法善对望了一眼，法善低头，轻轻念了声佛号。

法相转回脸，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道：“是。”

鬼厉哼了一声，道：“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你们这般举动万一被青云门知道，那会是什么局面？”

法相淡淡道：“我自然知道。”

鬼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背着师长来救我这个魔教妖人？”

法相向他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目光中却有些异样。鬼厉皱眉道：“你看什么？”

法相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背着师长来救你的？”

鬼厉一怔，道：“什么？”

法相悠然道：“青云门当年七脉诸首座皆非寻常人，个个有不凡之处。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亦是其中之一，当日与他一战，要缠住他且短时间内不可暴露我门道法，这等功力，我自问还做不到的。”

鬼厉盯着法相，注视良久，法相坦然而对，微笑不改。许久，鬼厉忽然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法相。法相点了点头，道：“你重伤未愈，还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

鬼厉闭着眼睛，忽然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法相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鬼厉深深吸气，道：“为什么？”

法相低声颂了一句佛号，道：“你也不必着急，等过几日你伤势大好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的。”

鬼厉睁开眼睛，皱眉道：“谁？”

法相嘴角动了动，似又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道：“告诉你也无妨，便是我的恩师，天音寺方丈普泓上人！”

鬼厉一时怔住了，片刻之后，他看法相那张脸庞，料知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干脆长出了一口气，埋头躺下。

远处钟声悠扬，又一次幽幽传了过来。

“咚……咚……咚……咚……”

第十六章 俗世佛堂

晨钟，暮鼓，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

每一天，都仿佛与昨日一模一样，有人感觉枯燥，有人便觉得心安，幽幽岁月，或长或短，本在人的心间。

一转眼，鬼厉已在天音寺待了多日，听着清晨钟声，傍晚沉鼓，从寺内不知名处每日准时响起，默然度日。也不知怎么，才几日工夫，他却仿佛已经融入到这奇异的环境之中，每日里沉默寡言，只是怔怔出神。

他此刻正值壮年，虽然受伤颇重，但一来身体年轻，二来本身修行高，再加上天音寺对他意外的大方，有什么好药俱不吝啬，都往他身上使用。以天音寺的地位名声，寺里的好药，自然放到天下也是一等一的，药效迅速发挥，他一身伤病，竟是好得极快了。

不过数日，他已经能够下床勉强行走，只是走路时候，胸口依然剧痛，没有几步，便喘息不止。不过饶是如此，也已让前来看望他的法相等人非常欢喜，赞叹说往日从未见过恢复如此之快的人物，看来不出一月，便可完全康复了。

鬼厉平日里与他们也是淡淡相处，偶尔交谈，双方也是对彼此之间这种对立的身份俱都避而不谈，似乎此刻在法相等天音寺僧侣眼中，鬼厉不过是他们好心救治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而不是他们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从青云门手中硬生生抢夺下来的魔教妖人。而鬼厉也再也没有问起天音寺众人为什么要救他的问题。

时日就这般悠悠而过，鬼厉的身子一天一天好了起来，这几日，他已经能够比较轻松地下地走路，有时晨钟暮鼓响起的时候，他便会拉把椅子打开窗户，坐在窗边，侧耳倾听。似乎这天音寺里的钟声鼓声，对他来说，竟是另有一番韵味。

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天音寺中僧人只有法相与法善常来看望他，其他僧人都没有过来，更不用说普泓上人等普字辈神僧了。而因为养伤的缘故，鬼厉也从未出过这个房间，除了偶尔打开窗户向外眺望。展现在他眼前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庭院，红墙碧瓦，院中种植几株矮小树木而已。

只是对鬼厉来说，这样一个普通朴实的小院子，竟是有几分久违的熟悉感觉，从他打开窗户的那一天起，虽然没有表露，但是在他心中，却已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朝听晨钟，晚听暮鼓，这般平静悠闲的岁月，不过短短时日，竟已让他割舍不下，沉醉不已了。

有谁知道，在他心中，曾经最大的奢望，不过就是过着这样平静的日子吧……

须弥山，天音寺，那广大恢宏的殿宇庙阁中，那一个陌生偏僻的角落小小庭院里，就这样住着，住着，住着……

※※※

“吱呀”，木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法相走了进来，向屋内扫了一眼，随即落到躺在床上的鬼厉身上。鬼厉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法相微微一笑，转身合上门扉，向鬼厉道：“今日觉得怎样，胸口还疼痛么？”

鬼厉身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向法相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每次来都要问这句话，也不觉得烦么？”

法相微笑摇头，目光一转，却是走到另一侧墙下，那幅供奉着观音大士神像图前，从供桌上拿起三只细檀香，放在旁边一支细烛上点着了，然后插在了那个铜质香炉之中。

轻烟袅袅升起，飘散到半空中，那幅观音大士像突然变得迷蒙起来，空气中也渐渐开始飘荡着谈谈的檀香味道。

法相合十，向观音大士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看了鬼厉半晌，忽然道：“你不过来拜一拜么？”

鬼厉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那幅画像望去，面前图像之中的观音大士面容慈悲，端庄美丽，一双慧眼细长轻眺，似乎正望向世界万物，而此时此刻，正似慈悲一般地望着自己。

他心中一动，却随即冷笑道：“我拜她作甚，她若果然有灵，我往日里祈求上苍与诸天神佛那么多次，也不见他们发过慈悲！”

法相看了他良久，鬼厉坦然而视，嘴角依然挂着冷笑，丝毫没有退悔的模样。半晌，法相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却是对着观音大士佛像低头拜去，口中轻轻念念有词，也不知说些什么。

鬼厉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模样，冷笑不止。

法相行礼完毕，转身过来，面上慈悲之色渐渐消去，换上了平和微笑，道：“我看你今日气色不错，而且最近身体也大致恢复了，不如我们出去吧。”

鬼厉闻言一怔，道：“出去，去哪里？”

法相微笑道：“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

鬼厉眉头一皱，随即扬眉道：“怎么，难道是普泓上人他……”

法相点头道：“正是，恩师听说你身体恢复，十分欢喜，让我今日过来看看，若你身体并不疲乏的话，可以相见。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鬼厉注目法相良久，忽而笑道：“好，好，好，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我自然是要见他的，莫说身体好了，便是当日重伤在身，只要他愿意，我爬也要爬去见他的。”

法相合十道：“施主言重了，请随我来。”

说罢，他头前领路，鬼厉也随即跟上，不过在即将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又回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那幅观音大士神像图，在袅袅轻烟里，观音大士慈眉善目，微微含笑，似乎也正凝视于他。

鬼厉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却是立刻转身，再不回头，径直去了。只剩下细细檀香，在他身后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飘荡。

※※※

走出院落，是一个长约两丈左右的通道，宽四尺，两侧都是红墙，有两人多高，顶上也铺的是绿色琉璃瓦片，通道尽头乃是一个圆形拱门，走近拱门时候，便隐隐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颇为奇怪，乍一听似乎乃是庙内僧人颂读经书的声音，但其中却还夹杂着其他怪声，有一些本是在鬼厉想象中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如村落妇人聚在一起聊天谈话，又或信众高声礼佛，更隐隐传来还有些孩童啼哭声音。

这等等怪声，又怎么会出现在号称天下正道三大巨派之一的天音寺中呢？

鬼厉心头惊疑不定，向法相看去，却只见法相面容不变，在头前带路，向着拱门走了出去。鬼厉皱了皱眉，定了定神，也随之走了出去。

门外豁然开朗，但只见白玉为石，坪铺为场，石阶层叠，九为一组，连接而上至大雄宝殿，竟有九九八十一层之高。而玉石雕栏之间，只见殿宇雄峙，极其高大，殿前十三支巨大石柱冲天而起，高逾十丈，殿顶金壁辉煌，八道屋脊平分其上，雕作龙首形状，每一道屋脊飞檐龙首之前，赫然各雕刻着十只吉祥瑞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注1）

而殿下种种雕刻华丽精美，更是远远超过了世人想象，非等闲人可以制作。在大雄宝殿之后，两侧、前方，俱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高耸殿堂，其间或是广场相接，或是小路蜿蜒相连，有的直接便是连在一起，层层叠叠，大为壮观。

这建筑的雄伟华丽，也的确令人惊叹不止，但此时此刻，最令鬼厉惊愕的竟不是这些，而是这等佛教庄严圣地之上，此刻竟是有无数凡人穿梭不停，无数人手持香火，跪拜礼佛，台阶广场，殿里殿外，香火鼎盛的难以想象。

偌大的一个天音寺，在天下正道中拥有崇高地位的天音寺，竟如同一个凡间普通寺庙一般，开放给无数世俗百姓烧香拜佛。

鬼厉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刚才的那阵阵怪声他明白了，但是眼前的这一切，他却更是糊涂了。自小在青云山上长大，他早就习惯了所谓的仙家风范，仙山仙境，原是只有修道人才能拥有的。在青云山上，哪里曾见过一个普通百姓上山来烧香求愿过？

他转头向法相看去，愕然问道：“这……”

法相微微一笑，道：“今日正好乃是初一，所以人多了一些。虽然本寺香火旺盛，但平日也没有这许多人，只是每逢初一、十五，附近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都有过来拜佛的习俗了。”（注2）

鬼厉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道：“不是，我是觉得奇怪，你们怎么会让百姓们进来烧香拜佛？”

法相对鬼厉会问这个问题似乎在意料之中，点了点头，做了个这边走的姿势，然后带着鬼厉向大雄宝殿后面走去，边走边道：“其实早先天音寺也和青云门等门阀一样，并不对俗世开放，只是我恩师普泓上人接任方丈之后，与另三位师叔一起参悟佛理，发大愿心，说道：佛乃众生之佛，非吾一人之佛也。于是便决定开山门接纳百姓。”

说到这里，法相停住脚步，回身指向那通向大雄宝殿的无数台阶之路，道：“你看到那条长长石阶了没有？”

鬼厉点了点头，道：“怎么？”

法相合十道：“那是当年一位师叔看到山路陡峭，百姓虽有心礼佛却有许多身体虚弱者，行动不便，竟不得上山还愿，遂用大神通，以一人之力，费十年之功，在原本险峻的山路上硬生生开辟出了这一条佛海坦途，做了此等功德无量的善事。”

鬼厉不由得肃然起敬，面色也端重了起来，道：“竟有这样了不起的前辈，请问他的名号？”

法相看了他一眼，意外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声道：“那位师叔名号普智，已经过世十数年了。”

鬼厉的身子猛地僵硬，像是“普智”这二字如晴天惊雷，生生打在了他的脑海之中，直将他震得心神俱裂。

法相看了看鬼厉变幻不定，忽而悲伤，忽而愤恨的脸色，长叹一声，低声道：“罢了，我们走吧，方丈还在等着我们呢。”

鬼厉木然地跟随着法相走了过去，只是他原本轻松的步伐，此刻已经变得沉重无比。走了数丈之后，他突然又面色复杂地回头，只见远远的地方，无数人穿行在那条石阶之上，老人、男子、妇人、孩子，一个个脸色虔诚从石阶上走过，口中念颂着佛号，仿佛他们走了这条路，便是离佛祖更近了一些。

鬼厉脸上表情复杂难明，一双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半晌之后，终究还是缓缓转头，向前走去。正在前方等候的法相合十念佛，却也并不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去了，只把这无数信众与那条沉默的佛路，留在了身后，留在了人间。

此处原是人间，已非仙家佛境了。

※※※

走过了大雄宝殿，后面仍然有长长一串殿宇庙堂，天音寺毕竟乃是名门大派，气派非普通寺庙能相提并论。法相一路带着鬼厉向后走去，却没有在其中任何殿宇楼阁停留，向后山走去。

鬼厉一路跟在法相身后，一言不发，心事重重，对周围那些华丽精美的建筑，竟是都视而不见了。

到了最后，法相带着他竟然走出了天音寺后门，走上了一条向须弥山顶的小山路，鬼厉才皱了皱眉，道：“怎么，普泓上人他不在寺里么？”

法相点了点头，道：“不错，虽然本寺对世俗开放，乃功德无量之举，但出家人毕竟需要清净，恩师与几位师叔俱是爱净之人，向来便住在山顶小寺之内，我们一般也称呼为‘小天音寺’。”说罢，他微微一笑，露出两片洁白牙齿。

鬼厉默然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跟随着法相向须弥山顶走去。

须弥山虽然比不上青云门通天峰那般高耸入云，但也决然不低。刚才他们出来的天音寺已是在半山之中，但他们此番向上行去，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这才看到了小天音寺的牌匾。

从外面看来，小天音寺果然称得上一个小字，进出不过三进的院子，与半山之上那座恢宏的天音寺相差甚远，但此处却距离俗世遥远。但只见周围苍松修竹，密密成林，山风吹过，松动竹摇，说不出的清幽雅意，与山下的热闹相比，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鬼厉大伤初愈，走了这许多路，额头已然微微见汗，当下住脚暂且休息，回头望去，只遥望见半山里天音寺中香火丝丝缕缕飘荡起来，便是这么老远，竟也看得清清楚楚，其间隐隐人声，说不出的虔诚庄严之意。

鬼厉遥望半晌，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方转过身来，法相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进了小天音寺。

这里比山下简单多了，他们二人穿过当中佛堂，向右拐了两个弯，走入后堂，便是三间清净禅室。法相走上前去，向着中间那间禅室门口，朗声道：“师父，张小凡施主已经过来了。”

禅室中立刻响起了一个苍老却和蔼的声音，道：“请进来吧。”

法相回头，向鬼厉做了个请的手势，鬼厉犹豫了一下，便向那间房子走了进去，只是看法相却住脚停在外面，似乎并没有一起进去的意思。

走入禅室，鬼厉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这禅室中朴实无华，一切摆设与自己在山下养伤的那间禅室竟几乎一模一样。而当今天下正道巨擎，天音寺主持方丈普泓上人，正盘坐在禅床之上，手中持着一串念珠，面含微笑地望着他。

“你来了。”普泓上人声音平和，微笑道。

不知怎么，面对这位神僧，鬼厉原本有些动荡的心怀，竟很快就平服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他点头道：“是。”

普泓上人仔细打量着他，从上到下都细细看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慈悲与光芒，手中的念珠也轻轻转动，半晌道：“你应该是有话要问我吧？”

鬼厉立刻点头，道：“不错，我很奇怪，天音寺为何要冒与青云门翻脸的危险救我，还有，你们为什么……”

他话问得着急，说话声音极快，但只问到一半，却是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只见普泓上人伸出右手停在半空，却是阻挡了他继续说下去。

鬼厉不解，有些迷惑地望着普泓上人，普泓上人低首颂了一句佛号，却是下了禅床，站了起来，对着鬼厉道：“在你问我之前，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鬼厉一怔，道：“见人，是谁？”

普泓不答，只向外行去，口中缓缓道：“这个人想见你很久了，而且我知道，你也一定很想见他的。”

鬼厉愕然，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不知怎么，他的手心出汗，心跳竟是突然加快，仿佛在前方，竟有令他恐惧的存在。

法相一直安静地站在禅室之外，看见普泓上人这么快就带着鬼厉走了出来，他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一旁。普泓上人向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就带着鬼厉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这个三进院子之中，最后的一个小院，靠着一堵山壁。

※※※

注1：殿宇飞檐上雕刻瑞兽，乃是中国古代独有建筑规制，有极细致划分规则，在数目上从皇帝到官员到普通人家，俱有详细规定，不可逾越，否则就是不敬治罪，足可杀身灭族。屋顶有十只瑞兽的建筑，自古以来，全中国仅有一处，便是故宫太和殿上，天下独此一家。此处乃是虚构，诸位读者笑看就是。

注2：初一十五烧香拜佛，在佛教流传广泛的中国颇为盛行，或称法事，或称佛会，从北京的雍和宫到南方福建乡村的小庙，大多如此。从小看着外婆烧香长大，到现在依然如此，动笔写时，念及此处，不禁感叹。

第十七章 苦海难渡

平实的小院和外面那进院落一样，简简单单靠着山壁的一间屋子，中间一条小路青砖铺成，通向房门，两旁都是草丛，只是看去似乎并没有人认真打理，许多地方已经生了野草。与外面禅室不同的是，这间屋子的房门上，还挂着一块颇为厚重的黑色布帘，而除了这个门户，屋子上似乎并没有其他窗户之类的出口。

鬼厉望着这间平凡而普通的小屋，喉咙中一阵干渴，双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向普泓上人望去，却只见普泓上人的脸上，竟也是十分复杂的神情，似惋惜，似痛苦，一言难尽，而他也一样地，正望着那间小小门户怔怔出神。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一片寂静，只有身旁野草丛中，不知名处，传来低低的虫鸣声，不知道在叫唤着什么。

良久，普泓上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我们进去吧。”

鬼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低声道：“好。”

普泓上人缓缓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布帘，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幽幽声响，来自门户上的转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没有人推开这扇门了，沉重而凄凉。

一股寒气，陡然从屋内冲了出来，尽管鬼厉还站在门外，但被这股寒气一冲，以他这等修行，竟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小小屋子当中，竟仿佛是天下至寒之地一般。

鬼厉皱了皱眉，有些犹豫，便在这个时候，普泓上人的声音从布帘后头传了出来，道：“小施主，进来吧。”

鬼厉深吸一口气，一甩头，伸手打开布帘，大踏步走了进去。

布帘缓缓落下了，房门再一次发出“吱呀”的凄凉声音，轻轻合上。小小院子里，又一次恢复了平静，法相的身影从前方慢慢走了过来，望着那间平实无华的小屋，口中轻轻念佛，却是弯腰拜了一拜，脸上神情肃穆而庄重。

※※※

布帘放下，木门合上，因为没有窗户，屋子里登时一片黑暗。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似乎无数冰冷钢针，要刺入肌肤一样。鬼厉大病初愈，一时又打了几个冷战，不过他毕竟不是凡人，体内真法运行，便慢慢适应了过来。饶是如此，寒意虽无法入体，但那股刺骨冰冷，依然极不好受。

这须弥山上的小屋，竟似比极北冰原苦寒之地更为寒冷。

鬼厉心中惊愕，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只听见自己身前普泓上人口中低低叹息一声，道：“师弟，我们来看你了，这个人，你想见很久了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异样的情怀，房间内的寒意突然竟是又冷了几分，几乎可以将人的血液都冻成冰了。然后，一缕微光，微微的银光，缓缓从普泓上人与鬼厉的前方，小屋尽头处，亮了起来。

那光芒轻盈如雪，先是一缕绽放，随后在光线边缘处又慢慢亮起另一道银白微光，却又与之靠近，融为一体，接着一道一道的微光先后亮起，逐渐看出，是一个一尺见方左右的圆盘形状。

那光芒柔和，纯白如雪，光线升不过一尺来高，尽头处竟似乎化作点点雪花，又似白色萤火，轻轻舞动，缓缓落下，几如梦幻。

随后，那缕缕光线，缓缓融合，渐渐明亮，鬼厉与普泓上人只听见这屋中突起一声轻啸，清音悦耳，那白光大盛，瞬间散发光辉，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一个瞬间，普泓上人低首颂念佛号，而鬼厉，却在顷刻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冻住了，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甚至于，他自己的心跳也似乎在瞬间停顿了下来。

他只是如一根僵硬的冰柱般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光芒深处，脑海中再也没有一丝的其他想法，只回荡着两个字：普智！

幽光如雪，灿烂流转，从一个纯白如玉的圆盘上散发出来，同时冒着森森寒意。而在那一尺见方的圆盘之上，赫然竟盘坐着一个人，正是改变了当年张小凡一生命运，让如今的鬼厉刻骨铭心的人——普智。

远远看去，普智面容栩栩如生，虽然肌肤看去苍白，并无一丝一毫的生气，但仔细观察，竟没有任何干枯迹象。甚至于，他依然是当年那个张小凡记忆中慈悲祥和的老和尚，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在神色之间，多了一丝隐隐的痛苦之色。

但普智的身体不知怎么，竟是比原来缩小了一倍之多，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盘坐在那个纯白寒玉盘上，想来这屋子之中寒气袭人，却又并未看见有堆放冰块，多半是应在这件异宝上。而普智遗体能保持这么久，多半也是这异宝之功。

只是，鬼厉脑海之中却再也想不了这么许多，那个端坐在玉盘之上慈悲祥和的僧人，却分明是深深镂刻在心底，十数年来，竟没有丝毫遗忘。

是恨么？

是恩么？

他脑海中时而空空荡荡，时而如狂风暴雨，雷电轰鸣，千般痛楚万般恩怨，竟一时都泛上心间！

那个慈和的僧人，是救了他命的人，是教他真法待他如子的人，可是也正是这个看似慈悲的僧人，毁了他的一生，让他日夜痛楚，如坠地府深渊……

恩怨交缠，本以为只在心间，却不料今时今日，竟再见了他的容颜。

鬼厉心神激荡之下，竟是有些站立不住，头晕目眩，身子向旁边倒去。便在此时，一只温和带着暖意的手从旁边伸来，扶住了他，同时熟悉的一股气息，佛门真法大梵般若，从那个手心传来，浑厚无比，将鬼厉心头冲盈激荡的血气缓缓平服下来。

“阿弥佗佛，小施主，你不要太过激动，保重身体要紧。”普泓上人平和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

鬼厉如从梦中惊醒，一咬牙，深深呼吸，放开了普泓的手，重新站直了身体，然而，他的眼神，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普智的脸庞。微光中，普智祥和的脸上，那丝痛苦神色，仿佛更是深邃了。

普泓上人在一旁，仔细端详着鬼厉，在他眼中，这个年轻人此刻痛苦脸庞在微光中变幻着，此时此刻，鬼厉仿佛再也不是那个名动天下的魔教妖人，而只是他眼中一个痛苦的凡人，就像是，多年前那个少年。

他轻声叹息，目光沉沉，转头向前方普智看去，缓缓走上前，凝视着普智的脸，低声道：“师弟，你生前最后遗愿，做师兄的已经帮你做到了，师兄无能，当年救不了你。恶因出恶果，自债需自尝。这是你当年自己说的，愿你早日放下宿孽，投胎往生。阿弥佗佛！”

他合十对着普智遗体，行了一礼，然后径直向外走了出去，将出门的那一刻，他淡淡道：“小施主，我想你也是想和普智师弟单独待一会吧。我在前面禅室之中，你若有事，过来找我即可。”

鬼厉没有说话，对此似乎充耳不闻，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微光中的普智僧人了。

普泓上人叹息一声，拉开门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屋子之中，一片寂静。

鬼厉慢慢地，慢慢地移动脚步，一点一点向普智走了过去。他像是在恐惧什么，有些不知所措，明明他曾经那般切齿痛恨，可是为了什么，这个时候，他心头竟是涌出无限伤悲。

那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丝毫的生气，却又仿佛一直在等候什么的样子，甚至在他带着痛苦之色的脸上，似乎更有一份渴望与期待。

鬼厉慢慢走到他的身前，盯着普智，双手慢慢握紧，指甲都深深陷入肉里，可是最后终究还是松开了。他像是失去了倚靠，一身无力，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跌坐在地上，坐在普智的身前，一言不发。

微光闪烁，照耀着普智和他，两个人的身影！

光阴，在这间屋子里停顿了，时而倒流，时而跳跃，却终究不改的是两个的心灵？

纵然是一颗还在跳动，一颗已经寂静！

※※※

“咚……咚……咚……咚……”

晨钟，再一次的敲响，回荡在须弥山的每一个角落，悠悠扬扬，将人从梦境中唤醒，却又有种能将人从凡尘俗世里带走的滋味。

须弥山顶，小天音寺，寂静禅室之外，响起了敲门声音。

普泓上人扬眉，随即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道：“是法相么，进来吧。”

法相应声而入，走过来向普泓上人行了一礼，看他脸上，却似乎有一丝担忧之意，道：“师父，已经整整过了一日一夜了，张施主他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普泓上人摇了摇头，道：“宿世孽缘，一世情仇，哪里是这么容易看得开，放得下的！”

法相合十，低声道：“是。”随即皱眉，向普泓上人道：“师父，我是担心小屋之中有‘玉冰盘’在，虽然可以护持普智师叔法身不朽，但至寒冰气，却对常人大大有害。而且张施主他重伤初愈，又是心神大乱痛楚不堪，万一要是落下什么……病根，我们如何对得起普智师叔的临终交代？”

普泓上人淡淡道：“无妨，我昨日已用大梵般若护住他的心脉，再加上他本身修行，寒气虽毒，料想已无碍。”

法相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合十道：“原来如此，弟子也放心了。”

普泓上人点头，同时向法相看了一眼，道：“我看你对这位张施主十分关怀，虽然有当日你普智师叔临终交代，但于你自己，似乎也对他另眼相看吧。”

法相微笑道：“师父慧眼，的确如此。”说着他似回忆起往事，叹息一声，道，“不瞒师父说，自当年与张施主初次见面到如今，已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十年来，弟子佛学道行或有小进，于人生一世却如婴儿行路，几无变化。惟独这位张施主，观他这一生，惊涛骇浪，波澜起伏，大悲大苦，恩怨情仇，佛说诸般苦痛，竟是让他一一尝尽了。”

普泓上人微微动容，合十轻念了一句佛号。

法相又道：“弟子也曾在夜深未眠之时，想到这位张施主，亦曾以身相代，试想这诸般苦痛发生在弟子身上。可惜弟子佛学终究不深，竟是怖然生惧。佛说肉体皮囊，终究不过尘土而已，惟独这心之一道，重在体悟。每每念及此处，想起张施主一生坎坷，如今竟尚能苦苦支撑，弟子委实敬佩。”

说到此处，法相突然神色一变，却是向普泓上人跪了下来。普泓上人一怔，道：“你这是为何？”

法相低声道：“师父在上，弟子修行日浅，于佛法领悟不深，偏偏对张施主这样人物苦于心魔，委实不忍。愿请恩师施大神通，以我佛无边法力，渡化点拨于他；以佛门慈悲化他戾气，使他脱离心魔苦海。这也是大功德之事，上应天心仁慈，下也可告慰过世的普智师叔。师父慈悲！”

说罢，他双手伏地，连拜了三拜。

普泓上人摇头叹息，长叹道：“痴儿！痴儿！你可知你这般言语，反是动了嗔戒。再说了，非是为师不愿渡化此人，而是他多历艰难，一生坎坷，时至今日早已经是心志坚如磐石，非寻常人可以动摇其心。正所谓佛在人心，众生皆有佛缘，将来沦入苦海，亦或回头极乐，全在他心中一念，我等并无法力可以施加于他了。”

法相缓缓站起，低首合十，面上不免有失望之色，但还是低声道：“是，弟子明白了。”

普泓沉吟片刻，道：“你还是到后面小屋里去看看他吧，虽然屋内寒气应该没事，但以他现在的身子，一日夜水米不进，总也不是好事。”

法相应了一声，定了定神，向屋外走去，正拉开门想要出去时，突然只见门外竟站着一个，阳光从背后照了进来，那人面孔一片阴影，一时看不清楚面容。

法相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竟是鬼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来到了这屋外门口，悄无声息地站着。一日一夜不见，鬼厉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倦容，但脸色已然变得十分苍白，一双眼中满是血丝，怕是这一夜都未曾合眼。

看到是法相的时候，鬼厉嘴角动了动，慢慢向着法相点了点头，法相怔了一下，合十还礼。鬼厉随即慢慢走了进来，站在普泓上人的对面。

普泓上人依然和昨天一样，盘坐在禅床上，手中持了念珠，不断转动着。看见鬼厉欲言又止，他却也不奇怪，淡淡对法相道：“给小施主搬张椅子，另外，你也坐下吧。”

法相答应一声，拖了张椅子过来给鬼厉坐了，自己也坐在一旁。

普泓上人沉默了片刻，道：“你现在有什么话要问我的，只管问好了。”

鬼厉目光似乎有些游离不定，仿佛他的心境到现在还没有平服，半晌之后，才听他低声道：“你们天音寺为什么要救我？”

普泓上人合十道：“凡事有果皆因有因，施主有今日坎坷境遇，多有天音寺普智师弟当年种下的恶果，既如此，天音寺便不能见死不救。”

鬼厉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么做，也不怕青云门和你们翻脸？”

普泓上人微微一笑，道：“怕。”

鬼厉听了他如此直白，倒是吃了一惊，道：“那你们还……”

普泓上人摇头道：“天音寺与青云门世代交好，历代祖师都有训斥，不可随意毁坏。所以我才令他们将一身黑衣包裹，不露痕迹将你抢了回来。”

鬼厉冷笑道：“青云门中高手如云，万一你们要是暴露踪迹呢？”

普泓上人淡淡道：“我令他们藏匿踪迹，是为两派和气着想，不愿正道两门横生枝节，这才行此下策。但若果然意外，那也没什么，为救施主你，说不得也只好翻脸了。”

鬼厉盯着普泓上人，沉声道：“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要这般不顾一切的救我？”

普泓上人这一次，却沉默了下去，鬼厉却也没有追问，只是盯着他。良久之后，普泓上人长叹一声，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普智师弟垂死之际，挣扎回到天音寺之后直到过世的那段事情？”

鬼厉身子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看他眼中痛苦之色，仿佛是内心中又是一番惊涛骇浪，最后，他低声说道：“想。”

不知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第十八章 孽缘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却好像在昨天发生的一样，一点都没有淡志。”普泓上人的声音平和，缓缓地飘荡在屋子之中，他开始慢慢述说往事。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天。那一天从早上开始，我就觉得心绪不宁，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连功课时都忍不住分心了。这种情况很少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那时心情不是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耳边听着暮鼓响起，眼见天色渐渐暗了，我才好了一些，那个时候，我不过是觉得多半是我修行不够，不能净心。不料就在那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突然，我听到天音寺寺门处传来一声尖声呼喊……”说到这里，普泓上人转过头，看了看法相。

法相点头道：“是，那时正是弟子巡视山门，突然间在寺院门外不远处有个人昏倒在地，弟子连忙过去查看，不想……竟然是普智师叔。”他叹了口气，道：“当时普智师叔神志不清，面容极其憔悴，只是脸颊之上却不知怎么，一片通红。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乃是普智师叔为了暂时续命，服下了奇药‘三日必死丸’的缘故。”

鬼厉听到此处，怔了一下，这药丸当真是闻所未闻，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三日必死丸？”

普泓上人道：“这种奇药并非用于正途，据说乃是昔年魔教之中一个名号叫做‘鬼医’的怪人，异想天开调制出来的。听说只要服了这种药丸，纵有再重的伤势，此药也能激发本身潜力，让你多活三日，并在这三日之中，可以保持正常人的体力。只是一旦三日过后，此药却又变成了天下间第一剧毒之物，便是身体完好之人，道行修为通天，也敌不过这奇药，必死无疑。所以才取了这种古怪的名称。”

鬼厉默然无语，普泓上人接着道：“当时我们自然并不知道这么多，只是我接到法相徒儿急报之后，一时大惊失色。普智师弟天赋聪慧，道行深厚，在我天音寺中向来都是出众的人物，竟想不到会变成这般模样。当时我立刻让人将他抬了进来，在禅室救治，可是他一直昏迷不醒，体内气息散乱，非但是中了剧毒，同时也被道行极高的人物击成重伤，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普泓上人说到此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但他面上仍然现出黯然惨痛神色，显然当年这段往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那个晚上，我竭尽所能救治普智师弟，但是任我用尽灵药，耗费真元，竟都不能使普智师弟清醒过来，眼看他气息越来越弱，我当时心中真是痛楚不堪。难道我这个师弟，竟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他身体受到如此重创，便是早几日死了也不意外，只是他竟然强自支撑回天音寺，自然是要在临死之前，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又或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一定要对我们有所交代。”

普泓上人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沉默了下来，似乎在他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当年那段日子，过了半晌，法相在一旁低声咳嗽一声，轻声道：“师父，当年我一直都陪在你和普智师叔身边，不如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代为叙述吧。”

普泓上人默然点头，不再言语。

法相咳嗽一声，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我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看着师父与普方师叔等人竭力救治普智师叔，但都毫无效果，也是心急如焚。普智师叔往日待我极好，只恨我道行浅薄，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不料，就在我和师父师叔等无计可施的时候，那日深夜，普智师叔竟然是自行醒转过来了。”

“啊……”鬼厉一扬眉，口中轻微发出了一声低低呼喊，随即他迅速控制住了自己，面色再次平静了下来。

法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当时正是我值夜守护普智师叔，大惊大喜之下，我立刻将师父和普方师叔叫了过来。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是我到现在还记得，普智师叔那个晚上一脸颓败，但面颊之上，竟是如欲滴血一般赤红，实在是可怖。”

“见到普智师叔突然好转过来，师父与我们都十分欢喜，虽然看去普智师叔面色古怪，但一时也顾不了那么许多。当时师父他老人家正想询问普智师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竟伤到如此地步。不料……不料普智师叔一看见师父，他、他……”法相顿了一下，竟是要定了定神。这时，房间中一片寂静，普泓上人闭上双眼，口中轻轻念颂佛号，手中念珠轻持转动，鬼厉则是凝神细听。

法相不知怎么，面色有些难看，但终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普智师叔清醒之后，一直比较安静，不料当师父闻讯赶来之后，他一见到师父，突然之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竟是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和师父以及普方师叔都是大吃一惊，只见当时普智师叔面色殷红如血，一双眼只紧紧盯住师父他老人家，伸出他一只枯败干槁的手，向着师父。师父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握住了普智师叔的手掌，正想问话的时候，普智师叔竟然……”法相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向普泓上人看了一眼，普泓上人面色不变，依旧是那般闭目合十的样子。

法相微一沉吟，接着说道：“普智师叔握住师父的手，突然之间，他像是完全崩溃，竟然如同一个孩童一般，靠在师父身上号啕大哭起来……”

“什么？”鬼厉听到这里，竟是一时忘情，愕然站了起来，盯着法相。在他心目之中，那个普智神僧不管干过什么事情，但在他的印象中，哪里会是如此模样？

法相叹息一声，道：“当时我们三人一时也被吓得呆了，手足无措，都不知普智师叔究竟怎么了，竟是如此失常。可是看普智师叔模样，竟是一副悔恨已极、痛不欲生的神情，我们又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只记得普智师叔，对着师父道：师兄，师兄，师弟该死，竟是犯下了滔天罪孽，纵万死，也不能偿补万一了！”

鬼厉面上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法相声音低沉，缓缓又道：“当时我心中震骇之情，委实是无以复加，而看师父师叔的模样，显然也是如是想法。只是当时情况，普智师叔神态痴狂，几近疯癫，我们无可奈何，只得好言相劝，希望他先好好歇息，有事等身上伤好了再说。”

“可是普智师叔却坚持不允，并说他为了回来天音寺见诸人一面，已经是服下了三日必死丸，不出一日夜，他必然死去。临死之前，他却有极重要之事告知师父师叔，并有大事托付。若不听他所言，他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心。”

“我们听到此处，都是又惊又急，但在普智师叔面前，我们终究无法，只得任他说来。本来我还以为普智师叔重伤之下，只怕神志不清，谁知他这么一说，竟是说出了如此一个大逆佛心人伦，罪孽无边的恶事来。”

普泓上人低低叹息一声，合十念叨：“阿弥陀佛！”

法相听了，亦合十行礼颂佛，然后看向鬼厉，望着他渐渐变得铁青色的脸庞，接着道：“普智师叔紧紧拉着师父的手，一面述说，一面是老泪纵横，我们几个人在旁边听了，却是越听越惊，几至毛骨悚然。普智师叔言道：他为了实现自己佛道参悟一体的愿望，在数日之前再度上了青云山拜见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表明自己看法，可惜被道玄真人相拒。失望之下，他信步下山，来到了青云山下一个小村子之中，那个小村子名字叫做‘草庙村’……”

“啪”一声闷响，几乎同那“草庙村”三字同时响起，却是鬼厉手扶桌子，心神激荡之下，竟是硬生生将桌子一角给拧了下来，捏成粉末，从他手掌间细细洒了下来。

法相向那个桌子看了一眼，在心中暗自叹息，但口中仍是继续说道：“当日普智师叔走进草庙村，在村子后头一间破败小庙之中暂时歇息，无意中看到一群少年打闹玩耍，只是其中有两个少年吵闹之后，少年心性，差点竟是做出丧命的憾事，幸好普智师叔及时出手，算是救了其中一个少年。”

鬼厉面上神情再度变幻，拳头紧紧握紧，一双眼中，却是明显出现了痛苦之色。

“普智师叔本来也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头，只是当时天色惨淡，似有风雨将临，便打算在那间破庙中休息一夜再走。不料就在那天晚上，便是出了事……”

鬼厉的头，深深埋了下去，再不让其他人，看到他的脸色。

回忆如刀，像是深深砍在了他的心间，血如泉涌，不可抑止！

法相的声音缓缓回荡着，“是夜，普智师叔突然从禅定中惊醒，发觉竟有一个黑衣妖人潜入草庙村中，意图掠走一个资质极好的少年。普智师叔自不能坐视不理，便出手将那少年救下，但事情诡异，不曾想那黑衣妖人恶毒狡猾，竟是以这少年作为幌子，其目的反是普智师叔。他在那少年身上暗伏天下剧毒‘七尾蜈蚣’，一举毒伤普智师叔，随即趁普智师叔心神大乱，又以魔教妖法重创普智师叔。也就是到那个时候，普智师叔才明白，原来这个黑衣妖人的种种毒辣手段，是为了普智师叔身上封印的那枚大凶之物‘噬血珠’。”

鬼厉的肩头动了动，却没有抬起头来，衣袖之间，隐隐传来噬血珠上熟悉的冰凉气息……

千般滋味，万种情仇，一起涌上心头，你，又是怎样的感触？

他默然，无言，只是全身绷紧，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

“虽然那妖人手段阴险狠毒，但普智师父毕竟道行极深，虽是重伤之身，他老人家依然用佛家之大神通，与那妖人力拼之下两败俱伤，虽然自身重伤垂死，却仍然成功将那妖人惊走。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普智师叔却愕然发现，那人竟然懂得青云门道家真法异术，显然与青云门有很大关系。”

“在普智师叔与那妖人斗法之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白天里他救了性命的那个少年，竟然也悄悄来到了破庙之中，几番激斗之下，那孩子受了波及，昏了过去。斗法之后，普智师叔虽将那黑衣妖人惊走，但他也已经油尽灯枯，重伤垂死，不得已吞服下了昔年偶然得到的一枚‘三日必死丸’续命。”

“他老人家一来自知必死，心神已乱，再不能平静处事，二来又忧虑那妖人日后必定要折返回来杀人灭口，他虽然并不惧怕，但这草庙村里众多村民，却只怕难保不被那穷凶极恶的妖人屠戮，如此岂非他犯了滔天罪孽。他本有心向青云山求救，但那个妖人却分明与青云山有极深渊源，万一上山之后一个好歹，自己丧命不怕，岂非又误了众多性命。”

法相面色凄凉，似乎也为当年普智所处之绝境而伤怀，叹道：“普智师叔多年之前，曾在天下游历，在西方大沼泽无意中收服了天下至凶异物‘噬血珠’，他老人家禀上天仁慈之心，以佛门神通大法将此凶物镇压，日夜携带身上，以免其祸害世人。只是这噬血珠凶戾之气实乃天生，虽然佛法护体，竟还是悄悄侵蚀了普智师叔的神志。只是平常有佛法护持，看不出来而已。”

“当日，普智师叔面临绝境，自知必死，而他一生佛道参悟的宏愿更是看来要化为泡影，不由得心神激荡而大恸，不料，就在那看似绝境之中，他老人家竟……竟是异想天开一般，想到了另外一条异路，来实现他的宏愿。”

鬼厉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了。

法相停顿了一下，慢慢道：“普智师叔竟然想到私下传授一个少年天音寺佛门无上真法大梵般若，然后让这个少年想办法拜入青云，如此一来，即可实现他一生宏愿。当时他对佛道参悟之事耿耿于怀，一念及此，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再也不肯放弃，随后他权衡之下，便选择了那位被他救了性命的少年，传了他大梵般若的真法口诀，同时对他交代了不可对外人泄密，将他一生心愿，都放在了那少年身上。”

“嘿，嘿嘿……嘿嘿嘿嘿……”鬼厉极度压抑的笑声，在他低垂的脸上流淌出来，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苦涩，更有几分哽咽。

也不知道他是嘲笑普智，愤恨不已，又或是怨怒苍天，自叹命运？

法相待他笑声过后，面上浮现出一丝黯然，接着道：“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普智师叔施法让那个少年重新睡去，此刻因为‘三日必死丸’的效力，他体力已经渐渐恢复，原本打算就此离去，在三日之中赶回天音寺，交代后事。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青云门收徒甚严，而他所选那位少年又并非千年一逢的那种奇才佳质，细细想来，青云门竟是未必能够将这个少年收入门下的。”

“眼见平生最大心愿又要落空，而自己离死不远，普智师叔心神大乱，加上他重伤之后，佛法修行已然大损，远不如平日，他体内那股被噬血珠侵蚀的戾气，便就在此时此刻，发作了出来，终于做出了无可挽回的罪孽。”

“普智师叔心神动荡之时，被那股戾气所袭，头脑混乱之中，一心只知道冥思苦想如何完成自己的心愿。在他胡乱思索之中，竟然想到只要那少年成了孤儿，而且是发生了极大的事故，因为在青云山下的缘故，青云门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普泓上人面上忽然露出悲伤神色，手中念珠转动速度陡然加快，口中佛号也颂念不止。

“于是……”法相的声音，此时此刻竟有些颤抖起来，“普智师叔竟然想到了该、该、该如何让这个孩子成为孤儿，好让他拜入青云门下。那个时候，他已完全散失本性，尽数被噬血珠妖力戾气所控，终于，他慢慢走入草庙村中，开始……开始杀人；而见到第一处鲜血之后，他已然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凶性大发，竟然将草庙村中二百余人，尽数屠戮殆尽，犯下了这滔天罪孽！”

“够了，不要再说了！”突然，鬼厉大声喊了出来，猛地站了起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不要再……说……了……”他声音嘶哑，竟是哽咽不能成声。

法相默然，缓缓低下了头。禅床之上，普泓上人睁开了眼睛，慢慢下了床，走到鬼厉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慰鬼厉肩膀，低声道：“孩子，你想哭想骂，尽管哭骂出来吧。不过当日之事，你终究还是要听完的。”

鬼厉泣不成声。

普泓上人低声道：“等到普智师弟他回复神志，大错已然铸成，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整个人如五雷轰顶。一世功德修行，尽付流水不说，害了这许多无辜之人，如此滔天罪孽，几乎令他撕心裂肺。就在那浑浑噩噩之中，他神志不清地赶回了天音寺，见到了我，所言并非其他，却是向我说明一切，言明他所犯罪孽，痛悔之余，恳求我看在百年师兄弟一场的分上，为挽回他罪孽万分之一，日后不管怎样，只要你有困境，必定要尽力救助。”

鬼厉竭力抑止自己的感情，但竟是无可奈何，数十年从未哭过仿佛一直坚强如铁的男子，此刻竟是化作泪人。但见他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深深陷了进去，嘴角更缓缓流出一丝鲜血，竟是心神过于激荡之下，咬破了嘴角所致。

普泓上人面色怅然，道：“普智师弟他交代了这些之后，毒性发作，终于是圆寂了。在他弥留之际，交代说他的遗骸不要火化掩埋，就用玉冰盘镇护住，留这残躯，希望日后那个叫做张小凡的少年万一得知真相，便请他来到此处，任凭他处置这罪孽无尽之躯。鞭笞亦可，挫骨扬灰亦可，天音寺一众僧人，皆不可干预，以偿还他罪孽千万之一。”

鬼厉猛然抬头，普泓上人直视他的双眼，面色凝重而肃穆，缓缓道：“我所说的，你明白了吧。当日师弟遗愿，我已替他完成了。如今如何处置，便随你的意思就是。后院那间小屋之中，你意欲如何，只管过去便是。”

鬼厉牙关紧咬，目光深深，盯着普泓上人。不知怎么，普泓上人竟不愿与他对望，慢慢移开了目光。鬼厉喘息声音越来越大，胸口起伏，面上神情更是瞬息万变，忽地，他似下了什么决心，霍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听他脚步声音，赫然是向最后那间小屋走了过去。

法相面色大变，惊道：“师父！”

普泓上人缓缓摇头，面上有说不出的沉痛之意，低声道：“随他去吧，那也是你普智师叔最后遗愿。世事多苦，又有几人能看得开呢？阿弥陀佛……”

他轻轻合十，默默颂念，房间之中，瞬间寂静下来。

静得可怕！

第十九章 化解

悠悠晨钟，沉沉暮鼓，须弥山沐浴在缥缈云气之中，从初升的旭日到傍晚的残霞，天际风云变幻，白云苍狗滚滚而过，时光终究不曾为任何人而停留。

天音寺雄伟壮丽，雄峙于须弥山上，仿佛一位慈悲的巨人望着世间，无数的凡人在清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对着佛庙殿堂里的神像顶礼膜拜，诉说着自己的心愿，企求着神明保佑。千万人来了、汇聚，万千人散了、离别，一日复一日，从来不曾改变，聚聚散散般的岁月。只有那庙中神佛金身神像，殿堂前不灭明灯，袅袅烟火，看尽了世事沧桑。

鬼厉，又或是当年的张小凡，再一次进入普智神僧法身遗体所在的那间小屋，又过去了一日一夜，在这其间，那个小屋之中没有丝毫的动静。普泓上人到屋外小庭院中，驻足良久之后，又在叹息声中离开。只有法相自从鬼厉进入那个房间之后，就一直站在屋外庭院之中，出人意料地耐心守候着。

谁也不知道，法相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是包括普泓上人在内，其他天音寺的僧人都没有开口向他询问，而法相也一直就这么孤单而坚持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残阳如血，映红了西边天际的晚霞，远远望去，云彩的边缘上似还有一层细细的金光，十分美丽。天地美景，其实本在身边，只在你看与不看，有心与否。

法相眺望远方晚霞，怔怔出神，站了一日夜的他，清秀的脸上似乎没有丝毫疲倦之意，反是清澈目光之中，闪烁着深邃智光。

“你在看什么？”突然，一个声音从他身边响了起来，法相陡然一惊，从自己思潮中醒来，却见是普泓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这个庭院里，正站在自己身旁，微笑的望着自己。

法相合十答道：“回禀师父，弟子正眺望西天晚霞，忽有所悟，乃至出神，不知师父到来。”

普泓上人微笑道：“区区俗礼不必在意，倒不知你从那西天晚霞之中，所悟何来？”

法相微一沉吟，道：“弟子在此站立一日一夜，夜观繁星而日见青天，至此刻繁华消退旭日东沉，只残留些许余光照耀西天。不觉得心头竟有悲伤，人生如此，光阴如此，天地万物尽数如此，弟子一时竟不知生在这天地之间，如此渺小似沧海一粟，生有何意？”

普泓上人点头道：“你果然有过人之智，徒儿。这天地万物，皆有其本身命数所在，是以虽千变万化，终有其不可违逆天命之道。你能从这日升日沉间领悟到这一层道理，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法相恭恭敬敬向普泓上人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夸奖，弟子不敢当。只是弟子虽然稍有所悟，心头之惑却反而更大。弟子不解，既然天命已定，万物终究凋谢，这无数世人忙碌一生，纠缠于人世恩怨情爱，却是为何？我佛说普度众生，众生亦皆可度化，但众生却未必愿为我佛所渡，这又为何？难道佛说西天极乐世界，无怨无恨无情无欲，竟不能吸引这芸芸众生么？弟子愚昧，请师尊指点。”

说罢，法相低下头去，合十念佛。

普泓上人注视法相许久，缓缓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却没有立刻回答，反是看向法相刚才所眺望之西天晚霞，注目片刻之后，道：“你刚才所看的，可是这西天晚霞？”

法相道：“是，弟子见这时光飞逝，旭日西沉，光阴不在，心头悲伤困惑，所以请问师父。”

普泓上人微笑道：“再过片刻，这残阳就要完全落山了，到那个时候，便是连这晚霞，也是看不到的。”

法相微感困惑，不知普泓上人所言何意，只得应了一声，道：“不错。”

普泓上人淡淡看着西天天际，只见那残阳缓缓落下，天空中越来越暗，暮色渐临，淡然道：“夕阳无情，挽留不得。但是明日一早，你是否还能看到这初升之日呢？”

法相身躯一震，心头若有所动，一时竟不能言语，面上有思索之色。

普泓上人回头看着法相，面上淡淡一笑，再不言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终究完全落山，过不多时，只见一轮明月缓缓从东天升上，月华如水，耀耀清辉，洒向人间。

夜幕中，月光下的天音寺清幽安宁，虽不复白日里繁华热闹，却另有种静默幽清的美丽。

而须弥山顶小天音寺里，那个小小庭院之中，师徒二人一言不发，安静地站在庭院里，在轻轻吹过的山风中，悄悄地站着。

※※※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看到月近中天，安静的小院之内，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声。

法相面有喜悦之色，踏前几步，走到小院正中，仰天望月，只见月华耀眼，直洒在他月白僧袍之上，直如霜雪一般。

法相大笑，旋转过身来，向一直微笑站在旁边的普泓上人跪下，合十行礼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悟了。”

普泓上人眼中满是欣慰之色，此刻望着跪在身前的徒儿，纵然他早已是修行到了宠辱不惊的境界，脸上也一样浮现出真心欢喜的神情。他伸手轻轻抚摸法相头顶，连说了三字，道：“好！好！好！”

“你天资聪颖，世所罕见，但更紧要的却是你对佛学佛理，另有一层慧心。当年我们四个师兄弟中，其实是以你普智师叔最为聪慧，可惜他虽聪明，却是走错了路，耽误了佛学，妄求什么长生，终于落得一个不堪下场。你今日能悟，是你之福，亦是我天音寺之福啊。”

法相一怔，抬头向普泓上人望去，道：“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子不大明白？”

普泓上人摇了摇头，先是伸手将法相搀扶起来，然后面上喜悦之色渐渐淡去，淡淡道：“这些年来，为师日夜耽于俗务，以至于佛学体悟，停滞不前，偏偏枉当这俗世虚名，半世争斗，竟无法舍却。当年你普智师叔去世之后，为师便有隐世之心，无奈门下无人，面对这祖师基业，虽是身外之物，但终不能轻易舍弃。如今有了你，为师便可放心去了。”

法相大惊，面容失色，刚刚站起的身子登时又跪了下去，急道：“恩师，你这是什么话，天音寺如何离得开你，何况弟子也要日夜陪伴恩师左右，聆听教诲。但求恩师万万不可舍弃弟子与天音寺众而归隐啊。”说罢，他叩头不止。

普泓上人失笑，随即叹息一声，将法相拉了起来，叹道：“痴儿，痴儿，天下岂有不散之宴席？不过为师归隐之事并非急迫，非一时可达成，你也不必着急，总得将一切安顿妥帖，我也方能放心。”

法相眼含泪光，但终究知道普泓上人退隐之心已是不可阻挡，好在如恩师所说，虽有心却还未见急迫，待日后有机会，再好好相劝恩师就是了。想到这里，这才含泪止住，站在一旁。

普泓上人仰首看天，只见月光通透，凄清美丽，他眺望良久，忽然道：“我们进去看看那位小施主吧。”

法相一怔，道：“什么？”

普泓上人淡淡道：“是非曲直，恩怨情仇，不管如何，终究是要有个结果的。”说罢，他不再多言，向着那间小屋走去，法相慢慢跟在他的背后，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户，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紧张起来。

一日一夜了，在那其中，面对着普智师叔，鬼厉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又会干些什么呢？

答案，在他们掀开门帘推开木门，轻轻走进屋子的那一刻，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面，依旧闪烁着“玉冰盘”那银色的光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普智法身，依旧盘坐在玉冰盘上，而在他的对面，鬼厉，又或是张小凡，盘膝坐着，背对普泓上人和法相，默默凝视那微光之中的普智面容。

普泓上人深深呼吸，正想开口说话，忽然感觉身后动静，转头一看，却是法相轻拉他的袖袍，看见普泓上人转过头来之后，他以目示意，却是向着鬼厉身下。

普泓上人转头看去，不禁眉头一皱，只见这屋中一切都未见变化，惟独在鬼厉盘坐之地面上，周围三尺范围之内青砖地面尽皆龟裂，密密麻麻的细缝爬满了他周围地面，越靠近他的身躯，细缝就越是密集，在他身前一尺范围之内时，所有的青砖已经不再龟裂，而是完全成为了粉状。

这一日一夜里，谁也不知道在鬼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普泓上人缓缓走到鬼厉身前，向他身前地面看了一眼，用平和的声音，道：“施主，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日一夜，可想清楚了？”

鬼厉慢慢地将目光从普智法身上收了回来，看向普泓上人，普泓上人心头一震，只见鬼厉面容惨白，容颜疲倦，虽是在这里不过坐了一日一夜，却仿佛面有风尘沧桑，已经历了人世百年。

普泓上人合十，轻轻颂念道：“阿弥陀佛！”

鬼厉缓缓站起身来，但起身一般，忽地身体一颤，竟有些立足不稳，法相与普泓都是眉头一皱，法相正想上前搀扶的时候，鬼厉却已经重新站稳了身子，深深吸气，然后再一次站直了身体，面对着普泓上人。

他身体一看便知虚弱，但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却仿佛如须弥山一般魁梧坚忍。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普泓上人合十道：“是，小施主有何吩咐？”

“亡者入土为安，你将他……普智师父的法身火化安葬了吧！”

普泓上人与法相同时身上一震，望向鬼厉，片刻之后，普泓上人长叹一声，似唏嘘不已，低声道：“施主你看开了么？”

鬼厉惨然一笑，向盘坐在微光之中的普智望了一眼，面上肌肉绷紧又放松，缓缓道：“我与这位大师当年不过一夜之缘，却曾经跪拜在他身前，心甘情愿地向他叩头，唤他‘师父’。他救过我，也害了我，但无他便无我，死者已矣。我虽不是佛门弟子，也素知佛家最看重转生，他临死也不肯入土，可知他心中悔恨……”

冰凉的气息，隐隐约约从他手边散发了出来，普泓上人与法相几乎同时都感觉到了，那一股澎湃的诡异妖力：“噬血珠妖力戾气之烈，这些年来我身有所感，也明白当年情由。”说到这里，鬼厉慢慢转过身去，向着门外走去，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普泓上人与法相同时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合十念佛，普泓上人随即道：“小施主宅心仁厚，感天动地，老衲在这里替过世的不肖师弟普智谢过施主了。老衲谨遵施主吩咐，稍后就行法事火化师弟法身，加以安葬，只不知在此之前，施主可还有什么交代么？”

鬼厉此刻已经走到了门口，手向着门扉伸去，但片刻之后，他停顿了下来，整个人好像僵在那里。普泓上人和法相都不知他的心意，一时都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鬼厉缓缓转过身子，又一次看到了那张苍老而微带痛苦的脸庞。这张容颜，他一生不过见到两次，十数年岁月光阴，刹那间都涌上心头，最后，却终究只剩下了那个风急雨骤的夜晚，他在自己面前慈祥平和的笑容。

他是鬼厉，又或是张小凡，谁又知道呢？

又有谁在乎？

“噗”！

那个男子，就在那门口处，向着那个盘坐在微光玉盘间，一世痛苦的法身遗骸，一如当年那个少年般，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抬头，肃容，面上有深深不尽的伤痛之意，道：“师父！……”

……

静默一片！

“师父，你……安息吧！”

他低声说道，然后站起身子，再不多言，转身打开门扉，走了出去。

※※※

修行如普泓、法相，一时也愕然无言，只看着鬼厉走出了这间小屋。一片静默中，法相叹息一声，道：“他、他实在是有大智大慧，大仁慈悲心啊！真是世间奇男子，阿弥陀佛……”

普泓上人转过身子，看着普智法身，半晌，合十道：“师弟，你终于可以安……咦？”

普泓上人一声微带讶异的惊呼，令法相也吃了一惊，连忙顺着普泓上人的目光看去，顿时也是身躯为之一震，满面诧异之色。

只见盘坐在玉冰盘上的普智法身，此刻赫然已经发生了变化，在点点如霜似雪的银白微光中，普智法身竟然如砂石风化成粉，一点一点化为细微几乎难以肉眼看见的沙尘，徐徐落下，而在他苍老的容颜之上，不知怎么，原有的那一丝痛苦之色竟然化开不见，反似露出了一丝欣慰笑容。

眼看这风化速度越来越快，整个身躯即将消失，普泓上人眼角含泪，合十道：“师弟，师弟，你心愿已了，师兄亦代你高兴。从今后佛海无边，你好自为之吧。”

普智法身迅速风化，终于尽数化作白色粉尘，在玉冰盘散发出来的银白色微光中，缓缓落下，也就在这个时候，玉冰盘随着那些粉尘落下之后，法宝陡然豪光大盛，紧闭的小屋之中，竟是突然有种莫名之力，吹起了风。

冥冥远处，仿佛有佛家梵唱，悠悠传来。

玉冰盘光辉越来越亮，小屋中风速也越来越快，普泓与法相二人僧袍都被刮得猎猎作响，二人相顾骇然。突然，玉冰盘上发出一声轻锐呼啸，豪光暴涨，无数粉尘浸在霜雪一般的微光中，向着四面八方飞扬出去，轰隆巨响，即刻迸发！

“轰”！

尘土飞扬，随即被巨大耀眼光辉盖过，这个小屋四周的墙壁瞬间被玉冰盘奇异光辉摧毁，再不留丝毫痕迹，只见月华高照，清辉如雪，倒映这山颠峰顶。寂寂人间，竟有这般奇异景象。

玉冰盘在一片豪光之中，从原地缓缓升起，在这异宝旁边，银白色的粉末飞尘飞舞，若有灵性般追随而来。原来的屋外庭院里，鬼厉默然站在其中，仰首看天，满面泪痕。

玉冰盘自行飞来，绕着鬼厉身体飞舞三圈，最后停留在鬼厉面前。

鬼厉凝视着点点烟尘，紧咬牙关，几乎不能自已。

随后，在那个几乎凝固的光辉里，天上人间凄清美丽的夜色中，玉冰盘发出一声轻轻声响，如断冰削雪，清音回荡，在鬼厉的面前，这天地异宝同样化为无数粉末烟尘，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如落雪缤纷，灿烂夺目。

远处，山风吹来，无数烟尘随风飘起，在半空中飘飘洒洒，被风儿带向远方，终于渐渐消失不见了……

第二十章 阴霾

青云山，大竹峰。

青云之战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曾经风云变色的战场，也渐渐宁静下来，所有争战的痕迹，都在人们打扫的过程中，悄悄地被抹去。

那一日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了朋友亲人，通天峰上，更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尸骸，从山顶直到山脚，几如传说中的地府冥狱一般。

或许是因为幸运，人丁最是单薄的大竹峰一脉在此次大战之中，没有死去一名弟子，不过却几乎是人人挂彩，就连因为要开启天机印而留守大竹峰的田不易，也显得十分疲倦。众弟子中，以二弟子吴大义、四弟子何大智两人伤势最重，过了这些时日仍还在卧床静养，但幸运的是都未伤筋动骨，并不会对他们的修行造成阻碍。经过田不易亲自诊断确定无事后，便在大竹峰上安心静养了。

只是虽然在刚刚一场生死决战中险胜兽神而挽救了天下苍生于浩劫，但大竹峰一脉上下，看去气氛却显得十分沉闷。众弟子数日里来一直高兴不起来，就连田不易连日来也是眉头紧锁。

这一日清早，田不易便被掌门道玄真人派遣弟子过来召到通天峰议事，中午回来之后，但见他一张圆胖脸上，阴阴沉沉，眉头拧在了一起。

午时前后，田不易下令让所有大竹峰的弟子都到守静堂来，便是还在卧床的吴大义与何大智，田不易也让人将他们搀扶到守静堂中，坐在一旁。

一向比较冷清的守静堂上，顿时热闹起，田不易妻子苏茹也站在他的旁边，她依然那样美丽，只是左手上缠上了白布绷带，自然也是在那一场大战之中受了伤。

田不易负手在守静堂上来回走了几趟，向或坐或站成一排的众弟子看了一眼，低沉声音道：“今天我叫你们来，不为别的，还是为了那柄诛仙古剑的事情。”

众弟子面色凝重，却并没有多少人露出惊愕神色，显然众人心中多半都已经猜到了。田不易与身旁苏茹对望一眼，又看了看众弟子，道：“今早掌门真人又叫我过去，而与我一起过去的，只有你们小竹峰的水月师叔，至于说什么，你们大概也都可以想到，就是诛仙古剑损毁一事，你们无论如何也要保密，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出去。”

大竹峰众弟子面面相觑，最后大弟子宋大仁咳嗽一声，道：“师父，你老人家也是知道我们几个的，如此关系重大的事，我们是宁死也不会对外说一个字的。”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看向田不易，压低了声音，道：“师父，且不说你和师娘已经三番两次提醒了我们，单是掌教真人和通天峰那边，已经是第四次如此传话过来了。莫非……莫非他们不信我们，连师父和师娘也不相信了么？”

田不易眉头一皱，忽地大声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掌门真人与师长们妄自猜度！”

宋大仁脸色一变，低头道：“是，弟子知错了。”

苏茹站在一旁，叹息一声，走过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些都是掌门真人那里吩咐下来的话，而且诛仙古剑损毁一事，关系重大，也难怪掌门师兄他对此紧张，所以多问几次，多交代几次也是应该的。”

田不易把头拧到一旁，没有说话，宋大仁等众弟子都低头道：“弟子知道了。”

苏茹向众弟子逐一看了过去，柔声道：“我知道你们几个人心中颇有些委屈，觉得掌门真人与诸位师长不能相信你们，其实说到底，这些都还是由于事关重大，不得已罢了。前番大战之后，我们青云门在天下正道中声望空前之高，将其他所有同道都压了下去。可是说穿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掌门真人在通天峰上，用诛仙与兽神一场恶战，将其击败所换来的。我们青云门能有今日一切，这柄诛仙神剑的分量不用说，我想你们也和我一样清楚。”

苏茹说到此处，凄然一笑，道：“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柄神剑竟然会……”她顿了一下，似乎要定定神，才能继续说话，道，“当日在幻月洞府之外，除了随后赶来的掌门真人与几位长门师伯，在场的只有大竹峰一脉弟子与小竹峰几个女弟子，目睹了神剑损毁。所以为了本门的声誉以及在天下间的声望，掌门真人那边顾念多些，多次叮嘱，也是份属应当。你们都不要往心里去，只需记得将此事永远藏在心中就好了，知道了么？”

宋大仁等人对望一眼，齐声道：“弟子知道了，谨遵师父师娘之命。”

苏茹转头向田不易看去，田不易眉头皱着，胖脸上神情依旧十分沉重，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苏茹这般话而有所宽慰，只伸出手向着众弟子挥舞一下，道：“你们师娘说的这些，你们都好好记住了。好了，下去吧。”

宋大仁等行了礼，转身一起下去了，吴大义、何大智等行动不便的，也有宋大仁杜必书等帮忙搀扶，很快地，一众人都走了出去，只剩下田不易与苏茹站在守静堂上。

苏茹看着田不易越发阴沉的脸，慢慢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掌门师兄又发脾气了？”

田不易淡淡哼了一声，道：“他又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发脾气，便是连水月那样的人，他竟然也一样骂了，我又算什么？”

苏茹一惊，讶道：“什么，掌门师兄他竟然连水月师姐也骂了？”

田不易脸上浮现出一丝焦躁之色，踱步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苏茹看他神情，颇为担心，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掌门师兄他是一时太过焦虑，所以才……”

田不易猛然抬头，大声打断道：“他若是当真太过焦虑，便是骂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不在乎了？”

苏茹低头，但是又迅速抬起，面上有惊愕之色，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田不易口中咕哝不止，快步在守静堂中来回走着，面上神情越来越是焦躁不安，更隐隐有一丝担忧之色。苏茹担心更甚，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快点说啊。”

田不易走到苏茹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这些日子以来，道玄师兄多次招我和水月前去，反复叮嘱要门下弟子千万保守秘密，这原本无可厚非。但近几次来，我看道玄师兄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

苏茹怔了一下，道：“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田不易皱眉道：“在以往，你可曾记得道玄师兄轻易骂过人么？”

苏茹默然，良久摇头道：“掌门师兄道行高深，品行端厚，喜怒不形于色，哪里会轻易生气骂人。”

田不易点头道：“不错，便是如此了，连你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此番大战之后，道玄师兄他性子似乎大变，越来越是急躁，这几次将我与水月唤去，叮嘱一下也就算了，却偏偏每次开始都和颜悦色，到最后竟然不知为何，都是因为一点点莫名其妙小事就大怒起来，或辱骂，或迁怒，总之……”

他摇了摇头，慢慢抬眼向苏茹看去，迟疑片刻，走近苏茹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道玄师兄他在与兽神大战之中已经被诛仙剑的剑灵戾气反噬，所以才……”

苏茹脸色一变，急道：“住口。”说着快步走到守静堂外，向左右张望一眼，确定无人之后，走回来对田不易低声道：“此乃我青云门密事，你、你可不能随口乱说！”

田不易叹息一声，道：“此事关系何等重大，我如何敢信口胡言。但前番大战之中，道玄师兄为求必胜，不顾我再三劝阻，强开历代祖师封印青云七脉灵气之天机印，使诛仙古剑威力大增。只是我每每念及前代祖师留下遗命，备言这诛仙古剑戾气太烈，杀气逆天，似为不祥之物，便无法视若等闲。我今日回来时候，在通天峰与水月分别，虽然我二人向来不和，但临别时相望，却和平常不同。我料那水月，必定心中也是和我一样想法的，只是此事太大，我们二人都不敢说出来罢了。”

苏茹沉默许久，语声微涩，道：“虽然如此，但说到底还在诛仙古剑之上。如今诛仙已毁，掌门师兄就算不幸受害，但一来没有源头，二来他道行通神，只要时日一久，多半也会渐渐醒悟过来，自行化解！”

田不易面上沉重之色丝毫不见减退，淡淡道：“希望如此了，否则，他身为青云之尊，万一有个好歹，这青云门上下……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苏茹想了想，随即无奈叹息，颓然道：“罢了，这也不是我们如今可以管得了的事，你也不用太过烦恼。还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了，诛仙古剑损毁之后，怎么处置的？”

田不易沉吟了一下，道：“此事我原也有向一位知情的长门师兄打听过，听说当日道玄师兄当场训示所有人不得外泄之后，立刻将断成两截的诛仙剑拾起，同时走入幻月洞府，并不许任何人再进入幻月洞府禁地之中。所以时至今日，谁也不知道那柄诛仙古剑到底怎么样了？或许，还有希望修好？”

田不易自顾自说了最后一句，却随即摇头苦笑，显然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事。苦笑两声，他随口道：“那剑我们是顾不上了，倒是今天去通天峰，除了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臭骂之外，倒还听说了一件怪事。”

苏茹一怔，道：“什么怪事？”

田不易耸了耸肩膀，道：“说来你也不会相信，前番大战，战死了多少弟子长老，如今在通天峰玉清殿上公祭。可是我们那位道玄师兄在玉清殿上每日不过露那么一回脸，便不见踪影，反而是天天跑到后山祖师祠堂那里为人守灵，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茹一呆，讶道：“守灵，祖师祠堂那里怎么了，莫非是哪位前辈长老过世了？”

田不易摇了摇头，冷笑道：“哪里是什么长老，我听几个长门小弟子偷偷议论，其实是一个数十年来看守、打扫祖师祠堂的老头，不知怎么恰好在那天死了。怎么死的，也没人知道，只知道道玄师兄知道此事之后，一时呆若木鸡，一时却暴跳如雷，听说不知怎么还失魂落魄了数日，后来他竟然坚持将这个老头灵位放进了祖师祠堂，但是最奇怪的是，他放进祖师祠堂里面的那个灵位牌上，竟然是一片空白！”

苏茹越听越是糊涂，心中更是惊愕不已，摇头道：“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掌门师兄他真的、真的有些糊涂了么？”

田不易冷笑，道：“他有没有糊涂没人知道，反正有人劝过他，他却执意不听。而且放着玉清殿上那些弟子灵位他不去好好看看，反是跑去祖师祠堂里看着那个空白灵位发呆。这样下去，我看这个青云门，迟早要出事，迟早要毁在他的手上了……”

苏茹默然无语，半晌之后，幽幽叹息一声，向着守静堂外看了出去，只见这寂寥午后，外面也是空空荡荡，只有远处青天蔚蓝。

山风吹过，隐约传来了后山的竹涛声，却不知怎么，反更是增添了几分寂寞之意。

※※※

青云山，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这里一如往日般寂静肃穆，高大的祠堂依旧耸立，周围树林青翠如故，仿佛前些日子在青云山上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战，对这里一点影响也没有。

除了少了一位打扫的老者，还有那昏暗神案上，无数牌位之间不起眼的一个地方，多了一个陌生而空白的灵牌。

林惊羽默默跪在那个空白灵位之前，披麻戴孝，面前放着一个火盆，桌子上供着两根白烛，三支细香，袅袅轻烟，轻轻飘起，不久便融合在其他供奉的香火之中，再也分不开了。

林惊羽面有悲伤之色，嘴唇紧紧抿着，木然跪在地上，将手中一叠纸钱慢慢投入面前的火盆里，看着他们渐渐卷曲变黄，渐渐化为灰烬，然后再慢慢投入新的纸钱。

间中，他不时抬头望向那个空白灵位，将这个老者灵位放入祖师祠堂，是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一人独自坚持的，其他长老都不同意，只是青云门掌教向来权重，加上道玄真人一举击败兽神之后，声望更是一时无两，众人见他坚持不退，也只得随他。

只是虽然此事出乎林惊羽意料之外，但接下来的事，却更令他惊讶，道玄真人竟然将一个空白灵位放入了祖师祠堂，为此，林惊羽甚至大着胆子向前来祭拜的道玄真人询问，不料道玄真人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便将林惊羽驳了个哑口无言：“那你可知道他的名号么？”

林惊羽目瞪口呆，他虽然追随这神秘老者修行十年，但关于这位前辈的身份，老者却从来也不对他吐露半点，此刻要让林惊羽说出什么来，他却真是无计可施了。只是看道玄真人的模样，显然是多少知道一些这位老者的事情，但他却并无意思吐露。林惊羽虽然心中疑惑，但终究不敢对掌教真人太过放肆，只得默然退下。反正在他心中，这位老人虽然牌位是空，但音容笑貌却刻在他的心中了，丝毫也不曾消退。

前山公祭，他也曾去参拜过，只是他始终觉得，那里有无数弟子祭拜，可是这位前辈，虽然身怀绝世之学，却这般静悄悄地离开人世，他无论如何也要为他送终，而道玄真人似乎也默许了他来这里，为这位老者清理后事。并且他以掌门之尊，不顾门下众多弟子惊愕目光，时常来到这祖师祠堂内看望这位老者空白的灵位，由此引起众多猜测，这却是林惊羽管不了的。

此刻，他背后突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数日来，林惊羽已经将这脚步听得熟了，一听便知道乃是道玄真人。

他起身回首，低声道：“掌门。”

道玄真人缓缓走进了祖师祠堂。

祠堂里灯火昏暗，虽然林惊羽一直待在这里，却也一时看不清道玄脸色，只模糊看见道玄身影，站在阴影之中，默然向着他身旁那个空白灵位看来。

不知怎么，林惊羽看着那个黑暗中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跳，隐隐有些紧张。

“他，还好么？”道玄真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显得颇为低沉，有些沙哑，又似在隐隐使力，压抑着什么一样，和以往他的口吻大不一样。

林惊羽心头更是疑惑，但还是回答道：“弟子日夜为前辈守灵，按时焚香，不曾怠慢的。”

阴影中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缓缓道：“他有你如此尽心为他送终，也不枉他教诲你十年了。嘿嘿……”他笑声冷冷，在这个昏暗的祖师祠堂里竟增加了几分阴森之意，“也不知若是我死了，又……”

他突然住口，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林惊羽自然也不敢多话，垂手站在那里。祖师祠堂里陷入了一片静默，片刻之后，道玄真人道：“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他说。”

林惊羽怔了怔，应了一声，道：“是。”说着，迈步走了出去。

一走出祖师祠堂，站在阳光空地之上，林惊羽登时觉得精神一振，这才发觉，刚才在那个祠堂里面，竟仿佛有种压抑的感觉。

他在这祠堂周围空地上走了一圈，等了小半个时辰，却仍不见道玄真人出来，正奇怪时，回头却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前方那条通向幻月洞府的小路上。自大战结束后，幻月洞府再次成为了禁地，能进去的，自然只有道玄真人一人了。

林惊羽向那里张望了几眼，摇了摇头，回身走回了祖师祠堂里。他走到那个空白灵位之前，只见那灵位之前，重新插上了三只细香，而前方地上火盆里，似乎又多了许多灰烬，似乎是什么人在这里又烧了一些纸钱似的。

林惊羽寻思片刻，缓缓抬头，只见那空白牌位依旧安静地站在那个僻静的角落中，沉默着……

第二十一章 无字玉壁

悠悠钟声，又一次在须弥山上回荡，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初升朝阳，从东边天际探出一个小小光晕，将第一缕阳光洒向人间。清晨山路之上，已经有许多百姓沿着山路台阶向那座雄伟的寺庙行去，他们手中多半提着香烛供奉，满面虔诚。其中有一些人还带着孩子一起前来朝拜，孩童天真，在这山路上反而并不觉得疲累，许多的少年都跳跃跑动着，一派兴高采烈的模样。

晨雾将散未散，流连在天音寺外，空气中有些潮湿润气。早起的僧人们都已经做好了清晨必要的早课，此刻都在打扫庭院，将昨夜掉落的树叶轻轻扫在一旁。

整座天音寺内，此刻显得肃穆而宁静，沐浴在淡淡的山风里，和随风吹过的，那若有若无的树叶芳香。

那钟声飘荡，指引着山下之人，也盘旋在寺庙之中，唤醒了沉睡的人。

他从睡眠中，缓缓醒来。

有多久，没有这么安心地入睡，平静地醒来，便是在睡梦之中，他也安宁无比，连梦寐也没有，只是沉眠，安静的沉眠。

原来，这竟是如此令人幸福的感觉。

他默默聆听着悠扬钟声，仿佛那声音飘荡的地方不是屋外广阔天地，而是在他心里，甚至他有一种感觉，这钟声，原是为他一人而响的。

直到，钟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起身，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仰首，扩胸，深深呼吸。

山间湿润的气息涌入他的心间，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少见的满足神色，真想就这么一直站了下去，只是此刻，却有个声音从庭院门口处传了过来：“张施主，起来了么？”

鬼厉转头看去，只见法相面带微笑，正站在门口不远地方望着他，便点了点头，道：“早啊。”

法相向他身上打量两眼，微笑道：“施主经过这一段时日静养，身上的伤势大致痊愈了，只是俗证语说“大病初愈，反复三分”，施主还是要自己注意些。须弥山地势颇高，早晚不比俗世地界，寒气很重，施主自己小心。”

鬼厉点头道：“多谢关心，我记下了。另外，不知道今日方丈普泓上人可有空暇，我希望能拜会大师，打扰片刻。”

法相笑道：“如此甚巧，我就是奉了师命，特地来请张施主用过早膳之后前去相见的。”

鬼厉怔了一下，道：“怎么，方丈大师莫非有什么事情找我么？”

法相道：“这个小僧就不知道了，不过想来也是要问一问施主你伤势是否康复了吧。”

鬼厉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在下稍后就过去拜见方丈大师好了。”

法相合十道：“施主不必着急，适才方丈还特地叮嘱，不可催促施主。恩师他老人家还是在山顶小天音寺禅室之中，施主稍后若有空暇，尽管自己前去就好。”他淡淡一笑，道，“天音寺中，只要施主愿意，所有去处施主都可前往，不需顾忌。”

鬼厉心中一动，向法相看去，法相这一番话隐约大有深意，似乎已将他当作了天音寺自己人看待，或许，在这些天音寺僧人心中，曾经拜倒在普智座下的他，终究也算是天音寺中的一分子？

法相转身退了出去，鬼厉望着他的背影，默然片刻，随即走回了自己的那间禅房。

※※※

踏上山顶的那一刻，鬼厉还是忍不住微微顿住了自己的身子，对他来说，这里委实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朝阳之下，小天音寺朴实无华地座落在前方，低低墙壁，小小院落，哪里还有那一个夜晚惊心动魄的痕迹？

回首，眺望，远处天音寺内又传来了隐约人声，香火繁盛，一派热闹景象，或许，这些安宁生活的人们，反是更快乐的吧？

他默然转身，向小天音寺走了进去，很快地，这里独有的寂静笼罩了过来，偌大的院落之中，仿佛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了那间禅室门口的时候，鬼厉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向这个院子的后方看去一眼，那里的小径被墙壁遮挡，但仍然可以看到向后延伸的去向，只是这个时候，那个最后的小院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就好像，人赤裸而来，空白而去。

他敲响了禅室的门，很快，室内传出了普泓上人平和的声音：“是张小施主么，快请进吧。”

鬼厉淡淡应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屋中此刻，只有普泓上人一人盘坐在禅床之上，面露微笑望着走进来的鬼厉。

鬼厉向普泓上人点头道：“大师，我听法相师兄说，你有事找我？”

普泓上人反问道：“不错，不过听说小施主也正好有事要与我商议么？”

鬼厉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在下在此已打扰多日，眼下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实不敢继续叨扰。”

普泓上人微笑道：“小施主这是哪里话。”

鬼厉摇了摇头，道：“当日青云山下，大师等已救了我一命，此后在这里，大师更助我解开心结，在下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在下终究乃是魔教中人，长此下去，未免有伤贵寺清誉。”

普泓上人正色道：“小施主，有一句话，老衲不知当讲不当讲？”

鬼厉道：“大师请说。”

普泓上人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恕老衲直言，观小施主面相气色，断断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身沦魔道，不过乃是命数使然，绝非小施主之过。而且小施主与普智师弟有这么一段宿缘，便是与我佛有缘，更是与天音寺有缘。只要小施主愿意回头是岸，天音寺自当竭力庇护，莫说是青云门，便是天下正道一起来了，敝寺也丝毫不惧。佛说，渡人一次便是无上的功德，小施主既是有缘之人，何不放下俗世包裹，得到这清净自在，岂不甚好？”

说罢，他神情切切，望着鬼厉。

鬼厉自是想不到普泓上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反是呆住了，这些时日来他在这天音寺里，心境与往日截然不同，大是平和舒坦，以他本性，却是极喜欢如此的，只是他却终究还是有放不下的事物。

他默然良久，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向普泓上人深深行了一礼，道：“在下知道，大师乃真心对我，意欲点化愚顽，无奈我乃俗世男儿，随波浮沉，在那俗世之中，更有无数牵挂，却是割舍不下。大师好意，恕在下无法接受了。”

说罢，他长叹一声，便欲转身走开，普泓上人却开口道：“施主慢走。”

鬼厉道：“大师，还有什么事么？”

普泓上人脸上掠过一丝思索之色，缓缓道：“施主心若磐石，老衲也不敢勉强，不过若施主愿意的话，敝寺有一个请求，还望施主成全。”

鬼厉微感讶异，道：“什么事，方丈大师但说无妨。”

普泓上人望着他，道：“当年普智师弟落得如此下场，虽然乃是自作孽，罪不可恕，但究其根源，那大凶之物‘噬血珠’却是逃脱不了干系。而如今普智师弟已然过世，但此凶物却依然还在施主身上，侵害小施主啊。”

鬼厉默然片刻，道：“大师的意思是……”

普泓上人合十道：“小施主不必多心，老衲并无其他恶意。只是这噬血珠内含凶烈戾气，害人害己。当年普智师弟过世之后，十数年老衲痛心疾首之余，未尝不念及此处，得上天垂怜，竟是想出了一个法子，或可克制这噬血珠一类凶物戾气的方法来。不知小施主可愿意一试么？”

鬼厉为之变色，噬血珠虽然威力无穷，但那股戾气却是在这十数年间，不知让他吃了多少苦头，便是连性子，似也渐渐被它改变。有时他亦曾想到普智当初的情景，想到万一自己也到被这戾气所控的局面，忍不住冷汗涔涔而下。只是此事自然不可对外人道，他虽然担心，却也并无良方，不料今日突然听见普泓上人如此说了一番话，正击中他内心最担忧之处。

鬼厉思索许久，才慢慢道：“方丈大师竟有这等良方，不知如何处置？”

普泓上人面色肃然，道：“此法其实简单，说白了，不过乃是以我佛神通佛力，无边慈悲，来降解这世间一切戾气罢了。在我天音寺后山有一处‘无字玉壁’，高愈七丈，光滑似玉，传说当年天音寺祖师即是在那无字玉壁之下悟通佛理，由此开创我天音寺一脉。”

鬼厉眉头一皱，不解这与噬血珠戾气有何关系，只听普泓上人接着道：“是因那处地界，正是我须弥山山脉之中，佛气最是肃穆祥瑞之处，只要小施主在那里静坐一段时间，老衲再率领一众僧人在玉壁周围结‘金刚环’法阵，如此祥瑞之气大盛，或可对侵蚀小施主体内的噬血珠戾气有所缓解，亦未可知。”

鬼厉身子一震，不曾料到普泓上人目光如此独到，竟可以看出自己体内气脉紊乱。他寻思片刻，决然道：“大师好意，在下不敢从。既如此，在下就在那无字玉壁之下坐上几日。只是此事之后不管如何，在下便当告别而去了。”

普泓大师合十点头，微笑道：“施主放心就是，敝寺决不敢阻拦施主离去的。”

鬼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普泓上人望着他背影消失，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师弟，你在天有灵，当保佑这个孩子才是……”

※※※

无字玉壁在普泓上人口中所说的，乃是在须弥山后山之中，鬼厉本也以为应该甚是好找，不料当日准备妥当，跟随前来带路的法相、法善师兄弟两人向后山行去，竟然走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见踪影。

鬼厉心中有些诧异，却也没说出来，倒是法相想来细心周到，看鬼厉脸上隐有诧异之色，料到一二，便笑道：“张施主，你可是在想这无字玉壁为何如此之远？”

鬼厉既被他问到，索性也不隐瞒，道：“敢问师兄，这无字玉壁究竟所在何处，是如何而来的？”

法相边走边笑道：“这说起来倒是话长了。无字玉壁何时出现，自然是无人知晓，只知道千年之前，天音寺创派祖师还是个行脚僧人的时候，四方云游，有一日不知怎么，误入须弥山崇山峻岭之间，竟是迷了路，再也无法走出去了。无奈之下，祖师便在这山林之间乱走，也是天生佛缘，竟然被他看到一片光滑如玉一般的石壁。那个时候，祖师已经饥渴难耐，困倦不堪，便歇息在这玉壁之下了。”

法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鬼厉忍不住追问道：“哦，后来如何？”

法相面前的山道小径上现出一条分岔路口，法相向左边一引，却是带着鬼厉向着一条下坡的路上走了过去，同时口中道：“传说那位祖师在那无字玉壁之下坐了三日三夜，不知怎么，竟然从最初的饥渴难耐渐渐入定，进入我佛门之中大圆满之境地，三日之后，他竟是在这无字玉壁之下顿悟了佛理。此外，更传说……”法相转过头来向鬼厉神秘地一笑，道：“更传说，那位祖师也就是在那无字玉壁之下，竟领悟出了我天音寺世代相传下来的无上真法大梵般若，由此奠定了天音寺一脉在天下修道中的地位。”

鬼厉呆了一下，摇了摇头，颇觉得这个天音寺祖师传说实在有些滑稽，听来不实之处极多，竟有些荒唐的感觉。本来他对普泓上人这次施法，隐隐还有些期望，但如今听法相这么似讲故事一般地说了一下，反倒让他有些丧气，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法相细心，将鬼厉面上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只是微笑带路，也不言语，至于跟在他们身后高高大大的法善和尚，从来都是闷声不响的样子，更是没有说话。

三人顺着山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崇山峻岭间曲折前行，不知不觉已将天音寺远远抛在身后，再也看不见了。鬼厉倒是没有想到天音寺后山山脉地势居然比想像中要广大许多，但见得峰峦叠翠，山风徐来，一路上或奇岩突兀，千奇百怪，或有断崖瀑布，从天而落，轰鸣之声不绝。

这一路走来，只觉一时心胸开阔，看着身边远近美景，一时也不觉得烦闷了。

忽听见身前法相道：“前头便是了。”

鬼厉吃了一惊，向前看去，却只见前方依旧是山路蜿蜒，路旁一边是茂密树林，另一边生着着杂草荆棘，三尺之外便是一个断崖处，哪里有什么他们口中所说得高逾七丈的无字玉壁？

“敢问师兄，这玉壁是在何处？”

法相微笑，向前走了几步，来了那断崖之上，回首道：“便在这里了。”

鬼厉走到他的身旁，站在断崖之上，举目望去，只见这断崖之下雾气弥漫，如波涛翻滚，涌动不息，似是一个山谷模样。而远处隐隐望见有模糊山影，却都在十分遥远的地方。

鬼厉凝神思索，回头向法相道：“莫非是在这山谷之中？”

法相笑道：“便是在你我脚下了。”

鬼厉一怔，法相已然笑道：“我们下去吧。”说着纵身跃下，法善也随即跟上，鬼厉站在断崖之上，沉吟片刻，也跃了下去。

噬魂在雾气之中，闪烁起玄青色的光芒，慢慢笼罩着鬼厉，护持着他，缓缓落下。

这里的雾气似乎有些奇怪，似浓非浓，只是如丝一般纠缠在一起，任凭山风吹拂，也不见半分散去的样子。在下落的过程中，鬼厉注目向山壁看去，却只见眼前白雾一片，竟然不得望见。

他心中惊疑，便催持噬魂，向山壁方向靠近了些，只见片片雾气如云层一般散开，在眼前向两旁滑了出去，正在他凝神时刻，陡然间，他竟看见身前冒出了一个人影。

鬼厉心头一震，连忙止住身形，凝神看去，这一惊却更是非同小可，只望见身前赫然竟是站着一个和自己一摸一样的鬼厉，一脸惊诧地望着自己。

那人目光深深，面容上竟有了沧桑之色，手边竟也同样持着一根噬魂魔棒。就在鬼厉震骇时候，突然间如天外传来一声梵唱，沉钟暮鼓一般，重重地回响在他耳旁。

随着这声梵唱，一股庄严之力瞬间从脚下未知名地界冲天而起，如洪涛巨流直贯天际，而周围雾气登时席卷过来，将那个人影吞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鬼厉但觉得心头一痛，体内那股冰凉之气竟然不催自动，仿佛对这股佛气极端排斥一般，自行抗拒了起来。

鬼厉惊愕之下，又觉得体内除了这股蠢蠢欲动来自噬血珠的妖力之外，似乎受此地佛气影响，自身修行的大梵般若竟也有不甘之意，腾跃而起，倒有欲和噬血珠妖力决一雌雄的意思。

还未开始，自身体内竟有如此巨大的变化，此处地界之气，当真匪夷所思。鬼厉心中震讶，一时竟忘了刚才在雾气之中看到的怪异人影，只是催持自身修为，护住心脉，缓缓落了下去。

很快地，雾气渐渐稀薄，脚下景色顿时清晰起来，乃是一面小小石台，颇为光滑，周围有三丈方圆，树木稀疏，围坐着数十位天音寺僧人。虽看去这些僧人所坐位置或远或近，并无规矩顺序，但其中似暗含密理，淡淡佛力流转其中，竟是隐隐成了一个阵势。

鬼厉又仔细看了几眼，忽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便想起了乃是一个古拙字体，佛门真言的模样。

鬼厉很快就落到了地上，放眼看去，只见法相法善二人此刻都已经坐在众僧人之中，默然合十，低眉垂目，再不向他观望一眼。而在众僧人之首，正是天音寺方丈普泓上人，坐在他左边下首的，鬼厉也曾见过，乃是当日在青云山上大发神威的普方神僧。倒是坐在普泓上人右边下首的一个僧人，看去颇有些古怪，鬼厉以前从未见过，但看他面容枯槁，脸色焦黄，竟仿佛是将死之人的气色，而苍老模样，更远远胜过了普泓上人。只不知道这位是谁，但能够与普泓、普方两大神僧平起平坐，显然也是天音寺中了不起的人物了。

鬼厉也不多言，向普泓上人低头行了一礼，普泓上人合十还礼，微笑道：“小施主来了。”

鬼厉点头道：“是，但不知方丈大师要在下如何？”

普泓上人一指那处平台，道：“无他，小施主只需安坐在那石台之上，调息静心，坐上几日即可。”

鬼厉点了点头，回头向那石台看了一眼，随即又抬头向四周望了望，只见头顶浓雾弥漫，却哪里有什么传说中无字玉壁所在？不禁问道：“请问方丈大师，那无字玉壁何在？”

普泓上人微笑道：“再过片刻小施主便能看到了。”

鬼厉一怔，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正要坐到那石台之上，忽地天上隐隐一声锐啸，似风声，似兽嚎，穿云透雾而来，紧接着一束耀眼光辉，竟是从浓雾之中撕开了一道裂缝，射了下来，正照在鬼厉身上。

鬼厉倒退一步，抬头望去，只见山谷之间异声隆隆，似奔雷起伏，那片浓雾之海陡然起了波涛，从原本轻轻涌动之势变做巨浪，波澜起伏，随即出现越来越多的缝隙，浓雾也越来越薄，透出了一道又一道、一束又一束的光辉。

面对这天地异像，鬼厉注目良久，只见浓雾终于飘散，光辉洒下，瞬间天地一片耀目光芒，竟是让所有人都无法目视。过了片刻之后，才渐渐缓和下来。

鬼厉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身躯一震，赫然望见了那传说之中的无字玉壁。

就在他的身前，那看去小小石台之后，断崖之下，一片绝壁如镜，竟是笔直垂下，高逾七丈，宽逾四丈，山壁材质似玉非玉，光滑无比，倒映出天地美景，远近山脉，竟都在这玉壁之中。而鬼厉与天音寺众僧人在这绝壁之下，直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与天地造化相比，人竟渺小如斯！

鬼厉默然，良久方长出了一口气，一言不发，走到那平台之上盘膝坐了下去，也不再看周围众人，深深呼吸，随即闭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普泓上人向鬼厉端详良久，转过头来向身后众僧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数十位天音寺僧人，包括普泓上人、普方神僧与普泓上人身边那个神秘老僧，还有法相法善等人，一起合十颂佛。

数十道淡淡金光，缓缓泛起，隐约梵唱声音，似从天际传来！

突然，金光大盛，只见众僧人所坐之奇异法阵阵势之中，金芒流转，佛气庄严，众僧人所散发金光越发炽烈耀眼，片刻之后，但听得震耳轰鸣之声大作，一个金光灿烂辉煌之大“佛”真言现于法阵之上，缓缓升起。

梵唱越来越是响亮，天地一片肃穆，只见那金色佛字越升越高，慢慢到了半空，竖立了起来。在天际阳光照耀之下，越发不可逼视。

仿佛是受到佛家真言的激发，那一片绝壁之上，原本光滑的玉壁缓缓现出了佛字倒影，但却并非如寻常镜面模样，而是从一小点缓缓变大，渐渐散出金光，慢慢现出那佛字模样，而在无字玉壁之上映象变大的时候，半空之中的那佛家真言却似乎黯淡了下来。

很快地，无字玉壁之中的佛字真言已经几乎大到超过了半空之中那个真的佛字，只见此刻整个无字玉壁金光灿烂，奕奕生辉，伴随着梵音阵阵，突然，玉壁之上透出了一缕淡金色佛光，缓缓射出，笼罩在安坐的鬼厉身上。

鬼厉身躯动了一下，面上依稀露出一点痛苦之色，但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忍耐了下来。很快地，他面上痛苦之色便消失了，安坐着一动不动。

无字玉壁上射出的佛光淡淡，没有什么变化，只见金辉缓缓闪动，说不出的庄严之意。而周围的天音寺僧人同样也是面容不变，低声颂佛，他们法阵之上的光辉也一般缓缓流转，支撑着天上那个佛家真言。

时光流转，就这么悄悄过去了……

※※※

三日之后，无字玉壁上的那个佛字真言依然没有丝毫变弱的趋势，倒射出的淡淡佛光，仍旧笼罩在鬼厉身上。鬼厉面容平静，似乎这三日对他而言，完全没有改变，还是和三日之前刚到这里一般，却是周围普泓上人身后，众天音寺僧人所持法阵虽然没有变化，但众人脸上都有了隐隐疲惫之色。

普泓上人从入定模样慢慢睁开双眼，向依然平静安坐的鬼厉看去，半晌低低叹道：“痴儿，痴儿，终究还是放不下么？”

说罢，他轻轻摇头，叹息不止。

坐在他左边下首的普方神僧淡淡道：“我们这般辛苦，布下了佛门伏魔大阵，一是要为他降解噬血珠戾气，更为要紧地，却是想化解他的心魔。但他心门紧锁，心魔难去，纵然是噬血珠戾气化解，又怎知他日不是一样成魔？我等今日所为，只怕反是助纣为虐了！”

普泓上人皱眉，脸色沉了下来，道：“师弟，这年轻人与我天音寺有极深渊源，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轻言放弃，你何出此言？”

普方面色变了变，合十道：“师兄教训的是。我并非对这年轻人有所成见，实是想到当年……当年我们师兄弟生离死别的模样，心头悲伤，实不欲再看到他再走上邪路。小弟失言，请师兄责罚。”

普泓上人面色缓和下来，道：“我何尝不是和你一个心思，不然也不会设下这伏魔大阵，意欲以佛家真法大能，渡化于他。可是就在这无字玉壁之下，他似乎也……”

他话说了一般，突然间原来寂静安宁而肃穆的山谷中凭空发出了一声巨响，整座无字玉壁竟然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登时半空之中与无字玉壁里面的佛字真言都是摇摇欲坠。

普泓上人等天音寺众僧人大惊失色，一时骇然，连忙催持真法，不料鬼厉面上突然现出痛苦之色，这三日来一直被佛法压制的噬魂猛然亮了起来，一股黑气瞬间布满他的脸上。

普泓上人不曾料想到这噬血珠妖力竟如此顽强，三日三夜镇伏之后，竟尚有余力反抗，正欲再度呼唤众人支撑法阵，鬼厉却已经再也忍耐不住。

半空中佛字真言轰然而散，鬼厉在真言之中仰天长啸，状如疯癫，尔后又是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回头向无字玉壁上望去，只见那无字玉壁里竟是多了道道暗红异芒，金光红芒，争斗不休。

就在那光芒乱闪、异像纷呈的时候，天际忽然一声惊雷，瞬间黯淡下来。

四方风云滚滚而来，在无字玉壁光滑玉壁之上，从上到下，一点点，如深深镂刻一般，现出了一排大字，除此之外，更有无数金色古拙难懂的字体，如沸腾一般在玉壁金光红芒间闪烁跃动，令人眼花缭乱。而那一排大字却分明清楚，赫然正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二十二章 天刑

那无字玉壁之上，竟然出现了无数金色古拙字体，此等怪异之事，便是普泓上人以下，所有天音寺僧人也都未曾见过。只见那玉壁之上，时而瑞气升腾，时而又暗红闪烁，庄严肃穆的金光夹带着诡异莫测的红芒，给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鬼厉在半空之中，仰天长啸，状似极痛楚，目光随即移到那无字玉壁之上，望着那无数翻腾起伏摇摆的字体仔细看着。在他身体周围，噬魂的怪异光芒越来越亮，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妖力，也随之越来越盛。

甚至连地面上众天音寺僧人，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一股冰凉气息，从半空中鬼厉身上传了过来，笼罩在他们周围。经过这三日三夜的佛门法阵锤炼，噬血珠妖力似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倒似被全部激发出来了一般，空前强大。

普泓上人面上有焦虑之色，值此风云变幻的关头，他面色也如天际风云变幻不止，颇有些举棋不定。

身旁普方却有些着急了，他望向天空中沐浴在玄青光芒之中的鬼厉，眉头紧皱，对着普泓上人大声叫道：“师兄，现在怎么办？”

普泓上人长吸一口气，决然道：“此人乃普智师弟传人，更是他一生心血宏愿所在，我们不可不救。”

话音刚落，普泓上人一声喝令，重新盘膝坐好，口中颂佛，梵唱之声隐隐又起，随即，在他身旁身后众天音寺僧人看见方丈施法，纷纷跟上。片刻之后，一片庄严肃穆的金色光芒，从这些天音寺僧人之中再度泛起。

只是此度佛光金芒，却与前三日那渡化鬼厉的佛门法阵不同，在庄严之像中少了几分慈悲，更多了几分肃杀。反观半空之中的鬼厉，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地面上渐渐泛起的金色光芒向自己笼罩而来，他的精神此刻都似被无字玉壁上闪烁的那些字体完全吸引住了。

任谁也不会想到，甚至是此刻无字玉壁之下那些天音寺僧人们就算亲眼看见了，也一眼都无法明白，在无字玉壁上此刻闪烁出来的，在这个佛家最敬仰高洁的圣地玉壁上的，赫然竟是传说中魔教经典《天书》的第四卷！

天道茫茫，世事多变，谁又能料知几分？

天音寺僧人们日夜礼佛，对此仍是不能知悉；鬼厉历经坎坷，人世沧桑，同样却也不能知晓！

只是此时此刻的鬼厉，却哪里还想得到这么多，在他眼中，几乎是本能的被这些闪烁异芒的文字吸引住了。

那起伏跳动的一个个字句，赫然是将他往昔独自艰辛修习《天书》异术的各个断裂处、不解处都一一展现在眼前，如行人面对前路上无数断崖绝壁，正彷徨无路之际，突然间断崖有路、激流过桥，这是何等大欢喜境界，如何还能分心旁顾？

一时间，过往修行中众多艰深晦涩之处，突然似豁然开朗般纷纷展开。从十年之前空桑山万蝠古窟滴血洞内看见《天书》第一卷总纲开始，十年来岁月光阴如潮水般逝去，这个男子凌立在天际风云之间，第一次感觉到，那与天地共呼吸，却又万物皆忘般的感觉。

喘息，深深喘息！

从头到脚，身体每一处都似要爆炸开一般，无数纷繁怪啸杂音，将他团团围住。体内种种气息如沸腾一般，似巨浪波涛，尽数汹涌澎湃。噬血珠妖力冰凉，玄火鉴纯阳之气则炽烈难当；太极玄清道平和中正，大梵般若肃穆如山；更有从身躯各处泛起，鬼厉过往修行的三卷《天书》异术真元之气，更是沛不可当。

天地变幻，造化玄奇！

乌云之下，半空中那个人影散发出来的异光却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下越发光亮，直有逆天之威。天际雷声隆隆，云层中开始有电芒窜动，似天心已然震怒。云层之中，狂风大作，云幕慢慢开始旋转，就在鬼厉上方，渐渐似现出巨大漩涡的模样。

而鬼厉，目光仍然被吸引在无字玉壁之上，对身外之事恍若不知。

便在此刻，地面之上梵唱之声大盛，肃穆金光冲天而起，登时将半空之中的鬼厉笼罩其中。这金光强烈之极，集数十位天音寺僧人修行之力，岂是寻常，顿时将鬼厉身上散发出的妖力异光压了下去，团团罩住。

金光一起，笼罩鬼厉之后，天际雷鸣电闪之威势似乎受到了牵制，顿时慢慢弱了下去，天幕之上原本缓缓成形的那个诡异巨大漩涡，也似乎渐渐有消退之势。

普泓上人眺望苍穹，缓缓松了一口气，忽然听他身旁那个乾槁老僧冷冷道：“此人一身修行，竟引发了‘天刑厉雷’，可知妖气之盛，天亦不容。方丈不顾一切救护于他，只怕未必是对的。”

普泓上人脸色一变，转头向他看去，那乾槁老僧冷然对望，普泓上人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其实以普泓上人这等修行，如何感觉不到鬼厉身上透出的阵阵诡异肃杀妖力，绝非正道之术，自己今日所为，还真不好说是否是对的。只是只要一想到当年含恨去世的普智师弟，还有前几日鬼厉面对普智法身遗骸之大慈悲所为，深受感动的普泓上人就无法弃之不顾。

此刻普泓上人默然无语，半晌之后正欲说话，忽然身旁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轻呼出声，同时身处法阵之中亦传来诡异气息，似有变化，他连忙抬头望去，顿时脸上变色。

只见原本在众多天音寺僧人共同催持的佛法大阵之镇压护持下，鬼厉身上的妖力已经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尽数包裹在金光法阵之中。天际那神秘风云找不到对象，也正在慢慢消散。不料此刻，鬼厉身上被镇压到微弱的道道光芒，突然间又再度明亮了起来，而其中汹涌气息，竟是更胜从前。

“轰隆！”

一声惊雷，赫然在天幕之中炸响。

狂风烈烈，雷声之中，鬼厉再一次仰天长啸，周身光芒闪烁，青、红、金、赤流转不止，最后缓缓汇聚融合，竟是转化为最简单之黑白二气，只是这黑白二气也颇为古怪，时而尽数为白，时而尽数黑气，变化莫测，但其中隐隐大力，却是所有天音寺僧人都感觉到了的。

半空之中，凝结着数十位天音寺僧人法力的金光法阵，竟然有些抵挡不住鬼厉身上新生真法的冲击，慢慢减弱下来。与此同时，天幕中风云滚滚，巨大的漩涡再度现身，而且此番速度更胜从前，急速成形，正在鬼厉上方。

从地面向上空望去，只见那云层漩涡之中，电芒疯狂窜动，雷声隆隆，更有怪异绝伦的“丝丝”怪啸之声，如天之狰狞大口，正欲择人而噬。

地面之上众僧人脸上此刻大都泛起了痛楚，维持这金光法阵已经越来越是吃力，此刻非但鬼厉本身从法阵之中抗击金光，而天幕之上，那神秘漩涡之内，竟也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从天而下，紧紧抵触在金光法阵之上。

腹背受敌的金光法阵，光芒在迅速减弱，普泓上人等一众人尽皆惊骇，便在此刻，但只见天际轰然雷鸣，从那旋转不休，深深不可见底的漩涡深处，一道粗大电芒自天穹轰然击下，打在了金光法阵之上。

巨响声裂，普泓上人等所有天音寺僧人身躯大震，修行稍低的僧人纷纷是面色潮红，有的已然吐出鲜血。金光法阵摇曳闪动，终于颓然散开，化于无形。

普泓上人心头烦闷，身为阵法主持的他所受震动极大，但此刻他心神都在半空天际之上，焦急之下，竟是站了起来。

金光法阵既散，鬼厉再也没有压制，身上压力瞬间消散，但觉得周身为之一松，体内新生之真元气息片刻周转不休，生生不息，竟是无比畅快。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惊扰天心的他，只望见天际黑云深深之处，滚滚裂雷轰鸣声中，如光柱从天而下，沛不可当，直欲贯穿天地一般，轰然击下，正是向他而来。

所过之处，炽烈无比，光柱周边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不知是否乃是温度过高，竟是将周边所有事物都锻化了。而鬼厉面对的，便是这天地巨威，避无可避，躲无处躲……

眼看鬼厉就要被这轰天巨大光柱击中，粉身碎骨之时，普泓上人等僧人都不忍观看，纷纷闭眼转过头去，普泓上人更是心头伤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本是好心好意要渡化鬼厉，希望能化解他身上戾气，怎么却变得了这个结果，引发了万年未见，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天刑厉雷！

难道，上天竟真的容不下这个男子么？

光柱转眼即至，还未及身，鬼厉面容惨白，在巨响狂风中张口大呼，却根本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来，都淹没在那天地巨威之中。但见他在天地神威笼罩之下，面上七窍尽数流血，面相凄厉绝望，便是往日一直忠心护持他的噬魂魔棒，此刻面对天刑，也被压制的黯淡无光了。

一切，彷彿都将结束！

威威苍穹，彷彿也传来幽幽挽歌之声，回荡天际。

※※※

突然，鬼厉身后原本已经渐渐黯淡的无字玉壁，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无数闪烁的字体再度闪烁亮起，尤其正中那九个大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更是发出了刺目耀眼之烈芒，闪亮起来，看那势头，竟隐隐带着一丝不可一世的桀骜气息。

就算是，面对着无数世人顶礼膜拜的苍天，那彷彿永不可战胜的天刑，那玉壁之上的光芒，也不曾有丝毫的退缩！

无字玉壁之上的光芒在瞬间亮到了极点，彷彿最灿烂的星火瞬间点燃，再没有人能望见其中光景。那彷彿疯狂一般的光芒，顷刻间铺天盖地地冲来，从下往上，将鬼厉全身尽数罩住，而同时，更有巨大无匹的光辉，冲天而起，那无尽气势，竟是直冲着天际那神秘的巨大漩涡而去的。

“轰！”

“轰！”

“轰隆！”……

天幕苍穹，雷声震耳欲聋，声声都似有裂天之威，如被激怒了一般，瞬间，那威势无比的天刑光柱移动了几分，离开了鬼厉身子，正劈在无字玉壁冲天而起的那桀骜不逊的光辉之上！

两股炽烈光柱，在天地之间轰然对撞，地面山脉尽数震动，无数巨岩石壁纷纷开裂，雷声隆隆之中，万兽哀嚎，如人间末日所在。

那天地间，不可直视的耀眼光辉！

天地凝固，似就在那么一刻。

无字玉壁之上，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碎裂之声响了起来，从石壁正中，“噗”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个小口，随即无数细缝从这个中心处向四面八方伸出，越来越大。终于，在纷纷扰扰尖啸声中，一声轰然巨响，这块巨大的山壁乱石飞走，颓然倒塌！

天际，巨大的光柱缓缓散去，低沉的黑云似乎得到了发泄，狂风渐渐止歇，雷声也慢慢停了下来。随后，天地彷彿一下子回复了平静，黑云渐渐散开，那平和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一个身影，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正是鬼厉，只是此刻他血流满面，昏迷不醒，而护持他周身的，却是淡淡的神秘光辉，在他身体落地之后，摇曳几下，终究是轻轻散了去，再不见丝毫踪影。

天音寺众僧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败落了的无字玉壁，望着在天刑之中竟然侥幸逃生的鬼厉，一句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

这一睡，彷彿又是悠远的沉眠。

彷彿在这其中，有许多人在身边走来走去，十分繁忙，又有人在身边说话，声音时大时小，似乎有的时候，竟还有人争吵的样子。但是更多的时候，还是安静。

他在平淡的沉静中，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里有些感觉，却终究没有醒来。

或许，这般沉眠下去，反而是他深心之中的期望吧！

※※※

脚步声响起在门外，禅室之中的法相向外看了一眼，连忙站了起来，对着门外走进来的普泓上人合十行了一礼。普泓上人点了点头，向仍然睡在禅床上的鬼厉看了一眼低声道：“他还好么？”

法相点头道：“从那日回来之后，张施主就一直这么昏迷不醒。只是他气息缓和，并无异象，而且周身也无其他伤势，按理说早就应该醒来了，但不知怎么，就是这么昏睡不醒？”

普泓上人沉吟片刻，道：“他侥幸在天刑厉雷之下逃生，如此已经是极其幸运了。想那天刑乃万年难见之天威，不想竟会发生在他身上，难道……他真的是天亦不容的妖孽么？”

法相脸色一变，悄悄向普泓上人望了一眼，之间普泓上人面色凝重，但并无其他异色，这才将突然悬起的心悄悄放了回去，低声道：“师父，是不是几位师叔又和你争论了？”

普泓上人苦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法相默然。

半晌过后，普泓上人缓缓道：“无字玉壁乃我天音寺圣地至宝，更是祖师流传下来的佛迹，此次毁于天刑，都是因我个人私心之过。我已决意在这位张施主醒来之后，便向寺中众僧辞去方丈之位，从此面壁参悟佛理，以赎我的罪过。”

法相脸色大变，惊道：“师父，你、你怎么能如此说，这不是你的错啊！”

普泓上人摇了摇头，道：“你几位师叔说的是对的，我感念张施主化解普智师弟法身怨灵戾气，所以妄自决定，不自量力欲以佛门圣地佛法渡化于他。由此引来天刑，毁坏玉壁，实乃是我的罪过。只是……”

他说到此处，却是微微一笑，对法相言道：“只是我却不曾后悔，你可知道为何？”

法相沉默摇头。

普泓上人微笑道：“那日之中，天刑劈下，这张施主本无幸理，但无字玉壁却是自行相扛，将这位小施主救了下来。虽然此间事为何如此，我等俱不知晓，然而玉壁通灵，必然是有不愿看见这位张施主死在天刑之下的理由，所以如此。既然玉壁尚且如此，可见我并非做的错了。所以毁坏玉壁固然乃是我错，我也打算为此请罪，但老衲心中，却一点也不后悔。”

法相咬牙，抬头叫了一声，道：“师父……”

普泓上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劝慰了几声，走到鬼厉床前向他细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道：“看来他气色已经大好了，如果不出意外，我料他就在这几日便可醒来，你要好生照看于他。”

法相合十道：“师父放心就是。”

普泓上人点头，又看了鬼厉一眼，转身便要走了出去。

只是就在他正要踏出房门那一刻，忽地，禅床之上的鬼厉身子动了一声，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呻吟。

法相身子一震，喜道：“师父，他好像醒过来了。”

普泓上人大喜，疾步走了过来，坐在鬼厉床沿。在师徒两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只见鬼厉的双眼轻轻动弹，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难渡

和往常无数的日子一样，悠扬的晨钟又一次敲响，回荡在须弥山脉之间，在薄雾山风里回荡着。它穿过了无数光阴岁月，而且还将如此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的回荡下去。

站在清晨的晨光中，鬼厉负手而立，侧耳倾听。

他微微合上双眼，彷彿那钟声悠扬回荡，要细细品味。此刻的鬼厉，不知怎么，容貌其实没有什么变化，但看去竟有种变了个人的感觉，从他气度神态上，比之往昔，多了一分似从容，少了一分是戾气。

或许，当真是那些佛法法阵起了作用？

这个问题在天音寺僧人之中，有许多人在鬼厉醒来之后，心中都有这个疑问。

前日，鬼厉再度醒来之后，普泓上人等人为他细细看过，周身并未有其他大碍，就连受到重击之后的些许震荡似乎也不存在于鬼厉身上。普泓上人欣喜之余，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鬼厉在天音寺中多住几日，鬼厉也没有多加推辞，便在天音寺中住了下来。

这几日来，鬼厉比往常更加的沉默寡言，对于他这般一个竟然触怒上苍降下天刑的人物，天音寺僧人也多半回避，只有普泓上人与法相等人不曾顾忌什么，时常过来看他。而鬼厉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外的人事，足不出户，只有每日中晨钟暮鼓响起的时刻，他会走到小院子中，静静倾听着。

“咚……”

最后一声钟声，带着连绵不绝的余音，回荡盘旋在天音寺上空许久，终于化于无声。鬼厉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沐浴在天音寺的晨风里，他体内的气息却在安静的外表之下充盈鼓荡，好似整个人都欲飞起来了一般。天音寺僧人们不会知道，但鬼厉自己，却是心中明白的。

在那无字玉壁之间，意外出现的，竟是传说之中魔教经典的《天书》第四卷，旁人或许不明白，他却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修行了《天书》前三卷的人物，一眼便看出那乃是自己在修道之途中梦寐以求的关键的第四卷。

往昔修行中无数看来似乎坚不可摧、不可逾越的难题，此时此刻，他都已经掌握到了关键处，摆在他眼前的，几乎已经是一条康庄大道，坦途无限。甚至于在他心中还有这般感觉，这条路走下去，自己必定是很顺畅的了，或许，他还能窥视到某些往日所不敢奢望的境界。

便是在他看待昔日情怀，眼前人事的时候，他竟也有了种超脱的感觉，像是拥有了新的境界，重新回望过往。

只是不知为何，在他的心中，在这般大好的情况里，他却还有一丝隐隐失落的感觉，但又不知如何形容。那若隐若现，有所不对的念头，始终缠绕在他的心头。

鬼厉伫立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进来打扰他。直到他突然转身，数日以来，第一次走出了这间小小庭院。

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

顺着脚下的台阶，他缓缓走去，据说这一条路，曾是那位僧人为了弘扬佛法，立大心愿用大神通所造的。如今，无数的人依旧行走在他所造的路上，却又有几人知道，他已是灰飞烟灭。

走在这条路上，层层石阶朴实无华，脚踏上去，平实的感觉传了上来。在前几日那一场天地变色、地动山摇的意外斗法之后，须弥山上的庙宇殿堂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只有这条平实的台阶山路，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还是坚实地铺在地面之上，让无数人从它的胸膛上走过。

或许，对于难测的上苍神明来说，这条路同样也是带有某些特殊的情感么？

鬼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走在这条路上，只是默默回想到了往事和故人，在回忆中，他慢慢走到了须弥山顶的小天音寺。

门扉虚掩着，这里仍如往常一般的宁静，鬼厉缓缓走了过去，门后头，隐约传来了话语声。

他敲了敲房门。

门内声音顿时消失，随即有人似惊疑一般，轻轻“咦”了一声，片刻之后，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了，法相出现在房门后头。

见是鬼厉，法相露出微笑，鬼厉点了点头，道：“方丈大师在么？”

法相微笑着让开身子，道：“在，请进吧！”

鬼厉走了进去，只见普泓上人正盘膝坐在禅床之上，同样微笑着望着他。鬼厉向着普泓上人走过去，行了一礼，道：“方丈大师。”

普泓上人看着鬼厉走过来的身影，目光从上到下，最后看着他的脚上，忽地点了点头，合十道：“想不到这短短时日，施主道行大进，真是可喜可贺！”

鬼厉眉头一挑，没有说话，法相却是微吃一惊，在旁边细细打量鬼厉。

沉默片刻之后，鬼厉向着普泓上人微微低头，道：“前几日为了我，损毁了贵寺的圣地无字玉壁，在下心中实在不安。”

普泓上人轻轻摇头，淡然道：“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鬼厉微怔，道：“那无字玉壁乃是贵寺镇寺之宝，岂非珍贵？”

普泓上人合十道：“世事轮转，众生皆没，谁又知得身后之事？今日珍而重之，岂可知他日若何？施主若有心，”他一指窗外，道：“小天音寺外右转有大石，施主去一看，或可知晓佛心道理了。”

鬼厉点了点头，道：“是。不过在下今日前来，是想向方丈大师辞别的。”

普泓上人面上并无意外神色，似乎早就料到鬼厉会如此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施主欲去，老衲不敢阻拦。只是在施主离去之前，老衲有几句话，想和施主说一说。”

鬼厉道：“大师请说。”

普泓上人道：“施主在这段时间之内，劫难重重，却终能一一破解，闯了过来，我看施主心头似有所悟，不知是否？”

鬼厉沉吟片刻，点头道：“大师慧眼，在下劫后余生，心中确有感触。回望半生，多有感叹之意。”

普泓上人目光一闪，道：“施主乃是大智慧之人，既已看破，何不看穿这俗世情怀，归入我佛门下？以老衲揣度，施主心中所思所想，不过乃是一‘静’字耳，如何？”

鬼厉默然，良久站起，向普泓上人行了一礼，淡淡道：“大师点化于我，在下十分感激。只是在下心头或有所悟，却并非看破世情。于我而言，俗世情怀，却正是割舍不得的。”

普泓上人摇头道：“佛曰：色即是空！俗世万物莫不如此，恩怨情仇，美人仇敌，在在皆是一‘色’字而已，困人心智，扰人清静，施主何必太过执着？”

鬼厉仰天呼吸，大笑一声，转身离去，口中朗声说道：“大师，错矣。色即是空，那空也是色。你要我看破世情，却不知世情怎能看破？我处身天地之间，恩怨情仇，正是我一生境遇。你要我看穿得清静，却哪里知道，那看穿之后的，可还是我么？”

话声渐渐低沉，终于不闻，那个男子已经是离开这间禅室远去了。

法相默然许久，向普泓上人道：“师父，你几次三番点化于他，可惜……”

普泓上人淡淡道：“他悟通道法修行，将来只怕乃是世间第一的人物。但这样的人物，竟看不破自己的心魔，日后种种，便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法相低头，合十念佛，终不再言语。

※※※

鬼厉离开了小天音寺，走出寺门时刻，忽然又停住了脚步，顿了一下，却是向右转去，没走几步，果然望见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倒在地上。

他走到这块大石跟前仔细看了一遍，只见石头上下斑痕累累，却并无一字一句，亦无人工凿刻之痕迹，竟不知此石有何玄机。

鬼厉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忽地目光一凝，却是被大石上头一处给吸引住了。

此大石周身斑驳，显然在无数岁月中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刀霜剑，伤痕累累，但在那一处地方，却隐约看出是一个图案形状。只是年月深久，难以辨认。

鬼厉伸手过去，将石头上尘土轻轻扫开，仔细查看，许久之后，方才认出这原是一枚贝壳形状，只不过年深月久，已经化为石质，与这大石融为一体了。而鬼厉随后又细看大石，再也没有找到其他怪异之处。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枚贝壳之上，莫非普泓上人要他看的，就是这枚普普通通的贝壳不成，这其中，又是有什么玄机？

他在心中将普泓上人所说的话又重新回想了一遍，目光望着那枚贝壳，慢慢亮了起来。须弥山山脉高耸，远近千里之内，更无海水深洋，但是这石头，却分明就是须弥山上之物。在千万年前，此处或许竟是个汪洋大海，竟是亦未可知了。

人之一生，比之天地运转、世间沧桑，竟如沧海一粟，须弥芥子了。

只是，他默然无言，转身向着那座静谧的小小寺院行了一礼，转头过来时刻，面上却还是淡然神情。

衣袍挥处，淡淡白光泛起，他的身影化作光芒，飞天而去，渐渐消失在苍穹之上。

看穿！

谁又看得穿？

世事沧桑，却怎比得上我心瞬间，那顷刻的微光。

※※※

青云山，大竹峰。

青云之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了，在那之后道玄真人因为诛仙古剑的事情紧盯过大竹峰诸人一段时间，但最近似乎因为大竹峰众弟子十分老实，掌门那里也催的少了。本来嘛！在大竹峰众弟子心中，掌门道玄真人这一次虽然事关重大，但行事却也实在是有些过犹不及。

但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此番已经许久没有受到打扰，大竹峰也渐渐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吴大义、何大智二人的伤势也渐渐好了起来，经过苏茹的查看，眼下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二人可以自由的下地行走，只是还不能干重活而已。

所以，往日按照惯例，在打扫众人房间的同时，同时打扫那个僻静角落里已经出走的小师弟的房间的任务，也继续下去了。这一日，宋大仁与杜必书二人，再次向着那个房间走去。

两人说说笑笑，与往昔无数次一般，走进那个院子之中。

但就在此刻，忽地，一道灰色影子竟赫然在那个原本应该寂静的小院子中一闪而过。

那灰色影子速度极快，但宋大仁与杜必书几乎同时都看见了，二人震动之下，立刻放下手中打扫事物，箭步冲了上去。只是那灰影转眼间便没了踪影，二人找遍这个院子，连房顶上也找了过去，却还是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站在庭院中，宋大仁与杜必书面面相觑，宋大仁皱眉道：“难道是我们看错了？”

杜必书歪着头想了想，正欲说话，忽地一惊，悄声道：“大师兄，你看那边。”说罢，手向宋大仁身后一指。

宋大仁连忙转身看去，只见顺着杜必书手指方向，原本小师弟的卧室房间里，门扉紧闭，但房门旁边的窗户上，不知何时却开了一条小缝。而以往这里并无人居住，窗户自然是关的严严实实的。

宋大仁与杜必书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惊疑不定。宋大仁定了定神，低声道：“我们进去看看。”

杜必书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起来，一边点头，一边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宋大仁道：“大师兄，难不成会是……会是小师弟他……”

宋大仁眼角一跳，显然他心中所想，与杜必书差不多，但这个想法连他自己似也感到害怕，或许，当真的看到那个如今已经陌生的小师弟，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吧？

手，碰到那扇木门的时候，宋大仁与杜必书又对望了一眼，随后，像是坚定了心志，宋大仁一咬牙，叱喝一声，大声道：“什么人？”喝问声中，他猛的推开了门。

几乎是在房门推开的同时，房间中灰影闪过，似是被惊动了一般，从房内的桌子上一下跳到床上，同时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滴溜溜打转，对着站在房门口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吱吱吱吱”的叫了起来。

“小灰！”

宋大仁与杜必书同时叫了出来。

※※※

“咕。”

小灰将嘴里的水果吞了下去，又拿起身旁一个山果，一口咬了半个，吃得兴高采烈的样子。大竹峰守静堂上，此刻满地丢的都是小灰啃的水果核，丢的到处都是，与往昔庄严肃穆的样子相比，颇有几分滑稽。

此刻大竹峰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此处，连一向脾气不好的田不易看了这个场面，也只是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发火，脸色阴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十年来，谁都知道，小灰从来是和那个人在一起，未曾分开，此刻小灰却在了这里，但那个人呢？

当日在青云山通天峰幻月洞府之前，宋大仁等人亲眼看到鬼厉，也亲眼看到那个曾经的小师弟被诛仙古剑所重创的场面，其后无数人围捕追杀，虽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更隐隐听说，他已经被同党救走了。

但是，小灰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小灰出现了，那个人又在哪里？

相同的疑问，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而守静堂上，只有小灰肆无忌惮地大口吃着水果，除此之外，却还有一个高兴之极，与周围人截然不同！

大黄。

这条大狗，此刻兴奋之极，根本无视主人阴沉的脸庞，口中“汪汪汪”吠叫不停，绕着小灰趴的桌子转个不停，一只鲜亮的大黄尾巴摇来摇去，欢喜之极。不时还将前面两只脚跃起，趴到桌旁，狗鼻子在小灰身上嗅来嗅去，偶尔还伸出舌头，舔了小灰几下。

小灰裂嘴而笑，抓了抓脑袋，随手抓起手边一枚苹果，向大黄面前晃了晃，随即向守静堂外面扔了出去。大黄“汪”的大叫一声，立刻跳了起来，四腿飞驰，冲出守静堂，众人一时吃惊，都向外看去，只见大黄居然赶在苹果落地前头，将它在半空之中叼住，同时立刻跑了回来，一般趴到桌子上，狗牙一松，苹果落在桌子上，滚了几滚。

众皆哑然，田不易更是哼了一声。

独小灰“吱吱吱吱”笑个不停，显然遇见老狗好友，心情大好，猴子尾巴一卷，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却是落在大黄宽厚的背上，伸手抱住了大黄的身子。

大黄“汪汪汪”叫个不停，仰首挺胸跑了出去，不知一猴一狗又要去哪里撒野玩耍了。

宋大仁向田不易与苏茹看了一眼，站起身子，刚想出去将两只畜生追回来，却只听田不易冷冷道：“由它们去吧！那猴子在这山上住了多年，既然来了，就不会走的。”

宋大仁应了一声，慢慢坐了下来。

田不易沉默片刻，道：“除了这只猴子，你和老六都没看到其他的人影么？”

宋大仁与杜必书同时摇头，道：“没有。”

田不易面色难看，忽地摆了摆手，道：“好了，你们出去吧！”

宋大仁等人面面相觑，但是师命如山，终究不敢违抗，只得慢慢退了出去，出去时候，何大智心细，向苏茹问道：“师娘，这一地果核，可要弟子们打扫一下？”

苏茹还未说话，田不易已经微怒道：“明日再说，叫你出去听到没有？”

何大智噤若寒蝉，嗖的一下退了出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苏茹白了田不易一眼，道：“没事你拿他们出气做什么？”

田不易面上心思重重，来回踱步，忽然抬头对苏茹道：“你说老七……那个人，会不会也在附近？”

苏茹沉吟片刻，淡淡道：“他那个人，向来是最重感情的，若有心见你一面，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以他身分，多半也不能现身。”

田不易面色一变，一张胖脸上阴晴不定，说不出的怪异。

苏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当日幻月洞府之外，他虽然受诛仙古剑所伤，但毕竟未死，而且传闻不是还说还有同党将他救走了么？大仁他们事后向我们禀告的时候，都说到那灰猴并未在他身旁，以我看来，或许是他知晓当时危险，所以故意不带猴子在身边的。而他重伤遁逃之后，猴子流落在青云山山野之间，找不到主人的情况下，跑到我们这里也不奇怪。”

田不易眉头紧皱，忽地嘴里咕咕哝哝了一声，倒似在骂人一般。

苏茹没听清楚，追问道：“你说什么？”

田不易却不回答，哼了一声，眉头一展，负手向后堂走去。苏茹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膀，颇为无奈。

正在她转头过来的时候，忽地背后田不易一声低呼，苏茹倒是吃了一惊，连忙转头看去，不禁莞尔。

只见田不易似心有旁顾，走路不看地面，竟是不小心踩上了一枚果核，滑了一下。只是田不易毕竟不是凡人，他何等的修行，只一下就已经稳住了身子，饶是如此，苏茹已经笑出声来。

在妻子面前小小出丑，田不易大感汗颜，一张脸上更是黑了几分，恨恨骂了一句：“死猴子，什么时候将你扒了皮，看你再吃！”

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后堂，只剩下满地都是果核的守静堂上，苏茹微笑伫立。

第二十四章 密令

一转眼的工夫，猴子小灰已经回到大竹峰上数日了，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根本看不出它已经离开大竹峰几乎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猴子居然还是那么的熟悉。整日里小灰与大黄嬉闹玩乐，东奔西跑，往常安静的大竹峰上，似乎在这几天里，居然又热闹了几分。

狗吠声与猴子尖细的叫嚷嬉笑声，时时都回荡在大竹峰上，竟是多了几分生气。

清晨，从卧房里三三两两走出来的大竹峰众弟子，望着已经在守静堂外空地上嬉闹奔跑的一猴一狗，都不禁露出了微笑。

何大智笑着回头对众人道：“自从当年小师妹出嫁以后，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众人纷纷点头，颇有感叹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守静堂那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大是威严，众人一惊，只见田不易站在那里，连忙上前行礼，拜见师父。

田不易随手挥了挥，算是打发了众人，随即目光也被那大黄小灰给吸引了过去，看了一会，哼了一声，道：“两只无知畜生，大清早的就像疯了似的乱叫，诚心不让人睡觉了。”

众弟子怔了一下，只是碍着师尊威严，终究不敢多说。田不易嘴里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大意是白养了这头蠢狗这么多年，末了还是这般没用，居然和一只笨猴打的火热……众人心中好笑，但自是不敢笑出声来。

不料过了片刻，原本在远处玩耍嬉闹的大黄，突然向着守静堂田不易这里大声吠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一叠声狗吠叫的声音在清晨里刺耳之极，而且看大黄狗脸嚣张，吐着舌头，向田不易这里似乎大有不满的意思，倒似乎是听见了田不易的咒骂，心怀不满的样子。

众弟子同时暗想，难道大黄果然已经有了些道行，不然隔了这么老远，就算狗耳再灵，只怕也听不仔细的，不过如果是得道老狗的话，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心中正在揣测暗度，田不易却被突然而来的大黄犯上给气得面孔发红，怒道：“反了，反了，如今竟然连狗也敢跳出来大叫大嚷了。老六！”

站在旁边众人之中的杜必书全身一激灵，吓了一跳，连忙站了出来，道：“师父，弟子在此，您有什么吩咐？”

田不易似乎怒气冲天的样子，一指远处还是大声吠叫的大黄和小灰处，怒道：“今天中午你就将那只蠢狗给我宰了，炖一锅狗肉来吃！”说完，恨恨转身，进了守静堂中。

杜必书呆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失声道：“什么？师父，这……”

话音未落，田不易已然人影不见，片刻之后，杜必书身后众人“哗”的一声大笑出来，宋大仁等皆笑得几乎岔过气去。杜必书又急又气，道：“你们笑什么，这、这可是师父吩咐下来的，我可怎么办才好？”

宋大仁走上前来，收起笑容，虽然眼中仍是满满笑意，但面上却端正了神色，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拍了拍杜必书的肩膀，正色道：“师弟，此乃师尊交予你之重责大任，你定要好好完成才是。”

杜必书快哭了出来，急道：“你骗谁呢你，这里谁不知道师父往日最喜欢的就是大黄，别说宰它了，便是我们扯掉了它一根狗毛，师父也不给我们好脸色看。如今这、这、这要是我当真领了师父旨意，回头师父后悔起来，我还活不活了？”

宋大仁呵呵一笑，转头就走，旁边二弟子吴大义走过来，向着杜必书重重点了点头，道：“老六，你果然乃是机灵人物，懂得师父真意，既如此，你便不听师父旨意就是了。”

旁边何大智仰首看天，慢慢走开，口中却不知有意无意说道：“不过听说师父最讨厌就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违逆师命，一旦师父知道老六竟敢当师父的话是耳旁风，这个……”

他笑声随风飘来，人却走得远了，杜必书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来转去，回头一看，却只见众人都已经向厨房走去了，不禁大声对着那些师兄背影高声怒道：“你们这些没义气的家伙，迟早会有报应的！”

他声音传了过去，也不知宋大仁等人听到没有，只远远的望见宋大仁头也不回，只是伸出右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隐隐的，又似传来他们的笑声……

※※※

“笨狗、蠢狗、死狗……”

“汪汪汪、汪汪！”

“什么，你居然还敢对我叫！”杜必书咬牙切齿，对绑在树桩上的大黄骂道，“就是你多事，害的老子被师父派了这么一个鬼差事。”

临近中午时候，杜必书在众师兄幸灾乐祸的眼光中，这才抓到了满山遍野乱跑的大黄，将他系在厨房门口的树桩上，旁边小灰用尾巴吊在树枝上，似乎也不明白杜必书要干什么，在树上来回摇摆晃荡，看着树下人狗相争。

至于大黄，显然此刻对杜必书没有什么好感，狗脸凶恶，对着杜必书吠叫不止。

杜必书口中对大黄骂个不停，但却是决然不敢真如田不易所说将大黄宰了炖狗肉的。只是他这个师父脾气古怪，保不定等等出来看到大黄在此，反而迁怒于他也说不定。想到这些，杜必书心中着实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大黄显然对被绑在树桩上很不满意，狗嘴大开，露出尖利獠牙，对杜必书大声咆哮。杜必书心烦意乱，瞪了大黄一眼，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反正算我倒霉，还是先做饭去。希望师父等等心情好一点。”

说着，回头向厨房走去，面上愁眉苦脸，不再去理大黄。等他走到厨房里面的时候，大黄的吠叫声还不断传来，但是估计是一狗独吠，也没多大意思，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为了讨田不易的欢心，杜必书这顿饭做的那叫一个尽心尽力，当真是专心致志，间中听到厨房外头传来几声大黄的吠叫声，随后又低沉了下去，接着传来的却似乎是低低的“呜呜”声音，杜必书也没放在心上，一门心思炒菜做饭。反正门外此刻诸位师兄和师父师娘都不会到这里来，他乐得清静。

好不容易做好了一桌子好菜，杜必书这才松了口气，拿过毛巾擦了擦汗，走出厨房，不料刚走出来，登时怔住了，只见树桩上空留一段绳索，大黄和小灰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杜必书心中大急，左右张望，都不见猴子黄狗的踪迹，心想莫不是哪位师兄竟然在这个时候和我开了玩笑？

当下连忙跑向诸弟子所在卧室，一个个打听过去，不料众人都一无所知，有的人还对着他开起了玩笑。只是杜必书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头脑发闷之下，团团乱转。便在这个时候，忽地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狗吠，众人都吃了一惊，杜必书更是第一个冲了出去，仔细辨认一下，却竟是从张小凡当年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杜必书连忙向那个房间赶了过去，其他大竹峰众弟子也纷纷赶来，进门一看，却只见大黄站在庭院之中，对着天空高声吠叫，而小灰却不见了。

众人抬头望天，却只见青天高高，蔚蓝无限，一点异状也没有。宋大仁等人连忙搜索，不料将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一遍，也没看到小灰的影子。就像来得神秘一样，小灰这只猴子，又一次神秘的失踪了。

不知怎么，在大黄的吠叫声中，众人都若有所失。

那日中午，当杜必书心情忐忑的迎来午饭时候，出现在众弟子面前的却只有苏茹一人。众人奇怪，杜必书却是惊喜交集，但面上却还是关心备至问道：“师娘，师父怎么不来了？”

苏茹白了他一眼，也懒得理他，只淡淡回头向守静堂方向望了一眼，面上有一种奇异神色，过了片刻才道：“你师父他……有些心思吧，情绪不好，今天不想吃饭。”

众人一怔，但看苏茹面色，却也不敢多问。

大竹峰上，似乎从此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偶尔大黄对天的吠叫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

一道人影，从青云山脉的深处飘了下来，轻灵而神秘缥缈，几如传说中山间精怪一样。只是这身影掠到青云山脚下某处，忽地身形一顿，原本急速的速度在空中发出低低的一声轻啸声音，硬生生停了下来，引的脚下草丛花木“沙”的一声，尽数被风吹得向前方倒去。

赫然正是鬼厉。

没人知道鬼厉是从青云山什么地界出来的，但在他的肩头，小灰却再一次趴在了他的肩膀上，与主人久别重逢，小灰显然十分开心，长长的尾巴卷着，末端还缠在鬼厉一只胳膊上。尤其是不知什么时候，小灰身上那个大酒袋里竟然又鼓了起来，酒香四溢，而小灰对此更是欢喜，搂着那个大袋子爱不释手，不是就拔开袋子喝上一口，一副满足的表情。

不过鬼厉显然不会和小灰一样，此刻的他面色淡淡，眼神向四周扫望一眼，只见周围密林森森，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鬼厉忽地冷笑一声，淡淡道：“出来罢。”

没有人回答，鬼厉也不再说，只是慢慢转过身子，对着某处安静的站着，过了一会儿，忽有人叹息道：“这才几日工夫，不想公子你道行竟然精进如此，当真令人惊佩啊！”

人影一闪，从树林深处走出一个黑衣人来，正是鬼先生。

这个人，仿佛从来都是这般神秘莫测，永远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鬼厉看着他，目光淡淡，虽没有十分的厌恶表情表露出来，但显然对此人也不是很有好感，道：“你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

鬼先生目光游移，先是看了看鬼厉肩头的小灰，其中尤其在小灰额上第三只眼睛处盯了一会，这才向鬼厉看去，道：“怎么，副宗主不愿意与我相见么？”

鬼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这也随你，不过此次倒并非我有话，而是宗主鬼王前几日传书于我，让我有话转告给你。”

鬼厉眉头一皱，道：“什么事？”

鬼先生道：“鬼王宗主听说你在青云山幻月洞府前受伤之后，十分关怀，明令潜伏中原的众人一定要找到你，并替他传话，如果找到副宗主之后，若副宗主身体抱恙受伤，大可转回蛮荒修养，身体要紧；若天幸副宗主并无大碍，则有一事，还要麻烦副宗主了。”

鬼厉沉默片刻，道：“你说。”

鬼先生在黑纱背后，似淡淡一笑，笑声低沉，道：“鬼王宗主已然知道，兽神在此次青云大战中败退逃亡。此獠当日诛杀我圣教教众无数，乃是我圣教不共戴天的仇敌，眼下更是诛杀此獠的千载难逢之机。此番遁逃，必定是逃亡他所熟悉的南疆，而教中唯有副宗主对南疆较为熟悉，因为希望副宗主前往南疆追杀，也算是为我圣教做了一件大事。”

鬼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去。”

鬼先生微微点头，但此刻却忽然又走上前几步，来到鬼厉身前，压低了声音，道：“但是此行，宗主特地私下交代我一定要转告你，追杀兽神固然紧要，但最最紧要一事，却还有一件。”

鬼厉一怔，道：“什么？”

鬼先生目光闪烁，低声道：“宗主交代，兽神身边有一只恶兽饕餮。无论如何，就算被兽神逃脱，但这只恶兽饕餮，却一定要活着捉回来，带回蛮荒。此事关系甚大，副宗主切记，切记！”

鬼厉眉头紧皱，向鬼先生深深望去，道：“宗主要饕餮做什么？”

鬼先生站直身子，语调恢复正常，淡淡道：“这个，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鬼厉望之良久，忽地转身，头也不回，身形几如闪电一般，瞬间就掠了出去，转眼消失。只留下鬼先生站在原地，望着鬼厉远去的方向，半晌忽地自言自语道：

“奇怪，他道行为何竟能在短短时日之内，精进到如此地步？”

“那一日，救他的那群黑衣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低低密语，随风飘散，悄悄回荡在密林之中，最终消失。

第二十五章 疯狗

那一场兽妖浩劫过后，从北往南，到处见到的都是惨不忍睹的荒凉景色，千里无人烟，百村无人声，都是经常遇见的事情。北方因为荼毒日短，尚且好一些，越往南走，这般惨烈景象就越是严重。

残垣断壁，败落城镇，比比皆是。甚至于在野外田边空地土中，不时的竟然还能发现森森白骨，更令人触目惊心。风烟萧瑟，一派凄凉景色，这俗世纷纷，人若草蚁，竟是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数了。

许多逃往北方的百姓，在确定这一场浩劫的确已经退却之后，开始缓缓返乡。无限荒凉的大地上，慢慢开始有了人气。只是这一幕中，却仍有许多悲凉气息，道路两旁，竟不时仍出现倒毙于地的尸骸，有些人是被兽妖所害，有些人，却是在这场劫难之后，于回乡途中饥寒交迫，竟尔命散异乡。间中，偶尔少许偏僻地方，还有着小股残留兽妖，不时有兽妖害人的传闻传出。只是这个时候，终究是大势所趋，小股兽妖虽然仍是令人害怕，但已经无法阻挡更多的人返乡的心愿。

而就算是这些苟延残喘的兽妖，事实上也很快就消声匿迹了。因为在返回家乡的无数百姓之中，还有许多正道门下的弟子，一旦哪个地方传出兽妖害人的事情，很快的也就被这些正道弟子降服下去。

当日青云大战，兽神败在诛仙古剑之下，但并未当场毙命，正道中人也不是傻子，魔教知道的落井下石，斩草除根，正道自然也明白“除恶务尽”的道理！

是故众多正道门派纷纷派遣得意弟子，有些小门派更是倾巢而出，若是能有机会擒拿兽神，放眼天下，这功劳声望，岂是等闲？何况兽神乃是绝世妖人，身边要说没有什么绝世法宝神器的话，连傻瓜也不信。

这种种猜度想法，混在人流中，潮水一般的传散着，向着南方涌来，天下间渐渐安宁的背后，却仿佛有无数人屏息观望。相比之下，反是俗世中百姓的痛楚，少有人关心了。

随着这股南归的人潮，人群之中行走跋涉的周一仙、小环与野狗道人，他们的感觉就与旁人不同。

周一仙手上依然还握着那根竹竿，上面还是那块写着“仙人指路”四字的白布，只是原先的白色，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里，竟也黑黄不匀，一眼看去还有几处破洞。虽然凉风吹过，这布幡依旧迎风拂动，但已无半分仙气，而全是垂头散气的破落了。

至于野狗道人，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还是一直跟随在周一仙和小环，三个人一起浪迹天涯。不过此刻的他却是用布块包裹住了面容，不为别的，只是在这个时候，周围所有的百姓都对面容稍微古怪一点的人物有些过敏，一不留神多半便被人误会是兽妖一员，如此不免太过冤枉。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误会之后，不要周一仙翻白眼或小环自己劝说，野狗道人自己也受不了了，找了块布先将自己的脸围了起来。

在三人之中，小环看去最为清爽，本来么，年轻美丽的少女，自然便是引人注目与好看的。在这个悲痛失落的人海之中，她看去仿佛是最亮丽的身影。

一路之上，与周围人截然不同，她时常保持着笑容，但却绝非那种幸灾乐祸的模样，相反，她一直不顾周一仙喋喋不休的劝告，力所能及的帮助着周围那些无助百姓。

或有人疲乏跌倒，她上前扶起；或有人饥寒，她送之以衣食；或有病弱者，她似乎还会几许医术，上前看望一番；甚至于望见路旁倒地得尸骨，她也会在沉默中轻轻走过去，不避腥臭，将之粗粗掩埋，算是一种安慰。

一路而来，风尘仆仆，除了面对病弱死者的庄重，小环脸上竟似乎永远都带着一丝笑容，在这样灰暗的路途上，仿佛是悲天悯人般的仙者。周一仙还是那么永远低声唠叨个不停，而野狗道人跟在小环身后，从来没有劝阻过小环一句，他只是小环要做什么，他就抢先去做：掩埋尸骸，他动手挖坑；救助弱者，他亲身负人。一路来，他的眼中，仿佛只有那个清秀少女的身影，小环做什么，他也就做什么，纵然这岁月再苦旅途再累，仿佛他也不在意了。

只是，他们终究不是神仙，其他不说了，饥寒百姓那么多，食物只有一点点，便是他们也很快没有了。被迫之下，这一日三人只得暂时离开了队伍，向山野走去，希望能在那山林之中，找到些吃的。

浩劫之下，惨状如斯！

周一仙手中持着那支竹竿，看着渐渐黯淡的天色，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年头，真是让人活不下去了。”

小环走在他的身边，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这短短时日，她面上虽有淡淡风尘之色，但仍然秀丽如昔，其中还多了几分过往没有的成熟。野狗道人跟在她的身后，高大的影子似和小环纤细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被布幔包裹的他的脸庞，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大道颇远，置身在一个小山头上，这一夜阴云浓厚，只见几点遥遥星光，却不见有一分月色。周围山野，此刻寂静一片，只有不知名处传来虫鸣声音，时长时短，不知所在。

小环顿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野狗道人微笑道：“道长，现在没有外人，你就把脸上的布取下来罢，包了一整日，只怕你都难受坏了。”

野狗道人在黑暗夜色中略显幽亮的一双眼睛闪了闪，慢慢取下了面上的布幔，露出他古怪的脸庞，低声道：“呃，其实我没事的……不过你今天又忙了一日，才是累坏了吧？”

周一仙也停住了脚步，向周围张望了一眼，见旁边横倒着一根枯木，赶忙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这才做了一个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般的懒腰，然后白了小环一眼，道：“是，就她忙，就她慈悲，所以把她爷爷的干粮也送给别人吃了，搞得现在连你爷爷也挨饿。”

小环脸上一红，走过来站在周一仙背后，伸出双手在周一仙肩膀上轻轻捶打，道：“爷爷，我们还算好的，可是看那些人，再不吃点东西，真的就没力气走下去，只怕就此丧命了啊。”

野狗道人向左右看了看，道：“你们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林子看能不能抓到一些野兽，暂时充饥罢。”

小环向野狗道人微笑道：“好啊，有劳道长了。”

野狗道人裂着嘴笑了起来，周一仙突然哼了一声，冷笑道：“你笑什么笑？而且笑也罢了，偏偏老夫看你笑的怎么那般猥琐，莫非你心里在想什么无良念头么？”

野狗道人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笑容，又看了看小环，只见小环略带歉意的看着他，眼神立刻为之一亮，哪里还有丝毫怒气，直当周一仙不存在一般，根本无视于他，对小环念了一句，道：“那你们等我回来。”说罢，快步走进林子里去了。

周一仙没好气的咕哝了两句，小环在他身后微嗔道：“爷爷，那野狗道长跟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给人家好脸色看，再说，这一路上多蒙他照顾我们，而且他又不是坏人！”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你又知道什么是坏人好人了？他跟着我们，还不是为了……”

“爷爷！”小环叫了一声，截断了周一仙的话。周一仙呐呐抱怨了几句，不再说了。

※※※

林子中嗖嗖发出声响，随即又是一阵扑腾声音，半晌过后，一阵脚步快速传来，野狗道人面有喜色，从林子中提了一只野鸟跑了出来。前些日子那一场兽妖浩劫过后，万物生灵尽皆涂炭，便是以往山野之中，这些野兽山鸟，似也比往日少的多，今日还算野狗道人运气好，居然捉到了一只漏网之鸟！

野狗道人兴冲冲跑回原地，大声道：“你们看，我捉到了什么……”突然，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原本的空地之上，竟是空无一人，周一仙与小环，都不见了踪影。

“啪嗒”，野鸟从野狗道人的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夜风冰凉，寒意似瞬间浸透了骨髓深处，野狗道人的身子竟不知怎么，隐隐有些发抖起来。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那根横倒在地上的枯木上，甚至还有周一仙刚刚坐下的痕迹。

“他们走了，走了……”野狗道人脑海中一片混乱，一张狗脸上神情变幻，竟是大为恐惧悲伤的模样。此刻的野狗，呆若木鸡，但片刻之后，他忽然身子一震，目光亮了起来，却是看见在那枯木背后，竟有几处凌乱的脚印，而脚印旁边的松软泥土中，赫然是一个比常人大上一倍的巨大足印，前有三齿，绝非人类所有。

野狗道人面色大变，先大喜，随即大惊，便在此刻，远方似传来长嚎之声，声音之凄厉，直如恶狼吠月。野狗道人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但片刻之后，他狗脸之上肌肉微微发抖，忽地大吼一声，整个人向密林深处那嚎叫声处冲了进去，看那模样，却仿佛似一条疯狗。

一只疯了一般的狗！

就在野狗道人冲进密林时候，黑暗苍穹的天幕上，忽地亮起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北方疾驰而来，划过天际，破空而去，没有丝毫的停留，直飞向南方，仿佛流星一般。而在地面之上，过了一会，那道白光还残留天际的时候，一道黑影出现在刚才空地的不远处，仔细看去，全身黑衣蒙面，却是微微喘息，在林子中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

“他道行怎会如此精进，真是见了鬼了。”正自休息中，忽然，他似有所感，转头向密林深处看了一眼，只听那密林深处隐约传来打斗声音，黑衣人犹豫片刻，又抬头向天际那道白光望了一眼，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随即身子一闪，却是轻轻如鬼魅一般，闪进了刚才野狗道人冲进去的那个方向。

※※※

野狗道人獠牙法宝在手，面色紧张，只不过片刻工夫，他肩头一片暗红，似乎已经挂彩了。但是在他身前，竟是两只身躯巨大的兽妖，虎头狮身，足有一人来高，野狗道人在它们身前，看去简直不堪一击的样子。

周一仙和小环此刻赫然是在那两只兽妖身后。在这个密林之中，这两只兽妖似乎在这荒僻之处做了一处窝，里面杂乱无章堆放了许多树枝草叶，腥臭味扑鼻而来。但最为可怖的是，这里到处散落着死者尸骸，而且除了周一仙和小环外，竟还有七、八个活人也在这里，但看去要不是昏迷不醒，醒来的也是骨瘦如柴、惊恐万状。

也不知道这两只兽妖是哪里掳掠来这许多人，但也由此可以想见兽妖浩劫，何等惨烈！

面对这两只身躯巨大的兽妖，野狗道人呼吸急促，凝神戒备。刚才他冲到此处，方看见周一仙与小环果然在此，还不等他呼喊，却已经遭到了两只兽妖袭击。交手之下，这两只兽妖竟然大非寻常，力大无穷，竟然将野狗道人的肩头划伤。不过虽然如此，野狗道人毕竟乃是修道之人，与寻常百姓不同，慌乱之下，他祭出法宝，也同样击伤了一只兽妖，此刻那只兽妖前腿处鲜血淋淋，显然也不好过。

只是这两只兽妖看去凶厉非常，见到鲜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是死死盯着野狗道人，只是一时顾忌他手中法宝，暂时对峙起来而已。而野狗道人却是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那次交手，他心里明白，若是一只这样兽妖，他或可惨胜，两只一起，他必死无疑。

只是他或能够转身而逃，但不知怎么，他目光有意无意间望见兽妖身后那一双担忧害怕的眼睛，竟是无法移动脚步独自逃生了。

有些事，难道真的是逃不过么？

凶残的兽妖咆哮声起，终于是忍耐不住，扑了过来。两道黑影在暗影中掠起腥风，其中伴随着小环的惊叫声。

野狗道人喉头发干，双腿微颤，本能的转身要跑，只是，只是，他的身躯，却赫然是扑了上去，向着那凶厉兽妖，仿佛——

疯狗！

结果顷刻即分，两只兽妖四只爪子几乎同时抓进了野狗道人的身体，而野狗道人的獠牙法宝插进了刚才受伤的那只兽妖的胸膛。

兽妖与野狗道人同时发出了惨叫声音，小环的惊呼已经变做了哭喊。

鲜血飞溅，野狗道人只觉得周身欲裂，仿佛身子都被撕做了两半，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慌乱中只看见身躯之上四个血口，那鲜血便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前方，那兽妖吼叫了几声，脚下一软，却是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兽妖一声哀鸣，竟顾不得追杀野狗道人，而是在那只重伤垂死的兽妖身边，不断用头、用爪子却拱动同伴。只是那兽妖伤处，正是被獠牙直刺入心脏，垂死挣扎了几下之后，头颅颓然倒地，就此死去。

“啪”，一声轻响，却是野狗道人终于也是不支，跪倒到地上，上身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一片血红，大口喘息，狗脸苍白。

这声响却是惊动了那残留的一只兽妖，眼见同伴死去，这兽妖更似几欲发狂，仰天大吼，獠牙如血，再度扑了过来。

眼看野狗道人就要命丧兽爪之下，忽然间地面一花，一道黄光闪过，几片符纸飘扬，野狗道人竟是不见踪影，兽妖扑了个空。

兽妖一时惊骇，只是不消片刻，忽只听“哎呀”一声，周一仙连着浑身是血的野狗道人居然从天上掉了下来，他手中兀自还抓着几张符录。

这自然是周一仙施展他自称的那些祖传仙法了，适才兽妖偷袭他祖孙二人，变起突然，不过片刻他们二人已被治住，在兽妖血盆大口之下，二人哪有机会作怪。幸好野狗道人头脑发热冲来救人，这才有片刻空隙，本想趁此逃脱，不想野狗道人反而命在旦夕，无奈之下，周一仙只得先行救人。

只是他那几手法术似乎不过是三脚猫的工夫，虽然有些类似道家俗称的“五鬼搬家”一类异术，凭空将野狗道人移了开去，但道法才到一半，不知怎么就失了手，结果两人竟是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一时狼狈万分。也幸好摔下来的时候野狗道人是在周一仙身上，不然的话这一摔冲势，只怕就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此刻也论不到他们想的许多，那兽妖转眼发现，大怒之下，已经是再度扑来。周一仙和野狗道人摔的头晕目眩，野狗道人还好一些，但重伤在身，也是躲避不及。无奈何之下，只得束手待毙。他狗脸之上，悄悄掠过一丝惘然，回头望去，似乎想看到什么？

不料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一个身影猛然冲上，挡在野狗道人和周一仙身前，只听那人口中喊着：“爷爷……道长……”

兽妖冰冷利爪尖齿之下，小环那绝望哭泣却沉静的脸庞！

刹那之间，野狗道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全身竟是如滚烫一般沸腾起来，望着那个身影，柔弱而美丽的影子！

※※※

“轰！”

一声大响，两个身影撞在了一起。

小环踉跄的倒在一旁，浑身泥污，只是她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回头望去，只见推开她身子的野狗道人，扑了上去，和那只兽妖纠缠在一起，将兽妖扑在地上。那兽妖狂怒之中伸出利爪疯狂地在野狗道人背上乱抓乱刺，瞬间血肉横飞，而野狗道人竟然死死抱住兽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小环与周一仙此刻俱是面无人色，而在他们身后众人一时也都吓的傻了，片刻之后，忽地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冲了过去，围着那兽妖，拿起手边所有能拿的器物，没有就用自己的手掌腿脚乃至牙齿，拼命向那只凶残兽妖身上招呼。

那兽妖开始还大声咆哮，拼命抵抗，但过了一会儿之后，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越见低沉，终于没有声息。而周围众人仿佛也疯了一般，一直拼命地敲打着兽妖身体。

直到，周一仙第一个清醒过来，连忙喝止众人，救人要紧，其他人这才慢慢停了下来。而这一松气，瞬间许多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小环面上也有几点血迹，但她丝毫不顾，连忙用尽全力拉扯兽妖尸体，想把野狗道人从兽妖身下拉出来。不料拉了半天，兽妖与野狗道人竟然无法分开，小环又惊又急，几乎哭了出来。

最后还是周一仙没有乱了方寸，仔细查看之后，却发现乃是野狗道人双手竟穿破了兽妖坚韧皮毛，直穿入胸口之中，嵌在里面，难怪分不开。发现这一点后，周一仙连忙招呼众人帮忙，在尚有余力的其他人帮忙下，终于是将野狗道人鲜血淋淋的两只手从兽妖身体上抽了出来，分开了两个身躯。

小环花容苍白，将野狗道人身子放在地上，正欲询问，忽然间面容失色，用手在野狗道人口鼻前一探，登时呆若木鸡！

“他……道长他……”

周一仙急道：“他怎么了？”

小环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中盈盈尽是泪水，颤声哭道：“道长他……他已然断气了。”

周一仙一时也呆住了，木然说不出话来。

小环哀哀的哭泣哽咽声中，黑暗里的微光下，野狗道人那张古怪的脸庞上，那满是痛苦的神色中，却隐隐有几分痛楚之中扭曲的笑意。

他死了，如一条死去了的疯狗！

这世上，谁又清醒过？

第二十六章 收魂

侥幸逃得性命的众人，在歇息之后，或沉默不语，或留下几句安慰的话，然后都一一离开了这个血腥恐怖的地方。这乱世之中，谁的命不是命，谁又管得了谁的命？每日每夜，每个陌生僻静的地方，不都上演着同样一幕幕生离死别么？

周一仙和小环也离开了那里，兽妖的窝腥臭恶心，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他们勉强将野狗道人的尸身从兽妖窝里搬了出来，放在刚刚进入山林的那处空地上。

野狗道人的身体，似还是微温的，只是，终究是那么缓缓凉了下去。

周一仙眉头皱着，坐在一旁，摇头叹息，小环则跪在野狗道人身旁，哽咽哭泣。

夜风萧萧，吹动树梢摇晃，暗影中，神秘的黑衣人将刚才的一幕都看在眼中。尽管对他来说，要除去那两只兽妖不过举手之劳，但他仿佛血是冷的一般，从头到尾都站在黑暗处默默看着。此刻，他的眼神从小环身上打量着，又转移到周一仙的身上。

半晌，只听周一仙低声道：“好了，小环，他……他毕竟死了，我们找个地方安葬了他，让他入土为安罢。”

小环身子抖了一下，哽咽之声更大，忽抬头对周一仙哭道：“爷爷，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不如你想个法子救救他罢？”

周一仙苦笑一声，道：“我又不是九幽阎罗，更不是天上神仙，这等起死回生的法术我哪里会知道？”

小环哽咽道：“可是道长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

周一仙叹了口气，目光移到野狗道人脸上，点了点头，道：“说起来，我以前也是看错了他，未想到似他这般的人，竟然也会有真情真性。唉，可是现在说什么也迟了。小环，听爷爷一句话，我们好好安葬了他罢。”

小环木然，只有脸上泪珠不停掉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野狗道人的手心。

阴影处，那黑衣人目光闪烁，却并无丝毫伤痛怜悯之色，在他眼中，这世间人情仿佛都是一幕幕活剧一样，只有他在一旁冷冷观看。

周一仙起身，四下查找，只是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哪里能够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找个半天，他也只能随手扯了一根木棍回来，在地上翘了几下，却只不过少许泥土翻出，如果要挖坑埋人，天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去了。

难道连好好安葬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周一仙弃棍长叹，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丝沧桑之色。叹息之余，他回头看去，忽然皱起了眉头。只见小环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泣，擦去脸上泪痕之后，她竟也是找了根木棍，在野狗道人身边打扫起来，将一众枯叶散枝全部都扫的远远的。

周一仙起初还以为小环料到挖坑艰难，所以是想初步整理一下野狗道人身边地面周围便罢了。不料这越看下去越不对劲，小环将野狗道人身体周围扫出了一个半径五尺左右的圈子，便弃了木棍，缓缓走了回来，面色上少了几分悲痛之色，却又多了几分毅然。

周一仙眼见小环似乎脸色不对，向前走了几步，道：“小环，你做什么？”

小环低声道：“我要救他！”

此话一说，周一仙大吃一惊，便是暗处那黑衣人，身子也为之一震，目光立刻盯在小环身上。周一仙愕然道：“你说什么？”

小环声音依旧低沉，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清楚明白，道：“我要救他！”

周一仙摇头急道：“是，小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用什么法子救他？”

小环伸手将野狗道人尸身摆正，双手却摆做一个颇为奇怪的样子，过肩举起，一手向天，一手掌心握拳，同时口中道：“道长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我、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周一仙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小环接着又把野狗道人的两只脚放直，将右脚放在左脚之下的时候，他的面色更是难看，突然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小环，难道你想用‘收魂术’？”

小环默然片刻，低声道：“爷爷，我只知道这个东西，或许、或许它真的能救人一命？”

“放屁！”周一仙第一次对小环如此声色俱厉地大声呵斥了出来，“你在胡说些什么？那‘收魂术’虽然有收罗魂魄之异能，但此法从来就是旁门异术，凶险难测不说，惊扰游魂，更是大犯幽冥鬼界的禁忌，你不想活了么？还有，这术法从来都是用在活人身上，气息尚存则魂灵即在，有此根本方可施法，对一个死人你怎么做？他气息断绝则魂魄必然散灭，你纵然有这异术，又去哪里找他的魂魄，莫非你要去九幽地府之中无穷无尽的鬼魂中去找么？”

黑暗中，那一双眼眸闪闪发亮，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令他不可思议的事情。

小环眼眶一红，哭道：“爷爷，他、他刚死不久，或许魂魄就在附近，还有希望也说不定。再迟上一时半会，就真的没救了。”

周一仙脸色发白，大步走到小环身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沉声道：“小环，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当年你凭着自己本事，将你那个金瓶儿姐姐将欲散尽的魂魄给收了回来，但是我告诉你，那次和现在不一样。我再说一遍，这法术是要对活人用的，而且此等鬼道异术，大损阴德，当年你不过救助金瓶儿一次，便已经自损阳寿一年。如今你要是再乱来的话，对这个死人施法，能否成功难说，你自身起码先毁了道行根基，阳寿只怕要去二十年以上。你想清楚了么？”

最后几句，周一仙几乎是用吼的说出来了，小环一时也怔了，她花样年华，说不怕死那是胡扯，只是面对躺在地上的野狗道人，无论如何难以自处，但一想到那恐怖后果，竟仿佛也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场中的气氛一时僵住了，过了片刻，周一仙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小环，命由天定，任谁也改变不了的。想来是老天要野狗他今日死的，我们好生安葬了他，也算是对的起他了，好不好？”

小环脸上神色变幻，不时有挣扎表情掠过，许久之后，忽抬头道：“爷爷，他的命数不是老天定的。”

周一仙看着小环脸色，心中一沉，干笑了一声，道：“什么？”

小环长吸了一口气，决然道：“道长的命数，是他自己定的，是他自己不顾一切要冲来救我们，这才不幸过世的。若是他转身离去，这天下哪一处不是他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伤悲，低声道，“所以，他是为我们而死的，没有他，我们也早死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谈论什么阳寿？”

她望向周一仙，周一仙不知怎么，却移开的眼光，“爷爷，我要救他。这术法再凶险，也比不上他刚才为了救我们所遇到的厉害罢？”

她斩钉截铁地道。

周一仙知道她心意已决，不能更改，只得仰天长叹。而黑暗中那人，此刻一双眼眸都望在小环身上，闪闪发光，奕奕生辉。

※※※

树林之中，此刻正是夜深时候，阴气大盛。

微光里，那一场诡异的术法，慢慢展开。

第一滴鲜血，从小环白皙的胳膊上割开的口子里滴落，缓缓落在野狗道人的身旁，随即，小环绕着野狗道人，用自己的鲜血，在野狗道人身旁滴落下来，看她手腕缓缓摇动，滴落的鲜血在地面上，慢慢形成了怪异的图案。

密林之中，随着那血红图案的渐渐成形，隐隐开始传来鬼哭声。周一仙站在一旁看着，眼角微微抽搐。而在阴影之中观看这一幕许久的那个黑衣人，此刻忽然也皱起了眉头。

这一幕，他竟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一样！

大巫师……

那黑衣人竟是不由自主的，身子微微发抖了一下！

小环现在所布的血阵，显然与当日在狐岐山大巫师救碧瑶时有几分相似，但在小环绕行一周之后，法阵成形，那黑衣人已然看了出来，小环所布法阵与大巫师当日还是有所区别。别的不说，单是阵法规模便小了许多，或许都是以鲜血为媒，而小环自身一人割脉求血，自然无法与当日大巫师相提并论。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小环所布法阵，图腾式样也远比大巫师当日所做简单的多，但饶是如此，一圈下来，小环也已经是摇摇欲坠，面色苍白了。

周一仙一言不发，上去扶住了小环。小环有些虚弱，回头冲他微微笑了笑，然后缓缓在阵法顶端，也就是野狗道人头颅前方三尺处，盘坐了下来。

幽幽密林之中，霍然一声鬼啸凭空而起，瞬间整座树林异啸连连，阴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阴风阵阵，从四面八方吹来，将周围树木吹得摇摆不定，所有的树枝阴影背后，仿佛都有无数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这里。

小环面色肃然，缓缓闭眼，一双白皙双手合在胸口，口中低低念颂着神秘咒语，片刻之后，修长的手掌在胸口处展开，慢慢放下，放进了身前血泊图案之中。

环绕在野狗道人身体周围的鲜血图案顷刻间突然全部亮了一亮，全部的鲜血像是突然得到了生命，在图案之中开始流转起来。与此同时，小环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里，突然多了几分诡异黑气。

阴风越来越盛，整座密林此刻都似乎暗了下来，只有这法阵之中开始闪亮。活泼流转的鲜血，仿佛最可口的美味，将无数幽魂吸引了过来。

周一仙面上神色越来越是担心，他深知这收魂奇术的凶险，试想，寻常人竟要从阴司地府抢夺魂魄，这该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不过小环碍于修行，也不过只在这座密林范围内施法，影响勉强算是不大，想来尚不至于惊动那些鬼力高强的冥界护法，否则一个不小心被盯上了，当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只是这等样式的阵法，小环也有点吃不消的感觉，但见她面上黑气越来越重，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要知道此番施法，与当年她救治金瓶儿并不一样，金瓶儿魂魄并未散尽，有此为凭欲收残余魂魄，则好办的多。当日大巫师在狐岐山救治碧瑶，虽然阵法庞大的多，但其实也多靠异宝“合欢铃”中摄取的碧瑶残留魂魄，这才凭借异术穷尽九幽地府，硬生生将残余魂魄收了回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巫师一则自身油尽灯枯，二来也惊动冥界护法，被冥界鬼力反噬，最终陨命而亡。

而此番小环以粗浅道行，运行这鬼道之中最诡异艰深的奇术，且缺少最关键的魂魄，其难度就算只是要在这座密林之中所有游魂之内找寻野狗道人的魂魄，但其中凶险，已经非常人可以想象了。

那两只兽妖在这里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也就不知有多少冤魂盘旋此处，未能往生。而小环布下这个阵势，却分明正是要取一魂魄入这身躯之内，这如何不让所有的幽魂为之疯狂？

一时间，风云变色，无数道若隐若现的黑气争先恐后地冲向小环，而小环面上痛苦之色越来越重，面色几乎已完全被黑气笼罩起来了。

看这样子，只怕小环坚持不了多久了，但不知怎么，她竟是始终不肯放弃，那么多冤魂鬼气在她身边盘旋，或鬼哭狼嚎，或哀求不休，或凶狠相逼，林林种种，这世间痛楚绝望所有恶情，都仿佛要刺入她脑海一般，可是小环竟仍是在苦苦支撑，以她本身残存一点灵力，在无尽冤魂之海中找寻着。

这一次失败，只怕就再无机会了！

周一仙已经急的满头是汗了，但又不敢惊扰小环，只得满地乱走，唉声叹气。而黑暗阴影之中的那个人影，虽然周围都是鬼气森森，但他却似乎完全不在乎，相反那些鬼气都似乎有些惧怕于他，离他反而远些。此刻黑衣人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小环，竟是不由自主地为之点头，许久，轻轻传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怎么可能，这个年轻女子竟然在鬼道上天赋如此之高……这般情况下，竟然还能苦撑。若有鬼道明师指点，假以时日，那还得了了……”

话声中，他竟然也莫名其妙地现出几分犹豫来。

便在此刻，场中小环满是黑气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份喜色，原浸在血泊法阵之中的右手突然伸起，凌空虚抓，随即急放下，抓住了野狗道人的右手。紧接着她将自己左手也从血泊中伸起，照样虚空一抓的时候，突然间，漫天鬼气幽魂一起放声大啸，似乎全部陷入了不可抑止的狂怒之中，鬼气森森如铁，刹那间黑气笼罩而来，将小环身躯尽数围住。

法阵之外，三丈之内的树木赫然枯萎，仿佛也忍受不住这无边凶恶戾气。

周一仙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只见小环大口喘息，几次三番想将左手也放到野狗道人的右手上去，但无尽黑气将她浓浓围住，鬼啸连连，阴风阵阵，竟仿佛有股大力使她无法按下。而小环面色也越来越是难看，身子颤抖，嘴角渐渐流出血丝出来。

眼看着这一场法阵就要玉石俱焚，周一仙大急之下，正欲不顾一切冲过去将小环拉开法阵，虽然不知后果如何，但远离那些鬼魂总是好的。不料他身形还没动，突然一个黑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周一仙大吃一惊，这个时候看去，这个黑衣人仿佛也和周围的鬼魂差不多。

只听那黑衣人沙哑着声音，冷冷道：“要想你孙女活命，你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别动。”

说罢，黑影一闪，这个黑衣人已经出现在小环和那个奇异法阵的周围，更不多话，只见他手臂连连挥动，从他手中不停飞出黑乎乎的事物，“拔拔拔”破土而入，插在了法阵四周。

那些事物看去黝黑，似铁非铁，说不清楚是什么事物，但这些东西一旦插入法阵泥土之中后，陡然间法阵内鲜血似受到什么外力影响，奔流速度几乎瞬间快了一倍以上，如沸腾一般。一股红色光芒从法阵之上亮起，笼罩在小环身上。

这层红光似乎对周围鬼怪幽魂特别有用，一时之间，幽魂纷纷退避，在红光笼罩之下，小环面色迅速恢复正常，伸在半空之中的左手立刻按下，抓住了野狗道人的左手。

就在小环握住野狗手臂的那一刻，只听轻微一声爆裂声音，一股暗红光从野狗道人手掌开始，如闪电般向下延伸，转眼遍布野狗道人全身，紧接着，野狗道人全身一起亮了一亮，片刻之后，又再度暗了下去，恢复了正常。

那一刻，小环勉力睁开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野狗道人的头颅，忽地歪了一下，竟是缓缓出了一口气来。

小环大喜，精神一松，眼前却是忽然一黑，人已昏了过去了。

第二十七章 鬼道

夜色深深。

已经进了鬼门关却又被侥幸拉回来的野狗道人，此刻身上的几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了。看他样子仍然还是一脸虚弱，但躺在地面之上，呼吸微弱却平缓，暂时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救了野狗道人的小环，此刻也一样是昏睡不醒，但她只是耗力过度，并无大碍，这一点在在场另两个清醒的人心中都明白，倒也没有太多担心。

对于周一仙来说，他此刻所关心的，或者说有所戒备的，反而是刚刚出手救了小环的这个神秘男子。此刻，他已经认出了这个神秘黑衣人他并不陌生，在不久之前他也曾经见过，就是在青云山脚下的河阳城内，那个义庄之中的神秘男子，不想今日竟然又遇见了此人。

周一仙坐在孙女小环身边，目光不时飘向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色身影。以他的阅历眼光，自然是知道这个人在鬼道这旁门异术之上的修行非同小可，只是当日似乎是敌非友，不想今日黑衣人竟然会出手相救小环。上次相遇时幸好有鬼厉援手，周一仙三人方才逃脱，此时这般情况，虽然这黑衣人来意不明，但自己这边三人性命，却真是握在他一念之间了。

周一仙在这里心中暗自寻思，那黑衣人，也就是一路暗中追踪鬼厉南下的鬼先生，看似成竹在胸站在一旁，殊不知心内也颇为踌躇。此番出手救人，实在是大违他平日作风，只是他所修行的鬼道之术，从来都是世人眼中诡异恶毒之邪术，在道、佛、魔三大真法派系与南疆巫法之外，独树一帜。然而，按世俗来说，便是向来名声极差的魔教，其实也是看不起鬼道的，多少年来，鬼道中人几乎都是在一种黑暗中悄然延续，鬼先生能得到魔教鬼王宗宗主鬼王礼遇，却是一个异数，也是另有原因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起源神秘莫测的鬼道虽然延续至今，但人丁单薄之极，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便断了香火。想想也是，正常人的话，只怕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想到修行这种整日里与阴森鬼界打交道的诡异术法。

鬼先生修行多年，道行之高放眼天下，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在鬼道一脉之中，更是无人可及。他向来心性刚硬，这也是修行鬼道异术的结果，不料这一夜突然看到小环以年幼之龄，竟然施展出鬼道之中极高深的收魂奇术，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来震惊于小环这看去年轻秀美的女子，在鬼道一脉之上，看去竟似乎有不可思议的极高天赋；而来更震惊的是，这收魂奇术虽然乃是鬼道密法，但却早已失传多年，便是他这个鬼道异术的大宗师、大行家，也是不知道的，但小环竟然使了出来，如何不让他惊心动魄？

当小环强行收魂时候，虽然鬼先生不懂收魂奇术，但他于鬼道上是何等造诣，本身眼光更是独到，一眼便看出小环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太过强求，果然不过一会儿，小环虽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竟然能够在无数幽魂中抓到野狗道人的魂魄，但已然激怒无数冤魂戾气，被鬼气反噬。眼看就要丧命的时候，不知怎么，鬼先生竟是无法坐视不理，终于还是出手相救。

他虽然不会收魂奇术，但对付这些普通幽魂，却是绰绰有余，一旦出手，立刻便催持法阵护住小环，也让小环这收魂异术大功告成。然而事过之后，他却有些犹豫起来，不知接下来如何才好。

场中的气氛，一时便是这么尴尬，直到良久之后，小环身子一动，却是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口中轻轻叫了一声：“爷爷。”然后睁开了眼睛。

周一仙大喜，连忙将小环扶起，小环脸色疲惫，身体无力，但看去并无大碍，定了定神之后，她立刻转头去看野狗道人，只见野狗躺在地上，伤势虽重但呼吸平缓，显然已是当真活转了过来，小环这才露出笑容。

她目光转回，这才发现周围多了一个黑衣人，不禁怔了一下，随即她也认了出来，此人依稀便是当日在河阳城中的那个神秘黑衣人，不禁身子一缩，惊道：“爷爷，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周一仙扶着小环站了起来，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到此处，不过刚才你施法紧要关头，却是他出手相救，这才让你和野狗转危为安。”

小环听周一仙这么一说，登时也想了起来，自己施法到最后关头，毕竟修行不够而被幽魂反噬，眼看要落得一个万鬼噬心的下场时候，手中阵法却突然法力大盛，将身畔所有幽魂都驱赶而去，如此大法方成，看来竟都是这神秘黑衣人所救的。

想到此处，小环向鬼先生处慢慢点了点头，道：“多谢这位前辈了。”

鬼先生似乎对小环的谢意视若无睹，只是突然寒声反问道：“小姑娘，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一下，希望你如实答我。”

小环一怔，同时感觉周一仙扶着她身子的手轻轻扯了她一下，不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道：“前辈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鬼道之术向来秘而不宣，你从哪里修习了这种鬼道术法？”

小环呆了一下，道：“鬼道，什么鬼道？”

身后周一仙暗自叹气，前方那鬼先生却是吃了一惊，但看小环脸上惊讶神色，竟不似做伪，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乃是所谓鬼道术法。沉默片刻之后，鬼先生道：“你刚才所施展的收魂术法，其实便是鬼道中极精深的妙法奇术，你不知道么？”

小环怔怔摇头，道：“我、我不知晓的啊。”

鬼先生立刻追问道：“那你是从何人处修习了这收魂术？”

小环摇头道：“没人教我。”

鬼先生为之一怔，只听小环接着道：“这个收魂术是我小时候调皮，在爷爷旧宅之中胡乱玩耍，失足掉进一口枯井，从井壁上发现记载这些术法的。我当时年纪还小，胡乱学了，这么多年来也只用过一次而已。怎么，前辈你对这个法术很感兴趣么？”

鬼先生默然无语，良久之后，却是长叹了一声，听他声音中颇为苍凉，却是一股萧索之意。

小环与周一仙对望一眼，都不知这黑衣人为何突然变得心绪低沉起来，但过了片刻，忽听鬼先生在前边沙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一仙眉头一皱，小环却已经答了出来，道：“我叫小环。”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一下，你可以走过来么？”

周一仙眉头大皱，显然不愿意小环和这个一身鬼气森森的家伙待在一起，倒是小环没想那么许多，念及此人刚才毕竟救了自己一命，便点头道：“好啊。”说罢，也不顾周一仙暗中阻止，走了过去。

鬼先生看着小环走到跟前，缓缓点头，似乎对这个年轻女子颇为赞许，待小环走近，他慢慢地，似乎在说话的时候心里也在仔细斟酌着什么，低声道：“你可愿意修行这鬼道法术么？”

小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但看鬼先生黑纱蒙面的后面，一双眼睛目光炯炯，显然并非开玩笑，不觉有些犹豫迟疑起来。

鬼先生何等的阅历，仔细看小环的脸色表情，便将她心思猜了八九，当下也不逼她，只道：“刚才你施法时候，面对无数幽魂，你心中是何感觉？”

小环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发白，低声道：“我、我有些害怕。”

鬼先生淡淡道：“你害怕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世人无知，多畏惧鬼怪精魂，却不知鬼魂之说，只是人死之后往生之前的一种罢了。人所惧怕之处，多半乃自心魔而已。”

他一指小环，道：“拿你来说，刚才施法时你心有畏惧，虽然仍能施法，但眼前必然有无数幻象，种种狰狞凶暴画面罢？”

小环连连点头，道：“是。”

鬼先生哼了一声，道：“其实所谓鬼道，最要紧处便是控制心魔，你处之泰然，一切幽魂精怪便不能动你心志。而且你仔细想去，那些幽魂之所以发怒反噬，看去十分可恶强暴，殊不知他们正如这世间无数人一般，看到一旦有活命逃生、回返阳寿的机会，如何能不为之疯狂？”

他负手冷笑道：“世间之人，指摘鬼物凶厉，却不知自己也是一样，岂不可笑？”

小环面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鬼先生又道：“我知道你心思，厌恶鬼道名声，但你刚才却是用鬼道异术，救了那只野狗一命，可见鬼道也并非一无是处。我今日是看你于鬼道一途上竟有百年难见之异禀，实在不忍错过，所以有心教你，”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道，“至于将来如何，便是你发现我行为多恶，要杀了我，也无所谓的。我们鬼道中人，对这些俗礼本就看的狗屁不通一样。”

小环吓了一跳，退开一步。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又在小环面上看了看，只见小环面上十分犹豫，清秀容颜中不时皱起眉头。鬼先生也不多话，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本半指宽厚的黑色无字封皮书卷丢给小环，小环下意识接住，愕然向他看去。

鬼先生淡淡道：“这书中所记的，乃是我半生修行鬼道的一些领悟，其中诸多法门炼器之法，我自信天下更无相提并论之人。你学也好，不学也好，尽在你自己了。”说罢，他转过身子，就欲离开。

小环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道：“前辈，等等。”

鬼先生身子一顿，停了下来，道：“怎么？”

小环却是窒了一下，半晌方道：“我、我还不知道前辈你的名号啊？”

鬼先生背对身子，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方淡淡道：“我传你术法，又不是要你记住我，你好自为之罢。”

说罢，他起身又欲前行，小环面色一急，忽地大声道：“这、这……你救我一命，又传我道术，我总得、总得叫你一声师父吧？”

鬼先生身子大震，仿佛身后那个年轻清秀的女子这一声话，比五雷轰顶对他来说，还要来得激烈。只是他毕竟修行极深，很快恢复了平静，慢慢转过身来，黑纱蒙面，谁也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从他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中，任谁也看得出，他此刻不平常的心情。

“你叫我师父？”

小环脸上一红，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呐呐道：“这个……这个是我自己想的，如果，如果前辈你不愿意的话，我……”

鬼先生忽然截道：“好了，不要说了。”

小环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鬼先生深深向小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再次伸手到怀中取了一些事物，递到小环跟前，道：“看在你唤了我一声师父分上，这个就送予你了罢。”

小环低头看去，只见是一叠七个黝黑三角片状的东西，每个寸半大小，边缘光滑，材质看不出来，似铁非铁。小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鬼先生，见他眼色颇为缓和，便伸手接了过来。仔细看去，只见这些三角片在顶端有个小孔，孔中系着暗红丝绳绑在一起。每一块三角片上，正反两面都有不一样的暗红色神秘图案，有的似烈焰焚烧，有的似猛兽嘶吼，俱不相同。接到手中，只觉得触手冰寒，同时暗含着一股淡淡血腥之气。

身后周一仙眼尖，一眼便看出这些三角片正是刚才鬼先生救小环时所用之物。

鬼先生淡淡道：“这东西名唤‘血玉骨片’，乃是鬼道一门之中的至宝，有激发鬼道异法之奇效，原本五层的道行，有了这法宝，至少也能发挥到七层，天赋好一些的话，更能激发出十层功效。”

小环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周一仙却是在远处大摇其头。

鬼先生凝视小环良久，忽地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和你算上今晚，不过见过两面而已，竟然……罢了，也是命数吧。他日你修行有成，若有机缘的话，”他仰首看天，道：“你帮我救一个人罢。”

小环一怔，道：“救人，谁啊？”

鬼先生默然摇头，似苦笑了一声，道：“将来再说好了。”

说着，他霍然转身，似乎再也不想停留，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瞬间射出，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阴影之中。小环呼叫不及，刚张开口就看不见那个黑色身影了。不知怎么，那个黑衣人竟给她一种淡淡亲切的感觉，小环叹了口气，将手中那串血玉骨片紧紧握在手心。

旁边周一仙哼了一声，走了上来，将小环手中的血玉骨片拿来仔细看了看，一面一面翻了过去，小环有些不解，道：“爷爷，怎么了？”

周一仙冷笑道：“你拜的好师父，你知道这东西什么做的么？”

小环一怔，道：“是什么东西？”

周一仙道：“这鬼物乃是用至阴之人之颅骨碎片炼化而成，其中不知还加了多少生人魂魄，才有这等功效。”

小环呆了一下，接过一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人骨，倒更像是玉石一类，不由得白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是不是真的啊，这哪里像人的骨头了？”

周一仙登时气坏了，道：“你找了那个像鬼不像人的家伙做师父，便不信我了么？”

小环吐了吐舌头，将血玉骨片收到怀里，笑道：“好了，爷爷，反正将来我用这东西只做好事，不做坏事，不就行了？”

周一仙哼了一声，转身走去，口中兀自道：“信你才怪。”

小环嘿嘿一笑，娇媚无限，跟了上去。

第一章 惊现

第二章 鲜血

第三章 异样

第四章 泄密

第五章 暗伤

第六章 决定

第七章 足迹

第八章 旧地

第九章 功德

第十章 真怒

第十一章 迷局

第十二章 情伤

第十三章 黑蝠

第十四章 异人

第十五章 天狐

第十六章 神秘人

第十七章 重逢

第十八章 断剑

第十九章 心机

第二十章 魔兽

第二十一章 追逐

第二十二章 恐怖

第二十三章 八荒火龙

第二十四章 末日

第二十五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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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现

周一仙这里三人休息救治野狗，野狗得知自己一条命是捡回来之后，更觉侥幸，私下也对自己当时意外的勇敢有些困惑。不过不管怎么样，此番一过，周一仙、小环与野狗道人之间的关系又亲密了一层，毕竟同过生死，周一仙也不像以前那么对野狗道人冷言冷语了，只是支使他干活的时候，却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过野狗道人毕竟重伤在身，因此更多的时候反是周一仙干得多，如此又惹来他老人家怨声载道。

小环与野狗倒还是与从前一样，只是在小环面前野狗道人似更加地畏惧起来，与小环说话比以前更加少了。小环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是这一段日子以来，她更多的精神却都被吸引到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封皮的书里去了。

野狗道人以前从未看过小环读这本书，颇感奇怪，但小环从来不说这本书的来历，周一仙也语焉不详，日子一久，他自己也慢慢习惯了，只是偶尔觉得小环的神情，似乎渐渐有些不一样了，但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他却又说不出来。

※※※

兽妖浩劫，从南疆十万大山中兴起，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南疆大地。

这里的各族百姓所受兽妖荼毒，甚至比起中土来，都甚为深重。十室九空，那几乎是许多村落城镇必然的下场，整个村落山寨无一人幸存，这种情景也不时地出现。

浩劫过后，在南疆残存的小股兽妖，也远比中土来得多。在浩劫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们，时常还要忍受那些残存兽妖的肆虐侵扰，这生活过得真是暗无天日，如同水深火热一般。

鬼厉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踏上了南疆大地。

一路之上，他没有发现任何兽神残留的踪迹，倒是有无数正道中人蜂拥而至，其中不乏有青云、焚香等名门大派的人物。这些人都发了疯似的，纷纷找寻兽神的下落，但很明显，这些人中谁也没有找到他。

青云一战而败后，重伤遁逃的兽神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人能够找到他。只是这南疆十万大山始终是他的故居，不管怎样，他都会回来吧？

抱着这个念头，鬼厉再次进入了南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无数正道弟子，其中焚香谷一脉算是回归故里，毕竟焚香谷就在南疆，但是其他正道弟子来的目的，自然都不会只是为了帮助南疆百姓除去残存的那些小股兽妖了。

既便如此，这些人的到来，还是让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残存兽妖暂时都收敛了起来，毕竟这些正道弟子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出手除去这些兽妖。如此一来，南疆各地风气倒是为之一振。

只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在南疆地界上找到兽神的影子，现在惟一的可能，也只有那穷山恶水、诡异神秘的十万大山之中了。

层层叠叠黑色的山脉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鬼厉在入山之前，先行去了南疆苗族的七里峒，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大巫师当日为碧瑶所做的事，他也要过来祭奠一番的。

天水寨、七里峒，这一路过来，原本繁华热闹的景象都不复存在了，一路惨象，甚至连他自以为早已刚硬的心肠，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究竟为了什么，会有如此一番荼毒天下苍生的浩劫呢？

他自己修行有成，在这股巨涛般的恶潮中置身事外，但是普天之下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呢？他们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承受这般劫难？

回想到天音寺中，无数的百姓日夜向神佛礼拜祈愿；放眼天下，更有救不清地百姓在向上苍神灵顶礼膜拜着。可是大祸临头的时候，又有谁帮了他们呢？

那么，这样的顶礼膜拜还有用吗？

还是说，真的是应了《天书》中贯穿始终的那句神秘的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

踏进七里峒的时候，鬼厉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在他印象中曾经山清水秀的地方，已经残破毁坏得不成样子了。原先连绵云集的房屋，如今都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街道上再也看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更不用说那些奔跑玩耍的孩子了。

侥幸保命的百姓不过是十之一二，他们都在残破的房屋之前，绝望而费力地收拾着什么，试图从废墟中找到可以使用的东西，然而，往往他们所能找到的，却是死者的遗骸。

整个七里峒中，弥漫着一股哀伤而颓败的气息，偶尔有几个孩子，竟也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里满是迷茫与恐惧，而且不消片刻，就会有大人从后面出来，将他们重新拉了进去。

鬼厉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很快便引起了一些苗民的注意，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警惕之意。在如此异样的气氛里，就连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也老实了很多，虽然它还是四处张望着。

鬼厉暗自叹息，不愿再多看，便加快脚步，径直向七里峒深处山坡上的那个祭坛走去，他发现越往里走，周围屋舍道路破败得也越是厉害。鬼厉为之默然，似乎隐约看到当日浩劫来临之时，众多苗族战士为了保卫圣地而在这里和凶恶的兽妖做殊死的战斗！

甚至空气之中，仿佛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在山脚之下，两个年轻的苗族士兵拦住了他。鬼厉默默地停下脚步，向他们看去，这两个人，手持长矛身披铠甲，但却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就连身上的铠甲，看起来都要比他们的身材宽大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勇士遗留下来的。

“咕噜几几呼？”一个人用苗语问道。

鬼厉听不懂，但多少猜到他会问什么，便也不说话，只是抬头向半山腰间示意看去。他没有用手指，是因为他还记得，苗人视这种行为为大不敬的举动。

两个少年怔了一下，对望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少年似乎是稍长一些，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没有让开身子。鬼厉心中微感焦灼，但却又委实不愿与曾经帮过自己的大巫师族人动手，而且看到这七里峒中的惨象，他更是无法出手。

他沉默许久，在那两个少年眼中的敌意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叹息一声，转过身子，便欲离开。

才走出几步，山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看去，片刻之后有一个人从山腰上快步跑了下来，先是用苗语对那两个少年说了几句，那两个少年连连点头，站到了一旁，随后，这个看去四十左右的祭司模样的人，用有些蹩脚的中土语言对鬼厉道：

“你……好，大……大……巫师请你上去。”

鬼厉吃了一惊，皱眉道：“大巫师？”

那人连连点头，鬼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上了山坡。

那个山洞依然还在原处，但洞口的建筑和石台，却都已经面目全非，乱石碎裂，滚了一地都是。在乱石之中，有一个年轻的苗人，看去竟不过只有三十左右，身着大巫师袍，微笑着看着鬼厉走来。

他的眼神，隐隐发亮，仿佛自有股热情火焰在其中燃烧一般，与山下的那些苗人截然不同。

鬼厉走到了他的跟前，那年轻人冲他微微一笑，赫然开口用极流利的中土话道：“你好，鬼厉先生，我是南疆苗族新一代的大巫师，久仰你的大名了。”

鬼厉怔了一下，点头还礼，还未及说话，那年轻的大巫师已经微笑道：“请进吧，我带你去看看上任大巫师。”

说罢，他头前带路，走进了那依然昏暗的山洞。鬼厉跟在他的身后，也慢慢融进了黑暗中。

山洞里还是一样的黑暗，年轻大巫师的身影在前方微微晃动，不知怎么，鬼厉觉得他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巫师曾经叫出过这个年轻人，没想短短时日之后，他竟然已经接任了大巫师的位置。

和上次一样，这个年轻的大巫师带着鬼厉还是来到了山洞深处那供奉着犬神的屋子，巨大的火堆还在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只是再也看不见那苍老枯槁的身影罢了。

年轻人走上前去，向犬神雕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从犬神雕像的狗嘴之中，拿出了一个木雕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然后对鬼厉道：“我们苗人有个习俗，历代大巫师去世之后，都要在犬神神像之下，供奉一年，这便是他老人家的骨灰了。”

鬼厉默然，向那个小小木盒望去，整个盒子平实无华，并不见有丝毫修饰，连所用木料，也是南疆最常见的树木，大巫师就像无数苗人一样，安静地长眠于此。

鬼厉曲身，深深行礼。

猴子小灰吱的一声，从他身上跳下，自己跑到一边去了。

那个年轻的大巫师按照中土习俗，同样弯腰还礼，然后珍重地将那平实的木盒托起，再次放入了犬神神像的口中。

两个人在火堆旁，席地而坐，火光倒映在他们眼中，在黑暗中十分明亮。

不等鬼厉问起，这个年轻人已经淡淡说道：“我是他老人家在世时候的弟子，而当可怕的灾祸过后，这里所有的长辈祭司们都死去了，所以，我继承了大巫师的位置。”

鬼厉默然点头，目光不期然又向远处那个犬神神像望去，缓缓道：“大巫师也算是为我而死，每念及此，我都深感不安。”

那年轻大巫师微微欠身，道：“你错了，师父他早就对我说过，他寿限已到，就算不去中原，也只有死路一条，倒是贵派能将师父的骨灰送回，便已经是我们全苗族百姓的大幸了。”

鬼厉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事，也是其他有心人做的，与我并不相干。”

年轻的大巫师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鬼厉的话，道：“不过这一次你来我们七里峒，我却不知道你所为何事了？”

鬼厉道：“其实也不为别的，只是过来祭奠一下大巫师前辈。此外，这次灾劫如此惨烈，关于那罪魁祸首——兽神，我有意追逐，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线索？”

年轻的大巫师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对他来说，兽神这两个字仍然是十分可怕而忌讳的字眼。他很快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鬼厉淡淡道：“你不必在意，天下间无数人都想要找他，但也未能找到，你不知道也是很自然的。我在这里打扰了，就先告辞了吧。”

说罢，他便欲起身，那年轻的大巫师面带犹豫之色，忽然道：“你要去追踪那个兽神，是真的吗？”

鬼厉道：“是。”

年轻的大巫师紧盯着他，道：“你杀的了他？”

鬼厉沉默许久，道：“我没有把握。”

年轻的大巫师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就将我所知道的全告诉你好了。如何能够找到兽神，我不知道，但我族内的古老传说，这兽神乃是恶魔一般的鬼怪，是杀不死的，只有像万年以前巫女娘娘一般将他镇压并封住。要想镇压他，需五样我南疆各族神器从他身体之上夺下。那五神器乃是兽妖生命之源，如果失去，兽妖必定陷入沉眠。此外，还有一个要紧处，当日那兽妖肆虐之时，妖力强盛，所向披靡，多亏巫女娘娘用巫族传下奇阵‘八凶玄火法阵’将之困住，如果你能找到这种阵法，或许……”

鬼厉缓缓点头。

年轻的大巫师想了想，又道：“怎么找到兽妖，我的确是想不到，但是根椐族内传说，当初巫女娘娘镇封兽妖时候，是在十万大山之中深处，一个叫做镇魔古洞的地方。而且传说娘娘自己也化做石像，面向古洞深处，或许，你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会有兽妖的蛛丝马迹吧。”

鬼厉一一记在心里，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大巫师点了点头，道：“多谢。”

大巫师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两个人走出山洞的时候，鬼厉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为何他眼中竟无悲伤之意。

那年轻的大巫师顿了一下，淡淡道：“我若再颓败悲伤了，七里峒里那些人，怎么办？不是我不悲伤，是我不能悲伤！”

鬼厉听了，默然良久，方告辞而去。

※※※

离开了七里峒，鬼厉并没有着急赶路，一路缓缓走来，口中将那个年轻的大巫师所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个奇异的“八凶玄火法阵”，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小白。

当日她愤而离开，从此便再无消息，虽然以她的道行法力，用不着替她担心什么，但念及小白此去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找到那个八凶玄火法阵，鬼厉心头多少便有些愧疚。

噬血珠妖力困扰他多年，但前一段时间在须弥山天音寺无字玉壁之下，他悟通四卷《天书》，将噬血珠妖力与佛道魔三家真法，甚至还有玄火鉴纯阳之力都融为一体，隐隐已窥视到万法归宗的门榄，噬血珠妖力对他而言，随着他修行日益精进，已非性命攸关的大碍。

只是，不知怎么，随着在无字玉壁下的顿悟，他渐渐想开了许多事情，往昔想不到的事，也渐渐都在回想中明白过来。

小白对他如此，多半并不都是因为碧瑶与她自己的关系缘故吧？

她独身一人，在当日兽妖浩劫正盛的时候返回南疆寻找法阵，天地渺渺，如今竟是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了。鬼厉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莫名一痛，只是这天大地大，实在也不知如何找起。

鬼厉沉思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暗中前去焚香谷，不为其他，一来听小白曾道，八凶玄火法阵曾在焚香谷玄火坛中出现过，既然如此，小白要找这个法阵，多半也会前去这里，而就算她不在，自己前去看看也是有必要的。

心意一决，鬼厉便向焚香谷奔去。

焚香谷原本是天下正道三大派阀之一，只是在这场浩劫之中，他首当其冲，正好在兽妖肆虐的出口，下场可想而知。也幸好当日焚香谷谷主云易岚率领众弟子先行赶去中土，与青云门等正道联手对付兽妖，是以焚香谷虽然被毁坏得一塌糊涂，但焚香谷门下弟子，却并未伤筋动骨。

只是堂堂正道大派，落得如此下场，不免令人面上无光，而且浩劫过后，许多谣言风言风语都传了出来，意指焚香谷一众人胆小畏事，以正道大派之尊，竟不敢独自面对兽妖灾劫，而是躲在青云门身后去了。

如今青云门和道玄真人在天下正道心中，当真是至高无上，声望尊隆，与之相比，焚香谷等人未免逊色太多了。随着大批正道弟子纷纷进入南疆搜寻兽神下落，焚香谷弟子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不过在平日见面的时候，焚香谷门下弟子已然少了一份往日的嚣张气焰。

虽然如此，焚香谷毕竟乃是名门大派，加上实力仍在，虽然风言风语颇多，却也没人敢对焚香谷如何当面欺辱。至于焚香谷本身那个山谷之内，却真的是一塌糊涂，至少鬼厉暗中潜入的时候，所见到的，便是如此。

原本清幽秀美的一个山谷，此刻充满了难闻的焦臭和腥味，无数焚香谷弟子在谷中搬运着种种腐烂的垃圾和尸骨，其中既有人类的，也有不少动物的尸骸。

鬼厉暗中观察，思索片刻之后，已然明白，当日自己深夜潜入焚香谷，仍然被焚香谷中发觉，并非焚香谷中所有弟子都道行高深，而是他们擅长圈养的许多奇异动物，令人防不胜防。

只是云易岚可以带着大部分弟子前往中土，却不能将这些动物也一块带走，而当浩劫来临，那些凶残至极的兽妖狂潮般经过此地的时候，这许多动物自然难以幸免。时日一久，尸身腐朽，更是臭味难当。

不过此刻少了这些千奇百怪的动物，却是对鬼厉另有好处，至少他不怕这些屋子拐角旮旯里，阴暗角落中又冒出什么怪物来突然报警，让他身形败露了。

焚香谷弟子众多，不过其中半数都被派出去追踪兽妖下落，无数正道门派想做的事，焚香谷又如何能够不想做。而剩下的一半弟子，多半也是在谷中没好气地干着整理垃圾废墟的活，就算是还有一些长老前辈在谷主，但像云易岚、上官策这样的人物，自然也不可能时时在谷中巡视。是以鬼厉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便潜入了焚香谷中。

此刻天才傍晚，比上一次他来到焚香谷时的深夜要明亮许多，但潜入进来，却不知容易了多少倍。

鬼厉潜入焚香谷之后，并未多想，径直向焚香谷重地玄火坛方向去了，当日小白囚禁在此，那八凶玄火法阵也正是布置在此，自然要前来此处找寻。只是此处毕竟乃是焚香谷禁地，在这等忙乱情况下，玄火坛的看守防御，似乎反比上一次鬼厉来的时候更严密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白脱逃，外人潜入的缘故。

只是鬼厉此时的修行，已然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虽然焚香谷在玄火坛中守卫严密，但鬼厉仔细小心地潜伏行进，终于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掠进了雄伟的玄火坛中。

与他料想的一样，外面看守虽然严密，但玄火坛之中却并未有人看守，一眼看去，这里仿佛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地面上仍然还有那古怪的暗红阵势，深深刻在地面，鬼厉心里明白，这便是传说中那诡异神奇的八凶玄火法阵。

不过当日鬼厉和小白逃脱之时所引发的岩浆喷发，造成的伤害也依稀可见。周围墙壁上到处可以看到被岩浆溅上烧得焦黑的地方，石块崩塌之处更是不计其数，就是地面上的八凶玄火法阵阵图，有些地方也可以看出被那股炽烈之火给烧得微微变形了。

不过若是寻常之地，在那样的灾难之下只怕早就毁了，这周围地界竟然还能大致完好，看来还是这法阵发挥了奇异的效力，这才保存了下来。

抬头望去，原本禁锢小白的二层和三层，机关都已经失去了效力，就那般打开着，露出空荡荡、阴森森的黑暗洞口。整座雄伟的玄火坛中，在微微火光映照之下，只有鬼厉一个人的身影，轻轻闪动。

鬼厉默然良久，摇了摇头，走到八凶玄火法阵跟前，仔细看去，只见那巨大阵图里，所有凶神依旧和记忆里一样，被刻画得清晰无比，栩栩如生，而连接这些凶神的图案，同样诡异而复杂。鬼厉深深呼吸，在这阵图前盘膝坐了下来。

就在他正要静心参悟这传说中诡异的巫族阵法时候，忽然，这寂静而阴森的玄火祭坛中，就在他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清脆而回荡的笑声。

鬼厉脸色大变，霍然站起，抬头望去，脱口而出道：“是你吗，小白……”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一个身影从上方黑暗阴影中飘然而下，曾经熟悉的鹅黄衣裳，清亮而柔媚的目光，仿佛一眼看人便已醉了一般的美丽——

然而，飘然而至的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那个传闻中已经死在浩劫之中的女子——金瓶儿！

※※※

最初的惊愕过后，鬼厉迅速平静了下来，金瓶儿依旧站在那里，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衣裳、容颜还有神情，甚至连她嘴角边，还带着那丝淡淡而媚意无限的笑意。

她望着鬼厉，微微笑着，道：“你好啊。”

鬼厉默默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瓶儿用手轻轻一掠鬓边发丝，小小动作里，仿佛也有无限的风情，柔声道：“我在这里等你啊。”

鬼厉皱起眉头，道：“等我？做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的？”

金瓶儿微笑道：“你难不成已经忘了，上一次你到这里，可是与我一起来的，听说这一次你要追踪兽神，以南疆这里的传说，要镇封兽神，自然是免不了此处的这个法阵了。你不到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她微微眯上眼睛，似乎有些许小小的得意，更是说不出的如水一般的娇媚，笑道：“你看，我聪明吧？”

鬼厉眉头一皱，感觉自己道行大进之后，在金瓶儿这般媚惑之下，竟仍有些许动荡之意，不由得暗暗为之惊心。浩劫过后，这个传说中已死的女子，似乎反而功力更进一层了。

她既然未死，那么其他人呢，那些在浩劫之中覆灭的其他魔教派系高手呢？难道他们也都没有死？

鬼厉心头惊疑不定，但面上仍冷冷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等我做什么？”

金瓶儿柔媚一笑，淡淡口气却说出了惊心动魄的话：“我知道兽神被封的镇魔古洞的位置啊，鬼王宗主知道以后，就让我来协助你了。”

鬼厉身躯大震，猛然抬头，向金瓶儿看去，却只见金瓶儿目光如水，笑颜如花，竟是丝毫也没有异样神色。

第二章 鲜血

鬼厉凝视金瓶儿许久，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没有说话，而金瓶儿在鬼厉隐约凌厉的目光之下，却仿佛行若无事，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言辞有多大的不妥一般，仍笑盈盈地望着鬼厉。

玄火坛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乎有些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动了动身子，“吱吱”叫了两声，从主人肩上跳下落在地上，脑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便自顾自向旁边走了开去，慢慢走到了玄火坛中央那个刻着无数红色凶神的图案中。

鬼厉缓缓收回目光，看了看正在饶有兴趣趴在地上对那些凶神图案做鬼脸的小灰，徐徐道：“如此说来，你知道很多了？”

金瓶儿微微一笑，那笑意暖暖如春风一般，轻轻掠过这冰冷的殿堂，道：“我一个小小弱女子，哪里能知道什么东西，只不过过往曾有幸到过几处地方，又蒙鬼王宗主看重，这才来相助于你。”

她抿嘴一笑，道：“你可不要多想啊！”

鬼厉皱眉不语，更不去理会金瓶儿娇媚话语声中隐约的那层撩动人心的媚意。寻思片刻之后，他似乎也突然忘了金瓶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忘了笼罩在金瓶儿甚至还是鬼王之间神秘的那丝诡异，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要向你请教了。”

金瓶儿眼中精光一闪，但面上笑颜依旧妩媚，道：“公子请说吧。”

鬼厉道：“看来你是比我先到这里了，如你所言，传说要镇封兽神，非得此处的‘八凶玄火法阵’不可，只是我才智愚钝，参透不了，不知金姑娘有何领悟吗？”

金瓶儿摇了摇头，面上似乎露出一丝苦笑，道：“不瞒你说，其实我已在玄火坛这里三日了，但却是一无所得，除了地上刻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图像外，我什么都没发现。”

鬼厉目光不期然向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图案看去，与金瓶儿不同，包括小灰在内，他是亲身经历过这玄火坛中那诡异法阵的威力的，当日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威势，还有那头恐怖的赤焰巨兽，都是绝非可以轻易遗忘的记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吧，小灰才这么感兴趣地扑在那里，这里抓抓，那里动动，似乎也在找寻着什么。

莫非当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异变之后，火山熔岩冲天而出，竟然将这里的法阵损毁了吗？

鬼厉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但却没有表露出来，沉吟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金瓶儿，道：“金姑娘，不管如何，这里乃是我们所知惟一一处有‘八凶玄火法阵’的地界，既然镇封兽神少不了它，那么我们不妨就在这里多呆一些日子，或许还有一点希望也未可知。”

金瓶儿嫣然一笑，风情无限，道：“好啊。”

鬼厉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在这些地面法阵图刻之前坐了下来，不多时，一阵幽香飘来，衣裳轻浮处，却是金瓶儿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近了一些。

鬼厉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也不去多看身旁那天下美色，只凝神向这片图刻望去，只是不知怎么，在他心中，却又突然泛起另外一个念头：

当日小白说要到南疆寻找“八凶玄火法阵”的法诀，但久久没有她的消息，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而全天下似乎只有这一个地方有八凶玄火法阵的线索，可是小白显然又不在这里，那么，她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呢？

她还好吗……

这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就在这接下来数日之中，不时在鬼厉的脑海之中闪过。

※※※

只是看来当日那一场冲天而起的岩浆喷发，所造成的破坏还出乎鬼厉意料之外的大，尽管地面上的那些凶神石刻看上去还算完好，但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所蕴含其中的那股灵气，或者说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那股戾气，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幅幅呆板的石刻图像而已。

鬼厉与金瓶儿一起在玄火坛中暗自揣摩参悟了整整七日，仍然一无所得。其间不时有焚香谷弟子进来查看，其中有几次甚至是上官策亲自带人过来例行巡查，但今时今日的鬼厉，包括金瓶儿，都已经道行精进，只隐身于玄火坛上方阴暗之处，便轻轻松松躲过了这些搜查。

只是始终不得法阵要领，却是实在令人头疼的一件事。

这一日，两人又是对着这些僵硬呆板的石刻坐了一个上午，忽地，金瓶儿伸了个懒腰，纤细腰身看去竟如妖魅蛇身一般，自有股勾人魂魄的味道。无奈此刻惟一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却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地上的石刻，苦苦思索，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金瓶儿曼妙身姿的表演。

金瓶儿轻轻哼了一声，瞪了鬼厉一眼，眼中仿佛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片刻之后，只听她叹了口气，道：“你看出了什么了吗？”

鬼厉身子一动，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转头向金瓶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呢？”

金瓶儿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鬼厉却已是明白了。

金瓶儿皱眉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看这些鬼东西七天了。这七日之中，我们竭尽所能，但不要说激活这个法阵，便是触动一些石刻也有所不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厉沉吟了片刻，抬头向上方那片黑暗处看了一眼，道：“当日我是在这里救人时候，触动了这殿堂之中的机关，这八凶玄火法阵便立时触发。但……”他目光向着殿堂中央那里瞄了一眼，语调中有一些奇怪的味道，说道，“但那个机关，现在却已经不见了。”

金瓶儿顺着他眼光望去，果然望见殿堂中央处有个凸起的小石台，但那里石头焦黑，凝固成一团难看模样，哪里是什么巧夺天工的机关样子。

事实上，鬼厉一到此处看到这个场景，便知道当日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所看到那个奇石机关已经是毁了，而他上次前来看到地面上那些凶神石刻时，心中所充盈共鸣的种种暴戾气息，此番却也是丝毫都感觉不到了。

这一片曾经可怖的石刻，看去已然成了死气沉沉的死物。

两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之后，金瓶儿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刚欲开口说话，忽地脸色一变，而鬼厉的眉头也已经皱了起来，忽地转身，眨眼间就掠到了正在一旁玩耍的小灰身旁，将猴子一把抱起，随即身形飘起，片刻之后，已经消失在玄火坛殿堂上方的黑暗之中。

金瓶儿妙目看着他的身影三下两下消失在黑暗里，微微一笑，随即也飘浮了上去，同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吱呀”一声，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玄火坛殿堂之中。

门，被打开了……

门口，脚步声响动，听起来似乎人数不少，但其中隐隐传来一个有威严的声音，说了几句话之后，顿时便安静了下来。随即，从那扇打开的门外，走进来了三个人。

当先一人，赫然竟是焚香谷谷主云易岚，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右侧的，是他的师弟上官策，而最后一人，距离前方两人有数步距离的，乃是云易岚的得意弟子李洵。

在三人走进玄火坛后，走在最后的李洵回身将厚重的房门关上，原本的光亮立刻就被隔在了屋外，只有那丝昏暗在这里缓缓闪动着。

※※※

失去了曾经的阵法灵力，原先冰寒的玄火坛上方三层，现在早已失去了那种苦寒，所残留下来的，只是巨大而坚硬岩块的冷漠而已。黑暗之中，鬼厉和金瓶儿悄无声息地通过那个漆黑的洞口，在黑暗中向着下方看去。

仿佛也知道这一次并不比之前，一向好动的小灰似也安静了许多，老老实实地趴在主人的身旁。

云易岚与上官策缓步走到了玄火坛中央，站在了曾经的八凶玄火法阵之上，远远望去，他的脸庞仿佛也笼罩在阴影之中。

下方的三人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说话，气氛隐隐有些怪异。而在他们头顶之上，鬼厉似有所觉，向金瓶儿那里看了一眼，却正好望见金瓶儿也向自己看来。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那丝微微迷惑之意。

云易岚看去似乎阴沉着脸，也许他的心情本来就应该如此，换了是谁，看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恐怕心情同样地糟糕。只是他的脸色第一眼看去似乎没有表情，看的时间稍久，竟给人的是隐约千变万化的感觉，但你仔细观察，却又会发现，他的脸色其实从来都没有变化过，改变的，只不过是你的心意而已。

至少，当日在青云山那段日子内，天下人是不会看到他这副表情的。

良久，云易岚飘移不定的目光始终在玄火坛地上上那些诡异的红色石刻上移动的，从一端看到另一头，从这一幅看到另一幅，之后，他缓缓走到石刻图像中央那块烧得焦黑凸起的小石台上，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石头。

“已经多久了？”云易岚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地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上官策就站在他的身边，看他表情并没有因为云易岚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显露出惊讶之意，显然似乎对有些事情了然于心，只是他却没有回答的意思，而是很奇怪的，转头向站在两人身后三步之外的李洵看了一眼。

李洵的头微微低垂下来，神情恭谨，双目微闭，一声不吭。

没有回头，但云易岚却似乎知道身后的一切事情，淡淡地道：“洵儿不是外人，将来他也要接掌焚香谷，这些事就不要瞒着他了。”

上官策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平复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道：“从准备妥当开始正式召唤算起，到今日已经是整整三十天了，‘赤焰明尊’一直没有回应。”

云易岚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顶多只是眼光中闪动了几下，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瞬间又阴沉了几分。而在玄火坛的上方，鬼厉心中却是一动，倒并非是他惊讶于焚香谷也苦于无法修复这诡异法阵，而是上官策适才所言提到了所谓“赤焰明尊”，却是触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感觉到上官策所指的是什么事物——

那只全身被火焰包裹，炽烈狂野的巨兽，莫非才是这传说中历史悠久来历诡异的八凶玄火法阵的关键所在？

玄火坛中的气氛有些怪异，云易岚脸色不好看，没有说话，只是在大厅中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而上官策也只是看着师兄的身影，没有说话，至于站在一旁的李洵，似乎也只是保持了谦恭的姿态，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的流逝，云易岚双眉渐渐皱起，眼中隐现厉芒，仿佛是什么事情在他心头激烈争斗一般，但终于，他猛然顿住脚步，长吸了一口气转头向身后的上官策与李洵处望去。

上官策向云易岚看了一眼，低声叫了一声，道：“师兄？”

云易岚似是心意已决，便没有再行犹豫，冷然道：“上官师弟，玄火坛中这个法阵有多重要，我就不用多说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恢复，否则的话，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来对付他！”

上官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在远离这三人的头顶黑暗处，鬼厉与金瓶儿同时为之一振。

他？

他是谁？

焚香谷想用这个诡异的法阵去对付的人，是谁？

静谧的玄火坛中，此刻流淌着的仿佛都是无形的阴暗气息。只是，接下来云易岚所说的话，却让周围的若有若无的阴暗，变做了冷酷寒冰：“当日熔岩迸发，对法阵损毁太大，我焚香谷一门在此吸蓄数百年的灵气已然耗尽，加上又失去了阵法之钥——‘玄火鉴’，所以才无法召唤赤焰明尊重启法阵。本来若是那个人没有出现，这自然也不打紧，我们从头吸蓄就是，但眼下，却是要着急用这法阵的时候。”云易岚冷冷哼了一声，眉间缓缓现出三道深深纹理，杀伐之意隐约可见，声音也越来越是冷漠。

上官策同样也是眉头深锁，但面上却有一丝惊喜之色，讶道：“怎么，莫非师兄已经有什么另外方法可行吗？”

云易岚眼角似轻轻抽搐了一下，道：“玄火坛里的这个法阵，乃是本门祖师根据‘焚香玉册’之上传下的记载布置而成，而在玉册的最后，还有一位祖师记下了一句批录之语，便是对照眼下出现失去玄火鉴且玄火阵无法启动的困窘状况，所做的冒险之法，或许可行。”

上官策与身后的李洵面上都是一怔，随即大喜，“焚香玉册”乃是焚香谷无上至宝，向来只有焚香谷谷主才能保管参悟，云易岚如此说来，想必竟是真有一位惊才绝艳的祖师曾留下奇思妙法了。

上官策喜道：“师兄，那位祖师所言是何妙法？”

云易岚将他们二人兴奋之情看在眼中，面上却没有丝毫欢悦之色，相反，阴沉之意反而更浓，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道：“那位祖师在‘焚香玉册’最后写道：玄火阵承天地戾气而生，赤焰兽凶残暴戾，阵法图刻所承之灵，亦是八荒凶神，以此推考南疆古籍，当以活人之血祭之，则戾气盛而诸神归位，凶兽现而火阵成矣。”

上官策与李洵脸色大变，面面相觑，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上官策才从惊疑不定的情绪中勉强平复过来，涩声道：“这……这当真是本门祖师所写的吗？”

云易岚哼了一声，道：“上官师弟，难道你怀疑本座假托祖师之名行此恶事吗？”

上官策脸色又是一变，连忙道：“不敢，只是，只是这活人之血生祭之事，分明乃是魔道异术，如何，如何能在我派玉册之上出现……”

云易岚径直截断了上官策的话，冷冷道：“你说得不错，这位祖师虽然写下这些话，但从来也未曾有人尝试过这个法子。”

上官策望着云易岚向他看来的目光，忽地感觉全身都寒了下去，竟是忍不住退了一步，眼角余光瞄到站在身后的李洵，赫然发现他的脸色竟也是如土一般，说不出的难看。

“师兄，难道你……”上官策似乎从来没有说话说得如此艰难过，“难道你打算用这个法子吗？”

云易岚眉头一扬，不怒而威，冷笑道：“不用这个法子那怎么办？我们辛辛苦苦经营数百年，眼看大事将成，却出了这许多岔子，如今更是连最重要的法阵也毁了。难道你要我看着过往无数心血竟付东流吗？”

上官策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争辩道：“师兄，大事自然要紧，这个法子也实在太过……”

云易岚冷冷打断了他的话，道：“上官师弟，你这么坚持，莫非是心中还尚存一丝身为正道的领悟吗？这许多年来，为了这份大业，你所做的事也并非如何正道的罢？”

上官策顿时为之一窒。

云易岚目光尖锐，似要插进人心一般，盯着上官策，道：“还有，上官师弟，当日这玄火坛乃本门重地，正是由你看守，不料却正是在你手中，造成了今日恶局，你可知道？”

上官策身子大震，猛然抬起头来，却只见云易岚目光冰冷，几如刀子一般在他前方向他望来，上官策面上神情激动，身躯微微颤抖，似有话要说，但不知怎么，在云易岚目光之下，他终于还是缓缓退缩了回去，半晌之后，他脸色颓败，低声道：“我知道了。”

云易岚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还是由你主持去办罢，另外，洵儿……”他转头向李洵看去。

李洵此刻面色也是异样，突然听到师尊呼唤，身子竟然是一个激灵，连忙道：“弟子在。”

云易岚看了他一眼，道：“你就跟着你上官师叔，好好学学，顺便也帮帮他的忙。”

李洵面色白了一白，声音不知怎么突然沙哑了，但还是低声道：“是。”

云易岚最后看了看地上的石刻图像，眉头皱了一皱，一转身更不回头，向外走了出去，在厚重的门户“吱呀”声中，只留下上官策与李洵二人，面对面木然相对。

许久，没有说一句话，这两个人也缓缓走了出去。

玄火坛中再度陷入了寂静。

※※※

半空中，响起了轻微的声音，两道人影从顶端处轻轻飘了下来。小灰“吱吱”叫了两声，在地上跳了两下，又跑到一边玩去了。刚开始的几日，它似乎还对地上的那些石刻颇感兴趣，但是几天之后，始终如此之下，猴子也就不感兴趣了。

鬼厉与金瓶儿落在地上站稳之后，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的气息依旧是隐隐有些冰冷的，仿佛刚才云易岚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异样气息，仍然没有消退。

半晌之后，金瓶儿忽然道：“你觉得刚才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他，会是什么人？”

鬼厉向她看了一眼，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我有九分的把握，他们说的就是兽神。只是听他们刚才的话语，我却没有把握他们是否知道那个兽神的下落。”

鬼厉默然点头，道：“还有一点，八凶玄火法阵就在这玄火坛中，听他们的口气似也要用这法阵对付兽神，难道他们料到兽神一定会到这玄火坛中吗，还是这法阵竟是可以移动的？”

金瓶儿娥眉轻皱，显然这其中关节有许多她也想不明白，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鬼厉目光缓缓转动，落到地面上那些狰狞的凶神石刻上，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这便是所谓的正道吗？以活人之血祭祀恶神，嘿嘿，便是魔教之中，我也没见过有这等事……”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只听金瓶儿在旁清脆的笑声响起，其中更隐隐有淡淡的怪异口气，似冷笑，又似嘲讽，更仿佛还有一丝隐约深藏的畏惧，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圣教之中，就没有这种事了呢？”

鬼厉身子一震，转头向她看去，只见金瓶儿微笑伫立，却已经将头转了开去，不再与他对望。鬼厉双眉一皱，冷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

突然，他话里最后那一个“思”字还未说出口，鬼厉的声音竟是哑了下去，就在刹那之间，不知怎么，他赫然想起了当日大巫师施法救治碧瑶的时候，向鬼王要求以鲜血刻画阵图。

而鬼王，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便拿出了足够分量的鲜血。

那一盆盆血淋淋的鲜血，却又是从何而来的……

鬼厉木然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冰冷，竟再也说不话来了。

第三章 异样

落日夕阳，远远挂在天边，在高大险峻、连绵起伏的一道道山脉背后，将残余的温暖洒向南疆大地。昏黄的光线落在静默的大地上，荒野萧萧，一片肃杀。

离开了焚香谷的鬼厉和金瓶儿，站在十万大山之前的荒原之上，面对那看去无穷无尽的高耸群山与广阔大地，他们仿佛只是两个毫不起眼的小小生灵，仰望着天地间巨大的存在，看着那天边残阳，一点一点落在无垠的群山后头，天色缓缓黯淡。

谈吐呼吸间，星辰流转中，还有谁能胜得过时光？

离开焚香谷，是鬼厉的提议，只是当日偶然间听到焚香谷云易岚等三人的对话，已经知道了焚香谷或许还有异法或许可以唤醒“八凶玄火法阵”，正是大好机会，以鬼厉与金瓶儿本来的目的，也应该继续潜藏下去仔细观察才是。可是，鬼厉不知怎么，一脸漠然之中，还是提出了离开焚香谷，而一向聪敏之极的金瓶儿竟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一层，而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离开了焚香谷，一路下来，鬼厉与金瓶儿很少说话，也没有对接下来如何追查讨论过，但两人似乎有些默契一般，不约而同地都向南而来，直到今日来到了传说之中那恐怖之地“十万大山”的前方，在残阳黑山之下，萧萧荒野之中，两人默默凝望那片山脉。

荒野上的风吹过，没有丝毫的花草芬芳，有的只是远方未知名处隐约的腥臭与嘶吼，在这个地方，就连身旁的风儿，也仿佛是凶厉的。

金瓶儿的发丝轻轻在风里拂动，微微仰头，露出她光滑纤巧的下巴，还有一段白皙的脖子，眺望着远山。黑色的山峰高处，笼罩着灰暗的浓雾，不停地翻涌滚动着，在这些山脉的背后，不知又是怎样的世界。

别人或许在猜测，但金瓶儿那朦胧复杂的眼神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与身旁那个沉默的娇媚女子不同，尽管鬼厉也没有怎么说话，但这一路下来，鬼厉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般，起伏巨大。

首先便是血祭一事，在他心头触动极大，尽管这许多年来，他自己杀戮也是不少，甚至在魔教中赢的了所谓“血公子”的称呼，但对于数日之前在焚香谷所听闻到的，仿佛是他从小就根植于深心中某处的执著一般，他竟是下意识地觉得排斥与厌恶。而之后，他赫然从金瓶儿似不经意般的一句提醒中，醒悟到往日一直以来竟被自己所忽略的事：魔教之中，甚至就是鬼王，也有可能在做着某些类似于焚香谷将要做的事情……

取无数活人之血，生祭神明，这神明不用说，自然乃是凶神、恶神之属；而血祭一事本身，根本就是大伤天和、惨无人道之事，而这些事，偏偏却发生在自己身旁。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间？

莫非这世间人人都疯了吗？

还是终究是那个曾经偶遇的妖艳怪异少年说的：人，终究也不过是禽兽的一种而已，并无分别。

鬼厉深深吸气，默然望向远山。在从鬼先生那里听到鬼王交付给他的命令之后，鬼厉早已经从命令中的那只恶兽“饕餮”身上，猜到了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怪异少年，赫然竟是给天下苍生造成空前劫难的兽神。

只是，兽神欲杀尽了天下之人，却为何对他网开一面，两次都不过谈笑分手而已，却是鬼厉所不知道的了。

胸口处，还有隐约的温暖，多少年来，这淡淡的温暖一直陪伴的鬼厉，仿佛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的时间里，鬼厉都已经忽略了这份温暖。只是，数日之前的焚香谷之行，又触动了他深心中的某处，静静躺在他胸口的那块玉诀，也许才是这次南疆之行的关键吧！

云易岚与上官策的对话，清清楚楚地说明了焚香谷正是因为失去了这块万火之精，所以才在失去了积蓄数百年的火山灵气之后，再也无法启动八凶玄火法阵。而拥有了这块玄火鉴，是否就可以找到那神秘法阵的秘密呢？

鬼厉默默无言，望着远方残阳，最后一点余光，终于也悄悄消失。

黑色的山峰高处，随着最后一缕阳光的消散，那曾经浓郁的黑雾，似乎突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开始迅速消散、变薄。

站在一旁的金瓶儿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道：“可以了，我们走吧。”

鬼厉向她看了一眼，道：“十万大山这里的毒雾变化，往日从来不曾有人传说过，你是如何发现的？”

金瓶儿嫣然一笑，眼中娇媚无限，似挑逗，似狡诘，道：“这个嘛……我就是不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鬼厉一怔，只见幽幽渐暗的天色之下，深深群山里，身前的这个女子突然像是在黯淡世间散发出妖艳美丽的光芒一般，耀眼夺目，有了她在，竟是意外的，有着另外一份异样的温暖。

至少，远方那片黑暗中，不必一个人走。

鬼厉嘴角动了动，却是转过了头，淡淡道：“走吧。”

说完，当先行去，背后的金瓶儿望着他的身影，微微笑着，眼光闪烁，轻轻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还有趴在肩头的那只猴子，不时传来的“吱吱”叫声，慢慢都融入到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远离南疆千万里之外，刚刚挽救了天下苍生的这个仙家圣地，兽妖浩劫带来的混乱如同十年前那场正魔大战后一样，迅速而妥帖地被处理掉了。通天峰上大部分地方都恢复了原来安静缥缈的景色，只除了少数损毁巨大的建筑，还需要慢慢整修，但是没有人怀疑，它们都会快速地回复到原来的样子。

通天峰上所有巨大的建筑中，最重要也是最巨大的，自然非主殿“玉清殿”莫属了。相比于其他建筑殿堂，玉清殿在那场浩劫中所受的损坏，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看来真是青云门历代祖师有灵，庇护有方。

而此时此刻，正当鬼厉与金瓶儿将要进入神秘诡异的十万大山之中，去追查战败逃亡的兽神的时候，青云山通天峰上神圣的玉清殿里，却是爆发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

青云门除了长门通天峰以外的六脉首座，在兽妖浩劫之后，少见的再度在玉清殿上集会，但最重要的，却是他们此番前来，并非是掌教真人道玄所召唤前来的，而是众人自行前来。大殿之上，招待众位首座的，竟然也不是道玄真人，而是面色微显尴尬的萧逸才。

六脉首座之中，龙首峰首座齐昊与朝阳峰首座楚誉宏二人，在辈分上都是第二代弟子，与萧逸才同辈，自然也不好像另外四位师叔那样说话直接，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两人都是沉默不语的。但是其他四脉——大竹峰、小竹峰、风回峰、落霞峰首座，说出的话可就不那么客气了。

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嗓门在四位首座中是最大的，只见他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冷冷地对萧逸才道：“萧师侄，今日我们六人来到这里，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时辰了，怎么掌门师兄还不出来见见我们，难道在他眼中，我们几个老家伙已经不堪到了这种地步吗？”

萧逸才脸色尴尬之极，满脸都是苦笑神色，赔笑道：“您这是哪里话，田师叔，您老在我们青云门中一向德高望重，师尊对您也是一向看重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田不易不等他说完，哼了一声，冷笑道：“原来掌门师兄这么看重我，将我晾在这里两个时辰也不管吗？”

萧逸才窒了一下，苦笑道：“田师叔，弟子刚才已经说过了，师尊他老人家的确是在十天之前进入幻月洞府闭关，闭门不出，眼下通天峰上事务，暂且由弟子代为掌管。”

坐在下首的四位长老首座同时冷哼一声，显然都不相信萧逸才的话。坐在一旁的小竹峰水月大师冷冷道：“萧师侄，这十日之中，我虽然在小竹峰，可是数次都听说掌门师兄在通天峰上行径古怪，更有甚者，数日之前的某日深夜，竟有人传闻掌门师兄状若疯狂，在玉清殿殿顶对天长啸，可有此事？”

萧逸才立刻摇头，道：“决无此事，决无此事，水月师叔一定是听错了，师尊他老人家乃是得道高人，天下正道领袖，仙风道骨，如何会做此狂悖不堪之事？”

四位长老首座对望了一眼，都看出其他人对萧逸才的话语大是怀疑。坐在风回峰首座身旁，接任天云道人为落霞峰首座的天日道长，看起来清庸消瘦，身披一件道袍，眉头紧皱地道：“萧师侄，非是我们几个做师叔的为难你这个师侄，实在是掌门师兄乃是我青云门一门重心所在，他若出事，只怕动摇我青云根本，正是如此，我们才一定要上来向你询问，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此刻六脉首座分坐下首，正中原本属于道玄真人的主座，自然是没有人坐的，萧逸才身份辈分都低于几位师叔，只得站在一旁，此刻也是苦笑一声，道：“诸位师叔，弟子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心里记恨，但……但师尊他老人家的确是闭关去了，并有严令吩咐不可打扰，并非逸才故意阻扰诸位师叔面见师尊。”

田不易怒哼一声，道：“你不要再胡说了，这些日子以来，整个青云门都传遍了，堂堂掌门行径古怪之极，整日在通天峰上时而癫狂，时而茫然，若是掌门师兄他老人家身体有恙，我们做师弟的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为他治病，至少也要探望一下；若是安然无恙，又怎会不肯出来见我们。”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怒道：“萧逸才，你老实说，掌门师兄他到底怎么样了？”

萧逸才身子一震，似是被田不易高声吓了一跳，但他脸上却仍然还是微微苦笑，默然不语。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怎么说话的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看了萧逸才一眼，眉头紧皱，沉吟了片刻，道：“这样吧，萧师侄，我们几个老头子也知道你向来敬重师父，不敢违逆，我们也不为难你。如今只要你将我们带到掌门师兄闭关的地方去，我们几个自行向掌门师兄请安，你看如何？”

萧逸才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脸上却现出思索神色，曾叔常回过头来，向身后诸人看了一眼，田不易、水月大师等人都缓缓点了点头。曾叔常咳嗽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声调平和，道：“萧师侄，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关心掌门师兄而已，对师兄他老人家，我们几个向来都是极为敬重的，此事青云门上下尽人皆知。只要看到了掌门师兄，知道他身体无恙，我们自然就放心了不是。对了，听说掌门师兄近日闭关，按照青云门旧制，不外乎玉清殿关室、祖师祠堂与幻月洞府三地，却不知道他……”

曾叔常话说到最后，声音慢慢变缓，眼光却向萧逸才望去，萧逸才脸色变了几变，半晌之后，向曾叔常众人微微低头，道：“师尊他老人家近年来因为青云多遭变故，所以常常自责，也时常在祖师祠堂那里祭祀历代祖师。”

曾叔常眉头一皱，点了点头，更不多说什么，当先向玉清殿后堂走去，田不易、水月大师和天日道人也跟随其后，齐昊与楚誉宏缓缓起身，走过萧逸才身边时，齐昊面上也是微带苦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萧逸才的肩膀，萧逸才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

青云山后山的祖师祠堂，仍然是隐匿在幽深树林之中，只在翠绿的绿叶树梢间隙，透露出一点点的飞檐。也许真的是青云门历代祖师庇护吧，十年来青云门经历的两场惊心动魄的大劫难，竟然都没有损毁到这里。

和往昔一样，远远看去，灰暗的祠堂里隐隐有香火光点闪动，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

一众人很快从玉清殿走到了后山，来到了祖师祠堂前的那个三叉路口。忽然，走在稍后的齐昊“咦”了一声，口气有几分惊讶，紧走了几步上前，众人随他眼光看去，只见逐渐显露出来的祖师祠堂前，却有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眼睛却是看向祠堂深处，背对着齐昊众人的。

齐昊皱了皱眉，喊了一声：“是林师弟吗？”

那年轻人身影一震，回过头来，正是林惊羽。

林惊羽陡然间看到齐昊，脸上也是掠过一阵喜色，但随即看到齐昊身后跟着许多人，而且其中尽是青云门各脉首座，不由得为之一怔，脸上现出惊讶神色来。

“齐师兄，你怎么来了……还有诸位师叔师兄，怎么都来这里了？”

齐昊走近林惊羽，微笑道：“刚才一路过来，我就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们兄弟两个，又是许多日子没见面了啊。”

林惊羽显然看见齐昊也是颇为高兴，展颜笑道：“是啊，我也很想念师兄。对了……”他看了看其他人，低声向齐昊问道：“师兄，你和这几位首座师叔师兄一起来此，是为何事？”

齐昊向林惊羽背后的祖师祠堂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林师弟，那个……嗯，掌教师伯，他可在这祖师祠堂里面吗？”不知为何，齐昊说话的时候，却并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反而似乎是让身后的人都听见一般。

林惊羽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显然他也发现事情有些异样，但面对一向德高望重的诸位师叔师兄，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掌教真人就在祠堂里面。”

齐昊身后传来一阵轻轻骚动，很快又平静了下去，随后，曾叔常平淡而略带些苍老的声音道：“掌门师兄他在里面做什么，闭关吗？”

林惊羽似被吓了一跳，道：“闭关，闭什么关？”

齐昊面色一变，田不易更是面色变化之下，向前踏出了一步，但随即被曾叔常拦了下来。曾叔常向田不易使了个颜色，摇了摇头，随即看了齐昊一眼，齐昊会意，皱眉向林惊羽问道：“林师弟，这个……你最近一直都是在通天峰上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不错。”

齐昊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慢慢地道：“你在这通天峰上，有没有见到……唔，或者是听说什么异样的事情呢？”

林惊羽想了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脸庞，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但他面色却没有怎么变化，还是老实回答道：“回禀师兄，我虽然一直都在通天峰上，但是这段日子以来，我几乎都在这祖师祠堂之中为前辈守灵服丧，所以外面有什么事，我都没有听说。”他顿了顿，看着齐昊，道：“师兄，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齐昊窒了下，苦笑摇头，道：“没有，也没发生什么事。对了，你怎么会大白天的站在这里，你不是要在祠堂里面守灵的吗？”

林惊羽向祖师祠堂那黑暗深处看了一眼，道：“是掌教真人叫我站在这里的啊，每次他来，都让我一个人站在外面，然后他独自进入那个祠堂的。”

此言一出，曾叔常等人都是微微变色，齐昊也皱起了眉头，道：“那掌教师伯他现在还在里面？”

林惊羽点头道：“是，他就在祠堂里面。”

齐昊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几步，不再开口。

曾叔常、田不易等人相互对望一眼，却是一时无人行动，片刻之后，田不易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来，来到祖师祠堂门口，却没有走上台阶，在石阶下朗声道：“道玄师兄，我是田不易，其他还有水月、天日和曾叔常以及另外两脉的首座师侄，一起来看你了。你可在吗？”

他声音嘹亮，中气十足，登时在这林间传了开去，隐约望去，似乎那祠堂深处昏暗地方，连那点点香火都猛然亮了一亮，才又缓缓恢复了正常。

片刻之后，那黑暗之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冷冷道：“什么事？”

田不易与其他诸位长老首座都是一震，这声音中阴冷之气极重，隐隐还有几分戾气，哪里有丝毫当初道玄真人清越正气的味道，但他们数人，都是与道玄真人相识超过数百年的人物，这话声只一入耳，他们便分辨了出来，这的的确确就是道玄真人的声音。

这位曾经统领天下正道的道家仙人，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在他的身上了吗？

一念及此，田不易等人的面色都变了。

田不易咳嗽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朗声道：“师兄，我们几人听说你近日身体抱恙，所以特地前来探望，还请师兄容我们进入拜见一下。”

道玄真人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出现的时候，却伴随着一声冷笑，寒意刺骨：“见我？见我需要六脉首座一起过来吗？我看你们是意图逼宫，窥视我这个掌教真人的位置吧！”

此言一出，几如凭空惊雷，震得是人人变色，便是田不易，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一脸愕然与惊讶，转头望去，却只见就算往日一向从容冷漠的水月等人，脸上也是不能置信的表情。

曾叔常眼中尽是担忧之意，踏上一步，朗声道：“掌门师兄，你这个话是从何说起，我们这些做师弟师妹的，数百年来，从未有过这个心思，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近日我等前来，只是关心师兄身体似乎无恙，决无二心，师兄万万不可想错了。”

道玄真人声音忽然拔高，冷笑道：“曾叔常，六脉首座之中，向来以你心机最深，当日你早就对龙首峰苍松所谋有所察觉，却一直隐忍不言，莫非以为我不知道吗？”

曾叔常脸色大变，田不易、水月大师还有天日道人等人也是愕然转身，向曾叔常看去。

水月大师盯着曾叔常，半晌道：“此事当真？”

曾叔常面做苦笑，摇头道：“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水月大师还待追问，忽然那祖师祠堂里无数昏暗香火无风自亮，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不知怎么，却让人感觉那黑暗深处，有某种异样的事物咆哮了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道玄真人的话声再度传来，但他所指的对象，已经从曾叔常的身上转移至水月大师：“水月，你又在装了什么样子，你以为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当真正气凛然了吗？”他声音怪异，隐隐有几分凄厉，夹杂着几分沙哑，赫然道，“当年万剑一落到困守祖师祠堂，扫地终老，最后更死于邪魔外道之手，在在都是由你所起，都是拜你所赐的啊！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道玄真人的声音竟仿佛是无法自控一般狂笑起来，更无一丝半点的仙风道骨模样，然而，此时此刻，却是再也无人去关注他了，田不易、曾叔常等众人尽皆失色，愕然望向脸色惨白的水月，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此番短短几句言辞，却委实太过惊心动魄，齐昊等后辈弟子只看得听得是目瞪口呆，而水月大师此刻则是全身发抖，但不知怎么，她眼中竟发出了从未为人所见的近乎狂热的灼热目光，踏前几步，仿佛再也不管其他，大声向那个祠堂之中喊道：“你……你说什么？难道……难道万师兄他、他还活着……”

一语惊醒众人，田不易等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个个神情激动，跟着向祠堂深处问了出来。

而道玄真人的狂妄笑声，却是越来越癫狂一般，回荡在青云山祖师祠堂的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第四章 泄密

南疆，十万大山。

越过了黑色山脉，进入到了十万大山之中，鬼厉便感觉自己是进入到了一个真正蛮荒原始的世界。其实在魔教之中，蛮荒本是指神州浩土的极西北处，有一处荒无人烟的广阔地带，那里绝大部分地方都是戈壁沙漠，寸草不生，纵有生命，也俱是极顽强的蛮荒遗种，是以如此命名。而魔教传说中的圣殿，也就在那里的某处，只是鬼厉是从来没有去过的。

但眼前的这个世界，显然与传说中那个蛮荒之地截然不同，十万大山里面，非但不是寸草不生，简直就是寸草杂生才对。一路走来，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简直没有落脚之地，任何一片土地上，都仿佛挤满了争夺生存空间的植物。而在无穷无尽的林木荆棘背后，又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毒物恶兽。在身旁阴暗处，似乎永远都会有恶意而狰狞的眼神窥探着你，伺机偷袭，要将你置于死地，变做一顿美食。

对鬼厉与金瓶儿这等人物来说，这些普通毒物自然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威胁，但是无穷无尽这般下来，却着实令人头痛。他们虽然可以御空飞行，但一来这原始森林上空，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升起了瘴气毒雾；二来他们道行虽然精深，但终究也是要有所休息，但被这些外界骚扰，却几乎没有一个停的模样。

几日下来，似乎连猴子小灰也开始烦躁不安了。

此外，除了这些毒雾恶兽的骚扰，十万大山里怪异的天气，也是颇令人难受的一件事。与中土地带截然不同，没有云聚、变天等等的过程，这里的雨几乎就是说下就下，开始还是晴朗一片的天空，转眼间便是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要停的时候居然也是说停就停，前一刻电闪雷鸣，下一刻万里无云，令人愕然无言。

而下雨的时间似乎也根本没个准数，短的一时半会儿，长的数日不止，根本无从捉摸。

此刻，他们两人便是行走在连绵阴雨笼罩下的一片黑色森林之中。

之所以他们二人没有施展法术御空而行，是因为在他们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诡异的地方就算是在下雨的时候，黑色森林的上方竟然还是升腾着怪异的黑气，相反，反而是森林下面的土地上，空气反而比较正常。

鬼厉与金瓶儿都是在魔教之中浸淫许久的人物，眼力也是非同小可，自然知道其中轻重，商讨之后，便还是甘愿持重一些，从黑色森林之中行走而过。

这片森林与十万大山山脉里很多原始森林一样，树木枝叶都很是茂密，天空中下的雨往往不能直接落到地上，而是从繁密的枝叶树梢顺着树枝流淌滑落，冰凉的气息回荡在整个森林之中，除了他们走路的沙沙声音和遥远的雨水声，整座森林仿佛在雨中沉睡着。

鬼厉与金瓶儿都没有打伞，多半是没有带着，但是在这样繁茂的森林中，便是有了伞，只怕也是牵牵扯扯，寸步难行。小灰一声不吭，缩起身子，趴在鬼厉的肩头。从上方枝叶落下的雨水将他的身上毛发都打湿了，平平地贴在身体上。

鬼厉面上也有水珠，但脸色看去依然一片漠然，在前方走着，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周围的异样气息。金瓶儿跟着他，似乎也看不到有什么疲倦之色，但微微凌乱的头发，还有有些冷漠的表情，仿佛反衬出她并不愉快的心情。

这片森林，其实便是她上一次来过的黑森林。金瓶儿心里很清楚，走出这片森林，再翻过几个山头，便可以到达他们所要前往的目的地，事实上，她也正是如此对鬼厉说的。

“沙……”

鬼厉伸手折断了一根垂下的树枝，看去极其坚韧的一段古藤般枝干，在他手中几如豆腐一般脆弱。金瓶儿在他身后，默默看了鬼厉那只手掌一眼，眼中似有思索之色，微微皱眉。

忽地，鬼厉“咦”了一声，身子一顿，随即左转急走几步，登时只见面前霍然开朗，竟是一片亮色，处身之地的乃是一处悬崖，岩石周围大概数尺方圆，并无草木，脚下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云海，云气翻滚，其中五色斑斓，颇为好看。

脚步声响了起来，金瓶儿也站到了他的身边，面色微微一变，这里正是上次她被那个神秘黑衣人暗算的地方，侥幸逃生之后，她还无意中在悬崖石下发现了当年杀生和尚的一把杀生刀，只是，她看了看鬼厉，却一言不发，显然没有把曾经发现的事情全部告诉给这个男子的打算。

鬼厉远远眺望着下面云海，半晌之后微微摇头，道：“下面那云雾色彩斑斓，只怕还是有毒的瘴气了。”

金瓶儿点了点头，道：“我看也是。”

鬼厉向她看去，道：“还有多远？”

金瓶儿伸手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水珠，微一沉吟，道：“应该不远了，我记得上次我来到此处的时候，再往前不过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出了这片黑森林。出了这里，再翻过两座山脉，就到镇魔古洞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微带困惑道：“奇怪，我上次来到此处，黑森林中分明有许多恶兽，怎的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些毒虫之外，像样的恶兽一头都没见到过。”

鬼厉淡淡道：“只怕你见到的那些怪物，都跟着兽神去十万大山外面吃人去了。”

金瓶儿一怔，随即想只怕这个可能非常之大，脸上随即出现了一股厌恶表情，无论如何，即使她出身魔教，但似乎对兽妖这种根本毫无人性人伦的劫数，她依旧十分排斥。又或者，当日中土毒蛇谷一战，合欢派全军覆没，虽然鬼厉至今不知道为何金瓶儿能够单独逃生，而且竟投入到了鬼王麾下，但想来金瓶儿对这些兽妖，也是不会有什么好感的。

鬼厉深深呼吸了一下，振奋精神，道：“我们走吧。”

随即转身重新走进了黑暗的森林，金瓶儿正要跟上，却又忽然转身，向那片山崖之下看了一眼，柳眉轻轻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前头鬼厉走了一会，却没感觉金瓶儿跟上，转身喊了一声，金瓶儿惊醒过来，嫣然一笑，却道：“怎么，你这么快就记挂我了吗？”

鬼厉看了她一眼，一脸漠然地转过身去，更不多管什么，径直去了，金瓶儿微笑着跟了上去，在她就要进入森林的那一个瞬间，忽地手一挥，一道白光从她手中闪过，飞了出来，来势飞快，“咄”的一声闷响，硬生生插入了这个悬崖的一个偏僻角落的缝隙之中。

光亮缓缓在那个缝隙闪过，正是曾经的杀生刀。

再转眼处，金瓶儿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凄风苦雨，仿佛又笼罩了过来，将这片诡异黑色的森林遮盖起来，远远的，十万大山那辽阔的天际苍穹，仿佛都是灰色的，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神明又或恶魔，在那幽冥中咆哮怒吼着，注视着天地人间那些看去仿佛渺小的存在……

风雨更急了！

※※※

就在鬼厉与金瓶儿在凄风苦雨中艰难跋涉在十万大山之中追逐兽神踪迹的时候，十万大山山脉之外的南疆，也正是一派热切气氛。

越来越多的正道弟子来到了南疆，在喧闹的同时，他们的到来几乎迅速降低了残余流窜在南疆的那些兽妖残部的数量，而南疆这块土地上，从来没有聚集过如此之多的中土人，而且大多数的，还是修道中人。

南疆本地五族的土民们，对这些外来人一直都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在这些正道弟子中，却似乎也有种奇怪的气氛，多数人只要不是同门同派的，见了面大都保持距离，甚至偶尔还听说有某些门派的弟子发生了冲突。

只是所为何事，却似乎从来没有人大声出来宣示过。

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身为南疆本地最为悠久的修道门阀焚香谷，自然也成了许多并不熟悉本地地理情况的正道弟子登门拜访求教的最佳场所，所以焚香谷一改往日的宁静，人流络绎不绝，天天都看见有人进出。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一日，焚香谷门口来了三人，一男两女，却是青云门门下，风回峰的曾书书和小竹峰的文敏、陆雪琪三人。

来到南疆的青云门弟子自然不止只有他们三人，事实上，青云门此际号称天下第一正道派阀，派来的年轻一代弟子无数，但其中最优秀的数人却没能前来，除了少数几个已经在门派中担当重任的如齐昊等人物，萧逸才也因为近日道玄真人少于理事，通天峰上事务繁杂，多由他打理而无法脱身；至于林惊羽，此番却是他坚持守在祖师祠堂之中，据说是为了某位对他有极深恩情的青云前辈守灵，也无法前来。

而剩下的数人之中，便以曾书书和陆雪琪为首，曾书书倒没什么，老爹曾叔常交代了几句便来了南疆，而陆雪琪此番前来，却比较曲折，据说水月大师本意并不愿让其外出，但后来不知怎么又转了心意，只是却特意让陆雪琪的师姐文敏也跟了来。不过文敏来倒有一个好处，便是一路之上曾书书多了一个说话的人。否则曾书书本来猴子一般好动的人物，若是只和冰霜一般的陆雪琪相处赶路，只怕一天下来，曾书书十句话里九句都是自言自语，剩下一句多半也是陆雪琪不耐烦喝令他走开的。

这一路到来南疆，曾书书倒是与文敏相处得颇为融洽，三人在一起商议，曾书书提议不管怎样，身为正道同门，来到南疆，还是要去焚香谷拜会一下。只是陆雪琪却似乎并不愿意，淡淡地表达意见，说南疆这里也不是没来过，大概都知道如何去向，不必麻烦别人了云云。

曾书书与文敏心中有数，料想是陆雪琪心中仍有疙瘩，当日她在青云门通天峰玉清殿上，当众坚拒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为其得意弟子李洵的求婚，大伤云易岚与道玄真人的面子，自然是不愿再和焚香谷的人来往。

不过曾书书与文敏几番商量之后，却还是由文敏劝说陆雪琪，终究还是要过来做个样子的，否则将来师长面前须不好看。陆雪琪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答应了。

他们三人来到焚香谷谷口，本来三人就有一些名气，尤其是陆雪琪，本身就乃是倾国倾城的天香国色，自从青云门年轻一代崛起之后，她的名气相貌更是名动天下。而对于焚香谷来说，陆雪琪只怕更多了一层含义，是以当他们三人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焚香谷谷口之后，几乎立刻就被焚香谷弟子认了出来。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似乎还有一阵耸动，但随即有人快步进去回报，同时数人立刻迎了上来，当先一人微笑拱手道：“啊，陆师姐驾临焚香谷，真是难得啊。这两位也是青云门的师兄师姐罢，请进请进。”

曾书书在背后与文敏对望一眼，偷偷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心想这个陆雪琪果然名头大得吓人，连这普通的焚香谷弟子竟也一眼就认了出来，而自己和文敏显然是属于那种跟随在美人身后身旁的路人了。

他们二人也不生气，曾书书更是笑容可掬，一路和那几个焚香谷弟子笑呵呵地开着玩笑说话，不时听到他们开怀大笑。走在后面的文敏轻声对身边的陆雪琪笑道：“师妹，你看那位曾师弟，不过才刚见面而已，居然就能跟人家混得那么熟，真是厉害。”

陆雪琪看了看前方曾书书此刻已经将手搭了焚香谷弟子的肩膀上，淡淡一笑，却没有言语。

在焚香谷弟子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来到了焚香谷山河殿，在殿堂之上，赫然竟是云易岚微笑坐在主位之上等待着他们，显然在焚香谷谷主眼中，青云门这三位高徒的分量与其他门派截然不同。

虽然如此，但是曾书书、文敏等三人毕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道云易岚身份地位，此番亲自接待，实在是颇有些屈尊了。当下三人连忙上前，曾书书见过礼后，道：“云老前辈如何还亲自相见，本该是晚辈拜会才对，真是折杀晚辈诸人了。”

云易岚微微一笑，脸上神情很是慈祥，笑道：“贤侄这是哪里话，我与你师伯道玄真人，还有你父亲曾叔常曾师兄，那都是百多年以上的交情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他们二位可好？”

曾书书恭恭敬敬地道：“掌门师伯与家父一切都好，二位长辈都嘱咐我，到了南疆就一定要前来拜见云师伯的。”

云易岚呵呵大笑，点头道：“青云一别，转眼又是好一段时日了，老夫还真的有点想念几位老友啊。”说着，他微笑着转眼看向曾书书背后，目光在文敏身上一转，随即落到了一脸漠然的陆雪琪脸上。

似感觉到云易岚的眼光，陆雪琪抬眼看去，只见云易岚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人，却是满脸复杂表情，似乎还带着一丝苦笑，也向自己看来，正是李洵。

陆雪琪默然无言，微微低头。

云易岚微微一笑，移开目光，笑道：“几位怎么还站着，你我两派关系非同寻常，就算是一家人了，快坐吧。”

曾书书等人告了罪，在下首坐了下来。

云易岚又与三人说了说话，其中知道了文敏也和陆雪琪一样，乃是小竹峰水月大师的门下弟子之后，便多问了几句水月大师的情况，文敏一一回答，随后，云易岚又与曾书书说起话来。从始至终，似乎他也知道陆雪琪不愿说话的一般，都没有开口询问陆雪琪，陆雪琪也乐得轻松，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

不过山河殿上的其他焚香谷弟子，包括站在云易岚身边的李洵，却是大多时间里，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陆雪琪身上流连着，那白衣如雪的女子，清冷的气质下，仿佛有异样的魔力，让整座殿堂的亮点，都悄悄聚集在她的身上。

那边，云易岚微笑着向曾书书问道：“当日大战过后，道玄师兄为天下苍生击败兽神，挽狂澜于既倒，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不过老夫离开青云的时候，他的伤势似乎还未大好，不知近来道玄师兄的身体如何了？他现在可是正道领袖，众望所归啊！”

曾书书微笑回道：“多谢云师伯关心，掌门师伯一切安好，只要能让天下苍生逃脱劫难，青云门受些苦，也没有什么的。”

云易岚笑容越发慈祥，拿起手边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无意般突然想到似的，笑道：“对了，近日老夫听到一个传言，正好贤侄近日来此，正好向你询问一下喽。”

曾书书笑道：“云师伯请说，弟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易岚点了点头，眼光深处又是精光闪过，缓缓道：“老夫近日偶然听说，当日青云大战，道玄师兄击败兽神妖孽之后，青云山上竟还有争斗，而最后结果，竟传出了青云门那柄无上至宝——‘诛仙古剑’竟然折断损毁的消息，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刹那间整座山河殿上一片肃穆，瞬间更无一点声音，而曾书书、文敏、陆雪琪三人却是同时站起，面上变色，望向云易岚。而其他焚香谷弟子，包括李洵在内，竟也是一脸愕然看着云易岚。

只有云易岚自己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似乎刚才他问的不是一件牵动天下的大事，而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家常小事，轻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和蔼温和地向青云门三人微笑着，问道：“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呢？”

山河殿上，死一般地寂静……

第五章 暗伤

半晌，曾书书等人才从惊愕之中恢复过来，三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撼。但其中所不同的，陆雪琪与文敏两个女子的眼神中，却更多了几分惊慌和迷惑。

这个只有少数大竹峰、小竹峰弟子才知道，并被道玄真人私下几次三番严令不可外传的秘密，竟然还是泄露了吗？

与文敏和陆雪琪不一样，对“诛仙古剑”损毁并不知情的曾书书心中更吃惊的却是这个消息本身，但回过神来的他，却是哈哈一笑，神情轻松地笑道：“云师伯，您怎么开起我们三个晚辈的玩笑来了，刚才我都差点被你吓死了。那诛仙古剑乃是青云门无上至宝，由掌门师伯亲自保管，哪有可能损毁啊，呵呵，哈哈哈……”

笑声中，曾书书不断摇头笑着，转头向身边两位同伴看去，想看看她们对这个可笑谣言的发笑样子，只是他转头之后，脸上笑容却是微微一僵，陆雪琪和文敏脸上，竟无一丝一毫的笑意，相反，那两个女子眉头紧皱，面色都似乎有些苍白。

大厅之上，只有曾书书的笑声回荡着，也迅速低了下去，云易岚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传言啊，那就最好了，否则诛仙古剑损毁，那可真是惊动天下的大事了。”

陆雪琪忽然走上一步，冷然向云易岚道：“云师伯，此事当然乃是不实传言，不足为信，但不知此等卑劣流言，前辈又是从何得知的？”

话说到后面，陆雪琪声音越发清冷，听起来已隐隐有些无礼了。但云易岚修养似乎好得很，一点都不计较陆雪琪的态度，只依然是他那种和蔼的态度摆了摆手，道：“其实这个传言也是近日才在南疆这里流传开来的，我无意中听底下弟子说了，便料想多半不实。想想也是，以道玄师兄之神通，怎么可能会有这等无稽之事发生呢？不过正好几位师侄前来，老夫便顺便问问，从三位口中得知确乃谣言，老夫心中实在是不胜欣慰啊！呵呵……”

言罢微笑出声，十分高兴的样子。陆雪琪等三人都微微皱了皱眉，这种事情，又岂是可以当众“随便”问问的，更何况云易岚的身份非同小可，又怎能将这等路边小道消息一般的传言当面询问。思来想去，只怕他是另有想法的。

在云易岚的笑声中，青云门三人都沉默了下来，陆雪琪脸色如霜，清冷得不似人间之人，一双眼眸中目光却似越来越是锐利，文敏脸色亦是极不好看，曾书书毕竟圆滑，只见场中气氛越来越是尴尬，连忙咳嗽一声，站了出来挡在陆雪琪身前，拱手道：“云师伯，诸位师长派我等前来南疆，所为的就是追踪兽妖踪迹，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告知我们，也免得我们到处瞎跑。”

云易岚向曾书书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向身后看了一眼，李洵会意，走上前一步，对曾书书拱手道：“曾师兄，在下李洵，奉师命在此期间，在南疆这里稍做向导，为诸位……”

“哼！”一声微带薄怒的冷哼，还不等李洵话说完，已从旁边传了过来。李洵话语一顿，面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幸好文敏机灵，连忙笑道：“李师兄，这个就不必麻烦你了吧，我们当中也有人曾经来过南疆，尚算知道一些道路的。”

李洵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向旁边那白衣身影瞄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忽地什么怒气似乎都消失了，只是一声轻叹，苦笑道：“这位师姐，并非在下意欲如何，只是近日敝派已经追查到了那个失踪兽神的消息。”

此言一出，登时陆雪琪、曾书书、文敏三人耸然动容，曾书书喜道：“此话当真？”

李洵点头道：“不错。不管如何，焚香谷在南疆数百年的基业人脉，还是比其他外人知道的多一些的。”说罢，他有意无意又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脸色漠然，转开了头。

曾书书追问道：“那兽神此刻身在何处？”

李洵道：“根据我们的消息，那妖孽已经遁入诡异幽深的十万大山深处，正向他的巢穴而去。”

曾书书等人都是一怔，道：“十万大山？”

李洵点头道：“正是，那里不用我说，诸位想必也早有耳闻，凶险诡异，神秘莫测，正是天下数个极凶恶的所在。本来诸位若是没来，我也正要带领一众师弟出发前去十万大山之中寻找，此番正好三位来了，大家结伴同行，岂不更好？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无论如何，在下身在南疆多年，多多少少对那诡异莫测凶险之极的十万大山知道一点，有在下做向导，或许对三位也有利无害的吧！”

说完，他冷笑了两声。

曾书书皱起眉头，向身后文敏和陆雪琪看了一眼，道：“李师兄少待，我们三人商议片刻。”

李洵点了点头，道：“诸位请便。”

曾书书三人退到一边，小声说起话来，从李洵这里看去，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曾书书在说话，有时文敏插上两句，陆雪琪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默然摇头，又或点点头而已。

那白衣女子，仿佛永远都是那般清丽出尘，幽幽地站在那里。李洵从远处望着陆雪琪，一时仿佛都似痴了。便在此刻，忽地他肩头被人一拍，李洵一个激灵，想不到竟有人欺身如此之近而自己竟不能发觉，连忙回头头来，却是云易岚。

李洵脸上一红，低声道：“师父，弟子失态了，有什么事吗？”

云易岚向陆雪琪那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只淡淡道：“你不要忘了自己身上的担子。”

李洵身子一震，低声道：“弟子知道了。”

云易岚点了点头，道：“你照顾他们罢，我先走了。”说罢，也不与青云门三人打招呼，自顾自地走了。李洵目送云易岚身影消失在山河殿后堂门口，心中五味杂陈，脸上似也阴晴不定。

这时，曾书书那里三人似乎已经商议好了，走了回来，曾书书面带笑容地走了过来，笑道：“李师兄，我们三人说好了，这次就……咦，云师伯呢？”

李洵面带歉意道：“家师临时有事，又看三位正在商议，便令在下不可打扰，自己先去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曾书书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我们太失礼了才对，刚才若有不是之处，请李师兄一定要回复云师伯，我们乃是小辈，不知礼数，不知天高地厚，他老人家不要在意才是。”

听见曾书书的话一串一串流水般从口中飘了出来，陆雪琪和文敏的脸色都有些尴尬，但曾书书却是处之泰然，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李洵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道：“那几位商议的结果是？”

曾书书一拱手，道：“此番还是要麻烦李师兄了。”

李洵面上喜色一掠而过，回礼道：“哪里哪里，我们本是正道一家，理当如此。”说着，他目光向陆雪琪那里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咳嗽一声，道：“不过十万大山毕竟乃是凶险之处，几位还是需要早做准备为是。来，我先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与几位说一说。”

曾书书笑道：“有劳李师兄了。”说着，他回头招了招手，道：“两位师姐，你们快过来一起听。”

陆雪琪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大愿意，但被旁边文敏一拉，还是走了过来。

低沉的声音，在山河殿上回响了起来……

※※※

十万大山深处，离开最后一丝黑暗，跨过最后一棵弯曲的老树，鬼厉和金瓶儿终于走出了这片黑森林。森林之外，这一日竟是十万大山里难得一见的和煦阳光，暖洋洋地照了下来，拂过他俩的身体，落在那些扭曲的树木上，只是却还是照不进那座神秘而肃杀的森林。

金瓶儿张开怀抱，尽管已经来过一次，但是走出这片森林，仍然是让她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的确，如果数日中都走在一个到处遍布毒虫、淫雨绵绵的森林里，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的。

站在森林外头，她觉得仿佛吸进身体里的气息，也温暖舒服得多了。金瓶儿满足地深呼吸之后，转头向鬼厉看去，只见刚走出黑森林的鬼厉脸上，在仍如往常一片漠然中，也明显可以看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在略微停顿修整之后，他抬头远眺，在难得的好天气下，视野开阔，远方似乎还是一望无际的群山，山脉连绵起伏，一座连着一座，直到远方视线极处，也不见有尽头。

鬼厉微微变色，金瓶儿走到他的身边，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怎么，没想到南疆恶地，竟也如此广袤吧？我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的。”

鬼厉目光远眺，流连在群山的身影中，淡淡道：“你说的那个镇魔古洞，还有多远的路程？”

金瓶儿娇媚一笑，走上两步，在鬼厉身前向着那无尽群山眺望了一会，随即一伸手，指着其中一座从山顶以下都是诡异的焦黑模样的山峰，道：“看到那座黑色山峰了么，我们翻过那座山头，在山脚之下，就是镇魔古洞的所在了。”

鬼厉举目望去，果然望见那座十分怪异的山峰，远远的，那里似乎一点阳光都没有，相反，始终都笼罩在一层淡淡黑色薄雾之中，显示着几分神秘。

鬼厉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走吧。”

说罢，向前行去，金瓶儿却没有挪动脚步，还是站在原地。鬼厉走了几步，感觉到金瓶儿并未跟上，微感诧异，转身看来，道：“怎么了？”

金瓶儿白了他一眼，但即使是那嗔怪的神情，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中，也有着几分妖媚，道：“你自然是厉害的人物，只可惜在你面前的是个弱女子，现在已经走不动路了。”

鬼厉淡淡道：“天下女子数来数去，也轮不到你来当什么弱女子的。”

金瓶儿嫣然一笑，也不生气，自顾自在旁边找个块干燥石头坐了下来。鬼厉尽管并未将金瓶儿的话当真，但转念间也觉得这几日在这片诡异的黑森林中，两人的确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当下也不再坚持继续赶路，而是在金瓶儿不远处也坐了下来。

一直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吱吱”叫了两声，似乎突然从委靡之中惊醒过来，一下来了精神，从鬼厉肩头跳到地下，四下张望，三只眼睛眨个不停，随即尾巴一翘，嗖的一下蹿到旁边草丛里，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金瓶儿向它去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道：“这里处处凶险，你那猴子到处乱跑，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鬼厉摇了摇头，道：“无妨，就算我们两个出事了，那家伙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金瓶儿“噗哧”一笑，掩口笑道：“什么一个人，明明是一只猴子嘛。”

鬼厉向金瓶儿莹润如玉一般的容颜看了一眼，嘴角也不禁露出淡淡的一丝笑意，随即眼光向着小灰蹿去的那个方向，缓缓道：“在我心中，它比天下无数的人都好得多了。”

金瓶儿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鬼厉，鬼厉却似乎皱了皱眉，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在别人面前说了什么吧？

金瓶儿从来就是聪颖之极的女子，却绝非那些世间安静端淑的淑女，她静静地看着鬼厉脸色，那目光水盈盈般柔和，但鬼厉在她目光之下，脸色却越来越是难看。便在这尴尬越来越浓，鬼厉的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金瓶儿忽然道：“你怎么了？”

鬼厉一怔，道：“什么？”

金瓶儿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眼神中却似另有一番涵义，柔声道：“你好像有些不自在？”

鬼厉咳嗽了一声，道：“没有。”

金瓶儿似乎没听到他的回答一样，自顾自又道：“是不是在我这样一个女子面前，你突然说了一些心里的话，让你觉得有些尴尬？”

鬼厉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但还不等他说话，金瓶儿已经紧接着道：“这十年来，特别是碧瑶出事以后，你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子单独待过这么久吧。是不是在不经意中，这数日相处，我们之间没有了太多敌意，你无意中说了一些话，便觉得对不起她了吗？”

鬼厉盯着金瓶儿，目光已经变得冰冷，冷然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要提起碧瑶？”

金瓶儿在他那似乎可以杀人的冰冷目光中，一点没有畏惧退缩之意，相反，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却似在挑衅一般有中暗藏的兴奋，目光闪动，道：“你是在害怕，对吧？”

鬼厉霍然起身，怒道：“我怕什么，你再胡说，我就不客气……”

“你怕自己忘了碧瑶！”金瓶儿突然提高声调，如断冰切雪一般清脆之声，插进了两人之间那无形之地。

鬼厉张开怒喝的口突然僵住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如被人一下击中了要害。金瓶儿也忽然沉默了下来，在仿佛还在周围清音回荡的那句喝问声中，周围的世界突然静谧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时候，天空正是蔚蓝的，远方山脉起伏，似乎从天际风儿吹来，树林与草丛开始哗哗作响。

已经是午后时光了。风拂过了脸庞发间。

阳光变得更加慵懒起来，两个人默然相对，没有人说话。

金瓶儿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眼光中不停闪耀着什么，似可怜，又似冷笑。

半晌，她伸手轻轻将被风吹落额头发际的一缕秀发拢到耳后，声音也放轻柔了些，淡淡道：“为了当年那一场情怀，如今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是怕自己在不经意的时候忘了她吗？”她的笑容似也淡淡的，如风中轻摇的野花，“拼命地压抑自己，不时地提醒自己，天下间有谁知道，那个人人畏惧害怕的鬼王宗第一大将，鬼厉竟是这般一个可怜人呢？”

鬼厉脸上神情变幻，青白相间，忽地他长吸一口气，仰首看天，屏息片刻之后又徐徐吐了出来，当他再度回眼望来时候，他脸色已经平和如常，更不见有丝毫悲喜之色，只是一派漠然。

“你又是什么人，这般说我，自己却又如何呢？”他淡淡道，似乎将刚才那刹那的失态片刻间都忘了。

金瓶儿微笑道：“我？我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是一个现在陪在你身边的女人啊！”

鬼厉不理会她话中隐隐的刺，转开了头，这时旁边草丛突然一，灰影闪过，却是小灰跳了出来，三下两下跳回到鬼厉身边，仔细一看，只见猴子手上慢慢抓着好些个野果，就连嘴巴里也还在嚼个不停，难怪刚才听不到熟悉的“吱吱”叫声。

鬼厉将它抱了起来，摊开手，小灰咧嘴一笑，将采来的野果放在鬼厉的手心。只见那野果红彤彤的，十分可爱，虽然并非很大，但看去果实饱满，十分诱人。

鬼厉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两口，只觉得味道虽然微带青涩，但汁多生甜，却是难得的佳品。点了点头，他分了几个出来，看了金瓶儿一眼，递了过去，道：“小灰天生有识毒之能，它采来的野果都是可以吃的。”

金瓶儿却没有马上接着，目光在伸到面前的那只手上转了转，忽地展颜微笑道：“你这般与我分而食之，心里没有又顾忌什么了吧？”

鬼厉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手掌翻起握成拳头，就欲缩了回来。不料就在此刻，金瓶儿忽然手臂疾伸，赫然竟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微笑道：“我要，我要……”

鬼厉面色微微一变，看了看金瓶儿，慢慢展开了手指，露出那几个野果。

柔软的手掌肌肤，远远地有幽幽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风间飘过。金瓶儿此刻的目光似乎突然柔得如水波一般，轻轻柔得地流淌着，伸出葱白细长的手指，将那几个野果从鬼厉的手心中，一一拾起。

纤细的指甲，在掌心粗糙的皮肤上似不经意地掠过，温暖中，带着异样的冰寒。

她凝视着面前那个男子，轻轻而缓慢地放开了手，然后笑了笑，拿了一个野果放在口中，吃了几下，微笑着说：“很好吃啊。”

她的笑容，正是这午时最娇艳的花朵，动人心魄。

鬼厉看着她，一言不发。

金瓶儿笑容越发娇媚，笑道：“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像个呆子似的……”

鬼厉看着金瓶儿掩口而笑，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在片刻之后，忽然道：“‘紫芒刃’乃至阴凶邪之法器，你能将它修炼至‘纳阴归渊’，与自身气脉相融一体，当真了不起。”

“噗”，金瓶儿手上拿的几个野果瞬间爆裂，连其中的果汁都未溅洒出来，便已被突然散发出的诡异阴寒之气冻成冰块，掉落在了地上。

金瓶儿前一刻还在微笑温和的脸上，瞬间失去了笑容，目光如刀，深深盯着鬼厉。

鬼厉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一样，淡淡道：“只是你虽然乃是纯阴之体，正与紫芒刃灵性相通，但寒阴之气太盛，孤阴不长，你却强要修行，阴气入体，经脉气血尽数为其所伤。你用这法宝威力自然是极强的，但是你将来要在修行道行上再上一层再进一步，却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说完，他不理会金瓶儿此刻已经难看之极的脸色，转身走去，同时口中招呼了一声，在一旁吃野果的猴子小灰跳了过来，几下跳到他的肩头，迈步继续向着远方那座焦黑山峰走去了。

只留下金瓶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又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默默看去，阳光下，那白皙纤细而美丽的手掌，如透明的玉石一般闪烁着光泽，只是从那最深处，虽然不显然，却依然可以看见隐隐的不自然淡青色，像是细微的血管一般分布在肌肉纹理的深处。

金瓶儿面沉如水，忽地冷哼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向鬼厉去的方向走了下去。抬脚处，她重重地将原本冻成冰块的几个野果踩得粉碎。

第六章 决定

南疆，十万大山。

在鬼厉与金瓶儿曾经穿越过的那片广袤的黑森林前方，此刻赫然站立着十几个人，这其中大多数乃是南疆焚香谷中以李洵为首的精英弟子，其中只有两个外人，那便是青云门的陆雪琪和曾书书。至于早先和陆雪琪曾书书在一起的文敏，却意外地不见踪影。

这一行人中，许多人脸上都微有疲倦之色，显然他们虽然是修道中人，但深入十万大山这凶险诡异之地，对他们来说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为首的李洵、陆雪琪、曾书书等人，道行深厚，面色如常。

只是此时此刻，望着前方那一片黑沉沉诡异森林，却是谁也高兴不起来的。

在这片黑色森林上空，剧毒瘴气很明显升腾不已，显然无法从上空越去，而黑森林范围广袤，也无法轻易绕开，加上一路担任向导的李洵已经很明白地说了，按照南疆族民的传说，兽妖的巢穴就在这片黑森林之后的镇魔古洞之中。

这片森林，看来已经是非走不可了！

天琊神剑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辉，轻柔地在陆雪琪手边闪烁着，映衬着她雪白而略显孤单的身影。文敏不在，她非但很少与李洵等焚香谷弟子说话，便是同为青云门下的曾书书，她也很少理会。这一路行来，穷山恶水毒虫猛兽，这些在在让人惊惧的事物对她而言，往往只是视而不见又或是剑下亡魂而已。谁也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到底想着什么？

李洵不知道，曾书书也不知道，而此刻李洵却是向曾书书咳嗽了一声，低声问道：“那个……曾师兄，请问那位陆师妹她整日沉默不语的，在想什么啊？”

曾书书一怔，随即苦笑道：“李师兄，我看你也是问错人了啊。”

李洵看了他一眼，半晌之后摇了摇头，也不禁苦笑出来。

此刻众人正是在一天劳累之后，眼看要进入黑森林前的休息时候，陆雪琪单独一人，远远站在一块岩石边，眺望远山，在她身后，不时有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个清丽背影间流连。

李洵与曾书书站在一旁，沉吟了一下，正色道：“曾师兄，我们还是请陆师妹过来，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如何行动，可好？”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也对。”当下转过身，走到陆雪琪身边向她低声说了两句，陆雪琪面无表情，听曾书书说完，向李洵这里看了一眼，李洵微感尴尬，干笑了一下。

不多时，陆雪琪终于还是和曾书书一块走了回来，李洵咳嗽一声，道：“是这样，两位，穿过这片黑色森林之后，便离兽妖巢穴不远了。我们……”

“李师兄！”突然，陆雪琪叫了李洵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李洵一怔，自从进入十万大山之后，可以说这是陆雪琪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惊讶道：“什么？”

陆雪琪看着他，目光中隐隐有光芒闪烁，道：“这几日下来，我有一事始终不解，想请教李师兄。”

李洵点了点头，道：“陆师妹请说。”

陆雪琪似乎并没有因为李洵的客气而面色稍和，仍然冷冰冰淡淡地道：“过往时候，我等从焚香谷这里听到的消息，都是说这十万大山中乃是凶险恶地，便是你们也少有进入，但不知怎么，此番前来，似乎李师兄你对这里倒是十分熟悉的，莫非你们以前来过吗？还有，兽神的踪迹诡秘非常，巢穴之隐秘更是不在话下，怎么焚香谷居然消息如此灵通，能够知道这些呢？”

李洵神色不变，面对陆雪琪的质问，似乎早就胸有成竹，微笑道：“陆师妹，我早就已经对你们说过了，以前我们焚香谷对十万大山这里的确没有在意，但兽妖浩劫一出，我们当然会注意此处的。至于兽妖巢穴，也是我们门下弟子追踪兽妖残部发现的，为此可是牺牲了不少我门下精英呢。”

曾书书与陆雪琪同时都皱了皱眉，显然都对李洵这一番空洞敷衍的话不是很相信，但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却又似乎不能直接反驳，只好都沉默不语。李洵笑了笑，看了他二人一眼，道：“说到这里，我又想了起来，怎么贵派那位文敏文师姐，在我们将要进十万大山的时候，又突然赶回了青云山呢？”

曾书书一怔，不禁看了旁边的陆雪琪一眼，随即微笑道：“这个我们不是也早告诉李师兄了吗，文敏师姐乃是临时有事，这才不得已赶回去的。”

旁边的陆雪琪微微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文敏之所以临时赶回青云山，其中原因就连曾书书也不甚了解的，其实说到底，自然也是为了当日在焚香谷山河殿上，云易岚突然冒出的那一句关于诛仙剑损毁的问话。

曾书书并不知晓实情，也就当做玩笑忘却了，但陆雪琪与文敏商量之后，却是都觉得此事实在非同小可，几番斟酌之下，终于还是决定由文敏急速赶回青云山，向诸位长辈师父禀明此事，也好应变。毕竟，诛仙古剑对于青云门，对于天下正道，它的意义实在太大了。而向来与青云门交好的焚香谷，还有那位谷主云易岚，此番意外的表现，隐隐更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正在其中，令人不安。

不过搜寻兽神一事，也是十分重要，不可放弃，于是商议之后，文敏赶回了青云，陆雪琪则和曾书书留下。不过在陆雪琪等人心头，焚香谷这个门阀，此刻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处处透出着古怪了。

此刻，李洵已经和曾书书商量了许久，将之后进入黑森林需要注意的许多事项都一一说明，曾书书从中知晓了许多闻所未闻之事，不禁大开眼界，不住点头，与李洵相谈甚欢。

陆雪琪将那些话听在耳中，不知怎么，微觉厌烦，便站起身重新走到一旁，向着远方眺望而去。远处隐约的山势连绵不觉，高地起伏，偌大的天地苍穹下，冷风呼啸而过。

谁又知道，在前方会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呢？

※※※

青云山，大竹峰。

这一日清晨，光景尚早，天才蒙蒙亮，大竹峰上众弟子都还未起床，从守静堂那里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音，片刻之后，竟是田不易一反常态地在清晨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晨光中，田不易一张圆脸上面色凝重，眉头皱着，看去心事重重的模样。苏茹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出来。看他们夫妻二人的模样，也不知道究竟是否是早起，抑或是整夜未眠。

苏茹此刻面上深有忧色，走出守静堂后，她先是向弟子屋舍那里看了一眼，在意料之中的清净无人后，她低声道：“不易，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有些不妥，不如我们再商议商议吧。”

田不易面沉如水，眉头没有丝毫松开的样子，沉声道：“此事已经不能再拖了，从我们去祖师祠堂回来，这几日之中，道玄师兄的情况越来越坏，昨日从通天峰上传下来的消息，听说他竟然对前去劝他的范长老和萧逸才动手了。”

苏茹一惊，道：“什么，掌门师兄他怎么会动手的，他们二人怎样，怎么触怒了掌门师兄，受伤了没有？”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他们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看道玄师兄行径古怪，前去劝告的，听说道玄师兄本来还好好的与他们谈话，但不知怎么突然发怒起来，一掌劈下，登时就将范师兄打的重伤，倒是萧逸才那小子却机警得很，竟然被他逃了过去，反而没事。”

苏茹怔了一下，皱眉道：“萧逸才居然没事么？”

田不易负手沉吟了片刻，道：“他向来聪明，而且又跟随道玄师兄多年，多少都比他人更了解的多一些。多半是事先就发现情况不对，所以掌握先机，这才侥幸逃开的。不过也幸亏他机警，这才有时间对范师兄救出来加以疗伤，否则谁也说不好会出什么事？”

苏茹默然半晌，面上阴晴不定，许久方道：“他……他都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田不易深吸了一口气，道：“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懂我为什么要去见他吗？”

苏茹低声道：“可是，他……掌门师兄他此刻心魔入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他道行如此之高，远胜你我，你此番冒险前去，我只怕，只怕……”

话说到后面，苏茹的声音越发低了，到最后已是难以听见，显然她自己也不愿说出口。田不易叹了口气，回身凝视了苏茹一眼，伸出手轻轻拉住苏茹纤手，柔声道：“你我一世夫妻，我当然知道你担心什么。有你这份心，便是我出了什么事，也不在乎了……”

苏茹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嗔道：“你胡说什么！”

田不易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是知道的，诛仙古剑的秘密本是青云门最高机密，本只有掌教一人知晓。只是当年蛮荒一战，我、曾叔常等数人跟随万师兄决战万里黄沙，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这个秘密。后来我们数人就是在祖师祠堂之中，当着青云门历代祖师灵位立下重誓，终此一生，决不泄露这秘密半点。”

苏茹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又提起这事了，当初我也在场，也同你们一样发誓的，怎么会不记得？”

田不易森然道：“自青叶祖师留下亲笔诫碑，历代祖师无不再三告诫，诛仙古剑不可轻用。青叶祖师诫碑之中，更明言诛仙剑灵乃无上凶灵，持剑人心志不坚根基不稳，便将堕入魔道。如今道玄师兄这种种异像，岂非正应验了祖师所言！”

苏茹低下头，默然许久。

田不易抬头看了看微亮的天空，远方处，清晨的山雾尽头，云雾缭绕的地方，巍峨高耸的通天峰身影若隐若现。

“这些年来，道玄师兄励精图治，将我们青云一门整顿得好生兴旺，到如今傲视天下，领袖天下正道。”田不易的声音听起来，忽然间多了几分沧桑之意，“我也曾经想过，当年就算当真是万师兄坐了掌教这个位置，只怕也未必能比道玄师兄做得好。”

苏茹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不易……”只是后面的话，她却似乎欲言又止。

田不易负着手，面上神情有些惘然，道：“这许多年间，我虽然还是暗中供奉着万师兄灵位，但对道玄师兄，老实说，我真的越来越佩服，虽然平日里多有口角，但对他为人处世，我却是没话说的，就算是十年前，他用诛仙剑劈老七的时候……”

“不易，别说了！”苏茹突然喊了出来，不知怎么，看着田不易的她，眼眶竟有些红了。

田不易面上肌肉动了动，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看去哪有丝毫笑意，只有痛心而已：“世间最明白我心意的人，便是你了。十年前那一战，我……我……”他长叹一声，道，“我是真舍不得老七啊！这一群弟子中，虽然那小子看着最不顺眼，但我终究还是……唉！”

随着他一声长叹，两人都不说话了，直到过了一会，田不易似自嘲一般苦笑了一下，道：“当日事后，我也曾对道玄师兄深怀不满，老七是我养大的，这十数年时光，难道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有什么事也是我来教他，说不定事情也尚有转圜余地。可是那一剑下去，嘿嘿，老七还没事，先劈死了个碧瑶，这一下倒好，老七不反也得反了。以他那个死心眼的性子，这一生一世，只怕都毁在那一剑之下了。”

“可是，这几年间，我偶尔自省，回想起此事的时候，也曾想过，若是我在道玄师兄那个位子上，这一剑，我是斩，还是不斩呢？”

苏茹凝视着丈夫，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无言地轻轻拉住他的手掌，用手轻拍他的掌背，带着一丝安慰。

田不易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对着苏茹，笑了笑道：“换了我，只怕也终究还是要劈出那一剑的。”

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苏茹默默低头，没有说话。

田不易也沉默了下去，凝视着远方通天峰的方向。半晌之后，苏茹忽然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不如我陪你一起去见道玄师兄吧。”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要去了，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道玄师兄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和青云门，我不知道也还罢了，可是我既然知晓其中秘密，便断不能坐视不理，总是要去看看是否还有挽救余地。只希望道玄师兄道行深厚，能从那戾气之中惊醒过来。否则的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戛然而止，苏茹看着他，忽然间微微一笑，面上忧伤神色顿时消失，换上的是一副心疼心爱的神情，柔声道：“好了，别说了。”

田不易与她相处日久，二人早已心意相通，此时此刻，田不易凝视苏茹半晌，终究也是再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去，宽大袖底，开始闪烁出赤红的光芒。

眼看他那柄赤焰仙剑即将祭出远行，忽然苏茹在他身后，又唤了一声：“不易……”那声中语调虽不甚高，但情怀激荡，满腔柔情，竟是都在这短短二字之中了。

田不易回首，望着妻子，只见苏茹面上尽是不舍之意，眼中隐隐有泪花闪动。半晌之后，田不易忽然展颜微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一下，却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祭出赤焰仙剑，一声呼啸之中，腾空去了。

那赤红色之光，掠过天际，只插进云雾之中，初时云雾翻涌，纷纷退让，随后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他的身影渐渐淹没不见了。

只剩下苏茹一人，怔怔望着天际，也不知站了多久，云鬓之上，也不知何时有了少许清晨露珠，晶莹剔透，如珍珠一般，悄然坠落。

第七章 足迹

黑色山峰。

踏上那座山峰之后，一股浓烈的异味就始终在空气中飘荡着，有点呛人，带着一些硫磺的味道。鬼厉和金瓶儿都是修行深厚的人，对这等异味还能忍受，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这座山峰，渐渐强烈起来的阴风，却渐渐有些让他们皱眉了。

那是带着透骨冰凉的风，不知怎么，吹拂过脸上的时候，虽然风力并不是如何之大，但阴惨惨却着实令人从心底发寒。加上从前方山峰深处不知哪里发出的幽幽尖啸声，此起彼伏，忽高忽低，似猿猴夜啼，又是猛鬼惨笑，听在耳中也是糁得慌。

猴子小灰趴在鬼厉的肩头，啃完了最后一个野果，随手将果核一扔，三只眼睛张开，私下张望，似乎对它而言，倒是一点不受这些异象的影响。

金瓶儿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道：“好像有点不对。”

鬼厉一怔，停下了脚步，道：“怎么了？”

金瓶儿迟疑了一下，道：“我前次跟踪过来此处，并未有这些满山遍野的鬼哭狼嚎和阴风阵阵，只是后来到了镇魔古洞那里，似乎才有一些。怎地过了一些时日，这里却和幽冥鬼狱一般了？”

鬼厉向远处看了看，淡淡道：“也许这里乃是兽妖巢穴，戾气太重，本该如此。当日你过来时候他才刚刚复生，当然没有近日气象了。”

金瓶儿想了想，也只有这么解释了，当日在青云山头，兽神与诛仙剑阵血战一场，重创于诛仙古剑之下，任谁都看得出那一剑之威乃是何等之大。不过就算是在诛仙剑阵之下，兽神仍然可以遁逃而走，他这份修行，却已经是足以震撼天下了。

金瓶儿眼波流动，忽然道：“你说，万一我们果然在镇魔古洞中找到兽神，虽然他已经负伤了，但我们二人，真的对付得了他吗？”

鬼厉摇了摇头，道：“我怎知道？”

金瓶儿看着他，忽然笑道：“看你的样子，只怕是没几分把握吧。既然如此，你还跟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望着鬼厉，似笑非笑道：“你可别忘了，狐岐山中，可还有个碧瑶等着你去救她呢，若你死在这里，岂不是太对不起她了吗？”

鬼厉哼了一声，向前走去，道：“此事是她父亲令我所做的，我负碧瑶太多，多少总是要做一些事情的。倒是你……”他冷冷一笑，道：“如果你万一不幸死在此处，只怕才是死不瞑目吧？”

金瓶儿娇媚一笑，对着他的背影笑道：“哎呀，你这个人可真是好生见外，只要我们一起死了，莫说是这兽妖巢穴，便是猪圈牛栏，那也是好的。”

鬼厉在前头嘿嘿冷笑两声，显然对金瓶儿这等话语半分也不相信，更不用说有丝毫感动的表现了，只是径直走去，倒是他肩头的猴子转过头来，对着金瓶儿，居然难得之极的裂开嘴笑了笑，看去似乎心情不错。

与鬼厉以前交往的几个女子不同，小灰对金瓶儿并不像当日和小白、小环两个女子一般地亲热，数日下来，这般咧嘴开心一般地笑，倒还是第一次。

金瓶儿多少有些意外，但总不是坏事，倒也有些高兴，笑意盎然正要走上前去逗逗猴子，不料猴子咧着嘴刚笑了片刻，忽地嘴巴一张，却是吐了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速度极快，直向金瓶儿站立处飞来。

金瓶儿吓了一跳，不过她毕竟不是常人，并不慌乱，脚下微旋用力，身子硬生生向旁边让开了几分，将那个怪异东西让了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低响，那东西掉在了地上，居然没有弹起来，而是直接砸进了地上。金瓶儿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野果果核，不知小灰什么时候嘴巴里还剩下一个的，啧啧尝着滋味，此刻却拿来戏耍她。

金瓶儿被一只猴子戏弄，心头微怒，俏脸也白了几分，横眼看去，却只见那灰毛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子反坐在鬼厉的肩头，面对着金瓶儿，双手抱在胸口交叉，两只脚荡来荡去，三眼望天，满脸尽是一副骄横之色，大有传说中的流氓气概，就连长长的尾巴也在身后晃来晃去，一副“我就是欺负你了，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模样。

金瓶儿不看还好，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紧走几步追上鬼厉，怒道：“你这只猴子怎么这么没教养，随便拿果核吐人你知道吗？”

鬼厉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金瓶儿，面上神色有些奇怪，半晌道：“你是在骂它吗？”说着指了指小灰。

金瓶儿点头。

小灰登时怒了，一下子从鬼厉肩头跳了起来，吱吱乱叫，三眼圆睁，双手紧握成拳，不住比画，看样子是怒火中烧，要和告黑状的金瓶儿打一场，气势颇为逼人。

金瓶儿倒没想到这只灰毛猴子居然通人性到了这种地步，怔了一下，退后了一步，随后不去理它，向鬼厉大声道：“我便是在骂它，这畜生也实在太可恶了，你养了它就要把它教好……”

“你啊！”突然，鬼厉少有的大声开口，冲着小灰喝了一句，同时也把金瓶儿的话给打断了。

小灰吓了一跳，停顿了下来，金瓶儿也是吃了一惊，看着鬼厉。只见鬼厉皱着双眉，面色严肃，对着小灰喝道：“我早跟你说了，要多多读书，知书才能达理，你就是不听。上次教你的那本《神魔志异》，你为什么不学？回头给我抄它三百篇再来见我！”

小灰三只眼睛一起瞪大，眨了眨呀眨的，在鬼厉肩头蹲了下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猴子脑袋，又抓了抓，再摸了摸，显然有些发呆。不过另一边金瓶儿也没好到哪去，吃了一惊之后，忍不住冷笑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猴子就算再通人性，也从来没听说过会读书写字的！”

鬼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似这才醒悟，淡淡道：“既然如此，连你也这么说的话，这猴子没有教养就不是我的错了。天生万物，奈何猴子不能读书，奈何，奈何？”

他望着金瓶儿，毫无诚意地叹息了一声，更不多话，回头又向前走去了。

金瓶儿为之气结，脸色都白了。

前头猴子小灰扑通一声，从鬼厉的肩头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却不见它有什么疼痛样子，反而大声尖叫，手舞足蹈，狂笑不已，时而捧腹，时而捶地，更有四肢朝天，尾巴挥舞的，总之笑得要多猖狂就有多猖狂。

金瓶儿越看越怒，正要发作，小灰却突然跳了起来，“吱吱吱”冲着金瓶儿这里怪叫，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随即四肢着地，嗖嗖两下蹿了回去，几下跳上了鬼厉的肩头，这才重新趴了下来，在那里得意扬扬地回头看着金瓶儿，又是一个鬼脸。

金瓶儿怒上加怒，连身子都似乎有些发抖起来，贝齿一咬，就抬起手欲向前挥去，在暖暖的阳光之下，她的手掌边缘泛起了淡紫色的光芒，诡异之极。

只是那手掌抬到一半，却是停顿在了半空，前方那个男人的身影下，似乎手边也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辉。

金瓶儿瞳孔收缩。

半晌，她忽然一顿足，随即放下手，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胸膛起伏了几次之后，她的脸色已恢复了平时模样。而前方鬼厉手边的青辉，也缓缓消失，至于他的身影，也已经在灰毛三眼猴子刺耳的怪笑声中，慢慢走得远了。

金瓶儿定了定神，心下仍有几分微怒，但同时不知怎么，面上却有几分微热，她向来颠倒众生，以玩弄人心为长事，怎知今日竟被一只猴子给戏耍如此了……

她哼了一声，将这些事撇开不想，正欲前行，忽地她眉头一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慢慢走了回来，不多时，她已经走到了小灰刚才挑衅吐出的那只果核落地之处。

果核乃是这里普通的山间野果果核，并无奇怪之处，但此时的那个果核，竟然是整个陷入了地上，只露出几分硬壳露在外面。而这座焦黑怪异的山峰上，并不像十万大山其他处，有松软的泥土，到处都是坚硬的岩石。

小灰一吐之力，竟是将果核击入了硬石之中。

金瓶儿眉头缓缓皱起，慢慢站起身子，向着鬼厉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阴风阵阵，风中似乎依然还有猴子小灰刺耳的怪笑声音。

低低的，仿佛是她轻声自语：“怎么连这只猴子，竟也有这等道行，精进的如此之快，这个人究竟是……”

※※※

广袤的黑色森林，又迎来了新的拜访者。只不过这一次的客人，人数上远比以前来得多。多达十数人的队伍，穿行在丛林之中，在枝叶繁茂的巨树和藤蔓丛生的荆棘中前行着。

只是，这一段路程，除了没有预料中的猛兽袭击外，走得有些出乎意料地顺畅。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都不是寻常人物，陆雪琪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但曾书书却已经忍不住对李洵说道：“李师兄，这……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李洵停下了脚步，向着周围看了一眼，随即看向了曾书书，沉吟片刻，回头对焚香谷众弟子大声道：“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待会儿我们继续赶路。”

众人轰然答应，显然走这么一段路，对谁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安顿好其他人，李洵和曾书书走到稍前一点的地方，同时靠近陆雪琪，陆雪琪皱了皱眉头，却是退了一步。李洵面色一沉，曾书书何等机灵，立刻开口打岔了过去，道：“李师兄，你也发现了吧？”

李洵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三人所站的脚下，茂密的荆棘丛中，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见荆棘被折断后，有人踩踏过的模糊印迹。

“有人在我们之前，而且肯定不是很久以前，也从这片森林里走过。”他肯定地说道，同时面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一丝忧色。

曾书书沉吟道：“会不会是李师兄你的同门……”

李洵摇头道：“不可能的，焚香谷只有我们这一队深入十万大山，谷中年轻一代的精英，大都在此了，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的。”

曾书书皱了皱眉头，道：“那就奇怪了，按照当日云谷主说的，这个消息本来不该外泄才是啊。难道是其他门派也知道了这个消息，进入了十万大山？”

李洵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应该不是，首先此事的确还在保密，只有我们两派知晓。”他轻轻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兽神才是浩劫罪魁，若是其他人落井下石，捡了便宜，我们两派在青云山头血战的，岂非是……”

曾书书一伸手，满面笑容，拍了拍李洵肩膀，笑道：“李师兄所言正合我意，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呵呵，呵呵呵……”

他这里二人相视而笑，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乃是出自陆雪琪之口，两人都是一怔，转眼看去，曾书书低声问道：“陆师姐，你怎么了，莫非我们说错话了吗？”

陆雪琪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去，口中冷笑道：“面目可憎！”

曾书书一呆，一时弄不清楚陆雪琪这句话的意思，不知她是骂自己还是李洵，抑或干脆是两个都骂，他转头看向李洵，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觉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之后，毕竟曾书书脸皮更厚，打了个哈哈，装做什么都没听过一般，对李洵道：“李师兄，既然消息并未外泻，又不是你们焚香谷其他弟子，那这里竟有这样的痕迹，只怕是其中大有古怪了啊。”

李洵皱眉，显然也是苦于思索不得，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前边刚转过身子去的陆雪琪，冷冷地又说了一句：“兽神！”

曾书书与李洵身子都是一震，面上露出愕然神色，过了一会儿，曾书书慢慢点头，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道：“这个……陆师姐说的虽然比较……异想天开，但细想下来，还真是大有可能啊。”

李洵面上神情却与曾书书不大一样，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们继续走下去再看看罢，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用。”

说着，他向二人又道：“你们也歇息一下，我回去看看那些师弟们。”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李师兄请便吧。”

李洵又嘱咐了两句小心一类的话，转身向后走去。

待李洵走得远了，曾书书这才转过头，向着陆雪琪的背影，忽地微笑道：“陆师姐，刚才你莫非是在骂我吗？”

陆雪琪冷哼一声，既不承认却也不否认，看那意思，倒是默认的意思多一些。曾书书苦笑一声，沉吟片刻，缓缓走到陆雪琪身旁，却是压低了声音，道：“陆师姐，我有件事要问你一下。”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一下，只见曾书书此刻面色居然十分严肃正经，与平常大为不同，当下道：“什么？”

曾书书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随后低声道：“陆师姐，你老实跟我说，本门的诛仙古剑，当真是损毁了吗？”

陆雪琪面色刷地一白，眼中精光一闪，盯着曾书书，就连她手中天琊神剑，那秋水般的淡蓝光辉，也似发出无形的嗡嗡之声，瞬间伸展，然后缓缓又收了回去。

曾书书面色微变，只感觉面前这个白衣女子前一刻似冰，这一刻却似乎瞬间成了尖锐之极可怖的针，情不自禁退了一步，低声苦笑道：“陆师姐，不用这样吧。”

陆雪琪冷冷盯着他，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曾书书微微一笑，道：“怎么说我也是青云弟子，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关心呢？文敏师姐她临时回山，只怕就是为了向诸位师长回报此事吧？”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曾书书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陆师姐，你看，我并非恶意，只是此间有些事大是可疑，一路上少有机会，正好现在与你说一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曾书书咳嗽一声，低声道：“你觉得焚香谷谷主云易岚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雪琪眉头一皱，道：“你什么意思？”

曾书书微微一笑，道：“这么说吧，你觉得云谷主他是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呢？要不或者是一个疾恶如仇，以天下正道为己任，对同为正道的青云弟子就一点没有防备的人呢？”

陆雪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脸上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显然对曾书书这些问题完全是否定的意思。曾书书也不生气，看来早就知道了陆雪琪会有这种反应，接着又道：“既然我们都知道云谷主他不是这种古道热肠或者头脑简单的人，那他当日在山河殿上贸然向我们三人问出了诛仙损毁这句话，不是很奇怪吗？”

陆雪琪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看着曾书书。曾书书有些尴尬，道：“好吧，我知道背后这么说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的确有些不妥，不过你看，这些事细想起来，真的有些奇怪……”

“没有什么不妥的。”陆雪琪清冷声音截然道，似乎根本懒得管曾书书微微张大的嘴巴，冷冷道：“说便说了，有什么好顾忌的，从青云山到现在，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呃……”曾书书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陆雪琪居然比自己更出格，径直就将蔑视某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的话说了出来。不过回头想想，这位清丽无双的绝色女子，与那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有他的门下弟子之间，似乎还真是有不少的过节儿啊。

看着陆雪琪的脸色，曾书书不知怎么脖子后面有些发凉，直觉上暗想难道无意中捅了马蜂窝，当下咳嗽一声，连忙岔开话题，道：“这个……呃……唔……我们先不管他的人品了，我是说，这件事上，云谷主至少有几个大异平常的地方……”

“他是如何知道诛仙古剑损毁的消息的，这是其一。”陆雪琪截道，面上神情不变，但眼神之中却透出一丝亮光，如耀眼的水晶一般，“其二，他知道之后，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他明明知道这个消息从他口中说出来，我们必然要回报给青云门诸位师长，那么焚香谷与青云门之间，岂非立刻就要生变？”

曾书书连连点头，道：“我就知道以陆师姐之聪慧，决不能发现不了这其中紧要干系。”顿了一下，他继续道，“照此细想，则云谷主不外乎两种情况：第一，青云门有给他通风报信的奸细，这个连我这样的青云弟子都瞒得严严实实的消息，他竟然知道了，可见这奸细身份地位不可小觑，但他这么一说，岂非是有可能反而暴露了那奸细身份？”

陆雪琪哼了一声，道：“第二，他告诉我们这些话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提醒青云门，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是警告诸位师长，焚香谷已经不再惧怕青云门了？”

曾书书深深看了陆雪琪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心中所想，原来你也早想到了，枉我还想提醒你的，不过想想也对，当日你让文敏师姐临时转回青云，就是将这些事禀告诸位长辈的吧。”

陆雪琪默然，点了点头。

曾书书嘴角动了动，忽地一声长叹，声音中竟是十分感慨。陆雪琪微怔，道：“你怎么了？”

曾书书苦笑了一声，道：“我……我是为本门那柄诛仙古剑而叹的，老实说，这几日我虽然想到这里，但心中却还是万分不情愿是真的，宁可自己猜错了。”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转过了头，望着前方。密林深处，幽幽暗暗，前途竟是没有半分光亮。

曾书书长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算了，反正再想也没有什么法子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倒要看看，那位云谷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陆雪琪没有回答，目光不经意间转到刚才发现的那个模糊痕迹上。曾书书在一旁低声说道：“其实你说的兽神虽然也有可能，但我总觉得应该不是他。”

陆雪琪道：“那你以为是什么人？”

曾书书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果那个李洵说的都是真的，果然不是他们焚香谷其他弟子的话，我只怕这些痕迹，多半乃是魔教那边的余孽留下的。”

陆雪琪身子一震，转过头来，一向清冷得美丽容颜上第一次动容，道：“你为何如此说？”

曾书书指着那个痕迹，道：“你看，这个痕迹虽然模糊，但显然乃是人类经过此地留下的痕迹。焚香谷既然没来过，那么天下正道之中更没有其他门派比他们更熟悉十万大山了，也很难想像会追查到此处。但是魔教就不同了，当年正邪大战之后，魔教被正道逐出中土，似这等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怕他们也会来过。所以说是他们，我觉得大有可能。”

“你说呢，陆师姐？”曾书书转头问道，但看着陆雪琪的面色，却是不由自主地一怔。

那美丽女子，怔怔看着那个脚印痕迹，面色微微显得有些苍白，却意外的有隐隐腮红，从肌肤深处幽幽透出着，在这荒僻幽冷的古老森林中，她幽幽而立，竟仿佛是陷入了一场异样的梦境之中，再也听不到旁边人的话了。

第八章 旧地

青云山，通天峰，祖师祠堂。

青翠的树林还是和从前一样，茂密而生机勃勃地生长着，淡淡的晨雾正飘荡在树林之中，到处都可以看到树叶枝头，草丛野花叶瓣之上，有晶莹的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远处，密林深处里还有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传来，听在耳中，更是令人身心为之一清，如临仙境一般。

在这个人间胜地，道家仙境，林中的小径上缓缓出现了一个矮胖的身影，正是田不易。

与周围的美景似乎有些不协调的，田不易面上神色有些凝重，双眼直视前方，脸上表情显得心事重重。而此刻在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也显得有些怪异，田不易虽然身为大竹峰首座，乃是青云门最重要的数人之一，但以他的身份私自来到长门通天峰后山重地祖师祠堂，显然也有些奇怪。

山路之上，并无青云门弟子看守，一路走来，悄无人声。在微风鸟鸣声中，田不易转过那道著名的三岔口，逐渐看到了密林深处那气势雄伟的飞檐。

“当……”

不知是哪里传来的钟鼓轻声，从前山方向传来，回荡在青云山头。

那一片空空荡荡、飘飘扬扬的回音，让田不易默然停下了脚步，回首，眺望。

天地苍穹，天正是蔚蓝无限！

千万年间，仿佛都不曾改变。

田不易的面色渐渐沉静下来，默然伫立了一会儿，随即再度回身，向着祖师祠堂里走去。

空阔的那片石阶展现在他的面前，祖师祠堂还是没有改变，如一座沉眠的巨兽轻轻沉睡，躺在森林的怀抱。祠堂的大门依旧开着，里面昏暗依然，甚至是那黑暗深处的点点香烛，仿佛也在沉眠一般，一切，都这么安静。

只是，在这座祖师祠堂之外，石阶之下，此刻竟然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背向田不易站着。田不易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听到了脚步声，那年轻男子似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会来到这个地方，连忙转过身来。田不易与那男子一对面，二人都是怔了一下，那年轻男子正是林惊羽。

田不易随即想起，过往也曾听门下弟子说过林惊羽一直守在这祖师祠堂里，听说是为了某人守灵，不过那“某人”是谁，却似乎并没有人知道。不过田不易此刻自然也是没有心情去想这个。他与林惊羽二人关系也不是甚好，两人对望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林惊羽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田师叔，你怎么这么早来到这里了？”

田不易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却又移到了祖师祠堂里面那层昏暗中，道：“我来找人。你一大清早的站在祠堂外面做什么？”

林惊羽面色微微一变，脸上似乎掠过一丝苦笑，向着祖师祠堂里看了一眼，却没有回答。田不易淡淡道：“有人在里面吗，是不是掌门师兄？”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是，掌门师伯正在大殿之上……他命我在外面守候，没有他的传唤，通天峰上弟子一个也不许进去。”

田不易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记得你乃是龙首峰门下弟子，怎的却跑到长门通天峰这里，替道玄师兄看管起门户来了？”

林惊羽脸色一白，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田不易不再理他，抬腿迈步，踏上了石阶。旁边林惊羽一怔，走上一步，道：“田师叔，你做什么？”

田不易淡淡道：“我来到这里，自然是要进去的，我要找掌门师兄说些事情。”

林惊羽眉头皱起，道：“田师叔，掌门师伯说过了，谁都不想见，没有他的允许传唤，通天峰门下所有……”

“我不是通天峰门下弟子！”田不易冷冷打断了林惊羽的话。

林惊羽一窒，一时被田不易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田不易更不多言，走上了石阶，向着祠堂里走去。林惊羽身形一动，似乎还想阻止，但随即又停了下来，看着田不易那矮胖的身躯，他眼中精光闪烁。

迈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榄，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顿时迎面而来，巨大的阴影从殿堂深处轻轻涌出，将刚才还存在的光亮，轻轻拦在了祖师祠堂的外头。

田不易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缓缓向里面深处走了进去。随着脚步声缓缓起落，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在慢慢变化。

一根一根巨大的漆着红漆的柱子，错落有致地立在大殿之中，支撑着雄伟的殿堂，从天花板穹顶上垂下的黄色布幔，安静地挂垂在柱子身旁，其中的许多看去已经有些破旧了，看在眼中，仿佛正是一股沧桑，从那渐渐老去的黄色中透露出来。

过往的光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祠堂里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他踏出的脚步，回荡在周围寂静的阴影中。远处巨大的供桌后，无数的香火点点明亮，悄悄燃烧，恰如一只只神秘而怪异的眼眸，注视着穿梭在殿堂阴影中的那个身影。

转过了殿堂上最粗大的那根柱子，从低垂的黄幔后走过，田不易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块空地，地上摆着三排蒲团，每排七个，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蒲团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赫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在蒲团的前面，放着一张极大的供桌，供奉的水果祭品摆满了桌子，正中的是一个大香炉，里面却很奇怪的，只插了三根细香，袅袅轻烟，缓缓飘起。

透过烟雾袅绕的供桌，在桌子后面的那沉沉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的灵位灵牌，每一个上面似乎都有字迹，端端正正地放在阴影之中的灵位之上。

田不易的脸色，慢慢变得沉重而带着一丝恭敬，面对着青云门历代祖师的灵位，他的目光先是在那个曾经熟悉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走了上去。

道玄真人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田不易缓步走到了供桌之前，看了看笼罩在阴影中的那无数个灵位，深深吸气，随后从香炉旁边的香袋之中，抽了三根细香出来，小心地在旁边烛火上点了，退后一步，站在供桌前三尺处，恭恭敬敬捧香拜了三拜。

道玄真人所做蒲团之处，离供桌不过六尺，但前方那点微光，似乎已经不能照及他的所在了。在昏暗的阴影中，他缓缓抬头，田不易的身影，赫然背对着站在他的身前。

那黑暗深处，突然，如幽冥深处的鬼火，“忽”的一声腾起，两道精光瞬间闪亮。也几乎就是同时，如一声无形鬼啸声波掠过大殿，所有的香烛灯火，仅仅除了田不易手中所握三根细香之外，全部亮了起来。

田不易此刻参拜已毕，踏上一步正要将细香插进香炉，但身子却陡然间停顿了下来，就连拿着香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之中。

大殿之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两个身影，一站一坐，都仿佛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远处的黄色布幔，不知怎么，仿佛大殿上有微风吹过，轻轻飘动了几下，又缓缓静止下来。

祖师祠堂之外，林惊羽正是紧皱着眉头沉思着，但突然间若有所觉，猛然抬头，向着那座沉静而昏暗的祠堂深处看了过去，面上隐隐出现讶色。

恍惚中，曾经是安静沉眠的这座殿堂，却如同一只苏醒的怪兽，冷冷地，睁开了眼睛。

※※※

也不知过了多久，道玄真人眼中神秘的鬼火又忽然消失了，来得突然，去得竟也是快速。随着那诡异的眼眸缓缓合上，原本是肃杀的大殿顿时也缓和了下来，周围的烛火，也渐渐失去了亮度，回复了原先的点点微光。

田不易手中的细香，依旧细细地点燃着，三点微细的香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是细香颤动间，却是有白絮一般的香灰轻轻掉了下来，落在了田不易的手上。

田不易脸色漠然，冷冷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香灰，默然伫立片刻，将手轻轻抖了抖，抖掉了那些香灰，随即踏上一步，恭恭敬敬地将三根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六根细香，同时在香炉里点着，轻烟飘荡，袅袅升起。

田不易一言不发，又对着灵位拜了三拜，然后缓缓转过了身子，面对了端坐于地面蒲团之上的那个人影。

“道玄师兄，”他深深望着那个人，眼中不知怎么，又是惊讶，又是悲愤，更隐隐有些痛楚，慢慢地道，“我们又见面了！”

道玄真人大半个脸抖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对着田不易的说话声，他却似乎充耳不闻，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那般安静地坐着。

田不易站着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上神情，却是越发沉重了。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迈开脚步，却是走到了道玄真人的身旁，在距离他身边不到三尺之远的另一个蒲团上，也坐了下去。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

南疆，十万大山，焦黑山峰。

一路之上，阴森的鬼嚎越来越盛，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阴风也是呜呜叫个不停，吹在人身上如刀子一般，若不是鬼厉与金瓶儿都是道行深厚，光是这鬼哭狼嚎与寒冷的阴风，只怕就足以令人发狂了。

只是这周围阴森之气愈来愈是浓烈，他们二人也越发小心戒备，但直到他们走到山谷之下，已经到了远远可以望见那个镇魔古洞幽深漆黑的洞口的地方，竟然也没有遭到任何的危险与伏击。这满山遍野几如鬼域一般的地方，竟然安静得不可思议，别说没有凶猛的兽妖，便是自从进入十万大山之后处处可见的毒虫猛兽，竟然也踪影全无。

这阴森的地方，竟仿佛倒是十万大山这穷山恶水之地中，最安全的所在了……

鬼厉与金瓶儿站在一个小丘之上，远远眺望那个古老幽深的洞穴，隐约还可以看见，那洞口伫立的石像。

二人的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到了此时此地，意外地平静，带给他们的却是更大的担忧。

金瓶儿向那洞穴口指了一下，道：“那里便是镇魔古洞了，我当初追踪那个黑衣人来到此处的时候，便是亲眼看见兽神从这个洞穴之中复生而出的。”

鬼厉微微点头，随即又向那洞穴四周看去，只见除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外，洞穴四周便都是垂直的悬崖绝壁，怪石狰狞，而洞穴上方十数丈之高处，紧靠着石壁有一层厚厚的黑云，缓缓在半空中流动的，如水云一般。看那浓黑之色，不问可知，必定乃是剧毒之物。一眼看去，寻常人决然是无处可走的，乃是一处死地。

收回目光，鬼厉沉吟了片刻，道：“我们进去？”

金瓶儿却是微显迟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罢了，都来到这里了，又怎能退缩不前，我们走罢。”

鬼厉看了她一眼，只见金瓶儿脸上神情有些异样，脸色也显得有些微白，显然对那神秘洞穴多少仍有几分顾忌。其实又何止是她，便是连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此刻似乎也改了脾气，显得特别安静。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金瓶儿转眼过来，看向鬼厉，忽地微笑起来，露出一口秀丽皓齿，微笑道：“我不妨事的，过去吧。”

鬼厉点了点头，当先走去。金瓶儿跟在他的身后，向着那个镇魔古洞缓缓走去。

脚步踩在坚硬的焦黑岩块上的声音，在呼啸不停的阴风中迅速被淹没了，越是走近那个古洞洞口，凛冽的阴风越是强劲，风中所蕴含的阴森寒气，就越是冰冷。

此刻两人都已经发现，这满山遍野凛冽的阴风，赫然就是从那个古洞之中吹出来的。

离那个洞口越来越近了，周围的光亮竟似乎也逐渐黯淡了下来，越来越多的光辉，都被接近镇魔古洞洞口上方的黑云所遮挡住了，仿佛这样一个地方，是不容许光亮进去的。

而伫立在幽深洞口，面对洞穴深处的那个石像，也终于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这一段路，并不算很漫长，但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当他们终于站在了镇魔古洞洞口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不久之前还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在黑云上方了。

鬼厉慢慢转到了洞口，站到了那个女子石像的面前。

昏暗的光，照在她的身上……

千万年的风霜，将最初柔和美丽的光滑，缓缓雕刻成了粗糙，沧海桑田变幻的光阴中，又有多少眼眸，曾这般淡淡安静的凝视你的容颜。

时光如长河中的水滔滔向前，从不曾停留半分，最初的感动，最初的记忆，那无数曾深深镂刻心间的丝丝缕缕，原来，终究还是要被人遗忘。

只留下那传说中残存的一丝半点，在悠远的光阴后，被后人不经意地说起。

你曾经的美丽，曾经的壮烈，在光阴面前，灰飞湮灭。

冰冷的风，掠过了衣襟吹在了身上，千万年间的凝眸，或许，竟终究比不上一念间的追悔！

柔软的手，轻轻拍在肩头，猴子小灰吱吱的叫声，在耳边响了起来，鬼厉的身躯微微一震，猛然退后了一步，随即惊醒，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在凝视这尊年轻女子石像时，沉迷了过去。

一念及此，鬼厉背上如被针刺了一般，心头微微震骇。以他此时的修行道行，心志之坚，在面对这尊玲珑巫女石像的时候，竟然还会在不觉之中着道，这石像所蕴含之异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鬼厉定了定神，随即转头向金瓶儿看去，刚才若不是金瓶儿从旁提醒了他，真不知面对这尊石像，自己还要沉迷多久，但金瓶儿又怎么会对这神不知鬼不觉的石像有提防呢，莫非这个女子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还有隐藏实力不成吗？

鬼厉转头看去，却是不禁一怔，只见金瓶儿虽然站在他的身边，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整个身躯，却是与鬼厉所站方向相反，面对镇魔古洞的洞口，背对石像，根本不去看石像的面容。

鬼厉皱了皱眉，道：“你做什么？”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这个石像很厉害的，我没跟你说过吗？”

鬼厉眉头又是一皱，哼了一声，深深吸气。这时一直趴在他肩头的小灰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猴子尾巴晃了晃，忽地一下从鬼厉的肩膀跳了出去，一下子跳到了那尊石像之上，攀爬了几下之后，最后却是坐在了石像的头顶上。

鬼厉面色一变，忽地沉声道：“小灰，过来。”

猴子看了看鬼厉，伸手抓了一下脑袋，吱吱叫了两声，但终究还是从石像上又跳回了鬼厉肩头。金瓶儿在旁边轻笑道：“你吓唬猴子做什么，它不过是好玩……”

一句话还未说完，金瓶儿却是微露讶色，眼看着鬼厉端正面色，整理衣衫，竟是颇为恭敬地向着这尊石像，行了一礼。

金瓶儿讶道：“你这又是干什么？”

鬼厉脸色漠然，却没有回答，只是向着那尊石像深深凝视一眼，一拱手，随即转身，淡淡道：“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古洞幽深，阴风阵阵，正是在他们面前。

金瓶儿跟在鬼厉身后，看了看正显得有些无聊的猴子小灰，随后目光落在鬼厉身上，道：“你刚才为什么对石像行礼？”

鬼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口中淡然道：“前人风范，纵然早已湮灭，但人心之中，总是有值得尊敬之处。”

金瓶儿眉头大皱，显然对鬼厉这如同打哑谜似的话语大为不解，正想追问，鬼厉却已经走近了那个洞口。金瓶儿连忙追了过去，皱眉道：“喂，我正跟你说话呢，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告诉你，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可是有一个凶灵的，虽然后来多半被那个兽神除掉了，但是这个洞口多半……”

话说到这里，金瓶儿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几乎是在同时，鬼厉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离那个镇魔古洞洞口数尺之外的地方，看着那阴森黑暗的洞穴中，缓缓腾起了一股白色的冷气，在凛冽阴风的劲吹下，却没有丝毫消散的样子。

眼看着那股白气越聚越多，体积越来越大，最后更逐渐凝聚成形，隐隐约约在白气中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吼声沉沉，咆哮阵阵，混合在阴风呼啸之中，更增威势，直如猛鬼天神一般。

金瓶儿看着那股白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好吧，现在你看到了，这里是有一个厉害而脾气很坏的凶灵的！”

第九章 功德

阴风吹得越发猛烈了，刮得鬼厉与金瓶儿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他们站在镇魔古洞的洞穴入口，看着前方渐渐现出巨大而诡异身形的凶灵。

铜铃一般大小的眼珠，在白气中猛然睁开，隐隐有血红色光芒透出，凶灵巨大的身影笼罩了过来，目光落在了站在身下的那两个凡人。

“什么人，胆敢来到此地？”

凶灵的声音猛然响了起来，雄浑震耳，仿佛周围的山壁都为之震动。然而片刻之后，凶灵似乎发现了什么，怔了一下，目光却是转到了站在鬼厉身旁稍微靠后的金瓶儿身上：“又是你？”

金瓶儿微微一笑，娇媚无限，道：“是啊，就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凶灵怒啸一声，声音远远回荡了出去，仿佛在他身后那个幽深古洞里也远远地回荡着他的啸声：“你为何又来此地，还嫌上次惊扰娘娘神像不够么？”

金瓶儿心下正自盘算该如何对付这个凶灵，从当日情况看来，这个守护镇魔古洞的凶灵绝对是不好对付的。只是她心下思忖，但脸上神色依然还是微笑着，正要说话，却忽然间听见身旁鬼厉道：“你可是当年追随玲珑巫女深入十万大山之南疆七英雄中的黑虎？”

金瓶儿愕然，转身向鬼厉看去，却只见鬼厉面色漠然，只是看着那个凶灵巨大的身影。也几乎是在鬼厉问出此话的同时，那个凶灵竟也是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仿佛“黑虎”这个名字，如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了他深心某处。

就算是化身厉鬼凶灵，就算为世间所弃，千万年孤苦守候，却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些回忆，深藏于心中罢……

“你……是谁？”那个凶灵雄浑的声音，似突然嘶哑了一般，与适才出现的情景，完全变了个样子。

鬼厉望着那个被阴森鬼气环绕的声音，眼中闪烁过复杂难明的光芒，缓缓道：“当年追随玲珑巫女七人之中，最后回去五人，随后建立今日之南疆五族。还剩下二人，则是当年追随玲珑巫女时间最长的两位亲兄弟，黑虎与黑木，却没有回来。古老巫族传说，长兄黑虎忠心勇猛，二弟黑木坚忍执著，我看你对这神像恭谨异常，千万年后依旧坚韧如此，化身凶灵而不悔，便猜你是黑虎了，可对？”

那凶灵默然许久，目光凝视鬼厉，鬼厉在那凶厉目光之下，却是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正眼与之相望。慢慢的，那凶灵周围的阴白鬼气缓缓开始涌动，那凶灵眼眸之中的血红之色，更是越来越浓，就连本来就阴寒刺骨的这个镇魔古洞入口处，气温仿佛也越发的冷了。

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也有些不安，低低叫唤了两声。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知道巫族往事？”那凶灵原本愤怒的声音似乎突然变了样子，声调中有说不出的冰冷。

鬼厉却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看着那个巨大的阴影，道：“世间人多半都是记不得太久之前的事的，只是终究还是会有传说，一点一滴流传下来。”他望着那个凶灵，一字一句地道：“今日之南疆，巫族之后裔，还依然有人记得你们的！”

那凶灵的眼睛闭上了，许久也不曾睁开。

金瓶儿站在后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了看那个凶灵，又看了看身旁的鬼厉，这些所谓古老巫族玲珑神像一类的传说，她一点也不知晓，但看那凶灵的反应，显然鬼厉说的都是实情。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魔教之中更无人能比她对这十万大山中种种异事知晓得更多了，不料这鬼厉竟仿佛还有隐藏而不为人知的事。

她望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心中微微凛然，目光却似更冷了。

良久，阴风还在冷冷地吹着。头顶之上，黑云无声翻涌，冷风萧瑟，一片凄凉景色。

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忽地，那凶灵黑虎猛然抬头，仰天长啸，声音凄厉，仿佛有数不清的沧桑往事，尽在这一啸之中。当那啸声还在远山隐隐回荡之时，他已回过头来，隆隆之声，仿佛正是情怀激荡，却又终究是压抑了下去。

“多谢！”

那凶灵凝视鬼厉许久，忽地微微低头，这般说道。

鬼厉面无表情，慢慢向后退了半步，合眼微欠身，算是还了礼。

凶灵点了点头，声调已经渐渐平静下来，道：“想不到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记得娘娘与我们，嘿，不过我们当初追随巫女娘娘深入这十万大山的时候，又哪里想到过什么千古流芳？”

他的眼神，慢慢转到了镇魔古洞洞口处，那尊伫立的玲珑巫女神像之上，他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似乎也轻了许多：“不过你们来到这里，想必不是特意前来对我这个人不是人、鬼不似鬼的东西说这几句话的罢？”

鬼厉默然片刻，道：“是，我来此之前，虽然也曾听闻过玲珑巫女与你们七人的传说，但并不知晓你现下的情形，也不知晓你会在这里……”他抬头，望向凶灵，缓缓地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洞穴之中的那个兽神。”

巨大的身影震了一震，那个名字竟仿佛连这个凶灵也为之感到畏惧。

只是，凶灵的目光并没有转过来，还是停留在那尊神像之上，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鬼厉淡淡道：“我们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那凶灵猛然回头，盯着鬼厉，慢慢道：“就凭你们二人？”

鬼厉缓缓点头，道：“是。”

凶灵周身的白色鬼气转动的速度似乎突然快了起来，看上去他的身影也有些模糊了，半晌，只听他冷冷说道：“不错，兽神的确就在这镇魔古洞之中。”

金瓶儿身子一震，脸上忍不住掠过一丝喜色。鬼厉却没有多少欣喜的表情，还是望着那个凶灵。

那凶灵也正看着他，忽然道：“我看你的衣着服饰，应该不是南疆土人，当是中土所来罢？”

鬼厉点了点头，道：“正是。”

凶灵沉吟片刻，阴森鬼气之中，仿佛见他神情变化不定，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守护此洞口之前？”

鬼厉道：“不知。”

凶灵道：“我自然是为了守护娘娘神像，但除此之外，我在此守卫，一来是不容外力复活此妖孽，二来也不欲无知之人进入送死，你可明白？”

鬼厉点了点头。

那凶灵惨然一笑，道：“可是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当年娘娘重托，被……被那个畜生所骗，铸成大错，妖孽复生，天下生灵涂炭……”话说到后边，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随后，凶灵似定了定神，又道，“我本已绝望，想来世间更无人可以阻挡这妖孽祸害苍生，不料前一段日子，他竟然是重伤而回，中土人杰地灵，竟然还有高人可以重创于他，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

鬼厉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忽地冷笑了一声，道：“你也不必太在意，兽神虽然败了，但击败他的人，也未必便好到哪里去！”

凶灵微微一怔，不知鬼厉此言是何含义，但此刻也懒得深究，道：“能除去此妖孽，自然最好，我有此心不下数千年了，只恨纵然他当日尚未苏醒之日，我也一样奈何不得他。你们来自中土，或许能做到也未可知。若当真成功……”那凶灵周身鬼气霍然一收，瞪大了巨眼，大声道：“我替娘娘在此谢过你们！”

说罢，他缓缓移动身子，让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他身后那幽深而不见底的古洞。

鬼厉向那洞穴深处凝视一眼，转过眼去，向那凶灵深深看了一眼。那凶灵也正凝视着他。

鬼厉缓缓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慢慢走了进去。路过凶灵身边的时候，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忽然抬起头，有些好奇地向着凶灵那个巨大的身躯看去，三只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凶灵忽然对着鬼厉的背影大声道：“还有一件事，你要小心。当日兽神并非单独一人回来，除了他身旁恶兽饕餮之外，还有一只妖孽，道行极高，你千万小心。”

鬼厉脚步停顿了一下，道：“据我所知，他手下十三妖兽，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那凶灵摇头道：“不是那十三妖兽之一，在此之前，连我也从未见过那只妖孽，你一定要小心。”

鬼厉缓缓点头，向着古洞深处继续走了下去。

随后，金瓶儿也慢慢跟了上来，两人一猴的身影，慢慢地融入黑暗之中，在阴影深处摇晃着前行，缓缓地，却终于是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凶灵的身躯鬼气，也渐渐模糊起来，但他的巨大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洞穴深处的黑暗，忽地，他向着那最深黑暗之地，发出了一声如惊雷一般的巨吼，那狂呼如洪涛排山倒海一般轰然而出，甚至连那凛冽阴风竟也为之倒流而回，坚硬之极的岩壁轰然作响，如天崩地裂！

那一片狂啸声中，凶灵巨大的身躯，缓缓隐没于黑暗里……

只是，在凶灵消失的同时，他却并没有注意到在镇魔古洞之外，那尊神像的背后，隐隐闪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是当日策动南疆五族内乱，抢回了五族圣器将兽神复生的黑木。

黑色而宽大的长袍如往日一样，笼罩住了黑木的全身，散发着阴冷之气，只是他的眼眸之中，却是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那镇魔古洞的深处。当那个凶灵也是他曾经的大哥消失之后，他才慢慢收回了眼神，重新落在他身旁那尊玲珑巫女的神像之上。

瑟瑟阴风里，他似也在低语：“娘娘……”

与此同时，镇魔古洞所在的焦黑山峰远处，那片广袤的黑森林下，慢慢走出了一队十几人的队伍，当先一人，却是身着白衣若雪，容颜绝美的女子，手中一柄蓝色天琊仙剑，面若清霜，眼中却似有几分说不出的哀愁与沧桑，默默地，向这远处焦黑色的山峰眺望……

※※※

中土，河阳城外三十里。

大道之上，过了这么久，逃难的难民们大都已经回到了南方家乡，此处位于青云山脚下不远的地方，却还是不时能够看到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艰难跋涉。不过其间已经多了些来往的小商小贩，比起数月之前那场浩劫发生的时候，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了。

“仙人指点，看你半生命数啊……”忽地，一声响亮的吆喝在大路上响了起来，打破了这里的沉默，显得十分刺耳。

“财运、官运，姻缘、行踪；风水、面相，测字、摸骨，无所不精，无所不通，来来来，一位只需五两银子啊，便宜了啊……”

周一仙手持“仙人指路”之招牌竹竿，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一路吆喝，路人无不侧目。

跟在他后面的野狗道人没有说话，和往常一样拎着全部的行李，倒是在他背后的小环似乎是怔了一下，从一路过来一直细细观看的一本黑皮无字封面的书上抬起头来，有些愕然道：“爷爷，你刚才说什么，几两银子一位？”

周一仙回过头，呵呵一笑，道骨仙风的如天降仙人一般，伸出了五个手指头，郑重其事道：“五两银子。”

小环眉头皱起，道：“可是昨天你才叫的是三两银子啊。还有，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三日前我们还是好好的和往日一样，每位看相的客人收五钱银子，可是你倒好，这几日你蹦着跳着往上涨，五钱涨到了一两，过了一日变成了二两，前一天就成了三两，今天倒好，你干脆直接叫了五两了……”

小环走到周一仙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周一仙一番，周一仙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退后了一步干咳一声，道：“你个小丫头又看什么？”

小环不去理会他，伸手却是探向周一仙的额头，周一仙吓了一跳，又退了一步让了过去，道：“你神神道道的做什么？”

小环“呸”了一声，道：“你才是神神道道的呢。我是看你有没有发热，脑子烧糊涂了！”说着，她转头向跟在身后的野狗道人问道，“道长，你说我爷爷他最近是不是有些糊涂了啊？”

因为此时正是白日，野狗道人同往常一样脸上围着布条，但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十分明亮，此刻被小环一看，呵呵笑了两声，然后立刻点头道：“他，呃，我是说前辈年纪大了，难免有些……”

“放屁！”

周一仙在前边跳了起来，大怒。

小环白了他一眼，道：“爷爷，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就觉得道长说的很有道理，看你这几天那个样子，只怕还真的有些老糊涂了。”

周一仙似乎特别听不得“老糊涂”三字，更是恼怒，怒道：“你们两个家伙知道什么，你们才多少年纪，知道多少人情世故，我这还不是……”

小环抢道：“是么，那你倒说说看，你为什么拼命涨价？”

周一仙哼了一声，手中仙人指路竹竿一挥，向着周围稀稀拉拉那些行人指了一下，道：“你们看看这些人，还有我们一路过来遇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逃难的人？”

小环点了点头，道：“不错，大家都是啊，包括我们也是。”

周一仙窒了一下，老脸微微一红，随即当作没听到的样子。小环又道：“既然他们都是逃难的人，离乡背井的，我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想着看相这回事，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该减价才对，可是爷爷你倒好，拼命地抬价。”

周一仙双手一背，将竹竿置于身后，冷笑道：“照你们这么说，我倒是错了，可是你看这几日，找我们看相的人是少了还是多了？”

小环怔了一下，皱了皱眉，野狗道人却在旁边插了口，道：“说起来，似乎这几日看相的人的确多了一些啊。”

周一仙又是哼了一声，面上有得意之色，对小环道：“你小小年纪，能知道什么？我告诉你罢，本来说大难之下，人人背井离乡，是未必有看相之意的。但此番则大为不同，浩劫之大，万年罕见，天下苍生涂炭，人人自危，谁也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着？在此异象之下，有我这仙人为他们指点迷津，岂非是人人趋之若骛？”

小环低头沉思，良久之后，缓缓摇头叹息，面上却有一丝惘然。

野狗道人却是还有些迷惑，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提高看向价码呢？”

周一仙怪眼一翻，道：“这等高深学问，我岂能教你！”

野狗道人碰了个钉子，缩了回来，却只听身旁小环叹了口气，道：“这个我现在多少明白一点了。”

野狗道人与周一仙都是吃了一惊，周一仙道：“哦，你倒说说看？”

小环耸了耸肩膀，淡淡道：“不外乎是你料到天下人人心惶惶，对自身性命都顾之不及，又有多少人怜惜身外财物？相反，你银两提得越高，寻常百姓反以为此人道行高深，不同凡响罢……这些我本来都是不信的，本想此等小伎俩，便是白痴也看出来了，不料、不料竟还有这许多人看不出的。”

周一仙摇了摇头，道：“你错了，小环。”

小环愕然，道：“什么？”

周一仙道：“你前面说得都对，只是最后一句，却并非他们这些人看不出，只是他们自己看不开罢了。”

野狗道人在一旁听得糊涂，道：“什么看不开？”

周一仙向着周围那些蹒跚行走的人们看了一眼，道：“天下苍生，又岂能尽是愚钝之辈，只是生死关头，却不知有多少人不肯相信自己，宁愿听听旁人安慰也好。我为他们指点迷津，所言所语，多半都是谈及日后半生，将比今日之处境好上许多。有此言在，他们付出银两，便也安心了。”

小环忽然道：“爷爷，你是真的从相术上说的，还是对他们胡乱说的？”

周一仙微微一笑，道：“我是胡乱说的。”

小环与野狗道人对望一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周一仙仰首望天，看着那悠悠苍穹，注视许久，悠然道：“如此浩劫，可一却不可二，否则天道亦不容之。”

说到这里，他回头笑道，“既然如此，这将来日子自然是要比现在不知生死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了，我也不算说谎骗人的罢。相反，老夫一路过来，安慰劝告了无数颠簸流离的百姓，更不知有多少人在老夫一番话下，重诞生机，死灰复燃，此番功德，又岂是那些和尚道士整日缩在寺庙之中颂经念佛可以做到的？”

他伸手拍了拍小环的头，一脸仙气正义凛然，大有老夫悲天悯人救世之情怀，独下地狱挽救苍生之悲壮，便是收了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大义之所在，不收不足以救人、收了更是大慈大悲之所为的正气沧桑，叹息道：

“人生，真是寂寞啊……”

……

一时悄无人声，四下竟是一片静默。

周一仙皱了皱眉，将眼光从高高在上的天际苍穹收了回来，低头向四周看了看。

……

“喂，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干什么……”

第十章 真怒

青云山，通天峰。

玉清殿上，往昔庄严肃穆的情景，在这一日却似乎发生了变化，纷乱的脚步在玉清殿内外响个不停，压抑却带着慌乱的窃窃私语彷彿如水波般在这里蔓延开去。远处，似乎还有吵闹的声音，这在过往是不能想像竟然会公开发生在通天峰上的，而此刻听去，那吵闹之声似乎还越来越大，而且正不住的往玉清殿这里接近。

玉清殿地势极高，耸立于云海之上，就算是过了虹桥，从碧水潭边的石阶向上，也得走上一会，但听这声音大小，多半却是已过了石阶一半。

闻讯赶来的通天峰长门大弟子萧逸才，在几个师弟的簇拥下疾步走进了玉清殿，英俊的脸庞上不知为何，竟然流露出几分疲倦之色，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可以让这位道行高深的青云门年轻一代的翘楚如此费神费心。

不过虽然面有倦意，但萧逸才走进大殿之上，仍然是面色肃然，眉头皱起，微怒道：“怎么回事？还嫌麻烦不够多么，是哪个胆子这么大，竟然在此喧哗！”

旁边，守在大殿门口的几个年轻弟子连忙走了过来。道玄真人自从与兽神大战之后闭关已久，而且脾气不可思议的变得古怪，通天峰长门大小事务，多已由这位深孚众望的大师兄打理，众年轻弟子眼中，对萧逸才也多有敬畏。

只是此刻嘈杂之声仍然越来越大，但众年轻弟子脸上却大都有古怪之色，其中一人凑到萧逸才跟前，压低声音道：“萧师兄，是大竹峰的苏师叔来了。”

萧逸才一怔，愕然道：“苏茹苏师叔？”

旁边众人纷纷点头。

萧逸才讶道：“她来这里做什么，既然来了，怎的又没有通报，还搞出这般喧哗出来……”

话未说完，只听玉清殿外那阵喧哗声突然提高，似乎是某人终于失去了耐心，远远传过来一声清啸，如凤鸣一般，悠然而起。

萧逸才脸色一变，急忙向玉清殿大门快步走去，口中道：“糟了，快走……等等，曹师弟、徐师弟，你们立刻去后院，请几位师叔过来劝阻苏师叔，我们都是后辈，不好说话，快去！”

旁边两个年轻弟子连忙点头，转身就向玉清殿后殿跑去。

萧逸才大步向玉清殿门口走去，眼看就要走到大门，那阵清啸之声忽地传为急促，发出尖锐之声。

萧逸才脸色白了一白，身形一闪已向门口飘去，同时提气沉声喊道：“苏师叔，有事我们好说，切莫……”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哎呀、哎哟……”之声陡然传来，萧逸才身形一窒，硬生生顿住了身子。

只见玉清殿巨大的殿门口处，在远方温和澈蓝的青天背影下，扑通扑通从殿外摔了十几个人影进来，无一人可以站稳立足，个个身子转个不停，片刻之后哗啦啦倒在地上一片。

玉清殿上一片哗然。

“嘿！”

一声冷哼，只见一个苗条纤细身影，俏生生出现在玉清殿大殿门上，正是苏茹。

这一声，瞬间震慑全场，偌大的玉清殿上，更无一点声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那个突然发威的女子身上。

乌黑发亮的秀发盘着髻，斜插着一支红玉点睛黄金凤凰展翅钗，凤口叼垂三分琉璃翡翠铃，轻轻摇晃。两道柳叶眉，冷中带着艳，清里更有媚；红唇紧闭，双颊若雪，一双眼眸清亮无比，更带着三分怒气。平日里一直穿着的宽松衣服不见了，此刻的苏茹一身素服，紧裹身子，少了一份妩媚，多了几分热烈；同时手边更抓着一把带鞘墨绿仙剑，剑光耀耀，虽有剑鞘在外，但层层剑气，无形而弥漫开来，竟让人有种这柄仙剑有灵，似欲自己跃出大肆挥舞的感觉。

萧逸才眼角连着跳了几跳，下意识的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苏茹面色如霜，目光冰冷，向着玉清殿上诸人扫了过去，那一瞥之下，虽容颜美丽，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萧逸才眼角余光向此刻那些口中呻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弟子看去，只见他们虽然有些鼻青脸肿，但所受的都不过是些皮外轻伤，别说伤筋动骨，便是见血的都少见。

这一看，登时他心中安定了不少，看来这位苏茹苏师叔虽然不知怎么，突然发这雷霆之威，但终究还是顾念同门之情，没有下狠手，否则以过往那些长老口中闲谈时说到的“那个女人当真厉害”的说法，这些同门师弟只怕还有更大的苦头吃了。

只是饶是如此，萧逸才忽地眼前一凉，却是苏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逸才乾笑一声，走上了一步，拱手行了个礼，同时偷偷瞄了一眼苏茹手中那柄墨绿仙剑，道：“这个……苏师叔怎么今日这么有空，来了我们通天峰了。”

苏茹冷冷看着萧逸才，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萧逸才的问话，对萧逸才的行礼也一点没有回礼的意思，仍是倨傲之极的站在那里，俏脸生霜，寒声道：“少废话，你给我把道玄叫出来！”

此言一出，玉清殿上近百个通天峰弟子登时一阵骚动。

萧逸才脸色也为之一变，愕然半晌，道：“苏师叔，莫非出了什么事了么？恩师他老人家一直都在闭关啊！对了，田师叔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不提田不易还好，这话一出口，苏茹脸色登时就变了，脸上神情变幻，其中三分伤心、三分焦虑，更有那三分怒气与一丝冷冰冰的杀意。

“吼！”

忽地，一声如野兽嘶吼一般的低吼，竟是从这玉清殿上传了出来。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随后发现，这怪声竟是从苏茹手中那柄有些怪异的墨绿仙剑上传出来的，只见苏茹握剑五指苍白，纤细的指节更是因为用力而无血色，彷彿也是感应到了什么，那柄仙剑之上耀耀剑芒本来就亮，此刻更是大盛，竟发出了如野兽咆哮一般的声音。

这样一柄气势雄浑、刚烈之极的仙剑，拿在苏茹这平日里看来温柔和顺的女子手中，竟没有丝毫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有如虎添翼、更增杀伐之意的景象。

萧逸才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头皮发麻，却不知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偏偏这位还是自己长辈师叔，而且她丈夫田不易更是青云门里位高权重的大竹峰首座，无论如何也不是轻易可以得罪的。

按理说，苏茹此番擅闯玉清殿，已然是犯了大错，但看苏茹的模样，却哪里有丝毫畏惧之色，分明就是一副非但要闹事，而且闹的还要是大事的样子。

在墨绿仙剑怪异而低沉的低吼声中，苏茹对着萧逸才，一字一句寒声道：“叫道玄出来，我要好好问问他，他到底将不易怎么样了？”

萧逸才身子大震，猛然抬头，玉清殿上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便在这时，忽地后堂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音，一个苍老声音远远传来道：“苏师妹，是不易师弟出了什么事吗？有话我们好好说，大家都是青云门下，你千万不可乱来啊！”

随着话声，只见后堂里鱼贯而出了数位老者，当先二人一人发黑，一人发白，同时生着白色胡子。只是那苍老声音，却是那位头发更黑些的老者所发的，至于那位白胡子长老，却是当年张小凡还在青云山上七脉会武之时，当过比武仲裁的范长老。

青云门这十数年间，经历了两场大战浩劫，上一代的长老死的死，伤的伤，人数也不多了。

苏茹看着那几位老者走了过来，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那位白胡子老头范长老看了苏茹一眼，咳嗽了一声，嘴里却是低声咕哝了两句。

旁边那位黑发老者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十几个年轻弟子鼻青脸肿，他皱了皱眉，刚想向苏茹说话，苏茹却向着那范长老冷冷道：“范师兄，你口中可是骂我？”

范长老被她眼睛一瞪，脸上一红，但却是立刻摇头，道：“哪里哪里，苏师妹，我和你还有不易师弟那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敬佩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骂你？”

那黑发老者回头看了范长老一眼，皱起了眉头。

范长老乾笑一声，打了个手势，道：“阳师兄，你说，你说……”

被称呼为阳师兄的黑发老者，转过头来，对着苏茹道：“苏师妹，好了，你先消消气，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一说。你平日里也是谨慎温和的人，怎么今日却做了……这连不易师弟也未必敢做的事了？”

苏茹面色依然冰冷，但手边那柄仙剑光芒却缓缓弱了几分，也不再发出那低沉怪异的吼声，旁边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刚才苏茹手持仙剑站在那儿，威势之大，一般的青云弟子还当真是心惊胆战。

苏茹看了看阳长老，嘴角动了动，冷笑道：“不易不敢做的，未必我就不敢做了。我要见道玄，你们叫他出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对望了片刻，阳长老咳嗽一声，道：“苏师妹，掌门师兄他闭关多日，实在是不方便出来，你还是先说说有什么事让你如此生气吧！还有，田师弟他到底怎么了，为何没有和你在一起？”

苏茹柳眉一凝，清丽中更增三分刚烈怒意，大声道：“他还不是叫你们通天峰给扣下了！”

此言一出，阳长老、范长老和通天峰上上下下所有人脸色都是大变，阳长老疾道：“苏师妹，此事你可万万不能乱说，田师弟乃是青云七脉之首座，在我青云门中除了道玄掌门师兄，便是以他和曾叔常曾师兄最得人望，更何况大家都是同门弟子，怎么会有扣押一事，绝不可能！”

苏茹冷笑一声，凛然道：“你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道玄师兄他出了什么事，便是因为知道其中干系，不易他才甘冒大险，上山劝告于他。但这一去，竟然到现在也无消息，我不来向你们要人，又找谁去？”

阳长老愕然，站在一旁的范长老忽地转身向萧逸才道：“萧师侄，大竹峰的田不易首座，近日可有来过通天峰么？”

萧逸才茫然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弟子向来负责打理通天峰事务，但这几个月内，田师叔的确没有通报过要上通天峰来啊！”

苏茹看了一眼范长老，冷冷道：“你以为他来是要做什么，还会投帖子拜山，慢慢等着喝茶么？”

范长老老脸一红，没有说话，阳长老已然对萧逸才道：“萧师侄，既然如此，你立刻去后山祖师祠堂那里请问掌门师兄，如有可能，最好能将他老人家请到这里，大家当面一说，便都明白了。”

萧逸才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快步走向后堂，疾步去了。

阳长老看着萧逸才身影消失之后，转过身来，微笑道：“苏师妹，老夫也知道你们夫妻情深，关心之下难免心乱，不过你此番如此莽撞闯上玉清殿，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吧！”

苏茹沉默片刻，淡淡道：“阳师兄，你说的很是，待会若是果然不易并无大事，只是我疑心生暗鬼，苏茹自当领受青云门门法处置……”

阳长老摆手，微笑道：“你看你，我不是那个意……”

苏茹话锋一转，却是斩钉截铁一般截话道：“但若是果然不易在这通天峰上出了什么事，阳师兄，”她那清透明亮的眼眸闪闪发亮，精光闪过，说出的话如同她激荡情怀与决心，没有丝毫动摇与回头的余地，“那青云门二千年下，便将有一位不肖弟子苏茹，要为自己一生所念所系之人，在这青云山通天峰上，向历代祖师，向那位响当当的掌门师兄，要上一个说法！”

一声轻喝，她挥手如刀，破风而来，墨绿剑光瞬间大盛，破空锐啸之声拔地而起，随后是一声闷响，飞尘摇曳，众人但只觉得脚下微微晃动，竟如地震一般。待尘土稍止，只见苏茹手中那柄墨绿仙剑，却已经是连着鞘插在了玉清殿大殿中央坚硬之极的石板之中，而插入的土地周围，并无一丝一毫的裂纹缝隙。

冥冥中，那柄插在地面之上的墨绿仙剑，虽然离开了苏茹手心，但剑芒之势竟似更烈，如猛兽舔血般，又是低低吼了一声。

那位阳师兄看了看插在自己和苏茹面前的那柄墨绿仙剑，苦笑一声，道：“苏师妹，这、这不是还没到那个地步么，你怎么还拿出了封印百多年的‘墨雪’？”

苏茹冷笑道：“阳师兄，你是知道的，当年这柄墨雪是不易要我封起来的，因为有他在，封便封了，我也不在乎。但若是他出了事，我便要以这墨雪，向掌门师兄他老人家请教一下了。”

阳长老摇头苦笑，道：“你……我以为你和田师弟成亲多年，早就改了这脾气了……罢了，罢了，反正我也劝不了你，我们还是过去坐着，一起等萧逸才将掌门师兄请过来吧！”

苏茹面无表情，却是哼了一声，慢慢与阳长老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玉清殿上，气氛慢慢有些缓和了下来，阳长老在那边压低了声音，与苏茹低声说着些什么，想来还是在安慰苏茹不要太过着急。其他几位长老要么站在阳长老身后，要么也坐了下来，只有那位范长老慢吞吞走到玉清殿大门一边，离的那苏茹远远的。至于其他年轻弟子，身分不够，加上苏茹一怒之威，一个站的比一个远。

通天峰众长老中，要以这位范长老平日为人最是随和，人也颇为滑稽幽默，虽然道行在这些前辈长老中不免落在后面，但在年轻弟子当中，却是最得人缘，不管是不是他自己教的弟子，还有其他的师侄，都与他十分亲近。

这时众人看到范长老单独站在一旁，年轻一代的弟子许多人都悄悄靠了过去，其中不乏有几个刚才被苏茹摔进来同时又是范长老门下弟子的。

范长老看了看那几个徒弟，摇了摇头，旁边有一个小徒弟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那、那位苏师叔怎么那么凶啊！平日里看她十分温柔的，怎么凶起来竟如此厉害？”

白胡子范长老白了那徒弟一眼，口中“嘿”了一声，吹了吹下面的胡子，道：“你们这些家伙才进青云门多久，知道什么？那婆娘当年泼辣的时候，什么事她干不出来！”

周围慢慢围过来的年轻弟子，一个个留神听讲，有人轻声道：“啊！看不出来啊！苏师叔如此……容貌，当年一定是天姿国色吧？”

范长老嘿嘿一笑，偷偷向苏茹与阳长老那里瞄了一眼，只见他们正在谈话，显然都没注意到年轻弟子这边，当下胆子大了起来，道：“说起来，她当初也算是我们青云门这一代女弟子中名声最大的了，就像是……呃，”他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神秘笑容，压低声音道：“就像是现在小竹峰那个陆雪琪一样。”

周围众弟子齐齐发出一声“啊”的声音，个个恍然大悟的模样，纷纷点头，表示自己已经领悟了范长老的意思。

范长老一呼百应，不免有些得意起来，道：“其实当初说起来，她虽然道行不错，但比她强的却还有，像道玄师兄和万师兄，那可都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自然是比她强了。只是大家看她年轻，又生的美丽，加上她还有个师父真雩大师做靠山，谁也不敢惹她，所以她才敢到处惹事。我还记得，当年她一个人就把青云门搞的鸡飞狗跳，再加上和她差不多一样凶的母老虎水月……呃，臭小子，你干嘛打我，老实点，我还没说完呢！”

范长老兴致勃勃，又继续道：“当初那个水月，唔，你们怎么这个表情，哦，我知道了，你们不明白我说的是谁啊？呵呵，其实就是现在小竹峰那个水月大师，她是苏茹的师姐，当年那个凶悍的性子，可是和苏茹一样，在我们青云门中是有名的。喂，臭小子，你干嘛老是拉我，我告诉你，怎么说老夫也是你师父，你别这么没规矩……咦，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唔，我想起来了，说到水月了。那个苏茹当年虽然泼辣，什么事都敢干，但自从嫁了大竹峰的田不易之后，却好似换了个人一样，也就是你们往日见到的那个样子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其实也觉得奇怪的很，不过总算还是好事吧！但是说到那个水月，那可是一点都没变，当年有多凶，现在还是那么凶，就连她教出来的徒弟，就拿你们最喜欢的那个陆雪琪来说吧，几乎和她当年一模一样……见鬼了！”

范长老猛转过身子，怒道：“臭小子，你干嘛老是拉我，很久没挨揍，皮痒了是不……”

他的话猛然断了声音，微微张大了嘴巴，只见一圈年轻弟子纷纷低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玉清殿大门口外，水月大师一脸漠然，冷冰冰站在那里看着范长老，在她身边，文敏也是望着范长老，却是一脸怒气。

范长老额头上瞬间满是汗水，老脸涨的通红，向后退了几步，尴尬之极，苦笑不已。

水月大师缓缓走了进来，却是再也不看范长老一眼，倒是文敏颇不甘愿，狠狠盯了他几眼。

范长老在这些青云长老之中，向来便是话多闻名，此番被人当场捉住，场面尴尬之极。

不过苏茹与阳长老那边显然还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茹看到水月大师竟然意外到此，脸上掠过一丝讶色，站了起来，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水月大师微微皱眉，向周围看了一眼，道：“我还要先问你呢！你不在大竹峰，怎的一个人跑到这通天峰上来了，有事也是田不易他去跑，你怎么来了？”

苏茹嘴角动了动，看着师姐，忽地心中一酸，眼眶竟是红了几分。

水月大师一怔，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情绪，又看了看旁边的阳长老，阳长老摇头苦笑，却是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水月大师心中微感焦急，她与苏茹自小一起长大，两人情谊之深，绝非寻常，当真便如亲姐妹一般，此番看苏茹竟彷彿是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更是担心，眼角余光一闪，赫然又看到了苏茹插在地下的那柄墨绿仙剑——墨雪，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正在她要出口追问苏茹的时候，忽地后堂那里一阵慌乱脚步，萧逸才旋风般掠了进来，脸上却满是在他身上罕见的惊惶之意。

“出事了，出事了！……”

玉清殿上人人大吃一惊，苏茹更如五雷轰顶一般，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作响，直震的她天旋地转，一直以来都旋在心口的那份担心，几乎就要碎裂开去，但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便昏了过去。

水月大师一把扶住脸色苍白之极的苏茹，转头向萧逸才喝道：“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第十一章 迷局

青云山祖师祠堂，还是一样笼罩在苍松翠柏之间，庞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只是这一片静默，很快就被纷乱的脚步打破了，青云门下一大群人，纷纷快步赶到了这个祭祀历代青云祖师前辈的圣地。

外观看去，似乎一切仍如往日般的宁静，但是走到祖师祠堂大殿之前，无论是疑惑的通天峰众弟子还是心急如焚的苏茹，都为之愕然的停下了脚步。

苍松翠柏围绕下的祠堂，庄严肃穆的祖师圣地，此刻到处散落的都是碎木残屑，混乱不堪。

偌大的祠堂大门处，原先的红漆大门竟然被整个打烂，连门的样子也很难看的出来了，在众人面前的，只是一个更加巨大而刺眼的狰狞窟窿。

祖师祠堂的外壁之上，几乎所有的窗户都被震的掉落下来，无数个或大或小的空洞出现在墙壁上，庄严的祠堂竟已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只有那祠堂深处的昏暗，似乎依然无视于从掉落的窗户和无数孔洞里透进的微光，轻轻弥漫在祠堂里。

“不易！”

苏茹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去管为什么祖师祠堂遭此巨变，一闪身冲了进去，希望能够看到自己想看的人。水月大师与阳长老、范长老等人也随后追了进去。

祖师祠堂里，似乎也和外面一样，遭到了巨大的冲击，所有曾经气象森严的一切都被毁坏，平整的石板碎裂了，硕大的琉璃油瓶也破了。甚至当众人走到那最神圣的地方时，被劈成两半的巨大供桌之后，那被供奉着的无数青云门历代祖师灵位，竟然都散落了满地，一眼看去，不知道有多少灵牌被某种神秘大力硬生生打成了两半甚至更多。

只是，除了这满地狼藉一片，众人竟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苏茹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水月大师眉头紧皱，踏上一步，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即转头对跟在众人身后的萧逸才道：“这里是怎么回事，还有，道玄师兄呢？”

萧逸才苦着脸，直到现在惊讶的神色也未曾退去，道：“回禀师叔，弟子刚才一来到这里，见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了。至于恩师，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天天都是在祖师祠堂这里静修的，弟子实在想不到，除了这里，他老人家还会去了哪里？”

水月大师眼中担忧之色越来越重，欲言又止，便在此刻，忽地从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在场众人都是道行高深的人，几乎立刻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有人。”阳长老迅速判断出了这个声音竟是来自那个被打断的巨大供桌背后。

全身无力的苏茹猛然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站直了身体，叫道：“不易，是你么？”

早有弟子跑了过去，合力将供桌翻开，那供桌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祖师传下来的，巨大厚实，沉重无比，那几个弟子虽然也有些道行，但居然也要几个合力，方才吃力的将桌子翻开。

翻开之后，果然在瓦砾碎屑之下，现出一个身影，同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众人大喜，围了上去，但片刻之后却又是一怔，只见此人却并非田不易，也不是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而是那个一直在祖师祠堂中守灵的龙首峰弟子林惊羽。

只见他半边身子衣衫都被血染的红了，显然也受了伤，且伤势不轻，看他脸色也是苍白无比，似乎仍在昏迷当中，对此刻跪在他身边呼唤他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苏茹面上喜悦之色慢慢消失，随即被更大的担心与焦虑所代替，水月大师站在她的身边，柔声安慰着。阳长老脸色铁青，环顾四下，青云门祖师祠堂乃是青云门中首屈一指的重地之一，几可与幻月洞府相提并论。此番竟沦为这等景象，实在是千年来从未有之事，而更重要的，还是青云门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似乎随之而失踪了。

“萧师侄，”阳长老转头望向萧逸才，道：“你确定掌门师兄是在这里吗？”

萧逸才望着那昏迷不醒的林惊羽，脸上神情慢慢镇定了下来，沉吟了片刻，道：“是，这一段日子以来，恩师的确是只在这祖师祠堂里，平日弟子有什么事情请教回禀于他老人家，也都是在这里的。”

阳长老显然有些心烦意乱，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逸才咳嗽了两声，慢慢走近阳长老，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阳师叔，此事不宜拖下去，这么多师弟聚集此处看到圣地祠堂受损，有害无益。而且听苏茹苏师叔所言，恩师与大竹峰的田不易田师叔似乎还有隐情，只怕也与这里发生的事有些干系，不如先让他们退出去，我们再一一决断，如何？”

阳长老醒悟，连连点头，随即道：“这些事我也不大做的来，掌门师兄一向相信你，平日里也是你打理一切，如今你就临机决断吧！”说罢，摇头叹息，走到了一边，与站在一旁的白胡子范长老低声商量起来。

萧逸才对着阳长老点了点头，算是领命，随后转过身子，朗声道：“诸位师叔，诸位师弟，近日祖师祠堂这里突遭大难，只怕是有外敌入侵，方才至此。所谓亡羊补牢，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说到这里，他眉宇一扬，向旁边众通天峰弟子中一人道：“秦师弟，你带着十人，立刻去祖师祠堂外围守着，任何人也不许进来，万一这其中竟然还有敌人隐藏，发现之后也要速速通报前山于我。”

通天峰弟子中走出一个高个子，拱手肃容道：“是。”说罢，回头向左右招呼了一声，连指数人，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祖师祠堂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萧逸才居中站着，旁边虽然还有几位长老辈分高过于他，但此时此刻，看去似乎他才是青云门的主心骨一般。

萧逸才又道：“常师弟！”

“在。”随声走出一人，面容坚毅，却是当年曾带着张小凡等人上山会武，与大竹峰大弟子宋大仁曾有一战的常箭。

萧逸才点了点头，道：“常师弟，眼下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找到恩师，有他老人家主持大局，便什么也不怕了。虽然这里似有大事发生，但恩师他道法通神、天下无敌，寻常妖孽绝不能侵害于他了。你带上八十人……不，人越多越好，你带上一百五十人，从通天峰上从上往下找，前山后山都要找过，万万不可错过了丝毫线索。”

常箭面上深有忧色，显然也知道萧逸才虽然前面说的好听，但最要紧的却都是后面一句，当下更不迟疑，沉声答过，便迅速招呼众人，走了出去。看那人数显然还不够萧逸才所说之数，多半还是要到前山去调兵遣将的。

这一大群人一走，祖师祠堂登时显然空阔起来，大致上只有几位长老辈的人物和萧逸才，还有跟在水月大师身后的文敏，最后就是仍然昏迷的林惊羽了。

萧逸才叹息一声，转身向诸长老行了一礼，低声道：“诸位师叔，今日青云门又有大变，弟子临机擅断，有不当之处，请各位师叔责罚。”

苏茹和水月大师都没有说话，阳长老点了点头，道：“萧师侄，你不必自谦，刚才你做的很好，现在我们几个老头子还需要做什么，你只管吩咐，不用客气。”

萧逸才沉吟了一下，道：“如今事态不明，我们还需小心谨慎，几位师叔还请就回各自山头，若有万一，也好对各自门脉有个照应。只可惜这位龙首峰的林师弟尚昏迷不醒，否则我们问问他，只怕便能知道一切了，毕竟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的。”

众人一起皱眉，俱都是心事重重，苏茹此刻在水月大师安慰之下，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毕竟田不易人影不在，虽然担心，但终究还是有希望的，也便不那么紧张了。听着萧逸才一路调遣，她心乱如麻，只盼望着田不易不要出事。

便在此时，她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林惊羽，忽地眉头一皱，低声轻呼了一声：“咦！”

水月大师站在她的身边，微愕道：“怎么了？”

苏茹一指林惊羽，道：“他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众人都是一惊，萧逸才快步走到林惊羽身边，将他身子轻轻翻转过来，果然只见他压在身下的右手里，赫然紧紧抓着一块长方形的黑色木板。萧逸才伸手去拿，不料一拔之下，木板竟然动也不动，林惊羽虽然昏迷，但不知怎么，竟然将这块木板抓的严严实实，丝毫也不曾放松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是疑惑不解。

范长老走到一旁，转了一圈，忽然道：“这木板好像是供奉的祖师灵牌啊！”

水月大师定睛看了看，点头道：“不错，便是灵牌。”

萧逸才费了老半天劲，这才慢慢掰开林惊羽抓得紧紧的手指，将这块对他来说似乎重要之极的灵牌拿了出来。众人都围了上来，身为这场变故的目击之人，林惊羽如此在意这块灵牌，显然大有干系。不料一看之下，众人尽皆愕然，随即面面相觑。

这一块灵牌虽然与其他灵牌一样大小，也同样是漆成黑色，但尚算完整的灵牌牌面之上，赫然竟是空无一字。

这竟是一块无字的灵牌！

那它摆在这庄严肃穆的祖师祠堂里，所供奉的灵位又是谁的？

又是谁将它放在了和历代祖师一起享受香火的，既然放了上去，却又为何不写上名字？

林惊羽死死抓着这块木牌，重伤昏迷也不肯放手，又意味着什么呢？

种种疑惑，千头万绪，似乎都萦绕在了诸人心头。

※※※

南疆，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传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首先，传说本身似乎就并非是可靠的意思，只是因为某些事物似乎有流传下去的理由，人们便口耳相传，又或者有文人以笔记之，流传下来。其次，传说流传的时间越久远，往往这个传说的本身，便会渐渐发生了变化，当年的人和事，渐渐变得面目全非，在无数人的添油加醋和时光岁月的磨砺下，又有谁还记得当年的真相呢？

又有谁还在乎？

于是传说终于便成了传说，就像那倾城般美丽温柔的女子，慢慢在光阴中换了容颜。

千万年后，你可还能相认么？

黑暗中，阴风似乎静止了，猖狂放肆，似乎只是属于这个古洞外面的世界，而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安静的。

这里是镇魔古洞的最深处，当初黑木取来南疆五族圣器，复活兽神身躯的地方，便是在这里。只是今时今日，这里曾经沸腾澎湃的妖气却已经消逝的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安静，还有那偶尔低低的喘息。

那是喘息，从最深的黑暗处传来，一点妖异的暗红之光，随之在这黑暗而显得有些虚无的空间里发亮。

低低的咆哮声，忽然在黑暗深处，就在那喘息发出的地方响了起来，如猛兽凶狠中带着浓浓的不安，甚至还有些许可以听出的畏惧，龇牙咧嘴，愤怒地对着那点红光。

低低的喘息声停顿下来了，似乎有什么安抚了那只黑暗中的异兽，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消失，山洞里又回复了寂静，只有那点诡异的暗红火光，还在一闪一闪，不停的闪烁着。

忽地，一个女性的声音，悦耳却似乎不带着什么感情，淡淡地在这洞穴之中回响起来：“你那只饕餮，似乎一直都对我没什么好感啊！”

这片黑暗所在的空间，似乎真的很大，那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也彷彿传的很远，飘来荡去，空空荡荡，只是听那声音出处，正是在那点暗红火光背后。

回应这个声音的，是一阵平静的笑声，“你不用在意，它从来都不相信人类。”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怎么，原来它已经将我当作人类了么？”

“吼”，一声低啸，在半空中瞬间掠过，那点暗红火光的前方，猛然亮起了一团火焰，原来是一个形式古拙的火盆，三脚支架，铁锈斑斑，也不知道是多少久远年月之前的东西了，只是那火燃烧在这火盆里，火光依然还是那么鲜艳，一如火焰之后的衣裳。

鲜艳的，丝绸衣裳。

兽神！

他在火焰与黑暗的阴影之间坐在地面，斜靠在一处平台的石壁上，火焰闪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看去依旧带着一丝说不出怪异的妖艳感觉，只是与原先刚刚复生时不一样的是，他的脸色极其惨白，说是面如死灰也不为过。

火光之下，与他紧紧靠在一起、偎依在他身旁的，便是那只形容古怪狰狞的恶兽饕餮。此刻饕餮巨目圆睁，微微咧嘴，露出可怕的獠牙，口中似不断喘气，恶狠狠地透过面前那个火盆的火光，盯着远处那一点已经变得不再起眼的暗红之光所在。

兽神面色虽然不好看，但神情却十分平静，甚至嘴角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容，道：“你千年修道，不就是想当人么，我这么说你，你应当高兴才是。”

那女子声音沉默了下去，暂时没有说话，倒是那点暗红色火光，忽然亮了一亮。

饕餮似乎立刻警觉起来，口中发出低吼，盯着那点暗红之光。

那点火光慢慢动了起来，所去的方向正是兽神所在的地方，饕餮面目更加狰狞，慢慢站了起来。忽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饕餮的脑袋，饕餮这才慢慢安静了下去。

兽神收回手掌，回头看去，那点火光已经慢悠悠飞到了他的面前，像是一只眼睛一般，在他身前不远处定住了，盯着他。

兽神看着那暗红火光半晌，忽然笑道：“你我交情不下千年了，虽然说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也算老友了吧！再说我此刻重伤在身，你怎的对我还如此戒备？”

那暗红火光闪烁了几下，忽地发出一声锐啸，快速无比地向后退了回去，掠过那个火盆上空的时候，甚至将火盆中的火焰顿时压了下去，周围顿时为之一暗，过了片刻才又回复了正常，而这个时候，那点暗红之火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那个女子冷淡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道：“我不相信你，就像你的饕餮不相信我。”

兽神看着前方那片黑暗，忽然大声笑了出来，“好，好，好，说的好。只是我却想不明白，你我既然如此没有互信，你此番却又为何要助我？”

那女子声音淡淡道：“因为我要的东西，如今只有你可以给我了。”

兽神微笑道：“只是因为这个，这些刻在石壁和地上的难看图像？”

他挥了挥手，虽然笑容还在，只是脸上的疲倦似乎又更深了一层。

火盆中的火焰，忽地高涨，发出劈啪的声音，竟是凭空比原来的大上了数倍之多，一时间光芒大盛，而周围温度，也是迅速变得难以忍受的炽热。不过无论是兽神还是饕餮，还有那个依然隐身于黑暗阴影中的神秘人物，对这些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火焰燃烧着，在黑暗中缓缓伸展，如同渐渐有了生命，就连那火光中的形状，也开始慢慢伸缩变化，从团状渐渐变长，慢慢凝成了一只隐约的龙的形状。

黑暗中，凝视着这只渐渐成形的火龙的模样，那个女子声音缓缓道：“我记得就是这些难看的图像，才把你困了无数岁月的吧？”

兽神微微一笑，火光中，却已分不出他是苦笑、讥笑，又或是冷笑了……

因为就在他笑的那个瞬间，火盆上空的那只火龙已然成形，在火焰里张牙舞爪，猛然抬头对着黑暗，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炽烈的热浪几乎是在同时如洪涛一般涌起，瞬间向四周扑去，滚滚而来，将一切拦在它面前的东西摧毁。火海过后，炽炎之中，那个火盆周围地下，逐一亮起了四幅图案，线条粗旷，血红颜色，画中乃是四尊各不相同的凶厉狰狞的神像。片刻之后，在火盆上方和左右石壁，也依次亮起了四幅图案石刻，同样也是大致相同的内容。

这八幅石刻图案，赫然与当日鬼厉在焚香谷玄火坛中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八凶玄火法阵！

第十二章 情伤

诡异的气息，伴随着热浪，一波一波在这个空阔的空间中回荡着。那只火龙张牙舞爪，容貌狰狞，但并没有继续膨胀，似乎目前这个样子已经是它的极限。饶是如此，在那炽炎之下，连坚硬的地表都开始有了龟裂的痕迹，反倒是那个看似破旧古拙的火盆，反而安然无恙。

火光熊熊，倒映在兽神眼眸之中，彷彿他的双眼里也在燃烧。

火焰的那一头，那个女子的声音却淡淡笑了一声，道：“你的法力是真的不行了，还是故意骗我的？虽然说这法阵并无玄火鉴催动，当初在你复生之时又受到毁坏，但威力也绝不止就这一点。”

兽神那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什么波动，平静地道：“你既然如此提防我，我就有些搞不清楚了，为什么你偏偏又要来救我？”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么，一来我是为了这古巫族传下的奇阵，另一个便是我看焚香谷那装模做样的云老头不顺眼。”

兽神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把那女子的话放在心上，道：“云易岚虽然背约，但说来我也并未曾当真相信过他，当日若是我胜了青云山那一战，他必定不敢若此。落井下石，岂非正是多数人之所为？”

那女子道：“只可惜他还是不知道，你与我是不一样的，是杀不死的。”

兽神的目光深邃，慢慢凝视着火光背后的那片黑暗，熊熊火焰，却似乎还是照不进那处地方。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杀不死的呢？若是我现在告诉你，我已经是可以被杀的了，你又会怎么想？”

他盯着黑暗处，嘴角却似还有淡淡笑容，彷彿带着几分挑衅，又似有几分诱惑一般，缓缓地道。

那女子突然不说话了，整个山洞里，似乎只剩下火焰燃烧时的声音，但不知怎么，却似乎比原来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更加的死寂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兽神忽然道：“我们相识到今日，已有多少年了？”

过了许久，那女子淡淡道：“记不得了，当年我得道之日不久，便误闯误撞来到了这里，说起来，你当初倒是为何对我另眼相看？”

兽神笑了笑，慢慢低下了头，脸上疲倦之色彷彿更加浓了，道：“我那时虽然不是人，却也是受不了寂寞的。”

那女子又是一阵沉默，彷彿也有些吃惊，过了半晌道：“你今日怎么看起来的确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兽神肩膀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两声剧烈的咳嗽声，但脸上依然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他的眼中，什么都是不在乎的：“你见过快死的人，能和平常一样吗？”

那女子几乎是立刻接着道：“但你不是人！”

“你怎知我不是人？”

……

火盆中的火焰，忽地拔高，似火龙无声的一记咆哮，然后缓缓落下，周围八幅神秘的凶神图案也缓缓落了下去，光芒黯淡，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火龙逐渐融入了火焰中，化作了普通的火光，周围一一暗了下来，只有火盆周围还有些光亮。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许久之后，那女子轻声问道。

兽神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他看去彷彿越来越是疲倦，慢慢举起了手。火光中，他的右手手腕上，皮肤彷彿都失去了光泽般灰暗，隐隐的，还有一条暗红色的气脉隐藏在手腕肌肉里面。

兽神看了那条气脉片刻，摇了摇头，轻轻用手在手腕上划了一下，片刻之后，手腕上缓缓现出了一道口子，然后慢慢溢出了一滴血。

鲜血！

红色的鲜血！

“怎么可能……”黑暗中的那个女子似乎太过惊讶，竟连话都说不下去了，半晌之后，她才似回过神来，愕然道：“你……你竟然变成人了！”

兽神没有说话，只是微笑，那样沉默的笑容，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苦笑，还是欣慰的笑。

“难怪，我心里一直都在奇怪着，你本是禀天地戾气所生，本当是不死不灭之所在，怎的会在青云山头诛仙剑下，受此大创。原来你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你向来讨厌的人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子不知道是觉得太过荒诞，又或是难以自制，竟是笑了出来。

兽神的目光，凝视着自己手腕上那滴红色的鲜血，眼中闪烁的却是难以言语的复杂情感，似欢喜，似悲伤。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人啊……”他疲倦的微笑着，“我能到这世间，有我神志明识，不也是人之所为么？”

那女子一怔，道：“你说什么？”

兽神缓缓抬头，望向那火盆中燃烧的火焰，他的声音，在这黑暗与光明交替闪烁的地方，彷彿又回到了过往悠悠的岁月里。

“我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了，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未有身体，只是在恍惚之间，那个女子彷彿注视着我。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成形，终于也知道了原来她是一个人类，是巫族那一代的巫女，名字叫做玲珑。”

饕餮在兽神的身旁，低低吼叫了一声。

兽神伸过手去，在它的头上抚摸了两下，饕餮安静了下来。那个女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知道某个尘封在过往岁月中无数时光的秘密，就要为之揭开。

兽神的眼光中，温柔慢慢占据了全部位置，他的眼光，也望向那遥远的黑暗深处，洞穴的远方，那里，或许也有个曾经的灵魂，在静静聆听。

“是玲珑以巫法秘术，收化南疆这里的天地戾气，并从中提炼精华，造出我来的。”

兽神淡淡的说着，这个曾经迷惑千万年的秘密，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那些巫族所谓的英雄，跟随着玲珑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如果知道了我竟是他们所尊敬的娘娘亲手创造出来的话，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心情啊！”

他微微的笑着，过往的那些杀戮与戾气，似乎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他的身上，此刻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份回忆而已了。

“我曾经问过玲珑很多次，为何要造我出来，可是她从来都不肯说。但是我后来终于明白了，其实她不过也是为了两个字而已。”

那女子忍不住追问道：“什么？”

兽神淡淡道：“长生！”

那女子声音微讶道：“长生？”

兽神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也觉得可笑吧？可是当日，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的。当时的玲珑，巫法造诣已经是远远超过古人，放眼天下，几乎更无敌手，而巫族之中，所有人更是对她敬畏如神。她无聊之余，所为之事，便是给自己找另一个目标了。这听起来倒和如今中土那些修道中人差不多，可是长生之谜，本是天道，她虽然乃是绝世聪慧的女子，却始终参不破。终于有一天，她想到了非人的法子。”

“非人……”

“人之所寿，皆有所限，纵然修道有成，也不过多活个几百年罢了。但非人之物，却往往性命更加悠久，而天地造化、阴阳戾气等等，更是天地开辟以来，恒久不灭者。她既然想到这里，便悉心钻研，终于是被她于那本无生机之中，生生造出了一个我来。”

“她当真是了不起……”那个女子幽幽地道。

“嘿嘿。”兽神淡淡笑了笑，道：“是啊！她当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从我来到这世上，第一眼醒来，便看到的是她了。然后不知过了多少的岁月里，我的世界里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已。慢慢的，我开始成形，而因为我本体乃是禀天地戾气所生的，既然有了神识，自然便开始吸收周围戾气，渐渐强大起来。”

“只是，她却似乎有些不安了，看着我的眼神，渐渐不再那般亲切，当我的力量终于开始可以和她勉强相抗衡的时候，从那一天开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对我笑过。”

“我那时很疑惑，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力量增长的如此之快，可是对我来说，力量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想和她……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你可以告诉她，她不就知道了么？”那女子忍不住道。

“我说了，说了很多次，现在想起来，大概和孩子向着母亲撒娇差不多吧！”兽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可是又消失了，“但是，她从来也没有相信过！”

那个女子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兽神也沉默了，彷彿沉浸在回忆中。

※※※

火焰，还在火盆中燃烧着，在半空中轻轻抖动，似乎也在喘息。

时光在这黑暗的地方彷彿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过往的岁月是凝固了记忆的冰，一点一滴的融化，然后慢慢的消失。

谁能挽回呢？

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其实都是，光阴中喘息奔跑的人儿，却终究追不过时光，渐渐老去，消失在那片阴影之中……

※※※

“终于，有那么一天，我不再想一直待在只有她的那个屋子里，我想出去看看。那天，她离开了许久也不曾回来，我破解了她下的禁制，打开了她的屋子的门，走了出来。”

“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可是每一个人看到我，都是惊恐大叫，畏惧逃命。不知怎么，我那个时候开始十分惊慌，随即恼怒，最后，我觉得心中有股戾气直冲上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十几个闻风而来的战士开始向我扑杀，我一边招架一边后退，我不想和他们动手，我很后悔，我只想和我的玲珑在一起，我只是想出来看一眼而已的……”

“我拚命的说，拚命的解释，可是没有人听，直到我错手杀了第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

“那个年轻的战士倒垂在我的手中，慢慢垂下了头，身体里流出了鲜红的血。我呆住了，其他人也呆住了，然后他们更加凶猛的冲来，在他们的喝骂声中，我分明听到远处还有哭喊声，是那个战士的亲人在哭泣吧！我不知道，但是从我第一眼看到鲜血的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了，那种杀戮一般的欲望就像疯了一样缠绕着我，我不想杀人，可是我控制不了，于是我动手了，我杀人了。”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兽神低下了头，但是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站在血泊中，不知道站了多久，慢慢清醒过来，然后，我看到远处，在无数人的簇拥下，玲珑回来了。她看着我，眼也不眨的死死的看着我，脸色苍白的无以复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我觉得我好像真的错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

“然后，玲珑动手了，她亲自向我动手了。我不肯还手，我希望向她解释，我想对她说，以后我再也不敢出来了，我只要待在那个屋子里，从此以后只要陪伴着她一个人就好了，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样的话，我说了无数遍，可是，她一次都没听进去。”

“她的巫法不是那些普通战士可以比的上的，很快我的身体就被打的千疮百孔，可是，这些伤口每受伤一次，它就会自己吸食周围的戾气康复，甚至连我自己都感觉的到，玲珑每打我一次，我的力量反而增长的更快一分。最后，玲珑她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好似死灰，彷彿绝望了一般。”

兽神还是在微笑着，回忆着，只是脸上，终究是多了几分痛楚：“我慢慢开始感觉到，玲珑她是真的恨我，她发狂一般的用各种巫法对付我，我的身体虽然不死不灭，但是我的心真的很难受，所以到了后来，我自己跑走了。而在逃跑的途中，所有遇上的人都被我吓坏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当时的样子，在那些普通人眼中，真的是很吓人。”

他轻轻拍了拍趴在他身边的恶兽饕餮，道：“我当时的样子，可是比它还要难看多了。”

“离开了玲珑，我逃进了十万大山，不久之后，我发现这个洞穴，便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可是我想回去的，我全心全意，其实只是想和玲珑在一起。于是我终于还是回去了，可是迎接我的，便是这个法阵。”

火盆中的火焰，发出劈啪的声音，似乎在回应着兽神的话。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能有如此可怖的力量，玲珑用玄火鉴之力，布下八凶玄火法阵，召出了八荒火龙，在那焚尽天地万物的炽焰之下，纵然我是不死不灭之体，竟也被烧的元气大伤，形体尽毁。”

“我拚命告诉玲珑，我不想做什么其他事，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她好像一点都听不进去，就想将我烧死。最后，我落荒而逃，逃回了这个山洞。我不知道为什么，玲珑她要这么对我，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是想和她在一起的。”

“回到这里之后，借助十万大山这里独有的天地凶戾之气，我回复的很快，就在我打算再悄悄去找她的时候，她竟然已经追了过来。她带着七个所谓的勇士，追到了这个古洞，亲自进来，找到了我。”

“我不意外，因为我本来就是她创造出来的，若说天下有人能对付我，瞭解我，除了她还有谁呢？可是我真的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她说了那么多的话，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听呢！但是这一次，玲珑她竟然回答我了，她说，其实一切都是她的错，造出我这样一个怪物，更是她大错特错。因为我乃是天地戾气所生，天生有杀戮之机，若容我活在这世上，只怕世间苍生都会惨遭劫难。”

“我拚命对她解释，说我不会的，我只要和她在一起，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可是她只是凄凉的苦笑了一下，说她是相信我的，其实她何尝不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可是，可是……若是她死了之后呢？”

古洞之中，幽幽远方，彷彿有人在黑暗中叹息着，为了千万年前的那一幕，却不知当年落下的泪珠，可还有人记得么？

“我呆住了，心里一片空白，我知道自己是不死不灭的，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玲珑她是会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玲珑她苍白的笑容里，却有泪珠掉了下来。然后，她再一次发动了八凶玄火法阵，将我困在其中，将我本体再一次焚毁，可是我化作的那股戾气精华，她终究是灭不了的。”

“法阵过后，她也已经元气大伤了，但是我是她造出来的，在火焰之中，我还是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她将法阵布在这古洞之中，禁制着我，日夜焚烧，只要我戾气稍微回复，这炽炎便会将那点戾气焚毁。末了，她怔怔望着我，突然问我还有什么心愿？”

兽神低低笑了一声，道：“心愿，我能有什么心愿呢？我全部的心愿只不过是想和她在一起。于是我问她，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玲珑她低着头，慢慢的说，因为我不是人，甚至不是生灵，注定了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便在那熊熊火焰中，对着她，大声说：那你，就让我做人吧！”

他的声调忽然高亢，猛抬头，向着洞穴的穹顶，大声呼喊。

“让我做人吧！……”

“轰隆”，四壁齐震，乱石纷纷落下，声若擂鼓，震耳欲聋。

飞尘之中，兽神慢慢低下了头。

“后来，怎么样了？”那黑暗中的女子道。

“……她好像呆住了，良久过去，一动也不动。我忍受着烈焰焚身之苦，万念俱灰。可是，她却突然站了起来，停下了法阵，走到我的身边。我木然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低低的，对我说，是她对不起我。然后，她……”说到这里，兽神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突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开始念颂一个冗长的巫法秘咒，慢慢拔出了刀子，然后开始……一刀一刀向自己割去……”

“什么？”黑暗中的女子惊呼了一声。

“我也呆住了，不，是吓傻了，真的是傻了，不知道她究竟在干什么。慢慢的，玲珑她用自己的血肉，甚至还有自己的白骨，在地上搭建了一副身躯骨架出来，然后，她将我放在这骨架之上，随着她的咒语越来越急，我渐渐融入了这副身躯，就连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了。”

“我听见她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还是在对我说着，这是她最后能为我做的事了，日后只要有人找到五枚圣器，放置在这骨架之中，我便能死而复生，但是复生之后，虽然妖力还在，身躯却已是个人，既然是人，便不再是不死不灭之体。”

“她说她一心追求长生，冒犯天道，造出了我这样一个怪物，却发生了不伦之情，更是错上加错；又因为我，她害死了无数性命，更加令天下苍生浩劫重重。而她亲手害我，却又是……说到这里，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了，我的意识也渐渐要消失了，恍惚中，只听到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会一直陪你的……”

※※※

这句话，我一直都不明白的。

直到我，千万年后，死而复生，重新站在了古洞洞口。

那一尊，被风霜雨雪吹打、日晒月寒磨砺，却依旧深深凝望着这古洞深处的人像。

※※※

我抱着她。

我明白了。

第十三章 黑蝠

黑暗的洞穴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点幽幽的青色光亮，从前方闪烁而出。光芒之后，出现的是鬼厉和金瓶儿的身影。

两个人，已经进入镇魔古洞很深的地方了，然而这个诡异的洞穴却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阴暗潮湿的道路弯弯曲曲，彷彿永无止境的向前延伸着。噬魂棒上的光亮，只能照见身前最多六尺远的地方，而周围更远处，都是那片寂静的深沉黑暗。

那其中，彷彿还有神秘的眼眸，正凝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金瓶儿走在鬼厉身后不远处，不知怎么，她慢慢感觉到自己竟然开始有些紧张。这条路的尽头，谁也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又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就算是此刻让她看见了凶恶的妖兽，只怕也不能动摇她的心志，然而，这片虚无的黑暗，却反而让她开始烦躁。

鬼厉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金瓶儿心头一跳，险些撞到他的后背，连忙止住了身子，同时全身戒备，暗中向四下查探，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你发现什么了么？”

鬼厉转过头来看着她，幽幽青光之下，金瓶儿的肌肤看去显得有些妖异之美，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呼吸声有些乱了。”

金瓶儿怔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随即慢慢挺直了身子，冷哼了一声。

鬼厉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过身子继续缓步前行。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背后的那个女子深深呼吸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再度跟了上来，而身子、呼吸，却都已经是回复平静。

从背后看去，那个男人的背影倒映在金瓶儿的眼中，厚实，稳重，不知怎么，金瓶儿竟发现了自己有些安心的感觉。只是在他的肩头之上，那只猴子此刻缩着脑袋，显得不大有精神，只有那长长的尾巴垂了下来，随着鬼厉前进的步伐来回摇晃着。

从鬼厉手中噬魂上散发出来的青光，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的柔和，噬血珠曾经拥有的杀意妖力，此刻竟彷彿都消失了一样。

光线在石壁上扫射而过，照亮了过去，然后慢慢重归于黑暗，金瓶儿默默看着周围，进入镇魔古洞之后，这里特有的阴风寒冷刺骨，几乎可以将人的血都吹得结成冰块。但在他们越来越深入这个古洞之后，阴风非但没有更大，反而渐渐弱了下去。

而此刻他们处身的所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风力的存在了，只是没有了这风声，周围便是一片死寂，看着周围被光亮照射到的地方，金瓶儿眉头越皱越紧。

刚进这个古洞的时候，金瓶儿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石壁，但是在深入之后，金瓶儿却反而发现，这个传说中的镇魔古洞深处，竟然有着越来越多人为砌造的痕迹。周围的石壁上，虽然年月深久，但平整的样子并非是天然可以形成的，甚至于他们的脚下道路，虽然曲折多弯，却也是少有起伏，一路前行，竟是全无意料之中的艰难。

而这个洞穴之中，也丝毫没有那种妖魔所在的腥臭之气，地上更不见有恐怖的人兽骷髅，这个镇魔古洞，竟似乎只是一个乾净而寂静的地方，哪里似一个天下第一魔头的居所了。

就这样，他们转过了又一个弯。

※※※

那黑暗突然浓郁，如无形之墙，瞬间横在眼前，噬魂所发出的光亮，竟是在他们二人转身的那个瞬间，被前方无形的墙反弹了回来。几乎是在同时，鬼厉与金瓶儿身子顿住，随即向后快捷无比的飘了出去。

“轰隆！”

一声闷响，适才他们所立身之地，炸开了两个大洞，破碎的石块胡乱飞射，打在周围石壁上崩崩作响。

那黑暗似怒吼一声，如排山倒海一般冲过拐角，迎面扑来。鬼厉与金瓶儿直到此刻仍然看不出其中是什么怪物妖孽，金瓶儿脸色微微发白，身形微动，已是闪在了一丈地之远的后方。

在那劲风之中，忽然间青光大盛，鬼厉整个身影被青色光环笼罩，站在那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下方，冷冷注视着那幕黑墙。就连他肩头的猴子小灰，三只眼睛也同时亮了起来，闪现出淡淡的金色。

那黑幕当头罩下，风声强劲，连地上刚刚散落的石块竟然也再度被激射而飞，但就在这片黑暗之中，鬼厉身影竟是巍然不动，青光不黯反强，从他右手边处强光爆起，瞬息之间，他的手掌已伸了出去，插进了黑暗之中。

原本萦绕在鬼厉右手边缘的强烈青光，在他手掌插入黑暗的那一刻，突然不见了，似乎被什么物体所遮挡，但片刻之后，但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片黑幕之中竟是发出“咄咄”之声，片刻后被硬生生扯开了七个口子，从中透出耀眼的青色光芒来。

“吼……”一声痛苦的咆哮，顿时从前方爆发而出，如山的黑幕忽而散开，依然还是漆黑的一片，但是在黑暗深处，露出了两只硕大的红色眼睛。

噬魂魔棒在鬼厉手中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光芒，借助着这光影，鬼厉与站在后面的金瓶儿都看的清楚了，原来守卫在此处的，竟是一只极大的黑色蝙蝠，通体漆黑，只有两只眼睛呈现血红颜色。刚才想必是巨大的身躯和蝠翼挡住了眼睛，才一时无法看清这妖物的真身，不过只怕这等妖物平时的攻击便是如此，在黑暗中突然袭击，的确令人容易惊惶失措，不知如何对付。

此刻那只黑色妖蝠的蝠翼之上，被鬼厉破开了七个伤口，诡异的淡蓝色血液洒在身躯之上，显然受创不轻。但此等妖物从来不是胆怯之物，反而似乎陷入了狂怒之中，张开巨口怒吼一声，蝠翼张开，虽然有些不稳，但黑暗再度兴盛，飞掠了过来。

鬼厉眼中寒光闪动，噬魂魔棒顶端的噬血珠妖光同时亮起，眼看那妖蝠就要扑到，忽然间只听得鬼厉肩头“吱吱”一声呼啸，灰影闪过，竟是小灰从他肩膀上跳了出去，向那只比猴子身躯大上无数倍的妖物冲去。

鬼厉眉头一皱，连站在后面的金瓶儿也怔了一下，一眼看去，那两只横掠在半空中的动物外形差别实在太大了。

不料，就在金瓶儿如此想，甚至还微微有些替那只猴子担心的时候，只见青色光芒之中，小灰的身形竟然在不断变大，不过是短短时间，它已经由一只不到三尺的灰色小猴，变成了一只几乎塞满整个洞穴空间，狂怒尖啸，三眼血红的三眼灵猴。

两只巨兽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周围石壁似乎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撞击，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金瓶儿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摇晃。倒是站在前方两只巨兽不远处的鬼厉，脸色慢慢回复了平静，嘴角还似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全然不把周围落石如雨、杀气腾腾放在眼中。

巨大黑色妖蝠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巨猿吓了一跳，但仍然凶悍地扑了过来，只是灰色巨影掠过，小灰敏捷之极的从妖蝠双爪间闪了进去，两只巨大的手掌向前一抓，抓住了妖蝠靠近身子的两翼根部。

妖蝠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尖啸，彷彿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但是它面前那三只红色的眼睛却比它更是恐怖，尖利的獠牙在黑暗中闪现而过，随后仰天长啸。

那啸声如洪涛，在这个洞穴之中轰然而去，势不可挡，彷彿在对着这世间万物，桀骜不逊一般的挑衅！

那黑色与青光的闪烁下，凶残与愤怒的交替间，巨猿狂啸之中，巨大的手臂挥舞着，如妖魔狂笑而舞！

“嘶！”

蓝色的血液瞬间飞溅，巨大的黑色妖蝠，被三眼灵猴硬生生扯成两半，扔出老远。

远方，那长啸回声，依然层层回荡，源源不绝。

一怒之威，乃至于斯！

巨猿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去，那个男子还站在原地，看着它。

它眼中的血红光芒慢慢消失，忽然间，它伸出手抓了抓脑袋，咧嘴一笑，身子迅速的缩小，很快回复到了原来的大小，变成了小灰的模样。

它蹲在地上，转过头，看着主人，右手不时摸着脑袋，身后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鬼厉看着小灰，眼中慢慢有了温和的笑容，只有对着这只猴子，他才能这般全心全意的微笑吧！

他微笑着，伸出手。

小灰“吱吱吱吱”叫了几声，双脚一弹，两三下又窜上了鬼厉的肩头，趴了下来，咧着嘴笑个不停，很是高兴的样子。

鬼厉想了想，又伸手将猴子小灰提了起来，双手抱住，将它提到自己身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看，灰毛猴子三只眼睛一起眨动，不知道鬼厉要干什么。

金瓶儿此时也慢慢走上前来，站在一旁，看着鬼厉，脸上若有所思，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鬼厉看了小灰片刻，点了点头，将它放回自己肩头，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忽然微笑道：“出去以后，我给你买酒喝！”

金瓶儿正自出神沉思，冷不丁这句话入耳，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愕然张口，脑海中有那么片刻空白。相反的，那猴子怔了一下，随即大喜雀跃，“吱吱吱吱”笑个不停，在鬼厉肩头张牙舞爪跳来跳去，片刻之后，似忽然醒悟，一把将身上背了许久但早已空瘪的那个大酒袋摘了下来，看也不看，使劲向地下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尘土飞了老高。

鬼厉微微一笑，向前走去，渐渐溶入黑暗之中，但是青色光芒之下，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鲜明，还有那只灰毛猴子欢喜的身影，也和他是那般的融洽，彷彿就是一体模样，不能分开。

金瓶儿慢慢走上几步，看着那一人一猴的身影，不禁有种为之一寒的感觉。只是不知不觉之间，周围失去了鬼厉噬魂青光的照耀，渐渐黑了下来，金瓶儿反应过来，右手一伸，紫芒亮起，重新照亮了周围。

她定了定神，刚想着加快脚步，追上鬼厉，忽然间只见前头黑暗中一个黑影晃动了一下，竟是向她窜了过来。

金瓶儿一惊，急忙凝神戒备，不料那身影窜到近处，紫芒照耀之下，竟然是猴子小灰。

金瓶儿皱了皱眉，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只不知道这只和它主人一样古怪之极却也厉害之极的猴子，突然跑回来有什么事情。

小灰几下跳到金瓶儿身前，向周围看了看，忽然面上出现恼怒神色，对着金瓶儿大声咆哮起来。

金瓶儿一怔，摊开双手，讶道：“你做什么？”

小灰三只眼睛一起瞪着金瓶儿，金瓶儿本是绝色美人，但显然这美色对猴子毫无效果，小灰一脸没好气的样子，愤愤然一指脚下。金瓶儿看了下去，“啊”了一声，退了一步，却是自己正好踩在刚才小灰丢掉的那个大酒袋上。

小灰忿忿不平，将那个酒袋又拣了起来，用手拍了拍尘土，居然又将这大酒袋重新挂在了身上。

金瓶儿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喂，死猴子，那可是你自己扔掉的，你对我这么凶做什么？”

小灰对着金瓶儿“吱吱”怪叫两声，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随后“嗖”的一下倒窜了回去，转眼消失在了前方黑暗中，显然是追鬼厉去了。

金瓶儿怔了片刻，终究是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

镇魔古洞深处，火盆中的火焰仍然在寂寞的燃烧着。尘封的往事彷彿还在这寂静的洞穴里轻轻回荡，兽神与那个黑暗中的神秘女子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沉默着，似乎都还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就连一旁的饕餮，也有些倦意般趴在地上，似乎是睡着了。

但就是在这片寂静之中，突然，饕餮似被什么惊动，猛然从自己双爪之间抬起头来，巨大的铜铃巨眼瞪向远方出口方向，口中发出刺耳的咆哮声，带着一丝不安。

兽神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皱眉，而黑暗里，似乎那个女子也“咦”了一声。

那一声隐约的长啸，虽然已经变得有些微弱，但仍然从远方如桀骜狂野的野兽冲来，肆无忌惮的打破了这片沉默，轰然而至。

“有人来了。”兽神淡淡的道。

那黑暗中的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竟然有人能够找到这里，只怕多半是云易岚那个老头叫人过来送死，顺便摸摸你的底吧！”

兽神脸上看去似乎还是那般的疲倦，还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道：“随便了，我也懒得去管，不过这些人竟然能够进入洞穴这么深了吗？听那声音，似乎已经过了黑蝠所在之地。不过能进这洞穴，多半也能对付黑蝠了，只是洞口还有一个黑虎凶灵，他们居然能够不声不响的进来，黑虎也没有什么动静，却是不简单了。”

那黑暗中的女子忽然道：“你既然已不再是不死不灭之躯，那以你现在所受重伤，可以对付这些实力未明的敌手么？”

兽神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担心。”

那女子道：“为什么？”

兽神微笑道：“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冷笑道：“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你可不要以为我帮了你一次，这一次就一定还会帮你。以你这等妖法道行，虽然和我有些交情，但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翻脸我也难说，还不如你早死早好了！”

兽神咳嗽了两声，面上似乎还有些痛楚，但嘴角的笑意倒丝毫不减，只是看着暗处，道：“我迟早会死的，你放心就是。不过在那之前，你不是还要参悟这巫族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么？我若死了，你岂非全盘落空？”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法阵就在此处，我还怕你做甚？”

兽神笑道：“世间流传至今的八凶玄火法阵阵图，只有此处和焚香谷玄火坛。焚香谷阵图已经损毁，便只剩这里了。你仍未参悟其中阵法奥秘，便只有我能够发动法阵供你参悟，若你有玄火鉴在手，自然也能启动法阵，可惜你没有啊！”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淡淡惆怅，道：“你现在也是知道的了，这法阵乃是玲珑当年为了禁制于我才设下的，万一我若死了，这法阵也将灰飞烟灭，如此一来，你岂非什么也得不到？”

那女子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算你狠！这些人我来对付好了。”

兽神慢慢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狠，是你自己有了牵挂，才如此受制于人。不过……”他缓缓抬眼，看向那黑暗深处，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谁，一定要冒险和我在一起，参悟这个法阵的呢？”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寂静，似乎就在刚才那个瞬间，黑暗中那个神秘的女子已经走的远了。

火盆里的火焰还在燃烧着，倒映在兽神眼中。

饕餮慢慢站了起来，不断发出低吼，显得十分不安。

兽神默默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沉默着……

第十四章 异人

中土，河阳城外二十里地。

天色渐渐黑了，古道之上的行人也渐渐不见了，时逢乱世，妖魔盛行，虽然说在正道巨擘青云门山脚之下，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突然遇到什么妖魔鬼怪。

谁的命都只有一条，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是爱惜自己性命的，更何况是在那场兽妖浩劫刚刚过去的时候，劫后余生的人们，自然更加珍惜自己。

只是，终究还是有几个身影，很是显眼的走在路上，排头一个老者，道骨仙风，手持着一杆竹竿，上面挂着一块旧布，上写着“仙人指路”四个字。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头巾蒙面，女的清秀可爱，虽然天色暗了，但似乎还是专心看着手上一本黑色无字封面的书。

这自然是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一行了。

一路之上，他们拖拖拉拉，周一仙不时就找路人拉到一旁，眉飞色舞、胡天胡地乱说上一通，小环和野狗道人自然也是看不过眼，只是那些被他拉去算命的人，却当真如周一仙先前所说的，被他算过命之后，个个精神为之大振，付钱之后似乎重燃生机，开开心心的离去了。

到了后来，周一仙银子赚的饱了，小环却已经根本懒得管了，只管自己看书。这一段日子以来，小环对鬼先生那日留下的这本记载诡异鬼道秘术的书，竟然越来越是着迷，非但是休息的时候常看，便是平常走路的时候，也手不释卷。此刻天色已暗，她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发觉的样子，仍然是全心投入在书本之中。

旁边野狗道人招呼了周一仙一句，道：“前辈，今天看来我们又是走不到河阳城，如果找不到人家的话，只怕还是要在野外露宿了。”

周一仙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随即环顾周围，但只见四周昏暗，不要说有什么人家住在这荒野之外，便是年久失修的破庙、破屋也无一处。

周一仙咳嗽一声，却只见野狗道人看着他，孙女小环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跟在野狗道人背后，一门心思的读那本黑色鬼书。周一仙从来就觉得孙女看这本鬼道之书大大不妥，但哪里不妥却又不好说，每次他说鬼道如何如何残忍无道，乃恶毒妖邪之术，小环都用一句话就将他打发了。

“这门妖邪之术救人的法子多的很，比你的相术强！”

周一仙每每听到此话，都为之汗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他脸皮够厚，不肯认输，但再要小环丢掉鬼道一类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不管怎样，周大仙人反正是看着小环看着这书是大不顺眼的，此刻更是微怒喝道：“小环，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看那鬼书？”

小环这才把头从那书上抬了起来，看了看周一仙，不耐烦地道：“爷爷，我们走的这么慢，不是我看书看的，是你给人看相算命骗钱所以搞得这么慢的。”

周一仙窒了一下，老脸微红，咳嗽了两声，转过头去，乾笑道：“算了，算了，我们不说这个，我是说，我们现在没地方住了，总得想个法子吧！”

野狗道人摇了摇头，道：“在这里真的找不到人家借宿的，前辈你对这里比我们熟悉，想想附近有没有什么破庙一类的所在，我们也好对付一宿。”

周一仙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怎么又知道我对这里比较熟悉了，老夫虽然从小生在河阳城，但从来都是浪迹天涯，什么时候对这里熟悉……呃！”

他突然若有所思，话说了一半也停了下来。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有些奇怪，小环道：“爷爷，你想说什么？”

周一仙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不能确定，慢慢转过身去看着前方，似乎正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那个……好像我还真记得，前面不远有条岔路，从那个小路上进去，虽然有点远，不过倒的确是有间屋子在那里的。”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高兴了起来，小环笑道：“真的啊！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啊！”

周一仙不知怎么，却显得有些迟疑，眉头一直皱着，努力在回想着什么，道：“可是我心里老是觉得有些不对，时间太久了，我只隐隐约约记得河阳城外这个方向的确有个屋子，可是那屋子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它究竟是什么，我又想不起来了……”

小环白了他一眼，当先走去不管他，口里道：“好啦，我们快走吧，至少有个屋子，再破也无所谓了，最少比露宿好吧！”

小环先走了，野狗道人自然也跟了上去。

周一仙走在最后，身不由己的跟着，但不断用手轻拍脑袋，紧皱眉头，嘴里念念有词，道：“究竟是什么屋子呢？我怎么就是记不起来啊！”

向前走了一段路，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借助着天上几点微弱的星光，三人果然在大路边发现了一条几乎隐没的小路，通向荒野深处。

小环和野狗道人都点了点头，向着那小道上走了上去，野狗道人还加快了脚步，一边走在了小环前面，一边警惕的向四周注意着。只有周一仙还是跟在最后，口中不时还有些抱怨样子的咕哝着，似乎还是想不起来，到底记忆中的那个屋子是什么来历和做什么用的。

这条小路居然十分的长，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看见有屋子的迹象，小环有些怀疑起来，回头对周一仙道：“爷爷，你当真没记错？”

周一仙被小环看了一眼，不觉有些心虚，乾笑道：“这个……这个……你知道人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会记错一点事情，不过我真的记得这条路上有座房子的，只不过那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一时是想不起来了。再说了，这多少年了，那房子被人拆了也不无可能，就算没人拆，风霜雨雪的，只怕塌了也说不定啊！”

小环一时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转过了身子。

忽然前方野狗道人站住了身子，随即回头高声叫道：“你们快来，房子在这里。”

小环与周一仙都是一怔，周一仙随即大喜，大声笑道：“啊哈，老夫就说嘛！以本仙人之聪慧，怎么可能不记得这里有房子，怎么可能记错嘛！”

小环不去理他，快步走到野狗道人身边，向前看去，果然看见小路尽头，有一座房子，占地居然不小，只是远远看去，庭院荒芜，墙壁破损，一点人气都没有，显然早就被废弃多年了。

周一仙慢慢走来，摇头晃脑，嘴里啧啧有声，似乎还在自夸。

小环白了他一眼，嗔道：“快走了啦！爷爷。”

小环说罢，三人向那房子走了过去，夜风吹来，荒野之上有些寒冷，三人都缩了缩脖子。

走到近处，看的更清楚了些，这实在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屋子，原先围墙的地方塌的塌、碎的碎，就连庭院大门也只剩了个破旧之极的门框，连门板都没了。至于庭院之中，也只有一个屋子，上方的屋顶从外面看去似乎也少了一半，连横梁也露了出来。屋子似乎还有个门，虚掩着，整个屋子看去像是用木板盖成的，久经风雨侵蚀，一股霉味随风飘来。

小环皱起了眉头，但周一仙倒是颇为高兴，慢慢走进了院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虽然杂草丛生，倒也没有其他怪异的地方，看来虽然还是记不得这里是什么屋子，但起码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他回身招呼小环和野狗道人进来。

小环走到周一仙身边，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对野狗道人道：“道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屋子的布局，我们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野狗道人一怔，向四周看去，看了半天不明所以，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周一仙不耐烦道：“你又记得什么了，这屋子年月深久，连你爷爷我都记不得了，你难道还看见过？”

小环耸了耸肩膀，道：“也是，算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周一仙呵呵一笑，挥了挥手，道：“走。”说罢，带着两人走上了屋子前的石阶，“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就在周一仙站在门口，向着黑暗的屋子里探头探脑张望的时候，小环突然觉得脚下一动，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一块破旧不堪的黑牌，上面好像还有字迹。一时好奇心起，蹲了下来，将黑色木牌从废墟中拉出，拨开碎屑，仔细看去。

片刻之后，小环身子忽地一抖，连退了几步，连脸色都白了几分，又有几分恼怒，大声道：“爷爷，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周一仙愕然回头，显然虽然张望了半天，但里屋太黑，一时还没看清楚，道：“什么啊！小环？”

小环一指他的脚下，怒道：“你自己看。”

周一仙低头看去，在那木牌上仔细看了看，忽地怔住了，摇了摇头，用手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忽地“啊”的一声大叫，从石阶上跳了下来，身手矫健，一点也不似年纪大了的人。

那块黑牌之上，虽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出正是“义庄”二字。

小环又气又怕，对着周一仙怒道：“你……你带的什么路，竟然又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了。上次在河阳城里，你就干过一次这种事了。”

周一仙老脸又红又白，尴尬之极，道：“这个、这个老夫不是也说了么，真的是只记得这里有个房子，但实在记不起是做什么用的，原来，原来是……”

小环“呸”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道：“就你话多，还多说什么，快走啊！”

周一仙忙不迭道：“是，是，我们快走，每次遇到……这种地方，我们都会倒霉……呃！”

他正急急转身，口中说话时，却忽然愕然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小环和野狗道人都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小环从背后探出脑袋，怒道：“爷爷，你又做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也停顿下来了。

此刻，月黑风高之夜，寥寥星光之下，荒野鬼屋之前，周一仙三人愕然站在原地，只见他们身前，刚刚进来的那个庭院大门的地方，赫然竟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颇高，衣衫布料看去似乎也颇为不错，只是全身上下极为肮脏，连衣衫也破了好几处，只能勉强看出本来似乎是墨绿色，看那款式，竟似乎还是件出家人穿的道袍。

不知怎么，那个人的脸似乎一直处在阴影之中，周一仙等三人都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只是此人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几如鬼魅一般，一股凉气从他们背后腾腾冒起。

许久，那人彷彿石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令周一仙等人更是惊惧，他们竟是从这个人影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你究竟是谁？”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终于还是小环慢慢开口，问了一句。

那人没有反应，更不用说回答了，但片刻之后，那片笼罩在他面容之上的阴影里，忽然如鬼火一般，点燃了两点幽幽暗红之光，彷彿是一双诡异眼眸，正深深注视着面前之人。

“啊！”

突然，周一仙发出了一声轻呼，小环和野狗道人都是吓了一大跳，转眼看去，只见周一仙却没有看那人的脸，相反，他的目光看向那人的手臂，道：“那、那是青云门的标记啊……”

※※※

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黑暗彷彿永无止境，挡在鬼厉和金瓶儿的身前。他们走了很久，但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不过奇怪的是，这个古洞之中，似乎只有一条路，并无其他岔路，倒免了迷失方向的担忧。

自从过了黑蝠之后，镇魔古洞中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只或几只强横的妖物把守，其中一些甚至令金瓶儿也为之动容。但鬼厉在此时此刻，赫然展现出过往从未有过的实力，一路竟是势如破竹，径直杀了进去，几乎更无妖物可以挡的住他的出手攻击。甚至连那头三眼灵猴小灰，它的强悍也令人震骇，那只黑蝠的下场，也同样发生在了其他几只强横的怪物身上。

金瓶儿一路上都没有动手，但一路看下来，她的脸色却越来越是难看。鬼厉道行之高，精进之快，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甚至到了最后，她心中暗自思忖，魔教之中，难道还有人可以比得上此人么？

那个雄才大略的鬼王？还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鬼先生？

此刻，鬼厉刚刚当着金瓶儿的面，将一只凶厉之极的双头魔豹击飞，那巨大的兽躯重重撞在了坚硬的石壁上，眼看着也是凶多吉少了。

鬼厉也不多看那豹子一眼，神色不变，继续向前走去，趴在他肩头的小灰却彷彿精神抖擞，四下张望。金瓶儿跟在他们身后，路过那双头魔豹身旁，转头看去，只见那豹身之上，原本厚实的躯体竟然整个乾瘪了下去，彷彿体内精华都被吸噬走了，这自然便是那噬血珠妖力所致。

只是这等魔物，本身就是强横之极的生物，鬼厉纵有噬魂魔棒利器在手，但须臾之间就将偌大妖兽置于死地，这份修行，几乎不是高强，而是可怖了。

这个男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道行竟如此突飞猛进了！

金瓶儿心中越来越惊，看着鬼厉背影的眼神也越来越是复杂，正在此刻，突然，鬼厉的身子却停了下来，面上慢慢浮现出有些警惕的神色。

金瓶儿怔了一下，一路上虽然众多妖兽把守，但从未见过鬼厉有此慎重神情，当下连忙凝神戒备，果然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了。

双头魔豹死后，周围又恢复了这里一贯的寂静，但此刻在那片无形的黑暗中，却传来了一阵低沉又幽深的歌声：小松岗，月如霜，人如飘絮花亦伤。十数载，三千年，但愿相别不相忘……

那歌声凄凄切切，虽然听来声音不大，但不知怎么竟钻入耳中，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是清晰无比。初听那歌声，似乎十分凄凉，然后心境竟随之哀伤，彷彿冥冥之中，竟跟着那歌者穿过了三千年光阴，重温那未知却凄美的温柔。

光阴如刀般无情，温暖你心的，是不是只有一双淡淡微笑的眼眸？

你忘了么？

多年之后，又或者另一个轮回沧桑？

你记得的，又是什么？

那空白的空虚就像回忆一样，怔怔的看着黑暗、远方。

曾经的，我曾经拥抱过么？

和你。

※※※

猴子小灰突然“吱吱”叫了一声，似乎十分欢喜的样子，竟然从鬼厉的肩头跳了下来，嗖的窜进了黑暗之中。

第十五章 天狐

小灰的身影转眼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似乎鬼厉也没有想到小灰会突然有这个异样的举动，吃了一惊，但随后他却并没有起身追去，反而是慢慢抬起了头，聆听着那黑暗中传出的幽幽歌声。

这歌声竟有几分熟悉，彷彿曾几何时，在哪里听过？

多少年的光阴，便如这歌声一般，匆匆而过了。

金瓶儿走到鬼厉身边，小心注视着四周，低声道：“怎么了？”

鬼厉没有回答，脸上却现出了复杂的神情。小灰的声音从远处依稀传来，似乎在那“吱吱”叫声之后，还有个微带讶异的“咦”声。不过很快的，小灰就再无声息，而那阵缠绵幽怨的歌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黑暗的洞穴之中，周围是一片出奇的沉默，似乎黑暗中有什么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鬼厉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起来，凝视着前方那片黑暗。金瓶儿却彷彿有些心神不宁，刚才那阵歌声，她听了很不舒服，而此刻阴森森未知的黑暗，本能的令她感觉到了反感。

她下意识的向鬼厉走近了一步，刚想说话，忽然，黑暗深处精光一闪，几乎是与此同时，鬼厉与金瓶儿脸色都是一变，不同的是，鬼厉是有些错愕，金瓶儿却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

幽幽一道白光，在黑暗深处闪亮，迅疾无比的飞出，向着两人所处的光亮处射来，鬼厉站着没有动弹，果然那白光穿过他的身旁，却是直打向金瓶儿。

金瓶儿微微冷笑，对她来说，似乎敌人陡然的袭击反而不放在心上，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刚才未知的沉默。

那白光转眼就到了眼前，金瓶儿俏脸一寒，口中一声轻吒，右手一翻，顿时只见紫芒亮起，在鬼厉噬魂青色的光环中，掠过一道带着些梦幻味道的青紫微光，凌空劈下，准确无比地斩在了那道白光之上。

“啪！”

那道白光竟被金瓶儿这紫芒刃法宝一刀两半，分作了两份，向两边飞散了出去，只是不曾飞出六尺地方，那两道白光竟是又亮了一亮，原先缩小的一半形体，霍然又回复了原来大小，等于是同时出现了两道诡异的白色光环，呼啸盘旋着又飞了回来，同时半空中尖锐啸声陡然响起，那来势竟是急了一倍有余。

金瓶儿原本轻松平静的脸色为之一变，哼了一声，紫芒刃再度泛起，但只见两道紫芒几乎同时亮起，重新飞来的白色物体又被她同样的斩成两半，变作了四个，无力地倒飞了出去。

只是，那诡异的白光如妖魅一般，又一次在飞出不远之后，重新发亮，迅速回复了原状，变成了四个与原来大小一样的白色物体，再一次向金瓶儿急速射来，来势更急。

金瓶儿脸色终于是沉了下来，露出凝重神情，向后退去，但这幽深洞穴之中，又岂有多大的空间，很快金瓶儿就被这些诡异的白色光环包围住了。只听金瓶儿清声呵斥，紫芒闪闪，那些白光迅速被金瓶儿击落或是打飞，但这些小东西着实诡异，几乎都是片刻之后又回复了元气，重新冷酷无情的向金瓶儿袭来，被金瓶儿切断分生的白色光体越来越多，慢慢的，已经将金瓶儿的身影掩盖过去了。

远远看去，白色的光环飞舞萦绕，像是慢慢织成了一个光茧，将金瓶儿就要困在其中。

站在一旁的鬼厉看着金瓶儿对这些神秘的白色光体应付的越来越是吃力，却并没有出手，但可想而知，那黑暗中的神秘人物还未现身，只凭借这一个道法竟然就将金瓶儿缠的如此吃力，可见此人妖法之强，委实非同小可，多半便是那个凶灵黑虎口中提起的神秘妖孽了。

眼看着金瓶儿形势渐渐危急，但不知怎么，虽然白色光体越来越多越来越盛，金瓶儿却依旧能够坚持下去。白光越攻越急，声势越来越大，偌大的山洞之中，此刻白色的光亮已经压过了原来噬魂的青光，而半空之中的呼啸之声也越来越尖利。眼看着金瓶儿渐渐左支右绌，但偏偏能够坚持下来，只是谁也不知道她还能应付多久。

鬼厉忽然身子一晃，却并非向金瓶儿飞去，而是欺身冲入了黑暗之中。几乎是在他身形启动的同时，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噬魂青色光亮瞬间熄灭，下一刻，他便融入了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远处，彷彿有一声冷哼。

熟悉的黑暗里，冰冷的气息四处游荡，远远的地方，还传来围攻金瓶儿那些诡异光体呼啸的声音，但近处四周，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突然，平静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周围洞穴的石壁也开始震动，洞顶之上在发出巨响之后，开始慢慢掉落下无数小块石头和沙石尘土，一片迷蒙景象。

轰隆声中，乱象四现，黑暗似越发浓郁，便在此刻，那些落下的石块突然在半空之中硬生生停了下来，有那么一刻，几乎似时光停顿，万物静止。片刻之后，尖啸骤起，所有的石块尘沙汇聚成一条规模巨大的洪流，隆隆向前方黑暗某处冲去。

那洪流声势惊人，一路之上气势如排山倒海，更无一物能阻挡，眼看便冲到了黑暗尽头，忽地，那黑暗中，竟伸出了一只白皙而纤细的手掌。

那手掌食指、尾指竖立，无名指半屈，拇指、中指轻轻相扣，结的赫然是一个类似佛门的法印，却并无半分佛门庄严气象，更多的反而乃是说不出的诱惑妖魅之像与森森妖力。

无形之气，从那手结之印上瞬间凝结，刹那间，似乎那个手掌竟放大了无数倍，如一只巨掌，硬生生挡在了洪流之前，而下一刻，仔细看时，却发现手掌还是那只纤细的手掌，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那曾经不可阻挡的洪涛，竟被挡在了半空之中，发出了震天巨响，无数的巨石失去了动力，轰然坠落，瞬间沙土飞扬。

鬼厉消失的身影，突然从沙石飞扬的尘土中闪现而出，如电般向那只手掌扑去。

那只白皙的手结印一变，四指并立半屈，拇指从中横扣而出，向下一沉，几乎是在同时，远处金瓶儿一声呼啸，原本被那些白色光体压制下去的紫芒突然暴涨，如紫色光环迸裂开去，一时光芒大盛。

但看去并非是金瓶儿突破了那些白光压制，相反，她面色非常难看。已经分散作无数点的诡异白光飞散开又汇聚到一起，竟是结成了一面巨大的白色光墙，说时迟那时快，如一面炽烈光墙，从背后以怒涛一般的速度向鬼厉身影更快冲来。

光涛尚未及身，鬼厉的呼吸已为之一窒，在半空中飞掠而来的身体亦为之晃动，可见那光涛威力之强，若是被它撞上，当真是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只是鬼厉面色不变，似乎根本不把身后那危险之极的白色巨涛放在眼中，身形越发急速向那只白皙手掌之处冲来。只是他身形虽快，那光涛却当真如疾光雷电一般，竟是从远及近，怒涛一般已冲在了身后，眼看着就要将他的身影吞没。

金瓶儿在远处，忍不住轻呼出口。

而黑暗中，那只白皙的手，似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便在此时，鬼厉的左手忽地向后伸了出去，拇指内扣紧贴掌心，中指半屈，三指笔直竖立如山，赫然结成了一个佛家正宗金刚法印。看他手掌缓缓推出之势，法相气度庄严肃穆，几给人以凝重如山之感。这一推之力，便是佛祖当年发大慈悲用大神通移山之威力！

于无声处竟有惊雷！

于黑暗中大放光明！

瞬间，掌心中庄严金光大盛，佛门真言一闪而过，那怒涛一般的光墙轰然而至，硬生生撞在了这只结成法印的手掌之上。

“轰！”

声若流星坠地，隆隆远去，绵绵不绝，这洞穴之中异光大起，彩光耀耀，竟似瞬间有无数彩色眼眸同时睁开，闪闪发光，动人心魄。

那白色光墙轰然而散，流星若雨。

只有身前黑暗，一如往昔！

鬼厉已到了那只手掌跟前。

他伸出手，右手，向那手掌抓去。

白皙之手翻起，竟不退缩，五指忽成爪，凌空迎上，鬼厉右手瞬间闪过，却是避开瞬间尖锐似刀的指尖，抓向白皙之手的手腕。

那神秘人物的手掌一翻，竟是在间不容隙之间闪了过去，反而是并指如刀，切向鬼厉右手手掌根部。须臾之间，两个人在半空中的两只手掌竟是疾如电快如光般急速闪动，招招皆是对敌凌厉之极的杀手，却都被对手闪避过去，反击回来的是更加凶狠的回击。

只是这电光石火之间，竟没有了一丝声响，两个人斗法斗到这等地步，生死似已在呼吸之间，但两人的手掌，却始终没有接触过。

直到，背后的流星光雨终于完全坠落，黑暗突然重新降临，将所有的光亮全部掩盖。

黑暗深处，才忽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微响。

“啪……”

那声音清脆而低沉，幽幽传来，没有半分的杀气，却彷彿儿时我们在一起，两只手轻轻拍打着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默。

※※※

抓住了，那只手。

握住了，那只手。

感觉到的，没有杀气，没有妖力，却只有，柔软与温柔。

※※※

像是突然间，天旋地转，飞越了万重山水，碧海青天，竟是都拥入怀中。那一个个温柔身影，竟都在身旁，不曾离去。

就那样，一生欢乐，欢笑一生，逍遥度过了……

这岂非是仙境，这难道是人生？

从此醉了吧，不醒了，莫非更好？

幽幽黑暗，彷彿也在诱惑着谁？

只是，他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双眼如血，仰天长啸！

那只手掌猛然一抖，向后缩了回去，鬼厉全身青光大盛，噬魂瞬间出现在手上，顶端的噬血珠珠体之上的暗红血色全部亮起，妖气腾腾，向着那黑暗最深处，刺了进去。

无声无息！

那一个空间却突然凝固了，整个的黑暗如凝成坚硬岩石，坚不可摧，但噬魂钝而无锋，不知怎么，那以至强妖力凝结的结界，竟对其毫无作用，被噬魂势如破竹一般刺了下去。

终于，有人微怒地轻哼了一声，那个黑暗结界瞬间散去，一个人影向后飞出了一丈，让开了噬魂这妖气腾腾、势不可挡的一刺。

只是转眼之间，鬼厉的身影竟是如影子一般贴了过来，那个神秘人影周身黑影不散，也并无慌乱模样，又伸出了一只手来，此番却是五指合拢，握成了一个看去十分秀气的拳头，向鬼厉打了过来。

鬼厉却是脸色微微一变，身形顿时一窒，眉头微皱之下，双眼中血红之光突然间尽数消散，连噬魂也瞬间消失在他手里。

只见他胸怀大开，双手扬起，迎着那个看似平淡无奇的秀气拳头，缓缓凌空虚划而下，凝重如山，轻飘却如流水，片刻之后，柔和清光泛起，他双臂之间，半空之际，缓缓现出了一个太极图案。

太极玄清道。

那拳头打了上去，一拳正击在太极图案正中，竟是缓缓陷了进去，将这个太极图案打的向内凹了下去。

鬼厉的面色微微白了一下，似乎那个瞬间，他的呼吸也停顿了下来。但是片刻之后，半空之中的那个太极图案慢慢开始旋转起来，而被拳头打陷进去的地方虽紧绷却不断，相反，随着旋转缓缓变快，那无声之中蕴含的巨大妖力，被这道家无上真法的柔韧之力，一点一点都化了去。

太极图案越旋越快，连带着那只手掌也开始慢慢颤抖起来，前方那神秘人物又是哼了一声，但此番声音却是微微有些痛楚，显然太极玄清道反挫之力，亦是非同小可。

“吼！……”

一声低啸，太极图案散了开去，而那只白皙的手也缩回到了黑暗之中，彷彿是有那么一阵的平静。

突然，鬼厉蹂身飞上，前方深沉的黑暗似乎根本不能阻挡他，似乎纵然在黑暗之中，他也有一双眼眸藏在心中，慢慢看清了前路。

那个黑暗中的神秘人影正在向后退却，身形飞快，鬼厉却追的紧紧不放。两个人在这个古老洞穴之中，在那最深沉的黑暗里，竟是越飞越快，化身为两道黑暗中的疾电，向洞穴的最深处闪过。

这一飞，彷彿又是永无止境，前方的黑暗如狰狞的恶兽张牙舞爪扑来，然后瞬息落在身后，而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的未知黑暗等待着。疾风扑面如刀，那电光石火的瞬间，你可会想起了谁？

那追逐就像人生，永不停歇，只是到了后来，却不知迷了路，还是忘却了初衷！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不知追逐了多少路途，只知道一路而来地势缓缓向下，似乎已经深入到了极深的地底，而身后一片寂静，金瓶儿早已被他们二人甩开了，不知去向。

那个神秘的人影忽然停了下来，在黑暗中一个转身，面对着来时方向，鬼厉立刻发现了这个动静，身形一顿，也慢慢停了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对峙着，一时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鬼厉身上青色的光环又一次亮了起来，照亮了周围地方，只是前方那片黑暗，光亮却似乎还是照不进去。

那个神秘的人影忽然道：“好神通！”

这声音听来柔和悦耳，虽只是淡淡而言，但不知怎么，听在耳中，却有种令人心动的异样感觉。

鬼厉在淡淡青光之下，注视着那片黑暗，脸色平静，语气也平和，根本不似刚刚与面前此人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法模样，道：“过奖了。”

那女子声音冷笑了一声，道：“适才斗法，你在须臾片刻之际，将魔教道法、天音寺大梵般若佛法与青云门太极玄清道道家真法，三门方今一等一的真法修行见机而用，转换之际更无丝毫迟窒，可见已是完全融会贯通。且三门道法修行俱是非同小可，单是那太极玄清道的修行，如此厉害，只怕除了那个道玄老头子，便是青云门中，也无人及的上你了。”

她慢慢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道：“你的道行，为什么精进的如此之快？”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黑暗，忽地笑了笑，慢慢地道：“怎么，我修行顺利，你难道很奇怪么？”

黑暗阴影之中，忽然响起了几声熟悉的“吱吱”叫声，片刻之后，一个身影窜了出来，仔细看去，灰色毛发，尾巴长长，却是猴子小灰。只见它咧嘴笑着，抓了抓脑袋，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回到了鬼厉身边，又窜上了他的肩头，这才坐了下来，尾巴在身后还一直晃呀晃的。

黑暗中的那个女子没有说话，沉默了下来。

鬼厉看着那片黑暗，眼睛中慢慢有了感情，声音似乎也柔和了一些，微笑道：“是你吧？我真是没想到的，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个隐身在黑暗中的女子忽地“呸”了一声，道：“你还记得我么，你不是身边有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么？”

鬼厉一怔，不禁有些尴尬，苦笑道：“你胡说些什么啊？”

那女子显然有些恼怒，寒声道：“你这么做，不怕对不起还躺在寒冰床上的那个人吗？”

鬼厉摇头道：“你误会了，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鬼王宗主令她带路的。”他停顿了一下，淡淡道：“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个黑暗中的女子哼了一声，但显然听来已经不那么生气了，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男人从来都没好人的！”

鬼厉皱了皱眉，微微摇头，苦笑不答。

前方的那片黑暗缓缓散了开去，在鬼厉噬魂青光的照耀下，慢慢现出了一个人影。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对着那个窈窕身影“吱吱吱吱”咧嘴叫了几声，很是亲切。

幽光中，那女子动人艳色、柔媚入骨，不是那失踪已久的九尾天狐小白，又是谁？

第十六章 神秘人

中土，河阳城外，废弃义庄。

荒野之上，一眼看去，地势大致是比较平坦的，除了向北眺望，远处有那么一座巍峨耸立的青云山脉之外，其余的方向连起伏的丘陵都比较少见。远近杂乱的生长着许多树林，或大或小分布在这片原野之上，义庄周围，也有那几棵稀稀疏疏的树木伫立着。

天色正是最黑的时候，加上天际云层很厚，遮挡了月亮，只有边缘几颗小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耀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这一晚起了风，不是特别的大，但吹过树梢枝头，树枝摇曳，黑影闪动，发出“沙沙”的低沉声音，听在耳中，吹在身上，觉得特别的冷。

周一仙和小环、野狗道人三人紧紧站在一起，注视着前方那个神秘人物。从周一仙发现那人开始，过了好一会了，可是那人却似乎如僵尸一样，一动也不动的还是站在那里，只是他堵住了门口，周一仙三人却是出不去了。

小环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轻声对周一仙道：“爷爷，你当真看清楚了，他穿的乃是青云门的道袍？”

野狗道人也转过头来，留意听着。

周一仙目光向那个木然而立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后确定地点头道：“不会错了，你们看他袖口那个剑形标志，确是青云门的。”

小环嘀咕道：“青云门不都是名门正派么，哪里会半夜三更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吓人的？”

野狗道人也点了点头，显然纵是一向对正道没有好感的他，也不大相信青云门下弟子会干这种事情。

周一仙白了他们二人一眼，咳嗽了一声，不管怎样，虽然刚发现那个人影时有些震骇，但时间稍久，那个诡异人影虽然依旧神秘，但并未做出伤害他们或是敌对模样的事来，周一仙胆子也不由得大了一些。

他慢慢走上一步，乾笑了两声，道：“这位……这个……先生，请恕我们冒犯了，我们并不知晓此处乃是你的居所……”

“爷爷！”小环在背后叫了一声，打断了周一仙的话，口气中微带恼火。而前头那个人影突然间身子居然动了一下，似乎对周一仙的话有所反应。

周一仙眉头一皱，但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此处乃是一座义庄，自己说此处是此人的居所，岂非就是当面骂人是死人活鬼么……

周一仙背后忍不住凉了一下，连忙陪笑道：“这个，这个……老朽是说，我等三人乃是深夜散步，误入此地，并无他意，先生不要在意。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他扭头向小环和野狗道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硬着头皮，慢慢向旁边靠去，想从这如鬼魅一般的人影身边走过。不料才走几步，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黑色的人影赫然又挡在了他们的面前，而且距离更近，小环甚至隐隐闻到了那人身上一股血腥气息。

眼看着头顶上月黑风高，眼前黑压压一片阴影就这般掠了过来，周一仙、野狗道人为之变色，小环更是面色发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向后跳出了几步，巴不得离那黑影越远越好。

小环一声叫唤，虽然是自己害怕下意识叫出来的，本来嘛！少女儿家，总对这些事物有些厌恶的，但听在旁边人耳中，却是另一回事了。周一仙与野狗道人都是吓了一跳，周一仙连忙回头看去，野狗道人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声虎吼……嗯，更像是一声犬吠，跳将出来，挡在了小环与周一仙的面前，同时手中光环闪过，已是将自己的兽牙法宝祭了出来。

黑暗夜色之中，那淡黄色的光环虽然微弱，但看来居然还有几分暖意。

小环看了野狗道人如此，自己反倒也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就在这刹那之间，那个面目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的人影忽然晃动了。

那人的手径直向前伸了过来，一股诡异的气息随之而起，却是断非当今青云门光明正大的道法。野狗道人心中知道此人高深莫测，但身后却是有一个女子站着，无论如何竟是都不能退后，当下一声怒喝，兽牙法宝登时光芒大盛，迎着那人打去。

义庄庭院之中，黑暗竟似乎在瞬间被野狗道人逼退了开去，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眼看着那个人影似乎没有抵挡的模样，竟也有些错愕，更带了几分欣喜。

下一刻，野狗道人的兽牙法宝赫然结结实实打在了那个人影的胸口，那个看起来神秘之极、厉害之极的人物，竟然没有躲闪过野狗道人这一记重击。

野狗道人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旁边周一仙和小环也是怔了一下，只见前方兽牙法宝黄光耀耀，大有胜者的气概，只是片刻之后，三人随即发现了不对。

被野狗道人全力一击且正中胸口的那个人，竟似乎连身影也没有晃动几下，野狗道人虽然道行上远远不能与鬼厉等人物相提并论，但好歹也是修行了多年的魔教人物，这一击之力也是非同小可，寻常人只怕都被打的气血翻滚，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而这个诡异人物，竟似乎毫无感觉，紧接着，片刻之后，那人低低哼了一声，野狗道人忽的一声惊呼，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的，那只伸出来的手瞬间便回到了身前，将野狗道人的兽牙法宝抓在了手中。

自己的法宝被人掌握，这对修道中人乃是极危险的事，野狗道人如何不又急又怒，呼喝一声，全力催发法力，欲将法宝召了回来。不料那兽牙躺在那人手中，也不见他如何用力，竟是对主人的法力毫无反应了。

那人的头颅低下，看了看手中之物，然后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几乎难以听清，但却是带着明显不屑的口气，冷然道：“妖魔小道，也敢在此放肆！”

野狗道人惊怒交集，正欲再度催持法宝，忽然间听到身后周一仙急道：“退后，快退后……”

野狗道人一惊，本能退了几步，刚想向周一仙问话，只见那人手掌突然一紧，那只兽牙法宝几乎是应声发出了“卡卡”如碎骨一般的刺耳声响，野狗道人悚然而惊，但只见黄光暴涨却又立刻消散，“卡卡”声中，如一只猛兽最后呻吟，痛苦挣扎不过。

“轰”的一声，野狗道人的法宝兽牙，被那人硬生生以赤手空拳压的粉碎，碎片如刀，向外激射而出，“咄咄”之声，瞬间不绝于耳，尽数打在了野狗道人适才站立之处。

野狗道人又是心痛又是惊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诡异人物的脸直到现在仍然被一团神秘阴影所笼罩着，三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庞，只听他声音低沉沙哑，慢慢仰头看天，但脸上黑气阴影依旧不退，说不出的诡异。在摧毁兽牙之后，他彷彿有种宣泄感觉一般，缓缓冷笑了起来，听在耳中，衬着这诡异义庄，漫天呼啸的阴风，周一仙等三人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周一仙心中正自忐忑不安，忽地目光一凝，向那个古怪之人手臂看去，只见原来捏碎兽牙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青色，而那青光却与此人周身气息截然不同，纯正温和，竟是至精至纯的道家真法境界。

周一仙愕然抬头，踏上一步，一时竟忘了顾虑，也不理会小环与野狗道人有些惊讶的拉阻，道：“阁下究竟是谁？身着青云门道袍，又修炼有不低于在上清境界的太极玄清道，究竟是哪位青云门大师，竟是在这种时候做这等荒谬之事？”

青色光芒一闪而收，那人缓缓向周一仙看来，透过他面上那层迷离诡异的黑气，周一仙感觉到全身一阵冰凉。

只听那人沙哑着声音，冷冷道：“你知道的可不少啊！”

周一仙哼了一声，面色凝重，不住向那人身上打量，面上的迷惑之色越来越重，沉声道：“阁下的确乃是青云门下，也决然不会是普通弟子，但你究竟是何人，是何缘故，在此作怪？”

那人冷笑一声，却不回答，周一仙忽有所觉，回头一看，却是小环轻轻拉他袖子，低声道：“爷爷，他这个人一身鬼气，我感觉的到，这义庄四下竟无一个游荡阴灵，只怕都是被此人吓的跑了。若非如此，我也早能知晓此处不对劲了。像这样的人，怎会是青云门的人？”

周一仙脸上阴晴不定，面色复杂，显然心里思绪也是有些混乱，面对这个神秘人物却又和青云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看起来竟没有通常那样害怕的表现，而且有些想的出神。

那个诡异人物此刻的注意力慢慢都集中在了周一仙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忽地冷笑一声，寒声道：“管你是什么人，胆敢违逆于我，都要死！”

一言才落，他的手已是抬了起来，周一仙眼看那手心中青光瞬间亮起，老脸失色，连话也来不及说，忽地双手齐挥，举到胸口。只见他左右手食指、中指双指间赫然各出现了一张黄色符纸，上面弯弯曲曲、扭扭歪歪画着奇异的符咒，迎风微微飞扬。

只见那神秘人物手心中青光逐渐明亮，并对准了周一仙等人，周一仙更不迟疑，忽地口中喃喃念咒，不退反进，踏上一步，迈步之间，随着他口中咒语声声，那两张黄色符纸竟是自行燃烧了起来，两团小小火焰，在这黑夜之中霍然出现，显得特别明亮。

这奇怪的举动似乎令对面的那个神秘人也有些许迟疑，又或是触动了他什么记忆，竟然让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依稀听见他发出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

符纸焚烧，周一仙白须飘扬，忽地他大喝一声，双手一甩，两团火焰飘出手指，竟是凝在半空之中。紧接着，“轰”的一声大响，两团小小火焰竟是迎风大涨，变作一团数尺之巨的熊熊烈火，挡在了周一仙与那神秘人的中间。

“吼啊！”半空中一声吼叫，熊熊火焰之中，跳出了一只白额巨虎，虎虎生威，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威震四野的虎啸，轰然跃起，向那黑影人扑了过去。

神秘人冷哼一声，竟也不稍做退让，右手青光一闪，直劈而下，任那巨虎来势如何凶恶，这一掌竟是直劈在了巨虎额头之上。青光瞬间侵袭而去，那白虎似还要挣扎，张牙舞爪，但片刻之后，在发出了最后一记不甘怒吼之后，巨虎全身通体突然到处透出了青色光芒，随即一阵摇晃，这巨大的身躯竟然化为乌有，变作了几朵残焰，在半空中闪烁两下，消失在无形之中。

几乎是在巨虎消失的同时，那团巨大的烈焰之中，竟又幻生出了一只赤鬃雄狮，狮吼声中，再度向神秘人扑来。不过那神秘人显然道行高强之极，几乎是连正眼也不看一眼，又是同样一掌劈下，那雄狮的下场便与白额巨虎一般了。

只是周一仙此番施展的异术却当真诡异的很，虽然幻化而出的巨兽挡不了敌人一击，但那团熊熊火焰之中，竟不知能有多少法力幻化的奇异猛兽。在巨虎雄狮之后，那团火焰幻化的猛兽竟然越来越多，而且速度也越来越快，种种猛兽如：野猪、豹子、河马、巨象、灵鹿、山猫等等，层出不穷，且身躯雄伟，大异平常，凶猛之极。

不过此番面对的那个神秘人，却似乎当真有神鬼不测之神功道行，面对着这接踵而至、目不暇接的无数怪物，他大气也不喘一口，只是看似随意的挥舞手臂，掌锋过处，再厉害凶猛的猛兽也化于无形。

激斗之中，那神秘人忽地冷哼一声，似有所觉，猛然间将掌劈改为横扫，顿时青光大盛，一股亮色如轮，直碾压了过去，气势雄浑，一路披靡。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遇到这股青色光柱，抵挡了两下，终究被径直刺穿，透了过去。

半空之中，似乎顿时有万兽齐声愤怒吼叫，但随即绝耳，火焰消失，火光摇曳中，只有两团将要燃烧殆尽的黄色符纸，慢慢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义庄庭院之中，暂时回复了平静，而在庭院另一面，刚刚溜到墙角意欲偷跑的周一仙三人愕然回身，显然也没有想到敌人竟然能如此迅速的破了周一仙这个法术。

没有幻术阻挡，再背身逃跑显然是可笑愚蠢的想法，周一仙等三人身形窒了一下，都慢慢回过身来。而那个神秘人缓缓欺身靠近，慢慢走了过来，黑色的身影带着浓浓的杀气，义庄之内，一片肃杀。

周一仙脸上眉头紧锁，显然在顾虑着什么，但看到那黑色人影越走越近，却只觉得生死隐隐便在呼吸之间了。

小环脸色变幻，欲上前应对，但没等她走出去，已经被周一仙拉了回来，低声喝道：“胡闹，此人非同小可，不是你这种小孩能应付的了的。”

小环微感惊讶，愕然向周一仙看去，似乎从来也未曾见爷爷如此紧张慎重。

这时，只听那个靠近的黑影停顿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冷冷道：“你刚才所用的幻术，可是……”

神秘人话说到一半，周一仙却突然不顾一切，双臂猛然挥起，此番陡然出现在他手掌上的，竟是多达八张的黄色符纸。

夜风吹过，八张符纸同时自燃，点点火焰，如在周一仙掌上狂舞，照的他眼神闪闪发亮。

“呔！五丁众鬼，黄泉速回；虚影形遁，乃命吾召！”

在周一仙呼喝声中，这义庄之内，突然狂风大作，沙石奔走，从四面八方吹了进来。那神秘人身形顿住，似也有所意外，留神向四周观看，周一仙咒声出口，凌空中，“轰轰轰轰轰”五声闷响起于身旁，周一仙三人身影隐隐摇晃了一下，却又静止了下来。

狂风呼啸，倒卷黄沙，纷纷向那个神秘人身上刮去，吹的他的衣服猎猎飞扬。但狂风之中，他面上黑气浑然不动，却是有一声冷笑，又是发了出来。

那人放弃了正在施法的周一仙三人，忽地倒退连走六步，一声轻喝，左手却是向着地下插去，但只见青色光环瞬间刺下，坚硬土地登时炸开，不知怎么，在青光摇曳耀耀闪烁之中，远处周一仙三人的身影突然开始剧烈颤抖，而地底之下，也猛然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叫唤之声。

“哎呀！”

青芒一闪而收，义庄之内，狂风风势大减，沙石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周一仙等三人站立地方，地面上忽然一声爆裂之声，随即只听轰然作响，生生炸开了一个大洞，原来那三个站立的人影顿时消失，竟是不知何时这三人已成了虚影。

而地面大洞之中，带着几声惊叫和痛楚，扑通扑通、踉踉跄跄摔出了三个人影，不是周一仙三人又是谁。只见三人面上多有尘土之色，周一仙面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吃了暗亏，但似乎他还没来得及顾及这些，只抬头向那神秘人看去，一脸愕然。

那诡异的神秘人物冷冷站在远处，注视着他们，哼了一声，沙哑着声音道：“想不到你居然连‘五丁金甲’、‘小鬼搬运’这些失传已久的法术都会，而且居然还能将这两大异术与‘地遁’同时施展，我还差点小看了你，单论这等异术，只怕天下更无人超过你了。”

周一仙面色肃然，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此刻却沉声道：“你怎么看破的？”

那人淡淡道：“你不是说我是青云门的人么，这些江湖小术，当年正是青云门祖师的看家工夫，我就算不会，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周一仙慢慢站了起来，心中却是心念闪动，此番面对这个神秘人物，委实令他感觉有些应付不了，道行高深莫测不说，只怕放眼天下，也难以找到可以和此人对抗之人。更令人不解的是，此人竟似乎是青云门下，且在太极玄清道上修行之高，生平仅见，但偏偏此人身上戾气之重，亦是前所未见，怎的会有这么一个人物，却又会在深夜于这废弃义庄之内出现呢？

第十七章 重逢

青云山，大竹峰。

守静堂外，大竹峰众弟子从宋大仁开始到杜必书，一字排开站在了门外，脸上都有着急担忧神色，不时向着守静堂中观望着。

过了一会，守静堂里响起了脚步声音，走出了一个女子，却是小竹峰的文敏。

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一下子围了上去，宋大仁与文敏相熟，看了看文敏身后空无一人，低声问道：“我师娘她怎样了？”

文敏点了点头，轻声道：“苏师叔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刚才回山时候那阵突然昏晕，听我师父说乃是担忧太甚的缘故，现在我师父在里面陪着她，已经醒来了。”

宋大仁等众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但面上神情却没有一个人能高兴起来。

杜必书苦着脸道：“这可真是晴天霹雳啊！师父没了消息，这下子连师娘也差点出事了……”

“闭嘴！”宋大仁皱着眉头喝了一句，杜必书苦笑一下，摇头不语。

宋大仁转向文敏，道：“我师娘她有没有让你向我们嘱咐什么？”

文敏摇了摇头，道：“没有，苏师叔只是和我师父低声说着话，说了几句师父就让我也出来了，似乎有什么事也不想让我知道的。”

宋大仁愁眉苦脸，道：“这个……这个……”

文敏见他着急，心中微有不忍，劝道：“宋师兄，你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多大的事，不是还有苏师叔和我师父他们在么！现在发生变故，苏师叔看着心力交瘁，这里的担子你可要多多担待才是。”

宋大仁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的是。”

他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对其他师弟道：“好了，好了，既然知道了师娘平安，我说大家也不用一直站在这里了，不然若是被师娘知道，反倒给她添乱。大家先回自己房间去，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我就先在这里守着好了。”

吴大义、何大智与杜必书等人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老二吴大义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我们听大师兄的话好了。”说完，他又转向宋大仁，道：“大师兄，迟一些我过来替你吧！”

宋大仁刚想摇头推辞，何大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师兄，你嘱咐我们好好休息，自己可不要胡乱不当回事，师娘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宋大仁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当下众人都渐渐散了去，只有宋大仁和文敏站在守静堂外，一时无语。

两人之间对望了一眼，文敏忽然脸上一红，慢慢低下了头去，宋大仁咳嗽一声，却也感觉自己有些心跳加快，连忙定了定心神，干笑两声，道：“文……师妹，你不是前不久刚刚和你们小竹峰的陆雪琪一起去了南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文敏摇头道：“我是去了南疆了，本也没打算这么早就赶回来，但临时那里出了些怪事，我与陆师妹商议之后，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由我先赶回来禀告师父和诸位长老，陆师妹仍留在南疆见机行事。”

宋大仁一怔，道：“什么事，竟然如此重要？”

文敏迟疑了一下，向四周看了一眼，随即靠近宋大仁，凑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不等她说完，宋大仁听了脸色已然有些变了。

待文敏一一道来，然后离开了他的身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低叹了口气，道：“这下你知道我为何要赶回来了吧！”

宋大仁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怔怔说了一句，道：“这……真是多事之秋啊！”

文敏默然许久，低声道：“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加上我回来之后，本门里居然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唉！”

她一声叹息，没有再说下去了，宋大仁陪她站在一起，忽然觉得身旁这个女子身膀消瘦，看去竟多了几分柔弱之感，忍不住慢慢站的近了些。

文敏正低头沉思着，似乎没有感觉，但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不过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安静的站着了。

两个身影，就这般安静的站立在大竹峰守静堂外。

远处，大竹峰竹涛阵阵，和煦的阳光正照耀下来，蔚蓝青天里，却正是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的美丽景象，温和的注视着这人世间。

※※※

守静堂后院，僻静卧室之中，两个女人相对坐着。

水月大师沉默了许久，道：“师妹，你要不还是去床上躺一会吧！”

苏茹慢慢摇了摇头，虽然看去她是一脸的倦意，但仍然口气坚决而低沉地道：“我不去，就算去躺了也是睡不着的。”

水月大师叹了口气，道：“师妹，你不要太过担忧了，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不管怎么说，田不易是和掌门师兄同时不见的，你没有见到他真的遭遇……什么意外，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再说了，虽然说道玄师兄近日有些不妥，但他修行神通之高，远在我等之上，定力也是如此，田不易乃是他多年师弟，他断然不会乱来的。”

苏茹默然，眼眶却又有些微微发红了。

水月大师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在房间中来回走了几步，显然也是有些心烦意乱。目前青云门这个乱局，连普通弟子都看的出来，更何况他们这些多少知道一些内幕的长老人物了。

苏茹强笑了一下，岔开了话题，道：“师姐，你怎么今日会突然也到了通天峰上去了？”

水月大师没好气地道：“还不都是为了焚香谷云易岚那里的破事，本来是要去找掌门师兄商议的，没想到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到最后连堂堂一门之主居然都失踪不见了。”

苏茹皱了皱眉，道：“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他又有什么事关系到我们青云了？”

水月大师冷笑一声，道：“我门下弟子陆雪琪和文敏到南疆追查兽妖下落，你是知道的吧？”

苏茹点头道：“知道啊！我刚才正奇怪呢！怎么看著文敏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跟在你身旁，那个陆雪琪也回来了吗？”

水月大师摇了摇头，道：“雪琪尚未回来，这次是她们两个商议之后，由文敏先回山向我禀告的。”

苏茹道：“出了什么事？”

水月大师道：“她们在南疆去拜会那个云易岚的时候，云易岚突然向他们询问，我们青云门的诛仙古剑是否已经损毁了！”

苏茹脸色大变，愕然道：“什么？”

水月大师冷笑道：“你也吃惊了吧！我当时听闻，当真也是为之震动，云易岚身在千里之外，怎会知晓这绝大的秘密？当日道玄师兄将我们几个有弟子在场的门脉叮嘱的如同防贼似的，就是生怕此事泄露，你可还记得？”

苏茹默然许久，眼中担忧之色又重了一层，叹道：“这真是坏事传千里了。”

水月大师来回踱步，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云易岚为何要对那几个小辈说这种话？”

苏茹缓缓点头，道：“我也正在想此事，若说是看在同为正道份上，他便不该当众提及，反而要替我们隐瞒才是；若并非如此，他乃是心怀叵测，却也应该深藏不露，看准时机才是他这等人物该做的事。”

“不错！”水月大师哼了一声，道：“问题便在这里了，云易岚这老儿看着像是做了一个傻瓜才会做的糊涂事，两面俱不讨好，但偏偏我等都知道此人并非傻瓜，而是个老奸巨猾之人，但他到底想做什么，却实在让人想不通。”

苏茹沉思许久，却忽然伸手揉了揉额角，面露痛苦之色。

水月大师吃了一惊，连忙走了过来扶住了她，自责道：“你看我，本来你就够心烦的了，我还跟你说这些，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苏茹淡淡苦笑，道：“唉……若是从前时候，有掌门师兄主持大局，我们本来也根本不怕这些事情的，可是如今青云门自己先乱作一团，外面时局又纷乱无比，不知道有多少外敌虎视耽耽，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水月大师皱眉，随即柔声道：“师妹，别说了，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不是跟你说了么，掌门师兄虽然这些日子脾气古怪了些，与往日不同，但他道行修行通神，心志坚定，我们本不用害怕什么的。”

苏茹摇了摇头，随口道：“师姐，你不懂，掌门师兄他道行虽然高强，但诛仙古剑凶戾之气反挫却是遇强越强，他道行虽高，只怕入魔还更是深了……”

水月大师一怔，道：“你说什么？”

苏茹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正欲掩饰过去，水月大师眉头深锁，走到她的面前，肃容道：“师妹，到底那诛仙古剑还有什么秘密，你竟然知道的，快说予我听。”

苏茹默然良久，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到了现在，迟早也是瞒不住的了，师姐，我这便告诉你吧！其实，这都是百余年前的事了……”

※※※

南疆十万大山，镇魔古洞深处。

久别重逢，在最初的话说完之后，小白和鬼厉都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只有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似乎十分高兴看到小白，咧嘴笑个不停。

鬼厉忽然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向来路看了看，却只是一片黑暗，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小白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子，你把她怎么样了？”

小白哼了一声，淡淡道：“我能把她怎么样？你操心的事情还真是多啊！”

鬼厉默然片刻，摇了摇头，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当下道：“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日你走了以后，我一直都没你的消息，这次我来了南疆，也暗中打探过，可是也都找不到你。”

小白笑了笑，身影似乎在青色幽光中轻轻晃荡，摇动之间，满是动人风韵，道：“我走的时候不是对你说了么，我要找那个‘八凶玄火法阵’给你的。”

鬼厉道：“我记得，所以我也去过焚香谷的玄火坛，可是什么都没发现。对了，你还没说你到这镇魔古洞做什么来了？”

小白耸了耸肩膀，道：“我来这里，自然便是为了那个法阵了，还有顺便看看一个老朋友。”

鬼厉看着她，沉吟了一下，道：“难道你是说这里……”

小白点头道：“不错，焚香谷玄火坛那里的法阵损毁之后，世间便只有这个镇魔古洞里留着完好的八凶玄火法阵了。另外，我的那个老朋友也正好在这里呢！”

鬼厉脸色变了变，慢慢地道：“你说的那个老朋友，莫非是……”

小白微微一笑，道：“便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兽妖之王，兽神了。”

鬼厉虽多少有些想到了，但听得小白亲口说出，仍是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之后，鬼厉缓缓道：“你怎会与他有交情了？”

小白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柔媚笑容，但目光却清澈如水，却又似带着几分讥嘲，道：“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就是一个老妖精了，年纪大了，自然知道的事情多，认识的怪物也多了啊！”

鬼厉默然，小白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刚才你说是鬼王命那个女子带你来到这里的，他又想搞什么鬼？”

鬼厉摇了摇头，道：“鬼王宗主令我前来这里，倒并非要追杀那个兽神的。”

小白一怔，道：“不是杀他，那要你千里万里的来这里做什么？”

鬼厉道：“他要我收服兽神身边的一只异兽饕餮，带回去给他。”

“饕餮？”

小白又是怔了一下，皱眉思量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怪了，他什么时候居然对饕餮感兴趣了？”

鬼厉淡淡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这么传令的，我照办就是。”

小白哼了一声，道：“那饕餮可是兽神身边须臾不曾离身的灵兽，你要收了它，必然要过兽神那一关，难道你有把握能胜过兽神么？还是你也以为，他受伤之后，想落井下石？”

鬼厉看着小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忽地微微笑了一下，却是迈开脚步，从小白身旁走了过去，向着洞穴更深处的黑暗里走去。

小白面色微微一变，跟在他的身旁，道：“你是什么意思？”

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看到小白就在身旁，“呼”的一声从鬼厉肩头跳了下来，落在了小白身上。小白将猴子接住，搂在胸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眼中也不由得有了几分亲切之色，随即又转头看向鬼厉。

鬼厉缓缓道：“你是知道的，宗主他吩咐我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会替他去做。”

小白哼了一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这般做了，心里可能会舒服一些，但这些年来你做的事情，只怕也未必都是碧瑶她喜欢你做的吧！”

鬼厉的脚步忽然停了，整个人似乎停滞了一下。小白皱了皱眉，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去看鬼厉，而是低头慢慢看着猴子小灰，轻轻抚摸它的毛发。小灰三只眼睛眨了眨，似有些不解，一会看看小白，一会又向主人看去。

鬼厉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样做会让我稍微舒服一些，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小白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鬼厉的身影看上去似乎突然显得有些孤单，只是他站在那幽幽青光里，却并没有回头，就像他早就习惯了，不曾回头一样，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有做过！”

说罢，他再不多说一字，继续的向前走去。

望着那个身影，小白也沉默下来，半晌之后，她望向怀中的小灰，却只见猴子的三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小白苦笑了一下，道：“你那个主人啊！这十多年来居然没有发疯，当真也是奇怪！”

※※※

两个身影，在镇魔古洞的深处走了很久，鬼厉没有着急赶路，小白却似乎也是心思重重的样子，既没有阻拦鬼厉前去寻找兽神，也没有开口指点道路方向，只是陪在他身后走着，若有所思。

忽然，鬼厉停下了脚步，在他的面前，前方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幽幽的绿光，闪烁不停，在距离地面数丈之高的地方闪闪发光。

而四周，一片寂静，别说呼吸，便是连那些凶恶魔兽的腥臭之味都一点没有。

这时，走在鬼厉身后的小白叹了口气，道：“到了，前面绿光之下是一个门，过了那门是一间大石室，你要找的人和灵兽，便都在里面了。”

鬼厉没有说话，不过小灰却是看了看小白的脸色，忽然跳了起来，几下又跳回了鬼厉的肩头，然后回头向小白咧嘴笑了笑，摸了摸脑袋。

小白对着小灰也微微一笑，随即又对鬼厉道：“你听我说，我和兽神交情非浅，所以要我帮你对付他，只怕是不行的。他的道行神通，我想你虽然未曾交过手，但多多少少也该心里有数吧！他虽然重创于诛仙剑下，但也不是寻常修真之人能够对付的了的，所以……”她看着他，慢慢地道：“真的，你现在放手，还不迟！”

鬼厉沉默了一下，却是对着小白，慢慢摇了摇头，随即深深吸气，定了定神，便是向那个绿光处走去。望着他的身影，小白没有继续跟了上去，眼神之中，却是闪烁着淡淡一丝幽怨温柔之意。

忽地，她向着鬼厉的身影稍微提高了声调，道：“你身上可还带着那个玄火鉴么？”

鬼厉怔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道：“是，怎么了？”

小白面上，似有几分无奈，缓缓摇了摇头，道：“你记住：第一，兽神他是可以打败的；其二，危急关头，你可以用玄火鉴试试看。”

鬼厉点了点头，虽然心中还有几分不解，但也不愿多问，道：“多谢了。”说罢，继续转身，融入了黑暗。

远远的，传来猴子小灰“吱吱”几声轻声叫唤。

小白望着那片黑暗，站在原地，默默伫立，仿佛已是怔住了，又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

绿色幽光之下，果然有一扇石门，不过门扉早就不见了，此刻看的清楚的那处绿光，原来是一枚硕大的绿色宝石，正镶嵌在石门岩壁之上。

鬼厉没有停顿，走了进去，顿时眼前一亮，一个燃烧的火盆，孤独的摆在远处地面之上，在火盆火光的周围，又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这个石室到底有多大。但是火光背后，他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鲜艳丝绸衣衫的男子，背靠在一个小石台坐在地上，正微笑着看着他。

那个人的容颜，他却是曾经熟悉的，而在那个男子的身旁，恶兽饕餮慢慢站了起来，满怀敌意的低声咆哮。

那个看去有些妖艳之气的男子，虽然是一脸的疲倦之色，但眼神之中，却似乎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微笑着对站在门口的鬼厉，道：“我们又见面了！”

第十八章 断剑

中土，河阳城外，废弃义庄。

这个神秘人物一举击破周一仙施展的法术，以绝对压倒、深不可测的道行震慑全场，甚至连周一仙看家的逃命之术也被他所看穿。而在言谈举止之间，此人竟丝毫没有否认和青云门那神秘的联系，加上他高到不可思议的太极玄清道修行，这个神秘人物的来历，简直是无法想像。

然而，随着这个人黑暗的身影逐渐靠近，身上那股诡异的凶戾之气笼罩而来，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念头去考虑这些事了。破除周一仙术法之后，那人隐藏在阴影之后的身子似乎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有些缓缓喘息起来，呼吸声慢慢变得沉重。

周一仙眉头紧紧皱着，盯着那个人影，眼中意外的没有多少惊惧，反而疑惑之色更多些。以这神秘人刚才表现出来的道行之高，自然是绝不可能才动手几下便气喘吁吁，显然，此人体内似有隐疾，又或是什么怪异症状，竟连他这等高深道行的人物也难以自控。

只是虽然如此，但外表看去，那神秘人物非但没有任何衰弱下去的迹象，相反，随着凶戾之气不断高涨，太极玄清道那股纯正温和的气息消沉下去，笼罩而来的杀气和威压，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时候，任谁面对着那一双黑气之后渐渐亮起，闪着凶狠暗红眼神的眼睛，都会明白接下来这个神秘人物将要做什么了！

周一仙一咬牙，似下了决心，猛然一拉，要将野狗道人和小环拉在自己身后，伸手处，野狗道人被拉了过来，但小环那里，却是拉了个空。

周一仙吃了一惊，还未等他回头看去，却只见人影闪过，小环竟是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面对着那个神秘人。

周一仙愕然，却只听小环急道：“爷爷，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周一仙怒道：“你懂得什么，此人道行非同小可，快……”

他“回来”二字尚未出口，只见小环已然动手。

面对着那个神秘人，这看去秀丽清纯的少女双手猛然扬起，一本黑色无字封皮的书从她手间隐隐闪过，片刻之后，当初鬼先生赠送给她的那七枚神秘的“血玉骨片”，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一股黑暗气息，无形却似有质，陡然间凭空散发出来，降临在这个废弃庭院之中。周一仙愕然止步，就连前面逼近的那个神秘人，也轻轻“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与那神秘人身上凶戾气息截然不同，但同样蕴含着诡异黑暗气息的森森鬼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此处原本是一处义庄，阴气本来就极重，此番小环施展了诡异的鬼道异术，登时是鬼啸连连，阴风惨惨，直如万鬼呼啸，让人心头直碜的慌。

七枚血玉骨片，缓缓从小环手心中飘了起来，如无形之手操控，在小环身前半空中排列出一个三角形状，每一片之上那些似血污一般的地方，都缓缓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如七只慢慢睁开的眼睛，盯着那个神秘人物。

满院子的阴风之中，那个神秘人的衣衫也呼呼直响，但他似乎根本不受这些阴灵鬼魅之惑，那双隐藏在黑气阴影之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突然寒声说了一句：“鬼道之术！”

小环眉头微微皱着，原本秀美的脸庞此刻显得微微发白，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施展这等异术不熟练呢，还是女孩儿家天生就对鬼魅阴灵这些事物有些反感惧怕。但不管怎样，这第一次被她施展而出的鬼道法术，经由鬼道异宝“血玉骨片”的催化，已然成形，在她身体附近逐渐凝聚了一层深邃黑气，并且在她手臂翻转之间，浑然成形，却是一个与她形象格格不入的巨大黑色骷髅头，看去诡异之极。

而七片血玉骨片此刻也随之缓缓升空，镶入了那个黑气所化的骷髅两只眼眶之中。瞬间，那骷髅如获新生，双眼中红光大盛，张口一呼，阴风大起处，如雷鸣一般远远激荡了出去，一道黑气如利箭一般急速无比从它口中激射出来，向那神秘人射去。

破空之声，如鸣镝尖啸，转眼即到了那神秘人身前。神秘人身形一转，看似缓慢，却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这道凶厉的鬼气之箭躲了过去，那鬼箭破空而去，激荡之声犹似尚在耳边。

但还不容他喘息，前方那个黑色骷髅口中接二连三又喷出黑色凶厉鬼箭出来，破空尖啸阵阵，直向那个神秘人物射来，且方向也微有不同，上下左右皆有，竟是丝毫不留余地了。

站在小环身后的周一仙与野狗道人都变了脸色，所不同的是，野狗道人是又惊又喜，不曾想到小环道术竟然如此厉害；而周一仙脸色表情却复杂的多，脸上也没有几分欣喜，更多的却是担心和疑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一仙忽地脸上神情一动，退后了一步，却是向这个院子里另一个方向看了过去。那里并非小环与那个神秘人物斗法的地方，相反，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他们刚刚探查过的一个地方——义庄的那个废屋。

那里阴影深深，不过与此刻庭院之中的鬼气森森相比，那里似乎反而更显得好些。刚才周一仙与野狗道人在门口向里面张望，里头自然是早已荒废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残留的破瓦碎砾，还有就是看的让人不舒服的几具破旧棺木。

但就是这些，却突然将周一仙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甚至连激斗中的小环他竟也一时没有注意了。

那间废屋之中，却又是什么事物出现了呢？

周一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里。

※※※

庭院之中，小环的鬼道异术声势逼人，竟然一时在场面上完全压倒了那个神秘人物，眼看着她召唤出来的那个黑色骷髅不停发出凶厉之极的鬼箭，一枝一枝破空射去，虽然没有一枝能够射中那个神秘人，但也逼得那个神秘人不停闪躲，这阴森诡异的鬼道之力，连那个道行高深莫测的神秘人也不愿直接其锋。

只是这般过了半晌，虽然小环身外笼罩着的那个黑色骷髅凝而不散，并且双目之中的红光也一样亮堂，但是那个神秘人却有了变化，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冷笑一声，忽地在漫天鬼箭如雨中，欺身飞起，直向小环扑来。

所有的鬼箭似乎一时都失去了准头，从他身边滑了开去，咄咄之声尖啸不绝于耳，却是都向旁边飞去了。周围野狗道人等脸上都是失色，小环也是脸色一白，眼看那黑色身影就要飞近身子，她双手猛然一合，并于胸口，顿时，在她术法催持之下，黑色骷髅呼啸一声，突然变小了一半左右，但同时也挡在了小环身前。那七片闪烁红光的血玉骨片急速旋转着，黑色骷髅双眼之中，瞬间洒出一片红色光幕，截住了那神秘人物的来路。

神秘人哼了一声，似乎以他的道行，也对这片红色光幕有着几分忌讳，硬生生顿住了身子，停了下来。

反观小环，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紧接着不知为何，整个人身子一颤，似乎突然间元气大伤，脸上竟也闪过一道黑色。片刻之后，她手间术法与身前那个黑色骷髅，全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连她操控射出的鬼箭，也立刻受到了影响，从刚才尖啸激射、势不可挡的气势，变成了软弱无力的样子，而先前小环作法洒下的那片红色光幕，终于也是在小环吃力的神情中，渐渐抖动，终于消散了。

意外的，那个神秘人在小环突然现出颓势之后，没有再度攻击，反而站住了身子，看着对面那个渐渐衰弱的少女，眼中闪烁过一丝寒光。

野狗道人大急，不知道小环前一刻看去还好好的大占优势，怎的突然就似乎元气大伤的败了下来，连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环。入手处，他顿时大吃一惊，小环的身子冰凉之极不说，那寒意中更有一股诡异莫测的鬼力妖气，丝丝散发出来，直欲择人而噬。

幸好，这个感觉很快就随着小环无力坐倒而消散，野狗道人也不敢怠慢，扶着小环慢慢坐下。周一仙默默走到小环身旁，仔细看了看她面容，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环此刻看去衰弱之极，似乎是连话也说不出了。半空之中的那个黑色骷髅渐渐变淡，终于也消散了去，只留下了变回平淡无奇的七个血玉骨片，从半空中微微凝了一下，随即掉落了下来，落在小环身前石板之上，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声响。

那神秘人看了看小环，突然道：“这‘血魂’之术，她修行了多久？”

周一仙慢慢走到小环身前，挡住了神秘人看向小环的视线，神秘人向他看去，周一仙淡淡道：“不过一个月而已吧。”

那神秘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那两点红光不知何时，缓缓又黯淡了许多，随着那两点红光的弱化，他整个人似乎看起来又多了几分人味，身上那股凶戾之气也淡的多了。

周一仙眉头一皱，他走南闯北见识阅历，放眼天下都没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自然也看了出来这神秘人身上的怪异之处，眼中渐渐露出思索之色，随即似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向那间废弃屋子方向，看了一眼。

冷冷夜风之中，那栋荒废多年的屋子孤零零耸立着，破败凄凉，当真是一点异处都没有，只是周一仙看着它的表情，却大是古怪，隐隐中还有几分期待。

那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声音还是那般平淡，但看向周一仙身后的视线里，已经多了几分意外的赞赏，道：“好天资啊！只可惜却用到了鬼道小术之上。”

周一仙转过眼看着他，道：“这位尊驾，我们并无意冒犯于你，今晚误入此地，也并无他意，更不想与你起什么冲突。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尊驾还是让我们三人走吧！”

神秘人目光慢慢收了回来，看着周一仙，冷笑了一声，道：“误入此地，你们说的倒轻松，谁知道你们不是……”

话说了一半，突然，那人身子却是微微一抖，竟是把话都中断了。周一仙一震，随即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黑色笼罩之后的面庞上，眼眶中两点红色的光亮，又是缓缓亮了起来。

凶戾之气重新泛起，无形地笼罩过来，威压一切，比之刚才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一仙脸色大变，猛然退后一步，一把将无力的小环拉了起来，对惊愕的野狗道人急道：“快，快分开跑，逃得一个是一个……”

野狗道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前方黑暗猛然一凝，阴风大盛，一个巨大的阴影霍然从天空径直笼罩而下，将他们三人完全笼罩其中，更无去路可走了。

野狗道人大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将小环压在身下，用自己身体挡住那片黑影。周一仙怔了一下，老脸上复杂神情一变再变，但须臾之间，那片威势无比的黑暗如天幕落入人间，沉重威势不可阻挡，轰然罩了下来，如万丈泰山压顶一般，眼看就要将三人压做齑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生死关头，那个废屋之中忽地闪起一道赤色亮光，似有人在黑暗之中猛的怒吼一声，这光亮瞬间暴涨，仿佛被压抑许久的愤怒，转眼间刺破黑暗，变作光芒无比耀眼的巨大光柱，硬生生从废屋黑暗深处迸发出来。

随即而来的，是如雷鸣一般的轰鸣之声，整座废屋瞬间被一股大力震的四分五裂，无数碎土瓦砾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激射上天际，赤光耀耀，如火焰熊熊。一个人影化身巨龙，划过黑暗虚空，以雷霆万钧之气势轰然而至，向那个神秘人射去。

眼看就要将周一仙、小环、野狗道人三人压得粉身碎骨的诡异阴影，突然如长鲸吸水一般收了回去，巨大的压力猛然间消失，周一仙等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天旋地转，脑海之中晕个不停。

而远处，迎着那个激射而来的光亮人影，这个神秘人物似也十分恼怒，双目之中血红之色更重，猛然间双手齐出，挡在身前，瞬间凝成一道黑影之墙，硬生生抵住了那道熊熊赤光。

双方全力激斗之下，赤光与黑影交界之处，如光影竟也白热化，不断发出“嘶嘶”怪异啸声，远远看去，那周围景物都开始汽化，滚滚热浪开始翻滚，一点一点向上空飘荡上去。

而此刻，他们两个神秘人物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了。

这样一个平静夜晚，这样一个荒废义庄，竟然有如此高深道行的人物，在这里做决死的斗法！

忽地，那光亮的最深处，迸发出一声巨响，如天际惊雷猛然炸响，瞬间，一股巨大的劲风扑面而来，四面沙尘滚滚，所有的物体都被激射而出，甚至周一仙等三人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向外翻腾飘了出去。

那惊雷之中，还有一个声音大声怒吼，如雷霆一般：“你还不回头！”

回答那个声音的，是一声冷笑，包含着无穷无尽的不屑与狂傲。

光影摇曳，最终缓缓黯淡，消散而去，一个大坑，霍然在沙尘之间出现。坑中站立两人对峙，一人是周一仙他们从未见过的，身形矮胖，满面怒容，手持一柄赤色仙剑，凛然生威，只是不知是不是受了伤，此人的嘴角边上，已经有血丝痕迹；而另一人看衣衫服饰，正是刚才他们对敌的那个神秘人物，但此刻笼罩在他身上面前的那层黑气已经消散了开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和这个矮胖人物斗法太过激烈，无法保持的缘故。

远远看去，这神秘人身着青云门道袍，面目清臞，五绺长须，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却是得道高人、卓而不凡的样子，只是此刻他双目之中寒光闪闪，红芒闪烁，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那矮胖之人向周一仙等人处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他们三人暂时并无生命危险，这才露出放心一点的神色，随即神情转为严峻，盯着那个道人。

半晌之后，那胖子冷笑寒声道：“你以为就凭这个‘诛心锁’道术，就可以将我困住么？”

那道人双目之中红芒闪烁，身上凶戾之气强盛之极，几如有形之物，不断伸缩吞吐，阴森森地道：“我倒忘了，这个道术原是你那一脉祖师所创的，不过用在你的身上，滋味不好受吧！”

“呸，”那胖子喝道：“你堕入魔道，还敢妄言。诛心锁早已被历代祖师明令禁修，如今你无视祖训，眼里还有青云门历代祖师么？”

那道人冷笑一声，道：“当日你与我大战一场，祖师祠堂的毁坏，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你眼中可还有青云门历代祖师么？”

那胖子一窒，但随即更是恼怒，只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狠狠瞪着道人。

那道人打量了胖子几眼，忽地冷笑道：“我看你还是不要逞强了吧！虽然你道行比我想的还要深厚，竟可以强破诛心锁禁制，但你为了救那三人，耗费修行强行打通，此刻气血回涌，全身气脉一起震荡，最多不过只剩了平日六成道行。嘿嘿……”

他阴恻恻寒声冷笑，道：“当日你全盛时候，尚且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擒下禁锢在这废棺之中，如今还敢与我为敌么？”

胖子却没有丝毫畏惧退缩之意，凛然道：“当年你与万师兄绝代风华，荡魔除妖，我追随你们之后，便是为你们死了，也没有丝毫悔意；但今日你已非当年之人，而我所为，却正是你与万师兄当年九死不悔所做之事。”

他一声长啸，面容上带着几分刚毅，却还有几分深深哀伤，喝道：“接剑！”

一言未落，人影如电，瞬间融入赤光熊熊，如巨龙腾空，猛扑而来。那道人双眼中红芒大盛，瞳孔却微微收缩，眼看那赤色光柱声势之盛，似划破长空，割裂天地，几不可阻挡，只剩下同归于尽这一条路了。

他却忽然冷笑，右手挥舞处，突然一道冷光泛起，并没有多少耀眼光芒，但就是在身前挡住了那道赤色光柱的去向。

而那道冷光与赤色光柱甫一接触，陡然间闪耀光辉，看似无锋迟钝，竟然是硬生生切了进去，一阵光芒耀眼闪烁摇动。

那胖子忽然间一声怒吼，随即一声痛呼，顿时赤色光芒倒折而回，轰然而散，胖子踉踉跄跄被打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更是站不住脚，接连向后退去，而一路倒退之中，他口中已然是鲜血喷了出来，显然伤的极重，甚至连衣衫胸口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而那个道人处，冷光一闪即收，定睛看去，他手上却是握着一把平淡无奇的古剑，那古剑形式古拙，材质更是奇怪，似石非石，最奇怪的地方是，这柄古剑竟是一柄断剑，前头两尺地方，竟是折断了。

那胖子口中鲜血流出，狠狠盯着那道人，嘶声道：“你……你竟敢将诛仙剑也带下青云山？”

那道人仰天狂笑，姿态猖狂已极。而远处，周一仙三人越听越惊，到了最后，更是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诛仙古剑！

那道人手中的断剑，竟然就是名动天下的仙家第一名剑——诛仙古剑么？

那么这两个道行高到恐怖的人，又会是什么人物？

第十九章 心机

南疆，十万大山。

冰冷的阴风逐渐让人感觉到了寒意，天空中低沉的黑云与那个渐渐明显的幽深洞穴，都显示着那个传说中恶魔的洞穴渐渐接近。陆雪琪等一行人站在了离镇魔古洞十数丈远之外的地方，向那个洞穴方向眺望。

远远的，一个面对洞穴深处背对他们的石像，孤独地伫立在镇魔古洞的洞口，除此之外，更无他物。

李洵看着那个洞穴，似乎也有些莫名的紧张，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阴风呼啸，似乎突然间拔高了几分声调，让人悚然一惊。陆雪琪、曾书书、李洵等人道行深厚，自然并不畏惧这阴风里所蕴含之阴气，而跟着他们前来的十几个焚香谷弟子，也无不是百里挑一的高手，看去也没有太多的不适神情。

曾书书回过头来，道：“此处妖气果然是极重的，只是我们观察许久，却并无一只妖兽出没，这倒有些奇怪。”

陆雪琪点了点头，但清冷神情丝毫不变，淡淡道：“既然来了这里，我们就过去好了，有什么魔兽妖孽，也好早早对付。”说罢，也不等李洵等人的回答，径直就向前走了过去。

李洵与曾书书对望一眼，曾书书干笑一声，耸了耸肩膀，跟了上去。李洵从背后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忽地暗自叹息了一声，对他来说，那个身影真不知在他梦里出现过多少回了，可是当真有机会在一起的时候，却似乎反而离的更远了。

他默然片刻，挥了挥手，招呼了一下身后的诸位师弟，也跟了上去。

※※※

远处，镇魔古洞洞口那尊神秘石像的附近，忽地黑影闪过，向洞穴之中闪了进去，正是黑木的身影。

几乎是随着黑木的身影闪到洞口，洞穴深处忽地凭空一声低吼，正是那凶灵黑虎的声音，随即半空之中的虚幻烟雾开始凝聚，眼看凶灵就要再度出现。

便在此时，隐藏在黑衣之后的黑木忽地疾声道：“大哥，你先不要出来，听我说。”

凶灵黑虎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但白色烟雾仍然在凝聚着，显然没听黑木的话，道：“畜生，你还敢回来么？”

黑木站在洞穴一角的阴影里，道：“你现身之后，难免惊动到这些过来的人，今日来这镇魔古洞之人源源不绝，所为何事，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虚幻的白色烟雾突然在半空中窒了一下，没有继续增加，却也没有散去的意思。

片刻之后，黑虎的声音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黑木冷然道：“他们前来这里，自然是要对付这个洞穴里面的人，不管怎样，这岂非正是你所希望的？更何况早先你便已经让人进去了，现在何妨再多放些人进去，有何不可？”

洞口之外，远远响起了脚步声，那一行人，接近了这个古老幽深洞穴。

白色的烟雾忽地散开，在从洞穴深处吹出的强劲阴风之中，瞬间散于无形，而几乎是在同时，黑木那黑色的身影也隐没在黑暗之中。

陆雪琪、曾书书和李洵等人的身影，在下一刻，出现在镇魔古洞的洞口之前。

曾书书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深处那深沉的黑暗张望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妖气如此之重却又如此诡异莫测的地方，感觉有些不放心。

而站在他身边的李洵，和他有几分相似，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但神情之间，眼光中却透露出几分隐约的意外和惊讶，慢慢在洞穴口附近来回走了几步，但一片平静，除了强劲刺骨的阴风之外就再无其他声息。

这似乎让李洵感到了有些困惑，他凝视着这个镇魔古洞，默然不语，似在沉思什么。

与这两个男子不同，在到达这个洞穴外之后，陆雪琪很快的就将注意力从镇魔古洞里那片幽深的黑暗上，转到了旁边那尊神秘而孤独的女子石像，她缓缓走到石像面前，凝视着石像。

石像女子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岁月的风霜雨雪，从上到下到处可以看见侵蚀的痕迹，但仿佛是有什么感应一般，陆雪琪却分明看出，这石像女子的神情依然是那般栩栩如生，她的面容是微微哀愁的，带着一份伤心，她的眼眸里，似也都是迷惘的，默默注视着这个神秘的古洞深处，仿佛在期待什么，又似在倾诉什么？

只是这千万年间，又有谁听到过她的心语？

……

“陆师妹，陆师妹！”

忽然，几声有些惊讶的呼喊从旁边传来，陆雪琪全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从自己莫名其妙的沉思中惊醒过来，向旁看去。

曾书书脸上有几分讶异，还有几分担心，道：“陆师妹，我叫了你几次了，怎么你都好似没听见一样？”

陆雪琪脸色微微发白，缓缓将垂在身边腰间的手握紧，却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的手心里居然都是冷汗。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镇定了下来，淡淡道：“没事，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曾书书摇了摇头，道：“没有，这里除了阴风阵阵有些诡异之外，连一只妖兽的踪迹都没看到。”说着，他转向李洵，道：“李师兄，你发现了什么？”

李洵沉默了一下，同样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是这里真的大有古怪……”

曾书书奇道：“古怪，什么古怪？”

李洵一惊，连忙干笑了一声，道：“没有，我是看此处本是兽妖巢穴，如何竟无兽妖出没，所以感到奇怪。”

曾书书笑了笑，道：“说的也是，我心里也正觉得奇怪呢！你说呢！陆师妹？”

陆雪琪没有立刻回答，明亮清澈的眼眸中缓缓闪动着光芒，又向李洵处看了一眼。

李洵不知怎么，忽然咳嗽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其他焚香谷弟子，道：“你们几个过来，别离得太远了。”

陆雪琪默然片刻，又回头向那尊女子石像看了一眼，道：“不管怎样，我们来到了这里，就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我们进去吧！”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不错。”说完，他转头对李洵道：“李师兄，你的意思怎样？”

李洵依旧皱着眉头，似乎此刻他有什么难解心思一直挂在心头，但片刻之后还是道：“陆师妹说的很是，我们还是进去吧！”

曾书书转过身，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进去吧！不过这里毕竟非同寻常，我们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这样吧，我当先开路，陆师妹你居中接应，李师兄你断后，其他诸位焚香谷师兄走在中间，可好？”

李洵点了点头，刚要答应，忽然陆雪琪在一旁淡淡道：“如此不妥，还是换一下吧！”

曾书书与李洵都是一怔，曾书书道：“陆师妹，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雪琪沉吟片刻，道：“我走前面，曾师兄走在最后，其他的人和李师兄都在中间吧！李师兄与诸位都是焚香谷的弟子，万一出事，也好有个指挥说话的人。”

李洵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但曾书书已然笑道：“啊！说的也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上，陆师妹说的有理，那就这么定了。”

李洵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陆雪琪看了看他，又转过头来对曾书书道：“曾师兄，你走在最后，视线较好，宜通观大局，运筹于心。”

曾书书微微一笑，忽地在李洵等焚香谷弟子都看不到的角度上，背对着他们，对陆雪琪眨了眨眼睛，随即笑道：“陆师妹放心，有我断后，什么麻烦都不怕，哈哈哈……”

陆雪琪深深看了曾书书一眼，忽地嘴角似也露出浅浅一丝笑意，但随即却又消失。饶是如此，这片刻风华，却已让远处不时向她偷偷张望的焚香谷年轻弟子为之心神动荡，有人禁不住叹息了出来。

李洵哼了一声，面色冷峻，顿时异样声响消失无踪。

陆雪琪面色重新转为漠然冰冷，向周围看了一眼，道：“我们进去了。”说完，更不理会其他人，当先走去。

曾书书转身对李洵笑道：“李师兄，我们也走吧！”

李洵点了点头，向其他焚香谷弟子招呼了一下，跟了上去。

等李洵等一行人都随着陆雪琪走入了那片幽深深沉的黑暗，曾书书却似乎还不紧不慢，向着周围风景又眺望了片刻，似乎寻思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神秘一笑，缓缓走进了这个古老洞穴。

※※※

低沉的脚步声从黑暗之中回荡着传了出来，镇魔古洞的洞口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之后，黑暗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随即黑木的身形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慢慢走到了那尊女子石像的身前，默默看着石像。

在黑木身后，虚幻的白色烟雾缓缓飘起、凝聚，凶灵黑虎巨大的身影也再度出现。

但此刻凶灵黑虎没有立刻对黑木恶言相向，而是返身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里注视良久，忽地冷笑了一声，道：“中土这些人，勾心斗角从来不绝，便是到了这里，居然还是在斗个不停。”

黑木转过身来，淡淡道：“人心从来如此，不要说是他们，便是你我，甚至当年的娘娘，难道不也是如此么？”

“什么？”凶灵黑虎巨大的身躯猛然转了过来，因为速度太急太快，以至于在半空中发出类似野兽低吼般的闷响，再看他的脸庞时，已是满脸怒容，狰狞之极，只听他吼道：“你说什么，竟然胆敢侮蔑娘娘，而且还是在娘娘神像面前？”

在这恐怖之极的凶灵巨躯之前，黑木的身子看去显得渺小之极，但不知怎么，虽然看不清澈他的脸，但从他平静的口吻之中，便可以听出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更多的，仿佛却是深深的疲倦。

“大哥，如果娘娘当初没有心计的话，这么多年以来，你以为是什么能将那个不死不灭的妖孽封印在这个古洞之中？”

凶灵黑虎明显为之一窒，但他显然不想承认这一点，吼道：“你胡说什么，那都是娘娘当年……”

“好了！”突然，黑木一反常态，竟然断喝了一声，打断了凶灵黑虎的话，道：“你不要老是这样把娘娘、娘娘挂在口边，对娘娘尊崇之意，我一分都不比你少了。”

凶灵黑虎巨大的身躯僵了一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惊愕神情，半晌之后，他没有发怒，脸上神情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从上向下看着这个前世的亲人。

他忽然笑了，然后淡淡道：“你怎么了，从前你从来不会对我这么说话的？”

黑木仿佛是自嘲一般冷笑了一下，慢慢的又将目光转回到那尊巫女娘娘玲珑的石像之上，缓缓道：“是啊！我从前是绝不会这般说话的，可是为什么现在我会变成这样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谁又能告诉我？”

凶灵黑虎冷冷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你只管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黑木怔怔看着玲珑的石像，口中道：“什么？”

凶灵黑虎道：“当初是你背叛娘娘留下的遗训，大逆不道，私自帮助那个妖孽找回了南疆五族的五枚圣器，复活了他。但今日你为何又让我放人进洞，意图对他不利？”

黑木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玲珑的石像，半晌之后，他声音低沉而带着痛楚，道：“娘娘当年封印兽神，是做错了；我们追随娘娘，要求那长生之术，所以造出了这等怪物出来，也是错了；我以为兽神罪不当此，却不料他竟迁怒天下苍生，以至于出了这旷世浩劫，我也错了。”

他惨然而笑，忽地回身，张开双臂，声音凄厉，仰天大喊。

“错！……错！……错！……原来我们都错了啊……”

那呼喊之声远远回荡，群山响应，只是天地冷漠，却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一般，冷冷注视着这凡俗人间。

凶灵黑虎巨大的身躯站在一旁，看着黑木那突然痛苦万状的身影，也沉默了下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站在他的身后，眼眶之中，那复杂的眼神微微闪烁着，只是，却没有丝毫的泪光。

无论是他还是黑木，在这凄凉的世间，千万年来，都早已失去了哭的权利吧！

※※※

行走在镇魔古洞之中的陆雪琪，忽地似感觉到了什么，站住脚步，回身向来时的路看了一眼，只是身后来路黑漆漆一片寂静，竟是除了沉默，再没一点声息。

只是那一阵突然而来的悸动，在心间翻滚回荡着，久久不曾平静。

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李洵低声道：“陆师妹，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陆雪琪在黑暗之中，缓缓转过身子，向着前方，那里，也是一片黑沉沉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静静地道：“没什么，继续走吧！”

她深深呼吸，振作精神，昂然走去，黑暗在她身前悄悄散开，因为从她的手间，天琊神剑渐渐亮了起来，温柔的淡蓝色光辉轻轻笼罩在她的身边，看去如梦幻一般。

身后，不知有多少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是，那个美丽的身影，决然向着黑暗前路而行，虽然看去有几分孤单，但没有丝毫的犹疑。

这一段路，这样一个人生，却应当怎样走过？

她没有回头。

※※※

镇魔古洞深处。

火焰在那个古老的火盆中静静燃烧着，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在那火光之下火盆之中，却没有柴火或者灯油一类的可燃之物，这不停燃烧的火焰，竟似乎乃是无根之火。

火焰在半空中闪动着，火舌晃动，照亮了兽神的脸，也映出了那个逐渐接近的男人的身影。

鬼厉走到了火光的另一头，他的脸在光亮中，慢慢现了出来，同时看到了前方那个熟悉的面容。

依旧坐在地上靠着那个小石台的兽神微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鬼厉，道：“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但是却想不到会是你第一个到了这里，”他顿了一下，微笑道：“看你刚才见到我的神情，似乎并不吃惊，是不是在此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的身分了？”

鬼厉缓缓摇了摇头，面对着这个看去年轻而温和的男子，实在是很难把他联想到之前给整个天下苍生带来旷世浩劫的那个兽妖，只是，这却是事实。

“我是后来猜到的。”他淡淡地回答道。

兽神看着他，温和地道：“哦，我倒很是有兴趣，你是怎么猜到的，是从传言中我的相貌，或是我的衣着，还是我的种种举动上猜到我的身分的呢？”

“都不是。”鬼厉道。

兽神似乎来了兴趣，道：“哦，那是什么？”

鬼厉向他身边看了一眼，道：“是它。”

兽神慢慢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倒是最好的方法，错不了的。”

在他身旁，恶兽饕餮低吼了一声。

兽神伸出手去，从远处看，鬼厉甚至也能看出那只手是异样的苍白，似乎根本不似人的手了，那只手枯槁的仿佛是当初他在七里峒见到大巫师时所看到的手。

只是，在那只看似无力的手轻轻拍打几下之后，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饕餮平静了下来，慢慢趴在地上。与此同时，一直待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却慢慢溜了下来，在地上摸了摸脑袋，又看了看鬼厉和兽神，似乎感觉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预想之中强烈的敌意。

它想了一会，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向饕餮靠近。饕餮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转过头来，注视着灰毛三眼猴子的靠近。很快的，小灰就接近了饕餮的身旁，它咧嘴笑了笑，摊开了双手，身后尾巴居然还翘起晃了一晃，随后，它慢慢伸出手，向饕餮的脑袋上摸去。

鬼厉与兽神的视线，暂时都被小灰吸引了过去，只是他们两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小灰的动作，鬼厉忽然心中一动，曾几何时，多年之前，当他还是那个普通的张小凡的时候，在大竹峰上，小灰也是这般和田不易养的那只大黄狗套近乎的。

饕餮慢慢伸直了身体，但没有立刻站起，对它来说，似乎有几分困惑。它转过头看了看主人兽神，兽神似乎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不悦的表情，随即它又回过头来，小灰的手眼看就伸到了它的头上。

饕餮口鼻之中，忽地低低喷了一个响鼻，似乎是在示威。小灰吓了一跳，把手臂缩了回来，随即发现饕餮并未有攻击动作，只是眼中警惕地看着自己。

小灰呵呵一笑，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忽地向前猛的一跳，跳到了饕餮的身子旁边。饕餮显然吓了一下，身子向后一缩，但猴子小灰已经慢慢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对小灰来说，饕餮那狰狞凶恶的头颅似乎反而是很亲切的所在。

饕餮血盆大口中发出低低一声咕哝，似乎在抱怨了一句，但片刻之后，它却慢慢重新懒懒地躺到了地上，把头枕在自己手臂上，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而小灰也靠在它的身上，不时发出“吱吱吱吱”的轻笑声，慢慢摸着饕餮的脑袋。

两只灵兽之间，仿佛已经没有了隔阂。

鬼厉与兽神的目光，缓缓自它们身上收了回来，一时都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兽神忽然微笑道：“其实，它们反而比我们快乐，不是么？”

鬼厉没有说话。

第二十章 魔兽

“好吧，”兽神淡淡一笑，转过了身子，脸上的倦容似乎又深了一些，道：“你到这里是所为何事，是为了杀我么？”

鬼厉摇了摇头。

兽神倒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想不到竟还有人不想杀我的，我倒是没有料到。这数月来，用你们这些人类的话来说，我荼毒天下，浩劫苍生，本是罪该万死的人，你却怎会不想杀我？”

鬼厉默然，看着兽神，兽神也望着他，两个男人之间，那团火焰正静静燃烧，同时倒映在他们的眼眸之中。

“我应该想杀你么？”

“不应该么？”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或许吧！”鬼厉的脸上，忽然现出很复杂的神情，有那么几分追忆，几分痛楚，还有几分隐约的迷惘。面对着这个世间最凶恶的魔头妖孽，他却似乎能完全放开了心怀，全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的那种漠然自闭。

“换了是在十年之前，我定然全心全意要为了天下苍生除害，纵然知道我力有不逮，但终究也不能后退半步。可是现在……”

兽神盯着他，追问道：“可是？”

鬼厉脸上的迷惘之色更重，缓缓道：“我只是突然觉得，这天下苍生，与我又有何干系？我毕生心愿，原只是想好好平凡过一辈子罢了，我不要学道，不要修仙，甚至连长生不老我也不想要的。”

兽神脸上的神情，突然也变了，他的眼神从隐隐的讥笑变成了庄重，甚至其中竟带了几分与鬼厉隐隐相似的迷惘，仿佛是什么，触动了他深心里的某处。

他忽然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鬼厉漠然一笑，慢慢抬头仰望上空，只是那里却只是这古老洞穴里深沉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他道：“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也曾想过，或许能够回到十年之前，我在大竹峰上的日子？又或许，我梦想干脆回到儿时，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只是，”他低低苦笑一声，道：“这中间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又怎能割舍忘却？”

兽神沉默了片刻，道：“你后悔了么？”

鬼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重新看向兽神，望着火焰光芒背后那双眼睛，摇了摇头。

兽神冷笑一声，道：“以你说来，你半生坎坷，伤心往事颇多，但此番我问你，你却又不后悔，这又怎么说？”

鬼厉道：“我半生坎坷，却多不由我。我欲平凡度日，却卷入佛道之争；我欲安心修行，却成了妖魔邪道；我愿真心对人，却不料种错情根，待我明白了真心待我是谁的时候……”

他的脸，慢慢现出凄凉之色，终究也没有再说下去，半晌之后，他才低声道：“后悔？我怎么能后悔，我后悔又有什么用……”

兽神默默看着站在那里的那个男子，十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容颜上刻画出多少沧桑痕迹，只是他站在那里的身影，却显得那般疲惫。兽神甚至忍不住开始想像，那个十年之前的少年，却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两个男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仿佛他们都不知不觉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每个人的一生，过往的往事，又有多少值得我们追忆的呢？

十年？百年？千年……

还是终究要在时光中慢慢消磨，默默逝去？

兽神默然想着，脸上的疲倦之色更重了，他的眼神，慢慢的移到那个古老洞穴的洞口方向，隔着无尽的黑暗，在遥远地方，还有个人影孤独伫立在那里吧？

这样的一生，却又是怎样的一生？

他忽然向鬼厉问道：“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

“活着是为了什么？……”鬼厉低低默诵了一遍，默然半晌，抬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我这一生，仿佛都是为了别人活着的。”

兽神怔了一下，自言自语：“为了别人而活，那我呢！我又是为了谁而活？”

鬼厉略感意外，显然没有想到兽神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随即，他却又皱了皱眉，显然回想起刚才自己的言辞，感觉有些意外，怎会这般说话出来。

定了定神之后，鬼厉的脸上重新回复了平静，似乎刚才那一瞬间闪过的软弱，已经消失不见，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存在过一样。他深深看着兽神，道：“我今日来此，并非为了杀你。”

兽神似乎仍然有些心不在焉，想着些什么，口中淡淡地应了一句，道：“哦，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何事？”

鬼厉一指他身边趴在地上的饕餮，道：“我是为它而来的。”

兽神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地上的饕餮却是立刻做出了反应，登时瞪大了铜铃般巨目，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鬼厉这里咆哮了一声，并慢慢站了起来，杀气腾腾。而三眼灵猴小灰似乎有些困惑，慢慢离开了饕餮身边，跑回到鬼厉脚下，抬头看了看鬼厉，似乎对主人的话有些不解，不过片刻之后，它还是爬上了鬼厉的肩头，只是三只眼睛却不时的向饕餮那里看去。

兽神哼了一声，道：“这倒怪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杀我，却是为了这只饕餮？你要它做什么？”

鬼厉淡淡道：“不是我要它，是另一个人想要它，而那个人的话，只要不过分，我都要帮他。”

兽神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你是欠人的情，是吧？”

鬼厉默然片刻，道：“我的确欠了人情，很多很多，多到我一辈子都还不了，不过这与你无关了。”他抬眼，肃容，向前缓缓踏出了脚步。

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接近，兽神的瞳孔似微微收缩了一下。

火盆中的火焰倒映在鬼厉脸上，舞动的光影在黑暗与光明交界中颤抖，他平静地道：“我无意与你为敌，不过看来这也是难免的了。”

兽神仰首发出“哈”的一声冷笑，道：“你以为以你的道行，你能胜过我？”

鬼厉没有说话。

也没有停下。

低沉的脚步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没有风，可是不知为何，这个巨大石室中唯一的火焰突然开始摆动，光芒渐渐强烈起来。

黑暗处如幽冥，沉默而深不可测，不知道有多少恶魔妖灵，在那片黑暗中凝视着这片光亮中的人们。

鬼厉向着火光之中的兽神走去。

忽地，那团火焰陡然抬升，绽放出耀眼光芒，整个的火焰体积也足足比刚才平静燃烧的时候大了数倍之多。熊熊烈焰之中，传来了一声如龙吟般的声音，远远回荡了出去。

随着这声龙吟，整座巨大的石室空间竟为之颤抖起来，那龙吟之声从低到高，从黑暗深处回荡传来的回音竟也不曾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拔越高，几成尖利啸声，到了最后，已是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

鬼厉停下脚步，因为面前的那团烈焰已从火盆中霍然腾起，挡在他的面前，而那片炽热的烈焰之中，隐隐的，竟似有一双狰狞的眼眸若隐若现，注视着他。

兽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火光之后，但他平静的声音却从火焰里清晰的传了出来，道：“这是南疆古老传承的一座法阵，名唤‘八凶玄火法阵’，你若能破了它而不死，要做什么，我也随你了。”

他的话声方落，几乎是在同时，一记怒吼从火焰最耀眼处迸发而出，那火焰剧烈颤抖变化，周围五尺之内的土地尽数为之焦裂，可想而知这火盆附近的炽热程度。

强烈的热风从前方吹涌过来，鬼厉的衣服都为之向后飘扬，但他的脸色似乎却不受任何影响，甚至连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对着这炽炎也是三目注视，却并无畏惧与痛苦之色。只是，他们的神情却是严肃的，任谁也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

第一块血红色的凶神图案，缓缓在烈焰上空现身出来，那狰狞的面目与怪异的姿势，果然与当初在焚香谷玄火坛中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鬼厉盯着那幅图像，脸上慢慢现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幅接着一幅，依次亮起，血红色的光芒在烈焰的周边渐渐连成一块，成为了一个圆环形状，环绕着中心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最后的血红光芒，在火焰的下方合拢的时候，突然，整个红色光环瞬间大放光芒，红光暴涨，就连其中的火焰似乎也被压制了下去，紧接着，一股凶戾之极的戾气，凭空降临至这个空间。那团火焰深处，那一双若有若无的眼眸，也在瞬间放大。

“吼！”

震天一声怒吼，刹那间整座石室一起晃动，炽热的光焰如妖魔狂舞不休，疯狂摆动。那火焰深处，凶恶的巨兽披着一身烈火，咆哮着睥睨世间，现身出来。

赤焰魔兽！

曾经在焚香谷玄火坛中守护这座古老巫族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的魔兽，再度现身，而第二次面对它的鬼厉与小鬼，忍不住也微微变色。小灰龇牙咧嘴，趴在鬼厉肩头，对着那只魔兽，愤然怒吼了一声。

赤焰魔兽巨大的身躯从八凶玄火法阵巨大的光环之中不断出现，先是巨大的头颅，然后是肩膀、前脚，慢慢的，身子与后肢也缓缓现身。随着它的到来，整座石室之中的温度更是狂升不止，鬼厉的衣服甚至都开始出现了焦黄的现象。

终于，最后一部分燃烧着烈火的身躯都出现了，赤焰魔兽这个庞然大物浑身被烈火包围着，站在鬼厉与小灰的面前，鬼厉甚至只有这只凶恶魔兽的半只脚高。而在这只魔兽身后，那八面凶神图像组成的诡异光环时而明亮时而闪烁，跟随在赤焰魔兽的身后。

仿佛是恶魔，在前方狞笑！

凶戾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熟悉的感觉似乎又开始隐隐在血液之中沸腾，鬼厉甚至还依稀记得，上一次在焚香谷玄火坛那里，那一场惨烈的剧斗。

鬼厉没有动，只是深深注视着眼前那不可一世的魔兽。

张牙舞爪的赤焰魔兽缓缓回过头来，一股炽热的热浪涌过，那双仿佛是在燃烧着的双眸，看到了鬼厉，还有他肩头的三眼灵猴小灰。

赤焰魔兽巨大的头颅停住了一下，片刻之后，它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嘶吼之声！

那吼声之中，满含着愤怒、怨毒与强烈的复仇之愿！

炽热的火焰，瞬间如爆裂开来一般，从赤色的光芒几乎转为纯白，无数的火芒升上半空，形成熊熊燃烧的火球，不停的急速旋转，恐怖的头颅，霍然张开巨口，咆哮声中，一口咬下。

头未及地，这周围地面已然尽数龟裂，无穷无尽的烈焰如烈日落入人间，狂啸着扑下，将鬼厉的身影瞬间淹没。

那瞬间轰然而起的火焰，如一场人生狂欢之后的高潮，灿烂盛放！

而火焰背后，那双疲倦的眼眸里，却漠然而看不到人生的半分悲喜了。

※※※

周围一片黑暗，四下寂静，陆雪琪等人已经在这个古老的洞穴中行走了很久了，虽然他们一路提高警惕戒备，但走了这么许久，却没有遇到任何的袭击困扰。

黑暗之中，被柔和淡蓝色光辉所笼罩的美丽身影，陆雪琪清冷的面容从黑暗中凝望过去，仿佛更似清丽的难以形容，在黑暗的衬托之下，似乎还多了一丝丝神秘幽冷的气息。

便仿佛，那传说中在黑暗里悄悄绽放的黑百合，生长千年，绽放只有一刻。

身后不时注视又移开的视线目光，挥之不去，只是陆雪琪却似乎对此已然是毫无感觉了。她明亮的眼眸里，只是凝望着前方，虽然那里只有不尽的黑暗，但在黑暗深处，却仿佛有她希望看到的东西。

她向前走去，不曾回头。

黑暗在她身前悄悄退避，然后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那样一个柔和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这般显眼夺目，甚至掩盖了她身后那些人的光芒，看去，仿佛是在独行。

忽地，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众人随即也停了下来，李洵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走了上来，正欲开口询问，忽地怔了一下，只见陆雪琪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其中似乎极为戒备。

便在此时，前方原本一直沉寂的黑暗，突然有了异变，一阵若有若无的轻轻悸动，仿佛在黑暗中陡然出现，然后慢慢开始翻滚、变大、强烈……

黑暗中，竟似乎有什么缓缓凝聚，似呼啸，似怒吼，但一切竟都无声。

片刻之后，来了，来了……

从远方不知名处，一阵强烈的震动，伴随着低沉的呼啸之声，隆隆从远方向这里传来，随即迅速变大，似这座洞窟深处，竟有不可一世的巨大灵兽，仰天长啸！

周围原本沉寂的黑暗，此刻竟如被点燃一样，开始逐渐沸腾，黑暗深处，不知有多少呼啸之声四面八方涌来，一时人人变色。

李洵退后几步，疾喝道：“围成一圈，小心戒备。”

焚香谷众人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虽惊不乱，纷纷靠在一起，警惕地望着前方。

周围石壁开始慢慢颤抖起来，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开始缓缓散发出来，甚至连脚下的土地也有微微颤抖的趋势。前方黑暗之中，诡异的骚动更加强烈，仿佛相应着什么，呼啸着什么。

就在这几乎是山崩地裂一般的大变状况之下，陆雪琪的身影不知为何，却没有后退半步，远离身后那些结阵严阵以待的同伴，她独自伫立在黑暗面前，淡蓝色的光辉前头，黑暗仿佛狰狞地面对着她，要将她随时吞没。

毫无预兆的，一股热浪，从黑暗深处猛然冲出，如排山倒海的巨涛在这古老洞穴中轰然涌过，陆雪琪全身衣裳与秀发瞬间同时飘起，只是她的身影，却没有半分动摇。

热浪吹在脸上的感觉，隐隐带着几分疯狂，更难以想像，这洞穴深处，那力量的源头，此刻是怎样的一副情景。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在这狂暴风中，凝视着前方猖狂而舞的黑暗。

热风正狂！

她却忽然抬头。

那风吹着她脸色如霜，只是那眼眸之中，竟仿佛有更加火热的眼神正燃烧着深心。

那黑暗深处，那黑暗的远方……

她霍然一声长啸，身形竟是在这地动山摇、热风狂涌之中，逆风而上，欲向着黑暗深处射去。

身后李洵、曾书书等人骇然变色，不解其意。李洵刚欲呼喊，却只见那淡蓝色光辉身影，如利箭离弦，竟没有丝毫的停顿犹豫，转眼已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哑然收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曾书书慢慢走到李洵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洵没有回头看他。

热浪渐渐减弱了，周围那阵剧烈的晃动也逐渐稳定了下来，一切都缓缓恢复了原状，若不是周围掉落的碎石瓦砾，几乎让人错觉，这只是黑暗之中的一场梦幻而已。

只是，那个已然消失的美丽身影，却明白无误地说明，这诡异的洞穴里，危机四伏。

李洵沉默片刻，镇定了一下心神，刚欲说话，忽然身旁一个年轻焚香谷弟子叫了起来：“有人，是谁在那儿？”

其余众人都是一惊，连忙向前看去，果然见黑暗中人影一闪，竟是走出一个人来，看去身形苗条，走路时带着一丝妩媚，乃是一个美貌女子。

众人都为之一怔，一瞬间都以为乃是陆雪琪去而复返。

李洵险些大喜之余唤了出来，但话到嘴边，忽然，他脸上笑容转为僵硬，慢慢变得铁青，眼中竟有仇恨之意，同时还有几分不可思议的冷笑，道：“原来是你……”

那女子听到人声，似也吃了一惊，抬头看去，脸色又是一变。

这女子容貌秀美，娇媚入骨，却正是金瓶儿。

第二十一章 追逐

此刻金瓶儿脸上神情十分的疲累，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精疲力尽的样子，不过虽然如此，面对着这些正道弟子，金瓶儿却仍然还是露出了动人心魄的笑容，黑暗之中，她看去竟是分外的楚楚可怜。

“自然是我了，这位焚香谷的公子，怎么，我们不过见了几次面，你便对我念念不忘么？”

李洵面上一红，退了一步，怒道：“谁与你念念不舍，你这个妖女，当初害了我燕虹师妹，如今正要向你讨还血债。”

说罢，李洵一挥手，身形如电，已是向金瓶儿掠去。曾书书在背后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而在他身旁的众焚香谷弟子迟疑了片刻之后，呼喝声中，纷纷也拥了上去，一时声势颇为浩大。

金瓶儿哼了一声，眼里闪过讥嘲眼色，只是这许多仇人一起扑来，自己此刻又是疲惫之身，她自然不会是去逞强相斗。只见她柔媚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刚强，似下了决心，同时一声轻喝，右手边缘紫光泛起，杀气大盛。

李洵与金瓶儿交手数次，深知这魔教妖女的厉害，当下连忙留心戒备，同时发现身后风声嗖嗖，竟是多位师弟都蜂拥而上，李洵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出声喝止，众人一怔，纷纷停下身形。但便在这微微混乱时刻，突然间前头金瓶儿处紫芒暴涨，如一团紫色火焰席卷而来，李洵大喝一声，挡在众人面前，手中仙剑祭出，将这紫芒挡了下来。

只是这看似威力无比的法术，李洵挡下之后，却突然皱了皱眉，怔了一下，原先预料到的威力竟然如一张薄纸般一碰即破，看似强大的术法瞬间消散，而紫芒背后，金瓶儿的身影不知何时居然已经重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李洵脸上铁青一片，恨声道：“狡猾的妖女，又着了她的道，我们快追！”说罢，当先追去，身后焚香谷众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纷纷赶上。曾书书半张了口，想说什么，但看着人影幢幢闪动，随即无力摇头，叹了口气，向四周小心地看了看，慢慢跟了上去。

李洵对金瓶儿似是极为愤恨，一路追踪而来，须臾不肯放松。其实以金瓶儿的道行本领，若是在平日，随便什么时候、地方，算计李洵在先，要想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对她来说也并非什么多难的事情。无奈此刻她却是极不走运，一来是在这似乎只有一条道的古老洞穴之中，避无可避；二来不久之前她刚刚与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也就是九尾天狐小白斗法一场，虽然没有受伤，并趁着小白与鬼厉纠缠之时好不容易脱了身，却被小白那种古怪的法术给耗费了大量法力。

要知道小白乃是狐妖一族的老祖宗，一身道行修行了只怕早已过了千年，其道行之高，妖术之强，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人物。金瓶儿虽然也是聪慧之极的女子，但终究还是在小白手下吃了暗亏，本来这也不算什么，一来不算丢脸，二来金瓶儿也并未受伤，小白也无心伤她，谁知却在这等虚弱时候，竟遇上了李洵等人。

这一路李洵追来，片刻不得喘息，焚香谷名列正道三大派阀，李洵又是焚香谷谷主云易岚最得意的弟子，一身修行实不可小觑，金瓶儿几番用巧或全力奔驰，都无法躲过追在后头李洵的耳目。时间一久，金瓶儿感觉自己开始慢慢胸闷，连呼吸也有些慢慢不匀了。

金瓶儿心中越来越是着急，自从进入这镇魔古洞之中，怪事是一件连着一件，先是遇到那个神秘女子小白，后来鬼厉又与那神秘女子同时失踪，刚刚不久之前，这洞穴深处传来的异啸怒吼与炽热之极的热浪，仿佛都说明这洞穴深处似乎已经有人动手斗法。然而金瓶儿几番思忖，终究不愿贸然深入，毕竟对她来说，她可不像鬼厉那般愿意甘冒大险深入进去，鬼王宗和她关系虽然此刻非浅，但也不到她为之卖命的地步。

只是此刻背后有人苦苦追逐，金瓶儿一路闪掠，也不知又向镇魔古洞深处飞进了多远。这一个古老山洞当真深的可怕，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感觉上这洞穴地势并没有严重向下倾斜的模样，却不知它这么到底通向何处。

黑暗中，耳边风声尖锐如刀声，不知何时开始，那阵阵阴风已经消失了，但是李洵的声音却始终跟在身后，不曾消失过。

便在这时，前方黑暗之中，忽地竟有个模糊人影一闪，金瓶儿何等眼力，瞬间便看出正是那个刚才让自己吃了大苦头的女人，也就是九尾天狐小白。

而默默伫立在黑暗里的小白，似也发觉了什么，身上亮起了一道白色的柔光，缓缓转过身来。

“又是你！”小白皱了皱眉，向金瓶儿淡淡道。

金瓶儿去路被她挡住，不得已停了下来，刚才她已领教过小白的手段道行，委实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此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时她也为之变色。

小白脸上似乎心事重重，看了一眼金瓶儿，没有让开道路的意思，仿佛是不愿让她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她又是一怔，转身向来路看去，然后忽地冷笑一声，道：“怪了，今日来这里的人可真是多啊！”

说话声中，李洵的身影伴随着呼啸从黑暗中掠了出来，待看清场中竟然又多了一个绝美的陌生女子之后，李洵显然有些警惕之意，没有立刻对站在前方的金瓶儿出手，而是站住了脚步。

小白向李洵看了一眼，忽地目光中一寒，似乎是认出了李洵。片刻之后，只听呼呼风声大作，李洵身后的黑暗中又不停闪动人影，却是其他焚香谷弟子赶到了，这些人道行不如李洵，速度也比他慢了许多。

小白目光在这些焚香谷弟子脸上和衣衫饰物上转了一圈，忽地冷笑道：“焚香谷的人？”

旁边金瓶儿忍不住看了小白一眼，隐约听出小白对这些焚香谷的人抱有不满之意，不禁心中暗暗高兴。

而前头李洵一时摸不清小白虚实，而且他也不愿在此刻节外生枝，当下朗声道：“在下李洵，乃焚香谷云易岚谷主座下弟子，不知姑娘是哪位？我等并无意冒犯姑娘，只是这女子，”他一指金瓶儿，道：“她却是作孽多端、恶贯满盈的魔教妖女，我等正要将她除去，如姑娘没有其他事情，麻烦站在一旁，我等感激不尽。”

小白哼了一声，非但没有走开，反而慢慢向前走了两步，淡淡道：“我正是有些事情，所以不能走开。”

李洵脸色一变，他身后众焚香谷弟子有几个已然怒声喝了出来。

李洵沉声道：“这位姑娘，你维护这个妖女，便是与焚香谷为敌，也是与天下正道为敌，你可知道么？”

小白“哈”的失笑，伸出白玉也似的手掌，轻轻抚弄鬓边秀发，冷笑道：“与焚香谷为敌？与天下正道为敌？无知小辈，这些早就是你家姑奶奶几千年前玩剩下的了。”

焚香谷众弟子一起大哗，李洵脸上也是闪过怒容，只是他定力毕竟比这些师弟要好，而且一时搞不清楚这个神秘女子来历身分，反而是拦住了要冲上的几个师弟，寒声道：“这位姑娘好大的口气，请问阁下是谁？”

那里的小白却没有回答他，反而看去有些发怔，半晌之后，她似自言自语了两句，忽然却又是“噗哧”一声，竟是自己莫名其妙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姑奶奶……唉，好久没这么说话了，居然连自己听了都有些回不过意思来，真是……唉，难道真是老了么？”

说着，她脸上笑容慢慢消失，怔怔出神，表情看去，竟仿佛有些出神起来。

金瓶儿在一旁为之哑然，一时不知这古怪的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前头李洵脾气再好，也被小白气得几乎要炸开了，怒道：“我好言劝你，你若再不让开，可不要怪我们得罪了。”说罢，他冷笑两声，道：“单凭你刚才那几句挑战天下正道的话，我就可以将你擒下，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小白慢慢抬眼，向李洵看了过来，深深看了看他，忽然道：“那个小姑娘！”

金瓶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小白喊了第二遍，这才怔了一下，愕然道：“你在叫我？”

小白哼了一声，道：“不是你我又是喊谁？”说着，她轻轻摆了摆手，走上一步，却是挡在了李洵等人与金瓶儿的中间，道：“你走吧！这些人我替你挡着。”

李洵等人登时勃然变色，金瓶儿却是大喜过望，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连忙道：“多谢……多谢前辈。”

她说完，生怕这古怪女人反悔，连忙闪身向前头黑暗中掠去。

李洵等如何能让这杀人凶手再一次逃脱，刚要发力追去，却只见白色光辉一闪，瞬间一片光幕已然亮起，挡在了小白身前，将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片刻之后，金瓶儿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李洵直气得咬牙切齿，回头对着小白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那个妖女？”

小白微微一笑，似乎李洵的恼怒在她看来，反而更加令她高兴，悠然道：“我？我是谁你管的着么你！至于说我为什么要帮她，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看你们这些焚香谷的人不顺眼。”

李洵和他身后所有焚香谷弟子都怔了一下，一时哑然，都说不出话来，李洵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娘，难道我们之前曾经见过么，又或者我们曾经得罪过你？”

小白摇了摇头，微微翻眼，眼波流荡，如水一般，嘴角间更挂着淡淡勾人魂魄般的笑容，道：“我们没见过，你们也没得罪过我，可是我啊……”她微笑着，似乎很是高兴的说道：“可是我就是看焚香谷不顺眼，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李洵等人当真是气得牙根都痒了，也不等李洵下令，早有焚香谷弟子怒喝着扑了上去，李洵也不阻挡，这女子如此辱骂和挑衅，若还不教训她一下，只怕焚香谷日后都无脸面做人了。

黑暗中，只见着十几道人影，从黑暗中跃出，向着那片白色光幕，纷纷扑去，而光幕背后，小白的笑容依然，只是眼光之中，更多了几分嘲讽之意。

※※※

风，伴随着急速掠过的身影，化作尖锐的轻啸声在耳边不停呼啸，不知道有多少路途，在脚下纷纷消逝。陆雪琪飞驰在这古老黑暗的洞穴之中，向着前方那未知的神秘而去。

不知怎么，她分明仍不知道，在前方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可是在她心中，竟有种狂热一般的情绪，在她如冰霜一般的心里熊熊燃烧，如最热烈的火焰。

于是她飞驰，再也不顾其他。

身后的人影都早已消散，刚才掠过一个地方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感觉出，那里的黑暗中仿佛有个身影隐藏其中，只是这感觉转眼即逝，在那电光石火之间，那黑暗中的人影仿佛有些异动，随后似发现了什么，竟然又消失了下去。

远远的身后，那阵阵呼啸而过的风中，不知是否有那么一声轻叹呢？

陆雪琪不知道。

这感觉她丝毫也不曾放在心上。

这样的一生，又会有多少的事，或人，值得你这般不顾一切呢？

如果没有，或许是悲哀吧！

如果有，那就不顾一切吧！

天琊神剑握在手间，绽放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如同最澎湃的心潮，轰然闪动。

那一片，蓝色的身影，越飞越远，却又仿佛，越来越近！

风，还在刮着，

前方的路，依然还黑着，

只是，终究还会有个人，在这条路的尽头吧！

她飞驰，飞驰，飞驰着……

※※※

那一束，绿色的光芒，在前方缓缓亮起，陆雪琪终于看到了黑暗中第一束的光亮，远远的，在黑暗中，如一个寂寞的幽灵轻轻徘徊。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瞬间，天琊神剑上所有的光辉都收敛了起来，如悄悄隐藏的害怕的女子。黑沉沉的黑暗缓缓涌上，将她的身影吞没，掩盖过去。

她在黑暗中，默默凝视那绿色之光，在那绿光的背后，会是什么等待着她？

是失望，还是他？

若是他，又怎样？

她竟为之而犹豫，而踌躇，那充盈心间的狂热如火焰，依然燃烧而不曾消失，只是那火焰深处，竟还有几分幽幽的酸楚。

她凝视了很久，很久，慢慢的，移动脚步，向后退了一步。

是畏惧么，是退缩么？

这一生，还有你不能面对的人么？

不能，还是不敢？

缓缓的，有窒息的感觉，黑暗在周围狞笑着，谁在前方？命运从来不曾微笑，谁又能这般容易战胜自己。不曾畏惧生死，不曾害怕时光，可是谁能够，完全面对深心？

黑暗里，一片寂静。

她仿佛又要后退。

看不见的容颜，又是怎样的痛楚？

忽地，那炽热的热浪陡然出现，在那绿色的幽光背后，传来巨大的轰鸣。

赤色的火焰，仿佛狰狞的凶手，在这世间猖狂的狞笑，咆哮的声音，震慑着世间万物。脚下的大地与周围的岩壁，再一次开始纷纷震动，大概是因为接近的缘故，颤抖的大地震动的更加厉害，直令人无法想像，在那火焰深处，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火光远远倒映，双眸在黑暗中霍然闪亮。

燃烧的，仿佛是眼眸吧！

淡蓝色的光辉，突然再次闪烁，从黑暗中迸发出来，热浪滚滚之中，那一个美丽身影迎风而立，秀发飞舞。

“轰！”

巨大的咆哮与大地的震颤如雷神一般，让凡人惊惧，整座洞穴都仿佛在发抖，无数的落石在身边落如细雨，只是那个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她飞驰，在那如末日一般的景象中，在越来越如疯狂的落石之中，飞驰着，向着那火焰深处，最亮的地方，飞驰而去！

没人知道，在前方会是什么。

可是谁又在乎呢？

第二十二章 恐怖

坚硬的地面，在炽热的火焰灼烧之下，甚至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熊熊烈焰，从赤焰魔兽的巨口中不断喷射而出，直有毁灭一切的气势，将这个巨大的石室空间，变作了一个恐怖的火海。

鬼厉的身影，从一开始就消失在了火光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喷吐出一波如山火焰之后，赤焰魔兽那燃烧的双眼向着那火海深处狠狠注视着，似乎在找寻什么，暂时停顿了下来，炽热的火焰依旧在地面上燃烧着，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在沸腾。

然而，鬼厉与他肩头的那只猴子小灰，却同时消失不见了。

难道他已化为灰烬？

片刻之后，答案出现了。火海上空，凌空出现了鬼厉身影，刚才那瞬息之间，鬼厉几如妖魅一般，竟闪身到了赤焰魔兽的上空，完全闪开了那可怕的烈焰。此刻，在他的手中，重新现出那闪烁着青色光芒的噬魂魔棒，在一片火光中，他的脸色漠然而从容。

猴子小灰在他的肩头，对着下方那只巨大的魔兽，忽地龇牙，咆哮了一声，显然对着这个老对手，它也有些激动起来，纵然是猴子，但在鬼厉身边如此之久，那血液之中，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些噬血珠刚烈凶戾的气息吧！

赤焰魔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声音远远回荡了出去，仿佛雷鸣一般，随即，那巨大的身躯霍然腾空而起，瞬间周围的气息几乎都被灼热的烈焰蒸发殆尽，只剩下了酷热。那闪烁着凶戾火光的巨体，轰然而至。

这一次，鬼厉却没有闪避，看着那比自己身躯大了无数倍的上古魔兽，他的眼眶中似掠过奇异光芒。而在赤焰魔兽扑来的身躯背后，那诡异的八凶神像光圈，依然追随在它身后，缓缓转动，明亮不定，如一只神秘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场搏斗。

噬魂魔棒顶端，噬血珠表面上暗红色的血丝在片刻之间，一丝丝全数亮起，迎着那飞扑而来的火躯，鬼厉非但没有后退，这一次竟当面迎上。

赤焰魔兽似乎也未曾想到，这渺小的人类竟然与自己当面对抗，反是身躯微微一窒，但随即火焰更甚，咆哮巨吼声中，一口咬下。

巨大的火花如天际落雨，纷纷而下，但落到鬼厉周身三尺时候，竟遇到无形屏障，尽数被弹了开去。与此同时，鬼厉依然掠至赤焰魔兽的身前，那一双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巨目，几乎就在他的身前。

鬼厉在重重烈焰包围之中，身旁，小灰发出了一声尖啸，噬魂魔棒向前，对着赤焰魔兽的头颅，刺了过去。

那青色的光芒，瞬间大盛，如火光中迸发的灿烂莲花，随即，那莲花深处，竟似又开出如鲜血般艳丽无匹的红……

鲜红！

噬血珠在热烈的空气中，仿佛也在微微颤抖，灌注其中的力量，有多少年未曾如此强大，那青色的气息，在珠体深处急速旋转，仿佛咆哮着渴望杀戮。

那分明是一片火海，但周围的温度却在瞬间冷却，冰冷的气息从天而降，笼罩了赤焰魔兽。第一次的，这只古老的守护神兽在惊愕之中本能的感到畏惧，但更强大的本能，却促使它发出更凶恶的咆哮，再次向着鬼厉咬下。

那巨头扑下之际，熊熊烈焰轰隆而落，便在这个时候，鬼厉将噬魂魔棒深深刺进了赤焰魔兽那嘶吼的口中。

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依旧那般炽热，但一股冰寒，却仿佛是从人心深处，就那般散发出来。不知何时开始，小灰还是趴在鬼厉的肩头，身躯也没有变化，但那三只眼睛之中，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已经变作了红色，看去刺眼之极。

而此刻看着赤焰魔兽在鬼厉噬魂一击之下，颓势瞬间闪现，小灰更是面露狰狞之象，向着那赤焰魔兽，露出獠牙，狞笑了一声。

转眼之间，周围的温度继续下降，赤焰魔兽身上的高温也随之退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畏惧眼神，赤焰魔兽那燃烧着火焰的双眼中竟闪烁着恐惧。

凌空虚立的鬼厉，缓缓抬头，从他手中的噬魂魔棒之上，红色的火光充斥了整根法宝，似乎正一点一滴毫不留情地将赤焰魔兽的精华，尽数吸来。

鬼厉面上似微微有痛楚之色，脸上也呈现出一层赤黄之光，但在闪现三次之后，随即被一层金色的光辉所掩盖。

赤焰魔兽再也无法支撑巨躯，从半空中颓然摔下，刚刚在片刻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怪物，此刻竟然已变成了这般软弱景象，若不是亲眼所见，几乎难以置信。石室里的火焰在迅速的消散着，温度也下降的极快，取而代之那高温的，是从鬼厉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冷冰寒，且带着一丝邪恶气息的味道。

赤焰魔兽倒在了地上，身上原本熊熊的火焰此刻已然所剩不多，远远看去，这只守护魔兽似乎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在充满恨意的注视着缓缓落下的鬼厉之后，赤焰魔兽终于发出了一声怒吼，然后巨大的身躯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只是，它的身躯虽然消散，但半空之中那个神秘的八凶神像光圈，却没有消失，而且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刚才那一场斗法的影响，仍然明亮不定，缓缓自转着，慢慢后退，最后，停留在了重新现出身影，依然坐在地上的兽神身前，那一只古老火盆之上。

火盆中，火焰静静燃烧着。

在一片被鬼厉那噬血珠妖力笼罩而来的冰寒气息中，这是唯一的火焰与光明所在，它似乎完全不受鬼厉妖力的影响。

鬼厉重新落到了地上，但他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望着那片依旧燃烧的火焰，他的瞳孔似乎还在微微收缩。

那神秘的光圈，缓缓转动着，八个凶恶狰狞的神像，依次亮起、黯淡又明亮，仿佛在神秘的诉说什么。

光圈之下，是兽神那带着深深疲倦却依然微笑的脸庞。

“啪，啪，啪……”

兽神轻轻拍掌，温和的笑了，道：“厉害，厉害，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道行，和这等厉害的法宝，我虽然早料到你道行不低，但却也没想到竟高到了这等地步。”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仿佛有些自嘲，又道：“我好像总是错了，不是么？”

鬼厉望着他，缓缓道：“这次出现的赤焰魔兽，虽然声势惊人，但威力却比不上当日在焚香谷玄火坛里的那一次。”

兽神看着鬼厉，没有说话，但眼神之中，却慢慢有了赞许之意，点了点头。

鬼厉淡淡道：“这赤焰魔兽，分明正是这巫族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的护阵灵兽，所以只要这阵法所在，尚能启动，便能召唤出这一等一的魔兽。只是赤焰魔兽乃是被拘禁在阵法之内的魂兽，阵法所含玄火之力越大，它的威力便也越大。”

他看了一眼兽神身前的那只火盆，道：“这只火盆，可是传说中能聚天地离火精华的‘聚火盆’？”

兽神笑了一下，道：“不错，正是聚火盆。”

鬼厉点了点头，淡然道：“有这聚火盆在，你便能以其中离火之力驱动玄火，启动法阵，召唤赤焰魔兽。但这法宝虽然神奇，却未必比得上在焚香谷玄火坛中地下，那炽热熔岩上千年的充实火力，持续不断的供给法阵，所以你此番召出的赤焰魔兽，虽然看去威势很大，但只不过是空有躯壳罢了。”

“哈哈，好，好，”兽神大笑，抚掌道：“好一句空有躯壳，说的好，可惜这世间能说这一句的，除了你，却不知还有何人？”

鬼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至少，将你打成重伤的那个人，有资格这么说话。”

兽神笑容忽地一敛，面色沉了下来，目光也变作阴冷，向鬼厉看去。鬼厉直视他的眼眸视线，坦然相对，却也感觉到一阵慑人气势，从那个看去病弱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兽神看着鬼厉，慢慢地开口，道：“我听说，那个打伤我的人，似乎跟你也有几分过节吧？”

鬼厉脸色登时也为之一变。

两个男人对望着，都没有再说话，但这个石室之间的气息，却仿佛已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们二人似乎同时若有所觉，兽神微微抬眼，鬼厉却是转过身子，向这个石室的入口处，望着。

那一眼，在黑暗中如惊鸿掠过，在心间划下了痕迹……

赤焰魔兽已然消失，整座巨大的石室中，重新又是陷入了黑暗，只有兽神身前那个火盆里，还有一团火焰静静燃烧，照亮着附近小小地方，发散着些许光亮和温暖。就连在火盆上方缓缓转动的八凶神像光圈，也并没有多么耀眼。

可是，就在那个瞬间，在那黑暗的深处，一个身影，被淡蓝色温柔的光辉轻轻笼罩着，静静伫立在那里，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一个怔然的片刻，就像已过了千年万年。

怔怔的，看着她。

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陆雪琪的手，在黑暗微光里，显得很是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用力抓着天琊的缘故。但是她的容颜之上，却仿佛没有丝毫激动的情绪，一如当初初见面时，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

她慢慢的，走近。

走到他的身旁，站立。

没有说话，没有言语，她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了那团火焰倒映的光影。那一刻，又是过了多久的光阴？

兽神默默地看着这一男一女有些奇怪的举动，却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在他那深深永远也看不清的眼睛中，闪烁的复杂神情，却又有谁能够明白呢？

和他，并肩站着。

陆雪琪的眼，从走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向鬼厉。

半晌之后，在静默已久微微有些怪异的气氛中，只听见她低低的，平静的，却仿佛那平静之中更有着一份说不出的情怀，低声道：“原来……当真是你……”

鬼厉没有说话，他注视着面前这个女子那婉约而美丽秀气的绝美容颜，良久之后，他所做的，却只有一件事而已。

他向着她，慢慢——

微笑。

然后，他站到她的身旁，并肩站着，深深呼吸，那一股从胸膛深处回荡的火焰，仿佛温暖了整个深心。

陆雪琪似感觉到了什么，徐徐的，她的脸竟有些苍白中隐隐的红，可是，她却没有任何的遮掩，她只是——在冰霜一样的容颜上，向着前方，向着那团热烈的火焰，倒映在她眼中的火焰，微微笑了。

那样，温暖的，笑容！

两个身影，并肩站着，看着兽神，面对着这方今世上不可一世的魔头。

兽神的眼中，却有痛楚一般的神色掠过，慢慢低下了头。

※※※

火焰静静的燃烧着，石室里的景象，似乎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朦朦胧胧了，三个人的身影，伫立了许久。

直到，兽神重新抬起了头，目光在陆雪琪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落在了鬼厉身上，忽然道：“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么？”

鬼厉一怔，不曾想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什么？”

兽神的脸上有着很深很深的倦意，淡淡地道：“你们两个无论是什么目的，反正都要与我一战，若是死于我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若是我败了，也不怪你们，只希望你出了这个古洞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鬼厉道：“你说。”

兽神默然了片刻，道：“你记得洞口有一尊石像吧！”

鬼厉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情，缓缓点头，道：“是。”

兽神声音变得低沉，幽幽道：“若是你有机会出去，便替我采一束她当年最喜欢的百合，放在她面前吧！”

“百合……我知道了。”鬼厉慢慢点头，只是他的口气之中，似乎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陆雪琪感觉到了，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兽神摇了摇头，似乎自嘲般笑了一下，然后对着鬼厉，微笑道：“不过你们呢！若是你们留在了这里，再也没有机会出去的话，你又会有什么心愿呢？”

他目光从鬼厉身上又缓缓落在陆雪琪脸上，微微笑着，眼中仿佛还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道：“你呢！你也有什么心愿要讲么？”

鬼厉沉默，陆雪琪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陆雪琪悄悄向鬼厉看去，只见他的脸上，却是隐约复杂的神情，带着几分痛苦。

她深深呼吸，忽然道：“我没有更大的心愿了！”

这一句话，她虽然口气平淡，但说的却是斩钉截铁，更不给自己半分的回旋余地了。

或许，她也真的不想，再也不想，给自己什么余地了吧？

鬼厉的身子，震了一震。

然后，他看向身旁的那个女子。

深深凝望。

不曾言语。

兽神看着陆雪琪，眼中的异光却是越来越亮。忽然间，他双手一拍，虽然身子还有几分摇晃，但他依旧还是站了起来。鲜艳的丝绸衣衫在他身边席卷过去，恶兽饕餮也站了起来，在主人身边低声嘶吼。

“好，好，说的好！”

兽神对着陆雪琪，眼中慢慢散发出的，竟是一种莫名的狂热，“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世间女子，果然还有如她一般的。”

他仰天长笑，状若癫狂，在笑声末了，却犹如哀嚎，带着一点呜咽。随着他的身躯晃动，一股莫名的气息缓缓升腾，原本沉静而缓缓自转闪烁的八凶神像光圈，突然转速开始迅速加快，八个神像同时亮了起来。

那仿佛来自远古神魔的古老凶戾气息，与前番赤焰魔兽截然不同的恶魔咆哮，瞬间弥漫开去，那个古老火盆中的火焰，在妖力催持之下，再一次的，缓缓变大。

而这一次，那团燃烧的火焰，竟然缓缓离开了火盆，犹如镶嵌在那个神秘的八凶神像光圈之中的躯体，与八凶神像一起升到了半空，熊熊燃烧。

“你说的对，我召唤出来的赤焰魔兽的确因为玄火之力不足而不如玄火坛的那座法阵，”在光圈之后，兽神苍白的脸上涌现出红色的光润，似乎因为这绝世妖力的降临，他也为之复苏，“但是这里的法阵，却是当年玲珑亲自布下，远胜过玄火坛那处遗迹的法阵，这奥秘之处，就让你们看看吧！”

他凄厉的长笑声中，整个身躯漂浮到半空，缓缓融入了那团越来越盛的火焰之中，终于消失不见，地面之上，饕餮大声咆哮着。

下一刻，那八面凶神的神像之上，陡然间，所有神像的眼睛如充血一般，突然都亮起了红色的光芒，如恶魔重新醒来，刹那之间，漫天神魔如一起狂呼，尖锐啸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那团火焰越烧越烈，火焰深处开始不停发出隆隆如雷鸣般的声响，焰心渐渐转做纯白之色，即使隔了老远，以鬼厉与陆雪琪之道行，也感到难以忍受的酷热。

而在漫天魔啸之中，回荡着神秘的咒语之声，那咒语晦涩而悠长，古老而艰深，仿佛远古的先民，膜拜着神明，用尽全身心的信仰灵力，召唤着那梦寐中的神明。

巨焰，焚烧！

那咒语突如疾风骤雨，撕裂人心。

在声声如敲打心灵的咒语声中，突然，一股巨大而沛不可当的威势，从那巨大的火焰深处猛然散发出来，那威力如此巨大，鬼厉与陆雪琪不能抗拒抵挡，被迫向后倒飞了出去。

是什么可怕的咒文，又是召唤来了何等恐怖的灵物，竟有如此的威力？

一时之间，鬼厉与陆雪琪齐齐为之变色，这哪里是人力可以抵挡的力量？

那火焰疯狂的焚烧，烈焰在半空中如妖魔狂舞，迎接着这火焰深处的恐怖到来。最炽热的地方，几乎是纯白的焰心，忽然，在剧烈的闪动之中，似某种生物，缓缓喘息，睁开了眼睛。

瞬间，周围古老坚硬的岩壁纷纷碎裂，地面上现出无数条巨大的裂缝，并从裂缝深处，更透出了赤红色的光芒，仿佛脚下，就是恐怖的火山熔岩，即将喷发。

而那喘息之声，犹如一声龙吟，在这个空间中……

回荡！

第二十三章 八荒火龙

镇魔古洞，洞口。

玲珑巫女神像之前，黑木默然伫立，而凶灵黑虎也沉默着，站在他的身后。陆雪琪等人已经进去很久了，更不用说之前鬼厉等人，而这么长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那个古老洞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们两个兄弟，似乎都没有表现出关心的样子，在他们的眼中，似乎只有那一尊玲珑巫女的神像。

突然，在这一片静默之中，脚下的大地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隐隐的轰鸣雷声，从那镇魔古洞之中传了出来。黑木身子一震，转身与黑虎对视一眼，但还不等他们想个明白，更大的异变，已经发生。

原本黑沉沉的天空苍穹，笼罩在焦黑山峰上空的黑云层中，突然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如利剑一般，从天而降，刺穿了沉沉黑暗。紧接着，厚厚黑色云层的边缘，都开始透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替这黑云镶嵌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隆隆雷声，千万年来，重新在这座被诅咒的山峰上空响起，云层开始疯狂的涌动，似乎有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在不断的苏醒，让天地也为之动容。

黑木与黑虎怔怔望着这天地异变，忽然间，黑木一转身，迟疑了片刻，声音似乎有微微的颤抖，低声道：“阴风……也消失了。”

黑虎巨大的身躯，凝视着那洞穴深处，深深黑暗里，再也没有了阴寒刺骨的阴风，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翻滚的热浪。

“怎么回事，里面出了什么事？”黑木的声音隐隐有几分激动，但是被黑布笼罩的面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见他死死盯着那个镇魔古洞。

与他相反，黑虎面对这些异变，表情却十分的复杂奇怪，似乎有说不出的欢喜，可是那白色烟雾构成的脸上，竟然还流露着一丝哀伤。

“是火龙，八荒火龙！”他淡淡的，低声的道。

“什么？”

黑木不能置信地疾转过身，盯着黑虎，道：“你说什么，八荒火龙，这世上除了娘娘之外，如今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能够召唤八荒火龙？”

黑虎目光苍茫，慢慢转到那尊石像之上，半晌之后，道：“本来是没有人的，因为那召唤的咒文与万火之精玄火鉴，都早已失落了，可是，”他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黑木，道：“可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曾经领悟了巫女娘娘她全部的巫法咒文，而娘娘生前唯一布下尚存并能召唤八荒火龙的八凶玄火法阵，又恰好就在这里。”

黑木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半晌之后，颓然摇头道：“原来他……竟然还有这一手。可是八荒火龙乃毁灭万物之凶物，他召唤这只神兽，难道忘了当年娘娘就是用这火龙将他生生焚灭的么？”

黑虎淡淡冷笑一声，道：“谁知道，我只记得娘娘当初走的时候，弥留之际亲口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黑木一震，道：“什么？”

黑虎脸上现出浓浓的恨意，霍然转身，看着那异变越来越是明显，震动越来越大的镇魔古洞，冷笑道：“娘娘交代过，日后无论再过多少年，一旦火龙复生，在此降临，便是这一场冤孽结束之时！”

黑木喃喃念了一遍：“冤孽结束之时……”忽地，他脸色一变，道：“难道，娘娘她早已预料到了？”

黑虎没有理会他，对他来说，在这炽热之风越来越烈，天际云层翻滚，金芒乱闪，天地乱象纷呈的时刻，他的眼中，却只有那尊石像。

他慢慢移到石像前，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低声道：“娘娘，娘娘……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您别着急，再等一会儿，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黑虎就来找您，从此永远侍奉在您的身旁。”

黑木木然地望着这位前世的兄长，然后，他仰天眺望。

那天，还给他的，却是一个当头雷鸣！

轰隆！

风云更急了，大地震颤的越发强烈。

※※※

镇魔古洞甬道之中，曾书书后退半步，避开了一道闪烁冲来的白色光体，躲在一旁，但同时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自从李洵等人不知怎么就突然在这镇魔古洞之中惹到了一个白衣女子，偏偏这个看去比金瓶儿还妖媚几分入骨几分的女子，道行却是高的不可思议，李洵等焚香谷弟子一拥而上，却被她用一个古怪之极的道术尽数给挡了回来，而此刻全部的人都被她施展一个法术给困住了。

那是与小白困住金瓶儿所施展的一模一样的法术，神秘的白色光球向着人群冲去，焚香谷弟子们用各自法宝将之击飞，不料这法宝竟然越打越多，刚开始还没什么，但过了一会之后，这洞窟之中已然到处都是白色光辉的笼罩范围之内。焚香谷弟子众多，见机应变之能又不如金瓶儿远甚，那白色的光体几乎是一转眼间就衍生出了无数个出来，纷纷在半空之中横冲直撞，将这些刚开始还想将小白捉住好好责罚的焚香谷弟子，打的是叫苦不迭。

眼看着焚香谷弟子陷入困境，曾书书总无法袖手旁观，只得加入战局。无奈那白衣女子道行奇高，曾书书也无法追到她，相反，很快也被许多白色的光球包围住了。不过曾书书毕竟机灵过人，才几个回合，登时便知道其中有异，连忙大声提醒旁边焚香谷弟子不可乱斩这些白色光球，众人这才醒悟过来。

只是虽然如此，这白色光体已经是漫天都是，将这些正道弟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东一个射来西一个撞，人人手忙脚乱。

小白慢慢从天而降，落到地上，看着前方白光闪烁，焚香谷众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出了一口长气。她虽然得道千年，但决然不是什么慈悲为怀、虚怀若谷的仙家人物了，被焚香谷在玄火坛中禁锢了数百年，这一口恶气当日虽然轻轻放过，但不找焚香谷的人麻烦，已经是焚香谷弟子烧高香了，如今居然送上门来，偏巧她正与鬼厉一席谈话之后，心情正坏，可谓撞到枪口之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春风得意的小白心中竟是一凛，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感觉，竟是从内心深处猛然冒起，心口更是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

一股古老而狂暴的力量，在前方，在这个镇魔古洞的深处，缓缓升起，仿佛沉眠了千年万年，终于第一次苏醒。只不过这苏醒的开始，竟已让天地为之变色。

隆隆雷声，从大地深处缓缓传来，剧烈的震颤，随即从远方如波涛一般涌来，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这一次，无数巨大的石块都开始纷纷落下，似乎根本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力量重生一般。

所有的人，大惊失色，仓惶之中，曾书书用尽全力，大声招呼李洵，喊道：“李师兄，这里太过危险，我们还是先出去为妙！”

李洵脸色苍白，一剑击飞一枚冲来的白色光球，只是心乱之下用力稍大，那光球被他击飞数尺远后，却又分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光球，重新在半空之中积蓄力量，眼看又要重新冲来。不过自从这异变陡生之后，小白似乎心有旁顾，催发道术也慢了许多，这些光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直被逼迫的紧的李洵脸上青白相间，忽然间一咬牙，大声喝道：“都出去，我断后。”

说罢，他飞身而起，登时剑芒大盛，一时将大部分白色光体都挡了下来。焚香谷众人向来对他敬重，闻言之后，再看看周围情况，的确也并非久留之地，当下众人纷纷向洞口方向奔逐。

只是李洵却似乎并没有走的意思，曾书书飞掠过来，替他连着挡下了数枚白色光球的撞击，大声道：“李师兄，你怎么不走？”

李洵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道：“可是……陆师妹还在里面。”

曾书书眉头一皱，怒道：“陆师妹她道行深厚，未必有事，你这般坚持，只怕误人误己！”

李洵脸色变了几变，却只见周围震动更加强烈，落石趋势经过这么许久，非但没有减弱的样子，反而更有加剧之势，他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向后飞掠而去。

曾书书向那洞穴深处看了一眼，也随之而出去了。

那些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落在了小白耳中，只是对她来说，除了淡淡冷笑，什么也没有打动心弦。空洞中的白色光球运动速度越来越慢，在李洵和曾书书身影也迅速消失之后，失去了目标的白色光球逐渐在半空之中停顿了下来，随后渐渐聚集，缓缓融合，逐渐重新结成了一个白色光球，向着小白飞来。

小白缓缓转身，向着洞穴深处凝望着。

那股古老巨大的力量，仍然在不断加强着，小白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蕴含着无比强大的毁灭之力。周边的岩壁仍然在不断颤抖中剥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块，在轰鸣声中纷纷摔落在地上，只是在她身影三尺之内，并无一块石头能够击中她的身体。

白色光球飞回到了她的身旁，如一个小小的精灵，在她身边飞舞旋转着，似乎在揣摩主人的心意。

而主人茫然若失的脸上，有的却只是担忧与失落。

那深深黑暗之中，就在此刻，轰然迸发出一声怒吼，如巨龙长啸，龙吟对天。

那股神秘的古老力量，终于完全苏醒了！

※※※

巨大的石室，完全被强烈的火光所笼罩了，先前的黑暗被彻底驱逐出去，找不到一丝阴暗的地方。这光亮，远远超过了世间任何的光芒，甚至令人感觉，连天际烈日降临，只怕也不过如此。

曾经不可一世的赤焰魔兽，如果与之相提并论，简直如一点萤火而已。

在这恐怖的力量之中，最炽热的地方，无疑就是那个仍然存在并且急速转动，闪烁着诡异光环的八凶神像光圈了。那里，兽神曾经融入的火焰越来越白热化，漫天神秘的咒文，也越来越急。

不停扩张又微微收缩起伏的焰心，仿佛如一个孵化的赤焰之卵，蕴育着某种可怕之物，而随着周围温度的持续急速升高，那古老而神秘的所在，正一点一滴的凝聚着失去千万年的力量，重新降临到这个世界。

陆雪琪和鬼厉两个人，已经被完全挤压到了石室边缘的墙壁之上，太过强大的烈焰之力，正在烘烤着他们的身心，榨取着他们身体里每一滴的水分。

没有汗水，因为每一滴汗水还未流出便已汽化，熊熊烈焰之中，倒映着他们通红的脸庞。

陆雪琪忽然若有所觉，向身旁的鬼厉望去，那个男子，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掌。她没有任何的惊愕讶然，即使是在这绝望的火海面对那未知的神秘力量。

手心里，指尖上，传来了温暖。

曾经熟悉过吧！十年前曾经这样吧！

那一场黑暗中紧握的手的过往！

鬼厉身子移动，离开了两人靠着的墙壁，挡在陆雪琪的身前，淡青色的光芒，中间闪烁的是隐隐的金色光辉，从他手边闪起，形成了一道光壁，挡在了身前。

顿时，酷热之意减轻了许多，只是鬼厉的背部却是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他深深吸气。

忽然，那只在他掌心的手，用力握住了他，从他的身后，淡蓝色的光辉泛起，起初，与那青色的光芒似还有些冲突，格格不入，但很快的，两道光芒融为一体，结成了更强大的光壁，抵挡着那恐怖赤焰的火芒。

男人的肩膀，男人的背，默默地站在身前，陆雪琪紧紧握着手，嘴角边，在那漫天火光之下，有淡淡的笑容。

突然，那冗长的咒文停止了，有那么一刻，仿佛一切都瞬间凝固住了，所有的火焰，漫天的火芒，鬼厉与陆雪琪奋力抵抗的身影，还有那半空中旋转不休的八凶神像。

最炽热的火焰深处，缓缓裂了开去，从一道细缝，慢慢变大，从一个人大小左右的缝隙，变作了数倍之巨的空洞。在这漫天耀眼火光之中，那条裂缝里，竟仿佛是不可思议的最深沉的黑暗。

然后，似什么东西，在那裂缝深处，冷冷的，向这外面的世界注视了一眼。

一股凶戾充斥着让人发疯一般的绝望，瞬间掠过了这石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刻，如受到最疯狂的刺激，全部的火焰瞬间迸发出最热烈的光芒，龙吟声越拔越高，如一场狂欢不止不休，那火焰深处，龙吟声轰然而起，带着恐怖，带着绝望，那古老的神明灵物，从另一个世界降临其中。

巨大的头颅，慢慢伸了出来，如烈日一般耀眼而无法直视，那分明是沐浴在烈火之中的巨大古老火龙，每一处地方，都是火焰。

巨大的龙头，就已经占据了所有的空间，鬼厉与陆雪琪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不可一世、几乎超越这世间存在的生物，甚至忘了抵抗，只是凭借本能，两人的法宝结壁勉力抵抗着那汹涌而来的火焰。只是，那令人窒息的威势，却仿佛已宣告了他们的命运。

八荒火龙！

南疆古老巫族传说之中，毁灭世间万物的可怕凶兽，八凶玄火法阵最终极的召唤灵物，终于在千万年之后，重现于人世间。

巨大的龙首，在烈焰之中缓缓转动着，并没有立刻毁灭什么的举动，被烈焰包围的它，从巨大的犄角到口中的獠牙，都呈现出一种在极度高温中才能闪现的神秘的红润透明之色。

巨龙每一次深深的呼吸，便带动了整座石室的剧烈颤抖，仿佛这个空间，对它这样强大的生物来说，不过是一个狭小的地方，甚至它连身子，到现在也仍未出来过。

在龙首的背后，那转动的八凶神像光圈，似乎隐没在八荒火龙耀眼的光芒之中了，若隐若现中，那巨大的光圈似乎也在微微颤抖着。

是因为这火龙那令人绝望的力量？

还是那附身其上悠久之前的回忆？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会再去想那个了，因为此刻，似乎慢慢适应了刚刚苏醒之后，那异样感觉的巨大火龙，龙首之上，红润透明的巨大眼眶里，燃烧的烈焰缓缓升高，龙头也随之慢慢转动过来。

片刻之后，这恐怖的龙头，正对了这石室之中，那紧靠在角落里奋力抵挡的两个人影。

“吼！……”

瞬间，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天地！

第二十四章 末日

那一声嘶吼，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因为在漫天呼啸的热浪火焰之中，恐怖的八荒火龙的龙吟之声，听起来竟似乎有些遥远。而鬼厉与陆雪琪所直接面对的，是怒涛一般喷射而来的巨焰，还有脚下曾经坚硬的地面，此刻却完全崩溃了一般变作熔岩地狱，巨大的裂缝龟裂无数，赤红的岩浆在脚下奔腾咆哮，如浪花潮汐一般飞溅，打在残留的焦黑岩块之上，不停的灼烧着，发出丝丝的声音。

滚滚火焰，铺天盖地，转眼已到了面前。

在这绝望的气息中，仿佛已经无法呼吸。

被映的通红的脸庞，鬼厉额角似有青筋闪现，在那巨大的洪涛面前，他双目圆睁，大喝一声，噬魂魔棒离开了他的手掌，漂浮在他身前半空之中。与此同时，鬼厉双手结成类似佛家法印之结印，但从掌心中泛起的却并非天音寺佛门真法惯常所有的庄严肃穆金色光辉，而是略带了一丝诡异的暗红之光。

在他法力催持之下，噬魂猛然间直立起来，竖立于虚空之间，顶端噬血珠上，随着鬼厉手中法印结成，飘起了佛门金色的真言。而在鬼厉胸前与噬魂之间的地方，紧贴着噬魂魔棒，在虚空中空气似缓缓扭曲，慢慢凝结成了一个太极图案。

而这个太极图案之间，闪烁的竟也非青云门道家真法的清光，而是混杂了魔教异术的种种异象。世间最强大的几门修真法门，终于是第一次，同时在一个人身上融会贯通而施展出来了。

赤焰余光之下，陆雪琪默默站在鬼厉身后，凝视着全力以赴的这个男子，和他一起面对了前方，那恐怖的火龙！天琊淡淡的蓝色光辉，在鬼厉的身后散发出来。

她的秀发，在滚滚怒涛余风之中，飘扬！

下一刻，炽热无比的烈焰撞了上来。

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作了火一般，如置身洪炉，身受炼狱之苦，无尽的赤焰在耳边轰然狂啸，仿佛无穷无尽的手从四面八方疯狂的拉扯着身躯，要将他粉身碎骨！

全身震抖！

然而，在狂涛一般的烈焰火海之中，却仍有一点异光，在被淹没之后，顽强的，在火海里挣扎闪现出来。

噬魂！

金、青、红三色光芒，同时从噬魂上散发了出来，凝结做无形之壁，在这末日一般的疯狂之海中，保卫着主人。

仿佛奇迹一般，这似乎应该毁灭一切的八荒火龙一击，竟被鬼厉挡了下来，就连仍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也闪动着三只变得血红凶恶的眼睛，向着那只火龙，怒吼了一声。

只是鬼厉显然并不好受，曾经被火焰映的通红的脸庞，瞬间变作了苍白，看不到一点血色，站在他身后的陆雪琪第一时间感觉到鬼厉身子微微的颤抖，连忙扶住了他，只是伸手触及的时候，她已然大吃一惊。

鬼厉的整个身体，完全是异样的火烫，连陆雪琪这等修行的人物，竟也有种手心灼伤的痛觉，更不用说鬼厉自身了。更惊心的，是陆雪琪扶住鬼厉双手的时候，立刻感觉到了，虽然鬼厉仍保持着结成法印防御的姿势，但双手双臂之上，竟然是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这一击之力，可怖如此！

这一击无功而返，前方的八荒火龙巨大龙首微微摆动，似乎也有些意外，在如山般燃烧的赤焰之中，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并没有立刻再度发动攻击，而是向这两个渺小的人类望去。

龙眼之中，是那特有的红润透明的火焰！

“铮！”

清脆凤鸣，蓝光泛起，天琊从陆雪琪的手间翻然跃出，倒映着那个身影，踏上一步，将鬼厉的身子挡在身后，深深呼吸着，决然面对着那恐怖的存在。

黑色的发，还在风中飘舞。

有几缕发丝，在热浪中轻轻拂动，落在鬼厉的脸上，纵然是在这末日一般炼狱似的所在，那曾经熟悉的淡淡幽香，却依然传来心田。

在你绝望的时候，有没有人可以与你相伴？

即使无路可走，还有人不曾舍弃么？

那眼光在瞬间仿佛穿过了光阴，忘却了这周围熊熊燃烧的火焰，看到了当初少年时，曾经的过往。

黑暗深渊里的回忆，仿佛和今日一模一样，像是重新回到了，那曾经天真的岁月。

原来，这一个身影，真的是，从来没有改变过么？

那变的人，却又是谁？

八荒火龙龙首之后，那转动的神秘八凶神像光圈，突然开始闪烁了起来，各种诡异的符号若隐若现，在光圈之下，不停闪动。

八荒火龙的龙首突然一顿，强大如它，仿佛也受到了什么催促一般，再度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龙吟，似山呼海啸，奔腾而来，瞬间，地面上所有的残存岩块都在剧烈震颤中迅速融解变作了岩浆，只不过片刻时候，鬼厉与陆雪琪的脚下，已完全是一片灼热的熔岩之海。而随着八荒火龙的龙吟长啸，那岩浆之海，从原来无序的涌动，转眼间纷纷如受巨力拉扯，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迅速流淌。

岩浆洪流越涌越快，炽热的气体蒸腾而上，将这曾经的石室变作了真正的熔岩地狱。很快的，太过巨大的力量，在这个岩浆之海上扯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毁灭一切的赤焰在岩浆上熊熊燃烧，如一场高潮的狂欢之舞。

漩涡越来越大，深深陷下，被狂奔激流扯动的那一股咆哮，从这漩涡深处，慢慢的散发出来，如雷鸣一般，逐渐响亮，到了最后，它已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半空之上的八荒火龙的龙吟之声。

当急速旋转的岩浆已经急速旋转到几乎疯狂的地步时候，那个巨大的漩涡宽达数丈之大，从深深漩涡里，伴随着那一声震天雷鸣。

“轰！”

刹那之间，天摇地动，从巨大熔岩漩涡里直射出一条炽热之柱，完全由岩浆组成，足有十人合抱之粗，带着无比的威势，向着与之相比仿佛脆弱渺小到不成比例的陆雪琪和鬼厉冲去。

横扫一切，睥睨世间！

仿佛这才是真正不可一世的力量！

火的力量，火之精华！

熔岩之柱未到，陆雪琪与鬼厉甚至便感觉到了身子一空，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为之倚靠的最后一个角落石壁，在那疯狂般的力量煎熬之下，化作了碎石纷纷散落，而展现在他们身后的，并非是更坚实的石壁，竟然也是逐渐龟裂而透出赤红熔岩慢慢融化的碎岩。

在他们的上方，是虎视耽耽的八荒火龙；四周，是一片疯狂燃烧的火海；脚下，是以不可抗拒之势冲来的熔岩火柱！

火光里，喘息中，是什么在微微颤抖？

是什么，让手相握，不肯放开，紧紧相连！

那一剑，如悠远天边的吟唱，带着幽幽蓝光，从十年、百年、千年前一路传颂，直到今日，为了所爱的人，向前刺去。

风火呼啸！

她如投火的仙子，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中霍然绽放，是那样鲜艳不可一世的美丽，忘却了世间所有，只有手的边缘，那从来不曾忘却的温柔与坚实，陪伴在身旁。

有什么好害怕，有什么可畏惧？

那一剑！

※※※

她的身影，向前而去，迎风飞舞，有绝世的风姿。

在她身后，是低低的吟唱，曾经平凡无华的烧火棍，如今的噬魂，从后而至，闪烁着青色的光芒，追上了天琊，与蓝色的剑刃同时飞驰。

那一个身影，就在身旁，在这绝望的火海之中，紧紧相依。

天琊神剑微微颤抖，那剑刃之上的光华，刺穿了无数热浪风云，仿佛是在应和一般，与它同行的噬魂也发出了异样的尖啸，青光大盛！

青、蓝二色，在周围一片火海之中，从天而下，非但没有丝毫的躲避，反而向着那冲天而起沛不可当的熔岩火柱，当头刺去！

有什么好害怕？

有什么可畏惧？

半空之中的火龙，猛然咆哮，龙吟长啸，隆隆不绝传了出去。四周的火焰，瞬间一起高涨，仿佛也在狂舞之中，看着这一场末世狂欢。

那仿佛融为一体的两个身影，融化在纠缠一起的青蓝光辉，似一枚流星毅然而下，与熔岩火柱撞在了一起。

那是怎样的一种灿烂，如巨大的赤焰之花轰然绽放，所有的熔岩之海瞬间沸腾溅起，高高冲上半空。巨大的火柱仿佛是在这看来已经狭窄不堪的地方疯狂肆虐，烧毁了一切可以烧毁的东西，只是，那一道灿烂光华，却直射至火柱之中。

片刻之后，却又仿佛是过了很久，时光凝固，谁又知道呢？

高涨的熔岩缓缓落下，急速旋转的岩浆慢慢变缓，巨大的漩涡开始缩小，只有那可怕的火柱，似还停留在熔岩之海上空，静止了那么一刻。

一道青蓝相间的光辉，猛然从火柱一侧刺穿一个口子，射了出来，片刻之后，仿佛伴随着低沉的闷响，“咄咄”之声，无数个细小口子不断涌现，青蓝色光辉不停欢快地喷射而出。片刻之后，一声轰鸣，巨大的熔岩火柱颓然倒塌，重新化作炽热的岩浆，落在了脚下的熔岩之海里。

半空之中，重新现出鬼厉与陆雪琪的身影。

他们的衣裳，到处都有被烧焦烧破的痕迹，甚至有些地方的皮肤，还有受伤的模样。他们的脸色，更是说不出的疲倦，鬼厉的胸口、嘴角边，更是已经被鲜艳的血染红。

只是，他们相拥在一起，虽然虚弱，虽然明知是绝望，但手边的法宝，天琊与噬魂，却散发出不可直视的，从未有过的灿烂光华。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他们的身子，慢慢的升起。

缓缓升上了半空，重新的，站立在八荒火龙巨大的龙首之前。

两个渺小的人，面对着，默然伫立着。

※※※

八荒火龙燃烧的双眸，注视着这一对男女，从那神秘莫测的火焰中，根本看不出火龙的内心想法，又或者，强横如它一般的存在，又哪里会在乎人类的情感。

那神秘的八凶神像光圈，此刻似乎黯淡了许多，不知怎么，在这只巨龙龙首的背后，似乎连这八凶神像，也显得吃力的多。

或许，要掌握越强大的力量，所付出的代价，也应该越多吧！

这个道理，从古老的巫族直到现在，却又有几人明白呢？

明灭不定的闪烁着光芒，八凶神像上还有不断闪动的神秘符号，缓缓转动着。八荒火龙并没有立刻进攻，似乎对它来说，也在等待着什么。

鬼厉的身体，从强自忍耐的痛苦，终于开始无法自主的颤抖起来，胸口的那个血印，越来越大。

陆雪琪默默地伸过手去，搂住他的腰，将他拉过来几分，靠在自己的身上。

那熟悉的喘息声，在耳边轻轻回响，微微带着热气，在她苍白的脸庞边缘回荡。

有些痒吧！

她突然这么想。

然后，轻轻转头，看着他。

看到的，是鬼厉望着她的目光。

她慢慢点头，轻轻笑了。

鬼厉凝视着她许久，嘴角边，终于也是露出了那一丝，带着淡淡血的，微笑。

※※※

旋转不休的八凶神像，突然再次明亮，而这一次，除了八面狰狞凶恶的神像大放光明之外，八凶神像光圈之中那团兽神融身其中的火焰，也第一次变得明亮无比，渐渐盖过了周围那些神像。

而整个转动的光圈，更是第一次的，离开了八荒火龙的龙首背后，缓缓下沉，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光圈的移动，赫然降临到八荒火龙的头顶，慢慢融合了进去。

庞然大物的八荒火龙，猛然发出一声怒吼，瞬间整个火海都似乎微微颤抖起来，是什么，竟能令如此强大的生物感觉到痛楚？

那团火焰缓慢的，但却是不可阻挡的融入了八荒火龙的头颅。

随后，那八面闪烁着神秘符号的八凶神像，似乎顿时失去了光彩，再一次迅速的黯淡了下去。

八荒火龙停止了咆哮，微微低下了头，过了片刻，那巨大的龙首慢慢的重新抬起，令人绝望的那股毁灭气息，再度出现，笼罩了鬼厉与陆雪琪。

而这一次，不知为何，非但没有前两次攻击那可怕可怖的景象，相反的，周围的温度反而下降了不少，脚下的熔岩之海虽然仍然炽热，但岩浆的流动也变得缓慢，整座熔岩地狱之中，似乎突然之间，那热火之精华都被迅速的提炼而去。

八荒火龙，终于再一次凝视着那两个人影，这一次，它的眼眸之中燃烧的已经不再是那神秘红润透明的火焰，而是一双充斥了人类复杂疯狂情感的眼睛。

龙首抬起，仰天张口。

它仿佛是在，深深呼吸！

随着那动作，所有在半空中燃烧的火焰都仿佛失去了光芒，但笼罩在鬼厉与陆雪琪身上的压迫之力，却更是让人绝望的想要放弃。

从八荒火龙巨大的龙口之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芒，不是炽热的火光，而是真正的纯粹的火焰。

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喧哗，这世间最可怕也最纯粹，可以焚毁天地一切事物的“纯质之火”！

缓缓喷出！

没有一丝的热力外泄，只是一道细如人身大小浑圆的火柱，纯质如玉一般，向着鬼厉与陆雪琪飞来。

陆雪琪手中的天琊，慢慢垂下了，天琊旁边的噬魂，也缓缓回到了鬼厉手中。青色、蓝色的光华，慢慢消退。

没有任何人力，可以在这无法抗拒的纯质之火中抵挡。

那火焰，一点一滴逼近！

陆雪琪默默抬头，却已不再看着那边，此刻她的眼眸里，只有一个人影，只有那一张容颜。

她深深望着，嘴角边挂着淡淡笑意，一丝一毫似都不肯放过，仿佛要刻在心中，刻入魂魄，直到千年万世之后，再也不能忘却。

那火焰，已逼近了！

鬼厉的袖袍，忽地没有丝毫的预兆，瞬间化作灰色粉末，散了开去，然后是他整只手臂的衣物。

而这只手，这副躯体，又还有多少的时间？

就这样了吧！他淡淡地想着，就这样死了么？

只是，心愿却是终究无法了却了……

他低低的苦笑了一下，握紧了的，是那只柔软温和的手掌。

突然，那火焰闪动的光芒，如一道流星迸裂开去，有一点火光，竟是猛然闪过他的脑海，瞬间一片混乱。

陆雪琪立刻感觉到了鬼厉的不安，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掌，而几乎是在同时，那纯质之火，已到了他们身旁，眼看就要，吞没他们的身躯。

死？

或生！

鬼厉那片刻之间忽的一声大叫，用力一扯，将陆雪琪的身子猛然拉到自己身后，陆雪琪一声惊叫，却丝毫没有意思单独逃生，反将鬼厉的手抓的更紧。

而在那电光石火之间，鬼厉的手掌之间，突然多了一块似玉非玉的牌子，周围一圈翠玉环绕，中间古老的火焰图案，正是玄火鉴！

下一刻，纯质之火，射在了玄火鉴上。

远处的八凶神像，猛然一颤，而巨大强横的八荒火龙，恐怖的龙头突然也为之一窒，所有的事物，仿佛突然间都停顿了下来。

然后，像是有一个来自幽冥的声音，温柔而舒缓的吟唱，悠悠回荡，仿佛是千万年前，那个温柔玲珑的女子。

玄火鉴亮了起来，正中的那团古拙的火焰图案，此刻仿佛如重生一般，在纯质之火的焚烧之下，如注入了无穷生机，贪婪地吸取着这世间最纯质的火焰精华。

“啊！”

忽地，鬼厉发出了一声轻呼，那玄火鉴已然炽热的令他再也无法握住。离开了他手心的玄火鉴，却没有向下落去，而是慢慢升到了半空之中，在八荒火龙的注视之下，缓缓闪动。

炽热的气息，缓缓从玄火鉴上散发出来，带着些许梦幻的白色烟雾，似乎是汽化了的周围空气，在玄火鉴周围凝聚，一股巨大的神秘力量，慢慢撕扯着这周围的空间，白色虚幻的烟雾里，慢慢凝结成一个美丽的女子身影。

那是一个衣着古朴的女子，手握着一根法杖，而面容，竟然和守在镇魔古洞洞口之外的玲珑巫女石像一模一样。

“玲珑……”

仿佛是一声撕心裂肺绝望的呼喊，八荒火龙再一次露出痛苦神色，随后，那一团火焰从龙首上方慢慢脱出，随即火光消散，露出的正是兽神真身，只不过此刻看去，兽神全身枯槁，仿佛已是油尽灯枯。

只是，那样一双热切的眼眸，千万年来竟然从未变过，他忘却了世间所有，眼中只有那个烟雾之中的女子。

他向着那个虚幻，飞扑而去，眼中带着无比的满足。

玄火鉴默默旋转着，那个玲珑的幻象仿佛也在微笑，张开了双臂，向他拥抱。

眼看着，他们就要相拥在一起，但兽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失去了禁制的八荒火龙，第一眼便认出了敌人，曾经它所毁灭的躯体，令它本能地施展攻击。

深深呼吸，龙息绵长，远处的鬼厉与陆雪琪同时变色，但兽神却似乎早已忘了周围的一切，或者，就算他知道，又怎么还会在乎？

他扑了上去，那烟雾之中，竟非幻象，他竟然真的抱住了，那个躯体。

玲珑……

玲珑……

他低声呼唤着，如一个孩子般，满足的闭上眼睛。玲珑微笑着，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巨龙怒吼，愤怒的火焰瞬间而至，吞没了所有！

那两个身影，在火海之中，慢慢消失，只是，竟没有丝毫的哀痛，反而慢慢浮现的，是那异样的幸福。

火光之中，玄火鉴突然闪现，从半空中直落下来，正落在鬼厉手边。鬼厉在震动之中，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而就在同一时刻，强横的八荒火龙所处之处，突然间似乎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那道巨大的缝隙开始缓缓收缩。

八荒火龙再度发出愤怒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但以它之强横，却已无法阻挡自己巨大的头颅再一次被那神秘的空间吞噬。只是，在最后的时刻里，它满怀着毁灭一切的仇恨，向着这个空间，喷出了最后的一道可怖之火。

天崩地裂！

刹那间，所有的熔岩一起沸腾爆炸，石壁完全融解，巨大的空间如沙子一般纷纷倒塌，同时，无数道疯狂的岩浆洪流，向四面八方冲射而出。

鬼厉与陆雪琪颓然看着这末日景象，却再也无力逃生，但就在这个时候，玄火鉴上突然发出一道纯正温和的光环，笼罩了他们二人，将他们包裹在一个光罩之中，迅速向上方升去。

而在他们身下，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火焰。

整个广袤无垠的十万大山大地，无数的山脉峻岭，仿佛都在那么一刻，听到了那一声疯狂的咆哮。耸立了千万年的焦黑山峰，在狂暴的岩浆怒涌之中，渐渐塌陷下去，而冲天而起的炽热岩浆，直插天际。

※※※

在这火一般的末日世界脚下，镇魔古洞的入口，黑木愕然不知所措，而凶灵黑虎却如发狂一般狂笑着，大声呼喊着：“来了，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啊！”

黑木瞪大了眼睛，怒喝道：“你疯了吗？”

黑虎哈哈狂笑，但突然一窒，两个人身子同时大震，然后，就在他们的面前，那尊守护了这镇魔古洞千万年的玲珑巫女石像，竟然瞬间碎裂，散做无数小块，随即被涌来的热浪吞没，消失无踪。

黑虎仰天长啸，状如癫狂，“娘娘，娘娘，您等等我，我就来了啊……”

而在黑虎脚下，黑木隐藏在黑布之后的喘息声浓重而极其激烈，忽地他大声道：“不，不，我不能就这样，我还有未了之事！”

说罢，黑木突然身形一转，竟是如飞一般闪了出去，离开了这个即将毁灭的地方。

黑虎却根本不曾在意黑木的离去，他巨大的身躯就这样守护在镇魔古洞的洞口，仰天狂笑。

很快的，无数坍塌的碎石和疯狂四溅的岩浆洪流，将他的身影吞没了。

大地仿佛也在颤抖，无数的猛兽飞禽惊惶失措，那一座高耸的山峰，在巨响轰鸣声中，在遮天蔽日的黑尘里，轰然倒塌！

天际苍穹，慢慢下起了雨。

火雨！

在十万大山之中，一直下了三天三夜。

※※※

千万年后，谁还记得那一段往事？

第二十五章 拥抱

焚香谷。

雄伟的山河殿上，此刻一片寂静，除了李洵等一批精英弟子进入那神秘的十万大山贵族公子外，这个时候大多数的焚香谷弟子，要么在谷中值岗巡逻，要么便待在自己房中修行功课，很少会到这焚香谷主殿处来。这也是除了深夜之外，一天中山河殿里最是冷清的时候。

只是此刻，却有两个身影，站在山河殿大门里，默然伫立，向着遥远的南方天际眺望。

远方苍穹天际，神秘凶险的十万大山山脉深处，正有一道巨大无比的火柱，冲上天际，带着奔腾咆哮的赤红岩浆和黑灰色的浓浓云层，其中夹杂着无数岩石碎片，被巨大的力量送上高高天际，然后如迸发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溅射而去。

尽管相隔遥远，但仿佛依然能够感觉到那响彻天地之间的巨大怒吼，甚至在他们的脚下，也隐隐感觉到了大地在微微颤抖。千里之外尚且如此，那十万大山深处爆发的那里，又会是怎样一种难以想像的场面呢？

没有人知道，至少，此刻站在山河殿里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云易岚的脸色看去很冷漠，许久了，他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注视着那条虽然喷发许久，但一点也没有减弱趋势的巨大火柱。而站在他身后的人，是他的师弟上官策，此刻也正眺望着那条巨大火柱，但脸色却显得复杂的多，脸上的神情似乎也阴晴不定。

良久。

沉默中，黑暗悄悄到来，天色渐渐黯淡，其间有几个弟子经过这里，但很快就发现了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迅速的便退了开去，到了后来，随着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消失的时候，即使举目远眺，那远方天际的异象，也慢慢模糊不清了。

远处，焚香谷的某个角落，响起了低低的虫鸣声，有一声没一声的，或远或近，不知道在呼唤着什么，却更加衬托出偌大的山河殿里，那如冰雪一般的冷清。

云易岚在阴影里的身子，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了过来。

上官策默默地向他看去，云易岚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接触了片刻，随即不知怎么，却转开了，慢慢转身，向着山河殿里走去。上官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最后再看了一眼南方天际的方向，也转身向里走去。

低沉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河殿中，却显得那般的响亮！

沉沉脚步声，不知是踏在谁的心间？

云易岚在大殿正中的座位上，慢慢坐了下来，天黑了，但这里却没有点灯，并非焚香谷弟子偷懒，只是这样一个夜晚，却仿佛是与众不同的，他们都知趣的没有前来。

云易岚坐在黑暗之中，面容看去，竟也有些模糊了，半晌过后，他忽然道：“想不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毁去镇魔古洞，可以杀死那个妖孽么？”

上官策在云易岚的下首坐了下来，虽然他是云易岚的师弟，但他的脸庞容颜，却是比云易岚要苍老了不知多少，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却似乎比云易岚更加正常一些，淡淡的道：“当日青云门道玄既然可以重创兽神，如今有人可以想出法子杀死兽妖，也不算什么太过惊讶的事了。”

云易岚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但半晌过后，他忽然似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人算终究不如天算，百年心血，就这般前功尽弃了。”

上官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暗自斟酌此刻应该怎么说话，徐徐道：“或许，‘焚香玉册’上还有什么其他的法子……”

云易岚哼了一声，上官策立刻住口不再说了，气氛微微显得有些尴尬，但云易岚显然此刻心情大坏，丝毫也没有想去缓和的意思，只是默然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上官策苍老的脸上，皱纹在黑暗阴影中似乎更深了些，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半晌过后，云易岚忽然唤了一声，道：“上官师弟。”

上官策怔了一下，道：“什么？”

云易岚淡淡道：“其他人不明白，但我焚香谷中的秘密，却只有你我二人最是清楚。当年祖师为何要在南疆焚香谷此处荒僻之地开宗立派，你应该知道的吧？”

上官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沧桑，道：“是因为祖师在此地发现了上古南疆巫族的遗迹‘玄火坛’，并从中发现了奇诡强大的巫法之秘。”

云易岚缓缓点头，道：“不错，便是因为如此，焚香谷一门这才在南疆荒僻之地生根发芽，开门立派，延续到如今的。古巫族种种神秘巫法，加上历代祖师传下的真法道术，这才有了我们焚香谷今时今日的地位声望。”

说到这里，云易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苍凉，道：“可是这数百年间，纵然是历代祖师耗尽心血，但南疆古巫族巫法之中，最强大的力量‘天火’，我们却仍然只掌握了皮毛。”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愤怒，冷然道：“当日我继承谷主之位时，曾在历代祖师面前立下重誓，必定要发现巫族天火之秘，让我们焚香谷一脉从此称霸天下，领袖群伦。可是不曾想到，如今非但没有如此，反而是连探索‘天火’之力唯一的钥匙，巫族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的阵图，都被毁了，更有甚者，连那重中之重的玄火鉴，竟然也丢失了！”

黑暗中，上官策的身子忽地震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却是从云易岚手边传来，他恼怒之下，手中用力，竟是生生将座椅扶手给拗了下来。

山河殿上，一时静默无声。

半晌过后，云易岚忽地一声长叹，缓缓站起身来，语调苍凉，道：“当日困局之下，偶然从南疆古籍之中，知道这世上除了玄火坛，还有那镇魔古洞里尚存有一处阵图，所以才有了与虎谋皮、今日之事，可惜……唉。”

他发出一声长叹，脸上有说不出的疲惫。

凄清的山河殿外，除了低低的虫鸣声，便没有其他的声音了，那些焚香谷的弟子，大都平静的入睡了吧！谁又会知道，这样的夜色里，有两个老人默然坐在山河殿中呢？

云易岚似乎今日心情极不平静，往日的从容荡然无存，心意外露，显得心烦意乱，来回踱步了好些次，终于是仰天长叹之后，苦笑摇头，也不说什么了，默默向着后堂走去。

上官策坐在原地没动，眼看着云易岚身影就要消失在山河殿那阴暗的后堂里了，却忽然眼中异芒一闪，似乎在迟疑犹豫之中，终究是做出了抉择和决定，站了起来。

“师兄！”

云易岚的身子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淡淡道：“什么事？”

上官策慢慢的，似乎是每一个字都很小心地想过之后，道：“我仔细想过之后，此事或许还有希望。”

云易岚双眉一挑，道：“你说什么？”

上官策似乎觉得有些口干，喉口动了动，缓缓道：“如今世间已知的两处尚存八凶玄火法阵阵图的地方，玄火坛与镇魔古洞，都已经损毁了，要想再从这阵图上钻研‘天火’之谜，只怕前途渺茫。”

云易岚哼了一声，道：“不错，那你怎么说？”

上官策沉默了片刻，道：“我在想，阵图乃是死物，此路不通之后，或许，可以从人这里着手。”

云易岚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人，还会知道……”

突然，他双眼陡然一亮，神色转为凝重，沉吟片刻，慢慢道：“你是说镇魔古洞崩坏之后，南疆巫族竟然还会有人残存下来？”

上官策深深吸气，似乎有什么重担一直压在他的心口，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说道：“我现在没有十分把握，但据我猜测，镇魔古洞里一切灰飞烟灭之后，那几个非人非妖的巫族遗民，其中有一个人，只怕未必甘心就这般同归于尽的。”

他慢慢抬起头来，声调不知怎么有些苦涩，道：“如果我所料不错，此人或许会幸存下来，若如此，此人便是方今世上，对古巫族巫法之谜知晓最多的人，我们从他身上，或许会有所得，也说不准的。”

云易岚默默沉吟，但脸上神情却是缓缓变得开朗专注起来，半晌过后，他忽然一点头，道：“不错，师弟你果然有见地，虽然此事希望不大，但总好过绝望了。既然如此，就劳烦你去十万大山里走一趟了，主要探访此事，顺便也看看洵儿等一行人如何了，他此番前去，遭遇大变，非事前所能预料，也难为他了。”

上官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点头道：“是。”

云易岚向他看了一眼，忽地面上露出了微笑，道：“师弟，刚才为兄的心情不佳，或许说话口气上有所不对，你不要放在心上。”

上官策摇了摇头，道：“师兄你说哪里话，不会的。”

云易岚微笑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子，走进了山河殿后堂，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偌大的山河殿上，只剩下了一个孤单影子，默默伫立着。

黑暗悄悄涌了过来，将他的身影吞没了。

※※※

南疆，十万大山。

响彻天地之间的巨大轰鸣，让大地颤抖的火山咆哮，终于在三日三夜的疯狂爆发之后，缓缓减弱了下去。

如末日景象一般的漫天火雨，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是无数山峰、河流、大地之上，到处都是被灼伤的痕迹，举目远眺，仿佛仍有无数个火头，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焚烧着。

只是，天际的黑云却终究是缓缓散了开去，重新投下了和煦温暖的光辉，照耀着这片大地。

尽管站在远处，空气中也多少仍弥漫着那一丝带着暴躁的硫磺焦味，但这个时候，从远方天际吹下的轻风里，更多了的，却已经是清新的味道。

一切，终究是要结束的。

一切，仿佛也将要重新开始……

日月旋转，穿梭不停；斗转星移，谁又看尽了人世沧桑？

繁星点点，明月初升。

夜风习习，树涛阵阵。

平静的夜，悄悄降临到这里。

低低的一声轻吟，如睡梦中的婴儿，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抓住了什么？

那是温暖的肌肤，安稳的所在，就在她的身旁，坚实而不曾离去。她的嘴角边，仿佛在梦中得到了些许的欣慰，有淡淡的笑意。

夜色里，星光下，轻风悄悄吹过。

秀发有些乱了，有几缕黑色的发丝，轻轻在夜风中抖动着，落在她如玉般的脸颊上。她轻轻皱了皱眉，有孩子般天真的表情，那样凌乱中的美丽，仿佛却更是在平静里，慢慢渗进了魂魄深处。

鬼厉默默凝视着这张沉睡的脸庞，她就在他的身旁，仿佛从未这般的接近过。她安静的睡着，呼吸着这南疆夜晚里清新的空气，风儿吹过，她的胸口缓缓起伏，她的嘴角微微笑着。

他忽然抬头，那一轮明月，正移上了中天，发射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辉，照耀世间。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的身上。

衣似雪，人如玉！

※※※

这是一处十万大山里高峰上的断崖，孤悬出山峰一丈左右，因为离镇魔古洞所在的焦黑山峰较远，所以镇魔古洞崩塌之后所引发的巨大火山喷发，对此处波及不大，只有漫天火雨时落下的一些火焰和碎石中夹杂的少许熔岩，点燃了几处火头，但都很快平息了下去。

而在高高的断崖之上，依稀还可以望见那一场疯狂之后的所在，却只剩下了无数灰烬。

当日绝境之中的两人，被通灵神物玄火鉴以玄火灵罩救出之后，因为太过精疲力尽，很快二人都昏厥了过去，而当鬼厉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发现自己和陆雪琪置身于这断崖之上了。

喧嚣过后，是这样一个平静清凉的夜晚。

忽地，身边传来一声轻呼，他转头看去，那个睡梦中的美丽女子，在一个淡淡微笑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清澈的、温柔的、倒映着他身影的那一双眼眸啊……

突然间，仿佛天地静止了，他魂魄深处，有某个地方悄然迸裂！

然后，深深凝眸之后，她微微的，仿佛还带着隐约的几分羞涩之意，微笑了。

那笑容，恍如深夜里、黑暗中，清丽的百合花！

许久，却又仿佛是短短瞬间，那光阴变得失去了意义，谁又在乎？

鬼厉也笑了，温和的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她伸出手去，想握住他的手不再放开，可是却发现，原来两个人的手早已握在一起，不曾分开。她脸上闪过淡淡一丝红晕，慢慢的，坐了起来。

衣衫悄悄滑落，是鬼厉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她向鬼厉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嘴角边，那悄悄的笑意，又似浓了。

夜风轻轻吹着，仿佛温柔的手掠过身畔，远处，山峰上树林里树涛阵阵，在夜色中悠悠回荡。

陆雪琪向四下看了一眼，离他们不远处，断崖边上，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倒插在岩石里，半径如秋水一般的剑刃，伫立在夜风之中，而在天琊旁边，鬼厉的噬魂此刻也静悄悄地横躺在地上。

两件法宝，此时此刻，仿佛都显得那般安静，谁又知道，它们有怎样的过往？噬魂上隐隐的青色光辉闪烁着，和它身旁的天琊淡蓝色的光芒交相辉映，这一对曾经纠缠千年恩怨的法宝，此刻看去，竟仿佛也有几分融合映衬的模样。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二人转头看去，忽地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林深处闪过，赫然竟是当日跟随在兽神身边的恶兽饕餮，听起来似乎它有些烦躁不安，但是很快的，一个熟悉的“吱吱吱吱”声响了起来，似乎在安慰着它。片刻之后，饕餮变的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出声了。

两人转过头来，对望了一眼。

鬼厉微显迟疑，道：“那是饕餮，我来就是为它的。明天，我应该就要……”

突然，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个时候，一只白皙的柔软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口。

他瞬间沉默了，身子仿佛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夜风幽幽吹过，掠起了她的发丝。她的眼，在这样的夜色里，仿佛有些迷离。

可是，那嘴角的笑意，却始终不曾失去。

陆雪琪只是微笑，深深凝视着他，这个她梦里萦绕了无数次的男子，许久之后，轻轻的、低低的道：“别管明天了，好么？”

月色如冰雪，落入人间。

鬼厉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那绝世的容颜和温柔的笑意，望着那笑容背后的执着与淡淡的哀伤，夜风还在吹着，她的发披在肩头，轻轻飘动，还有隐隐的幽香，在风中飘荡。

她的身影，此刻竟是如此的单薄，可是，那样一种美丽，却仿佛人世间无数的沧桑也不曾抹去。

别管明天了，

好么？

※※※

明月，繁星。

夜色正苍茫。

他悄悄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无尽的苍穹下，谁会在乎这世间微小的幸福？

单薄的身子，仿佛在夜风中轻轻颤抖，暗暗悸动的情怀，仿佛在岁月长河中徘徊了千百年的光阴。

天际之上，是否有人正微笑着遥望？

是欢乐么？是痛楚么？

不管了吧，明天是什么，明日会怎样，何必在乎呢？

拥抱入怀吧！

把你，轻轻拥抱，在我的怀中……

第一章 回归

第二章 心魔

第三章 秘密

第四章 弑师

第五章 血阵

第六章 故乡

第七章 暗算

第八章 猥琐

第九章 汇聚

第十章 相救

第十一章 心意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诛心

第十四章 别离

第十五章 伤口

第十六章 回家

第十七章 亲人

第十八章 血兆

第十九章 绝望

第二十章 无憾

第二十一章 困惑

第二十二章 杀意

第二十三章 悲哀

第二十四章 别离

第二十五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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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归

青云山，小竹峰。

夜色深沉，苍穹如深墨般凝固了，只能隐约望见浓重的乌云在天上缓缓移动，从那无边的黑色之中，落下悄无声息的雨水。更远处的天边，隐约传来隆隆的雷鸣，不知道是否将有更猛烈的风雨，即将而来。

青云门诸赴南疆的弟子，已经回来数日了，其中的陆雪琪在见过师门长辈之后，便回到了小竹峰，再不曾出现过，甚至连青云门中因为道玄真人与田不易神秘失踪所引发的暗流，仿佛她也不曾留意过。

峻峭秀丽的小竹峰，仍如过往千百年来一般的平静，满山遍野的修竹，在这风雨之夜，依旧低吟着沙沙竹涛之声，默默凝视着这山头的人们。

小屋青灯，烛火如荧。

门扉轻合，窗子却还有一半敞开着，山间风雨悄然而至，雨粉不时飞入屋子，打湿了修竹所制的窗台，慢慢凝结成水珠，悄悄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从远处吹来的风，将窗子轻轻摇动，在这静默的雨夜里，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音。

摆放在屋中桌子上的烛火一阵阵的摇晃，明灭不定，好几次看似都要被吹得灭了，却总在挣扎之中，坚持到了山风减弱，缓缓复明，重新明亮起来。

夜色中，再无其他的光亮，离着这一点烛火稍远的地方，便被一片阴影笼罩。

陆雪琪坐在灯下，默默地望着这点烛火。

青灯，红颜，在这样的夜里，仿佛凝结不去的忧郁，默默铭刻在了光阴中，却不知，又有多少时光，可以留住？

门外，远远响起了轻轻脚步，陆雪琪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一阵山风从窗口间吹来，桌上烛火晃动消长，她鬓边秀发，也随风轻轻飘动了。

门，发出低沉了一声，被人推开了。屋外风雨，忽地大声了起来，仿佛风势瞬间变大，将要冲进屋中，所幸的是，在那片刻之后，来人已走进了屋子，返身将门关上，也隔断了屋外风雨，重给了这屋中一片宁静。

陆雪琪站起身来，微微低了低头，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文敏，她看了陆雪琪一眼，走到桌旁，微叹道：“你自从回山之后，就难得见你出这房门，我若再不来看你，只怕都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怎样了？”

陆雪琪抬头向文敏看去，只见师姐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神柔和，分明满是关怀之意。她低声笑了笑，道：“我哪会有什么事呢，多谢师姐关心了。”

文敏看了她半晌，只见陆雪琪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之外，神气一如平常，这才慢慢放下心来，随即又道：“师妹，你没事就好，不过做姐姐的，看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心中着实心疼的很。还有，你回山之后，只在当日见了师父一面，之后便自闭于这小屋之中，再不曾去见她老人家，不管怎么说，你可不能在心中责怪师父，要知道，我们可都是她老人家抚养长大的。”

陆雪琪摇了摇头，道：“师姐，你这是怎么说的，我决然是不敢存丝毫责怪师父的心意，我不敢前去拜见师父，只是自知不肖，害怕徒惹师父生气伤神罢了。”

文敏怔了一下，看着陆雪琪，半晌之后，脸色复杂，语言又止，只低声叹息了一下，站了起来。

此刻天际远处，忽地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一声惊雷，霍然而起，声如裂帛，却仿佛是回荡在头顶之上了，回音袅袅，许久不散。

屋外风声，似乎又紧了几分。

文敏皱了皱眉，走到窗前，向外边看了一眼，道：“看这天色，好像这雨又要大了。”

陆雪琪站起身子，也慢慢走到窗口，站在文敏身旁，向外看去，夜色里，两个苗条的身影，并肩站着，凝视着那沉沉黑夜和无尽风雨。

远处，沙沙竹涛，雨打竹叶之声，正幽幽传来。

一时之中，不知是否沉静在这片宁静里，两人都无言。

许久之后，文敏才深深吸气，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我们也好久没这样一起看雨了罢？”

陆雪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是，其实我也记得，当年我儿时上山，最开始便是师姐你照顾于我，那时候不懂事，每逢有风雨之夜，雷声轰鸣的时候，我便特别害怕。”她慢慢转过头来，眼光中尽是柔和，低声道：“每次都是师姐你带着我，一起坐在窗子旁边看雨，告诉我不用害怕的。”

文敏摇头失笑，伸出手轻轻抚摸陆雪琪肩上柔顺的长发，忽地发出一声感叹，道：“一转眼，你已经长大了。”

陆雪琪感觉到了文敏的手掌，轻轻拍在自己的肩头，仿佛从那里，传来着几分暖意。沉默了片刻之后，陆雪琪看向师姐，道：“师姐，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罢。”

文敏微怔了一下，末了微微苦笑，道：“我知道你从来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她顿了一下，道，“师妹，其实以你的聪慧，远远胜过了我这做姐姐的，可如何你就看不穿，悟不透呢，徒然白白心中自苦？”

陆雪琪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淡然神情，只是，面对着文敏，她不再有那种冰冷的感觉。

“我不苦！”陆雪琪凝望窗外夜色，这般静静地道。

文敏愕然看去，陆雪琪的目光远远飘去，不知望向这深深夜色中的哪里，只是她话中语气，却是再也明确不过了：“我从来都不苦的，师姐。从来师门传道，便是要我们无牵无挂，心境自在，参悟造化，以求长生，不是么？”

文敏点了点头，道：“不错，其实在修行之上，我们道家与佛门都有几分相似之处。”

陆雪琪轻轻扶上了窗台竹把，一阵冷风吹来，她仿佛有些寒意，身子缩了一下，但还是站着，白皙的手掌上，很快凝结着晶莹的水珠。

“可是，我要长生做什么？”

文敏微微张大了嘴，眉间皱了起来。

“我知道，青云门数千年以下，祖师传下的这些教诲，决然是不会错的，我等凡人欲要脱离轮回，以此修行，或可达成长生。过往以前，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一心修炼。只是如今……”陆雪琪低声微笑，像是对着自己深心，道：“如果要我一生无情无爱，要我心若白纸而登仙，那这样长生，如此神仙，却又怎是我想要的啊！”

文敏呐呐道：“师妹，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像是没有听见文敏的话，陆雪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师姐，你多半是骂我不知人事，不知这世道艰险，我心中所想所求，泰半都难有结果。其实我又何尝不知？若说心苦，我也曾的确为此苦过。只是现在，我却是想开了，人家说世难容，不可恕，而我终究不能如他一般，破门出家。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求心中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相思，而且我还知道，他心中也有我，只要这般，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文敏哼了一声，道：“难道你不知，你们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么？难道这你也不在乎？”

陆雪琪的脸上，第一次变了神情，仿佛那一阵深深黯然，悄然掠过，半晌之后，她才低声道：“我当然在乎，若有可能，谁不愿长相厮守，谁不想天长地久？只是明知道难以达成，便不去想了罢。反正将来怎样，谁又知道，我却是终究不肯忘怀的。”

文敏深深看着眼前这清丽女子，夜色之中，她如百合一般美丽幽雅，寂寞中盛放。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反正我也早知道是劝不了你的了，明日一早，你去见师父罢。”

陆雪琪怔了一下，转过头来，道：“我虽然并非不愿拜见师父，只是若是去了，多半又是惹她老人家生气的。”

文敏摇头道：“今日是师父私下让我前来唤你的，所为的乃是正事，你放心好了。”

陆雪琪迟疑了一下，道：“南疆一行，兽神陨灭，正道的心腹大患已去，还有什么事么？”

文敏犹豫片刻，道：“是魔教死灰复燃了。”

陆雪琪身子一震，同时眼神里闪过了却是一道复杂难明的眼光，道：“什么？”

将陆雪琪异样的神情都看在眼中，文敏心中叹息，但口中仍然平静地道：“近日传言不断，当日在兽妖浩劫之中溃灭于兽神手中的魔教贼子，竟然仍有余孽，似有卷土重来之意。而且我们青云门此刻内忧外患，师父她似乎也是忧心忡忡，你知道她老人家一向最器重你，多半也是为了此事才叫你过去的。”

陆雪琪默然许久，点头道：“是，那我明日一早就去拜见师父。”

文敏点了点头，道：“那你也早点歇息吧，我走了。”

陆雪琪也不多留，送到门口，文敏忽然顿住了身子，转身看了看陆雪琪，道：“师妹，将来你若有事，一定不要憋在心中，若信的过做姐姐的，便和我说说，总比闷在心里要强的。”

陆雪琪缓缓点头，低声道：“是，师姐，我知道的。”

文敏看着她的神情，料到她虽然答应，但以陆雪琪的性子，多半便是有了什么苦事，也是不会说的。当下只得苦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倚着门扉，目送文敏走的远了。

陆雪琪缓缓收回目光，只见夜色如墨，风雨萧萧，这天地静默，仿佛都透着一股萧瑟之意。

她一时竟是望的痴了，许久许久，仿佛才从梦中醒来，默然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天地风雨，也一并关在了门外。

※※※

正如青云门里暗中得到的消息一样，远在千里之外的狐岐山，曾经冷清的山里，突然之间在此热闹了起来。大批大批的魔教弟子，回到了鬼王宗的驻地，曾经封存的机关一一开启，废弃的哨卡也在有条不紊的指挥之下，逐一恢复。

在一个晴朗的白天里，魔教最后一支、也是此刻最具实力的派阀鬼王宗，在鬼王的率领下，重新回到了中土。

大大小小的包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队，仿佛是一群远道回巢的蚂蚁，而在这个队伍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每隔数十丈，便会有上百个魔教弟子护卫押送了某个庞然大物，外面全部用厚重灰布覆盖，呈现巨大方形形状，而在布幔之下，不时传来的是令人惊心的低沉嘶吼，吼声中满含凶戾愤怒，但不知怎么听起来，多为中气不足，似乎是疲惫之极的某种怪兽。

这巨大神秘的事物，很快的被这些看起来已然轻车熟路的魔教弟子运送进了狐岐山鬼王宗那世代经营的巨大山洞，空气中，只残留下渐渐远去低低回响的一声声未知怪物哀鸣嘶吼，同时，风中不知怎么，一股异样的血腥气息，渐渐从周围泛起，在风中飘荡。

鬼王负手，站在山洞里的一侧，目送着最后一个神秘巨物被运送进洞穴深处，面无表情，一眼看去，他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只除了发间鬓边，那曾经为了女儿而白的头发，又多了些。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影，一是幽姬，仍是那黑纱蒙面的模样，沉默不语，另一位更是全身笼罩在黑色阴影之中，正是鬼先生。

当魔教弟子几乎都进了这个洞穴之后，很快有数人跑上前来向鬼王低声奏报，鬼王默然听着，也未说什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些魔教中人很快散开，在无声的命令之下，洞穴入口的巨石机关，缓缓落了下来，将外界的光亮挡在了外面。

鬼王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熟悉的、洞穴的味道。

幽深的洞穴甬道中，缓缓亮起了光亮，那是魔教弟子逐一点燃了挂在通道上方的火炬，熟悉的昏黄火光下，影子也开始出现晃动。

身后，幽姬慢慢走上了一步，轻声道：“宗主，你要不要去见一下鬼厉？”

鬼王的眼神中仿佛闪了闪光，道：“我回来之后，还未见到他，他人在何处？”

幽姬低声道：“他一直都在碧瑶那里。”

鬼王正要迈步前行的身子，顿了一下，片刻之后，道：“我过去好了，你们不必跟来了。”

幽姬应了一声，目送着鬼王走向远处，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回头过来，却突然一惊，自己身旁那个神秘的幽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黑色面纱之下，幽姬两道柳眉，慢慢的皱起，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表情。

※※※

山脉洞穴深处的寒冰石室之外，与外面那一片热闹情况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喧嚣，仍如往昔一样的寂静，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这里更多的，应该是寂寞吧。

鬼王在寒冰石室门外站了很久，面对着那扇石门，不知怎么他始终没有伸出打开，厚重的石门横亘在他的身前，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穿透了这看去坚不可摧的石块。

石门之后，寒气森森的所在，女儿依旧平静的躺着么？

坚强如他这般的人物，会不会也会有软弱的一刻，不愿面对自己的女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光悄悄流逝，鬼王的身子动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掀动机关，低沉的轰鸣声传来，石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寒气，从石门后头扑面而来，隐隐还有丝丝袅袅的白气，在石室中飘荡。鬼王迈步走了进去，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

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平静躺着的身影，甚至包括了记忆中一直坐在一旁的那个男子。

鬼厉没有回头哪怕看上一眼，他仍然只是望着碧瑶，而鬼王也没有说什么话，默默走到了寒冰石台的另一侧，凝视着女儿。

碧瑶仍旧是那般平静中带着一丝满足微笑的表情，静静地躺着，在她身前交叉的双手间，那枚神奇的魔教宝物合欢铃，正安静地停在她的手心里。

淡淡的、金色的光辉，仿佛从合欢铃的铃身上折射出来，散发出长短不一的光芒，寂静无声的石室里，却不知怎么，总让人有那么一种错觉，仿佛从哪里有低低回荡的、清脆的铃声，可是仔细听去，却总是找寻不到踪迹，只有那始终闪烁的铃身上淡淡光辉，仿佛是温柔的眼眸，注视着这两个石室中的男人。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她还好么？”鬼王淡淡地道，他的视线，从进入石室开始，就一直在女儿的身上。

鬼厉慢慢抬头，向鬼王看去，鬼王也从碧瑶身上收回了目光，看向鬼厉。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似有无声的风雷。

在他们之间，碧瑶手中，合欢铃上的光芒，轻轻流转。

“她很好。”鬼厉站起了身子，淡淡地道。

鬼王点了点头，道：“有你在，我很放心。”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此番前去南疆，可有寻获些许还魂异术的消息么？”

鬼厉脸上掠过一丝黯然，摇了摇头，鬼王默然，低头看了碧瑶一眼，轻声叹息。其实此番鬼厉前往南疆，所为主要自然便是追踪兽神以及受鬼王密令，抓捕兽神身边异兽饕餮，但此刻二人对话，似乎却早已将这事忘却了。

石室中，又是一阵沉默。

末了，鬼王面容一肃，淡淡道：“我还有些事要与你说，不过此处不宜，我们还是出去罢。”

鬼厉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碧瑶，不知怎么，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意，随机转身走了出去。鬼王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石门，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再一次将寂静截留，偌大的寒冰石室中，只留下了空自流转的合欢铃淡淡光芒。

※※※

两个男人，并肩走在宽敞的甬道之中，一路之上，有遇上的魔教弟子，纷纷退让到两旁，低头行礼，脚步声声，轻轻回荡。

绕过几道拐角，二人来到了鬼厉所住的居所，鬼王向鬼厉看了一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鬼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看向鬼王，只是在微一犹豫之后，他伸手打开了房门。

两个人走了进去。

“吱吱吱，吱吱……”

“吼……”

猴子小灰熟悉的叫声中，还伴随着几声异样的吼叫，曾经是跟随在兽神身边异兽的饕餮，此刻正躺在鬼厉的房中地上，只是看去它似乎精神很是萎靡不振，懒洋洋的样子，闭着它铜铃般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

倒是猴子小灰仍如往日一般的精神，在饕餮身边跳来跳去，左摸一下，右打一下，一会拉拉饕餮的尾巴，一会拍拍饕餮的脑袋，更有甚者，偶尔还把手伸到饕餮血盆大口上，拉开饕餮嘴巴，有几分好奇的样子向里面张望。

看小灰的样子，似乎是想让饕餮精神起来，一起玩耍，不过显然对饕餮没什么效果。

鬼王和鬼厉走进来之后，饕餮视若无睹，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躺在地上，猴子小灰发出一声欢叫，三下两下跳上了鬼厉身上，趴在主人的肩头。

鬼厉摸了摸小灰的脑袋，淡淡地对鬼王道：“就是它了。”

鬼王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趴在地上的饕餮。在他的嘴角边，慢慢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笑里行间，却是多了那么一丝高深莫测之意。

第二章 心魔

鬼王向饕餮走了上去，步伐稳重而平和，坐在鬼厉肩头的小灰转过头来，看着鬼王的背影，“吱吱”叫了两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饕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向一侧动了一下，抬了起来，巨目也随之张开，两道凶光瞬间落到了走过来的鬼王身上，一阵低沉的吼声，从它大口中隐隐传荡而出。

“吼……”

房间中原本平和宁静的气氛，突然变得莫名的紧张起来，饕餮头颅背后如铁皮一样坚硬的硬甲，一片一片紧绷了起来，大口缓缓张开，露出了可怕而尖锐的牙齿。

鬼王面对着这只可怖的异兽，但面上却无丝毫惧色，反而是背对着鬼厉的眼神中，不停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其中更有掩饰不了的狂喜与渴望。

他面对着看去已然发怒的饕餮异兽，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而在他的身后，鬼厉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饕餮显然是无法忍受遭到如此的挑衅，凶相毕露，巨目中已是渐渐转做红光，巨大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而反观鬼王，却似乎根本无视这只异兽的反应，全部的精神只是放在观察饕餮周身的情况上。

终于，当鬼王接近了饕餮，一脚踏入与之三尺距离之内，饕餮果然再也忍耐不住，一声狂吼，登时震的周围石壁隐隐震荡，巨大身躯霍然腾空而起，张牙舞爪，向鬼王扑了过去。

原本平静的石室之中，狂风随着那个巨大的身躯陡然刮起，原本摆放整齐的桌椅瞬间直被刮了出去，“砰砰砰”几声，砸到墙壁之上，断裂成了几块。说时迟那时快，巨大的兽躯已然扑临鬼王头顶之上。

远处，猴子小灰发出了几声叫唤，“吱吱，吱吱……”只是听起来似乎并无担心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幸灾乐祸，似乎这只早通灵性的猴子对此刻身陷险境的鬼王并无好感，巴不得饕餮一掌就拍死了那个家伙。

不过鬼厉显然看法与小灰并不一致，原本微皱的眉头，此刻在眼中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之后，皱的更加紧了，似乎在他眼中，那个瞬间，看到了他不曾预料的东西。

巨大的身躯夹带着狂风扑下，声势惊人，但只不过那么片刻之间，仿佛幽灵鬼魅，鬼王的身躯突然从决无可能之地，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而去。饕餮声势万钧的一记扑杀，只落得了一个扑空的结果。

下一刻，鬼王灰色的身影陡然出现，正在一时惊愕的饕餮身后，伸出手掌，如闪电般抓住了饕餮后颈之上的皮肉，看他样子，竟似想要以自己法力，将这人人畏惧的异兽，当作家常小猫小狗一般拎起来。

这一抓看似不快，然而饕餮偏偏躲不过去，一声低吼咆哮，饕餮脖子上已然受制，只是饕餮毕竟乃是异兽，受制之下却无丝毫屈服之意，反似愈发愤怒，大吼连声，周身铁皮登时全数绷紧，看去整个身躯竟是涨大了三分之多，鬼王脸色一变，同时感觉自己右手手中竟是一阵刺痛，以魔教真法灌注保护的手心，看来竟不能抵挡这异兽怪力。

鬼王更不迟疑，松手之后连退三步。

鬼厉与小灰站在一旁，看的真切，只见饕餮原本刀枪不入的后颈铁皮上，竟有了五道红若鲜血的抓痕，而且伤口看去决然不浅，鲜血已是慢慢流淌出来。饕餮昂首大吼，已然陷入了狂怒状态，霍然回身，面对鬼王。而在一旁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此刻也跳了起来，双手乱舞，指着鬼王“吱吱”乱叫，状极恼怒，虽说这石室之中并无人知道猴语，但不问可知，此刻小灰口中的猴语，多半也是诅咒骂娘之词。

小灰骂了几句，貌似还不解恨，身子一纵，就要跳下地来，看来是要帮它朋友一把，将这个可恶的鬼王修理一顿。只是它身子才跃起半空，忽地身后伸过一只手来，将小灰抓住，硬生生又给拽了回去，正是鬼厉。

小灰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恼怒，对着鬼厉“吱吱吱”叫个不停，鬼厉充耳不闻，只是紧皱眉头，看着场中，小灰才叫了两句，突然也转过头去，显然被场中某物，给吸引了注意力。

饕餮巨大的咆哮声中，尖牙利齿的巨大身躯向鬼王扑了过去，而鬼王这一次，却没有闪躲的意思，只是扬起了手臂。

一道暗红色的光辉，从鬼王的衣袖之间划过，无声却瞬间将一股淡淡血腥气息，弥漫充斥了整个石室之中。一声更加低沉诡异的咆哮，在冥冥虚无的空间中，迸发而出，并无裂帛之声，却仿佛将这石室之中的空间，都撕扯开去，纵然饕餮惊天一般的狂吼，竟也为之哑然。

暗红之光，瞬间大盛，已将鬼王整个身躯全数包围，闪烁不定，周围已经看不清鬼王身影，而饕餮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愕然之中，竟有几分畏惧之色，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样子古拙、看去有点残破的古鼎，缓缓从红光深处升腾而起，随着这古鼎出现，石室中红芒如血，更无一物不为之惨红，而那股血腥气息，更是浓烈之极，闻之欲呕。

饕餮眼中畏惧之色更重，但在这股血腥气息的刺激之下，仿佛骨子之中隐藏的凶性竟也被引诱迸发出来，几番迟疑之下，竟没有转头跑走，而是一声大吼之下，再度向那只古鼎扑了过去。

远处，鬼厉的眉头紧皱，身子忍不住动了一下，随即又强忍着顿住，一双眼神只紧紧盯着那只古鼎。

曾几何时，十年之前罢，东海流波山上，他也曾见过这上古神器，只不料今日再见，却仿佛已经完全变化了模样。

饕餮巨大的身躯扑向伏龙鼎，但只在那鼎身三尺之外，忽地，那伏龙鼎中一声轰鸣，似有低沉神秘咒文在虚无之间喃喃颂读，随即一道红光，当头罩下，将饕餮全身尽数笼罩其中。

饕餮顿时全身颤抖，面有极痛楚之色，仰天长啸，却仿佛被抽空了气力，从半空之中跌倒下来。一旁的鬼厉脸色微变，这伏龙鼎威力之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显然早非当年可比。

其实眼下的伏龙鼎法力，在这十年中早已面目全非，鬼王在鬼先生襄助之下，参悟鼎身铭文，搜集灵兽神力激活“四灵血阵”，眼下伏龙鼎内，已集聚夔牛、黄鸟与烛龙三只神兽灵力，饕餮虽然乃是异兽，但与其他三只神兽灵力相比，决然是落了下风，更何况这伏龙鼎上古神器，本身就有诡异法力，神兽灵力越强，其激发出来四灵血阵之妖力更是强大无比。甫一对敌，饕餮登时就被压制住了。

此刻但见红芒闪烁，恍如实体，将饕餮巨大身躯紧紧笼罩束缚，饕餮周身颤抖，状极痛楚，但丝毫动弹不得，甚至连口中吼叫，都迅速低微，只残留着喘息之声。

石室之中，血腥之气更重，鬼王看着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饕餮，眼中闪过狂喜之色，忽地仰天大笑，形状大异平常，如疯癫一般。

就在这异样时刻，忽地“吱吱吱吱”怒叫，被红光紧缚的饕餮也艰难的转过头看去，赫然正是小灰，毅然跃出半空，跳到饕餮身旁，伸手想要相助，只是红芒看是虚无光辉，小灰手伸了过去，却是一声呼喊，跳了开来，看来是吃了暗亏。

小灰龇牙咧嘴，看去愤怒之极，向着鬼王露出利齿，做挑衅状。鬼王不知什么时候，在那片闪闪如鲜血般的红光照射之下，双眼已然变得血红。此刻霍然回头，瞬间杀气大盛，更不多言，一股黑气霍然腾起，从红光中直扑出来，向小灰击去。

小灰自然也并非省油的灯，废柴的猴子，虽然恼怒，却也看出那黑气中凶芒颤动，不肯硬接，向旁边连跳几下，闪了过去。

一击不中，鬼王一声长啸，黑气速度瞬间快了一倍，同时看去仿佛分作了几道出来，道道黑气如电，从四面八方劈了下来。

小鬼手脚并用，东躲西藏，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躲过，但已然险状毕露，好几次都差点被黑气击中。而鬼王此刻不知为何，对着这样一只猴子，下手竟也丝毫没有容情的意思，只见黑气之中，忽地又是一声低啸，风云啸聚，凭空凝结出一只血红手掌，当头打下，小灰适才已被黑气逼得左支右拙，此刻再也无路可退，眼看就要被这只血红掌印打中。

便在这要紧关头，忽地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穿过风声凛冽杀气腾腾的黑气血芒，一把抓住猴子的尾巴，向外一扯，小灰身子顿时飞了起来，向后飞去，而在它身后拦截的那些凶戾黑气，不知何时，竟然被驱散开了。

小灰安然无恙地飞了出去，逃出生天，但隐匿在红芒深处的鬼王似乎发出了一声怒吼，煞气更盛，周遭黑气红芒瞬间凝固成形，一只巨大红色掌印，向这只突如其来的手臂拍了下来，而在红芒之后，伏龙鼎缓缓开始旋转，鼎身之内异芒流动，诡异咒文若隐若现，一片肃杀之意。

血芒耀眼，闪烁之间，面沉如水的鬼厉身影现身出来，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小灰一命。同时，他也转而开始面对了鬼王不知为何，开始催发就没有停下的伏龙鼎诡异妖力。

呼啸之声，越来越是凄烈，血红掌印中霍然隐约闪烁出古鼎模样的怪异符文，直扑过来，鬼厉眉头紧皱，但面对这绝世妖法，却并无退缩之意，双臂挥起，在快如闪电飞来的血红掌印到来之前，在身前虚无之处，却是划下了一个太极图案。

青光乍起，如一道清泉灌入深旱之土，满屋血杀之气，竟是为之一震，太极图清气缭绕，正是正宗纯粹之青云门神通妙法“太极玄清道”。

血色红印，下一刻轰然而至，撞在了太极图之上。

意料之外的，竟没有想象之中震天价的巨响与轰动，相反，如泥牛入泥潭，竟没有丝毫声息，只是那红色血印，凌空逼住，不能再前行一步，而鬼厉面上，瞬间变得通红，如欲滴出血来。

鬼厉双目锐芒闪现，向那红芒深处深深看了一眼，一声冷哼，脚下移动，向后退去。他每退一步，那红色血印就逼前一分；与此同时，鬼厉每退一步，双手手掌却是没有停顿片刻，手指屈升，法印变幻，双手之间太极图案清光濯濯，却没有丝毫变弱了。

在他退到第三步时，手中结做宝瓶法印，面上异样血红神色已经缓和，太极图边缘已经开始散发淡淡金辉；当退到第五步时刻，他手中化做拈花法印，太极图金光青气交相辉映；而到他退了第七步之时，鬼厉已经是背靠石壁，再无路可退，但此时此刻，鬼厉面上已经恢复原状，更无异样血红。

双手一震，鬼厉已结做了佛门金刚法印。

刹那之间，金光大盛，庄严法相四射，如有神佛在周遭轻颂佛经，低沉悦耳，太极图急速旋转，金芒璀璨，那红色血印渐渐被这太极图吞没进去，消失不见。

漫天金青之光耀眼，直冲而上，竟是将鬼王血芒压了过去。而在红芒深处，一声怒吼，显然那人已然盛怒，红光一阵摇曳，几声哀鸣，地上的饕餮被红光吸气，诺大的身躯竟是被伏龙鼎吸了进去，转眼就消失不见。

而鬼王面容，渐渐在红芒之中透了出来，但见他白发飞舞，双目赤红，杀气腾腾，哪里还有平日沉稳模样，几如一杀人狂魔。而反观鬼厉，更无丝毫惧色，反而是大步侵身而上。

伏龙鼎旋转不停，鼎身内诡异铭文闪烁不休，红芒阵阵，鬼王右手擎起，偌大古鼎已是落在他右手之上，看去如天魔落世，极为可怖。而鬼厉周身光辉着身，显然也已将自身神通法力尽数聚起，便要在此决战。

两大高手彼此对峙，杀气腾腾，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似乎他们二人都早已忘了原因，只是在此刻，像是突然失去了各自心头压制多年的理智，全力扑杀，心魔乱舞。

鬼厉大步走上，离鬼王越来越近，而鬼王眼中煞气，越发浓烈，伏龙鼎在半空中缓缓倾转，对转了鬼厉身躯。

眼看着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谁也不会想到，当今魔教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却是在这么一个偏僻石室之中，莫名其妙的陷入了生死决战里。

“轰！”

……一声大响，从石室里传了出来。

鬼王与鬼厉，两个男人，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角微微抽搐，但就那么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竟都没有动。

石室的门，缓缓倒了下去，门外，慢慢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看去浑身微微颤抖的身影。

“住手！”

那声音纤细，带着愤怒、不解与几分惊惶，黑纱蒙面的幽姬，同时也是魔教之中的朱雀，站在了门口。

看不见她黑纱之下的容颜神色，但分明那股愤懑之意，喷薄而出：

“你们……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你们都疯了吗？”

石室之中，一片静默，两个男人彼此对峙着，也沉默着，没有说话，空气里，那股杀气，竟是仍然挥之不去。

“好，好，好！”幽姬似咬着唇从齿间愤怒的说话，她抬手，向着那个方向一指：“你们杀罢，杀罢，都死了算了，死了都清净。你们到底还记不记得，那里，那里……”

她的声音有几分哽咽，“那个寒冰石室里，是不是还有人躺在石台之上？你们都忘了吗？”

“你们谁还记得碧瑶这两个字！”

※※※

红色的血芒，悄悄散去了；耀眼的青光金光，逐渐收敛不见。

石室里流淌着的那股杀气与血腥气味，不知何时，如潮水一般退去。

只有沉默，依旧这般驻留在这里，不肯离开。

两个男人，彼此注视着对方，那眼神深处，仿佛有说不出的光芒碰撞。

幽姬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看她去的方向，应该正是碧瑶所在的寒冰石室。而仍然停留在石室之中的两个男人，似乎仍然在对峙中，悄悄窥探着某些秘密。

良久，鬼王忽地淡淡哼了一声，右手一摆，将伏龙鼎托在了手间，大步走出了这个房间。当他走过鬼厉身旁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锐利的光芒似要夺目而出。

而鬼厉的目光，在那一刻，却没有注意鬼王，而是落到了伏龙鼎鼎身之上。

古拙样式的古鼎，有许多细微残损的地方了，但是深青带紫色的鼎身上，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到，许许多多扭曲的神秘铭文，而在鼎身的背面，在那些铭文的正中，更是有那么一副图案，印入了鬼厉的眼帘：

火焰熊熊燃烧，火光中正在炙烤一只巨鼎，巨鼎四周，有或鸟或兽的四种奇兽仰天长啸，而巨鼎上空，黑云翻滚，赫然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魔王面孔，正狞笑着注视人间。

这图案在鬼厉眼前不过一闪而过，但不知怎么，却已深深印入鬼厉的脑海，挥之不去。而在他印象之中，竟是对那个魔王面容，有那么几分熟悉，只是一时之间，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否曾经见过这个魔王的样子。

鬼王很快的走出了这个石室，消失在了门外，石室中恢复了平静。猴子小灰从一旁跳了过来，跃上了鬼厉肩头，慢慢坐下，但面上丝毫没有快乐之意，不时转头向门口看去，口中低低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

鬼厉默然，伸手轻轻摸摸小灰的脑袋，沉默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轻叹，然后转身走出了这个石室，信步走去。

长长的甬道仿佛通向四面八方，就像人生的路谁也不知道该向何去，或者说，就算你自己以为知道了，其实那条路，又会通向哪里，谁又能知道呢？

半个时辰之后，鬼厉停下了脚步，怔怔不能言语，发现自己停在的地方，是寒冰石室的外面。

厚厚的石壁，横亘在面前，可是他突然有些害怕，就算是面对鬼王伏龙鼎妖法的时候也不曾畏惧的他，此刻却情不自禁的害怕了。

那扇石门，就这么静静的，竖立在他身前。

微微颤抖的手，伸了过去。

石门像过往无数次一样，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开启了。

在最初打开的那么一个缝隙里，隐约中，他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站立在寒冰石台之前，空气里，似乎还有清脆而熟悉的铃铛声音。

他仿佛痴了。

第三章 秘密

袅袅升起如轻烟的白色寒气，在寒冰石室中悄无声息的飘荡着，这一天，寒冰石室里的寒气似乎比平时浓重了许多，甚至看过去，竟有了几分朦胧的感觉，不再有往日一眼见底的清晰。

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慢慢的打开，只是那个引入眼帘的苗条身影，却不知怎么，有些显得模糊起来。

是幽姬罢？

鬼厉心中这般想着，迈步缓缓走了进去。寒冰石室之中，幽幽寒气飘散，丝丝缕缕，如梦幻一般，将他的身影笼罩起来。那个女子的身影，静静背对着他，站在寒冰石台之前，而在她周身，寒气似乎特别的重，就连那片寒气凝结的白气，也如霜雪一般，让人看不真切。

空气中，那若隐若现回荡着的清脆铃铛声音，仿佛近在耳旁。

不知怎么，鬼厉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许是对今日之事，他面对幽姬多少有几分难以面对，特别是在幽姬大声斥责并提起碧瑶之后。回想起来，鬼厉心中虽然对鬼王今日一反常态有几分惊疑，但对自己不加思索即全力反击的行径，却也只能是默然无语。

或许，在两个男人的心中，竟然都早已深深埋藏着憎恨之意么？

可是，这世上毕竟还有一个碧瑶，她正躺在这寒冰石室之中。

鬼厉向那个有些模糊、隐藏在寒气中的身影看了一眼，默默低头，半晌才道：“刚才我和鬼王宗主动手，是我不好，我也不知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你莫要生气，以后我不会了。”

那个身影的肩头，似乎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说话，还是保持着安静，只是周围的寒气，似乎流转的速度变快了些，就连这石室之中，似也冷了几分。只是这寒冰石室向来寒冷，鬼厉也没有在意。

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幽姬与碧瑶的关系他自然是知道的，在碧瑶母亲过世之后，鬼王着心于鬼王宗事务，幽姬多少便有了几分当碧瑶母亲的角色，这一点从碧瑶向来称呼幽姬为“幽姨”便可知道。如今面对着她，特别还是在这寒冰石室之中，鬼厉竟有几分真实面对碧瑶的感觉，而他对碧瑶心中愧疚之深，今日更与鬼王动手相搏，几至生死相判，更是难以言表。

良久，他长叹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你心痛碧瑶，不愿看到我与她父亲再起争端，其实我本也并无此意，只是当时……”他皱了皱眉，脑海中又掠过适才鬼王异常的神态表情，摇了摇头，道，“总之我答应你，将来我看在碧瑶面上，总是要让着他几分就是了。”

那个苗条的身影又似动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但是看她背影，倒似乎是默默点了点头的模样，意为赞许。

鬼厉默然无语，沉默片刻，长出了一口气，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微转过身子，想要向那寒冰石台走去，好好去看看碧瑶。

只是他脚步才欲迈出，忽地，他全身在那么一个瞬间僵住了，如电光火石一般，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如惊雷响于脑海，轰然而鸣。

幽姬平日里从未离身的蒙面黑纱，为什么从后面看去这个背影，竟然看不到了？几乎就在同时，鬼厉纷乱的脑海中已随即想到，这背影的秀发发式，正是一个少女模样，与幽姬盘髻的妇人决然不同。

他如电般转过身来，大声喝道：“你是何人？”

寒冰石室中的寒气，瞬间似冰寒刺骨，笼罩在那个背影周围的轻烟，竟是在瞬间开始急速旋转起来。鬼厉双目圆睁，竟有外人侵入这寒冰石室，对他来说这是决不能接受的。

正在鬼厉将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忽地身后一阵低沉轰鸣之声传来，鬼厉惊疑不定之下，转头看去，只见原本在他身后合上的石门，又缓缓打开了来，门口现出了一个身影：

苗条高挑，黑纱蒙面，气质幽幽，却不是幽姬又是何人？

幽姬打开石门，却突然望见鬼厉面上神情古怪，双眼圆睁，面上肌肉扭曲，反倒是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退了一步，但她毕竟不是常人，随即便冷静了下来，寒声道：“哼，你还有脸来这里见碧瑶么？”

鬼厉深深盯了她一眼，突然面上神情一惊，似记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物，迅速转身看去，只是这一看之下，他却更是全身一震，如呆了一般，怔怔站在原地，作声不得。

偌大的寒冰石室，他正置身所在的这个地方，突然之间，完全是恢复了曾经本来该有的模样，异样飘荡的白色烟雾不见了，若隐若现的铃铛声音消失了，至于那个神秘的背影，竟也在这瞬间，凭空消失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和原来一样，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幻觉，飘过了，飘散了……

碧瑶静静地躺在寒冰石台之上，她的嘴角边依然有那熟悉的微笑容颜，双手交合之间，“合欢铃”上闪烁不停的光芒，轻轻流转着，仿佛正注视着鬼厉。

鬼厉站在原地，全身紧绷，仿佛全部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

慢慢走进寒冰石室的幽姬，很快发现了鬼厉有点不对劲，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做什么？”

鬼厉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然抬头，怔怔打量着这间寒冰石室，除了那扇厚重石门之外，寒冰石室周围尽是坚硬的石壁，更无丝毫缝隙，只是此刻看去，那些冰冷的石壁似乎都带有了几分残酷的嘲笑，冷冷注视着看去有些可笑的人。

飘忽的目光，慢慢收回，缓缓回到寒冰石室中，躺在石台之上的人儿身上。鬼厉的眼中，不知怎么，有了几分模糊，万千思绪，如潮水般奔涌而来，那目光，最后悄悄落在了碧瑶的秀发之上。

“你怎么了？”幽姬的声音中，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

鬼厉合上了眼睛，许久之后缓缓睁开，低声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石室里有些异样？”

幽姬哼了一声，寒声道：“有什么异样？还不是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一张台子一个人。”

鬼厉的眼角的肌肉，似抽搐了一下。

幽姬慢慢在碧瑶身边坐了下来，目光中露出怜爱痛惜的神情，看了半晌，口中缓缓的道：“我知道你其实也不好过，只是望你多想想，若是碧瑶知道了你竟然与他父亲动手斗法，那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鬼厉怔怔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忽地一甩头，长吸了一口气，道：“你放心就是，我明白该怎么做。”

说罢，他深深又看了一眼碧瑶，随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幽姬眉头微微皱起，直觉的感觉到鬼厉似乎哪里和平日不大一样了，可是随即她却又是长叹一声，异样的人，又何止是他一个人，如今便是她追随多年的鬼王宗主，不也是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么？

她默默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寒冰石室里静悄悄的一片，只有碧瑶手中的合欢铃上，流光异彩闪烁的光辉，如清透的眼眸，闪烁不停，注视着这个世间。

※※※

青云山，小竹峰。

清晨，有清风徐徐吹过，满山的青翠竹林一起摇动，沙沙竹涛之声，如天籁之音，让人心神宁静。昨夜一场大雨，如将天地之间都洗过一般，清新空气拂面而过，远山含黛，山水如画。

脚下的石径还是湿的，偶尔石头缝隙里，还有些昨夜积下的雨水，石径之上和两旁，掉落了许多飘落的竹叶，想来是被昨夜的风雨吹落的。时辰尚早，也就还未有人来打扫。

白衣如雪，清秀出尘，陆雪琪孤身一人，走在这竹林小径之中。晨风微光中，她的秀发柔顺披洒在肩头，看去吹弹可破的肌肤，雪白中却还有淡淡一丝粉红，如深山幽谷里，悄悄绽放的幽美花儿。

石径两侧，高高的修竹微微摇晃着，青绿的竹叶上，还有凝结而成的露珠，静静地滑过，悄悄地飞向大地。

她踏步而前，不曾回头，白衣飘飘，走入了青翠竹林深处。

石径幽深，曲曲折折，清晨的亮光从竹林茂密的缝隙间透了进来，竹影轻晃，照着她窈窕身姿。

前方一间朴素竹屋，渐渐现出身影，正是小竹峰一脉首座水月大师平日静坐修行之处。陆雪琪走到小屋之前，在门口处站住了脚步，迟疑了片刻，伸手轻轻拍打了一下用竹子做的门扉。

“师父，弟子雪琪拜见。”

“进来罢。”水月大师的声音从小屋中传了出来，无喜无悲，似乎带有丝毫感情，淡淡如水。

门“吱呀”一声，被陆雪琪轻轻推开了，陆雪琪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师父正盘腿坐在竹床之上，闭目入定，神态平和，看不出有什么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变化的神情。

陆雪琪默默走到水月大师身前，跪了下去，低声道：“师父，徒儿来了。”她顿了一顿，又接着道，“雪琪自知不肖，辜负了您老人家的期望，害得师父你伤心，请您责罚我罢。”

水月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前陆雪琪的身上，注视良久，随即叹息一声，道：“我若是责罚于你，你肯回心转意么？”

陆雪琪默然低头，不敢看师父面容，也没有说一个字出来，只是看她神情，却哪里有丝毫后悔的样子了？

水月大师摇了摇头，微带苦笑道：“你既然已是铁了心肠不肯回头，我责罚你又有何用，罢了，罢了。你起来罢。”

陆雪琪贝齿微咬下唇，看去似乎有些激动，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站了起来。水月大师轻轻拍了拍身旁竹榻，道：“你也坐吧。”

陆雪琪摇了摇头，道：“弟子不敢。”

水月大师看了她一眼，道：“这里就我们二人，有什么好计较的，莫不是你心里终究是记恨我这个做师父的，与我生分了么？”

陆雪琪猛然抬头，急忙摇头道：“师父，我……”

水月大师摆手微笑道：“好了，好了，你是我一手养大教出来的，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她伸手将陆雪琪的手拉住，轻轻将她拉过坐在自己身旁，仔仔细细看了看陆雪琪那张美丽清雅面庞，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怎样，我这个做师父的，到底都是为你好的，你可要记住了。”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低声道：“弟子明白的，其实都是弟子的错……”

水月大师摇头道：“算了，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要再去争论谁对谁错了，问世间，情为何物？暮雪千山……这千山万水，却当真能有谁可以相伴一生呢？”

说到此处，仿佛水月大师自己也触及心思，一时怔怔出神起来。

陆雪琪不敢惊扰师父，只是感觉到握着自己手掌的师父，从她手心之中传来的温暖，却是久违的熟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月大师忽地一震，从出神状态中惊醒过来，苦笑了一下，似乎有些自嘲，随即对陆雪琪道：“唉，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罢，我昨晚让文敏叫你过来，所为之事，她都跟你说了么？”

陆雪琪摇了摇头，道：“师姐没说，只是告诉我清晨过来找师父，说有什么事的话，师父您自己会跟我说的。”

水月大师默然点了点头，道：“也是，文敏那丫头虽然知道一些，但毕竟不多，还是我来跟你说罢。”

陆雪琪心中微微一震，看水月大师脸上有几分沉重，似乎有什么难事郁结心中，忍不住道：“师父，有什么难事么，如果需要弟子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弟子一定竭力去做。”

水月大师点了点头，微笑道：“我当然相信你了，只是眼下的确有一件大事，却是事关我青云门气数的大事，但偏偏又不能让太多外人、包括我们门中弟子知晓了，我想来想去，门下弟子中还是只有你道行、处事能力最好，所以才叫你过来的。”

陆雪琪眉头一挑，微微惊讶道：“师父，难道本门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水月大师苦笑一声，道：“谁说不是呢？”

陆雪琪道：“出了什么事，师父？”

水月大师沉吟了片刻，似乎也是在斟酌着，随后缓缓道：“你掌门师伯，还有大竹峰的田不易田师伯，前些日子一起失踪了。”

陆雪琪全身一震，道：“他们是一起失踪的？”

水月大师淡淡道：“当日曾经有长门弟子看到田不易来到通天峰，并径直去了后山祖师祠堂，这段日子以来，谁都知道掌门师兄几乎都是在祖师祠堂里，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了。”

陆雪琪眉头紧皱，显然十分吃惊，水月大师顿了一下，又道：“此事发生之后，因为干系太大，现在通天峰主事的萧逸才不敢遮盖，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将此事公告出去，只是暗中知会了我们几脉的主事人。事后我也去过祖师祠堂查看，可是没想到那里居然已经……”

陆雪琪一怔，道：“祖师祠堂怎么了？”

水月大师摇了摇头，道：“祠堂大殿几乎都被毁了，一眼就能看出是被激烈斗法的法力所毁坏。”

“什么？”陆雪琪失声轻呼。

水月大师冷笑了一声，道：“祖师祠堂乃是我青云门供奉历代祖师之所在，他们二人竟敢在这等庄严地界动手，真是无法无天了。而且还有更严重的事。”

陆雪琪吃惊之余，又是一惊，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会比这等毁坏祖师祠堂更严重的事了，忍不住追问道：“还有什么？”

“昨日，萧逸才急急忙忙跑到我这里，”水月大师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中更多了几分担心，缓缓道：“据他所言，自从道玄师兄失踪之后，他竭力追查不果，就想查看他师父遗留之物，看看有何发现，不料这一找，却发现了一件大事。”

陆雪琪盯着水月大师。

水月大师闭上眼睛，仿佛有几分疲倦，道：“萧逸才发现，本门的诛仙古剑，也失踪不见了。”

陆雪琪愕然无言，水月大师睁开眼睛，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其中的干系与奥妙，虽说诛仙古剑已然损毁，但此事关系太大，而且外人多半不知此剑损毁之事，如果传了出去，只怕麻烦甚大；再说诛仙古剑之中，其实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更是关系重大，历来只有我青云门掌教等极少数人知晓，若是万一泄露出来，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陆雪琪惊道：“诛仙剑除了乃是本门神兵之外，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么？”

水月大师默然，许久没有言语，陆雪琪也不敢说话，垂手站立一旁，半晌低声道：“弟子无礼，刚才失态了。”

水月大师默默摇了摇头，半晌乃道：“为师并非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此间干系甚大，来龙去脉又复杂之极……”她说到此处，又停顿了一会，似在沉吟斟酌，片刻之后，道：“此事其实按道理，连我这小竹峰一脉首座，也是不能知晓的，只是百年前那场大乱，我们几个人才意外知道了一二内情。”

陆雪琪愕然道：“几个人，莫非这等天大秘密，除了师父你还有其他人知道么？”

水月大师淡淡道：“当年那场大乱之中，参与其事者事后算来，当有五人，除我之外，还有道玄师兄、田不易、苏茹师妹……”

陆雪琪正在聆听，忽听水月大师却停了下来，心中默算，忍不住道：“师父，这里才四人，还有一人是？”

水月大师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淡淡惆怅，道：“是你一位师伯，名叫万剑一。”

第四章 弑师

“百年之前，魔教猖獗，势力强盛，道消魔长，群魔狂妄之下，欲一举荡平正道，便入侵青云。经过一番惨烈搏杀，最后前辈祖师等奋力相搏，在青云山山麓之下请动诛仙古剑，祭出‘诛仙剑阵’，终于是反败为胜。”

水月大师口气平淡，陆雪琪却是脸上微微变色，只凭那一句“惨烈搏杀”，便可遥想当年那激烈残酷的战况了。只是水月大师却似乎意不在此，很快接下去道：“此战过后，虽然重创魔教，但我青云一脉却也是元气大伤，多位道行高深的前辈祖师死的死，伤的伤，并无余力穷追不舍，只是在这个时候，却是有一位师兄站了出来，自告奋勇，豪情万丈，要除恶殆尽，追杀魔教余孽。”

陆雪琪心中一动，道：“这位师伯，可就是万剑一万师伯了？”

水月大师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语气，也慢慢变得有些飘忽起来：“便是他了。唉……当年情景，至今我仿佛还历历在目：当日那场恶战之中，他已然是立下大功，杀敌无数，一身白衣都染的红了。他站在诸位师长面前，神态激扬，不过就那么几句话，就几句而已……就让我们这些年轻的师弟师妹们热血澎湃，事后除了道玄师兄身为长门弟子，留守青云外，我、苏茹师妹、田不易、曾叔常、商正梁、天云、苍松等这些日后各脉的首座，尽数都跟随着他，从此是纵横天下，远赴蛮荒，一路之上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却从来也不曾畏惧退缩了。”

水月大师的眼睛仍是闭着的，面上神情看去那么专注，仿佛在她眼前，重新又呈现出当年那段热血沸腾的青春岁月，甚至于她的脸颊两侧，有微微泛起的红色。

小屋之中，一时没有人说话，可是那气氛，却似乎骚动不安，像是平静之下暗暗汹涌的激流，无声地掠过。

良久，水月大师忽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转为悲凉，道：“罢了，这些旧事都过去了。当年我们一行人历经劫难，重创了魔教余孽，这才回到青云。可是就在此时，我们却无意中被卷到了本门的一个秘密之中。”

“回到青云之后，苏茹师妹与田不易日久生情，我却委实不喜欢此人，一日深夜，他们二人又偷偷瞒着你师祖真雩大师跑了出去，被我发现之后，担心师妹吃亏，又不愿告发他们，否则你师祖生气起来，苏茹师妹便要吃苦头了，这便一路跟了过去。”

陆雪琪听到这里，心中惊诧之余，不免也有些好笑，只是面上无论如何也不敢表露出来，好在水月大师似乎也知道，在此也不过多停顿，径直便说了下去：

“谁知他们两人年轻胆大，为了避人耳目，竟然相约溜到了通天峰的后山，跑到了人迹罕至的祖师祠堂附近幽会去了。”

陆雪琪又是为之愕然，半晌之后才默然低头，眼前飘过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模样，暗道世间万象，果然人亦是不可貌相。

水月大师脸色不豫，哼了一声，道：“我看着他们那番模样，心中着实气不过，便现身出来，喝止他们，苏师妹与田不易自然吓了一跳，待看清了只有我一人之后，苏师妹便嬉皮笑脸过来拉我，田不易那厮却居然还不给我好脸色看，我恼怒之下，正要发作……”

陆雪琪心中暗暗道：田不易师叔此刻若是还有好脸色，还是一副笑脸，那才怪了。只是听水月大师忽然停顿下来，忍不住追问道：“后来怎样？”

水月大师默然片刻，道：“便在此时，忽地从原本凄清黑暗的祖师祠堂里，传出来一声怪啸，这声音如野兽嘶吼，满含痛楚，几乎不似人所发出的声音。我们三人大骇之下，下意识躲到一旁树林茂密之阴影处。片刻之后，我们就看到了那一个……秘密。”

陆雪琪紧紧望着水月大师，却只见她脸上隐隐有痛楚之色，想来这秘密在她心中，当真是折磨了多年，甚至直到如今，似乎棱角也不曾磨去多少的样子。

水月大师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有些空洞，只是那字字句句，却仿佛落地惊雷，慢慢揭开了曾经尘封的往事：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从祖师祠堂里冲了出去，全身衣裳破烂不堪，头发披散，遮住颜面，看不清楚面目，而且状若疯癫，同时口中不停地时而大吼，时而痛苦呻吟，却又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我们三人又惊又怕，祖师祠堂这等重地，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疯子样的人物？不过总不能就这样让他胡闹，我们三人刚想出去制止这个疯子的时候，忽然，祖师祠堂里又掠出了两道人影，落在了那个疯子一般的人物面前，齐刷刷的却是跪了下去。那一夜月色皎洁，我们三人看的清清楚楚，这两个人，赫然就是我们这些年轻一辈平日里敬重无比的两位师兄，道玄师兄和万剑一师兄。”

陆雪琪失声道：“什么？”

水月大师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也吃惊了罢？当年我们三人，那份惊骇只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都吓的呆了。接下去更是令人匪夷所思，道玄师兄与万师兄看去俱是满面悲痛，竟是分别跪在地上，一人一边，每人抱住了那疯子的一条腿，紧紧不放，声音恳切哀求，口中叫唤的，却是师父二字……”

陆雪琪这个时候，已经是吃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水月大师看去，似乎已经完全沉浸了往事之中，声音低沉，道：“被他们这一叫，我们震骇之余，这才发现了那个疯子身材相貌，竟然就是当时青云门掌教真人，这两位师兄的授业恩师，不久之前才在正魔大战中大发神威的天成子师伯。”

“我们只看到这位掌门师伯丝毫没有了往日的尊严神态，口中胡言乱语，似乎在诅咒什么，但又听不仔细，而两位师兄看去悲痛之极，泪流满面，紧紧抱住掌门师伯的腿哀声恳求，说的都是‘师父醒醒吧，师父醒来吧’这些话，可是掌门师伯不知为何，以他那样的修行道行，却是迷乱了心志，对他最得意的两个弟子的恳求充耳不闻，到了最后，却反而回过头来，双目中凶光闪现，盯着这两个人，大吼一声，竟然是下了死手，双掌打了下去。”

陆雪琪听到此处，犹如身临其境，忍不住身子一抖。

水月大师道：“当时我们三人在一旁偷窥，早已是乱了方寸，此刻眼见掌门师伯突然翻脸，对两位师兄下了毒手，更是不知所措。谁知眼看他们二人就要丧命在天成子师伯掌下的时候，忽然道玄师兄抱着掌门师伯的腿一转，整个人迅速无比的转到天成子师伯的背后，如闪电一般，他已然扣住天成子师伯的双臂，同时全身清光大盛，将天成子师伯牢牢制住。”

“万师兄似乎没料到道玄师兄会如此，怔了一下，不料天成子师伯虽然疯乱之下，但道行仍在，双手被道玄师兄扣住了，却是飞起一脚，登时将万师兄踢飞了出去，万师兄直飞出了两丈许，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这时场面激烈变幻，我们三人都像是傻了一样，只是呆呆看着，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变了。只听道玄师兄大声喊道：万师弟，你还不动手？万师兄听了这话，明显全身都发抖起来，但仍然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师父和道玄师兄。”

“天成子师伯道行高深，奋力反挫，道玄师兄虽然双手仍然扣住师父身躯，但只不过片刻之间，他脸色潮红，也已经是连喷了几口鲜血出来，同时身上青光迅速之极的黯淡了下去，显然当年他的道行，还是与天成子师伯有一段差距。便在此刻，眼看道玄师兄就要坚持不住，忽地一道白影瞬间飘过，正是万师兄……我们三人呆呆的，眼睁睁地看着，万师兄就这样发出一声狂吼，从远处猛扑过来，一声锐啸之后，他手中已然多了他的斩龙剑，生生刺入了天成子师伯的胸膛！”

小屋之中，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就像当年那个凄清夜晚，惨变之后的静默，杀意汹涌之后，残留的痛楚，归于无声。

陆雪琪脸色苍白，许久之后，低声道：“门中记载，天成子师伯祖于百年前在……在祖师祠堂历代祖师灵位之前坐化，临终传位于道玄师伯。”

水月大师惨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看到这一场门中惨变，而弑师的两个人，赫然就是我们平日最为敬重的两位师兄，我、苏师妹和田不易三人，都完全失去了主意，不知所措，甚至于苏师妹激动之下，还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但他们二人也许是刚刚弑师，心情也是太过激动，竟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里。也就是他们二人，在对望良久之后，又慢慢跪在了天成子师伯的尸身之前，有了一番对话。”

“从他们对话之中，我们三人这才知道，这一场惨变根源，究竟是为何而来。原来在本门里，从青叶祖师传下的无上神兵‘诛仙古剑’，竟然有一个天大秘密，那便是这把神剑虽然诛尽妖邪，但也许是因为杀戮太多太盛，年深月久之下，此剑竟然本身有了一股诡异魔性，持剑之人一旦激发出了此剑全部灵力威势，便会遭到此剑魔灵反噬，逐渐控制心志，变得残忍好杀，纵然是道行再高之人，竟也不能抵挡。从青叶祖师当年临终留下训示开始，青云门历代掌教祖师，都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也都是尽量不去使用这柄神剑，而天成子师伯因为当年正魔大战形势紧迫，不得已只得用此剑发动诛仙剑阵，之后虽然他立刻密封此剑，持心修道，但竟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在天成子师伯还清醒的时候，他便偷偷将这个秘密私下告诉了他最得意的两个弟子：道玄师兄和万剑一师兄。一来是他向来最是信重这两个人，二来若是只告诉一人，只怕万一有变，天成子师伯只怕自己道行太高，其中一人难以制住自己。结果到了最后，终究就变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陆雪琪听到此处，忽地心中一震，猛然抬头，疾声道：“师父，那如今……如今的道玄掌门师伯他、他莫非也……”

水月大师长叹一声，默默点了点头，陆雪琪愕然无语。

水月大师沉默许久，幽幽道：“十年之内，道玄师兄两次动用诛仙古剑，尤其是此番兽妖浩劫，他更是将青云山七脉山峰的天机锁都尽数打开，将诛仙剑阵的威力逼到极致。如此魔灵反噬之力，可想而知。其实我早已想到如此，只是十年之前，道玄师兄已然动用过一次诛仙古剑，但竟然可以不受魔灵反噬之力困扰，我便心存侥幸，以为他道行深厚，此番还能渡过灾劫，可惜他……天意啊，天意！”

陆雪琪默然片刻，道：“师父，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您为何要对弟子说，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吩咐弟子么？”

水月大师面容一肃，看着陆雪琪，道：“正是。”

陆雪琪微微低下了头，道：“师恩深重，弟子九死难报，有什么事，就请师父吩咐吧。”

水月大师深深看了陆雪琪一眼，道：“本来这个秘密，只有青云门掌教知道，但我这几日留心观察长门萧逸才，却分明不知，而如此一来，这世上还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里面，田不易已经随着道玄师兄神秘失踪，苏师妹与田不易向来夫妻情深，此刻只怕已是方寸大乱，所以有什么事，也只有我来作主了。”

陆雪琪抬头看了水月大师一眼，迟疑了一下，道：“师父，你的意思是？”

水月大师道：“道玄师兄与田不易虽然失踪，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何处，是否离开了青云山，所以我必须留在山上，万一他们二人在山上出现，我也好临机决断。但是同时也一定要派人下山搜索，我门下弟子，心志坚定道行资质者，决无一人可与你相提并论，这个重担，也只有交给你了。”

陆雪琪脸色凝重，慢慢在水月大师面前跪了下来，只是她终究乃是冰雪聪明的人物，这中间干系，哪里会想不明白，片刻之后，她低声道：“师父之命，弟子谨遵。只是……只是弟子不知，若要弟子下山搜索两位师长行踪，师父吩咐一声就是了，为何还要告诉弟子这个秘密？”

话说到后来，陆雪琪声音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水月大师脸色铁青，眼角肌肉似乎也在微微抽搐，沉默良久之后，她缓缓地道：“田不易主动去见道玄师兄，显然是知晓了这个秘密，并看出了道玄师兄已为魔灵反噬，他们二人之间，定然有一番激斗。你下山之后，着力寻找他们二人行踪，若是万一能够找到，同时发现他们二人当真斗法的话……”

水月大师的手掌，慢慢握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你便找寻机会，将那个被魔灵控制的人，一剑杀了！”

陆雪琪面色苍白如纸，却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的低下头去，许久许久，这个小屋之中一片死寂里，才听到她细微到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

“是。”

第五章 血阵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

鬼厉这一路之上，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神秘而模糊的女子身影，始终在他眼前徘徊不去，只是，他却分明知道，那应该是个幻觉吧？

难道不是么？

茫然之中，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回了那间属于他的石室，石门打开着，从门外看进去，仍然可以看到里面乱成一片，正是刚才他与鬼王那场莫名其妙动手斗法的结果。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默然许久，缓缓走了进去，在残破的桌子旁边，找了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了下来，怔怔出神。猴子小灰从旁边跑了过来，看去似乎仍然是情绪低沉，一言不发地爬上了鬼厉肩头，坐了下去，然后也是怔怔发呆。

也许它还在担忧饕餮罢。

一人一猴，就这般枯坐许久，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石室显得异常沉闷，末了，忽地鬼厉身子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将小灰从肩膀拉下，举到身前。

猴子三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看着鬼厉，鬼厉低声道：“小灰，你说我该怎么办？”

猴子小灰一声不吭，只是望着他，鬼厉似乎也没有去在意它的回答，只是低低自语着：

“这条路，我到底该怎么走……”

山中不知岁月，光阴如水消逝。

※※※

狐岐山山腹的最深隐秘处，巨大的血池之中，飘荡着强烈的血腥气息，这诡异的存在，悄悄躲在世人所知的遗忘角落，静静萌芽。

自然，除了两个人，鬼王与鬼先生。

巨大的血池里，仍然满盛着殷红的血水，无数的气泡不时从血池深处冒起，在水面上弹起又迸裂，溅起一阵细微的血花。

和以前一样的是，巨大的灵兽躯体，被囚禁在这血水之中，只不过除了夔牛、黄鸟之外，此时此刻，血池之中还多了两个身影，一个是正在奋力挣扎但终究无能为力的异兽饕餮，另一个身影，却是身躯异常庞大的一只怪兽，头如传说之中的龙类，身躯几乎比夔牛还大了一圈，因为大半掩盖在血水之中，具体形状看不清楚，但从几处突兀出水面的躯体部分，可以想象的到其必然就是魔教传说中的魔兽“烛龙”了。

夔牛与黄鸟受囚已久，早已奄奄一息，提不起精神来，烛龙看去也是一蹶不振，毫无生气，惟独只有饕餮因为是刚刚捉来的缘故，精神气力尚算完好，不时发出愤怒咆哮，将身边血水不停激发出阵阵波涛，显然是极为恼怒。

只是这血池之中，似乎有一股异常诡异的力量，不但囚禁住了其他三只异兽，就是饕餮也挣脱不了，空自怒吼挣扎，终究一无所成。此外，在血池的上空，比之从前，又多了一番异像。

那只神秘诡异的上古神物“伏龙鼎”，此刻正虚悬在远离血池五丈之高的虚空之中，从鼎身之下四只古朴的鼎脚上，各自发射出一道淡紫夹红的异光，从上照下，正照射在四只异兽身上，从远处看去，很明显的可以看到在这有若实体的四道光芒中，正有一股股若隐若现的充沛灵力，从那些异兽身上被强行吸取了出来，归于伏龙鼎鼎身之中。

而因为不停地吸收着这些异兽身上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力，伏龙鼎原本古朴深涩的模样，也已经缓缓开始改变，整座鼎身，都被一股蒸腾而上的祥瑞之气笼罩其中，原本古朴的颜色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渐渐变得带着几分透明的颜色。

一眼望去，几乎让人以为这乃是传说之中的仙家圣物，超凡脱俗，与其下那血腥味十足的血池更是格格不入了。

只是，在这等仙气萦绕的外表之下，却终究还有一个异处，那便是鼎身铭文之上的那个神秘图案，四只怪兽的图像忽明忽暗，象征着伏龙鼎本身的那个巨鼎铭文，也在缓缓变幻着颜色，只有图案的最上方，那个狰狞的神像面孔，却是殷红如血，仿佛正贪婪地吸取着力量，就要活过来一般。

远离血池的高处平台上，鬼王与鬼先生并肩站立着。

鬼先生一身黑衣，整个人还是像笼罩在黑暗阴影里，就算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也看不真切他的身影。此刻，他正用低沉的声音，对鬼王道：

“不错，伏龙鼎鼎身铭文果然确有其事，四灵聚齐而混沌即开，此刻‘四灵血阵’已成，剩下的便是等待七七四十九日，待伏龙鼎将四灵灵力收聚完毕，混沌之力则足以开天辟地，重开‘修罗之门’，如此宗主你便可驾驭天地无上之神威，再无敌手了。”

鬼王面色潮红，双眼异光闪耀，紧紧盯着半空中那个伏龙鼎，面上掩饰不住的有兴奋之色，忽地仰首向天，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嘹亮而猖狂，带着狂妄与桀骜，仿佛他已君临天下，只是这狂妄笑声忽地中断了下来，鬼王双眉一皱，却是用手轻轻按住心口，同时脸上红潮瞬间退却，一阵苍白之色，但片刻之后，只见他面上金气闪过，不多时便已恢复了正常。

鬼先生站在一旁，将他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中，以他的见识眼力，不禁是怔了一下，微讶道：“你与何人动手斗法过了，那人是谁，竟有如此道行？”

鬼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神色已完全恢复正常，合上双眼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眸，眼中冰冷寒光闪现，寒声道：“‘大梵般若’与‘太极玄清道’……果然都是不世出的奇功妙法，虽然锋锐不及我魔教神通，但后劲之绵长充沛，当真可怕。”

鬼先生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道：“是他？你怎么好好的会与他动手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莫非是为了饕餮？”

鬼王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鬼先生的话，只是淡淡道：“此子道行进境之快，实在出人意料之外，只怕将来……或成祸根也难说的很。”

鬼先生深深看了鬼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缓缓道：“当下最要紧之下，还是以四灵血阵为先，其他之事能免则免罢。”

鬼王微微点头，道：“不错，我晓得轻重，你放心罢。”

鬼先生沉吟了一下，道：“不过以鬼厉现在高深莫测的道行，加上随着日后四灵血阵吸收灵力的加强，血腥异像必定难以掩盖，有他在此，不免多了几分变数。为免意外，你还是找个借口，将他派了出去罢。”

鬼王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是。”说罢，他微微皱了眉头，转过身去，负手在身后，慢慢走出了血池这个地方。看着鬼王的身影渐渐消失，鬼先生才缓缓转身，走到平台一侧，向下看去。

只见刚才还在拼命挣扎的异兽饕餮，似乎是在血池与伏龙鼎异光的双重震慑下，渐渐失去了抵抗能力，此刻也无力地倒在血水之中，不断地喘气。看着这一幕景象，鬼先生黑纱之下，缓缓发出了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冷笑声。

“嘿嘿……修罗之门么……”

※※※

脚步声在石门之外响起，听着颇为急促，显然来人是跑过来的，很是匆忙。不消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鬼厉石室房门之外，半跪下来，大声道：“副宗主，鬼王宗主传话下来，要你前去相见。”

话声颇为响亮，以至于在这个石室之中还有隐约几声回音传来，只是却没有回答。来人怔了一下，却没有马上抬头，鬼厉在魔教鬼王宗内，向来有杀伐之名，普通教众难得也不敢接近于他，更不要说无礼了。

那人大着胆子，又提高声调再说了一遍，只是仍然没有人反应，他这才抬起头向石室内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混乱场景，但却哪里还有鬼厉和向来与他在一起的猴子小灰的身影？

那人叫了一声苦，摇了摇头，大步跑了开去。

此刻，鬼厉正走在鬼王宗漫长的甬道之中，猴子小灰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之上。鬼厉目光向前望着，虽然看不见这路的尽头，但他很清楚，这条甬道通往的尽头，是鬼王居所所在。

“不管怎样，我总不能在这里无所事事，对吧，小灰？”

他似乎在轻声自语，而猴子小灰也正在发呆出神，一点都没注意到主人的话语，而鬼厉也并不在乎，“好几次了，都是眼看着希望有了，到了最后时刻，就这般功亏一篑，可是只要碧瑶还躺在那里，我就不能绝望，是罢？”他低低地苦笑一声。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着急，等我找到了医好碧瑶的法子，我自然向他要回你的朋友。”

猴子小灰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然后“吱吱”叫了两声，鬼厉微微笑了笑，只是笑容却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多久，便又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了鬼王石室的门口。

沉沉的石门外，响起了那个已经算是熟悉的声音，鬼王端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不知怎么，掠过了女儿的身影。

一股复杂之极的情绪，正在他的脑海中浮沉。

石门打开了，现出了鬼厉的身影。

“你来了。”鬼王淡淡地道。

“是。”鬼厉缓缓点头，声音同样平淡。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下来，像是他们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片刻之后，鬼厉道：“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罢。”

鬼厉淡淡道：“你已经带着教众回到此处，而我也将饕餮给你带了回来，如果最近没有其他的事，我想再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救碧瑶的法子。”

鬼王眉头一皱，向鬼厉看了一眼，便在这时，忽地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个传令的教众跑了过来，急匆匆地正要说话的时候，忽地看到鬼厉与鬼王正面对说话，不禁怔了一下。

鬼王静静地向那个人挥了挥手，那人迟疑片刻，弯腰行了一礼，悄悄退了下去。鬼王的目光，慢慢转到了鬼厉的身上，这个年轻人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放眼魔教上下，此刻无论是谁，站在鬼王面前都必然是诚惶诚恐的，只有他，似乎从来也没有畏惧过。

这便是女儿倾心所爱的男子么？

“你去吧。”鬼王的声音里，突然像是多了几分疲倦。

鬼厉默默点了点头，不久之前的那场斗法，虽然他们两人都装着没有这回事一样，但明显的，他们之间原本就不亲切的关系，似乎又疏远了许多。他转身向外走去，只是就在他将要跨出门榄的那一刻，忽地，他的身躯顿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诡异气息，不知从何而来，像是突然之间置身于万丈血水所聚之深渊，艰难而不可呼吸，又似巨涛转眼压过，血腥之气如灭顶之灾，在耳边剧烈轰鸣。

鬼厉脸色为之一变！

但这股诡异气息，如同一场幻梦，转瞬即逝，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恢复如常。

鬼王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了起来，平淡而不带有一丝感情，“怎么了？”

鬼厉背对着他，伫立了片刻，淡淡道：“没什么。”

说完，缓缓走了开去。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当与石壁完全合齿的时候，鬼厉忽地迅疾之极的一个转身，双眼之中精光闪现，深深地望着鬼王那个石门，他目光深邃难明，似乎还有几分困惑。

而石室之内的鬼王，也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石门许久，似乎在思索什么，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石室的另一头，在石壁之上某处拍了几下，片刻之后，看似完整一块的石壁竟然向旁边移开了，露出了一个一人通行的秘道，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也从那个秘道之中散发出来。

鬼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

中土某地，距离南疆已有千里之遥，倒是和青云山更近些。

此处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看去山脉起伏，其中一条长河流淌而过。

若以地理志细细考量，则此处无名山脉，当属于庞大无比的青云山山脉的尾端一部，而崇山峻岭之间的那条长河，也算的上是河阳城外那条河流的上游支流之一。只是毕竟是远离了青云灵脉所在，这里但只见得猛兽出没，猿啼虎啸，却无一丝半分的仙气灵性了。

只是就在这天地遗忘之所在，却在今日被打破了沉静。

两道人影划天而过，前后追逐，前一人黑影罩身，后一人却是灰光闪现，彼此都快若闪电。黑影之人在空中或上或下，忽而又坠入荒林，曲折腾挪，极尽巧事，无奈他身后追逐之灰影却当真有不测神通，见招拆招，竟是紧紧追逐，不曾落下半分，眼看着还渐渐迫近了上来。

忽地，前头那黑影似乎知道暂时已无法摆脱身后之人的追逐，在迅疾如电的飞奔中忽地身躯猛然一顿，登时只见黑影颤动，竟是如钉子一般钉在原地。而几乎是在同时，黑影迅速无比的转过身来，右手凭空连点了五下。

只听“咄咄”之声冒起，这荒林之中，白日之下，赫然竟现出了五点阴火，火焰之中隐现狰狞骷髅，呼啸风起，却是向身后追来的灰影扑去。

那灰影瞬间已到了跟前，却也是说停就停，只是看他全神贯注，却是如临大敌，显然对这五点阴火不敢掉以轻心。片刻之后，只见灰影人手边一阵寒光流转，却是祭出了一件晶莹剔透的两头尖锐管状法宝。

这法宝甫一出现，登时周围附近的地面和荒木树枝之上都蒙上了一层白霜，周围的气温也顿时寒了下来。只见五点阴火如风而来，灰影人法宝在空中一个旋转，却是将这五点阴火尽数都吸在了法宝管身之上。

片刻之后，如火遇寒冰，五点阴火缓缓黯淡下去，终于消灭。

而黑光灰气，也逐渐散去。

“九寒凝冰刺……果然是不得了的法宝啊！”似感叹，又似赞赏，却浑然没有气恼的口气，那个黑衣人静静地道。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灰衣老者，赫然正是南疆焚香谷的第二号人物，上官策，而在他手中的那件法宝，自然也是当年曾经让九尾天狐也有些忌惮的九寒凝冰刺了。

上官策干笑了两声，低沉着声音，道：“能得到你巫妖夸赏，真是不容易啊。”

这个黑衣人，竟然就是当日在南疆镇魔古洞中逃生的巫妖，只不知为何他竟然与上官策变成这般追逐的境遇。

巫妖上下打量了上官策几眼，忽地叹了口气，道：“老友，你我也并非是一两日的交情了，为何偏偏还要对我苦苦相逼？”

上官策淡淡道：“我的目的早就与你说过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们焚香谷谷主想见见阁下，有些事情不妨深谈，所以请阁下移步焚香谷，就这么简单。”

巫妖摇头苦笑，道：“你那位谷主师兄，心计太深，我虽然痴活世间不死，却自问比不上他。再说你们的来意我还不清楚么，无非就是为了我们巫族的那些秘密罢？”

上官策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如今南疆狼藉，五族纷乱，正需要焚香谷出来主持大计，何况我们也并非心存恶意，再怎么说，我们也比那穷凶极恶的兽妖好的多了吧？”

巫妖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巫族天火之秘，我实不知，老友你看在我们多年交情份上，就放过我罢。”

上官策摇了摇头，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说完，他手中九寒凝冰刺缓缓在半空划过一个半圆，散发出凛冽寒气，再度向巫妖逼上前来。巫妖站立不动，不知是不是已经了解了自己是不可能逃过上官策的追逐的，放弃了努力，只是淡淡道：“老友，这世间之大，事事变幻无端，我当日没有追随娘娘和大哥于九泉之下，便是想趁着有生之年，再到中土看看这世间百态。难道连这个小小要求，你也不肯给我机会么？”

上官策冷哼一声，不去理会，显然对此话一点也不相信，此刻他已逼近巫妖身前三尺，但就在此时，他忽然脸色大变，双眼紧盯着地下。

只见白日之中，阳光照耀而下，巫妖的身躯看似飘飘荡荡，却没有影子的迹象，而且身躯随风轻轻颤动，看着竟有飘起的迹象。

上官策身形一动，转眼已到巫妖身前，九寒凝冰刺当头劈下，登时只见一道寒光无坚不摧之势，生生将巫妖从中间劈开两半，只是这两半身躯，转眼间竟成了黑色烟气，在空气中迅速飘散了。

上官策气得老脸发白，自知不之意间，竟然又中了巫妖一次障眼法。狠狠一跺脚，他拔身而起，跃至半空，四下眺望，只见一道黑影远远遁逃，却是向北方而去，当下更不多言，化作灰光，径直追逐而去。

第六章 故乡

青云山下。

天高云淡，站在山脚之下仰首看去，只见得蔚蓝一片，徐徐微风吹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陆雪琪看了好一会，周围无人，自然也不会有人发觉这僻静山脚下，有这么一个美丽女子静静看天。清风吹来，她披肩的秀发轻轻飘动，掠过她略显得清瘦的脸庞。

水月大师的临行叮嘱，不绝回响在她的耳旁：

“当年从道玄师兄和万师兄的对话里，我们知道原来历代青云门掌教真人，都会在自己还算清醒的时候，将这个秘密告诉下一代将要传位的弟子，而历代祖师传下的遗命，便是为了青云门的声誉和天下苍生，为了免造更多的杀孽，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传位弟子可以弑师……”

“今次道玄师兄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告诉萧逸才这个秘密，以我推想，不外乎两个原因，其一：道玄师兄在下定决心告诉萧逸才这个秘密之前，已然被诛仙古剑之魔灵反噬；其二，便是道玄师兄自恃道行深厚，特别是十年前一场激战，他动用了诛仙剑阵但并未见心魔反噬，故而以为这次也可以抵挡过去，待到真正魔灵反噬其身的时候，已经迟了。”

“只是虽然变故如此，但我们身为青云子弟，无论如何不能置身事外，田不易失踪，苏师妹方寸大乱，只有我来做此危难决断。只盼一片都在山上结束，你也不必参予其中，但若是果真竟在山下发现了他们，你也当尽心担此大任，青云历代祖师有灵，必然会庇护你我师徒二人的！”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睛，深深呼吸。

转过头眺望，背后那片巍峨山川，俊秀挺拔，远山起伏含黛，近看危岩突兀，处处都是风姿，在在皆为风景。

高耸入云，凌绝天下。

是为青云！

她嘴角边，慢慢的浮现出一丝淡淡而温暖的笑意，这片山脉，终究是养育了她长大成人的地方，有她尊敬的师长，亲密的师姐师妹，还有曾经拥有的……回忆。

她转身，迈步而去，白衣正如雪，飘飘而动，天地如许之大，苍穹无限，纵然是绝世容颜，盖世英雄，也许只不过还是沧海一粟罢。

说来，也还是第一次，受了师长之命下山而来，却没有任何明确的地方可以去。虽然身负重责大任，可是却不知道到底该去何处完成这个任务，想想倒有几分可笑。

天琊安静地握在手间，却没有熟悉的感觉，应该说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了罢，淡淡的蓝色光辉，也已收敛在剑鞘之内。一人一剑，信步走来。

该向何处去呢？

天地如许之大！

眼前是一条三岔路口，陆雪琪停下了脚步，倒并非她不识路，青云门弟子之中，她算是下山较为频繁的人了，眼前一条平坦大路，她也走过了无数次，正是青云山向外最便捷的路途，直接通往青云山下最大的城镇河阳城。

而另外一条岔路，看去荒废了许久了，野草横生，也只有岔路口附近的一段依稀可见，远望进去，更远的地方早已被荒草淹没了。

其实这种小径山路，从青云山上下来不知有多少，有许多小径都是生活在青云山脚下附近村庄的村民们，为了生计上山砍柴或是采摘野果走出来的，也有很多的路，由于种种原因，年深月久，便也成了这番荒废模样。

这条路，谁又知道通向何处，又有谁会记得，有什么人曾经走过呢？

陆雪琪微微摇头，在心中苦笑了一下，从南疆回来之后，与那个人分离至今，她的心境，真的已经改变了许多。

她轻轻甩了甩头，想要将这念头抛开，便要重新走上大路而去。这时，从大路那头走过来三三两两的村民，有老有少，看衣衫服饰，多是带了斧子麻绳和扁担，看来都是附近村庄里要上山砍柴的樵夫。

走到近处，这些樵夫看到陆雪琪，一个个都侧身让开，面上露出尊敬的神情，青云门弟子在这方圆数百里内，原本就被人尊崇，何况陆雪琪绝世容颜，飘然若仙，更是令人不敢逼视。

陆雪琪站住脚步，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然后便打算离开，就在此刻，忽然其中一位看去已经头发发白但精神仍然矍铄的老樵夫，似乎很是热心的样子，呵呵笑道：“姑娘，你是不认识路么？”

陆雪琪身子微微一顿，停了下来，目光流转，看了那老樵夫一眼，迟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还未等她说话，那个热心的老樵夫已然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青云门的修仙人厉害，许多时候都是飞来飞去的，不过要说这脚下的路嘛，有的时候反而没我们这些乡下人熟悉哦。”

旁边的几个樵夫闻言，都笑了起来，陆雪琪看着他们和善的脸庞，不知怎么心中忽地一阵暖和，本来要迈出的脚步，也再一次停了下来。

老樵夫呵呵笑道：“你前面那条大路，是通往南边的河阳城的，那里是附近百里内最热闹的地方，你到了那边，再想去其他地方也容易的多。”说着，他又一指那条废弃的小径，道：“那条路你就别去了，好多年前也是个热闹的村子，不过现在都毁了，没人了。”

陆雪琪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多谢老丈。”

老樵夫挥了挥手，呵呵笑了两声，和其他人继续向着青云山上走去，同时旁边有一个岁数稍微比他年轻些的樵夫叹息了一声，道：“本来那个村子里有个庙，听说挺灵的，十多年前我和老伴去了那里拜菩萨求子，结果果然有了，可惜现在也没了啊。”

老樵夫点头道：“是啊，我也记得，那庙没了真是可惜了……”

话语声渐渐低沉，他们的身影也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山林之中，远处吹来的轻风里，似乎还有他们开朗豪爽的笑声，陆雪琪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在，不知怎么，她的心情似乎也好的多了。

笑了笑，她抬头迈步，向着那条大路走去。

脚步原本是轻快的，可是不知怎么，她的步伐突然变慢了下来，秀气的双眉，微微一皱，心底深处，像是突然掠过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却一时没有抓住。

回忆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悄悄苏醒了……

她站住了身子，静静地不动，刚才的画面，从她脑海中飞快地重演，樵夫们的话儿，再次回响：

“那条路你就别去了，好多年前，也是个热闹的村子，不过现在都毁了，没人了……”

“本来那个村子里有个庙，听说挺灵的……”

陆雪琪忽然全身一震，片刻之后，她缓缓的转过身子，再一次的，看向那条荒草丛生、仿佛已经湮没在岁月残影中的小路……

※※※

十年光阴，可以改变多少事呢？

容颜，心情，或是仇恨？

谁都不能了解别人，甚至有的时候，连自己也不能真正了解。但只有这一条路，是真真切切的改变了。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路。

茂密生长的野草，年复一年的生长，掩盖了过往的历史，见证了时光的无情。直到一个白色孤单的身影，悄悄走近了尘封的地方。

野草丛中，还依稀可以看到残垣断壁，迎面吹来的微风中，早已没有那曾经的血腥气息，有的只是野草略带青涩的芬芳味道。

走过了一扇又一扇残破的门扉，看着东倒西歪静静被青苔掩盖的石阶墙壁，那些生前曾有的笑语欢颜，曾经拥有的快乐，都随风散去了罢？

陆雪琪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修长而秀气的手，也将天琊握的更紧了。这废弃的村落里，仿佛有什么人的目光，悄悄注视着她。

她甚至有那么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但她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静静地走着，走过了每一间房子，曾几何时，谁还记得这里的人们？

直到，她看到那间破庙。

与周围环境不一样的，那间早已破败不堪的破庙周围，不知为何竟然寸草不生，说是一间屋子，其实不如说是几根柱子更为恰当，只不过倒在地上残留的三三两两碎裂石块上，还依稀有神像的模样，才看出这里曾经的所在。

陆雪琪缓缓走了过去。

没有野草，没有青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连那么顽强生长的野草，也不愿进入这里。

还是说，曾经的怨念怨恨，都集聚在这个地方？

那么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哭泣低语，倾诉往事？

陆雪琪猛然转身，不知何时，她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草庙村！

这个早已湮没的地方啊……

她在墙角，悄悄的坐下，一动不动，仿佛在静静地聆听着什么，又或是感受着什么。

远处有风儿吹来，吹动她黑色的秀发，在鬓边轻轻飘动。

※※※

日升月落，晨昏日夜，朝朝暮暮，星辰变幻。

苍穹上白云如苍狗，消逝如流星，时光如水，终究这般决然而去，从不为任何人而停留。

远处的野草丛中，不知哪里传来了虫鸣的声音，除了风声，这是这里最有生机的声音了。也许，再过十年，这里会重新变做人丁兴旺的地方罢？

又或者，还是一成不变的老样子。

谁又在乎呢？

三天了，陆雪琪在这荒僻的所在，静静的坐了三天，世间约束，重责大任，却原来只有在这样一个地方，才有了喘息逃避的所在。

悄悄的，就当是放纵一下，让自己躲藏起来。

只是，她终究还是要走的。

白衣晃动，悄然而来，陆雪琪的身影，重新出现，离开了那个破败的小庙，重新走过一间间残垣断壁下的小屋门扉，不知怎么，她看着这里的目光中，仿佛已经蕴含了依依不舍的深情。

远方天际，天云飘飘，云层隐约中，像是被风吹过，有一条白线悄悄划过天空。陆雪琪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房子，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在荒草丛中静静的走远。

苍穹之上，白云依然无声。

只是从云层之中，忽地又掠出一条迅疾的微光，无声而快速而来，带着云层上几丝缠绵的白色云彩，在空中散了开去。很快的，这道光落在了这个废弃的小村之中。

“吱吱，吱吱……”

熟悉的猴子叫声，三只眼的灰毛猴子跳到地上，四处张望一下，显然来到这野外地方，远远比在狐岐山那山腹里让它感到愉快。不消片刻，猴子便自顾自跳了开去，钻入了茂密的野草丛中，也不知去哪儿玩去了。

鬼厉，默默站立在这个村子的中心，面无表情。

除了眼神里，那掩饰不了的疲倦与痛楚。

他怔怔地望着周围的一切，缓缓转身，曾经熟悉的地方，一切都在脑海中慢慢浮现，甚至连远处吹来的风，都带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故乡土地的芬芳……

而在他身后远处，茂密的野草丛后，那个白色而略显孤单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他慢慢走去，曾经印入陆雪琪眼帘的事物同样的出现在他面前，残垣断壁，青苔石阶，最后，是那个残败不堪的小庙。

只是他并没有走过去，他只是远远地望着那间小庙，怔怔出神，就是在那里，改变了一个少年的一生！

他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但终究没有过去，许久之后，他转过身子，踩过地上的野草，在勉强还能分辨出屋子间距的小路上走去。他走的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直到在第二排第三间的小屋前，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和其他残破屋子没有任何区别的房子，同样的门窗脱落，同样的荒凉废弃，就连石阶上的青苔，似乎也比其他房子更多一些。

鬼厉的嘴唇，开始轻轻的颤抖起来，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眼中难以抑制有泪，慢慢的，他在这小屋前跪了下来，把头深深埋在这小屋前的土地上，野草里。

那风中依稀传来的，是带着哽咽的挣扎着的低语声：

“爹，娘……”

※※※

河阳城。

兽妖浩劫过后，河阳城里是元气大伤，死伤无数，但灾劫过后，日子总是要过的。从四面八方进城的人们，还有逃难回家的人，都让这座古城渐渐热闹了起来。

在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全河阳城最好的酒楼，依然还是那座当年张小凡初次下山时曾经住过的山海苑，虽然因为灾劫的原因，看去声音比十年前冷清了不少，毕竟人们死里逃生，也难得会再有多少心思来这里大吃大喝了。

不过这一日，山海苑里却是来了一位奇异的客人。此人乃是一位年轻女子，看去美貌动人，这倒也罢了，偏偏这美丽容颜之下，一颦一笑，竟然有种扣人心魄的奇异感觉，仿佛只要被这女子如水一般的眼波一扫，周围的男子骨头便都疏软了三分。

正是南疆大变之后，与鬼厉、陆雪琪失散不知所踪的九尾天狐——小白。

她这般大大方方、烟视媚行的走进了山海苑酒家，一时之间，上至掌柜下到小二，包括仅有的两桌客人，都看的呆了，竟没有人上来招呼她。不过好在小白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情景，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道：“没人招待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掌柜的毕竟上了年纪，还勉强残留着几分定力，连忙定了定神，随即打了兀自发呆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后脑勺一下，怒道：“客人来了，还不去招呼？”

店小二一个踉跄，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期期艾艾走了上来，不敢正是小白，陪笑道：“姑娘，您、您要吃饭还是住店啊？”

小白想了想，道：“还是先吃些东西吧，你这里有雅座么？”

店小二连连点头，道：“有，有，您楼上请。”

小白点头，向楼上走去，口中道：“你给我找一个靠窗安静的位置罢。”

店小二陪笑道：“姑娘放心，楼上雅座只有您一个人，您要什么位置就给您什么位置，而且担保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小白微微怔了一下，道：“怎么会没人呢，听说以前这里生意挺好的？”

店小二这时已经走到了楼上，闻言苦笑道：“谁说不是呢，当初生意那叫一个好啊，全河阳城里人都兴上我们这儿吃酒来着。可是天杀的，前阵子闹了那个兽妖，搞的是人心惶惶，末了死伤无数，这样的时候，也不会有多少人会想来这里了。”

小白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这就难怪了。”

这时店小二已经将小白带到楼上靠窗子旁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正拿着随身带的抹布擦着桌子。小白坐在位置上向窗外看去，只见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还算热闹，但多数人的面上却很少有笑容，反而是愁眉苦脸的人更多一些。

小白默默看了片刻，忽然向店小二问道：“小二，我问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店小二点头道：“姑娘你请问吧。”

小白迟疑了一下，道：“这河阳城里所有的百姓，当然也包括你了，心里都恨那个兽妖么？”

店小二哼了一声，脸上登时现出愤恨之色，大声道：“当然了，这河阳城里在那场兽妖灾劫之中，十室九空，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来问问，我担保他绝对有亲人死在那兽妖魔爪之下。可怜我们老百姓手无寸铁，反抗不得，不过幸好有青云山上的仙人，大发慈悲，大展神威，将那天杀的兽妖赶走了，这才让我们又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小白看着店小二激动的神情，在心中苦笑了一声，眼前不知怎么，又掠过那个在南疆镇魔古洞深处，残火之下苟延残喘的男子身影。

这世间对错，谁又说的清楚？

店小二似乎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脸上一红，退后了一步，低声道：“这个、这个我也是随便说说，姑娘你别当真，您、您要点菜么？”

小白笑了笑，道：“好罢，不过也不用点哪个菜了，你下去告诉掌柜的，把你们这里拿手的小菜做三、四盘上来就行，另外，你再拿十壶好酒上来。”

店小二一怔，愕然道：“十壶？”

小白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十壶。”

店小二窒了一下，然后迟疑了半天，低声道：“姑娘，请问你还有朋友要来么，如果还有，我也好提早加些碗筷。”

小白笑道：“你别多想了，就我一人，酒就要十壶，你快快端上来，其他就别问了。”

店小二诺诺而退，但眼神中显然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其实也不能怪他，常人最厉害的，酒量也不过一到两壶，能喝上四壶、五壶的海量之人，不是酒仙也是酒鬼了，只是这个娇媚无限的女子，显然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常人”。

因为没有多少客人，很快的，店小二就已经将小白要的菜肴端了上来，摆放在桌子之上，而十壶外面刻着山海苑的酒壶，不多时候，也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了酒桌的另一头。

这也还好是一个酒家生意清淡时候，否则若是热闹的话，怕不引来全酒楼的客人围观？不过纵然如此，小白只怕也不会在乎罢。

店小二很快下去了，雅座上只剩下小白一人。她自斟自饮，很快的，一壶美酒便已见了底，而她的脸颊之上，不过微微现出了淡淡的粉红颜色，不见有半分酒意，倒是反添了几分妖媚。

“唉……”

她忽然，这么轻轻的，叹了口气。

美酒清纯如琥珀，细细如线，从壶口中倾倒入酒杯之中，溅起细微的水花，小白凝视着面前的酒杯，看着那水面上，轻轻晃动的自己隐约的倒影。

然后她微笑，笑容中有那么一丝苦涩，将酒杯拿起，一饮而尽。

窗外的街头，人们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川流不息，熙熙攘攘而过，那些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是遥远，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将第六个空的酒壶，放在了一边。

脸颊上温柔的红，映衬着她不老永恒的美丽容颜，那双眼眸之中，依旧清澈。

从来酒醉人，不醉心！

她的皓齿，轻轻咬了下唇，一个人，低低地笑了，然后一甩头，抬手倒酒。

窗外街道之上，不知怎么，似乎喧哗之声突然大了一点，小白皱了皱眉，移到窗前，向街道上看了过去。这一眼扫去，她忽然一怔，只见楼下街道上，缓缓走来一位白衣女子，容貌清丽出尘，飘然若仙，却不是陆雪琪又是何人？

周围百姓似乎被陆雪琪绝世容颜所吸引，却又为她冰寒气质所慑，不敢直接上前，远远相聚围观，议论纷纷，却是这个原因。小白看着陆雪琪身影，嘴角边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人生还真是无处不相逢啊……”她口中这般似笑非笑的自语了一句，便站起了身子，看着是想要主动向陆雪琪打招呼了，只是她身子才站了起来，忽然间神情却是一怔，目光转眼离开了街道之下的陆雪琪，飘向了河阳城远处一个偏僻的角落。

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极快的闪过，随即又没入另一个阴暗角落，而就在片刻之后，另一个对她而言也并不陌生的灰色人影，却是紧追而去。

小白怔怔看着那个角落一会，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笑意：“今日真是巧上加巧了，不去凑热闹的话，当真是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那个上官老鬼了罢，嘿嘿，嘿嘿……”

冷笑声中，她的身影突然间如鬼魅一般，赫然从山海苑楼上的雅座消失不见了，许久之后，店小二上来收拾，只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锭银子，还有六个空空的酒壶，还有的四壶，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而在大街之上，陆雪琪的身影，不知何时，突然也从街道之上消失了。

第七章 暗算

夜黑风高，万家灯灭，苍穹上乌云沉沉，不见有月亮，只有天际几点仅存的星光，闪烁着微弱光芒。

夜风从河阳城上方“嗖嗖”吹过，如野鬼夜哭，委实有几分寒意与可怖，连想到这里刚刚历经浩劫，城里城外的街道上，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漫漫长街古道之上，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几片枯叶，在其中孤独的翻滚起伏，飘向远方。

便在这诡异深夜里，从河阳城里忽地飘起一个黑影，如幽魅一般几乎不似实体，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外，迅疾不必地向河阳城南边古道上掠去。而不消片刻之后，又有一道灰影紧追而来，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这两人自然便是千里追踪的巫妖与上官策了，从南疆开始到如今深入中土，这一场追逐也算是旷日持久了。上官策一身焚香谷高深神通奇术，加上还有一柄神奇莫测的“九寒凝冰刺”法宝，巫妖应付起来大是吃力，但巫妖一身的诡异术法，每每出人意表，在决无可能处化出千番变化百般腾挪，却也是让上官策头痛无比，一次次眼看就要将之擒下，却屡屡失手。

若是换了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便已放弃了，只是上官策却是身负焚香谷谷主云易岚的命令，巫妖身上多半有可以解开南疆古巫族天火之密的法子，无论如何，这都是焚香谷志在必得的，所以一路之上，硬着头皮也追了下来。

不过这般坚持，倒也并非全属无用之功，二人的修行高低在那里摆着，巫妖短时间内难以与之抗衡，但是巫妖屡次凭借逃脱的种种诡异术法，被上官策一一看在眼中，渐渐心里有数，时到如今，巫妖要想再次逃脱上官策的追捕，已越来越是困难了。

这一点，上官策心里有数，巫妖心中更是明白，无奈明白归明白，他却委实是无计可施。如果有法子摆脱这个如附骨之锥的可恶之人，这千里之上他早就用过不知多少次了，但上官策得享大名近百年，当年在南疆更是风云人物，其道行修行见识眼界，无一不是上乘，远非李洵等焚香谷第二代弟子可相提并论。虽然巫妖连施异法奇术，但居然一一被其看破，最多不过瞒个片刻，自己逃开一段距离，但过不多时，终究还是被上官策追了上来。

其实上官策，或者说焚香谷云易岚一定要将自己擒拿回去的原因，巫妖心中在几次与上官策对话里，早已了然于心，但对他来说，却是决然不愿束手就擒的。

这一夜，眼看着身后的上官策越追越近，而前方古道快速的向后退去时，却少有遮挡丘陵地界，反倒是地势渐渐平坦开阔，一片荒野出现在了面前。

在这种地方，还能逃到哪去？

巫妖在蒙面黑巾下苦笑一声，发力掠去，但身后那风驰电掣的风声，却是一阵紧过一阵了。

就在他彷徨无措之际，忽地似有所感，像是发现了什么，扭头向一侧望去。他名号呼为“巫妖”，顾名思义便知他所擅长的是何种道法神通，加上其本身体质异于常人，对鬼灵阴魂之气，更是敏感十倍于寻常修真之人，这还在大路古道之上，他在急奔之中，仍是敏锐地发现这荒野古道一侧的深处，竟有股深沉阴晦的鬼气，在远远散发出来。

巫妖大喜过望，身躯在半空中一个急转，硬生生扭了过去，却是迅疾无比地向荒野深处掠去，追踪而来的上官策冷哼一声，身若浮萍，一飘一荡，说不出的自如随意，轻轻松松便也转过了方向，再度发力追了上去。

只是这略微一个耽搁，巫妖又拉开了一段距离，身影也显得略微有些模糊了，上官策却并未有多少担心，这长途跋涉一路追踪下来，他已将这个神秘莫测的巫妖一身本事摸了个七七八八，料想他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此刻的他，心境多少已然有些猫捉耗子的心态了。

耗费无数力气，追踪千里，费神劳力，这还不得好好惩治你一下？

上官策心中冷笑，带着全盘大局在握的定心丸，轻轻松松地追了下去。

很快的，出现在巫妖面前的事物证明了他的猜想，这里果然是一处阴气极盛之地，在中土称之为义庄，也就是停放还未入土的过世之人尸身之所在，不过看那庭院小屋的破败程度，多半是废弃许久的地方了。

巫妖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以他本意，这义庄阴气极盛，正是适合他许多诡异术法施展的绝佳之地，但废弃时日既久，效果便打了折扣了，尤其是他有几门类似鬼道的异术，更可操控尸体，威力颇大，这一路之上都并无机会施展，若是趁此机会突然施法，多半也可令上官策这老匹夫吃上大亏。

只是这义庄废弃许久，自然不会有什么刚刚过世的尸身躺在这里了。

不过纵然心中有些失望，但以巫妖心境来说，此地仍可以说是绝处逢生的所在，当下更不迟疑，黑色身影“嗖”的一声，掠进了义庄中那间看去阴沉沉黑压压的房子之中。

不过在他身影飘去的时候，脑海中若有若无的，也掠过一丝小小的迷惑：此处义庄废弃既久，但怎么这阴森鬼气居然还能如此强烈且持久呢？

这一晚月黑风高，义庄的小屋内更是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不过对于修道之人，特别是像巫妖这种体质异于常人的“人”来说，这片黑暗并非难事，很快他就“看”清了义庄屋子内大致的情况，此处果然是废弃多时了，周围墙壁上千疮百孔，残破无比，屋内前头一个原本应该是祭奠亡灵的案台，也已经倾倒在地，屋子正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残破棺材，有一些甚至连棺材盖都没有合拢盖好。

耳听着义庄之外风声突然一紧，显然上官策又是紧追而来，眼看就要追到，巫妖更不迟疑，却是身子一颤，手中突然多了数枚奇形怪状的类似钉子的铁器，但全身却长满铁刺，然后看也不看，手指弹跳如飞，只听的“嗖嗖嗖嗖”之声不绝于耳，这数枚怪物瞬间都灭入黑暗之中，飞入了小屋各个角落。

而每一个怪物消失在黑暗之际的时候，尾端之上都会突然散发出淡淡蓝色光环，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转眼即逝。随着这些怪物镶入这屋子黑暗之中，这屋中原本就刺骨的阴气，突然间更是十倍的强烈起来，直如能刺入骨髓一般。

巫妖冷笑一声，眼角余光一扫，整个身体忽然如没有丝毫重量般飘了起来，径直飘向屋子墙角一具棺材。这具棺材看去平平无奇，盖子也没有盖好，歪了一半在外面。

巫妖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入，常人看来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他却似乎很是喜欢，而且随着他的身子滑进，那斜斜歪倒的棺材盖子，也被他顺手给盖的好了。

下一刻，风声骤然停歇，屋子之中顿时一片肃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上官策的身影，出现在了这个屋子的门口。

※※※

巫妖躲在角落的那个棺材之中，心中大定，正好这棺材残破，有几道细缝在木壁之上，他透过缝隙将上官策的一举一动看的清清楚楚，心中更是得意，只要上官策一时不察，再向这屋子中间走上两步，便会触发他设下的“阴魅”奇阵，借助此地异常强烈的阴森鬼气，必定要打上官老贼一个措手不及。

他心中正期待着，但看上官策似乎也十分小心，并没有急于进来搜索失踪的巫妖踪影，而是就站在门口处，小心翼翼地向屋子之中仔细张望着，看来一时半会也不敢大胆进来。

巫妖心中有几分失望，暗骂了一句老贼当真狡猾，回过神来，这才慢慢开始注意自己置身之地。

不料，他这一顾及回神，却只在片刻之间，只觉得脑海之中轰的一声，险些将他自己吓的魂飞魄散。

他置身这棺材之中，竟然还有一个人！

其实以巫妖之特殊，这棺材之中莫说有个人，便是有个死人，再说难听些，哪怕是个骷髅，他也是视若无睹，难保还会感觉有几分亲切也说不定，但偏偏居然在他身下棺材之中，赫然竟有一个活人！

而此人从他进入这个小屋到滑入这个棺材后，竟然完全不为他所发觉，甚至连呼吸之声也没有。巫妖惊骇之下，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但总算他勉强残存的理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大声叫喊或者破棺而出，但额头后背手心，却已经布满冷汗。

但下一刻，更令他吃惊的事情，被他发现了，那就是他身下的这个活人，赫然是没有呼吸的……

没有呼吸的活人！

巫妖在片刻之间，已经判断清楚，自己身下这个同棺之人，的确是个活人，因为两人同在一个棺材里，根本没有多少空隔的空间，以他之敏锐，很快就发觉了此人心脏正缓缓跳动，但不知为何，此人的口鼻却是一动不动。巫妖悄悄伸手过去探了探，半晌之后，竟然没有一点动静，此人的确是没有呼吸的。

巫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匪夷所思的变化就发生在身前，巫妖本想暗算上官策，但此番心神大乱，一时脑海中竟无法集中精神，气血隐隐翻涌。只是他毕竟也是道行深厚之人，心念一动，立刻发觉不妙，急忙暗自催动真法，平定心志，片刻之后，这才安定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在巫妖正打算如何面对这个意外情况的时候，一个更大的意外，再一次令他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整具棺材，突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音：

啪！

就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一样，声音很轻，几乎难以听见，但在这小屋之中，在这些修行深厚的人耳中，却完全是两回事了。

上官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霍然转过身来，盯着这个角落。

而巫妖愕然之余，瞬间只觉得自己置身的这具棺材，突然从四面八方散发出一股诡异妖力，丝丝缕缕如绳如麻，竟是将这个棺材内的空间紧紧制住，以他一身神通，遇上这股莫名其妙的妖力，竟然完全没有抵抗余力，刹那间便动弹不得，生生被这无形妖力给锁在了这具棺材之内。

巫妖的魂魄，似乎都要被吓出体外了。

但是，似乎还嫌不够一般，此时此刻，在棺材内黑暗的空间中，他身下那个感觉中是个胖子的“活人”，突然像是醒过来一样，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在这个诡异的气氛下，对视……

然后，那个不知名的胖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对着巫妖，微微笑了一下。

※※※

上官策紧紧盯着屋子中间的那个角落，但却并没有立刻过去查看。他虽然没有巫妖那种特殊的体质，但以他道行之高，自然也能大致分辨出这屋中的景物，同时以他的见识，当然也知道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他并不是巫妖，上官策从来也不会喜欢义庄这种地方，特别是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来说，他就更不喜欢这种地方了。

同时，以他的道行，在他刚进这个屋子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发觉了这个屋子之中，阴气之盛委实是非同小可，远非是寻常普通的一个义庄可比。巫妖精通哪些种类的妖法异术，他比谁都清楚，而现在这个地方，显然正是巫妖最喜欢的处所。

所以要小心！

上官策潜运真法，护住全身，仔仔细细又再度将这间诡异的小屋查看了一圈，确认的确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后，他慢慢的迈出了脚步。

只是他的脚步才迈了一半，忽地又缩了回来，同时右手寒光一闪，九寒凝冰刺已经出现在了手上。

老人家，似乎总是特别小心的。

他终于向着角落的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屋外，一阵阴风吹过，“呜呜”直响，令人毛骨悚然。

上官策全身戒备，这小屋之中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但周围黑暗一片，除了静默还是静默，竟是没有丝毫声息。

他冷笑一声，忽地扬声道：“老夫早已知道你就在这具棺材之中，老友，你再不出来，可别怪我连人带棺材一起打，给你苦头吃了。”

没有回答，四周还是一片沉默。

上官策怒哼了一声，道：“装神弄鬼！”

说罢，更不迟疑，踏前一步，同时手中九寒凝冰刺银白寒光暴涨，周围的气温登时冷了下来。

但就在上官策蓄势待发之际，突然从这小屋之中另一侧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飞出一枚淡淡蓝光，周身被阴气包裹，向上官策背后袭去。

上官策本是全身戒备这周围情况，但这枚由巫妖设下的“阴魅”奇阵，自身阴力完全收敛，通体竟可以吸取周围阴气包裹起来，上官策道行深厚，可以感觉出此地气脉一举一动，本是了不起的神通，不料这个时候，却恰恰成了弱点，被巫妖看准这点，搞了一个偷袭。

上官策并未感觉周围异常，直到那枚阴魅接近他背后三尺距离之时，风声陡急，阴力大盛，他这才悚然而惊，电光火石之际，他一身深厚道行毕露无疑，当机立断即向前踏了一大步，于间不容发之际生生拉开了些许距离，同时九寒凝冰刺从手间瞬间飘到了身后，一片寒光炸起，银白光辉顿时照亮了整间小屋，只是这诡异气氛之下，原本十分漂亮的光辉此刻看去惨白惨白的，实在令人头皮发麻。

只见银色光辉从九寒凝冰刺上散发出来，转眼在上官策后背化作一小片光盾，在最危险的关头，将那枚阴魅给弹了开去。

只是还未等上官策喘息片刻，他刚才踏出的那一大步，已然是全面触动巫妖适才所布下的阴魅奇阵，顿时只见这小屋中数个角落里蓝光闪现，数枚夹杂着阴森鬼气的阴魅激射而出，而更诡异的是，刚才他弹开的那枚阴魅，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竟然如有人牵引一般，再度悄无声息的向上官策后背袭去。

上官策仓促之下，一时竟弄了个手忙脚乱，但他毕竟不是常人，九寒凝冰刺光芒闪烁，冰芒所指，不消片刻，这间小屋中似乎从屋顶到地板上，都蒙上了淡淡一层薄霜。

而在这刺骨冰寒之下，被诡异法力催持的阴魅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数枚闪烁蓝光的阴魅先后慢了下来，同时阴魅似铁非铁的器物之上，只不过这片刻时间，竟然结了厚厚一层冰。虽然它们的速度仍然很快，但就这么一缓，已经让上官策缓过手来，登时在银白惨光之中，“铮铮铮铮”连续数声，数枚阴魅都被九寒凝冰刺给打落在地，落地的时候，多半是被九寒凝冰刺寒气所倾，但见冰块之下，落地的阴魅赫然都碎成了几块。

上官策于极险处转危为安，破了巫妖的阴魅奇阵，忍不住哈哈大笑，向着那具棺材喝道：“如今你没法子了罢，还不出来束手就……”

一个“擒”字还未出口，突然上官策脸色大变，面容扭曲，竟是发出了一声痛楚之极的大吼，整个人倒翻了出去，轰隆一声巨响，竟是将墙壁撞了一个大洞，飞了出去。在他身形之间，赫然可以看到其后背细微淡蓝光辉闪烁，却是刚才第一枚的阴魅不知何时，竟然完全避过了他的耳目，重创于他。

※※※

小屋中这几下惊心动魄的激斗，巫妖与他身下那个神秘未知的胖子都透过棺材的缝隙看的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变起仓促，以上官策之老到，竟然仍旧是着了暗算。

黑暗中，那个神秘胖子眼中居然有了几分赞赏之色，突然间居然开口说道：“你居然能将阴魅这等鬼物祭出后再度掌控，这份修行倒是难得啊。”

巫妖第一次听得此人开口说话，心中一惊，但听他口气以及眼色，似乎暂时并无敌意，而且此际他自己心中也是心情激荡，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那胖子倒是有些意外，怔了一下，道：“我哪里错了？”

巫妖叹了口气，道：“前面这些阴魅奇阵是我布下的没错，但是最后那枚阴魅，却是另有高人掌控，与我无关的。”他恨恨地道：“我若果然有那等修行，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那胖子皱了皱眉，不再说话了，巫妖看了他一眼，只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大概察觉了这个胖子的情况，此人似乎居然是和他差不多的境地，也是被困在这个诡异的棺材之中的，但与巫妖不同的是，这个胖子身上明显还有一股更强大诡异的力量，禁锢住了他全身气脉。

巫妖心中不禁暗暗吃惊，现在他所置身的这个棺材上所布置的禁制之强大，纵然以他的修行之高，却仍然足以将他禁锢的无法动弹，但是对这个胖子来说，似乎某些人还嫌不够，仍然要在其身上布下令人畏惧的诡异术法，将之困住。

那么这个胖子如果没有禁制的话，他的道行岂非高的吓人？

而想的更深的话，能够制住这个胖子的，又会是怎样恐怖的人物？

巫妖脑海中瞬间乱成一团，中土大地，藏龙卧虎之辈，竟是远过他所料。

便在此刻，小屋外头传来了上官策的怒吼声：“这里还有哪位高人，请现身相见，背后暗算，算什么英雄？”

小屋之中，巫妖与胖子对视了一眼，显然上官策也是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暗算击伤他的绝非巫妖，而是另有其人。

这时只听得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从这个阴气森森的鬼屋顶上传了下来，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愉快，道：

“你不是说装神弄鬼么，我就要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巫妖和那个神秘胖子被困在棺材之中，自然是看不到小屋顶上这个女子是何人，但是上官策站在庭院之中，此刻强忍剧痛，抬头望去，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寒声道：“竟然是你？”

那女子声音笑道：“不是我，还是谁？呵呵呵呵……”

笑声清脆，自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媚力，森森夜色之下，却只见一个苗条身影独自坐下屋顶，眉目如画，眼波似水，万种风情，绝代风华，却不是九尾天狐小白，又是何人？

第八章 猥琐

上官策只觉得背部伤口周围一片麻木，同时冰凉的阴寒之气绵绵不绝地从那枚阴魅之上窜入身体中的气脉之上，如被万蚁啃噬，剧痛难忍。

不过片刻工夫，他额头上已是冷汗淋淋，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站在屋顶上的小白将上官策的窘态看在眼中，面上笑意看去更浓了，大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笑道：“没想到罢，老鬼，你也有今天？”

上官策一咬牙，口中冷哼了一声，强自支撑身体，厉声道：“妖孽，你居然还敢现身见我？”

小白“哈”的一声笑了，似乎听到什么最可笑的话语，袖袍一挥，整个人轻飘飘从房顶飘了下来，落在上官策身前不远处，微笑道：“我不敢出来见你？是啊，我胆小，不敢见你，所以出来给了你一下当见面礼，这才敢出来相见的。老鬼啊，你害的我在那玄火坛中幽居了多少年，这一次，我不好好答谢你，真是对不起你了。”

上官策满面怒容，但心中却着实有些惊惧，当年在玄火坛中，大半是靠着玄火坛本身地火灵力，加上其时还在的八凶玄火法阵残阵，这才将这只千年妖狐镇压其中，否则以九尾天狐的道行，他还真没有把握就一定能对付的了。

只是如今时移事异，九尾天狐已然挣脱一切禁锢，偏偏自己一时大意，还着了这妖孽暗算，元气大伤，只怕多半不是她的对手了。

此刻，荒野之上夜风萧萧，四面八方尽是传来鬼哭狼嚎之声，似乎在这凄凉深夜，无数夜鬼同时哭泣，阴气大盛。

义庄之内，小白与上官策依然对峙。

虽然上官策已经受了暗算身负重伤，但看去小白并没有立刻动手对付这个宿敌的打算，相反的，她似乎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上官策，如猫抓耗子一般，面带讽刺之色。

上官策自知此刻自己最需要的，便是找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运功疗伤，逼住伤势，但眼前站着这么一个高深莫测的千年妖狐，实在令人恼火不已。

恼怒之下，上官策恨声道：“你既然执意要来对付我，为何还不动手，站在那里不动，是何用意？”

小白微微一笑，道：“我没事啊，说给你听也没关系，我可不似你们这些人类，总是以为人生恨短，我呢，可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不知怎么打发，所以我就站在这里，慢慢看着你好了，反正我有耐性的很。”

上官策听在耳中，气得差点是七窍生烟，这妖孽摆明了就是要拖住他，明知他身有重创，偏偏不让他有机会疗伤，如此时间一久，上官策自然疲于奔命，不消九尾天狐如何动手，只怕他自己先支持不住了。

无奈何上官策知道归知道，但对小白这等颇有些赖皮的法子，却当真是束手无策。打嘛，身负重创，对方道行高深莫测，多半难以取胜；不打嘛，伤势越来越重，拖下去更是死路一条。看来其他法子都没用，只有落荒而逃了。

只是小白一双水汪汪看似勾魂夺魄的眼眸，清清爽爽将上官策看的死死的，连他自己也没多少把握，能从小白手中逃脱。

这可当真是四面碰壁，身处绝境了。

上官策面如死灰，面上愤恨、恼怒、畏惧、焦灼，种种神情一一掠过，小白看在眼中，心中大乐。

她被焚香谷一众人囚禁在玄火坛幽居多年，若非鬼厉无意中解开封印，真不知道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呆在那个鬼地方，这里头的苦楚当真也是难与人说。是以在小白心里，对焚香谷上官策这些人，实在是恼恨到了极点，虽说当日她与鬼厉遁逃出来之后，颇有一番彻悟，也并没有故意回头去找焚香谷的麻烦，但此番等若是上官策自动送到眼前，她哪有当作没看见的道理？

慈悲为怀，与人为善，那都是九尾天狐心情好的时候做的事，但她从来也不是不记人过、宽以待人的菩萨心肠。

想到得意处，小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多年的怨气，今晚似乎都发了出来，当真痛快。

上官策的心情自然就没有小白这么好了，相反的，看去他的伤势似乎已经难以压制，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阴魅鬼力升腾，淡淡蓝色光辉，笼罩了他的背部。

小白的笑意更浓了，上官策口中喘息之声越来越急，忽然，他向着小白是连着走近了几步，小白眉头微微一皱，面上微有戒备之色，上官策虽然落难负伤，但此人一身修行到底是非同小可，小白也不敢过分大意。

只是匪夷所思的事，转眼发生。

只见上官策满面痛楚，脸上青筋爆起，看去是伤势大发，似乎就要撑不住了，而他本人，更是双眼翻白，脸上闪过一丝畏惧，扑通一声，赫然竟是向小白跪了下去，口中哀求道：“狐仙姑，你饶我一命罢！”

若说是上官策出手便是惊天动地的神通妙法，小白多半也是凝神接招；就算此刻上官策突然一声大喝，然后旁边跳出三、五十个焚香谷的高手来，小白也能接受这个现实。

但面前这个突然跪倒哀求饶命的老头，给小白的印象完全颠覆了过去所知，一时之间，纵然以她千年道行，竟也为之一呆，手足无措起来。

只是这一呆不过片刻，小白便已经醒悟过来，只是上官策处心积虑，不惜欺身作践，就是为了这片刻空隙。

刹那之间，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上官策顿时如同换了个人一样，整个脸上杀意大盛，痛楚表情尽数消失，甚至连他背部的蓝色光环，也转眼之间就被压制了下去。九寒凝冰刺银光乍现，如惊龙掠空，从他手底“轰”的一声倒飞上来，直向小白胸口打来。

小白怒叱一声，身子迅速无比地向后飘去，同时袖袍飞起，同时挡在身前，形成了一片布墙。但上官策这一击实是他毕生修行之所在，威力非同小可，只听“咝咝”之声爆裂，袖袍登时被九寒凝冰刺所含距离撕扯成碎片，几乎是同时变做了冰块，碎裂开来，掉到了地上。

而银白色的光芒，丝毫也没有停留，径直向小白袭去，小白身子仍在后退，但仓促之间的后退之势，无论如何也没有上官策处心积虑的致命一击来得快，眼看这夺命光芒就要追上身子，小白脸色苍白，但并无惊惶失措，只见她双手忽地合握胸前，交叉屈伸，却是做了个古怪手势。

“咻……”

一声悠长神秘的长啸，突然从未知名处回荡开来，啸声苍凉孤傲，幽静自许，直把人带入神秘意境，月圆之夜，荒野之中，一只白狐对月而鸣……

下一刻，九寒凝冰刺光芒暴涨，一片银光闪动，将小白整个身子笼罩其中。

上官策绝地反击得手，但他面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反是恨恨咬牙，大有不甘之意。只是他毕竟非常人可比，当机权衡之后，他没有丝毫的耽搁犹豫，立刻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只几个起伏，他的灰色身影已然消失在义庄外茫茫的荒野之中了。

银色光环缓缓退去，地上有淡淡血迹，但小白却不见了。

半空之中，那声神秘的狐啸之音仍旧绵绵而长，许久才悄悄落了下去，与之相应的，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小白的窈窕身子再一次出现在半空之中，缓缓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点血迹，银牙咬唇，面上大是愤怒。刚才她一时大意，竟没料到上官策为了活命自甘猥琐，想出这等法子来，反而是遭了他的暗算，差点送了性命。

不过幸好她并非常人，她是九尾天狐。

狐有九尾！

未可算之也！

※※※

夜风阴冷，从远处吹了过来，吹在面上，着实有点寒意。

小白站在庭院之中，定了定神，随后，慢慢转过身子，看向那间黑暗的小屋。

她慢慢走了进去。

义庄屋子之中，仍旧是一片静默黑暗，似乎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斗法，却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的身影站在屋子的门口，在这个夜晚黯淡的星光之下，她的身影此刻看去，也渐渐有些飘忽起来，显得多了几分诡异。不过显然小白是不会如常人一般害怕这种气氛的，她本来就是这些妖魅之道的老祖宗，要说装神弄鬼，别说是人，便是当真有真鬼来了，也未必比的过她，被吓跑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呢。

此刻，小白清亮的眼眸在这黑暗的小屋之中掠过一圈，中间更细细地将这屋子之中的几具棺材看了个遍，在她眼中，闪过了几丝迷惑的目光。不过到了最后，她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到了停放在那个僻静角落的棺材上。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小白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这么淡淡地道。

没有人回答，有的只是一片沉默。

藏身在棺材之中无法动弹的巫妖，不知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他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计策，躲进了棺材里，不料先后被上官策和小白发现，甚至就连棺材之中，居然还有个活人比他更早进来，而他居然也没有发现。

想来那心情一定失败的很罢……

小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但随即又停了下来，同时向周围这片黑暗处又看了看，眼中的迷惑之色更浓了几分，倒似乎这里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竟让她也有些为之忌惮，踌躇不前。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知道你的身份，当日在镇魔古洞里，想必你也见过我了。既然如此，我们只见并无仇怨，我只是有一件事，要请教于你。”

她的声音轻飘飘在这屋子里回荡，屋外阴风仍旧嗖嗖刮着，刚才上官策在墙上撞出了一个大洞，此刻从那个洞里，似乎也吹进来不少寒气。

半晌之后，忽然巫妖的声音从那个棺材中响了起来：“不错，我记得你，你要问我何事？”

小白双眉一扬，盯着那具棺材，道：“难道你不能出来说话么？”

巫妖窒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我便是喜欢这样，你有话快说罢。”

小白哼了一声，道：“好，那我也不浪费口舌了，我来问你，天火因何而生？”

此言一出，巫妖明显吃了一惊，片刻之后，他沉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白淡淡道：“当日你那个主人答应了我的事，结果没做到就死了，我好不容易知道居然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自然要来向你问个清楚。”

巫妖哼了一声，道：“他并非我的主人，只有巫女娘娘才是。”

小白反唇相讥，道：“那这些年你做的又是什么事？”

巫妖默然许久，道：“我之所为，并不为了天下人明白道理。”

小白有些不耐烦，道：“罢了，你那些什么道理，我才懒得理会，也懒得去管，我只想知道我的事，你到底肯不肯说？”

巫妖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之后，缓缓道：“南疆五族乃是巫族后人，这你应该知道罢？”

小白眉头一皱，道：“怎样？”

巫妖淡淡道：“巫族之秘，便当有巫族后人承袭。言尽于此，你不要再问了。”

小白在心中将巫妖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儿反复念了几遍，但面上并未有什么改变，只是冷淡地哼了一声，道：“装神弄鬼！”

说罢，她似是下了决心，竟然大步走向巫妖所在的那具棺材，这屋子并不大，几具棺材横七竖八摆着，没几步路就遇到了一具，再走两步便是巫妖所在的棺材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直盯着小白的身影。

小白面无表情，看着正要继续向前走去，但就在她脚步迈动之间，突然她身子猛然一转，从原本的缓步慢行瞬间变如脱兔，几如疾电一般，右手陡然伸出，修长秀气的五指，赫然抓住了她身边那具巨大的棺材。

轰隆！

一声轰鸣，那庞大的棺材，看去几乎有小白身躯两倍之大的体积巨物，竟然不可思议地被小白仅仅用五根秀气的手指，硬生生给抓了起来！

而接下来更是令人膛目结舌，小白整个身子立刻向小屋外飘了出去，而她手上五指着力，竟然是将这具庞然大物举在手上，也给带了出去。

巨大的棺材在半空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呜呜”之声低低回响，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小白那纤细苗条的身躯之上，看去当真是诡异。

甚至连墙角棺材之中的巫妖，也被小白这突如其来的怪异行为看的呆住了。

而屋子之中的黑暗，似乎也被小白这异样的举动惊扰了一般，剧烈的空气流动中，散发出阴森的“咝咝”之声。

只见小白落在义庄庭院之内，更不迟疑，全身聚力，五指上淡淡白光一闪而过，右臂急挥，但见得偌大的棺材被一股大力牵引，在小白手臂挥舞之中，轰然撞向坚硬的地面石块之上。

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响彻远近，令人窒息的厚重飞尘瞬间如水气般四处飞了起来，整座巨大的棺材被撞的粉碎，到处是飞溅的碎裂木屑。

小白早已经是躲藏到一旁，尖刺木屑她自然不放在眼中，但那些肮脏的飞尘却是她难以忍受的。而穿过那厚重的烟尘，突然之间，竟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片刻之后，只见一个身影从灰尘中跌跌撞撞滚了出来，全身衣服破破烂烂，满面尘土，狼狈不堪。

小屋之内，巫妖只觉得全身寒毛倒竖，目瞪口呆，这小屋旁边的棺材之内，竟然还藏着有人……一时之间，巫妖只觉得自己周围当真是鬼气森森，似乎什么地方都是可疑的了。

而就在他无意中向下看的时候，却发觉同棺而处的那个胖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嘲讽之意，同时却似乎也有几分欣慰之色。

而在庭院之外，飞尘渐渐平息了下来，那个从棺材中踉跄而出的人正爬到一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小白伸出手，有些烟雾地在身前挥舞拍打了几下，将残存的一些烟尘扇了出去，慢慢走近了那个人。

那人回过头来，干笑了一声。

小白仔细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怔，失声道：“怎么是你？”

那人苦笑一声，似乎也有些尴尬，伸手抹了抹脸上尘土，干笑道：“自然是本大仙人我了……”

出现在九尾天狐小白面前的此人，出人意料的竟是自称“仙人指路、铁口神相”的周一仙。

第九章 汇聚

周一仙此刻看去全身上下都蒙上了一层尘土，看来似乎在那个棺材里躺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原本有的几分道骨仙风，现在是荡然无存。

小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自然不会去想周一仙是否是自己要躺到棺材里去的这个无聊问题，径直道：“你怎么会在棺材里？”

周一仙苦笑一声，道：“老夫自然是被人抓住了扔进去的。”

小白眼波流转，向那小黑屋看了一眼，道：“那你旁边那两具棺材里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周一仙点了点头，道：“左边的是我孙女小环，右边是野狗道人。”

小白哼了一声，瞄了周一仙一眼，周一仙有些尴尬，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连忙向小白作揖恳求道：“这位大仙……这个、这个你发发慈悲，既然救了老夫，也顺带救救他们两个罢。”

小白耸了耸肩膀，向着那屋子走了两步，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向周一仙，面上多了几分异样，看着周一仙。

周一仙被她看的心中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道：“你、你看我做什么？”

小白盯着他，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一仙“啊”了一声，倒退了一步，面上露出后悔之色。

小白上下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道：“我倒是小看你了啊，居然能看破我的身份。”

周一仙苦着脸，连连拱手道：“姑娘，你看这、这……老夫并无他意，只是顺口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小白在这一会工夫，仔细暗中观察周一仙，却发现此老头脚步轻浮，气血不足，的确并非乃是道行深厚的修真中人，只是不知为何，此人的眼光居然如此厉害，比过往许多成名的修道之人更敏锐多了。

小白这里心中转念，那边周一仙却是多了几分焦虑之意，只是无可奈何之下，还是只好陪着笑脸对小白道：“姑娘你发发善心，还是先救人好不？”

小白冷哼了一声，瞄了周一仙一眼，周一仙噤若寒蝉，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见小白身影忽地一晃，却是已经飘进了黑暗的小屋里，片刻之后，登时只听见轰鸣之声源源不绝，怪异的呜呜声从屋中传了出来。

稍后，周一仙只觉得眼前一暗，“啊呀”叫了一声，立刻拔腿就跑，堪堪跑开，只见刚才还摆放在地上的两具棺材，赫然被小白从小屋中掷了出来，“砰砰”两声巨响，带着巨大轰鸣，砸在地上。

瞬间，这庭院里再度尘土飞扬，碎屑横飞，比之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迷蒙飞尘之中，片刻后传来一男一女咳嗽的声音，小环与野狗道人的身影，果然从灰尘中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周一仙大喜，连忙迎了上去，将他们二人拉到一旁远远的，问长问短，小白不知何时也从小屋中走了出来，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人欢喜样子。但她的脸色明显还有几分凝重，不时向小屋中那片黑暗深处看上一眼。

这时庭院中尘土渐渐平服下来，小白站着不动，而周一仙那边三人得脱大难，本来都是高兴之极，但此刻不知怎么，却远远看着他们竟然有些争执起来，具体的应该是周一仙说了什么，但小环却是坚决反对，至于野狗道人如往常一样，只是看着他们说话，自己什么都不发表意见。

小白站在远处看他们说了半天，却似乎已然无法协调意见，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忍不住悄悄走了过去，只听周一仙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道：“好了，别说了，我们现在立刻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否则若是等那魔头回来，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小环冷笑一声，道：“那里面那人怎么办？”

周一仙呆了一下，看来心里也不免有些羞愧，只是口上兀自不认输，强自道：“你小孩子懂得什么，那人身上一来被下了‘诛心锁’奇术，二来棺材上还有其他禁制，我们又救不了他，那还不如我们自己先走为上。否则若是耽搁了时辰，那魔头回来了，我们岂非是白白送死。”

小环怒道：“爷爷，你又胡说了，当日那人分明是为了我们才被那魔头给擒住的，我们怎可以如此忘恩负义？”

周一仙大摇其头，道：“错了，错了，当日他被擒是真，但为了我们才被擒就根本是无稽之谈了。以老夫的眼光看去，那魔头道行之高，我们自然是远远不如，但是帮我们的那人也是决然比不上的。”

小环嘴角翘了老高，恨恨道：“反正我们不能就这样扔下他不管！”

周一仙眉头紧皱，苦着脸待要再劝说这个顽固的孙女一番，忽然身边传来小白的声音，道：“你们说的那个人，还有那个魔头，究竟又是什么人？”

小环与野狗道人都是怔了一下，然后双双摇头，小白向周一仙看了一眼，周一仙却移开了目光，道：“我们三个人都是寻常人家，哪里知道这些人的事，吓也吓死了，不知道的。”

小白微微皱了皱眉，要说面前这个女孩和她旁边那个看去面容古怪如狗的道人不知道，她倒不怀疑，只是周一仙这老头子古怪之极，让人看了心中直犯嘀咕，多半其中有着古怪。只是周一仙一口咬定不知道，小白纵然怀疑，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小环道：“小姑娘，你记得那个帮你的人和那个魔头是用什么样的法宝兵器么？”

小环第一眼看到小白开始，心中就为之一动，她平日也颇为自负美貌，但面对小白那艳绝天下、媚惑众生的容貌，特别是看似清淡却不管怎样都有那么一丝说不出令人心跳的媚意轻轻挂在眼角间，这等成熟风姿，却是小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她心下就先喜欢了三分，更何况小白乃是救了他们三人的恩人，更是感觉亲切，如今被小白这么微微含笑的一问，只觉得这女子眼波柔的如水一般，自己虽然是女子，却也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心跳快了几分，就连说话也微微有些紧张结巴起来了：

“啊，什、什么？”

站在旁边的周一仙和野狗道人都是有些意外，向小环看去，小白微笑着，又问了一遍，小环定了定神，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低头看着地下，道：“这个我知道，那个帮我们的人，他道行很高，用的乃是一柄仙剑法宝，通体长三尺，色泽做赤黄，施展起来那真是威力无比，就像是一团赤色火焰……”

“赤焰！”

突然间，一声带着愕然，夹杂着几分惊喜与紧张的失声呼叫，竟是从义庄庭院的门口传来。场中四人都是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赫然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清丽出尘，手中一把淡蓝仙剑，光霞流转，一看就是上品至宝。而这女子容貌，看去竟与小白难分上下，也是人间绝色。

却不是青云山小竹峰的陆雪琪，又是何人？

※※※

青云山下，草庙村废墟。

残垣断壁之下，荒草丛中，不时响起起伏不定的虫鸣声音，在这个荒凉所在，更平添了几分凄凉。

夜色正浓，苍穹上黑云压顶，只有几颗闪烁微弱星光的星星，还顽强地露出头来，透下些许的光亮。

村子里的某个角落，已经倾倒大半的一堵残墙边，鬼厉悄无声息地背靠着土墙，默默坐在地上。在他身旁，猴子小灰躺在地上，头枕着鬼厉的大腿，四肢摊开，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着……

鬼厉没有睡，他的眼睛依然睁开着，默默凝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每一寸土地，每一处的残垣断壁。

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最初人生岁月度过的地方，只是光阴悄悄流逝，这些终究都变成了记忆，只残留下这一片废墟，让人唏嘘感叹。

可是，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鬼厉注视着周围一切，然后慢慢抬头，仰望夜空苍穹。

夜幕低垂，天际之上，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神仙魔佛，可以聆听见世人的心声？

猴子小灰的嘴巴里动了几下，发出了“啧啧”几声，翻过了一个身子，脑袋在鬼厉大腿上蹭了几下，又接着呼呼睡了。

也许，它梦见了最喜欢吃的野果？

鬼厉收回目光，落到了小灰身上，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猴子头上的绒毛，触手柔和，传来一丝温暖。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温和而单纯地微笑着，就仿佛多少年前的那个少年，在这个曾经的村子里，大声欢笑呼喊着，用力奔跑！

夜风萧萧，远方似有人轻声低语，草木随风而动，风中有青草的芳香。

他闭上了眼睛。

这样安静，安宁的夜晚啊……

突然，猴子小灰全身一个激灵，三只眼睛一起猛地睁开，脑袋也微微离开了鬼厉的大腿，微微抬起，似乎在倾听什么。与此同时，鬼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边残留的那丝淡淡笑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默默地、重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又是这个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灰的脑袋，小灰立刻平静了下来，转过头，三只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却也不睡了，轻轻爬起，用手抓了抓脑袋，然后脚下微一使力，跳上了鬼厉的肩头，随后向着四周不停张望着。

鬼厉仍然坐在这个僻静的角落里，在他面前，残破的一堵破墙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子，只是破墙上剥落的缝隙，却正好让他可以向外看去。

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白天也不会有人前来，难道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竟然还会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么？

一股诡异的气息，像是凭空而生一般，突然降临到这个废墟之中，鬼厉直觉的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了。

夜风变得阴冷起来，仿佛像是传说中九幽地府吹过的阴风，冰寒刺骨，只是这冷的却不是肌肤，而是一种似乎寒入心脉的错觉。在这变得诡异的惨惨阴风中，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个草庙村废墟的中心。

远处，透过那条缝隙，鬼厉不动声色地窥视着那个黑色身影，但他心中却着实震动不小，这个未知的来人，身上所蕴含之邪力竟是他生平仅见，即使隔了颇远的距离，但是在这个黑影落下的那一刻，他竟然仍感觉全身气脉中一阵微微的气血翻腾。

可是，这样一个拥有可怖修行的高人，怎么会在深更半夜来到这荒无人烟的草庙村废墟呢？

鬼厉百思不得其解，只有紧紧盯住那个人影。

很快的，他便发现了奇怪之处，他发现这个人影之所以呈现黑色，并非是此人身着黑衣，而是其全身上下，都被一层不断翻滚涌动的诡异黑气所包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真面目。

鬼厉心中更是疑惑，遂更仔细暗中观察此人。不过此人落地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古怪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

正在鬼厉心中迷惑之时，那个黑影却又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向前走了过去。鬼厉眉头紧锁，冷冷注视着那个身影。

眼看着那黑色身影踩在草坪上，缓缓走过了一处又一处的残垣断壁，鬼厉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也悄悄移动着。

这个黑色身影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看去不过像是信步走去一般，鬼厉自小在草庙村长大，对这草庙村方位熟悉无比，但也看不出此人到底是要走向何方，只是看着这黑色身影缓步而行，似乎有几分要寻找某件东西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那个黑色身影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鬼厉心中一动，连忙向着那人面对的方向查看，猛然间心中一紧，只见此刻那黑衣人面对的地方，赫然正是那间寸草不生的废弃草庙。

那人全身被黑气裹着，慢慢走近了破败小庙，但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就在草庙外头站住了。鬼厉从他身后僻静的角落看去，只见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这间草庙，忽然间手一抬，却是一阵厉啸突然从手下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只见围裹在那人周身的黑气中分出一支出来，在半空中隐隐化作黑色利箭，应声飞射而出，疾冲向小庙之中残破不堪的一根柱子。

鬼厉手上忍不住一紧，下意识握住了拳头，但仍然还是忍耐了下来，镇定心神，悄悄望去。

这支黑色气箭看去威力颇大，果然在转眼之间，就撞上了那破损石柱，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石柱登时被打的粉碎，石块乱飞，但更诡异的是，就在石柱粉碎的同时，那原本站立石柱的地方，突然升腾起四、五道幽光，阴气惨惨，赫然竟是几只幽魂。

一时之间，小庙四周阴气大盛，鬼啸连连，潜伏在一旁的鬼厉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随即面现怒容。当年草庙村惨案，连累冤死的无辜人命超过二百余条，这么多的人枉死，怨念之深，自然非同小可。只是此处毕竟乃是青云门眼皮底下，是以当年青云门就已经派人下山来到此地，做法化解戾气，让许多眷念不肯离去的阴魂归入轮回，算是对草庙村的一个补偿了。

只是不知为何，时至今日，草庙村里的这间破庙之中，竟然还有这许多幽魂附着其中，难怪这附近荒弃多年，野草丛生，却偏偏这草庙附近寸草不生。

鬼厉心中正自转念，但下一刻只见那黑色身影的怪人似乎对这些张牙舞爪，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幽魂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相反的，他径直伸出手去简简单单的一个招手，这些幽魂似乎知道厉害，拼命向外逃去，但如同一股无形大力，他们尽数被拉扯到这个神秘身影的身边，片刻之后，在阵阵绝望的鬼哭声中，这些幽魂竟是缓缓融入了围裹在那人周身的黑气之中。

不知怎么，这一幕被鬼厉看在眼中，他心头竟霍然像是被火烫了一般，似乎全身的血都隐隐沸腾了起来。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冲上心头。

这里本是他的故乡！

那草庙，本是他儿时的乐园！

下一刻，他已然冲了出去。

那黑色身影立刻发觉了身后异常，急速转过身来，待他看清落在面前的一人一猴时候，这个神秘人物，竟然也似乎怔了一下。

然后，从那层翻滚涌动的黑气之中，似乎传出了他怪异的笑声。那声音低沉沙哑，全然听不清楚。

鬼厉寒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此，收聚阴魂，乃是伤天害理之事，你也不怕有报应！”

那人周身黑气一阵涌动，突然间全身一阵翻滚，整个身子是腾上了半空。

鬼厉吃了一惊，知道此人虽然怪异，但道行却委实非同小可，连忙凝神戒备，不料那人竟是一个虚招，在半空中一个虚晃，却是掉头掠空而去。

鬼厉冷哼一声，更不迟疑，同样御空而起，紧追而去。在半空中看着那人逃遁方向，似乎是向着不远处河阳城的南边荒野而去的，鬼厉一路紧追不舍，他倒要看看，这个诡异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至于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没有想过。

可是又有谁会去认真想呢，而且，就算你认真想过了，会有用么？

也许，这就像未来的事，不管怎样，是好是坏，终究是要我们去面对的罢！

第十章 相救

废弃义庄之内，随着陆雪琪的突然出现，气氛突然有些异样起来。

周一仙皱了皱眉，强笑了一声，道：“这不是青云山的陆女侠吗，怎么你也会到这种地方来了？”

陆雪琪向周一仙看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了小白身上。小白微微一笑，眼波荡漾，也正在打量着她。

陆雪琪秀眉微皱，随即转开头去，向小环道：“小环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宝，当真是那个救你的人所用的吗？”

小环肯定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那个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陆雪琪面上阴晴不定，看去似在思索什么，不过她并没有等多久，便又继续问道：“那此人现下身在何方，还有，你刚才所说的另外一个……魔头，他又在何处，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道吗？”

站在一旁的小白面上也露出了仔细的神色，小环却没有多加思索，径直道：“那魔头身份来历我是看不出来的，只知道他道行实在是深不可测，不过他将我们擒下之后，就锁在这些脏兮兮的棺材里，然后就不见了，一般三五日才出现一回。我记得他昨日才回来一次，然后便不再见到他，多半也要再等数日他才回来吧。”

陆雪琪“哦”了一声，眉头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道：“那位救你们的人呢？”

小环向后一指，道：“他可不就在里面屋子角落上的那具棺材里吗？”

陆雪琪吃了一惊，站在一旁的小白却也是微微变色，以她的道行，刚才竟也未曾发觉那具棺材中竟然还另有他人。

陆雪琪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向那间黑漆漆的废弃屋子走去，小环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喊了一声：“小心。”

陆雪琪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环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后，她定了定神，踏上了布满青苔的石阶。

石阶不过三五级而已，几步便跨了过去，小屋中的黑暗一如往常，依稀只能看到事物模糊的轮廓而已。不过除了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星光，这间破败的屋子墙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砸出来的大洞，如此一来，便比刚才小白进来时又亮堂了一些。

陆雪琪很快发现了那具躺在屋子角落的棺材，那个地方正是这屋子之中最黑暗之处，远离光亮，隐隐感觉中阴气也是最盛之地，这也是巫妖刚进这屋子之后，第一反应就找到了这里的原因。

陆雪琪深深吸气，她此时的一身修行道行，本门青云的道法固然是炉火纯青，而以她之聪慧决定的资质，当日在西方大沼泽与鬼厉共同记下的《天书》第三册，在她私下修行中，已然对她助益极大。只是她平日小心翼翼，并未有多少人可以看出她如今真正的道行如何。

而此刻站在这废弃义庄小屋之内，陆雪琪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此处阴气之盛，大出她意料之外，而仅在咫尺之隔，她适才站在屋外的时候，却一点也未曾感觉出来。显而易见，此处乃是有高人下过禁制，将这剧烈阴晦之气，生生束缚在这方圆寸地。

仅仅这份道行，已然是非同小可！

而此地阴晦之气如此强盛，绝非普通义庄所致，而布下如此诡异的术法禁制，困守其中的人，又会是谁呢？

难道当真是被自己猜中了？

陆雪琪不知不觉之间，发现自己手心慢慢渗出了冷汗，只是她毕竟不是凡人，心志坚毅，心中虽有惊疑，但并无胆怯之色，只是潜运神通，凝神戒备，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棺材之中，巫妖与他身下那个神秘胖子此刻都看着陆雪琪的白色身影缓缓接近，胖子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巫妖心头却是乱成一片，不知陆雪琪待会接近之后，将要如何行动。他有心脱离这尴尬境地，无奈这段时间里，他不知想过多少法子，试过多少刁钻异术，偏偏这棺材里布下的怪异禁制，似恰好乃是他的克星一般，将他全身气脉禁锢地死死不能动弹，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巫妖心中叫苦不迭，彷徨无计之下，只得在心里不停地自叹倒霉。

陆雪琪慢慢接近了那具神秘的棺材，越走近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棺木，她眉间警惕之色和淡淡一丝惊容，便越发地明显。这具棺木显然并非什么绝世至宝，而看它材质，最多也不过是中等木材，还是有大半朽坏的，自然也不会是棺材本身散发出来的如此强烈的阴气。

而以她敏锐之感觉，此刻的确已经在如此近处，发现了这棺材里确有二人，只是这两个人周围，更布满一层若有若无的阴晦屏障，将他们身子裹了起来。而这层阴气，虽在身外三尺之远，但陆雪琪已然感觉自己体内气血隐隐有翻腾迹象，冰凉感觉，不时侵来。

究竟是何等妖术，或是什么闻所未闻之妖器，才有如此不可思议之法力？

陆雪琪强忍住心中惊愕，同时镇定心神，将体内隐约躁动气息压下，仔细打量了这棺木一番，然后缓缓向它伸出手去。

小屋门口之处，小白的身影闪了出来，她倚在门框边上，神情轻松，但一双秀目却是紧盯着陆雪琪的动作。以她的道行，早在刚才解救周一仙三人的时候，便已经在小屋中发现了那具棺材的异样，制住周一仙等人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术法而已，但那具角落棺材，却隐有极大危险，甚至连她也未敢造次，当机立断之下，她先行救出了周一仙三人，却对那具棺材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看着陆雪琪站在了那具棺材之前，小白自然是仔细查看，而且那具棺材里还困着一个巫妖，正是她所欲得之人，所以不由得全身贯注起来。而在另一头，周一仙、小环还有野狗道人三人，似乎也禁不起好奇心的诱惑，悄悄移到了那个大洞的外面，偷偷向这屋子中间张望着。

义庄内外，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气氛不由得有些诡异起来，人人噤若寒蝉，都盯着陆雪琪的动作，不敢分神，以至于当遥远天际，冲天而起的一道淡淡黑气腾空旋转，另外一个身影似乎紧追不舍，在半空纠缠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啪”。

黑暗之中，随着那白色身影轻轻晃动，陆雪琪修长白皙的手掌，缓缓摸到了棺材木板之上，而几乎是在同时，这本应该是无声无息的动作，却从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了一声不大却清脆至极的细响。

就像是，某根木条迸裂开来。

陆雪琪脸色一变，摸到木板的手迅疾无比地收了回来，就在她手堪堪收起之时，一团黑气猛然从她手掌接触之地冒了出来，“咝咝”之声不绝于耳，竟是在那方寸之地如鬼火一般烧了起来，没有火焰，却生生是在木板上烧出了和陆雪琪手掌一般大小的掌印。

困在棺材之内的巫妖心头一寒，他所修习的道法与这份禁制妖力颇有几分相似，虽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看那股无色黑火瞬间燃起瞬间熄灭，他心中仍是忍不住为之一震。被那股黑火烧到躯体的后果是什么，他心中多多少少能够想到，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刚才躲进这具棺材的时候，这诡异凶狠的禁制却没有对自己发动，而此刻陆雪琪来了，却如此敏锐呢？

他心中正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间他若有所感，向下看去，就在他身下的那个神秘胖子身上，此刻竟然也似乎随着这些禁制的发动，而有了诡异的变化。

一股浓烈的阴晦之气涌现出来，远比刚才那阵若有若无的气息强烈百倍，登时将他们此刻置身其内的棺材充斥满满，而巫妖只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大响，仿佛瞬间一片空白，无数冰冷阴毒的气息如毒蛇一般钻入他的体内，狠狠啃住了他全身气脉，痛苦不堪，偏偏他此刻连叫都叫不出来，有那么片刻时间，他几乎是感觉生不如死。

而这股阴气的来源，赫然正是那个神秘胖子体内散发出来的。

※※※

陆雪琪盯着那黑色掌印，脸色微微发白，站在她身后远处的小白，也慢慢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门框，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就在片刻之后，陆雪琪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震，神情大变，但却并未有后退躲闪，只见她更无丝毫犹豫，反手一翻，“仓啷”如龙吟，淡淡霞光泛起，淡蓝光辉一时四射，将这黑暗小屋照得顿时明亮起来。

天琊出鞘！

瑞气蒸腾之中，秋水般长剑倒映着陆雪琪如霜雪一般的面容，剑光亦如水，在半空里如秋天池塘荡漾的涟漪，微微停顿之后，在空中幻化出连绵不尽的剑光虚影，向那具棺材劈了下去。

说是劈，却又仿佛并未有开山破石之威势，随着那剑光掠近，这具神秘棺材里似乎有某种东西也感觉到了威胁，细细的噼啪声音开始响了起来。

一股黑气，霍然从棺材之中腾起，如有实质，竟是凭空托住了天琊神剑，陆雪琪面色微变，清叱一声，身子却忽地腾空而起，白衣飘飘，犹若仙子。

在她原先立足之地，三尺方圆，只听“咝咝”之声猛然响起，那一个圆圈地方，赫然竟是被一股黑气不知何时而来，烧得是面目全非。

一股焦臭之味，弥漫在小屋之中。

陆雪琪人在半空，却并未慌乱，天琊神剑蓝光耀耀，在空中划了小个半圆，刺了下去。

此刻棺材周围，已经全是阴晦黑气，滚滚如云，也不知道这么多阴晦之气，究竟是如何在片刻之间涌现出来的，只见此刻上方蓝光如电，天琊光辉闪闪刺将下来，下方黑气却也并未示弱，如有人无形指挥，如四面凝聚至棺材中部，似一面黑墙挡在天琊面前。

眼看这神剑、黑气即将对撞瞬间，天琊神剑剑尖才碰到那黑气，忽地如遇弹簧，陆雪琪整个身子竟是如毫不受力之轻羽，整个向上方飘了回去。而就在她身形飘起的时候，她的左手忽地并指如刀，须臾之间秀目中闪过淡淡一层金色，一闪而没，而手掌间却是发出一道青光，正是纯之又纯的青云门太极玄清道，从侧面黑气薄弱之处，生生劈了进去。

“砰！”

黑气中顿时一阵翻涌，随之是低沉的几声闷响，什么东西碎裂了开去。

站在门口处的小白嘴角泛起一阵淡淡笑意，微微点头，颇有赞许之意。而在另一侧，站在小环与野狗道人身后的周一仙，眉头却突然皱起，似乎看到了什么疑惑的事情，眼中惊疑未定，随之陷入深思之中。

被陆雪琪出人意料的偷袭得手，那股黑气似乎也是预料不到，愤怒之余，登时转守为攻，黑压压一片，如一层乌云向着半空中那个白色身影冲了上去。

陆雪琪半空中身形一顿，疾风迎面，秀发飘舞，没有片刻犹疑，只见那身影似被无形大力托了一下，顿时向上飞了出去，“轰隆”的一声，与她身形看来绝不相符的情景，整座义庄废弃的屋顶瞬间被炸裂开去，乱木碎屑纷纷落下，灰尘如雨，只有那白色的身影，却如淡淡浮云，冲天而起，在天际淡淡星光下，更如绝尘一般潇洒。

黑气勉强追逐了一丈之高，看去便已无力，空旷平野夜风吹过，不消片刻，登时将这股黑气吹得散了。

陆雪琪身形在高空中微微一顿，一声清啸，却是再度向那座小屋俯冲了下去。

此刻小白早从那门口处跃了出来，负手站在远处看着，而周一仙等三人就显得狼狈多了，忙着躲避天下突然掉下来的无数朽木垃圾。

就在这一片忙乱之中，陆雪琪身影已经再度冲进了那间屋子，只听得她清脆叱喝之声，猛然传来，瞬间从屋子中看到蓝光大盛，分作无数条从屋中发射出来，片刻之后，屋中轰然作响，隐约夹带着陆雪琪微带惊喜的一声呼唤：

“田师叔，果然是你！”

周一仙等人站得远远的，确定自己不会再被砸下的东西砸到，这才回头看去，只见混乱至极的屋内此刻已经慢慢平静下来，过了一会，那耀眼至极的蓝色霞光也缓缓消失了下去，随后，从门口处，当先走出来了一人。

此人却不是陆雪琪，而是一个全身黑衣的神秘人物，连脸上也被遮住了，看不清楚容貌，周一仙等三人都不认识此人，小白却是哼了一声，也不见她如何移动，身子却突然出现在巫妖将要有所移动的前方，挡住了巫妖去路。

巫妖看了小白一眼，苦笑了一声，顿住了脚步。

又过了片刻，屋内脚步声响了起来，这一次，出现在门口的，却是有两个人，而且是陆雪琪搀扶着一个容颜憔悴的胖子，缓缓走了出来。

小环等人看得真切，这个胖子正是当日在那个魔头手下救了他们一命的人物，只是这仓促之间看去，在这棺材之中被禁锢了多日，不知为何，从这胖子的体形看去，倒似乎又胖了老大一圈。

陆雪琪扶住这个胖子，让他在这屋子之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口中低声道：“田师叔，你还好吧？”

在场其他人听到她这一句，都是微微怔了一下，陆雪琪什么身份，他们自然都是知晓的，而听她如此称呼这个胖子，莫非此人竟也是青云门下，而且看样子还是辈分不低的长老一辈？

这个胖子，自然便是大竹峰首座、前段日子与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一起神秘失踪的田不易了。

田不易向陆雪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陆雪琪何等聪明，随即会意，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不知怎么，她心中却是怦怦乱跳，原先的那股紧张感觉，此刻竟是越发强烈了。

田不易在这里了，那么，那个更重要的人，此刻又在何方？

难道竟是小环他们口中的那个魔头吗？

陆雪琪心中飞快地掠过这个念头，不知怎么，背上如有芒刺一般的微微刺痛感觉。

巫妖站在一旁，目光落到田不易身上，深深看着那个胖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楚田不易的容貌，只不过他看着田不易的时候，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不过他并没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去观察别人，片刻之后，小白的声音已经回荡在他的耳边了：“我要的东西呢？”

巫妖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一声苦笑，转头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白苦笑道：“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小白“呸”了一声，道：“南疆千里迢迢，难道我还要为你这一句谁知道真不真的话跑过去啊，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

巫妖沉吟了片刻，他面上蒙着面罩，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可以看出他正在思索什么。小白有些不耐烦，道：“我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和焚香谷那个老鬼是不一样的。当日你主人在的时候，也答应过给我那个东西吧。”

巫妖默默点了点头，似乎小白的这几句话说动了他，他缓缓走到小白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小白忽然皱起了眉头，道：“当真？”

巫妖淡淡道：“你也并非初次接触巫法，南疆古巫族有些忌讳禁忌，你多少也是知道的。”

小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就信你一回，若是你敢骗我，迟早我找到你，让你好看。”

巫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白又转头看了看其他诸人，最后目光落在陆雪琪身上，正好陆雪琪也看向她，小白忽地微微一笑，眉间唇角，带上了说不出的那种媚惑，却看不出有丝毫淫荡之处，反而更增她的美丽，微笑道：“陆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

陆雪琪面无表情，看着小白，只淡淡点了点头。

小白嘴角笑意更浓，道：“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呢？”

陆雪琪秀眉一皱，却是冷哼了一声，神色转冷。小白看着她的神情，忽而掩嘴而笑，随即摇头转身，大步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第十一章 心意

旁边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音，声音不大，却显得有些急促，众人向那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却只见乃是坐在石阶上的田不易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不停地咳嗽着。

陆雪琪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以田不易之前的道行，早已经是到了百病不侵的地步，更不要说这小小的咳嗽了，显然此刻田不易体内多半已有了什么创伤。

陆雪琪沉吟未语，站在一旁的小环却是悄悄走上前来了。田不易微感意外，抬头看了看小环，小环笑了一下，道：“这位……前辈，前些日子多谢你救了我、我爷爷和道长三人啊。”

田不易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疲倦之中淡淡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此地不祥，非是你等久留之地，若没什么其他事，还是快快离开吧。”

周一仙连连点头，道：“是，是，他说得极是，小环，我们快些走吧。”

小环白了她爷爷一眼，对田不易道：“前辈，你身子不要紧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我并无大碍，你们只管走吧，否则万一那人回来了，只怕你们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脱身了。”

说完，忽地他胖脸上隐隐约约掠过了一丝黑色，面上再度露出痛苦之色，情不自禁地又咳嗽了起来，而且声音似乎比刚才又沙哑了几分。

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巫妖，目光一直盯着田不易，将田不易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被黑布蒙住的面容上，只有一双眼睛中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环禁不住身后周一仙的连声催促，同时的确自己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向田不易低头告了别，然后跟着周一仙和野狗道人向外走去了。只不过走了几步之后，她却又忍不住向站在一旁的巫妖看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怔了一下，对周一仙道：“爷爷，你看那人，怎么穿的和我……那位师父一模一样啊？”

周一仙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愕然道：“什么师父……呃！”顿了一下，周一仙眯起了眼睛，向巫妖打量了一眼，沉吟片刻，道：“这天底下怪人怪物太多，难保也有出几个和你……那个装神弄鬼的师父差不多的人，别理他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环应了一声，跟着走了，只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巫妖一眼，只见那巫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周一仙这边三人，只是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田不易。

很快地，周一仙、小环和野狗道人也离开了这座废弃义庄，原本就显得荒凉的这个地方，一下子就变得更加冷清了，而田不易和陆雪琪的注意力，很快也都看向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田不易淡淡道：“阁下莫非还有事吗？”

巫妖沉默了一会，目光从田不易身上移到陆雪琪，最终又看向田不易，稍后，他似乎是欲言又止，终于是一个字也没说，身子向后飘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深夜的黑暗之中。

夜风清冷，从远处吹来，整座废弃义庄之内，一时悄无人声，甚至连荒郊野外常见的虫鸣也不曾听到，一片死寂。

陆雪琪心中不知怎么，忽地掠过一阵不安。

※※※

田不易抬头望天，看了半晌，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陆雪琪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神，一时不敢惊扰，只是过了好一会，也不见田不易有什么动静，又担心田不易身上到底有无伤势，正想开口询问的时候，田不易却忽然低下了头，接着的却是一阵比刚才剧烈得多的咳嗽。

陆雪琪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问道：“田师叔，你没事吧？”

田不易咳嗽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停了下来，看来是缓过气来了。他慢慢摇了摇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陆雪琪还是忍不住道：“田师叔，这里离我们青云山不远，我看我们还是先回青云，见了诸位师长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田不易听了陆雪琪的话，眉头一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陆雪琪，道：“我离开的这阵子，大竹峰上，还有你苏茹师叔，都还好吗？”

陆雪琪点头道：“他们一切都好的，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田师叔你的去向，所以都很着急。”

田不易微微一笑，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石头，只是那笑容之中，却隐约透露着一丝苦涩。

陆雪琪将田不易的神情看在眼中，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道：“田师叔，刚才他们那些人曾经说过，你和一个魔头对峙斗法，那个魔头是谁？”

田不易看了陆雪琪一眼，眉头皱起，没有说话。

陆雪琪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发现这位田师叔的面容之上除了憔悴之外，似乎还隐隐有一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黑气，若隐若现。

难道是被禁锢他的那诡异妖法伤了体内气脉吗？陆雪琪心头暗暗担忧，但眼前却还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让她无法不面对。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低声但清晰地向田不易问道：“那人……可是掌教道玄师伯吗？”

田不易身子一震，双目中突然射出慑人精光，寒声道：“你说什么？”

陆雪琪急忙道：“弟子下山之前，得蒙恩师信重，将当年她老人家和田师叔、苏师叔在祖师祠堂里的一段往事告知了。”

田不易怔了一下，面上有错愕之色，但随之终于是缓和了下来，半晌之后，他长叹了一声，道：“想不到水月她居然告诉了你。”

陆雪琪道：“恩师是因为掌教道玄师伯与田师叔你同时失踪，青云门上乱成一团，而且她十分担忧道玄师伯已然被心魔所困，但长门萧逸才师兄却分明并未知道此事，所以不得已临机决断，由她看守青云山上情形，并吩咐弟子下山寻找二位。”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道：“若是你在山下发现了掌教真人，而且他万一当真如你师父担心的那样，水月她有没有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陆雪琪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仿佛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也是个极大的负担，在田不易目光注视之下，她深深呼吸之后，决然道：

“弟子下山之前，已和恩师一起去过通天峰祖师祠堂，在青云门历代祖师灵位之前，立下重誓：若果真事不可为，为青云门千载声誉计，弟子当决死以赴，绝不容情，并终身不可透露此事一丝半毫。”

田不易深深看着陆雪琪，末了缓缓点头，却是发出了一声长叹：“我虽然不喜水月为人，但却不能不说，她当真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陆雪琪面无表情，低下了头，道：“田师叔你过誉了。”

田不易淡淡道：“青云门二代弟子里，人数不下千人，放眼望去，却又有几人能担当此等重任，唉……”他沉默了一会，继续道：“你刚才猜得不错，前些日子在这里我与之交手斗法的那个人，正是你掌门师伯道玄。”

陆雪琪虽然早已隐约猜到，但亲耳听得田不易如此说来，身子仍是忍不住为之一震，半晌之后，才低声道：“那……那掌门师伯他老人家的身体……”

田不易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他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陆雪琪默然无语。

田不易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中间曲折，说来话长，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原委，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当日我先是发觉道玄师兄的确有些走火入魔的端倪，这才上了通天峰，结果在祖师祠堂那里，果然发现他真的……后来就在那祖师祠堂里，我们争斗了起来，只是他虽然入魔，道行却未衰减多少，到了最后，一番争斗下来，我还是被他制住了。”

陆雪琪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暗暗吃惊，田不易与道玄真人的道行修行，她都是知道的，也是亲眼看过的，这两个青云门顶尖人物在通天峰后山争斗起来，其激烈战况可想而知，虽然此刻田不易说得似乎轻描淡写，但当时的场面却是不难想象的。

田不易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道：“我当日前去，本也是做好了准备，能唤醒道玄师兄那是最好不过，实在不行，也唯有尽力一拼。当年在祖师祠堂我和你师父水月偷听到这件秘密的时候，曾听见万师兄说过，入魔之后的人道行会因为妖力入体，精气受损，而大副衰败，我自然知道道玄师兄的道行比我深厚，当日想的，也不过是万一之下，拼他个同归于尽罢了。毕竟，此事是万万不可外传的。”

陆雪琪心中油然起敬，由衷道：“田师叔此心，日月可证，历代祖师必定会保佑你的。”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谁知我与道玄师兄动手之后，却发现他虽然入魔，但道行仍是一如往常的深厚，几番激斗之下，我还是不敌被擒。只是不知为何，他却未有杀我之意，反而是带着我偷偷下山，来到了这个鬼气森森的废弃义庄，将我禁锢在此了。”

陆雪琪被他一语提醒，急忙问道：“那田师叔你可有受伤吗，我看你脸色很差啊？”

田不易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陆雪琪话里的意思，不过随即明白了过来，微带自嘲道：“被人塞到那个棺材里，关了这么许多日，自然是谁也不会有什么好气色了。”

陆雪琪皱了皱眉，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安，却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沉默不语。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道：“这事大致你都知道了，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陆雪琪眉头紧皱，道：“请问田师叔，那……道玄师伯他如今在何处？”

田不易摇了摇头，道：“他入魔之后，行事做法便完全无法猜度，时常是抛下我们不管，离开数日之后才回来。算来他是昨日刚刚离开这义庄的，只怕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回来，但也说不准，偶尔他却也会是隔日便回来了。”

陆雪琪迟疑了一下，道：“田师叔，不如我们还是先行回山吧，虽说此事不宜宣扬，但只要找到我恩师还有苏茹师叔，你们三位师长一起商量，想必定有更好的法子的。”

田不易默然片刻，却最终摇首道：“不妥，一来道玄师兄他如今入魔已深，心智大变，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无法预料；二来万一我们这一回山，却从此丢了他的行踪，那却如何是好？”

他顿了一下，道：“这样吧，不如还是你先行回山，告知水月和你苏茹师叔事情经过，着她们快速前来。”

陆雪琪迟疑了一下，道：“那若是道玄师伯就在今晚回来，却又如何是好？”

田不易淡淡一笑，没有立刻说话，却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个子矮胖，容貌亦不出色，但不知为何，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却自有一股威势，凛然迎风，令人相敬。

“一生修行，所为何来？”田不易低低道，“男儿之躯，岂可临阵畏怯乎？”

陆雪琪也悄悄在他身后站起，一直从来，在她眼中，田不易除了曾经是那个人的授业恩师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过的了，但此时此刻，她却当真是由衷敬佩这个前辈师叔。

她一咬牙，朗声道：“田师叔，你刚脱困不久，还需静坐养息，今晚我且为你护法，明日一早，我就赶回青云，告知恩师和苏茹师叔她们下山。若是万一道玄师伯果然今晚便回……”

田不易略感意外，听到这里，看了陆雪琪一眼，道：“怎样？”

陆雪琪微微一笑，容貌在悠悠吹过的夜风里更显清丽，道：“青云子弟里，也不只有田师叔你一人可以视死如归了吧！”

田不易注视陆雪琪良久，方击掌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好一句视死如归。”

陆雪琪淡淡一笑，道：“田师叔，你还是快些坐下调息吧。”

田不易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重新坐在了那布满青苔的石阶上，闭上了眼睛。陆雪琪向四周看了看，只见这夜色凄冷，阴风萧萧，不说人影，便是连鬼影似乎也难找一个。

夜色深沉，谁又会知道明日是怎样的一天呢？

她不愿多想，也在田不易下首处坐了下来，合上了眼睛。

※※※

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陆雪琪心境渐渐变得有些通透起来，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体内气息流转，却似乎可以感觉到身外远近的一草一木，如亲眼目睹一般。

她心中颇有些安慰，这些日子一来，时常颠沛，又尝尽了相思之苦，但这一身修行，却似乎更有进境，并未有荒废。只是她随即发现，虽然自己灵觉如斯，但不知为何，一直就坐在身旁的田不易，自己的这种灵觉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连他应该有的心跳都察觉不到。

陆雪琪心中登时对田不易又是一番敬意，看来这些青云前辈长老，当真是个个都有惊人道行的。

她心中正这般思索着，忽地耳边听到田不易的声音，道：“陆师侄……”

陆雪琪睁开眼睛，抢道：“田师叔，你叫我雪琪就好了。”

田不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似乎大有深意，缓缓点了点头，道：“雪琪。”

陆雪琪微笑道：“是，田师叔，有什么事吗？”

田不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去，没有立刻说话，陆雪琪心中有些奇怪，只见田不易目光似乎有些飘移，望着某个不知名处，半晌之后，只听他突然道：“你往日与我门下那个不成器的老七徒弟，是相识的吧？”

陆雪琪吓了一跳，一时间一向冷静的她竟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甚至连白皙脸颊之下，却也莫名其妙地微微飞起了两片淡淡粉红。

强忍住变快的心跳，陆雪琪勉强镇定住了心神，但神色间仍有几分尴尬和羞涩，低声道：“是，田师叔，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田不易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怒，似乎就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淡淡道：“我听说这些年来，你在山下行走，与老七交情非浅，更因为老七的关系，数度被你师父责罚，甚至还有一次，你还在大庭广众面前，当着道玄师兄和你师父那些人的面，拒绝了焚香谷谷主的亲自提亲？”

陆雪琪此刻是完全搞不清楚田不易为何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但她自己脸颊发烫，想来是晕红了一片，心中更不知为何一片慌乱，似乎在这个一向陌生的田不易面前谈及此事，却比她一向敬重的恩师水月更令她心慌无比。

“……是，”陆雪琪第一次变得有些迟疑口吃起来，怔了半天才低声道：“不过我回绝提亲之事，也不全是为他，我是自己不喜欢，所以才……”

田不易突然截住她的话头，径直问道：“你可是喜欢我家老七？”

陆雪琪脑海之中嗡的一声，只觉得脸上更是火烫一片，她向田不易看去，只见田不易目光炯炯，正注视着她。在那目光注视之下，陆雪琪竟突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猛然坐直了身体，深深吸气之后，正眼看着田不易，朗声、清脆地说道：

“是！”

这一声犹如断冰切雪，清脆悦耳，更无半分的迟疑反复，一如她眼中清亮的目光，不曾有丝毫杂质。

田不易嘴角一咧，却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肆无忌惮，却是由衷欢喜。

陆雪琪听得他笑，却是一阵羞怯，但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这位矮胖师叔的感觉，反是更加亲切了。

待到田不易笑声渐落，重新看向陆雪琪的时候，陆雪琪才微微笑了一下，但随后却是一阵莫名的伤感，低声道：“可惜他现在……诸位师长怕是容不下他了，他若是能重回青云，那该多好啊！”

田不易怪眼一翻，冷然道：“什么重回，我可从来没说过已经将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赶出去了？”

陆雪琪一怔，一时不明白田不易的意思，抬头向他看去。

田不易淡淡道：“我知道，你不就是担心你师父吗？”

陆雪琪低下了头，半晌道：“师父她老人家也是为我好，而且她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明白的。”

田不易突然“呸”了一声，这有些粗鲁无礼的举动倒是吓了陆雪琪一跳，抬眼向田不易看去，田不易白眼向着遥远青云山的方向瞄了一下，道：“我就觉得，你那个师父真是越来越像当年你那位真雩师祖婆婆了，自己搞不清楚，还什么事都管，偏偏居然还特别喜欢管弟子们的心思，莫非她也和她师父一般，都老糊涂了不成？”

陆雪琪嗔道：“田师叔，你怎么乱说话呢？”

田不易看了陆雪琪一眼，呵呵笑了一声，随后大手一挥，道：“你且放心，待此件事了却之后，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陆雪琪一怔，道：“什么？”

田不易冷笑道：“说来也不止你一个，你还有一位叫做文敏的师姐吧？”

陆雪琪点了点头，道：“是，文敏师姐她……她其实是和大竹峰的宋大仁宋师兄有几分要好的。”说到这里，她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田不易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宋大仁那也是个木鱼脑袋。”

陆雪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们文敏师姐私下与我们谈及宋师兄的时候，倒真是一直这么说的。”

田不易摇了摇头，看来对那个憨厚有余的大弟子颇有几分不满，不知是不是嫌宋大仁丢了他的脸，随后道：“你放心，将来我会亲自上小竹峰，为我门下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向你师父当面求亲的。”

此话一出，陆雪琪登时满面通红，实在是她从未有过之事，情急之下，只得嗔道：“田师叔，你再这么戏弄弟子，我、我可就恼了。”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道：“我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戏弄你了？莫非你不愿意嫁给我们老七？”

陆雪琪急道：“不是……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田不易胖胖的脸上，眼睛眨了几眨，一本正经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雪琪一时窒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脸上也不知是情急还是羞涩，白皙肌肤下粉红一片，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田不易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看你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我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陆雪琪深深呼吸，慢慢镇定了下来，只是美丽面容之上，仍有几分淡淡如胭脂般的颜色，不过她的眼神，已经一如刚才般的清澈明亮，片刻之后，她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是，弟子明白。”

田不易盯着她，紧接着追问道：“你可愿意？”

陆雪琪面颊上的粉红似又深了一层，但这一次，她却是从从容容，如刚才一般，道：

“是！”

第十二章 重逢

田不易长出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笑容。

只是陆雪琪毕竟乃是心思细密之人，沉吟了一下，看着田不易，道：“田师叔，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他……可以重回青云？”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十年前青云山上真相大白，老七出走，事后我几番反复思量，却只觉得这中间实在没有老七什么事，他根本是什么错事也没做吗，结果居然就这么阴差阳错、莫名其妙地反出了青云。老夫这一辈子也不过就收了七个徒弟，一个个虽然不成器，但若说要我随随便便就当没有这回事，糊里糊涂地当没收过这个弟子，撒手不管，也是决不可能。”

陆雪琪犹如久在黑暗中人，突然望见前方竟有一线微弱光芒一般，此刻当真是又惊又喜。

田不易又道：“我也知道此事若果然去做，只怕还多有波折，但这十年来我始终留意老七，总算他天良仍在，并未有听说他做下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陆雪琪忙道：“不错，我也曾留意过的，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加入魔教之后，有什么劣迹……”话说到后来，她发现田不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脸上一阵发烫，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田不易点了点头，道：“你也算是有心人了，这十年光阴，想来你也是不好受的。”

陆雪琪默然。

田不易咳嗽了几声，似乎有些气喘，随后道：“总而言之，只要他还认我这个师父，那他的事，不，”他看了陆雪琪一眼，微笑道，“你们的事，我总是不能不管的。”

陆雪琪贝齿轻轻咬着唇，片刻之后，微微低下了头，低声道：“弟子多谢师叔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却又是忍不住咳嗽了一阵，似乎刚才那阵突然兴之所致的谈话，让他高兴之余，显得有些疲乏起来，而面上那层似有似无的黑气，看起来仿佛也更重了几分。

陆雪琪不由得有几分担心，道：“田师叔，你现在还是暂且不要多说话了，先调养一番吧。”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我看这天色，最多还有两个时辰便天亮了，到时我就赶回青云山去，告知师父和苏茹师叔。”

田不易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雪琪深深吸气，将自己心中兀自有些躁动慌乱的心绪平复了下来，也合上了眼眸，只是同时，她的嘴角边，却还是悄悄展露着那么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小幸福的笑意！

远方天际，有一颗淡淡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中探了探头，如少女单纯的眼眸，稍后，风儿吹过，一片乌云飘浮过来，又一次将它掩盖住了。

云彩下方，隐隐有两道光影划过天际，向着这个方向而来了。

※※※

周一仙带着小环与野狗道人急急离开了这个对他们来说倒霉到家的废弃义庄，一路走向了大道。周一仙老则老矣，此刻的脚步居然比年轻小伙子都快了许多，小环与野狗道人居然连跟着都有些吃力起来。

眼看着走了许久，前方那条大路终于渐渐清晰起来，走得有些气喘的小环嗔了一句：“爷爷，你累不累啊，怎么走得那么快？”

周一仙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大道，又回头张望了一下早已看不到影子的义庄方向，这才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道：“你懂什么，我们这次真正是福大命大，死里逃生，要是还不知好歹，离那义庄远些，岂非是自找霉头？”

小环顿了一下，将这几日在那义庄之中的经历回想了一遍，尤其想到了那神秘妖人的时候，果然也心有余悸，摇了摇头，道：“想不到就在这青云山脚下，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邪道妖人。”

周一仙忽地冷笑了一声，道：“若不是在这青云山下，你还看不到呢！”

小环与站在一旁的野狗道人都是一怔，道：“什么？”

周一仙眉头一皱，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自知失言，便向左右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道：“好了，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早点进城，到了人多的地界便不怕了。”

小环有些奇怪地看着周一仙，周一仙却不理她，当先走去，小环紧走几步，来到周一仙身旁，正想追问，不料周一仙咳嗽一声，却抬头看了看天，道：“小环，你看今晚的夜色不错吧……”

小环啐了他一口，道：“这月黑风高、阴气森森的晚上你居然还敢说夜色好吗？”

周一仙干笑两声，向前又紧走了几步，小环满眼都是狐疑地看着爷爷的背影，只觉得周一仙显然有些话不尽不实。

她这里三人正走着，忽然间后头一阵风声掠过，却是有一道黑影从他们身后的方向迅速追了上来。

周一仙与小环、野狗道人三人都是吃了一惊，一时间心里都泛起同一个念头：难道就是这短短时间，那魔头便已经追上来了？

三人回眼看去，却是一怔，来人虽然也是一身素黑，却并非那个神秘诡异一身黑气的妖人，而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神秘黑衣人巫妖。

巫妖自然也看到了这老少三人，只是他对此并不在意，掠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速度都未放慢，显然也是想早早离开此地。只是便在他堪堪掠过之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喊道：“等等。”

巫妖一怔，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扭转，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却只见那三人中两个男子却都是一脸惊讶神色，看着站在中间的少女，而那少女却似乎也是呆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巫妖上下打量了一番小环，道：“姑娘，是你叫我吗？”

小环迟疑了一下，道：“是。”

巫妖道：“有什么事吗？”

小环窒了一下，刚才她突然出声叫住了这个黑衣人，不为别的，只是下意识的感觉这个身上衣着与自己那只见过两次面的神秘师父太像了，若非他们二人身上气息迥然相异，巫妖并未有鬼先生那种独有的森然鬼气，自己简直要脱口而出叫那么一声师父了。

只是此刻巫妖这么一问，小环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顿了好一会，才微有些尴尬地问道：“这个……请问先生，你是不是还认识另一位，身上穿的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啊？”

巫妖呆了一下，摇头道：“不认识。”

小环皱了皱眉，还欲说话，旁边周一仙却是重重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向一身黑衣的巫妖笑了笑，道：“这位先生，小姑娘家不懂事，你别在意。”

说着，狠狠瞪了小环一眼，拉了小环就走，野狗道人看他们走了，也连忙跟上，小环神色有些尴尬，但嘴里还兀自强道：“爷爷，你干吗啊？”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你没事找事吗？”

小环声音小了下去，悄悄回头看了巫妖一眼，只见那黑衣人兀自站在原地，忍不住又低声对周一仙道：“可是他们真的太像了啊……”

周一仙懒得理她，将她抓得更紧了，大步向远处大道上走去。看着那老少三人走得远了，风中似乎还隐约传来几句小环的咕哝声，巫妖一时感觉颇有些莫名其妙，半晌，他似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返身欲走。

只是他身子才微动弹，忽地却是急速转了回来，面向来时那个废弃义庄方向，双眼中精光闪动，紧紧盯着不放。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远处天空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前一后追逐的两道影子，正向着那个义庄冲了过去。

巫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打消了好奇心，摇了摇头，回身飘然远去了。

在他的直觉里，那个义庄决不是什么好去处，还是不去为妙！

※※※

而此刻废弃的义庄之中，仍是笼罩在一片沉寂里，陆雪琪缓缓睁开眼眸，清澈透亮的目光向四周望了一眼，只见周围静悄悄一片，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田不易还是和原来一样，闭眼盘坐在石阶上，不时有夜风悄然吹过，只是不知为何，却始终吹不动他一身衣衫，像是所有的风儿，都绕开了他的身子。

陆雪琪忽地心中一动，若有所思，似想到了什么奇怪之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目光却是落在了田不易的身躯之上。看了一会，她眼中那点疑惑之色，却是越来越重了。

从她刚把田不易从那个禁锢棺材中救出来的时候，陆雪琪便发觉了这位许久不见的大竹峰田师叔比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又胖了许多，但看去脸形未变，却似乎只有这矮胖的身躯，比之前更宽大了两圈之多，以至于此刻看去，穿在他身上的衣服都显得有些紧绷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虽然田不易想来发胖，但陆雪琪总觉得田不易这胖的颇有些不对的地方，但偏偏一时又看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虽然她用暗含天书妙法的道法神通，破去了棺材禁制，但简单的几次交手中，她对那股禁制田不易的诡异妖力却是吃惊不小，其中妖力之盛之诡，都是她前所未见的。

想到此处，陆雪琪感觉还是应当向田不易问个清楚才是，决心既下，便转过身去，方欲开口，不料便在这个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田不易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目精光四射，却并未看向身边的陆雪琪，而是面容微微扭曲，盯着那如深墨一般的夜空。

陆雪琪心中一凛，站了起来，抬眼望去，片刻之后，她的身子也为之一震。

漆黑苍穹之上，一道黑影如疾风闪电般飞了下来，周身裹着一团黑气，未到跟前，那股澎湃的妖力却仿佛已经汹涌而来。

田不易缓缓站了起来。

陆雪琪只觉得口中有些发干，低声道：“是他吗？”

田不易慢慢点了点头，沉声道：“是他。”

陆雪琪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黑影，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了。只有手中的天琊，霞光流转，悄悄闪亮了起来。

“呼！”

一声风中的呼啸，那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义庄之内，随即看到了站在废屋门口的田不易与陆雪琪，似也是怔了一下，却并无惊惧之意，片刻之后，反而是发出了“啧啧”的怪笑之声。

陆雪琪定眼望去，只见此人周身尽数被一层浓厚翻涌的黑气笼罩，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身形面容，而光是他刚才发出的几声笑声，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这声音是自己印象中那位和蔼持重的掌门师伯。

那神秘人打量了田不易与陆雪琪几眼，最后目光向陆雪琪手中的天琊看了一眼，忽地道：“是她救了你出来？”

田不易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多看了那神秘人周身笼罩的黑气几眼，眼中尽是愤怒之色，忍不住踏上了一步。

陆雪琪面无表情，但却也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一时她与田不易隐成犄角之势，对着那神秘人物。

田不易一身道行那是不必说的了，就是陆雪琪，以她此刻的道行，放眼天下也足以自夸，只是那神秘人物似狂妄至极，根本未曾将他们放在眼中一样，反而哈哈笑了出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在这夜深人静、废弃多年的义庄里响起，直如鬼哭狼嚎一般。

“田不易，你还敢与我动手吗？”

田不易森然道：“你入魔已深，我唯有一战。”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你说我入魔，怎知不是你自己看不透？”

田不易右手一抬，登时只见光华流转，他的法宝赤焰已然在手，如火焰一般燃烧在他手间，只听他一字字地道：“你这一身‘玄阴鬼气’，便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与孤苦幽魂，还有何话说？”

“玄阴鬼气”四字传到陆雪琪耳中之后，她忍不住微微变色，面上惊容一闪而过。据她所知，这名唤玄阴鬼气的诡异邪法，并非乃是魔教神通，而是相传早已失传多年的鬼道异术，全靠妖术采蚀活人精气与幽魂鬼气而成，可想而知其阴毒之处。

只是这等怪异之妖法，却为何竟会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出现，当真是匪夷所思了！

那神秘人周身黑气一阵涌动，从中又传出了几声冷笑，似乎刚要说什么话，却又停了下来，微微转身，向后面天空望去。

田不易与陆雪琪亦有所觉，也看了过去，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半空之中，一道人影从高处轰然而下，其势如雷，人未至而疾风到，地面之上稍小一些的石块赫然已开始缓缓滚动起来，其威如此，来人修行可想而知。

这一夜，义庄中居然是风云会聚，各方人物纷至沓来。

只是，人生多的，却更是巧合之后的波折了。

“嘶！”

与那个神秘人物不同，虽然来势汹汹，但后来的此人落地时却是举重若轻，只是在空气中迸发出清锐的啸声划破了这里原本的寂静，落在地上时，只是悄悄转了个半圈，便没有多少声息地站稳了身子，转过头看着场中。

片刻之后，他却怔住了。

陆雪琪怔住了。

田不易也怔住了。

就像是有一股热血，猛地在胸口烧了起来一般，鬼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一下，在他前方，就在他站立之处不到一丈的地方，一个个子不高的胖子正站在那里，虽然看去他的脸色有些灰败，身躯还奇怪的有些臃肿，但无论怎样，鬼厉仍然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谁……

那是从小将他抚养长大、传功授业的人，是他从小到大最为敬畏的恩师！

他微微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十年了，好像有千言万语在腹中，此时此刻，却只有化作了无声。

田不易深深地看着鬼厉，不，谁管那个该死的鬼厉，他看的人，只不过是他座下的第七个不成器的弟子而已，是那个张小凡。

十年不见了，当年的少年早已不再年轻，甚至连鬓边都有隐约可见的微白，想必他这十年，一定也是过得很苦吧。田不易不是没有想过有机会会和这个反出青云的弟子再见面，他甚至想好了当面训斥一顿之后，然后淳淳教导，希望他能回头。

只是，此时此刻，或许是他当真老了吧，曾经想过的训斥之词，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微微颤抖的嘴唇到了最后，只是化作了淡淡微笑，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老七！”

鬼厉的脑海之中，轰然而鸣，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曾经的心墙，过往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青翠美丽的大竹峰上，沙沙竹涛声似阵阵而来。

他愕然，呆立，身子微微颤抖着，就连匍匐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也少有的一声不吭。喉咙里火烫一般的感觉，却有多年未曾重温的温暖，曾几何时，那是他最可珍贵的回忆。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呼唤着他。

“师父！”

瞬间，他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一个不顾一切的平凡少年，为了那胸口如火一般燃烧的激动，他呼喊了出来。

眼角有泪光。

悄然闪动。

第十三章 诛心

“啧啧……”一阵沙哑怪笑，却是从那个神秘人处发出的，一时惊醒众人，“师徒再见，真是让人感动啊！”

鬼厉长呼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他心中虽然激动、欣喜、愕然，还有许多疑惑都在此刻纷至沓来，但他毕竟已非当年无知少年，很快就将心神镇定了下来，只是他仍是忍不住向田不易看去，心中百感交集。

田不易何尝不是在愕然之后心中五味杂陈，但他的阅历比起鬼厉却是只多不少，定了定神，面色转为肃然，转身对那个黑气罩身的神秘人物冷笑道：“他们二人也都是我青云门下的弟子，你既然敢做这些事，莫非还不敢见他们吗？”

鬼厉一怔，目光先是落在那神秘人物身上，显然他并未想到此人竟然与青云门有关系，但片刻之后，他却不禁动容，看向了田不易，面上现出复杂神色。

而此刻站在一旁的陆雪琪嘴角却露出微微笑意，望着鬼厉。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鬼厉也向她望来一眼，陆雪琪嫣然微笑，眼中柔情闪过，似安慰，又似欢喜。

果然，那神秘人嘿嘿冷笑了两声，一指鬼厉，道：“怎么，他也算是青云门下弟子吗？”

田不易断然道：“他是我大竹峰座下第七弟子，是我田不易说的，怎样？道玄师兄！”

鬼厉身子一震，一时面上神情难以形容，错愕至极。半晌之后，他的目光从田不易身上移到了那个神秘人物，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道玄真人？”

那神秘人物哈哈一笑，笼罩在他周身的黑气忽而翻滚起来，徐徐向下散去，慢慢露出了胸口以上的身体，但见得此人长须抚胸，容貌清古，却不是那德高望重、名动天下的青云门掌教真人，又是何人？

这短短须臾片刻之间，鬼厉可以说是连吃数惊，此刻看到道玄真人的面容，忍不住是向后退了一步，心头一时如乱麻一般，脑海却是一片空白。而陆雪琪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真看到这位自己多年来视若神明尊崇无比的真人面容时，仍是忍不住心神大震，脸色也微微发白起来。

此刻的道玄真人面容未变，但一眼看去，仍可清楚地看出他神情已是与往日迥然不同，双目中冷芒闪动，更无一丝一毫曾有的仁心慈悲。

鬼厉上上下下看着道玄真人，双眉渐渐皱了起来，同时眼中锐芒一闪而过。面前的这个人，可以说是改变了他一生的重要人物，十年之前，青云山通天峰那惊天动地的诛仙一剑，劈得碧瑶魂飞魄散，也将曾经的张小凡劈成了今日的鬼厉。

只是鬼厉深深明白道玄真人道行之深，他拜入鬼王宗下修习天书奇术，便是早已明白自己若是只苦修青云门道家真法和天音寺佛门神通，只怕穷一生之力，也未必是那诛仙剑阵的对手，只是他越是勤修苦练，对道行神通见识修行越来越深，心里头的希望却反而是日渐渺茫，特别是十年之后，兽妖浩劫，道玄真人在青云山上再度出手，开启天机锁，以天地灵气为凭，一举挫败曾经是所向披靡的兽神之后，那如天神一般的神威，已非人力所能及。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遇见这样一个道玄真人，一个全身散发着可怖妖力的人，虽然同样是修行深不可测，但是对鬼厉来说，他已经仿佛是触手可及了。

他的面容上，隐约掠过了一丝激动。

道玄真人忽然回头，盯着鬼厉，双眼中冷芒闪动。

他主持青云门不下百年，名重天下，当年鬼厉还是张小凡时，面对道玄真人当真是当做神明一般地看待。此刻被他这么突然一看，鬼厉心中莫名地竟有些紧张了起来，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你想杀我？”道玄真人盯着鬼厉，冷冷地道。

鬼厉没有说话，他只是手上一翻，青光闪过，噬魂魔棒已然出现在他手中，淡淡清辉，夹杂了几分凄厉的血红之色，缓缓流动着。

道玄真人不知怎么，目光看了看鬼厉手中的噬魂，嘴角似乎有几分讥嘲之意，然后掉转过头，对着田不易，也问了同样的一句话：“你要杀我？”

田不易倒是极干脆，道：“是。”

“你杀得了我吗？”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杀不了也要杀！”

道玄真人怪笑了几声，声音尖厉，远远传了开去，道：“不错，我当年便看了出来，除了我和那个死鬼万剑一，青云门下这一辈中，无论人才胆识，你果然算是第一人。”

田不易面上掠过一丝黯然，道：“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道玄真人双眉一竖，突然睁目大喝道：“好，我便问你，你为何杀我？”

田不易身子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道玄真人面上不知怎么，竟有一股凄切之意，与他此刻穷凶极恶之态殊不相容，但偏偏便出现在他面容之上，只听他冷冷道：“田师弟，你要杀我，可是为了你向来尊崇的理义道德，公道人心？”

田不易这多日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他称呼自己“田师弟”三字，一时之间，心中竟有几分惑乱，但他随即一咬牙，道：“你入魔之后，为非作歹，我不杀你，只怕你犯下的罪孽更多更大！”

道玄真人一声长啸，声音中似有不尽嘲讽，随即盯着他道：“好一句义正词严的话，那我问你，不知你可记得，我为何今日变得如此？”

田不易愕然，无言语塞。

道玄真人哼了一声，瞄了一眼站在一旁全神戒备的陆雪琪，道：“你这位师叔不肯说，你可否能告知我一声？”

陆雪琪面色又白了几分，却下意识躲开了道玄真人的目光，默然无语。

是啊，有什么话可以说呢？难道是说道玄真人十年前为了天下正道，十年后为了浩浩苍生，不惜以身犯险，两次驱动诛仙剑阵，乃至于此？

这因果是非，对错正邪，竟如此这般纠缠难辨，苍天作弄，乃至于斯！

废弃义庄之内，一时气势尽为道玄真人所夺，田不易原本正义凛然，一心要舍身取义，却不料道玄真人虽然入魔，神通修行奇怪的没有减退不说，似乎连理智神识，竟也十分清楚，几句话下来，田不易被说得是身子微微颤抖，竟是一时无法动手了。

其实这些事，非但田不易心里清楚，便是陆雪琪也是心如明镜，看得清清楚楚，此事若当真计较起来，道玄真人于天下于正道，几有再造之功德，换做平日，便是为他塑像立碑只怕也不为过。只是苍天作弄，却是这般下场，若是道玄真人入魔之后神志不清，放手狂杀，田不易等人就算不敌，却也不必考虑太多，但此番道玄真人清清楚楚问了他们几句话，登时就将他们挤兑住了。

这天下道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便在此时，鬼厉冷冷开口道：“天下苍生，与我无关，你做过何等功德，我也不管，我只向你要十年之前，那害了碧瑶的一剑！”

声音未落，噬魂青光大盛，瞬间冰寒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这座义庄内外尽数填满。半空中一声锐啸，鬼厉已是驭动法宝，直取中门而来。

道玄真人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并未预料到鬼厉在这十年中道法精进如此，只看他这一出手，噬魂似缓实急，暗挟风雷之势，青光闪烁，正是青云门太极玄清道道法，而其境界，赫然是已突破了玉清境界，修成了上清神通。而且以道玄真人的眼光看来，此子便是在上清境界里，似也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隐隐有直逼那传说中的太清境界之势了。

道玄真人看在眼中，站在一旁的田不易与陆雪琪都是青云门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一眼看下，两人也都是微微变色，忍不住对望了一眼，随后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只是田不易眼中更多一些的惊奇，陆雪琪眼神里，惊奇过后，还有若有若无淡淡的失意，但随即便被一阵欣喜压过了。

他们三人自然不会知道，鬼厉这些年来屡遭坎坷波折，但也有机缘巧合，此刻的他，更是人世间唯一一人通修了天地第一奇书——《天书》的人，《天书》来源神秘，亘古流传，其中妙法神通，变幻无方，细数之下，当真天下最兴盛的几脉修真门阀，倒多数和这本奇书有关，天音寺诸般神通源自《天书》第四卷，魔教种种异法奇术，向来也流传源出《天书》。而鬼厉一人独修四卷，其此刻的神通修行可想而知。

只是鬼厉虽然今非昔比，但他面对的道玄真人，却更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要驾驭威力无比的青云山诛仙剑阵，必定要将太极玄清道修习到太清境界，而此时此刻，众人便真正见识到了他的威力神通。

挟带着风雷看似势不可当的噬魂魔棒，未到身前，道玄真人周身的那层黑气已然开始急速翻滚起来，似乎是被巨力所迫，几欲散去。而道玄真人在最初的那丝惊讶过后，却又恢复如常，稳立不动，右手却是忽然从黑气之中伸了出来，修长五指在身前并出剑诀，凌空虚划，指点如风，指掌过处，同样的青光闪耀，片刻间画出了一张阴阳太极图出来。

这阴阳太极图一旦成形，便旋转不休，在周围半空里，顿时风声急促，周围漆黑，唯有这图案大放光明，不消一会，已是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气流旋涡。

噬魂轰然而至，那太极图正挡着去路，二者撞在一起，眼看都是势不可当的万钧之力，但就在那对撞的瞬间，除了半空中一声“嘶”的小小锐啸破空传来之外，竟没有了一点声音。

只见太极图生生被噬魂向后逼退了三尺之远，然而就是这三尺距离，便耗尽了噬魂所有攻势，无力再向前一步，且青光逐渐暗淡，竟有随着那旋涡旋转之势。

鬼厉一声长啸，身子跃起半空，噬魂登时光环闪动，倒飞了回去，道玄真人斜眼瞄去，冷笑一声，剑诀一指，这阴阳太极图登时光华大盛，向半空中那个人影打去。

天空中锐啸连连，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鬼厉身影忽隐忽现，如鬼魅一般急速闪动。但道玄真人竟似有火眼金睛一般的神通，丝毫未受鬼厉奇异术法所惑，半空中那太极图案一直紧追鬼厉身影不放，且越追越近。

终于，鬼厉身形一慢，被太极图追了上去，道玄真人双眼中寒光一闪，半空里阴阳太极图登时青光大放，迎风而长，比刚才足足大了四倍之多，当头劈了下去。

陆雪琪身子微震，田不易却不知为何，缓缓点了点头。

太极图当头劈下，道玄真人脸色却是为之一变，随即一声怪啸，竟不顾那半空真法所聚的太极图，整个身形冲天而起，那太极图案一击成空，鬼厉的身影竟是消失了，而太极图同时又似由外力所控，竟是迎风散了。

而就在道玄真人身子飞起的那一刻，义庄庭院之中的地下，竟是发出一声巨大轰鸣，两丈方圆之地内，赫然剧烈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如地龙狂啸出世，所有石块沙土在巨响声中轰然离地而起，就算是那一间破败屋子，也同时倒塌了下去，无数碎屑木块，都与其他沙石泥土混在一起。这所有一切，随即被一股无名大力卷作一股庞大无比的厚重沙石流，声势惊人地直追半空中道玄真人的身影而去。

攻守之势，一时间诡异地扭转了过来。

只是道玄真人人在半空，却并无惊惧之色，望着那被鬼厉以诡异术法聚拢袭来的巨大土流，他周身黑气猛然一震，随即似有灵性般纷纷翻滚而前，如无形之手牵引，在身前布下了一面两尺见方的黑色气墙。

说时迟那时快，威力无比的土流转眼即至，重重地砸在了黑色气墙之上，而这一次，便如天空中一声惊雷，隐约可见那激烈处竟有几道细微电光掠过一般，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掠过天地，无形却威力巨大的风力如巨涛一般从天而降，以半空中那个黑色气墙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汹涌吹去。

瞬间，这座废弃的义庄彻底被摧毁了，所有的事物都被这股巨力拆得粉碎，并被更加巨大的风力吹向未知的远方，甚至连稀疏站立在附近的几棵荒野孤树，也因为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斗法范围之内，被生生连根拔起，枝叶尽脱，倒飞向远方去了。

田不易与陆雪琪均非常人，早已御空而起站在半空中，躲过了底下如洪流一般滚滚而来的沙土，但空中的风力之巨，仍是如刀割一般，以他们二人道行，竟仍有这种痛觉，可见这交手的激烈。

然而场中情形，却终究还是发生了变化，黑色气墙看似薄弱，但却是在不断闪掠而过的电光惊雷中，缓缓向下压了下去，而那条威力无比的土龙洪流，也一分一分被压了下去。

鬼厉道行精进，但看来终究不如道玄真人数百年的静修之力。

田不易看着场中风雷之声不绝于耳，他眼中似乎也有风雷滚滚而动，几番犹豫之后，他一咬牙，手中赤焰光华大起，随着一声大喝，却是人剑合一，向那场中飞去了。

身后，陆雪琪微微愕然，欲言又止。

赤焰如烈焰燃烧，将田不易身子尽数裹在火光之中，耀目至极，几如一头仰天长啸的火中凤凰，就是看去稍稍有些肥胖而已。只是虽然姿态有些尴尬，但田不易一身修行岂同等闲，这一个驭剑之势，便是道玄真人也未敢轻视，一声呼啸，身形移了开去，让开了田不易的锋锐势头。

黑色气墙瞬间消散，重新笼罩在道玄真人身子周围，半空之中巨大的土流微微停顿了片刻，哗啦一声似乎失去了力量支撑，顿时土崩瓦解，纷纷坠落，如天空中下了一场土雨，从中闪过一个身影，面色凝重，但丝毫无气喘吃力之色，正是鬼厉。

刚才这一个回合众人都看在眼中，道玄真人果然道法通玄，鬼厉通晓了四卷《天书》，但或许是因为修习日短，在道行上仍非已臻太清境界的道玄真人对手，但已然相差不多，足有一战之力。光凭这一个回合，若是传扬出去，便足以震动天下，令鬼厉声名大震了。

田不易一剑刺空，赤焰之火不弱反盛，半空中一个曲折，如长虹贯日一般划过苍穹，倒折回来，直逼道玄真人而去。

道玄真人身形晃动，又是让了过去，同时口中冷笑道：“怎么，你又能出手了吗，可是想好了理义道德了？”

田不易冷哼一声，顿身横剑，凛然道：“你功德盖世，但确有大错。我出手而战，乃是为了历代祖师之命。今日若你死于我手，我必当自尽以谢就是了。”

鬼厉身子微微一震，向田不易看了一眼，心中一时有些不解，但仓促之间，哪里有人会向他解释。但听得田不易又是一声长啸，赤焰火光熊熊，铺天盖地而去，声势无两，鬼厉看在眼中，眉头一皱，略微迟疑之后，也飞身攻了上去。

两大高手围攻，道玄真人往昔功参造化的修行神通，终于是在此刻显露无疑了。但见他手中剑诀或指或划，同时那一层玄阴鬼气浓如墨黑如漆，竟也是变幻无方，可功可守，在半空中竟是以一敌二，生生将田不易与鬼厉挡了下来，更是丝毫不弱下风。

激斗之中，田不易一间如开山倒海之势劈了下去，其势之雄，令强如道玄真人也要暂避其锋，向后飘出退了三尺，趁着这片刻空隙，田不易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鬼厉大声喊了一句：

“老七，要小心，他身上还有诛仙剑！”

鬼厉心中登时一凛，诛仙古剑威力如何，他当真是刻骨铭心一般，只是片刻之后，这诛仙剑三字在他心里却似如滚烫的热油烧过了一片，全身的血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十年之前，青云山头，那个陨落的绿色身影！

瞬间，鬼厉双眼血红一片，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招招术法，都是拼命的架势。田不易吃了一惊，随即若有所觉，暗叹了一声，又追了上去。

鬼厉突然如拼命一般，道玄真人倒是一时没有想到，几个回合间被这两人搞得有些手忙脚乱，然而他的道行当真是超凡入圣，面对鬼厉这等修为的拼命架势，加上田不易一剑狠过一剑的凌厉攻势，道玄真人依然顽强地将局势一点一点扳了回来，虽然一时占不到上风，但也看不出他有丝毫颓势了。

田不易越斗越是心惊，一直以来他都明白这位掌门师兄实是不世出的奇才，十年修行远胜自己，他这次干冒大险前来阻止道玄真人，大半都是因为根据历代祖师传下的遗言，诛仙剑入魔之后，所持之人该当功力大退才是。饶是如此，田不易实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此番连续斗法下来，道玄真人的神通修行只有令田不易敬佩不已，甚至他有些怀疑，难道自己的这位掌门师兄，当真是道行已然高到了诛仙剑可以影响其心志而无法影响其道行的地步了吗？

眼看场中斗法越来越激烈，鬼厉出手越来越疯狂，但道玄真人守得虽然有些吃力，却仍是滴水不漏，反而是偶尔反击，却是招招狠毒，若不是田不易及时补救，鬼厉只怕也是重创在身。

眼看这危险场面一再出现，田不易正焦灼不安时，一声清啸忽而响起，白色身影飘然而至，不带半分俗世尘气，蓝光闪烁处，天琊从天而降，瑞气蒸腾。

陆雪琪终于也加入战场。

这三大高手合力，局面登时为之一变，道玄真人神通再大，也无法独立相抗，渐渐地压力如山，从四面八方绵绵不绝涌来，这对手三人，无一不是道法精湛的高手，手中所持的法宝，更是一个好过一个，而道玄真人此时此刻，仍是空手对敌，只凭一身道法敌住三人，已经是惊世骇俗的修行了。

只是在三人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掠过了一丝疑惑：那柄超凡入圣、不可一世的诛仙古剑，此刻却又去了哪里，为何不见道玄真人拿出来呢？

便在他三人渐渐压倒道玄真人、道玄真人苦苦支撑却终于还是危若累卵之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寒芒，扫过了眼前三人。

鬼厉等三人被他眼神一看，心头都是一震，还未及反应什么，突然间道玄真人手中力道轰然而至，如怒涛一般，三人都是一惊，手上加力，抵挡了过去。而道玄真人也趁着这瞬间即逝的须臾之刻，面上黑色一闪而过，左手为托，右手竖立胸前，并指如刀，口中急速颂念了诡异咒文，片刻之后，五指尖上一片乌黑，一闪，再闪，三而散去。

苍穹夜幕，凄惨世间！

似有什么声音，在冥冥中仰天号泣，那凄切之意，冲天而起，阴气大盛，风云滚滚。

鬼厉与陆雪琪都是一眼看出道玄真人正要施展某个诡异厉害法术，更不迟疑，就要冲上去相攻，只是他们身形才动，忽地一个怪异至极的声音，就像是突然间有某个东西，破裂开去，脆生生地裂开了。而这个声音，赫然就从他们的身边传来！

一股战栗般的感觉，从心头悄悄如电般掠过。

两个人都停住了身形，缓缓转身。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矮胖的身影更早地停了下来。

田不易的面容还保留着前一刻的神情，只是此刻看去，却显得有些僵硬了，他仍然凌空站立着，赤焰的光华也一般闪亮，但是他的身体，却是一动不动了。

那一声怪异至极、几如撕心裂肺的怪响，赫然是从田不易身上发出来的。

第十四章 别离

“啊……”

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声音，沙哑而迟钝，田不易轻轻叫了一声，像是不由自主一般，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只有他的脸上，那曾经是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黑气，此刻却已经浓郁得像是要遮盖住他全部的面容。

陆雪琪的手心里，突然满是冷汗。

就在那片刻之间，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心头一直萦绕不去的一个困惑，一个关于田不易为什么突然看去有些发胖的困惑。

原本因为田不易意外发胖而显得略有紧身的长袍，此刻却松弛了下来，很明显田不易并未发胖，他的身躯一如往日，而他看起来发胖的原因，却只不过是衣服绷得紧了，而此刻，他的长袍从他的背后处，裂开了，松弛了下来，也带来了真相，展露在陆雪琪与鬼厉的眼前。

一把样式十分古朴的剑柄，从半空中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衣袍中显露了出来，它就那么安静地在那里，悄无声息地，插在田不易的背上。

鬼厉的整个身子，不知为何，都慢慢开始发抖起来，甚至连他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看他的表情似乎想要大声呼喊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竟没有了声音。

就在刚才还斗法斗得惊天动地的局面，就这么瞬间凝固了，鬼厉与陆雪琪茫然地望着田不易，就像是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恐怖的大敌道玄真人。只是道玄真人居然也没有动手偷袭他们两人，他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冰冷的笑意！

并指如刀的手掌，五根修长的手指突然一曲，凭空而生的黑气在指尖旋转着，浮沉着，最后又渐渐散去，而与这个动作相呼应一般，几乎就在同时，远处的田不易发出了一声闷哼，身躯大震，整个人如被电击，头颅更是猛然向天一抬，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啪！”一声低低的响声，在鬼厉与陆雪琪的注视之下，田不易的胸口，一柄没有剑尖、似石非石的断剑刺穿了出来，露出了一小截剑身。

奇怪的是，田不易没有流血，一滴血都没有流淌出来。

诛仙！

这一把举世无双、不可一世的古剑，已经将田不易的身躯贯穿。

田不易脸上的黑气像是重新拥有了旺盛的生命，此刻完全活了过来，肆无忌惮地疯狂爬行着，将田不易的容颜吞没。而田不易的头颅，慢慢地垂了下来，耷拉在身前胸口，随后，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先是从不离身的赤焰完全失去了光芒，离开了他的手心，从半空中坠落，而紧接着，那个曾经无数次在鬼厉记忆中闪过的矮胖身子，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从半空中掉落了下去。

就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陨星，扑向它最后的归宿——大地。

鬼厉颤抖着，他整个身躯都在发抖着，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去面对世间所有的厄运，可是此时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那绝望的气息如狂暴的狰狞魔兽，再一次将他完全吞没。

“啊……”

他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呼，不顾一切地飞身追下，向着那个坠落的身躯，向着那个熟悉的身体。他的去势如此之快，如电闪雷鸣也无法阻挡，挟带着狂风闪过，在田不易坠落地面的前一刻，他接住了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父的躯体。

触手——冰凉，毫无生气！

这分明是已经亡去多日的一具身体，连基本的体温都没有了，鬼厉紧紧抱着田不易，口中喘着的粗气越来越重，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小心！”

突然，一声焦灼的惊呼从背后传来，陆雪琪的白色身影急飞而来，而在半空之上，道玄真人的手势划了一个大圈，那低沉神秘的咒文，瞬间停止。

鬼厉几乎是本能地，心里掠过一丝警觉，但是他抱着田不易的手，那脑海中悲痛万状、汹涌澎湃的感情，竟硬是将他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没有放手。

这个身体，这个人，从小将他养大，传他功业，教他做人，那十数年来他一直望着这个人的背影而生活、而行走、而前进……那音容笑貌，每一张定格的记忆画面，都仿佛一声声惊雷锤打在他脑海里，让他动弹不得。

他如何能放手？

诛仙古剑亮了起来，那光芒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人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曾经多少年前的、熟悉的绝望味道，笼罩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陆雪琪拼尽全力，堪堪赶到，全身扑上，抓住鬼厉借着巨大的冲势，一起倒在了一旁。

“轰！”

如电芒四射，瞬间便消散，耀眼的光环顷刻内敛，诛仙古剑无情地穿出了田不易的胸膛，飞上半空，直到道玄真人的身旁。有力而修长的手掌伸了过来，握住了剑柄，刹那间，天地齐暗，就连仅有的遥远天际的几点星光，终于也没入了乌云之中。

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鬼厉仿佛失去了魂魄，也同时失去了所有感觉，木然地爬起，脚下一拌却跌倒在地，他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向着田不易爬了过去，陆雪琪伸手要去扶他，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她突然扑到鬼厉身上，拉住他，她的喘息声非常急促，像是从深心中散发出来的恐惧：“你……你看田师叔的手……”

“轰隆！”天际，一声隆隆惊雷滚过，天空里厚厚的乌云云层中，终于开始飘下了雨点。

只是这雨水，赫然竟是黑色的。

伴随着雷声隆隆，逐渐变大的雨水，天空中如游龙一般出现了闪电，划破了黑暗苍穹。那泥土之中，田不易的躯体上，他的手掌，赫然其中的一根手指，动了一下。

鬼厉呆住了，可是片刻之后，他脸上的悲伤神情并没有变做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可抑制的狂喜！他大声呼喊着：

“师父！”

然后，他冲了出去，向着田不易，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陆雪琪脸色苍白，眼中却比鬼厉更多了几分理智，但一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拉鬼厉，却没有拉住，只抓住他一片衣袍，嘶的一声扯裂了下来。

半空之上，立于云端的道玄真人黑气绕体，所有的雨丝狂风都避开了他，他面色狰狞，望之几如魔神，傲慢地注视着脚下凡人，像是掌握了他们的命运。

他手中的诛仙古剑，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古朴剑身上，再度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芒，映着他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凄厉！

鬼厉像是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狂喜地冲了上去，却根本没有发现，田不易此刻的脸上，黑气非但没有随着他生机泯灭而消散，反而更加浓厚，此时更已是完全盖住了田不易的脸庞。

就在鬼厉冲了上来、张开手臂要将师父抱起呼唤的时候，田不易的手掌忽然翻起，瞬间灌注了无上法力，如一柄巨锤，重重击打在了鬼厉的胸口。

鬼厉面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片刻之后，他的身躯倒飞了出去，一路之上“噼啪”之声连着响起，田不易一身道行放眼天下都足以自负，这一掌之威，可想而知，鬼厉又没有丝毫防备，登时不知被打断了多少胸骨，五脏六腑只怕都尽数移了位，受了重创。也是他修习过天书真法，加上天音寺大梵般若自动护体，这才没有当场送命，饶是如此，他也是当场飞出了三丈之远，瞬间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乱闪，胸口更是痛得连知觉都没有了。

但他脑海之中，这片刻间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师父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哈哈哈哈……”

凄厉至极的笑声，从天空中传了下来，道玄真人立在云端，狂妄地笑着：“你不是要和我同归于尽吗，你不是要为民除害么？怎么样，我让你尝尝这柄诛仙古剑的味道如何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田不易的身体，缓缓站立了起来，虽然动作看去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充斥着诡异的力量，他面上的黑气正在疯狂地涌动着，每一次都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田不易右手缓缓伸出，突然五指一张，坠落在远处的赤焰仙剑登时亮了起来，片刻之后，竟是自动飞回了他的手中。而田不易握紧了赤焰之后，便迈动他有些迟缓的脚步，赫然向着重伤在地的鬼厉走去。

黑雨，越下越大，也越下越急了！

“仓啷！”如龙吟一般，天琊出鞘，陆雪琪脸色苍白，横剑站在了鬼厉身前，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雨水打在她的肌肤之上，白衣蒙尘，却增添了几分凄艳。

雨水打在地上，将泥土变做了泥泞，鬼厉嘴角渗出了血，瞬间便染红了身前衣衫。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与断断续续：“师父……你……你怎么了？”

田不易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而狂风和渐渐已变做的暴雨，也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的身躯只是木然地向着躺在地上挣扎的鬼厉与脸色苍白紧咬牙关的陆雪琪，缓缓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带着杀机与杀意。

“轰！”

一声炸雷，当头而响，就算凌空立于云端的道玄真人，竟也为之一震，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出现了一种古怪至极的变化。

那似乎是一种迷茫的神态，仿佛沉眠于一场大梦，将醒未醒之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始终抓不住、想不起，一时茫然了。

仿佛是和道玄真人的异常神态相对照的，在他手上握着的诛仙古剑上一直流转闪烁的诡异光芒，也同时暗淡了下去。

“轰隆！”

惊雷如巨锤，震动苍穹世间，似乎天上神明，也为之发怒。

大地隐隐发抖，人间尽是风雨！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一个刹那，田不易的脚步突然停了下去，而笼罩在他面上的浓浓黑气，似乎突然间也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消退了一点点，露出了田不易的一双眼眸。

一个瞬间，有多长？

佛家说芥子须弥，刹那永恒，本是一般的；可是那一息的光阴，又是怎样的一个瞬间呢？

那一双眼眸，深深望了鬼厉一眼，看着他挣扎在泥泞之中，口吐鲜血，呼喊着师父二字。

赤焰的光芒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倒映在了他的眼中。

那一个瞬间，能有多长？

田不易猛然甩头，似用尽全身力量，找到了陆雪琪的所在，深深看去。

电闪雷鸣！

风雨正狂啸！

天琊神剑绽放着淡淡蓝色光芒，伫立于风雨之中。

陆雪琪的视线，在那一刻，与田不易相触！

如雷轰，如电闪，如狂风，如巨涛，她分明看到，那汹涌如巨浪般的东西正在那双眼睛里，死死地盯着她，似有无尽之意，最终只化作了无声！

下一刻，陆雪琪再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连她的唇，都变得几乎透明起来。

※※※

惊雷掠过，道玄真人身子轻轻一震，迷茫之色消散了，几乎是在同时，诛仙古剑之上的诡异光辉重新亮了起来。

大地之上，风雨仍在呼啸着，而田不易的眼睛，已经再一次地，被翻涌的黑气所掩盖。

他的脚步，重重地踏在泥泞之中，溅起了肮脏的水花四散而去，一步一步，向着原来的目标走去。

杀气森森！

森森杀意！

“田、田师叔……”陆雪琪不知为何，话声变得艰涩无比，隐隐带着一丝凄苦，道，“你别过来，求你别过来了……”

鬼厉撑起了自己的胳膊，抬头望去，只是身子刚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再次摔倒在泥泞之中，泥浆溅满了他的脸庞，可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

他只是拼命抬头，望着那死而复生的师父，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赤焰熊熊燃烧着，不知焚烧着谁的灵魂血脉。

风雨中，田不易走近了，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微微发抖，面色仿佛惨白得透明了一般。

“田师叔……站住啊，站住啊！”

回答她的，是赤焰仙剑。

炽热的火焰当头劈下，瞬间在三尺之内的雨水尽数蒸发干净，田不易被这神秘异术控制之后，一身道行功力，似乎不退反进。

陆雪琪勉强抬起天琊一挡，“铮”的一声锐响，她整个身体连人带剑被一股巨力打得飘了出去，从鬼厉的身前像断线的风筝，落到了田不易的身后。

师徒之间，再没有了阻隔。

田不易停下了脚步，赤焰缓缓举起，鬼厉虽然无力地躺在地上，但一双眼睛仍是睁得大大的，盯着田不易，只是田不易面上尽是黑色之气，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

风雨萧萧，天地凄然。

霍然，田不易一声大吼，赤焰瞬间光华大盛，当头向着鬼厉劈了下去。鬼厉没有躲避，事实上也躲避不开，他的嘴微微张着，不知是不是在呼喊着什么，只是那一点声音，全部都淹没在了赤焰带起的炽热狂风中。

“轰！”

苍穹之上，再度惊雷！

人间被一道闪电赫然刺穿，那瞬间照亮了这黑暗的天地。

田不易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赤焰停在了离鬼厉头颅仅仅一尺的上方，鬼厉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炽热的火焰即将将自己焚烧殆尽。

但是没有！

田不易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赤焰的光华火焰，也悄悄地，一点一点退去。在田不易的身躯之上，从他的心脏之处，透出了一段剑尖。

闪烁着淡蓝色光辉，瑞气蒸腾不止的天琊神剑，再一次贯穿了田不易的身躯和心脏。

风雨如刀，敲打在田不易身后的那个人影身上，凌乱的秀发贴着肌肤，无数的水珠顺着脸庞滑落，她面如死灰，全身发抖。

“轰隆！”

刹那之间，天际苍穹连续三个惊雷，竟都是炸响在道玄真人身侧左右，道玄真人身躯大震，突然间整个身子竟是蜷缩了起来，面上露出痛苦至极的表情，片刻之后他仰天狂叫一声，竟是化作一道黑光，如电一般急速飞驰，离开了这里。

大地之上，鬼厉再一次地呆住了，他的目光怔怔地望着师父胸口，那透胸而出的一段剑尖。

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

“铛！”赤焰完全失去了光芒，如废铜烂铁一般掉落在了地上，鬼厉的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身子微微发抖。

随后，田不易似乎是双膝一软，慢慢地身体跪倒在了泥泞地中，就在鬼厉身前。他面上的黑气正急速地散去，但仍自有淡淡一层笼罩其上，缠绵不去。

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起来，但是她并没有犹豫，只是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天琊神剑上的淡蓝色霞光瑞气亮了起来，以之本身固有的千年祥瑞正气，从田不易体内一点一滴散发了出来，将那层黑气驱散的同时，也同时将田不易胸口的伤处，扩大了十倍不止。

“呃啊……”鬼厉喉咙中发出了嘶哑的喊声，如绝望的野兽，泪流满面，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他重创之身，竟是鱼跃飞了起来，扑在了田不易的身上，将他拖离了天琊，而天琊也正好驱散了最后一丝的诡异黑气。

田不易那熟悉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了风雨之中。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不知是不是一直就没有闭上过。

然后，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对着鬼厉，笑了笑。

站在他身后的陆雪琪，像是用尽了身体内所有的气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泥泞之中。

鬼厉只看了一眼田不易胸口，心中便已知道，这位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恩师，已然是走到了生命尽头，再也无法挽救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嘶声喊叫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一次，他却是对着陆雪琪，他的身子在地上泥泞中挣扎着，想要爬过去质问她。

可是一双颤抖的手，拦住了他，这只手无力而脆弱，但鬼厉顿时便被他拉了回来，鬼厉喘着气，嘴唇发抖，嘶哑着声音，道：“师父，师父……”

田不易望着他，气若游丝，像是在拼命凝聚着这具残躯中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对鬼厉道：“不……不怪……她，不怪……她！”

鬼厉伸出手，紧紧握住田不易的手掌，那手心之中传来的，只有冰冷之意。

他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在这风雨之夜，号泣不已，口中只能发出那仅有的两个字：

“师父……师父……”

田不易凝视着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老七……”

“师父，我在，我在。”鬼厉拼命凑近了田不易，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田不易的手掌上。

“我死之后，你……你将我的尸身……带回大竹……峰，交给你……你师娘……”

鬼厉拼命地点头，面上肌肉扭曲，身子颤抖不已，田不易在他注视之下，喘息声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你要……劝她，不要……伤心……莫做……傻……事啊，啊……”

最后一声，田不易突然提高了声调，随后戛然而止，而握在鬼厉手中的那只手掌，瞬间垂了下去。

鬼厉呆住了，一直发抖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僵在了原地。

萧瑟冰冷的风雨，原来竟是如此刺骨冰寒，直寒入了深心魂魄里。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师父……”

随后，他眼前一黑，昏倒在了田不易尸身之旁。

第十五章 伤口

青云山，大竹峰。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随风而来的竹涛声，在夜空中轻轻回荡。灯火早已熄灭，大竹峰的弟子们也都安息了，只有在守静堂的后边，还有一盏孤灯，兀自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夜风轻送，有一丝凉意，从开着半扇的窗口里吹了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也把屋子中间桌上的那盏灯火，吹得有些摇晃，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伸了过来，挡住了风，火光很快稳定了下来，重新开始发出光亮。苏茹有些慵懒地坐在桌旁，夜已深了，她却没有什么睡意。

屋外的风，还是在不停地吹着，打在门窗上，不时地发出轻响，苏茹站了起来，缓缓走到窗子边上，却没有马上合上窗户，而是向着窗外看去。

苍穹如墨，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她凝神倾听，只是这深夜的风里，却没有她想听到的声音。

苏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一丝苦笑，悄悄合上了窗户，回身重新坐回了桌子旁。她与田不易都不是看重奢华的人，这卧室里摆设的什物也不多，此刻桌子之上，除了一个布包之外，也只有一面小小的圆镜。

她将那面圆镜拿了过来，片刻之后，在她眼前，那面圆镜中出现了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子，秀发如云，肤若少女，不见有一丝皱纹。她与田不易夫妻合藉，修行了几百年，才有了这份道行，容颜常驻。

看了半晌，苏茹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小圆镜子放在了一边，将另一头的布包拿了过来，打开了它。

里面却是一些最普通的东西，一些针线，一块布料，还有剪刀、粉擦，凡俗世间，普通人家的妇人一般都有这些东西，好为自己的丈夫、孩子添做衣衫的。苏茹轻轻地拿了布料，穿针引线，借着那盏灯火，细心地缝制起来。

只是她缝着缝着，在那烛火的照射下，她的眼神却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着什么，缝制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便在这个时候，突然屋子外头好像风一下大了起来，“呜”的一声吹过，却是将刚刚合上的窗户重重拍了一下，一下子竟又重新吹开了去。

一股冷风，顿时冲了进来，而桌上的那点烛火，几乎是同时就被这股大风给吹灭了。

“啊！”

一声轻呼，苏茹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手指尖上，传来了一阵刺痛。以她的道行修行，居然会被一根小小的缝衣针给伤了手指，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起来，只是不知怎么的，此刻屋中黑暗一片，被这凄冷夜风一吹，苏茹的心情便有些凄然起来，像是心头堵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

她叹了口气，放下衣物针线，走到了窗边。窗外的景色依旧，只是往昔无数次曾和她一起看着这一切的丈夫，已经离开很久了。

天亮之后，或许应该再打发大仁他们几个下山去找找吧，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

苏茹心中这么想着，眼前掠过田不易的样子，心头一阵担忧。

夜色正深！

她凝望着夜空半晌，嘴唇轻轻颤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许久，她默然低头，幽幽叹息了一下，合上了窗户。

屋外，风儿仿佛又急了几分。

※※※

狐岐山，鬼王宗。

同样的深夜里，也有人无眠，只不过心境或许是两样了。

隐藏在山腹最深处的血池上空，鬼王与鬼先生并肩站着。鬼先生仍然是全身都裹在黑色衣物之中，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而鬼王的面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喜色。

他看上去丝毫没有因为熬夜而显得疲惫，事实上，以鬼王的修行道行，便是几日不眠不休，也不会有大碍，而此刻的他脸上非但没有疲惫之色，反而隐隐透着红光，神满气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血池。

被无数鲜血浸泡的血池，此刻与往日相比，又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四大灵兽仍然被禁锢在血水之中，就算是前番奋力挣扎的饕餮，此刻看去也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无精打采地匍匐在血水之中，半天也不见动弹一下。

而一直以来都很平静的血池之水，此刻也已经不再平静，巨大的水面之中，到处都有不断从血水深处冒上来的气泡，同时不断传出破裂的声音，而且这个速度比原来更快了不下数倍，且气泡的数量也多了许多，整个血池，看去仿佛是沸腾了一般，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不断地从血池深处逐渐苏醒过来，而这个空间里，曾有的血腥气息，更是比之前浓烈上了十倍不止。

半空之中，那一尊四灵血阵的枢纽伏龙鼎，也与往日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古拙厚重的鼎身，似乎已经从下方那个血池之中和四大灵兽身上，吸取到了许多灵气妖力，而逐渐透出了一丝红光，而本来看去是青铜材质似的大鼎，此刻也呈现出了一种通透而微显浅黄的琥珀颜色，看去隐隐有庄严之象。

鼎身之上，那些神秘的铭文文字，一个个都已经全然亮了起来，像是都重新得到了生命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而最正中的那幅图案上，原来忽明忽暗的四只灵兽图案，此刻赫然已经全数亮了起来，闪闪发光，光亮更胜过了周围文字。只有在这个图案之中的那个狰狞魔神头像，仍然是殷红如血，贪婪地吸取着伏龙鼎从下方不断吸取的灵力。

而围绕着伏龙鼎的周围空间，在这密封的山腹之内，竟然是凭空有如雾似云的旋涡气流，隐隐挟带着风雷巨力，在这尊鼎身周围不断游走着，即使站在远处的鬼王与鬼先生，也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尊伏龙鼎本身所蕴涵着可怕可怖的法力，而这股诡异法力，仍然是在不停地增添补充加强着。

与鬼王一样，鬼先生也注视着这尊伏龙鼎，但他的目光冰冷锐利，与鬼王相比，他少了一分狂热，多了一分的是冷静。

鬼先生注视伏龙鼎良久，徐徐开口道：“现下一切都未有意外，与伏龙鼎鼎身铭文所述完全一样，照此下去，只要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圆满，看来四灵血阵这盖世奇阵，必将成功！”

鬼王深深呼吸，脸上红光满面，眼中更透出少见于他身上的狂热光芒，踏上一步，忍不住一声长啸，道：“好，好，好，老夫都有些等不及了！”

鬼先生向他看了一眼，道：“宗主少安毋躁，来日方长。”

鬼王仰天大笑，霍地回过身来，走到鬼先生身前，却是伸手重重向鬼先生肩膀拍了下去。鬼先生似乎是一惊，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但终于还是没有异动，站在原地，片刻之后，鬼王的手掌拍在了他的肩膀，却是并无异样，只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啊！”

他大笑着，十分高兴，然后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笑容收敛了一些，正色对鬼先生道：“多谢你了。”

鬼先生微微低头，道：“此盖世奇阵能够成功，都是宗主洪福齐天，而且若非有这伏龙鼎神器，在下也是无计可施。”

鬼王微笑摇头道：“伏龙鼎乃是我鬼王宗重宝，但多年来却无人可以参悟鼎身铭文，也只有你最后才助了老夫一臂之力，此乃是天降先生于老夫，以成霸业也！”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道：“宗主过奖了。”

鬼王呵呵一笑，却又转过了身子，目光再度落在了那虚空而立、光芒万丈、瑞气逼人的伏龙鼎上，眼中又是一阵兴奋狂喜之色掠过，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鬼先生静静地站在鬼王身后，看着鬼王愈发显得有些骄狂的神态，一言不发。此刻若是随便进来此处一位认识鬼王的人，只怕都要是大吃一惊，鬼王向来是雄才大略而内敛深沉，从来没有这般张扬狂妄的神情，但此番看在鬼先生的眼中，却不见鬼先生有丝毫惊讶之色。

也不知道是平日里鬼先生与鬼王独处时见得多了呢，还是他心机深沉，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总而言之，在这隐秘山腹巨大血池之上，浓浓的血腥气息中，鬼王志得意满地盘算着将来之事，那得意的笑声回荡不散，逐渐笼罩了整座庞大洞穴。而在他身后，是一个安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站着。

※※※

青云山下。

苍穹之上那层诡异的黑云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消散了，但云层依然很厚，从漆黑的天空里，大雨还在下着，冲刷着这个显得有些寂寥的人世间。

荒野之上，风急雨骤，寒意刺骨，曾经在不久之前还是一座废弃义庄的地方，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斗法之后，已经完全成为了废墟，甚至连脚下的大地，也因为巨大法力的破坏而翻了过来，被大风大雨冲刷之后，成为了肮脏的泥泞。

天色昏暗，竟没有了一丝光亮，荒野之中，风雨里，只有一缕淡淡的蓝色之光，微微闪烁着。

一向爱清洁的陆雪琪，一身白衣已经被泥土污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在她身前不远处，就安静地躺着田不易的遗体，他闭上了眼睛，平静得就像睡着了。风雨打在他的脸上，风中有呜咽之声，似乎是在哭泣。

鬼厉依然没有醒来，借着天琊淡蓝色的微光，可以看到他脸色惨白得如死人一样，而他的神情，更是满脸都是痛苦之色，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呼吸，几乎令人产生错觉。此刻，他的身体被陆雪琪抱在怀中，天琊静静散发着光芒，在陆雪琪与鬼厉周身细小的地方，撑起了一小片空隙，无形的力量遮挡住了雨滴。

而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猴子小灰也失去了往日的活跃，静静地坐在地上，天空中落下的雨水打湿了它的身体毛发，不时有水珠流过它的脸庞身体，滴落到地上。一阵冷风吹来，小灰三只眼睛都眨了眨，似乎感觉有些寒冷，悄悄向鬼厉的身体靠近了一些。

陆雪琪默默抬头，向小灰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去，轻轻将小灰拎进了天琊光环之内，让它趴在鬼厉的身上。小灰向陆雪琪看了看，口中发出轻声的“吱吱吱吱”叫声，随后脑袋又轻轻垂了下去，靠在了鬼厉胸口。它的头侧过一边，眼光注视着前面不远处，田不易安静的遗体。

如梦？如幻！

那似是一场悠远而绵长的梦境，可是却没有半分的喜悦，因为到了尽头，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恶梦。

鬼厉的身体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伤心似乎又深了几分，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带着痛楚的呻吟，他缓缓醒了过来。

眼前有光，淡蓝色的光华，在身子周围轻轻浮沉萦绕着。

四周有声音，是风雨之声，风吹雨打，风雨萧萧。

靠在鬼厉胸口的小灰突然直起了身子，看着鬼厉。

冷风再一次吹过。

鬼厉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陆雪琪的目光，那张和他一样苍白的脸庞，这风雨之夜里，唯一陪伴他的人。

鬼厉的嘴角，轻轻颤动了一下。

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鬼厉向着胸口看了一眼，只见胸口缠着七八片大小不一的白色布带，看去都是从衣物上临时撕扯下来的，而此刻他的神志渐渐清醒，很快便察觉了自己胸口伤处的断骨，都已经一一被接好了，只是田不易那一掌威力委实是非同小可，他全身气脉都被震伤，虽然有陆雪琪事后施救，但也只怕要养伤多日才能复原了。

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转眼看去，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养育他长大成人的恩师。鬼厉没有说话，他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风雨之中，田不易的脸庞上溅满了水珠，默默地躺在肮脏的泥泞之中。

有谁知道，他死后会如此？

喉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沙哑喊声，鬼厉的身子从陆雪琪的怀间滚了下来，落在了泥泞之中，然后挣扎着向田不易的遗体爬了过去。陆雪琪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前拉住了他，可是她的手碰触到鬼厉身体的时候，却听到鬼厉低低地说了一句：

“别拉我。”

陆雪琪木然呆立，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她的目光望着鬼厉，一直跟随着他，看着鬼厉离开了天琊的光环，一步一步吃力地向着田不易的身体爬了过去。风雨无情，凛冽而来，很快打湿了他的身体，一路之上，混浊的泥浆也溅满了他的身躯。

猴子小灰跟在鬼厉身旁，看着主人的模样，似乎也有些着急，不时跳到鬼厉身边，伸出双手想要拉他一把，可是鬼厉相比于小灰身躯太大，小灰一时也使不上劲，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吱吱吱吱”叫了几声。

终于，鬼厉爬到了田不易的身旁，触手处，早已冰凉。鬼厉的脸上牙齿紧紧咬着，身躯也微微颤抖，他的目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田不易，像是多年的游子归来，却终究只剩下了绝望。

从他脸上，滴下了水珠，落在田不易已经僵硬的脸上。

风雨愈发大了。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田不易的胸膛，虽然是曾经整理过的衣衫，然而那巨大而可怕的伤口，仍然触目惊心，鬼厉像是整个人都被刺了一下，身子都僵住了。

然后，他缓缓转身，向后望去。

身后，是陆雪琪孤单而凄然的身影，风雨中，她默默地迎着鬼厉看来的目光，脸色苍白而毫无血色，缩在了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在她的肌肤之中。

那一瞬间的对望，不知又是怎样的心酸？

鬼厉脸上的表情，渐渐茫然，连最初的痛楚伤心，也渐渐消失，只有茫然。他就这么茫然地转过了头去，重新看着田不易，风雨吹来，田不易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溅着了地上的几点泥浆。

鬼厉慢慢地伸出手去，抹去了田不易脸上的雨水，当他触及田不易脸上冰冷的肌肤的时候，他的手却像是被火烫了一般，本能地向后一缩，然后才再次伸上，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田不易脸上的泥浆与雨水。

然后，他支起身子，爬近恩师的身躯，用自己的胸膛，为田不易遮挡这漫天风雨，不再让这凄风苦雨，碰触到他的身子。

陆雪琪默默看着他做的一切，没有阻止，在她美丽的脸上，只剩下了凄凉。

“我少年时，家破人亡……”鬼厉的声音，突然从风雨之中传了过来，他说得很慢，就像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间翻滚了无数次，才慢慢吐露出来。

陆雪琪悄悄走近了他，而鬼厉的身子保持不动，依然还在为田不易遮挡风雨。

“是师父他带我回了大竹峰，教我养我，他老人家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了。”

鬼厉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后疲累，有些支撑不住这风雨之势。陆雪琪脸色变了变，伸手前去扶他，可是她的手才碰到鬼厉的身子，鬼厉却向一旁稍稍移开了一些，避开了她。

陆雪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鬼厉吃力地抱起田不易的身躯，将他的头脸深深抱在自己的怀中，同时他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楚之意，口中只是低低自语着。

陆雪琪站在他的身旁，在风雨之中，仍然将他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鬼厉只是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

“我一辈子，也还不了了……一辈子，也还不了了……”

陆雪琪的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掠过了田不易的脸庞，有谁知道，就在这同样一个晚上，这个人也曾经微笑着和她说话，对她许下过诺言，让她在曾经的绝望中，看到了希望的微光。

那一剑，那一个伤口……

伤了的人，却又何止一个！

她凄然而笑，转过身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秀眉皱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血滴，落在她胸口衣裳、也落在了大地之上，只是风雨无情，不消多少时候，便被这雨水侵蚀不见了。

她抬头望天，冰凉的雨滴落在她的脸上，那苍穹如墨，漆黑一片。

不是快天亮了吗？

可是为什么，这世间天地，直到这个时候，除了这寂寥的风风雨雨，剩下的，只有漆黑一片呢？

陆雪琪眼角有泪，在那风雨之中，悄然滑落。

第十六章 回家

雨散云收，黑暗的夜终于过去，天际透出第一道微光，悄悄洒向人世间。

青云山大竹峰上，还是一片宁静，弟子们虽然勤奋，但也不会这么就起身。守静堂外，飞檐瓦片间，还有昨晚留下的残露，化作水滴，断断续续地滑落下来。远方的竹林还是与往日一般的青翠，遥遥望去，这个时候竹林中还有弥漫的山雾，如薄纱一般，轻轻飘动。

守静堂的大门也和平日里一样，依然是大开着的，门榄背后，青砖之上，黄幔舒卷在柱子一旁，供奉着三清神像案前的长明灯火，在晨光中静静燃烧着。

微带着寒意的晨风，从远方吹了过来，掠过屋宇楼阁，在守静堂这里轻轻打了个转，又吹向更远的地方。在风中，传来了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这是清晨里唯一的声音。

这是一副十分安宁的画面，道家仙境，不知有多少个清晨都是这样度过，不沾有丝毫的尘世俗气。但在这样一个早晨，却与往日有了不同，多了一道不和谐的异常。

一个全身湿透的身影，跪伏在守静堂的门口，头颅深深埋在臂弯之间，贴着地面。他跪伏的周围土地，都已经被从他身上滴落的水珠淋湿了，而从他身上、衣物上，仍然还不断有水珠渗出，滑落。

而在这个人的身前六尺开外，守静堂门口青砖石阶之上，田不易的遗体安静地躺在守静堂的门口，虽然没有了生命，但田不易看去显得十分安详，脸上并没有痛苦之色，似乎死亡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田不易的双手，合拢放在胸腹之间，身上的衣物也都被细心地整理过了，整齐地穿在身上。此外，他的衣服上也有淋湿的痕迹，但水汽却远远比在台阶之下跪着的那个人好多了，只不过在衣服上到处有泥浆弄污的痕迹，虽然看得出经过人加以揉洗整理，但仓促之间，显然无法洗净，所以这些痕迹仍然到处可见。

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意这个吧。

晨风依然还在吹着，轻拂过青云山大竹峰的山头，吹过了守静堂的飞檐青瓦，吹在了守静堂前。像是感觉到了风中的寒意，鬼厉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的身体看去还是虚弱，只是，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对着守静堂的大门，将头深深埋下。

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楼阁殿宇，石阶神像，甚至于他跪伏之地上的泥土，和泥土中散发出来的淡淡气息，都是他记忆深处不能有片刻遗忘的片断。不知有多少次，他曾梦想过回到当年，重回这片山峰土地，而如今，他回来了，却是心若死灰。

在鬼厉跪伏的身影背后，走过长长的一片空地，视线所及的地方，便是那个张小凡曾经的乐园——厨房。十年过去了，两块木板做成的厨房的门，好像还是没有改变，只是多了几道伤痕，掉了少许木块，显得更加沧桑了。

厨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但很快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推开了，伴随着几声细微的“吱吱”声，猴子小灰打开了门，轻轻跳了进来。

甚至连这厨房中的摆设，看来都没有改变过，吃饭的桌椅，煮饭、炒菜的灶台锅碗，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小灰的眼睛转了转，熟练地跳上了房子中间的桌子，然后向右边看去。

果然，在厨房桌子的右边，靠着墙壁的地方，有一大堆的干燥茅草堆在一起，上面一个黄色的身影，正在酣睡，口鼻之中还不时发出“哧哧”的几声，正是那只与小灰从小玩到大的大黄。

小灰蹲在桌子上，尾巴卷了起来，却没有立刻跳上前去、好好和离别许久的好友拥抱。它只是抓了抓脑袋，转过头向着厨房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大黄，似乎有点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耷拉着耳朵酣睡的大黄，眼睛仍然还闭着，但两只狗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然后脑袋动了动，张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趴在不远处桌子上的熟悉身影，大黄吃了一惊，但立刻来了精神，睡意全无，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对着小灰“汪汪”叫了两声，三两步跃了过来，后脚着地，两只前脚趴在了桌沿，眼中满是兴奋之意，尾巴摇晃个不停。

小灰咧嘴笑了起来，似乎也被大黄的情绪感染，一把将大黄的狗头抱在怀里，抚摸着大黄油鲜光亮的毛皮。大黄不住用脑袋顶着小灰，然后伸出舌头舔小灰的脸。

小灰“吱吱”笑了起来，翻身跳下了桌子，大黄也回过身来，打闹了一阵之后，小灰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伸出手拍了拍大黄的脑袋，然后向着厨房外边指了一下。

大黄看了看小灰，不大理解小灰的意思，小灰“吱吱吱吱”又叫了几声，跳到了大黄的背上，大黄四脚迈开，跑出了厨房，四下张望，很快便望见了守静堂那里有一个跪着的人影。

而那个身影，分明也是它所熟悉的。

大黄不由得兴奋起来，冲着那个身影“汪汪汪”连叫了几声，迈开步子就大步跑了过去，一路之上尾巴摇晃个不停。很快地，它就跑过了那片空地，接近了鬼厉，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大黄的脚步突然一窒，却是停了下来。

它的目光越过了对着守静堂大门跪伏着的鬼厉的身影，望见了平静躺在守静堂外石阶上的田不易的遗体。

小灰悄无声息地从大黄的背上滑了下来，跑到鬼厉的身边，摸了摸脑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蹲坐在了地上，紧靠着鬼厉的身体。

大黄慢慢地走了过去，迈上石阶，来到田不易的身旁。它先是注视田不易的面容良久，然后轻轻嗅了嗅田不易的身子，接着又嗅了田不易身体的其他地方。它的尾巴，在它这么做的时候，一直对着田不易轻轻摇晃着，最后，大黄转过头来，似乎还是有些困惑的样子，走到田不易的头旁，轻轻用脑袋去蹭田不易的脸，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呜呜”声。

田不易没有任何的反应。

大黄呆了很久，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吠与长嚎，它最后一次无力地蹭了蹭田不易的脸庞却还是没有反应后，像是放弃了一般，这只黄狗默默地在田不易身旁趴了下来。它的双眼还是盯着田不易，像是希望田不易突然会醒来一样，它把头放在前脚上，耷拉下了耳朵，依偎在主人没有生气、冰凉的身旁。

清晨的风，带着昨夜的寒气，依然在悄悄吹过。石阶之下，鬼厉的身子又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又再次陷入了静止状态，一动不动地跪伏着。

这带着寒意的清晨，时光还在悄悄流逝。

※※※

“啊！”

一声轻呼，苏茹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云鬓微乱，花容憔悴，她慢慢从桌子上支起了身子，昨夜，她便是在这张桌子上，悄然睡去。

合上的窗扉松开了些，从那缝隙中透进了清晨的一道光亮，照进了屋子中间。苏茹怔怔地看着那丝光亮许久，待心情慢慢平静了，才略微苦笑了一下，转过眼来，将桌子上摆放着的一面小圆镜拉了过来。

镜子中，出现了她美丽的容颜，纵然因为思念和熬夜，显得有些憔悴，但从她面上散发出来的风姿，却依旧令人动心。

容颜还未老，心呢？

她端详了镜中自己的模样许久，叹息了一声，将小圆镜压在了桌上，然后起身走到了窗前，一伸手，“吱呀”一声，将窗扉完全打开了。

清晨的光亮顿时涌进了这个屋子，驱赶走了所有的阴暗，让人心情为之一震。苏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迎着窗外，慢慢伸了个懒腰。

晨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还带着一些隐约的寒意。

她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这天色还早，想必那些弟子们都没有起床吧，也罢，就让他们多睡一会，稍后还要吩咐他们下山去寻找不易，估计也有的他们累了。

苏茹心中这么想着，信步向着守静堂前殿走去。

弯曲的回廊在脚下慢慢延伸，回廊之外，修竹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知怎么，苏茹在这样一个清晨，却发现了自己平日里忽视了的很多东西。

回廊栏杆上的漆，年深月久，斑驳剥落，很多地方都掉落了。记得上一次刷新守静堂，还是自己和田不易新婚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这个回廊竟也陪着自己度过了无数岁月，而自己天天从这里经过，竟没有发觉。等田不易回来了，一定要让他找个时间重新粉刷一次。

还有栏杆外头竹林中最粗的那枝修竹，依稀还可以望见刻在竹身上的两柄小剑，那是当初自己新婚喜悦之下，刻在了青竹之上，希望可以双剑合壁，同修仙道。记得那个时候，田不易还曾经笑话刻得难看，自己假装发怒，登时将他急了半死，哄了半天这才饶过了他。

当年情景，如今犹历历在目，苏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情好了起来。她深深吸了一下清晨这略带着甜味的空气，继续走去。随后，她又想到，大黄是不易从小养大的狗，他走了这么多日，也不知道徒弟们有没有把它照顾好，要是不小心饿瘦了些，不易回来又该要抱怨骂人了吧。

苏茹微笑着摇了摇头，决定趁着现在时候还早，去一下厨房看看大黄。她这么一路走来一路想着心思，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守静堂前殿之上。

“铛！”

清晨里第一声的钟鼎之声，远远从远方传来，那是青云门晨起的信号，也是唤醒这新的一天的声音。这钟鼎之声低沉而厚重，回荡在群山里，久久不散。

苏茹的心，似乎也随着这声音，猛地跳了一下。

守静堂前，有身影或跪或躺，而一向爱睡懒觉的大黄，不知怎么今日却起得这么早，而且乖乖地趴在守静堂门口石阶之上，无精打采的样子。

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大黄耷拉的耳朵动了动，脑袋转了过来，向着守静堂里看了一眼，那晨光还未完全照亮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正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苏茹的心，不知为何跳得越来越快，甚至像是要爆裂开来一般，令她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个静静地躺在守静堂石阶上的身影，熟悉得像是刻在她魂魄最深处、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影子。

可是她此刻，却在心中千百次地祈求，自己错了，自己看错了……

她面色白得像纸一样，脚上如灌了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嘴唇也在微微颤抖。趴在田不易身旁的大黄，看着苏茹缓缓走来的身影，尾巴对着她轻轻摇晃了一下，却又是重新把头埋在了地上，一双眼默默注视着躺在眼前的主人。

走近了，终于是近到了无法再逃避的地方，田不易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在苏茹的眼帘里，他仿佛是睡着了，安静地睡着了。

苏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竟是险些跌倒在地，幸好她道行深厚，堪堪勉强稳住了身子，饶是如此，她眼前仍是一阵阵地发黑，双脚无力，走到了田不易的身子旁边，跌坐了下来。

颤抖的手，慢慢抚过田不易的身躯、衣衫，经过田不易胸膛的时候，苏茹的手停顿了一下，抖得更加厉害了，然后，她眼角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一滴一滴，落在了田不易的脸庞之上。

她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庞，触手处一片冰凉，阵阵寒意从手心里传来，像是一直寒到了心底深处。她凝视着，嘴唇不停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什么话，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她身旁，大黄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声，把头凑了过来，在她的腿边，轻轻摩擦。

她缓缓抬头，望着石阶之下跪着的那个身影，还有在那个身影一旁的灰毛猴子，半晌之后，她低低地，带着哽咽，道：“你是……小凡？”

鬼厉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有抬头，相反的，他的头颅反而埋的更低了，甚至已经紧紧贴在了粗糙的地上。泥土磨砺着他的肌肤，可是他仿佛毫无知觉，过了一会，才听到他发抖的声音：

“是……弟子……师……娘。”

苏茹凄然一笑，道：“你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鬼厉跪伏在地，没有抬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不敢再看苏茹一眼，低声道：“弟子罪该万死，没……没能保护师父周全……”他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说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惩罚。

苏茹慢慢地将田不易的上半身抬起，拥抱在自己的怀中，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感觉到了田不易身上的冰冷，还是想着，要将这冰凉的身躯，用自己的温暖去焐热。

“你起来吧。”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凄凉，在鬼厉记忆中，从没有记得苏茹曾有过如此无力、无助的语气，而这个发现，只能令他更加的畏怯痛苦，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脸在沙土中慢慢移动，好让那面上的痛楚，可以分散就快要炸裂开来的心。

“你不起来，又怎么告诉我事情经过呢？”苏茹淡淡地说着，目光却只望着怀中早已没有知觉的那个身体，像是此时此刻，她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大黄向前爬了两步，用头轻轻蹭了蹭田不易的身子，哀鸣声低低不绝。

鬼厉的身子停顿了一会，慢慢直了起来，抬起头，看向苏茹。那个端庄美丽的女子，即使是在这心死的时刻，仿佛也不曾失去她的风姿，晨风中，她微微起伏的秀发，飘在她的鬓边，伴随着她将白皙的脸颊贴在田不易的脸庞之上。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家了……”

这是鬼厉听到苏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胸口猛然间气血激荡，血气如汹涌浪涛一般翻滚起来，跟着眼前一黑，就像是脑海中一直绷得死死的、紧无可紧的一个弦，瞬间断裂了开去。

他“扑通”一声，像一面木板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在他迷迷糊糊就要失去知觉的前一刻，眼前黑糊糊的一片，感觉像是全身都被火烧了一般炽热无比，但身体里面，却冷得像冰块一样。而远处隐隐约约突然传来了几声大喊，那喊声中带着惊恐与痛楚，片刻之后便化作了一片哭泣之声。

纷乱的脚步四处响起，但都是向着一个方向而来。

“师娘！师娘！……”

这无声的呐喊，是鬼厉脑海中最后也是唯一闪过的念头，然后，他便再也没有知觉了。

第十七章 亲人

这一睡，也不知道熟睡了多久，只是在沉眠之中，却感觉到周围都是熟悉的味道，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过这种安心的感觉了。

所以深深地沉入梦乡，似乎不愿醒来，只是在梦的深处，却总有股刺痛的感觉，一直萦绕着不肯散去，时时刺痛着心间。

长出了一口气，鬼厉悠悠醒来，眼前置身的这个房间，他恍如做梦一般，默默地望去。还是少年时候，他便是在这里住着，然后长大，这里的桌椅床铺、门扉窗户，几乎都是刻在了他的心间。

靠着床铺的墙上，那个偌大的“道”字还挂在墙壁之上，只是颜色、字迹，都有些褪色了，但那一笔一画，看去仍如自己当年初见时候，那样的苍劲有力。

窗户上的木框发出了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隙，灰毛猴子小灰从外面跳了进来，一眼看到鬼厉已经醒来，半坐在床铺之上，不由得高兴起来，咧嘴笑个不停，几下就跳到了床上。

鬼厉心中一阵跳动，这情景，仿佛就像是多年前一样的，若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势、容貌改变，还有小灰头上的灵目开启，他真有南柯一梦的错觉。

只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小灰对着鬼厉“吱吱吱吱”地叫着，鬼厉低头看去，只见小灰双手抓着好些个野果，想来是在外头摘的，此刻要拿给主人分享。鬼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小灰也不多让，便转过身呼的一下又跳到了房子中间的桌子上，蹲坐下来，然后张口大嚼吃了起来。

鬼厉默默地望着这房中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到小灰进来时打开的窗户的缝隙的，从窗外透进了一小片光亮，看不清楚外面的事物，可是鬼厉不用看也知道，在窗户之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那里有一棵苍松，青青草坪，还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道，在院子一侧，还有一个半圆的拱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早已被他镂刻在记忆深处，再也抹不去的了。

空气清新得好像略带甜味，就连屋外那个小小庭院里，也似乎传来青草的芬芳。

恍惚中，他有回家的感觉，可是片刻之后，心底一阵刺痛，却唤醒了他。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鬼厉的目光，转向了那扇门。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门口，但是在那扇虚掩的门前，门外的人却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推开门扉。

鬼厉注视着那扇门。

片刻之后，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而稳重的身影，站在了门口，几乎是在同时，那人也望见了醒来的鬼厉。他们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却都没有立刻说话，在他们的眼光中，一时间都有太多的复杂情绪，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原本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

猴子小灰坐在桌子上，口一张吐出了一个野果的果核，然后向着门口处看了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又埋头吃它的野果去了。

站在门口的男子叹了口气，嘴角似乎也露出了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走了进来，对着鬼厉深深看了一眼，道：“这么多年不见了，我是该叫你老七，还是叫你小师弟呢？”

鬼厉的嘴唇动了动，末了，他望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低低地叫了一句：

“大师兄……”

※※※

大竹峰上的一切，仍旧像记忆中那样的安静，屋子之外一片静悄悄的，也不知其他的人都去了哪里。

宋大仁默默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曾几何时，他曾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师弟，是大竹峰田不易恩师座下最不成器的七弟子。而如今，时移事异，物是人非。

十年了，这却还是初次相见。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宋大仁坐在鬼厉的对面，这么问道。

鬼厉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十年了，回首间光阴如水，不知不觉已走过了这许久的路，只是，却又如何说得上一个“好”字！

宋大仁端详着他，曾经的那个少年张小凡，如今看去还有着当初的轮廓，只是容颜之上，终究还多了沧桑的味道，而不知何时，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但如今道行也比自己高了许多的人，他的鬓角，却已经隐隐有白发出现了。

宋大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淡淡道：“你现在身子怎样了？”

鬼厉低头看了看伤口，只见胸口处原先的那些破布，此刻都已经换做了整齐干净的绷带，显然是大竹峰的这些师兄替自己重新包扎过的。而胸口间的伤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比起昏厥之前已经好上许多了。他默然片刻，道：“我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师兄挂念。”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宋大仁，道：“我……已经反出了青云，你们还认我这个师弟吗？”

宋大仁笑了笑，虽然笑意中带着几分苦涩，道：“师娘跟我们都说过了，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时候……”说到这生前二字，宋大仁眼眶一红，声音明显哽咽起来，鬼厉听在耳中，身子也是微微一颤。

宋大仁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曾经多次告诉师娘，说自己从未亲口将你赶出大竹峰，而且他老人家也从未想过十年前你有什么错了。所以师娘吩咐我们，今时今日，只要你自己还愿意的话，便还是我们青云山大竹峰的老七……小师弟……”

鬼厉慢慢低下了头，身子微微颤抖着，左手放在床铺褥子上，紧紧抓成了一团，右手则捂住了脸庞，悄悄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房间里，一时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当看到鬼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时，宋大仁低沉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如果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了，便随我去守静堂吧，师娘在那里为师父……守灵，她想见你。”

“……是。”

※※※

走出了拱门，看到的便是那个熟悉的环形回廊，宋大仁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宽厚的肩膀背部，就像是一座小山。

鬼厉默默地跟在他的背后，不禁又想起了少年时，当自己初次来到大竹峰的时候，便是一路跟随着宋大仁，慢慢融进了大竹峰的世界。

回首往事，恍然如梦。

他的目光，悄悄落在宋大仁的腰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宋大仁腰间已经多了一条白色麻布，绑在腰间，自然是为了恩师田不易去世，戴孝致哀了。

他脸色黯然，合上了眼。

走出了那条回廊，便远远地望见了守静堂，只是与平日里一片清净不同的是，今日的守静堂却从其中不停地飘出了烟尘香火，同时隐隐传来哽咽哭声。

宋大仁默然向着守静堂走了过去，走了两步，他忽有所觉，回头看了看，却发现鬼厉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守静堂，却没有迈开脚步跟上。

“怎么了？”

鬼厉的脸色看去十分苍白，不知怎么，他望着那个烟火飘荡传来哭声的守静堂，心中竟有了几分畏惧，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不敢去面对将要伤心的家长。

宋大仁似乎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道：“走吧。”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鬼厉的身子动了动，看了宋大仁一眼，默默点了点头，迈步走了上去。

越走近守静堂，烟火的气息就越是浓烈，而哽咽哭泣的声音也越发得清晰，但其中虽然有鬼厉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却并没有女子的哭声，没有苏茹的，也没有他原本预料到的那位已经嫁做人妇的师姐田灵儿。

终于，在宋大仁的带领下，他再一次地站在了守静堂的大门入口。

好几道目光视线，瞬间转了过来，停在他的身上，鬼厉的身子隐隐有些发抖，他的目光一个人一个人地望了过去。

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

这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一一呈现在鬼厉的眼前，多年之前，他们曾是这世上他最可亲切的亲人，是他最可信赖的师兄。

他们的腰间都和宋大仁一样，绑着戴孝的白色麻布，他们的脸上都有悲伤之意，有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守静堂内，放着一个铁皮大锅，里面燃烧着火焰，站在旁边的师兄们，缓缓地将手中的纸钱放入火焰之中。

烟火缭绕，烟雾弥漫。

鬼厉怔怔望去，在那烟雾之后，田不易安静地躺在一张灵床之上，身上被弄脏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干净的，整齐地穿在身上，看去似乎他的容貌精神，也安详了许多。师娘苏茹此刻坐在田不易的遗体身旁，伸出手握住了田不易的手，紧紧相握。

她的神情很悲伤，但是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在她的鬓角发间，插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清晨里还微带露水的野花，淡雅美丽，带着几分忧伤。她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凝视着田不易的脸庞。而她的女儿田灵儿，却并没有在这守静堂中出现。

而那只从小被田不易养大的大黄，此刻无声无息地趴在灵床旁边的地上，头也无精打采地伏在地面，完全失去了平日里跳脱的性子。

鬼厉的目光落在了田不易身上之后，就再也移动不开了，他脚步沉重，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宋大仁默不作声地走到旁边，拿了一根白色麻绳回来，递给鬼厉。鬼厉看了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之色，点了点头，接过了麻绳，低声道：“多谢。”

宋大仁向苏茹处看了一眼，道：“你过去师娘那里吧。”说完，他默默走回到同门师弟们的中间，向着田不易的遗体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当他的头抬起时，眼眶又有点红了，转过身从跪在自己身旁的吴大义手中接过一叠纸钱，开始慢慢地丢到火里。

鬼厉看了手中的麻绳好久，然后将绳子绑在了腰间，灰白色的绳子在腰间缠绕着，带着几许悲哀，却又仿佛将他的心，重新绑在了这里。

他默然前行，走到了灵床之前，跪了下去，向着田不易的遗体叩拜了三个响头，随后，转向苏茹跪伏在地。

“弟子……”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下来，过了良久，才听到他用低沉的声调，重新开口道：“弟子张……小凡，拜见师娘。”

身后，宋大仁等六位大竹峰弟子向这里看来，面上表情都是有些复杂，但更多的，仍然还是那种血浓于水的欢喜与亲切。

就算是苏茹面上，也一样露出淡淡一丝欣慰，她望着鬼厉，点了点头，随后面上掠过一丝伤痛之色，看向田不易，低声道：“不易，你听到了吗，这是老七啊，他回来给你叩头了。”

鬼厉跪伏在苏茹脚下，口不能言。

身后，传来了哽咽之声。

烟雾缭绕，徐徐飘荡，守静堂中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不在了，连这座殿堂看去也显得空荡荡的，丝毫没有因为人多而变得喧闹。

半晌过后，宋大仁擦去眼角的泪水，走上前来，来到苏茹身边，低声道：“师娘，师父的后事请您示下，要一一通知各脉的师长前辈，我还打算赶去龙首峰一趟，知会灵儿师妹，让她……”

“此事不急！”苏茹突然打断了宋大仁的话，淡淡地道。

宋大仁吃了一惊，在他身后的众弟子，包括鬼厉在内，也一时都怔住了，守静堂中，一时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宋大仁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道：“师娘，师父过世，弟子们都明白师娘伤心，只是这后事……却是不能拖的啊。”

苏茹脸色淡淡不变，非但如此，她甚至连看也没看宋大仁一眼，在她眼中，除了刚才望了那个刚回来的老七一眼，便只有田不易的身影了。

宋大仁面上露出尴尬之色，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回头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烧纸钱的师弟们，但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个时候，苏茹却开口叫了一声：

“大仁。”

宋大仁急忙应道：“是，师娘，您有什么吩咐？”

苏茹道：“你和其他人暂且先出去，没我的叫唤，不准进来。”

宋大仁呆了一下，退后了几步，旁边几个师弟都是看了过来，宋大仁皱眉不语，站在他身旁平日最是机灵的何大智冲着他微微摇头，脸上有焦虑之色，宋大仁看在眼中，眉头只是皱得更紧了。

他与这些师弟们在一起日子不知有多久了，何大智心中担忧什么，他自然清楚明白得很。他是这些弟子中跟随田不易与苏茹时日最久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师父师娘之间的伉俪情深，这要是在他们这些人不在的时候，师娘一个想不开的话，岂非……

一念及此，宋大仁脸色都吓得白了，这脚步也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了。便在这时，苏茹瞪了他们几人一眼，微怒道：“你们干什么，莫非你们师父一死，你们就不将我这个师娘的话放在眼里了么？”

“扑通！扑通！”

一连几声，除了原本就跪在苏茹面前的鬼厉外，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都跪了下来，伏地叩头，宋大仁口中连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苏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倦之色，似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道：“你们出去吧。”

宋大仁等人不敢再违逆师娘的意思，当下一个个苦着脸向后退去，但是心头那块大石却是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是好。鬼厉向着苏茹轻轻拜了几拜，也缓缓向后退去，不料他才退了几步，苏茹忽然道：

“老七，你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鬼厉一怔，停下了脚步，但身后宋大仁等人却是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人在师娘身边，想来就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当下只听脚步声声，不多时，宋大仁等六人都已经退出了守静堂。

※※※

守静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燃烧的火焰吞噬着纸钱，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音。

鬼厉默默站在原地，低头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苏茹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这个人，向来是嘴硬心软的。十年前那场变故，他一直都耿耿于怀，虽然他没开口对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是觉得很有些对不住你的。”

鬼厉眼圈一红，用力摇头，急道：“不是，是弟子不肖，辜负师恩，是弟子对不住师父……”话说到后面，已是哽咽了起来。

苏茹的嘴角轻轻颤抖了一下，听到面前鬼厉略带哭音的话语，似乎她也被勾起了心底伤痛，只是她眼中虽然痛楚，却终究还是强忍住，没有掉泪。她默默望着田不易的脸庞，幽幽道：“在你师父心里，从来就没当你是一位赶出门墙的弟子，你明白吗？”

鬼厉垂头低声道：“是。”

苏茹道：“既然如今你也认回了他这个师父，你且过去，给他烧些纸钱，权且当做你尽了几分孝心，想必不易他也会高兴的吧……”

鬼厉牙关紧咬，向着田不易遗体跪了下去，拜了三拜，眼中有泪，然后起身走到了大铁锅旁，跪了下去。铁锅中的火焰已经低了很多，想来是因为宋大仁等人都走了出去，没有人添加纸钱的缘故。鬼厉向旁边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堆放着好几叠厚厚的纸钱，都是没有开封的新品。

大竹峰上都是修道中人，几百年只怕也用不上一回纸钱，这些东西想必都是宋大仁临时置办后事、去山下购置上来的。想到此处，鬼厉心中又是一酸，默默伸手拿过一叠，解了封条，慢慢以三张为度，一度一度缓缓放进了火焰之中。

火光缓缓再度明亮了起来，火舌闪烁着赤黄的光芒，在贴着薄薄金箔银箔的纸钱上舞动着，将纸钱一一化作灰烬。

苏茹坐在田不易身旁，默默地望着那起伏不定、翻滚不休的火焰，那火光倒映在铁锅旁的鬼厉脸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师父过世的时候，你就在他身边吗？”

鬼厉身子微微一震，随后将身子转了过来，仍是跪在铁锅旁边，同时面对着苏茹，低声道：“是。”

苏茹深深看着鬼厉，道：“昨日你昏厥过去之后，我替你治伤换药，却发现你胸口重伤之处，体内竟有一道你师父独有的赤焰剑气，伤你经脉最重的，也是因为此故。这是怎么回事？”

鬼厉心头猛然一跳，不知不觉手间微微出汗，片刻之后，他低声道：“弟子这一次受伤，的确乃是师父下的重手，可是……”

他说到这里，一时茫然，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一夜变故陡生，曲折诡异，饶是他已经久历人间纷争动乱，却也不禁是为之惊心动魄，更何况其中更有他一生最是敬爱之师长为之陨命，更加是难以言述了。

苏茹哼了一声，凤目生威，冷然道：“你给我从实道来。”

鬼厉一时竟不敢与苏茹对视，低下了头，片刻之后，才徐徐说起，将那晚从自己回到草庙村废墟偶遇神秘人物，一路追逐到河阳城外废弃义庄，一直到后来田不易亡故，缓缓向苏茹说了一遍。

苏茹面色越听越是苍白，尤其是听到最后田不易亡故的那一段后，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只一双手紧紧地抓着田不易的手掌，像是生怕丈夫再一次从身边离开一样。

末了，鬼厉低声道：“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弟子万不敢欺瞒师娘。”

苏茹目光移向田不易，深深望着那张熟悉而安详的脸，或许，在丈夫的心中，他并没有多少的悔意吧，在他心里，本就是觉得这些是自己应该做的事吧！

她深深呼吸，挺直了身躯，虽然她心里其实真的很想就这般躺下去，和丈夫躺在一起，再也不管什么了，只是，她知道还不到时候。

“你真的看清了……”苏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的飘忽。

鬼厉一时没听明白，道：“师娘，您的意思是？”

苏茹脸色苍白，低声道：“那个神秘人，真的是掌教真人……道玄师兄？”

鬼厉深深吸气，断然道：“弟子亲眼所见，那人便是化作飞灰，弟子也不会看错的。”

苏茹默默点头，过了片刻，她徐徐又问道：“以你刚才所言，不易他最后心智大乱时，将你击倒，乃是小竹峰的陆雪琪杀了他吗？”

鬼厉身躯大震，片刻之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到了最后，他仍旧是一咬牙关，道：“是！”

苏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鬼厉，似在出神。然而在她目光之下，鬼厉面上的神情剧烈变幻，犹如煎熬一般，半晌之后，他才低声道：“那……陆雪琪她、她其实是为了救我，不，是弟子……”忽地，他面上的神情一肃，跪伏在地，低声道：“师娘，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那陆雪琪她……”

苏茹叹了口气，截道：“我记得青云门中弟子，这些年来，你不是和她最是要好么，就算你入了魔道，听说她仍是对你挂念不已，为了你还几次逆了水月师姐的意思，更回绝了焚香谷云易岚谷主的提亲，不是吗？”

鬼厉跪伏在地，心中乱成一团，腹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当日那场大变之晚，虽然他明知陆雪琪多半乃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出手，然而田不易终究乃是养育他长大成人的恩师，更是他一生敬爱之人，而就是在他眼前，那一把天琊神剑却是生生贯穿了恩师的胸膛……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深心痛楚之时，将陆雪琪拒之千里之外。

南疆动乱之后，曾有的短暂拥抱，却在这造化弄人之下，鸿沟更深更巨，真不知苍天为何这般残忍了！

只是此番在苏茹面前，虽然鬼厉曾有过如此复杂心态，却不能坐视苏茹对陆雪琪有所误会，然而他更深深明白，师娘对待师父一片深情，比之自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连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却又如何能要求师娘宽宏大量呢？

鬼厉怔怔无言，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事实如刀锋般的尖锐无情，每一个接近的人，似乎都要被它所伤害！

只是此刻苏茹的面色，却并没有鬼厉所想象的那般决绝，亦或是痛楚伤心，相反地，在最初的悲伤过后，她面上却慢慢有了思索之色。片刻之后，苏茹对鬼厉道：“我记得刚才你说过，不易临终之前，神志曾短暂回复，认出了你，是吗？”

鬼厉点了点头，道：“是。”

苏茹道：“那他可对你说了什么话？”

鬼厉凝神思索了片刻，低声道：“师父醒来之后，对我说了两句话。”

苏茹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鬼厉道：“师父说的第一句比较怪，只是重复地说了三个字：不怪她、不怪她。第二句是交代弟子，在师父过世之后，将他老人家的遗体带回大竹峰交给师娘，并转告师娘……”

苏茹面色一变，道：“他要你对我说什么？”

鬼厉低声道：“师父临终的时候要弟子转告师娘，请师娘节哀，不要……不要做傻事。”

苏茹怔怔无言，眼眶中泪光盈盈，身子晃了又晃，看去全身无力，摇摇欲坠，已是伤心欲绝的模样，鬼厉心中痛楚担忧，却又不敢上前，只能跪伏在地，叩头道：“师娘节哀！”

半晌之后，才听到苏茹略微平静下来的声音，低低道：“我没事了，你起来吧。”

鬼厉这才站了起来，抬头看去，苏茹的脸色已是平静了下来，但眼中伤心之色，仍是显而易见。

守静堂中，又是一片沉寂，鬼厉默默向着旁边铁锅中添了几张纸钱，这时，苏茹忽然开口道：“你心里是不是也对陆雪琪出手杀了你师父，有所不满和怨恨？”

鬼厉吃了一惊，不知师娘问的这一句究竟是何意思，一时答不出来，但苏茹乃是聪明至极的人物，加上世事阅历早已看穿，只看了鬼厉面上的神情，便已大半了然于胸。

她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不易他临终前还要对你说的‘不怪她’三字，是什么意思？”

鬼厉一怔，道：“什么？”

苏茹微微苦笑，道：“如我所料不错，只怕不易他是心甘情愿要那位陆雪琪陆姑娘杀他的。”

鬼厉大吃一惊，道：“师娘，您这话……”

苏茹长叹一声，道：“罢了，往事不堪回首，却终究挥散不去，我们上一代人的秘密，总不能牵扯你们这些小辈了。”她默默回头，看着田不易，只见田不易脸上安详平和，看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她低低地道：“不易，你也一定是想让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他的吧……”

第十八章 血兆

青云山，小竹峰。

山风吹过了青翠竹林，带起阵阵竹涛，在空谷幽林中回荡着。

文敏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天际万里无云，蔚蓝一片，看去似乎有种透明的感觉。她深深吸了口气，心情也好了些，不过她的脚步并没有慢下来，穿过了竹林小径，很快地她便看到了师父水月大师静修的那间小小竹舍。

她走到门口，在门扉上轻轻敲了敲，道：“师父，我回来了。”

水月大师的声音传了出来，道：“是敏儿吗，进来吧。”

文敏推开门走了进去，竹舍不大，进门之后她便望见水月大师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她走到一旁，道：“师父。”

水月大师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见只有她只身一人，道：“怎么，没找到人？”

文敏点了点头，道：“是，我今日去过两次陆师妹的住处了，可她都不在，找其他姐妹们问过，却也无人看见她的踪影。莫不是她有事下山去了？”

水月大师面无表情，道：“雪琪向来知道轻重，若下山必定会知会我一声，你们找不到她，多半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便转了话头，对文敏道：“既然找不着她，那便算了吧，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下去自行修习功课去吧。”

文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向水月大师行了一礼，随后走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将竹舍的门扉关好了。

待屋外文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之后，水月大师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才慢慢浮起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许久，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光线从竹舍的窗口照了进来，将这间精致而简朴的竹舍照得透亮，水月大师默默下了竹榻，走到门前，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了一片静寂在这小小的空间中。

望月台是小竹峰上的极僻静处，每到夜色晴朗、明月当空的时候，这里的景色便十分动人，传说月圆之夜，月华如水，经由这望月台白石折射之后，足可以辉映小竹峰整座山脉，实已是人间奇景，也是青云山上有名的景色之一。

这过往十年中，陆雪琪便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此对月舞剑，水月大师乃是自小养育陆雪琪长大的恩师，如师亦如母，更无人比她更了解陆雪琪的心思了。当下听说文敏找不到陆雪琪，她略一思索之后，便料到陆雪琪多半来了这僻静地方。

这一路走来，竹林愈加茂盛，也同时离前山那些热闹的殿堂楼阁越来越远，虽然水月大师自己的居室也在僻静之地，但是走在这小径上，听着道路两旁竹涛不绝于耳，仍是忍不住心地为之一空。

不知道雪琪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种感觉，才特别喜爱这个地方呢？

水月大师心里悄悄这么想着，向着望月台上走去。果然，她才踏上望月台，便望见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静静伫立在横空而出孤悬崖边的巨石之上，无尽深渊里山风呼啸不停地吹来，陆雪琪的白衣也随风猎猎飞舞。

天琊还在她的手间，静静散发着淡蓝着的霞光瑞气。

水月大师看着她的背影，默然许久，眼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眼光也闪动不停，半晌之后，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陆雪琪立刻发觉了身后异样，微感惊讶，此时正是白日，向来不会有小竹峰的姐妹来此偏僻之地，怎么今日却有人来到此处，而且来人到了身后近处，自己却一点也没发现。

她疾转过身子，映入眼帘的却是恩师水月大师的身影，陆雪琪怔了一下，连忙从巨石上飘了下来，来到水月大师的身前，低头行礼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水月大师眼中有几分疼惜，用手拉了拉陆雪琪的衣襟，柔声道：“此处吹来的罡风颇具寒厉之气，虽然你道行已深，但也不宜多吹，总归是没有好处的。”

陆雪琪垂首道：“弟子知道了，多谢师父关心。”

水月大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些怨恨为师的？”

陆雪琪吃了一惊，道：“师父，你怎么如此说？”

水月大师淡淡道：“我将那个秘密告诉了你，并让你下山，谁知天意弄人，几番波折，却令你不得不出手杀了被诛仙古剑制住的大竹峰田师叔，而且还是在那个人面前出的手。”

陆雪琪神情一黯，却缓缓摇了摇头，道：“师父，你别说了，弟子心里都早已想得清楚了。此事乃是天意，师父你自己也想不到的，何况当日最后时刻，虽然田师叔他老人家口不能言，但我心里清楚明白地感觉到他的心意，那一剑，田师叔他也是要我出手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神色之间忽然露出萧索之意，似自嘲，似苦笑，幽幽地道：“至于和那人之间……弟子本就不抱希望了，门阀条规，道义如山，我自己明白得很。大竹峰的田师叔是从小将他养大成人的恩师，他向来视之如父，如今却死在我的手里，换了我是他，也是难以接受的。”

说到这里，她默然抬头，望向水月大师，凄凉一笑，道：“师父，你不用担心弟子，我、我真的都已经看开了！”

水月大师心中一痛，以她的阅历眼光，此刻陆雪琪心中所想，她如何会看不出来，只是此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亦无丝毫转圜余地，往日她虽然坚决反对这个倔犟弟子的感情，但此时此刻，终究是于心不忍。

只是再不忍，到头来还是无济于事，水月大师轻轻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柔声道：“雪琪，你不要太过伤心了，别伤了身子。”

陆雪琪强笑了笑，低声道：“师父，你过来这偏僻之地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水月大师点了点头，道：“不错，这里的确有一件事，虽然不大，却看来十分蹊跷，而且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比较合适。”

陆雪琪道：“什么事？”

水月大师看了她一眼，道：“其实还是那个秘密的。对了，当日你是说变故发生之后，你是亲自将鬼厉和田不易的遗体送到大竹峰上去的吗？”

陆雪琪听到“鬼厉”二字，脸色微微变了变，但随后点了点头，肯定地道：“是，当日他……那人受了重伤，虽然并无性命之忧，但要独自带着田师叔的遗体回山，实在是太过吃力，而且此事也不宜久拖，弟子便送了他们一程。不过我也只是送到大竹峰上，待他们落地之后，我便离开了。”

水月大师点了点头，道：“不错，古怪便是在这里了。”

陆雪琪略感意外，道：“怎么了，师父？”

水月大师淡淡道：“如你所言，早在两日之前，田不易的遗体便已经回到大竹峰上了，但是直到今日，大竹峰上却并无一丝哀悼消息发出。”

陆雪琪吃力一惊，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

水月大师负手走到一边，远远眺望出去，只见云雾远方，大竹峰在那个方向若隐若现，她看了半晌，道：“田不易乃是大竹峰一脉首座，地位非同小可，只要消息一出，便是掌教真人也得过去祭奠，但大竹峰上秘而不宣，岂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陆雪琪，道：“除此之外，我早上亦悄悄派人找了个借口去了龙首峰，发现田灵儿仍然还在龙首峰上，对自己父亲过世的消息，居然也是一无所知。”

陆雪琪默然许久，道：“弟子明白了。”

水月大师点了点头，道：“你冰雪聪明，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其实我并非怀疑什么，苏茹乃是我的师妹，我二人直如姐妹一般，不为别人，我其实更是担心她夫妻情深，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但大竹峰一日不发丧，我身为小竹峰首座，也不方便过去探望，加上此事之中颇多隐秘曲折，别人实也不方便，也只好让你再过去一趟了。”

陆雪琪点了点头，道：“弟子知道，既然如此，若无其他事情，弟子这便过去了。”

水月大师微微点头，道：“也好，你一路小心，如有什么变故，早早回来告知我一声。”

陆雪琪应了一声，向水月大师行了一礼，转过身来，起手处天琊神剑神光亮起，人随剑走，只听一声破空锐啸，人已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去了。

水月大师看着陆雪琪那略显匆忙的身影，浑不似她往日冷静之风，便知道这个倔犟痴情的徒儿虽然表面坚强，口中放下，但心中却是千千万万个放不下的。

她默然许久，最后也只是低低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回身走下了望月台，径直去了。

※※※

千里之外，狐岐山中。

寒冰石室里，冰霜寒气依旧袅袅升起，那个安详的绿衣女子，也一如往常般静静躺在寒冰石台之上。

面蒙轻纱的幽姬，独自一人站在寒冰石室里，凝视了碧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带着许多的无奈。

在幽姬的心里，近来也的确有了太多的无奈，令她不解，令她痛心，也令她渐渐迷惑起来。

先是鬼王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从前那个刚毅果决的鬼王，如今虽然依旧雄才大略，但平日行事中杀伐之意却越来越重了，这不过几日工夫，因为几件小事忤逆了他的意思，鬼王已是连杀了数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位地位颇高的鬼王宗前辈。

而这些小事，放在两年之前，鬼王只怕都会是一笑了之的。幽姬清楚地感觉到，鬼王宗内已是人心惶惶，人人畏惧，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突然因为什么不起眼的小事，便莫名其妙的一命呜呼。

更让幽姬痛心的，便是当日她意外地撞见了鬼王与鬼厉二人竟动起手来，虽然不过是几下的光景，但是幽姬并非普通教众，她乃是位列鬼王宗四大圣使之一的朱雀，自是清清楚楚地看了出来，这两个男人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极深的裂痕，她更是看了出来，鬼王那几下出手中，未必没有杀心。

她眼中神色一黯，看向碧瑶，碧瑶仍是静静安睡着。便是为了这个可敬而美丽的女子，那两个男人才走到了一起，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十年之后，他们之间竟然会到了这种地步？

幽姬实在是不敢想象，万一真的有一天，那两个男人互相残杀，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而现在看来，这种事情未必是不会发生的。

“男人，哼，男人！”

幽姬在心中恨恨地念了一句，心烦意乱，当她目光转向碧瑶时，便化作了疼惜。这个她一直视作自己女儿的孩子啊，每次她看到碧瑶时，她都忍不住为之心酸。

正在她独自一人在这里默默思忖的时候，寒冰石室的厚重石门突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有人从外边开启了。

幽姬转头看去，不多时，只见鬼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慢慢走了进来，不禁怔了一下。

鬼王随后也看到幽姬，向她点了点头，淡淡道：“你也在这里啊。”

幽姬忽然冷笑了一声，盯着鬼王，却不说话。

鬼王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怒气，现在的他，似乎特别容易动怒，与他往日性子大相径庭。只是幽姬毕竟不是寻常人，与他父女的关系更非他人可比，向来鬼王看待幽姬，也是另眼相看的。当下也只得道：“怎么了？”

幽姬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还记得有个女儿躺在这里吗？”

鬼王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如何不记得了，我便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幽姬肃容道：“那好，你倒是告诉我一下，你有多久没来这里看看碧瑶了？”

鬼王一怔，一时却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他眼中似也闪过一丝歉疚之色，叹了口气，道：“是我不对，最近教务繁杂，我心情也不佳，就少来了。”

幽姬冷然道：“我真是搞不懂，不只是你，还有那个鬼厉，到底都是怎么了？你们两个人，好像都变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口气已经是慢慢变得低沉了。

鬼王却似乎没在意幽姬的口气，而是他听到鬼厉二字之后，忽地面色一沉，哼了一声，道：“竖子不识大体，别在我面前提他！”

幽姬看了看鬼王的脸色，只见他面上隐现怒容，待要说些什么，却忽然间一阵疲惫之意卷上心头，一时间竟有了心灰意懒的感觉，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随便你们吧，反正你们好自为之，我是真的管不了，也懒得管了。”

说着，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鬼王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想要对着她说些什么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眼看幽姬的手正要伸到了厚重的石门之上的时候，突然，在半空中她的手停了下来，几乎是在同时，站在她身后的鬼王也感觉到了什么，双目中利芒猛然一闪。

一股无形却是沛不可当的巨大力量，如一条滚滚汹涌澎湃的巨潮，赫然从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掠过。鬼王与幽姬都是道行深厚之人，一时都为这股诡异的力量所变色。

只不过，幽姬是震惊，鬼王却是惊讶之中略带着欣喜，双目之中精光闪烁不停。

这股诡异的巨潮一波接着一波，直如汹涌的大海永不停歇，慢慢地，幽姬清晰地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正在微微颤动，而且这抖动还在慢慢加剧。

她脸色微微发白，这突如其来的怪力，其势之大难以想象，令人惊心，简直非人所能抵挡，她惊骇之中回首看去，只见鬼王神情怪异，双目炯炯有神，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在他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惊惧之色了。

就在此刻，突然间这间看去被无数厚重山岩石壁包住、坚不可摧的寒冰石室里，竟是迸发出连续几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了一样。

这一次，鬼王却是和幽姬同样面色大变了。

二人震惊之下，连忙看去，却只见原本坚实至极的石壁之上，竟是裂开了几条短短的缝隙，从那断口处，还不停掉落下几块小小的石子，而同时他们脚下的土地，抖动得似乎也越来越厉害了。

不过幸好，这股怪力似乎是在撕裂山壁坚岩的时候，找到了发泄口，当山壁裂开之后不久，二人便敏锐地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里的这股诡异的神秘力量，迅速地减弱下去，不久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幽姬默然站立许久，眉头紧锁，若不是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仍在石壁之上，她几乎要以为刚才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了。只是裂缝如刀，却是真真切切地刻在了坚硬至极的石壁之上。

幽姬转头看向鬼王，不知怎么，鬼王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回过头去，看着碧瑶。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幽姬心里突然掠过一阵阴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鬼王缓缓摇头，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回头我派人好好勘察地势，看看是否是地震了。”

幽姬沉吟片刻，道：“这应该不是地震，刚才那股汹涌大力，如巨涛海潮一般，且其中分明有股凌烈杀气，绝非天灾。”

鬼王默然，片刻之后才道：“此事我会详查，你就别管了。”

幽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面上轻纱无风微动，过了一会，她没有再说话，径直转身，打开了厚重石门，走了出去。

石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重新合上，寒冰石室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看着那张安详而略带微笑、祥和的美丽脸庞，鬼王一直深邃锋锐的眼神中，终于慢慢变得柔和了下来。

他默默在寒冰石床一侧坐了下来，眼中只是看着碧瑶，有着说不出的思念与伤痛之意。也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当他独自一人面对女儿时，才会展露出这一些软弱。

只是，谁又知道呢？

又或者说，就是鬼王自己，他便会明白吗？

没有人知道。

而在这个寒冰石室的外头，幽姬才从这里离开走了几步，便又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向四周看去。

不知刚才是不是因为置身在极厚重严实的寒冰石室里，虽然她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神秘力量，但周围所造成的破坏并不厉害，当然，能够在坚硬至极的石壁上撕裂了几道缝隙，这股力道已是非同小可。

然而在寒冰石室之外，她所见到的却是严重得多的现象，在鬼王宗开凿而成四通八达的甬道之内，到处都是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掉落的岩石碎块，远处还不时传来有人着急呼喊，有人伤痛呻吟的声音。

显然，那股神秘力量对狐岐山造成了比预料之中更严重的影响。

而就在这一片忙乱的时候，幽姬还发现了另外一件异常之事，那便是在这些通风良好的甬道之中，不知何时开始，空气中竟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

这股血腥之气不知从何而来，却似乎随处都在，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可以感觉到这股气息。虽然这异样的气息并不浓烈，但幽姬仍然是感觉到很不舒服，只是如今的烦心事对她来说，却是太多了，也没有心思再去烦这个。

对她来说，现在她就像一股气憋在了胸口，无论如何只想着冲出这个山腹，去外面透一口气的感觉。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这么做了！

幽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这个山腹甬道之中，只是那股淡淡的血腥之气，却似乎还在这里悄悄地弥漫着……

第十九章 绝望

青云山，小竹峰。

这已是田不易遗体被鬼厉送回大竹峰的第三天了，但苏茹却依然奇怪的阻止着大竹峰门下弟子向同门传报噩耗，这一点非但让宋大仁等人在大悲大痛之余感觉到了莫名其妙，就连鬼厉也有些诧异了。

只是，并没有人敢当面向苏茹说起此事了，面对着停灵在守静堂中用仙家宝物护住遗体肉身的丈夫，苏茹一脸的悲伤哀切，已经让众人开不了口。而大竹峰一脉人丁单薄，在青云门中向来也是行事低调，若无要紧之事，也无人会来这僻静的山峰之上，以至于大竹峰在守静堂中公开祭奠了三日，居然青云门中也无人发觉。

只是这一日清晨，终于是有了一个外人，悄悄落在了大竹峰上，白衣若雪，飘然出尘，正是陆雪琪。

淡淡蓝色霞光闪过，瑞气轻轻萦绕，天琊在她白皙的手间安静的散发着光辉。陆雪琪默然向四周望去，只见这青山绿水，静谧如常，全不似有何异样，只有在前方守静堂外两侧，挂着了两道白色丧幔，才看出了这里的悲伤。

她默默向那白色丧幔看了一会，才移开了目光，向守静堂走去，没多久，发觉了动静的宋大仁等人身着丧服，纷纷从守静堂里走了出来，面上带着一丝诧异，同时也有几分尴尬。

待看清了来人乃是陆雪琪且只有她孤身一人之后，宋大仁等人明显的松了口气，陆雪琪拱手行礼，淡淡道：“小竹峰门下陆雪琪，见过宋师兄和各位师兄了。”

宋大仁及站在他身后的吴大义、何大智等人不敢怠慢，纷纷还礼，随后宋大仁苦笑了一声，道：“陆师妹怎么来了我们这里，这个……唉，让你见笑了。”

陆雪琪面上没有丝毫笑容，反有几分肃然哀切之意，沉默了片刻，道：“雪琪此来并无他意，只想祭奠田师叔并拜见苏茹师叔，望诸位师兄通报一声，雪琪感激不尽。”

宋大仁等人对望一眼，沉吟了一下，宋大仁道：“陆师妹客气了，说来你也不算是什么外人，呃……”

他突然顿了一下，陆雪琪脸上似也莫名其妙红了一下，宋大仁有些尴尬，笑了笑带了过去，道：“是这样的，师娘她眼下并不在此，今日一大早，她便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竹林，还……”他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悲痛之色，低声道：“师娘她老人家过于哀伤师父过世，此去还将师父遗体带了去，告知我等她将要独自安葬师父。”

陆雪琪眉头一皱，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这情况比她到来之前预想的似乎还要奇怪，不愿惊动旁人倒也罢了，如何能不叫亲生女儿田灵儿知晓，苏茹便欲独自安葬田不易？

她心中念头转过，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向宋大仁问道：“那，那个人呢？”

宋大仁起初一怔，但看了看陆雪琪的脸色，加上身后向来聪明的何大智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登时也明白了过来，当下迟疑了一下，道：“小师弟他也去了后山了。”

陆雪琪微感讶异，抬眼向宋大仁看去，宋大仁苦笑一声，道：“师娘不许我等跟随，只叫了小师弟同去。”

陆雪琪默然不语，片刻之后，她向宋大仁等人施了一礼，道：“多谢诸位师兄，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耽搁诸位，日后当再来祭奠田师叔。”

宋大仁等人回礼，宋大仁犹豫了一下，道：“陆师妹，此间之事颇多曲折，还望你……”

不待宋大仁说完，陆雪琪已然道：“我醒得，宋师兄请放心，雪琪绝不对外人吐露只字片语。”

宋大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陆雪琪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看着那白色身影离去之后，吴大义走上一步，道：“大师兄，我看她只怕多半要去后山的，这没事么？”

旁边的何大智淡淡道：“哪里是多半，这位陆师妹分明是肯定要去后山看看的。她今日来大竹峰，定然是身负了小竹峰水月师叔的吩咐，若不弄清楚师娘的情况，她回去也难以向水月师叔交代的。”

宋大仁默然片刻，道：“她去了也好，我总觉得这几日师娘伤心过度，一直担心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只是师娘不许我们跟去，我们总也不能违逆她的意思了。虽说老七跟了过去，但我们也晓得若是师娘果然叫老七离开的话，以老七的性子，加上他向来敬重师娘，只怕也是不敢违抗的。有这位小竹峰的陆姑娘过去看看，总没有坏处的。”

众人听了，大都点头称是，随即默然无言，宋大仁叹息一声，转身走回了守静堂中去了。

※※※

大竹峰后山竹林，放眼望去，这里与小竹峰的景色颇有几分相似，眼光所及，都是郁郁葱葱的翠绿竹林，随风舞动，竹涛阵阵。晨光从天落下，在竹林缝隙间投射了点点光痕，落在了地面之上。

细细竹叶之上，还凝结着无数晶莹露珠，光滑圆整，如最可宝贵的珍珠。

鬼厉置身其间，一时不觉有些惘然，多少年前，他便是在这里开始了他在大竹峰上的人生，不知有多少个晨昏日暮，他挥舞着柴刀，挥洒了汗水，在这僻静的竹林中默默砍伐，那曾经感觉枯燥的岁月，如今想来，却仿佛如梦，只是那份曾经拥有的宁静，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竹涛阵阵，山风徐徐，就在耳旁掠过。

他在深心中叹息了一声，抛开了这淡淡无谓的感伤，转过头来，看着苏茹。

田不易的遗体就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之上，旁边依然还有大黄趴在旁边。自从田不易遗体回山之后，似乎这只狗就一直陪伴在田不易身旁，从来不曾离去。在田不易遗体身下，并无丝毫铺垫之物，这似乎对亡者有些不敬，但从鬼厉到宋大仁乃至杜必书等，却无一人敢对苏茹行径，有半分的质疑了。

只是纵然不会去怀疑苏茹的悲伤，但她的行为，却仍然是让人十分不解的，鬼厉有心询问，只是此刻苏茹背对着他的身影却像是一面墙，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这个时候，苏茹却打破了沉默：“怎么，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鬼厉吃了一惊，随即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小心地道：“师娘，我确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茹淡淡道：“你说罢，我也知道，这些话只怕也不只是你一个人想说的。”

鬼厉窒了一下，他向来知道自己这位师娘乃是聪慧绝顶的人物，看来丧夫之痛，似乎并未过分影响到她的想法，当下鬼厉轻轻咳嗽了一下，道：

“师娘，请恕弟子大胆，弟子明白师娘对师父过世……”话说到这里，他目光不期然向田不易遗容望了一眼，忍不住心中也是一酸，片刻之后才继续道，“只是，弟子恳请师娘无论如何也要节哀才是。此外，虽然师娘哀伤，但师父后事也宜早日操办，何况灵儿师姐在情在理，也当要知会她回来祭奠师父才是。”

苏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鬼厉心中忐忑不安，微微垂首，低声道：“师娘，弟子若有所说大胆妄言之处，请您莫要在意。”

苏茹摇了摇头，缓缓转过了身子，看着鬼厉，道：“你没说错什么，你说的都对。”

鬼厉向苏茹看去，心中却是吃了一惊，苏茹今日打扮的与前几日颇为不同，虽然还是一身丧服，但面上却看的出曾打扮过了，精神了许多，更显出几分美丽之色，令人动心。

鬼厉低下了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迟疑了半晌，才道：“师娘，弟子还有一事，斗胆请教师娘。”

苏茹淡淡道：“你说吧。”

鬼厉道：“师父亡故，弟子与师娘同感悲切，只是师父遗体，实不宜妄自轻动，更不宜移至这后山……”

苏茹忽然截道：“你是在教训我么？”

鬼厉连忙摇头，道：“弟子不敢！”

苏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脸色却慢慢转为缓和，似乎也想到什么，忽然脸上露出凄切之意，道：“老七，你知道你师父与我成婚多少年了？”

鬼厉心头一震，隐隐感觉师娘此话里似蕴含着深深悲切，大有哀伤之意，只是虽然明知如此，他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当下心头担忧，口中却只得低声道：“弟子不知。”

苏茹笑了笑，回过了身，缓缓在田不易身旁坐下了，低声道：“其实何止是你不知，连我自己也都忘了，这山中岁月，我与他二人相守共度，于我心足矣，却又怎会去想过了多少日子了？他每每笑我痴傻，说道将来若是我们修道不成，难登仙录而重陷轮回，到了那生离死别之刻，却不知怎样的光景。”

她声音渐渐低沉，道：“我当日便问过他，他想怎样，他便说并无他求，若是他先我而去，修道之人也不想什么风光大葬了，甚至连棺木也可以不要，自然而来，自然而去，只求在大竹峰后山之上一杯黄土足矣，这样他便可以日夜守望前山之人，不怕寂寞了。”

话未说完，她却已悄悄泪流满面。

鬼厉紧要牙关，口不能言。

趴在一旁的大黄脑袋微微抬起了一下，对着苏茹看了看，随后又匍匐了下去，尾巴轻轻摇了摇。

苏茹凝望田不易许久，忽地挥了挥手，道：“你且先下山去，半个时辰之后再来罢。”

鬼厉吃了一惊，不觉有些迟疑，叫了一声道：“师娘……”

苏茹道：“怎么？”

鬼厉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道：“师娘，师父他老人家生前与您约定，弟子们自然不敢违逆，只是在师父入土之前，是否仍该知会灵儿师姐一声……”

苏茹默然片刻，低声道：“也好，你下山便去告诉大仁，让他悄悄去龙首峰叫灵儿回来罢。”

鬼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路口石阶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茹默默坐在田不易遗体身旁，身影孤独，看去委实令人伤怀。他心中又是为之一酸，连忙回过头来，不敢再看，走了下去。

这一路走来，他心神略定，不觉又想起这几日异样情景来。苏茹不叫宋大仁等人知会青云山各脉噩耗，这本身就是奇怪之极，连田灵儿也不让通知，更是不合情理之处。今日如此这般处理田不易后事，虽然是田不易生前曾有约定，但也总归失于草率。

鬼厉心中叹了口气，甩了甩头，其实修道之人本也不看重生后之事，骨肉皮囊，埋之于青山黄土之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了。

他这般默默想着，也懒得驭风而行，顺着山路一路走了下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山。遥想当年，他初上大竹峰时，跟随着大师兄宋大仁和小师姐田灵儿到那后山，这一段路可走的不知多么辛苦，往事历历，犹在心头。

却不知那位灵儿师姐，这些年来过的还好么？

他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摇了摇头，随后，他忽地停住了脚步，有些讶异地向前方看去。

山道之上，前方一个白色身影忽然出现，窈窕清丽，默然伫立，在晨光中不似有半分尘世之气，默默凝望着他。

鬼厉也望着她，二人相视良久，却仿佛都无话可说。

山风习习吹来，吹动了她的秀发衣裳，随风轻轻飘动。

终于，还是鬼厉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这里？”

陆雪琪低声道：“我师父唤我前来拜见苏师叔。”

鬼厉默默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道：“师娘正在这后山之上，只是此刻她正想一人单独呆着，并不愿有人前去打扰，嘱咐我半个时辰之后才能上去。”

陆雪琪也点了点头，道：“无妨，那我等着就是了。”

鬼厉应了一声，沉默了下来，那边的陆雪琪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之间，在这渐渐变得沉默的时候，虽然站着不动，却似乎距离更远了。

过了半晌，陆雪琪轻轻道：“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鬼厉轻声道：“好多了，”说着，他抬头看了看陆雪琪，道，“当日若非你救我，我只怕也不能站在这里，说来该当谢谢你才是。”

陆雪琪怔了一下，看着鬼厉，道：“当日我、我那一剑……”

鬼厉忽然截道：“你别说了。”

陆雪琪神色一黯，顿住了口，默然垂首。

只听鬼厉那里似乎有些迟疑，又跟着继续道：“那些事……师娘都跟我说了，她说是我错怪了你，对不住了。”

陆雪琪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只见鬼厉面上有悲伤之意，目光也不肯看着她，但饶是如此，他仍是一字一字缓缓道，“师娘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毕竟乃是养我教我的恩师，我知道或许是我私心太重，只望你多给我一些时日，我也好……”

“我明白，我等你！”陆雪琪忽然打断了他。

鬼厉有些讶异，抬头向她看去，只见那清丽女子贝齿咬着唇，眼中似有泪光，但原先那看似一直给人以紧紧绷住的身子，却似乎在一瞬间都放松了下来，嘴角边，有淡淡的一丝欣慰和微笑。

他忽然间，心底像是某些东西，裂了开去。

世间红尘，红颜最是恩重，那一个“等”字，不知道尽了多少沧桑，多少深情？

望着那个深情女子，他嘴角动了一下，心底忽地涌起一阵柔情，正想微笑着对她说些什么，谁知便在这个时候，突然从他们身后那山顶竹林之上，远远的竟传来一阵狂燥的狗吠之声。

他的身子忽然僵硬了。

那是大黄的叫声，从他带着恩师田不易的遗体回到大竹峰之后，大黄就一直沉默着跟着主人的遗体，再也没有大声喧哗过，但此刻听来，大黄的吠叫之声虽然隔了老远而显得有些微弱，但听来几如疯狂，叫声中绝望之极，更是他十数年来从未听闻过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大黄突然间变得如此歇斯底里的疯狂吠叫？

那心头一直深埋的隐隐担忧，突然全部涌上心头，鬼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甚至于连他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陆雪琪也是吃惊不小，但看了鬼厉的神情更是迷惑，惊道：“怎么了？”

鬼厉没有回答，他只是身子微微颤抖，猛然大声嘶吼了一声：

“师娘！”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折冲而上，如风驰电掣一般向那后山竹林深处冲去了。

陆雪琪何等冰雪聪明，转眼便料知了一二，一时间她脸色也是惨白，身子轻颤，若是万一因为田不易的亡故，苏茹伤心之极时再生变故……鬼厉会怎样，她不敢想象，而到时候他们两人究竟要怎样面对，她也根本无法想象了！

望着那个疯狂掠去的身影，她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如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旁，她有心要追去，可是这身躯脚步，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束缚，一点也动弹不得。

只有在内心深处，她拼命地对着自己喊着：

“不要……不要……”

第二十章 无憾

鬼厉心急如焚，全力掠去，以他如今之道行，一时之间道路两侧花草树木尽数为之倾倒，如海水之中劈开了一条缝隙。迎面之风，因为他速度太快而刮得面孔隐隐生疼，然而他却丝毫也没有在意。

此刻在他心中，只有后山竹林里那位苏茹的身影了。

大黄的吠声犹在耳边，狂躁之极。鬼厉的身影从山下石阶上霍然冲天而起，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冲上了石阶。人还在半空，鬼厉的心中却是猛然一寒，几乎不能自控，险些掉了下来。

地面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一人多长宽的洞穴，旁边堆着两堆泥土，看那泥土兀自带着湿气，想来必定是苏茹刚刚自行挖掘的。一想到这两个洞穴的用处，鬼厉就面无人色，头皮发麻。而田不易的遗体还是安静地躺在原处并没有动弹，但是此刻鬼厉最担忧的苏茹，却是扑在了田不易的胸口处，一动不动。

旁边，大黄正是对着苏茹，不停地大声狂吠着。

鬼厉心中直沉了下去，看着那不久之前还在眼前的苗条身影，他竟有种不敢面对不敢靠近的胆怯。这个时候，在他的身后的石阶上，缓缓出现了面色苍白的陆雪琪，她远远地站在那里，默默凝视着这一切。

鬼厉压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轻轻叫了一声：“师娘？”

苏茹的身体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的回应。

鬼厉的脚步缓缓向前迈去，每走一步都显得很是吃力，大黄的吠叫声仍然不绝于耳。终于，他靠近了苏茹的身体，口中低声地道：“师娘……你别吓我……”

微显得颤抖的手碰在了苏茹的肩膀，鬼厉咬了咬牙，手上用力，将苏茹的身体翻转过来：一张意外的略带着微笑的脸庞，呈现在他的眼前。

苏茹微笑着，嘴角似乎有一丝欣慰，也许是和丈夫在一起了吧。

她的身体还是温暖的，她的神情依然恬静而端庄，只是没了生气。

大黄的吠声还在狂叫着，但声音已然渐渐沙哑！

鬼厉的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瞬间之后，脑海中一片空白。

“师娘也去了……”

这是他脑海中惟一的呐喊声，在他的心中无止境地回荡着。

※※※

翌日，青云门其余各脉都接到了大竹峰一脉传来的噩耗，首座田不易与其夫人苏茹，双双离世。

田不易夫妇在青云门中地位非同小可，素有人望。这个噩耗转眼间震动了青云门上下，一时飞来大竹峰悼念的同门无数。从龙首峰匆匆赶回的田灵儿在父母灵前哭成了泪人。而其余各脉长老念及旧日情谊，虽然都是修道有成之人，却也多有落泪的，其中尤以向来与苏茹最要好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最为伤心。

在这一片肃穆悲切的气氛里，却仍然还有些不太正常的蛛丝马迹，以田不易夫妇的地位人望，其余各脉尽皆到场，惟独长门通天峰内，虽然上一辈的长老来了不少，但偏偏一门之主、青云掌教的道玄真人，反不见踪影，这不免显得通天峰有些轻视大竹峰一脉的意思。

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诸人都是一身重孝，面有哀容，往来接送同门，无不恭恭敬敬，但看到萧逸才等长门弟子时，却是面有怒容，言谈间也冷淡了许多，萧逸才等人心里有愧，也不好说什么，除了苦笑之外，也只得站在一旁闭嘴不言。

香火缭绕，哭声不绝，这一片哀切之意，大抵是对故人逝去的伤怀，在原先清秀静谧的大竹峰山头飘飘不去。人活一世，却不知死去之后是否当真有灵，若果然如是，则故人在玄冥中看着这一切，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不过想必那田不易，是不会作伤心状的吧！

一个身影，从青云山方向飘了下来，看上去似乎有些茫然，在午间的时候，独自一人进入了河阳城内。

大街上人来人往，虽不比往日热闹景象，却看得出这座城池正在缓缓恢复生气，有人在浩劫中故去了，也有人幸存下来，更有新的孩子长大成人，一世一代，生生不息。

鬼厉站在街头，默默望着这街头人群，陌生的人们从身旁经过，如潮水一波一波永无止歇。他置身于人海，这周围的一切都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们，他们生、老、病、死，在轮回中安静地活着。

可是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鬼厉忽然这么想着。

师父和师娘都去世了，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痛彻心肺之后，他剩下的除了麻木便只有疲惫了。

这一生，他仿佛觉得自己正在走着一条远远比别人长得多的路，而这条路，还看不到尽头。

他木然迈步走去，身外不停有声音传来，叫卖声，呼喊声，甚至只要他愿意，连隔了一条街远处的妇人教训孩子的声音，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一切，他却觉得离自己如此遥远，恍惚中，只觉得自己已不似这人世之人。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处，抬眼看去，只见那似曾相识的酒楼牌子，他心底深处，忽然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酒楼里的客人少得可怜，显然这里的生意仍然还未从那一场浩劫之中恢复过来。店小二迎了过来，笑容可掬地问道：“客官，要吃饭还是喝酒啊？”

鬼厉沉默了一下，一时却说不出话来。从青云山上下来之后，他整个人浑浑噩噩，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那种感觉，带着几分绝望，就像十年前亲眼目睹了碧瑶替他挡了那一剑。然而这十年之后，他却似乎少了那一份疯狂，多了的是疲累。

“客官，客官？”

店小二微微提高的声音叫醒了鬼厉，他木然摇了摇头，走到一边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店小二跟了过来，依然是带着笑容，道：“客官，要吃些什么？”

“你这里……”他缓缓地说着，忽然从记忆深处某个地方，有个东西闪了一下，“你这里，还有没有‘清蒸寐鱼’？”

店小二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客官，莫非你以前是我们山海苑的常客吗，这道清蒸寐鱼乃是我们当初的招牌菜，不过现在是吃不到了。”

鬼厉怔了一下，道：“这是为何？”

店小二耸了耸肩膀，道：“还不是要怪那些杀千刀的兽妖，当日那些兽妖占据这里时，方圆数百里内都遭了殃，就连城外河里的那些鱼儿，竟也被一卷而空，时至今日，莫说可以做菜的寐鱼，便是鱼苗，也难得见上一尾了。”

鬼厉若有所失，面色不知怎么，又黯淡了几分，店小二感叹了半晌，才记起正事，连忙问道：“客官，你不如点些其他的菜吧？”

鬼厉怔怔望着别处，随口道：“算了，你看着来几样酒菜吧。”

店小二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走到一半，那门口却又进来了三人，店小二心中吃了一惊，暗想今日生意居然好转了吗，连忙迎了上去，不料那三人只在这店里打量了一下，忽然看到鬼厉，其中一人便叫了出来，声音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意外。

鬼厉听到异声，且这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转头看去，也是一怔，所谓天涯何处不相逢，站在那边的三人正是周一仙、小环还有野狗三人，叫出声来的正是周一仙。

不知怎么，看到这三人，鬼厉心中突然没来由的有一阵亲切，虽然并非至交好友，但他此刻的心境，却真是为之一轻。

只见周一仙脸上错愕神情转眼消失，随即满脸堆笑，快步走了过来，手中那根竹竿挂着的“仙人指路”布幔迎风飘舞，来到鬼厉身前，呵呵笑道：“真是想不到啊，我们又在这里相见了。”

鬼厉嘴角露出淡淡一丝笑意，虽然转眼消失了，但还是道：“前辈请坐吧。”

周一仙点了点头，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店小二站在一旁，笑声问道：“几位是一起的吗？”

周一仙白了他一眼，道：“废话，不是一起的能坐到一起吗？”

店小二连连点头，道：“是，是，那诸位请坐，我去准备酒菜，马上就来。”

周一仙嘿嘿笑个不停，却拉过了店小二，随口又点了七八道菜肴，要了三四壶美酒，店小二点头不迭，忙自去准备了。

一旁的小环脸色却并没有她爷爷那么高兴了，相反，看去她的脸色黑黑的，颇为难看。尤其是看到周一仙后来又拉过店小二点菜要酒的时候，更是显得阴沉，几番想说话，但还是忍了下来。待到店小二离开之后，她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爷爷，你要了那么多菜，莫非是看见救命恩人在这里，想好好请客报答人家吗？”

周一仙面色一沉，怒道：“小环，你胡说什么，我等与这位鬼厉兄弟是什么样的交情，岂能用这些酒菜来相提并论的？”说着，他回过头对着鬼厉笑了一下，然后叹息了一声，摇头道：“你看看这个河阳城，浩劫过后，人心不古，一个个都不肯开看相了，世道艰难啊……”

小环脸色一变，看了一眼鬼厉，又狠狠盯了周一仙一眼，脸色微红。鬼厉却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淡淡道：“是啊，老丈放心，当初我曾蒙你照顾多日，这次便算是我请你们答谢了。”

小环脸上登时红了，但周一仙却大为欣慰，点头颔首微笑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野狗道人看了看小环，又看了看鬼厉，欲言又止。

这时店小二端了几盘凉菜上来，又上了两壶酒。周一仙老实不客气地拿过酒壶，便给在座的人斟满了，举杯道：“我们都是浪迹天涯的人物，能够相遇在此，实在是难得的缘分，就干了此杯。”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微微晃脑，看来对这美酒味道颇为满意。鬼厉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但他面上肌肉看去僵硬无比，只怕笑了也显示不出来。他缓缓也端起了酒杯，放在唇边，只是片刻之后，他忽然一声叹息，带着几许无奈苦楚，似乎手中所持的，竟是最苦涩之物，饮之不下，缓缓又放回了桌上。

这时，坐在周一仙旁边的小环实在忍不住，刺了周一仙一句道：“还难得的缘分呢，不知是谁在大街上远远看到别人的身影，便大呼小叫地赶了上来盘算着吃白食呢！”

周一仙面不变色，只白了一眼小环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鬼厉似乎也没将小环的话放在心上，他看去仿佛一直都心不在焉、若有所想的样子，小环认识他多年，却还是第一次看见鬼厉这般神情，不觉得有些担忧起来，忍不住向鬼厉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鬼厉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回答小环，而是向着周一仙道：“前辈。”

周一仙刚刚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闻言笑道：“何事？”

鬼厉目光略显空洞，低声道：“我记得十年之前，我还是刚刚从青云山上下来的一个少年时，就在这河阳城里，你曾经替我算过一次命相吧？”

周一仙、小环都是一怔，野狗道人则是莫名其妙，当年那档旧事，他自然是一无所知。周一仙微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唔，我还记得几分的样子，怎么了，好好的你怎么会突然问起当年的事？”

说到这里，他脸上突然露出神秘之色，压低了声音对鬼厉道：“你该不会在这十年之后，还要说当初我们算得不灵光，打算要回当日的算命钱吧？”

“爷爷！”小环嗔了周一仙一句，看来是忍无可忍了，一把将周一仙推到一旁，对鬼厉道，“鬼厉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吗，或许……可以跟我说说。”

鬼厉看了小环一眼，眼神中的疲倦里，难得露出了一份暖意，但他还是轻轻要了摇头，道：“我没什么，我只是想问老先生几句话。”

周一仙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咳嗽了一声，登时那股道古仙风的气派涌了出来，一时这小小酒楼殿堂似蓬荜生辉，唯他独尊。

“你说吧。”他淡淡道，“以你我的交情，大可无话不说的，不过命钱可是要照样给哦。”说到最后，他不顾旁边小环涨红的脸，对着鬼厉眨了眨眼睛。

鬼厉淡淡笑了笑，带着几分安慰拍了拍看去因为自觉丢脸到快要发作的小环，然后转向周一仙，面上露出几分迷惘之色，道：“前辈你游戏人间，见识非凡，我有一事，困惑于心，请问前辈，你说我们人活一世，所为何来？”

此言一出，小环与野狗都是一怔，看着鬼厉有不解之色。周一仙却是皱了皱眉，面上戏谑之色渐渐隐去，神情也庄重起来。他并没有信口回答，而是沉吟了半晌之后，才缓缓道：“你神色异常，不比往日，可是又遇见什么不如意事了吗？”

鬼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恩师、师娘，日前过世了。”

“啊！”小环与野狗道人都是一惊，失声而呼，周一仙皱起眉头，叹息一声，低声道：“田不易也去了吗，可惜了。”

鬼厉漠然，周一仙微微合眼，随后神色如常，道：“难怪你面有伤痛之色，只是生离死别，乃是人之常情，无人可免，你本非凡俗之人，又何必沉迷其中？”

鬼厉面上痛楚之色更重，道：“可是他们二人故去，实与我有脱不去的干系！”

周一仙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师父师娘过世之时，可有怨恨于你？”

鬼厉的头缓缓垂下，半晌之后缓缓道：“没有，恩师与师娘对我恩重如山，直到临终前，仍记挂于我，将我这不肖不孝弟子收归门下……”话说到后面，已是微带哽咽了。

旁边的小环看着鬼厉的样子，不知不觉她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周一仙微微一笑，眼中淡淡精光流转，似跳出了这凡俗世间，看透了这世情，道：“那我再问你，你师父师娘过世之时，可有什么悔恨之意吗？”

鬼厉迟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周一仙微笑道：“那便是了，你本该为他们高兴才是，死而无憾，岂非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鬼厉抬头向周一仙看去，嘴唇微动，神情迷惘。

第二十一章 困惑

入夜，从河阳城头上向城内望去，万家灯火虽然是说不上了，但星星点点的光亮，仍然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对于鬼厉来说，或者正是他最为陌生的所在了吧？

他默默凝望着那一片灯火，然后转过了身子。并不高大也不坚固的城墙上，此刻空无一人。萧瑟的晚风从河阳城外空旷的原野上吹了过来，掠过城头那些在兽妖浩劫中伤害累累的城墙，吹在他和周一仙的身上。

不知为何，小环和野狗道人没有在这里，只有周一仙和鬼厉在这个夜晚时分，站在了河阳城头。不过周一仙看来泰然自若，手中兀自拿着那一跟“仙人指路”的竹竿布幔，另一只手上则多了一只酒壶，此刻正饮下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好酒啊。”他略带着几分笑意，然后对鬼厉道，“这酒还有些温热，你要不要来一口？”

鬼厉默默摇了摇头，道：“前辈你自己喝吧。”

周一仙嘿嘿笑了一声，又自顾自仰喝了一口。只是这一口下去之后，他摇了摇酒壶，顺手就将这酒壶丢下了城墙。看来方才这酒壶之中只剩下了最后一口美酒，大概是心中过意不去，这才问了问鬼厉的。

这一晚，月明星稀，月光如水，僻静的城墙之上被月光照得颇为光亮，周一仙喝了酒之后，便仰首望天，怔怔出神，一时没有话说了。鬼厉缓步走到城墙边上，目光随即落在了城砖上的某处，那里有熟道深深的爪痕，爪痕的附近，是更多的爪痕密布在那一片砖墙上。

触目惊心！

“那些都是浩劫之中，无数兽妖留下的。”周一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淡淡的道。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所在的城墙之上，这个游戏人间的老者似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戏谑，反是看者鬼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悲天悯人。

鬼厉伸出手，从这些深深的爪痕中轻轻抚摩过去，从指尖传来的，是粗糙的砖墙硬涩的感觉，却不知有多少冤魂，曾在这些爪痕中呼号。

他沉没了许久，道：“当初河阳城里无辜的百姓死了很多吗？”

周一仙叹了口气，走到城墙边上，向下望去，在他眼眸之中，映着城中的灯火：“很多，虽然有许多百姓已经提早向北逃亡，但至少也有五成的河阳城百姓，无辜丧生，死在那些兽妖的手里。”

鬼厉看向周一仙，忽然道：“前辈，你说那些无辜丧生的百姓，他们哪一个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那一个不是在这世上好好活着，不说是全部，但至少九成九的百姓，他们都是人畜无害的吧，可是为什么却有这飞来横祸？而如他们一般的人生，却又所为何来？”

周一仙看着鬼厉，手扶着城墙，道：“你今日能站在这里，而那些百姓无辜丧命，我来问你，你以为是何缘故？”

鬼厉默然许久，道：“我与他们不同，我修习道法，便是兽妖来了，亦可躲过。”

周一仙点头道：“便是如此，你看这人人平等，乃是从大眼光、大境界着眼，就如天音寺佛门所言之众生平等，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按佛门所言，何止是人类，便是蝼蚁猛兽，也与我等不分彼此的。”他顿了一下，微微一笑，又道，“只是，这人世间，又岂能是区区一种可以看清的？你身具大神通，有大法力，便可以绝境逢生，便可以超脱于凡俗众生之上，是以说众生原是平等，但细微之处，却从未平等过。”

鬼厉面露迷茫之色，缓缓摇首道：“我不想超脱众生之上，亦没有普渡众生的慈悲心怀，便如我虽然修道，却对那长生没有分毫兴趣。”

周一仙淡淡道：“那你要的是什么？”

鬼厉苦笑一声，笑容只满是枯涩，低声道：“便是这里了。我要的是什么，却连我自己也不知。”

他脸上神情变换，天上明月渐渐到了中天，月华更是灿烂，从天空洒了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仙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鬼厉，只是他目光神请之中，已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摸样，纵然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世间唯一修习过《天书》四卷的鬼厉，一身道法已是鬼神莫测，但周一仙此刻看上去，却仿佛比他更加高大。

他的儒雅，他的从容，夜风从他鬓边白发间穿过，甚至似乎连明月的光华，也悄悄聚敛在他这一边。

只是鬼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事实上，周一仙也只是平平静静的站在他的面前，而他自己，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半晌，鬼厉微微苦笑，道：“看来我果然是不成器的，连自己为什么活着，想要什么都想不清楚。”

周一仙神色平静的望着鬼厉，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道：“你错了，年轻人。”

鬼厉怔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从周一仙口中听到他称呼自己年轻人，不过这显然并非要点，他错愕了一下之后，道：“请教前辈，你说我错了，错在哪里？”

周一仙淡淡道：“你以为自己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便是不成器吗，以我看来，恰恰相反，你能去想这个问题，便是你远胜这世间他人之处了。”

鬼厉愕然，道：“什么？”

周一仙微微一笑，招手道：“你来看。”

鬼厉走道周一仙的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乡下看去，河阳城中，月华之下，静谧里的那点点灯火，闪烁不停……

周一仙望着那片灯火，延伸之中似也有种复杂的情绪，片刻之后，他静静地道：“你看见的是什么？”

鬼厉道：“这是无数百姓家里的灯火。”

周一仙点头道：“不错，便是灯火了。那一点点灯火，便如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都在这世间活着，或得意，或不如意，但他们终归是要活下去的，我告诉你，这芸芸终生中，不知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如你这般去苦恼去反思自己为何活者的人，万中无一。”

鬼厉哑然，这种说法他从未想过，但从周一仙口中听到，似乎大有道理，自己竟不能反驳。

周一仙看着他，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哀伤之色，只是这种神情转眼即过，随后他轻轻叹息一声，伸出手拍了拍鬼厉的肩膀。

鬼厉此刻虽然不能说是惊心动魄，心神动荡总是有的，以他一身修行立生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就要侧身让过周一仙的手掌，但诡异之事突然发生，那个向来装神弄鬼、稀松平常的周一仙，那看似漂浮的手掌，以鬼厉的修行道行，竟没有躲过去，就这么被周一仙轻轻拍下了。

鬼厉心头一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更加令他心神动荡的话，却是从周一仙口中说了出来：

“更何况，你乃是这世间唯一修习了四卷《天书》的人，又怎么能与其他人一样呢？”

此言一出，鬼厉身子大震，修行《天书》第四卷的事，向来是他秘而不宣之事。事实上，从天帝宝库得来的《天书》第三卷与天音寺无字玉壁得来的《天书》第四卷，便是陆雪琪和那些天音寺的和尚们，也并不知晓那些神奇妙文与《天书》一脉相成，只有他从头到尾修习，才明白这些乃是《天书》四卷。

然而此刻，周一仙却当着他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道破了这个秘密，如何不让他震撼，一时间他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盯着周一仙。

周一仙淡淡笑了一下，道：“你虽然吃惊，也不必如此。”

鬼厉上上下下仔细大量着面前这位老人，许久之后，忽然微笑，退后了一步，端正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子无礼，过往怠慢了前辈，只是心中恰有不解之惑，望前辈为我解之？”

周一仙神色从容，面前这位名动天下的人物对他如此恭敬，似乎他也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只道：“你心中所疑所惑，若是别人可以告诉你的，以你的悟性和《天书》的玄妙，又怎会悟不出来呢？”

鬼厉默然，徐徐道：“莫非前辈以为，在下心中的疑惑，其实无解吗？”

周一仙微笑摇头，道：“是，体悟自性，佛在心中而非身外，此乃《天书》中与佛门相近之处。”

周一仙道：“便是如此了。人活一世所为何来，正是该当你自己体悟才是，老夫或可为你点拨，去不可说与你听的。”

说罢，他微笑负手，走到了一边。

鬼厉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之后，他面上迷茫之色并未减退，道：“生、死、别、离，我只见过这四字始终人生，请教前辈，人性本苦吗？”

周一仙笑道：“错了错了，你一生坎坷，便以为人人苦楚，其实不然。我且问你，你以为你命苦吗？”

鬼厉一怔，张口欲言又止，周一仙已经然笑道：“怎样，不好说了吧？便拿你近日过世的师傅师娘来说，你以为他们是苦吗？”

鬼厉讷讷道：“师父和师娘他们……”

周一仙肃容道：“田不易死得其所，是以他死而无憾，含笑而去；你师娘苏茹，与你恩师伉俪情深，不愿独活，你以为她伤心自尽，却不知她魂魄归处，能与丈夫相聚，反是她最欢喜之事？”

鬼厉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一仙淡淡道：“你为田不易夫妇过度伤悲，却不知他们夫妇二人或许反是最明白最无憾的人，以己度人，芑非可笑？”

说到这里，周一仙忽然微笑了一下，看着鬼厉道：“你怕死吗？”

鬼厉犹豫了一下，低低叹了口气，道：“怕。”

周一仙道：“哦，我倒要问你，你怕的是什么，是这死字本身吗？”

鬼厉默然摇头，道：“我既然对长生无意，自也不在乎什么死了，我怕的是我死之后，心愿难了。”

周一仙笑道：“这便是了。你可以看破生死，心中却好有比生死更重要之事，与其你百般问我，不如好好想想这些更重要的事吧？”

鬼厉眉头一皱，眼光一亮，似有所悟，但却并未展颜，反是又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之中了。周一仙也不去打扰他，萧萧走到一旁，抬头看去，只见明月当空，月光如水，尽数洒了下来……

旷野之上，晚风萧萧，星移斗转，苍穹无限。

他凝望良久，忽地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背后忽然传来了鬼厉的声音：“前辈，你心中莫非也有什么看不穿的事吗？”

“我？”

周一仙没有回头，仍然凝望着远方天际的那论明月，半晌之后，只听他淡淡地道，“我既然仍在这世间流浪，便也有看不穿的心思了。”

“哦，是什么？”

周一仙微微一笑，道：“我看不穿的，是这个轮回啊！”

※※※

青云山，小竹峰。

一直以来，小竹峰上都是只有女子，所以这里的气氛比比青云各脉，向来都安静平和，便是白日，也常常是一片寂静，只有鸟语花香，回荡在这座秀丽的山峰之上。

不过自从昨日水月大师带着一众弟子，从大竹峰奔丧回来之后，小竹峰上的气氛在平静之中，还带着几分肃穆与压抑了。许多年轻的小竹峰女弟子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水月大师掩饰不住的寂寞与伤心，而以她如今的修行，本是早该喜怒不形于色了才对。

文敏向来是最懂得水月大师心思的人，她也早早传话给姐妹们，让他们都注意分寸，尤其不可高声谈笑，以免触怒师父，在这样的劝戒之下，小竹峰上自然是一片肃然。

而从大竹峰归来之后，水月大师便将自己关在了那间竹林精舍之中，不再露面。文敏等弟子大着胆子前去问安，却也没获允进去，直把文敏搞得有些担忧起来。

这一日，文敏已经一日一夜不见水月大师从那间竹林精舍出来了，心中焦虑，便找了陆雪琪同来。陆雪琪看去心情不佳，本是不愿来的，但经不住文敏的几番劝说，她也有几分担心了，便随了文敏过来。

文敏与陆雪琪来到这竹林之中，站在精舍之外，文敏向陆雪琪使了个眼色，陆雪琪迟疑了一下，走了上去，轻轻敲们，道：“师父，弟子陆雪琪和文师姐有事拜见。”

精舍之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陆雪琪与文敏对望了一眼，文敏皱起了眉头，面上担忧之色更重。其实以水月大师的性子来说，本也有几分与常人不同，放在往日里莫说是这般不答理弟子，便是突然不见踪影数日，也是有的。但不知为何，文敏等刚刚参加了大竹峰的丧礼回来，多少了解了几分内幕缘由，便对她这些行径似乎有些敏感起来了。

文敏咳嗽了一声，微微提高了声音，道：“师父，今日早间，长门萧逸才萧师兄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在此，弟子就呈进去了。”

精舍之内，还是一片沉默，文敏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一步，推开了精舍的房门。陆雪琪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二人走到屋内，目光扫了一眼，都是两道秀眉微皱了起来，精舍本就没有多大，屋内摆设又是简单，一眼见底，二人却是没有看见水月大师的身影。

文敏叹了口气，道：“师父居然不在这里，不知她老人家会到哪里去了？”

陆雪琪默然摇头，沉吟了片刻，道：“师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或者果然是我们多虑了，师父与苏茹师叔虽然感情深厚，但最多也是伤心一场，我想不会出事的。”

文敏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可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陆雪琪轻叹一声，微微摇头，转身走了出去。文敏又向屋内看了一眼，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封封口的书信，轻轻放在书桌上，随后也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房门被她从身后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屋子之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二十二章 杀意

走出了精舍，文敏看到陆雪琪站在一旁，便走了过去，道：“师妹，你这便回去吗？”

陆雪琪微微摇首，道：“既然出来了，我便想在左右走走，老是在屋中坐着也觉得烦闷。”

文敏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你自己小心些，我先回去了。”

陆雪琪微微点头，道：“是，师姐慢走。”

文敏笑了笑，转身走了。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竹林之中，陆雪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却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便信步走去。

竹林深深，到处都是青翠一片，高处有山风吹过，竹枝梢头随风摇荡，发出沙沙的声音。

微微湿润的土地上，新芽破土，不时可以看到竹笋尖尖的脑袋从地底探了出来，生机勃勃。

远处，竹枝茂密的地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就连周围的空气里，都飘荡着一股竹子特有的清香。陆雪琪深深吸气，这里不带有凡间俗气的气息，向来是她们这些修道中人的最爱，也是每每修道之人远离尘世的缘故。

只是，身子是离俗世远了，可是那尘心情缘，却似乎从来也不曾离开半分。

就这般轻踩莲步，信步走去，不知不觉中，陆雪琪忽然惊觉，自己竟又走到了后山来了，她微微苦笑一声，虽然自己今日并未想到来此，但许是平日来得多了，这一双脚竟是自行走了来。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陆雪琪也不回头，继续缓步向着山上走去，石阶层层而上，不远地方，便是小竹峰上的僻静之处望月台了。

此时正是白日，加上近日水月大师心情不好，更无人来到这偏僻所在，周围更显寂静，好在陆雪琪向来也习惯了这份宁静，便自行走了上去，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岩，对她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了。

不料她才踏上望月台，却是怔了一下，在望月台上前方，竟然站立着一个身影，孤独伫立，一身衣袍被山风猎猎吹舞，看那背影十分熟悉，正是她与文敏寻不到的师父水月大师。

陆雪琪心中愕然，走上前天，向着水月大师行了一礼，道：“师父。”

水月大师身子一震，似乎这才发觉身后有人前来，转过身来，看着陆雪琪，点了点头，道：“是雪琪啊。”

陆雪琪向水月大师望去，只见恩师面容微显苍白，仍是伤心之容，但此刻更多的，却都是落寞之色。

她心中担忧，道：“师父，这里风大，你要保重身体。”

水月大师笑了笑，道：“平日里你整天都站在此处，也未见你有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比你们年轻人，但还不至于弱不禁风。”

陆雪琪吃了一惊，连忙道：“师父，弟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水月大师略带疲倦地挥了挥手，嘴角露出淡淡一丝苦涩笑意，道：“我知道的，你不必解释了。”

陆雪琪默然，站到了水月大师的身旁，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而水月大师似乎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师徒二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月大师眺望远方，忽然开口道：“你觉得这望月台景色美吗？”

陆雪琪怔了一下，不知水月大师为何突然如此相问，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师父道：“常言说风光常在险峰，这里危岩突兀，孤崖悬空，从上望去，云海如涛，青山做伴，正是风光绝美之处。”

水月大师微微点头，目光微现迷离，缓缓道：“其实多年之前，你苏茹师叔仍然还在小竹峰上修行之时，便也和你一样，最爱这里的风光景色，也时常偷偷一人溜到此处玩耍的。”

陆雪琪一怔，抬眼向水月大师看去，只见水月大师轻轻叹息，道：“我与苏师妹两人从小便是一起长大，算来我不过比她早一年投在恩师真雩大师座下，年少时候，我们食同桌，寝同床，当真是情同姐妹。她平日里性子比我活泼，却最爱一人偷偷跑到这里，便是什么时候受了委屈了，她也是来到这望月台上，一个人生闷气的。”

水月大师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年的一些往事，有些笑意，只是这笑容还未出来，便被脸上更深的茫然沧桑之色替代了。

“可是……自从她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陆雪琪默默听着水月大师的话，低声道：“师父，苏师叔当初嫁给大竹峰的田师叔，你心里可是并不欢喜吗？”

水月大师怔了一下，顿即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田不易虽然脾气不佳，性子颇有几分乖戾，但却是一个佳偶，你苏师叔嫁与他，是她的福气，也是她有眼光的。”

陆雪琪听到这里，倒真是有几分讶异了，往日里任谁都知道水月大师对田不易看不顺眼，却不料她心里倒是这般看的，当下忍不住问道：“那您过去还对田师叔那样……”话说了一半，她忽然住口不言。

水月大师微微一笑，道：“还对他横眉竖眼、冷言冷语的是吧？”

陆雪琪面上一红，道：“弟子不敢这么想。”

水月大师谈淡道：“我平日就是这么对他的，又不是什么好忌讳的事，有什么好顾忌的。不过虽然我与田不易合不来，但实话实说，他这人还是不错的，在我们青云门中，也并没有几个人可以比得他。”

说到这里，水月大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田不易座下的大弟子，是叫做宋大仁吧？”

陆雪琪点了点头，却不知水月大师怎么会突然问到宋大仁去了，道：“正是，如今宋师兄已经接任了大竹峰一脉的首座之位了。师父，你怎么会突然想到了宋师兄了？”

水月大师默然半晌，道：“你那个文敏师姐，是不是和这个宋大仁有些眉来眼去的？”

陆雪琪这才是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文敏与宋大仁互有情意，多数人都知晓了，小竹峰上的姐妹们平日里还多有拿此事开文敏玩笑的，只是当初田不易曾经为了宋大仁上山求亲，却被水月大师一口回绝，搞得文敏私下里黯然神伤，好些日子闷闷不乐。眼下突然被水月大师这么一问，陆雪琪心念转动，却不知该直说的好呢，还是多为文敏师姐隐瞒一些才是。

水月大师乃是何等的阅历，只看陆雪琪这番迟疑，便大半都看了出来，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陆雪琪心中不禁有些着急起来，她与文敏关系那是极好的，虽然她自己情路不顺，却是更希望这个从小一直照顾自己的师姐可以有个好归宿，当下还是鼓起勇气道：“师父，其实文敏姐她……”

话未说几字，却只听水月大师淡淡道：“罢了，罢了，找个日子，将文敏嫁过去算了。”

陆雪琪一时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水月大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怎么，是不是你们这些弟子都一直觉得我是一个老顽固，食古不化，不肯玉成弟子们的好事吗？”

陆雪琪心中为文敏欢喜之极，连忙笑道：“师父，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弟子们哪里敢这么想啊。我这里先替文敏师姐谢谢您了！”

水月大师看着陆雪琪难得一见的真心笑容，嘴角动了动，却又是轻叹一声，转过了身子，负手而立，向着远方云海，默默眺望。

陆雪琪高兴之下，见水月大师神情有异，当下小心翼冀地道：“师父，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了？”

水月大师沉默片刻，不答反问道：“雪琪，你也随我去了大竹峰，你觉得你苏师叔之死是怎样的？”

陆雪琪神情肃然下来，沉吟了一下，肃容道：“弟子以为，苏师叔与田师叔伉俪情深，追随而去，并未有见何痛楚之色。”

“是啊。”水月大师轻轻叹息，怔怔出神，半晌后才道，“我本意不欲你们为情所扰，耽误修行，可是这修行一世，到头来却又如何呢？”

陆雪琪不知水月大师是何意思，一时不敢接口。只听水月大师缓缓道：“长生一说，仍是缥缈虚无，一世苦修，不过多换了数百年光阴虚度，你苏师叔将百年道行与人生，视若无物，这份决心眼光，却当真不知强过我多少了。”

陆雪琪心中忽地一酸，叫了一声：“师父……”

“一世修行，修行一世，修得了道，却修没了人性，这却又是何苦？”水月大师长叹一声，淡淡道，“其实什么是道，什么叫做得道，我修了一世，时至今日，却当真有些模糊了。”

陆雪琪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水月大师默然伫立，呆了半饷，忽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想下去，转身向山下走去。陆雪琪看着她的背影，叫道：“师父，你去哪里？”

水月大师身子顿了一下，道：“文敏之事，我意已决，你便过去和她说吧。不过……”

她声音一个停顿，却又转过身来，脸上多了几分怜惜之色，望着陆雪琪道：“倒是你自己，雪琪，可曾为自己想过吗？”

陆雪琪一怔，道：“什么？”随即会意过来，脸色白了一下，缓缓露出一个无奈笑容，低声道：“师父，弟子命不好，不敢妄想了。”

水月大师注视着自己这个清丽无双的弟子，只见她白衣飘飘，更有出尘之意，但面容中伤心之色，却不知堆积了多少。水月大师心中忽地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唤道：“雪琪。”

陆雪琪抬头，看着水月大师，只听水月大师淡淡道：“雪琪，你情路艰辛，却又不愿回头，师父也没法子对你说什么。只是你我师徒一场，我也是不愿看你如此的，将来若有转机，青云门这里的条条规矩，自有我替你担着，你不必担心就是了。”陆雪琪身子大震，忍不住叫了一声：“师父……”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水月大师对着她笑了笑，却又是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山岩石阶之下，只有山风中，隐隐传来她低低的轻语：“问世间，情为何物……”

陆雪琪站在原地，一时心乱如麻，几番愁苦，柔肠百转，却仍是想不出什么结果来，只有在那恍惚之际，她心头忽然怔怔想到：不久之前，就在那河阳城外废弃义庄之中，田不易似也对她说过相似的话语。

※※※

狐岐山，鬼王宗。

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鬼王宗总堂所在的山腹甬道之中，与周围一切灰色沉闷的东西不同的是，这个身影动弹之际，仿佛是闪烁着耀眼的光亮，给这里压抑的气氛里带来一抹色彩。

通道中不时有鬼王宗的弟子走过，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被她所吸引的，但那女子眼波扫过处，却都纷纷快步地走开了，似乎都不敢与她有更多的接触。就算是在这鬼王宗里，看来她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而她也真的很特别，眉目如画，娇媚无限，虽然比九尾天狐小白少了一分媚意，却多了一分柔和，不过纵然如此，以她曾经是合欢派妙公子的身份，金瓶儿如今大大方方地站在这鬼王宗的地界，仍然显得有些刺眼。

金瓶儿显然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对她来说，被众人瞩目似乎早巳习惯了。在那场兽妖浩劫的最后，南疆十万大山里的镇魔古洞中，她好不容易脱困而出，回到中土，这其中的曲折没人知道，她也没对任何人谈起。

此刻，她的方向只有一个，鬼王要召见她。

又经过了一个路口，面前甬道分作了左右两条，金瓶儿停住了脚步，向着左手边那条通道望了一眼，眼中似乎掠过几分异彩，随即消失，迈步向着右边的通道走去了。

下久之前那忽然其来的古怪地震，给鬼王宗造成的损失仍然随处可见，山岩石壁之上，多了许多不时可见、或大或小的裂痕，而在这四通八达、通风良好的甬道之中，依然还飘浮着几分淡淡的血腥气息，挥之不去。

这股淡淡血腥味道，金瓶儿自然也感觉到了，只是她心中诧异，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她此刻在鬼王宗里地位不比往日合欢派，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她心中对此暗暗吃惊，以她的见识阅历，自然可以感觉到这血腥之气大有古怪。

这思绪之间，她已顺着通道走到了鬼王所在的屋子之外，她停住了脚步，正待开口叫人通报，忽然面前石门隆隆打开，从屋内传出鬼王笑声，道：“是瓶儿吗，快些进来吧。”

金瓶儿暗吃了一惊，但面上却堆起笑容，道：“是。”说着走了进去。

只见石室之中宽敞明亮，摆设虽不奢华，却也端庄大气，鬼王正坐在一张桌子之后，面前摆放着一大张白纸，旁边放着文房四宝，看来正在练字。

金瓶儿向鬼王那里看了一眼，嫣然笑道：“宗主今日好兴致啊，怎么会想起写字了？”

鬼王抬头向金瓶儿看来，微微一笑，金瓶儿突然面上笑容一僵，竟是感觉鬼王的目光隐隐如两道利刃刺来一般，与之对望，双目竟隐有刺痛之感。

不过好在鬼王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仍看着自己手下之白纸，同时招手道：“你过来看看，我这一手字写得如何？”

金瓶儿心下暗暗吃惊，往日里她与鬼王相处时，从未有如此感觉，怎么不过短短时日，鬼王的道行功力，竟似乎一日千里般精进了？

不过她毕竟不是那种粗浅之人，心中暗自思索，脸上却堆起了笑容，走了过去，带起了一阵香风，笑道：“我可是个对写字一窍不通的俗人，宗王要我来看，当真是难为了我啊。”

鬼王嘿嘿一笑，也不答话，让开了身子，金瓶儿站在桌旁，向桌上白纸看去，只见映入眼帘的，偌大一张白纸之上，赫然写了一个大字：

杀！

这个字每一笔皆如铁画银钩，用力极重，似要透纸而出，决无楷书之端正气象，也不似草书轻重自若，意态自由，一股杀绝之气，滚滚而来。

金瓶儿心中一震，似乎感觉到身边有道冰冷的目光，但耳边却传来鬼王和蔼的笑声，道：“瓶儿，你看这字写得如何？”

金瓶儿满面笑容，如春风拂过，满室皆春，微笑道：“宗王这个字写得真好看啊，我便是练上十年，也写下出这般字来。”

鬼王淡淡地看看金瓶儿，金瓶儿在他目光之下，心中隐隐有股寒意渗了出来，但脸上笑意仍是不减，直到她自己都觉得脸上肌肉因为保持笑容而有些酸疼的时候，鬼王忽地移开了目光。

金瓶儿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暗自惊骇，此番回来，鬼王竟是与往日气度截然不同，一身杀伐之气直如巨涛狂潮一般，生生逼迫过来，而且看着鬼王模样，他自己也似乎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这与他平日里的作风迥异，难道这些日子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金瓶儿心下暗自回想，那边鬼王已经开口说道：“道长，不如你也来看看，老夫写的这一字如何？”

金瓶儿心头又是一震，愕然转身看去，原来这石室角落之中，竟然还站着一人，做道家衣袍打扮，面目肃然。金瓶儿心念急转，更有几分惊疑，自己进入这石室之后，虽然一时被鬼王诡异杀气所震，神为之夺，但此人收敛全身气息站在一旁而不为自己发现，看来也是不可小觑。

那道人应声缓步走了上来，向那桌上白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半晌之后，道：“好字。”

鬼王目光中寒意依旧，但面上仍笑道：“好在何处？”

那道人道：“此字好在其字笔画走势与字意相辅相成，字有杀意，透字而出，难得，难得！”

鬼王盯看那道人，道人神色不变，慢慢退后，站在了金瓶儿身旁三尺之出。鬼王忽然大笑了出来，道：“说得好，说得好，道长所言深得我心。”那道人微微垂首，算是谢过了。

金瓶儿不禁向那道人多看了一眼，只听鬼王道：“瓶儿，我来为你介绍，这位乃是我宗的供奉强助，苍松道长。”

全瓶儿双眉一挑，眼神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微笑地看着苍松，笑道：“久仰，久仰了——”

苍松道人对着金瓶儿点了点头，这时鬼王又道：“瓶儿，这次唤你回来，是因力我们圣教将有一件千年难见的大事，要你来相助一臂之力。”金瓶儿微笑道：“宗主只管吩咐就是，瓶儿定然全力以赴。”

鬼王笑道：“具体事宜，大致我都与苍松道长交代过了，你稍后向他询问便知，此事虽然并不急在一时，但仍需抓紧，你们便先下去好好商量吧。”金瓶儿点了点头，与苍松道人同时向鬼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石门缓缓关上，二人在通道中并肩而行，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路经刚才那个三岔路口的时候，金瓶儿情不自禁又向左边那条道路看了一眼。

也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苍松道人的声音：“鬼厉副宗主已经离开狐岐山多日了，仍未回来。”

金瓶儿眉头一皱，目光也寒了下来，转头向苍松道人看去，但苍松道人视若无睹，只说完这句话后，自顾自向前走了去。

片刻之后，全瓶儿缓缓又浮现出了几分神秘的笑意，冷笑了一声，跟着他走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悲哀

与中土各大门阀暗流涌动不同，千里之外的南疆，在那场兽妖浩劫过后，各族百姓无言地重建着家园。尽管这里是受害最为惨重的地方，但天下之大，似乎也无人记得此处，反正南疆荒地，本也不入中土富庶之人的眼界。

在金族聚居的七里峒，兽妖带来的伤痕仍是处处可见，不过在一片片废墟之上，已经有许多崭新的屋子被搭建了起来。在七里峒的后山山腰处，那个神秘的祭坛入口，仍然有不少祭祀出入着，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刻，祖先的佑护对于金人来说，显得格外重要。

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就这般一日一日地过去。眼看着这一日日头西下，夜幕降临，众多的金人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放松了疲倦的身子，用过晚饭之后，在繁星洒下的星光中，渐渐沉眠而去。

夜深人静之时，这七里峒中出现了一条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如一道淡淡的幽光，在静谧的山谷中几个起伏，已然悄悄接近了后山祭坛的山脚之下。

通往山上的入口上，仍有两个金人兵卒守护着，夜风忽地一阵刮了过来，他们只觉得忽地眼前一道快如闪电般的白光掠过，淡淡幽香似夜晚花儿轻放，竟是不由自主都一阵恍惚起来。

片刻之后，他们便恢复了清醒，刚才那失神太过短暂，以至于他们二人都以为不过是疲累之后偶尔的瞌睡而已，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之后，两位金人便振作精神，再度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自己族人的圣地。

在他们的身后，一条如鬼魅般的白色窈窕身影，如从黑暗之中缓缓渗出，在那个祭坛入口的平台上现身出来。一身白衣，娇媚无限，漫天星光似乎都被她所吸引，却不是小白又是何人？

她向着周围看了几眼，又向着那黑漆漆的洞穴之中看了看，虽然那里仍然是漆黑一片，但小白的目光缓缓流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随即似有所感，默默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

这里的防卫比她料想得还要差得多了，全无当日她与鬼厉来此求见大巫师时候的气象。山下那些粗壮的兵丁且不去说，这处祭坛中本该有许多身负巫术的祭祀看护才是，哪像眼前这般几如毫不设防，看来兽妖一劫对金族来说，实在是损失惨重。

其实又何止是面前的金族，放眼天下，为了那兽神一人，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其中是非，也当真是难说得很。

小白微微摇头，不再多想，身子掠起，化身一道白色微光，径直向山洞之中掠去。这洞穴之中大部分倒还和过去一样，路径不曾变化，隔上一段距离，石壁上便有一个火把，也仍如往日。只是小白感知之下，发现这远近洞穴之中，人却是极少，便是有那么少数几人，也是呼吸缓慢平稳，想来是睡着了。

小白也懒得理会，按照记忆中的道路在洞穴中悄无声息地飞掠着，以她千年道行，莫说是这些本领低微的金族祭祀，便是修行深厚的有道之士，也未必能发觉到她了。不过一会，她便来到了那个曾经是大巫师起居的宽敞洞穴之外。

到了此处，小白停下了身子，眉头微皱，向洞内看去，虽然隔了老远，但她已然感觉到这里面还有一人，而此人似乎与刚才自己感觉到的其他人并不一样，至少他没有在睡觉。

洞穴之中，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依旧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在光亮的阴影处，那座石雕的狗神雕像在光影明灭中若隐若现。小白的目光向那座雕像上的狗头处凝视了片刻，随即收了回来，落在了火堆前面。

一个年轻的身影端坐在火堆前，背对着洞口，小白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只能大致看出那是个年轻的男子。只见他面对着炽热的火焰，不时在身前虚画出一个个神秘诡异的图案，同时低声虔诚地用金族语诵读着什么。

小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后，火光渐渐照在了她的身上，并在她身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她侧耳聆听着那个年轻男子低沉的似歌似吟的声音。那声音回荡在这个古老的洞穴中，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那低沉的回音似乎永无止境，从侧面看去，那年轻的金族祭祀满面虔诚，多半已经完全融入了那虚幻的世界。

小白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惘然，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异样的声音立刻惊动了那个年轻的金族祭祀，他身子一震，便要转过身子查看究竟，只是他身子还未动弹之际，一只秀气白皙的手掌却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随后落在了他脑门之上，轻轻拍了一下。

年轻的金族祭祀忽地双眼一翻，身子颤抖了几下，片刻之间便失去了意识，倾倒在一旁的地上。

洞穴之中那神秘的吟唱之声，连同那回音都悄悄平静了下来。小白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忽地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到底有没有狗神，还有那狗神会不会护佑你们族人，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有你这么虔诚坚定的人在，想必大巫师也可以放心了吧。”

说完，她微微摇了摇头，绕开了年轻祭祀的身子和火堆，径直向着那座狗神雕像走了过去。一直以来，金人们信奉狗神，认为狗神赐予了他们新生，护佑着一族繁衍下去，是以就算是这洞中的祭祀，也是轻易不敢接近这座神像的。

而此刻，小白便站在了这座黑石雕刻而成的狗神神像面前。

神像通体用南疆特产的黑石雕刻而成，色泽黑中发亮，隐隐还有淡淡银色的光芒，从中散发出来。小白对南疆了解颇深，自然知道这并非许多金人深信的狗神神迹，而不过是黑石之中极罕见的异种，其中含着微亮银屑而成此神秘美丽的微光。

不过她此行的目的自然并非观赏这座金族狗神神像，片刻之后，她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狗头之上。这座神像不知是多么久远前传下的，雕刻功力纯熟，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没有丝毫含糊之处，若非眼前这石材明显，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一只微张着嘴巴的黑狗了。

而在狗神雕像的头上，最显眼之处，便是一双眼眸，看那材质，似乎也是黑石，但眼眶中所镶嵌的两枚黑石却与周围大不一样，更显纯净深邃，远处火光熊熊，映在了这神像一双眼眸之中，恍惚中竟似有神，也默默凝视着小白一般。

小白忽地心头一震，退后了一步，登时周身压力一松，神志立刻清醒过来。她微微皱眉，重新向那神像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道：“居然还有这样惑人心志的禁制，”随即她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仍有一丝迷惑，轻轻道，“可是这分明乃是中土的道法，怎会出现在此处？”

她默然想了片刻，便轻甩了甩了头，抛开了这无聊的念头。此刻对她来说，这自然并非她所欲探究的。她重新端详这座神像，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神像上那栩栩如生的一双眼眸上，她似迟疑了一下，随即便伸出手去，在那双黑得纯净深邃的眼睛上轻轻一按。

古老的洞穴之中，忽地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大，却似乎令这座宽敞的洞穴都在颤抖。古老的狗神神像就在小白的面前，在那阵低鸣声中，缓缓降了下去，沉入了地底，直到大半个身子都被遮盖，只有神像的头部还留在地面之上。

在神像的背后，出现了一片光滑的石壁，与周围的石壁不同，那上边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黑气，让人看不真切。不过这已难不倒小白了，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走上前去，袖袍一挥，一阵轻风随即从她手底席卷而至，在那石壁之上扫过，登时将那股黑气吹开了去。

石壁上突然浮现出一点金色的光芒，片刻之后，只见又是一点，点点金光如突然降临这俗世的神迹，纷纷在石壁之上如泉涌一般现了出来，组成了一幕幕神奇的图画与文字，甚至连站在不远处的小白，脸庞上也被金光折射得微微发亮。

小白凝视着面前这依次呈现、光环流转的神秘图文，眼波流转，一行一行看了过去。在她面前的，便是传承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巫族最后的秘密所在，她的目光跳跃着，时而凝固，时而欢喜，最后，她看到了那狂啸向天、桀骜不驯的巨大火龙图案。

小白深深出了口气，嘴角露出了笑意，随后，她又再次确认了一遍，然后微合上双眼，似在默默记忆，将这些图文记在心间。

等到她再次张开眼眸的时候，那盈盈如水眼波扫过石壁，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那些家伙居然还留了这一手，莫非他们早知道巫族要毁了吗？”

说着，她淡淡一笑，似乎也懒得去理会那不知多少年前古人的麻烦。便待转身时，忽地她眉头皱起，目光猛然一凝，却是落在了那片金光闪闪的图文最后。在那只猖狂桀骜的巨大火龙图案之下，似乎还有一小片黑气与周围不同，依旧附在石壁之上。

小白微感讶异，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愿轻易放过，正待查看，忽然间她心底一动，霍地猛转过身子，目光瞬间冰冷，冷冷望去。

偌大的洞穴之中，空空荡荡，只有燃烧的火堆不时发出木柴迸裂的噼啪声，除了倒在地上仍旧昏迷不醒的那个年轻祭祀，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白目光在那个年轻祭祀身上飘过，又仔细看了看周围洞穴，确定没有异样之后，她微微皱了皱眉，缓缓转过了身子。

难道是身在这异族诡异的地方太久了，自己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小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定了定神，随后手一抬，轻风吹出，但力道却比刚才大了些，片刻之后，那残余的一片黑气终于散了开去。

石壁之上，果然还有数行文字。

小白精神一振，仔细看去，片刻之后，她脸上突然浮现出惊喜交集之色，脱口而出道：“原来、原来招魂之术在此……”

只是随着她目光移动，那喜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重和迷惑的神情。末了，看完了全部文字，她缓缓退后了一步，如有灵性一般，那片小小黑气突然围了过来，将那神秘的数行字迹再次掩盖住了。

小白微微垂首，半晌无言，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轻声道：“原来如此，古巫一族竟是如此毁灭的，这……这却又是如何是好，我该不该把这些告诉他呢？”

她心中似乎突然遇到了极大的困惑，一时踌躇不定。

被风吹散的黑气缓缓再度凝聚过来，原本发散出灿烂金光的文字图案，也再度缓缓被掩盖。小白缓缓转身，在她身后低沉的轰鸣声再度响起，狗神神像升回了原位，遮盖住了那个秘密。

古老的洞穴里，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小白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她走得很慢，看去心事重重，但片刻之后，她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这个洞穴里。

寂静，又重新降临了这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座古老的狗神神像默默凝视着这洞穴中的一切，它的眼眸中折射着光芒，显得那么深邃。

忽地，一直倒在地上的那个身躯动了一下，年轻的金族祭祀小心翼翼地爬起，向着那洞穴入口张望。那里一片静谧，毫无动静，显然刚才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已经离开。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好险啊，若非有我族自闭神术，六识俱灭，还当真瞒不过她去……”

随后，他的目光忽地变得炽热起来，猛然转身，向着那座狗神雕像望去。

金族之中，向来敬畏神灵，尤其是对这座自古供奉的神像，更是敬畏之极。这年轻人从小到大莫说接触这座神像，便是正眼相看也是极少的，因为在族里规矩，那也是大不敬的行径。

只是此刻他眼中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身体也开始发烫起来，他凝视着那座神像，神像的一双眼眸似也凝视着他。

紧接着，似乎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猛然在身后暗暗驱动，年轻的祭祀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向着那座神像走了过去。古老的神像眼眸中倒映着那个越来越接近的身影，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忧伤。

终于，他走到了神像面前，颤抖的双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停顿又停顿，但终究还是伸了出去，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又是痛苦，又是挣扎，然而更像是被一股火焰所炙烤，所煎熬！

只是那双手，终究还是没有收回来，点在了神像的眼眸之上。

瞬间，低沉的轰鸣之声再度响起，整座洞穴又开始微微颤抖，神像再一次缓缓下沉降入地底，神秘的石壁就在眼前。

年轻的祭祀眼中散发出狂热的火焰，他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去，双手一阵挥舞，顿时那片黑气被四处挥散。金色的光芒再次缓缓浮现，将他的脸庞映得发亮。

古老的文字图案，似乎带有蛊惑人心的意味，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他面上的表情如饮醇酒，露出无法形容的狂喜与满意之色，甚至连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用发抖的手轻轻触摸着神秘石壁上的图文，低低诵读着什么，带着莫大的欢喜，那一个个文字图案，他似乎都要将之看穿，他是如此全神贯注，欣喜得忘乎所以，甚至于他根本忘记了也没有注意到，在这篇图文的最下方，几乎与周围黑暗连为一体的，还有一片小小的黑气凝聚不散。

金色的文字、灿烂的图案，似乎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神志，在他的身旁，那仅有脑袋还留在地面之上的狗神神像，一双眼眸中仍旧显得那么深邃。只是此时此刻，在火焰与石壁上那片灿烂金光之下，那个年轻祭祀的身影映在它眼眶之中，除了最初的一丝深邃忧伤之外，那似乎还多了深深的悲哀！

第二十四章 别离

青云山下，河阳城外，荒野古道。

周一仙依旧手持着那幅迎风招摇的仙人指路竹竿布幔，大摇大摆地走在古道上，和他并肩而行的是鬼厉，还有在他们身后的小环和野狗道人。

四人缓缓走去，离身后的河阳城越来越远了。小环看着鬼厉的背影，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紧走了几步来到鬼厉身边，拉了拉他袖子。

坐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吱吱一声先转了过来，咧嘴对着小环笑了起来，不知怎么的小环在猴子的目光注视之下，脸色微微红了。片刻之后鬼厉看了过来，看他的神情，依然是很落寞，但比起当日他们在河阳城中相遇时的情景，可要好上许多了。

看着小环，鬼厉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道：“什么事？”

小环刚刚鼓起的勇气，在面前这个男子的淡淡笑容中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时口吃起来。在旁边的周一仙看在眼里，连连摇头，至于站在身后的野狗道人，似乎面色也不大好看。

“吱吱，吱吱吱！”这微显得尴尬的时候，却是猴子小灰笑得最是大声，小环脸色更红，狠狠瞪了它一眼。不过小灰自然不把这小女孩的目光放在眼里，相反，他有样学样，三只眼睛一起睁大起来，反向小环瞪去。

小环一声惊呼，向后退了一步，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看来眼睛也是一样的道理，就算你对着的是一只猴子，但只要猴子比你多一只眼睛，你多半也是瞪不过它的。

小灰大乐，跳了起来，在鬼厉肩头就差打滚了，翻转之间，还冲小环吐舌头做鬼脸。小环向那灰毛猴子啐了一口，不过如此，却也将刚才那无形的尴尬化解开去，她咳嗽了声，却没有正视鬼厉，目光飘来移去，轻声道：“你，你打算以后去那里啊？”

站在后头的野狗道人脸色更是难看了。

鬼厉倒是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却回头向周一仙看了一眼。周一仙点了点头，道：“是啊，老夫也正想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鬼厉默然片刻，道：“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几日承蒙前辈开导，我虽然对师傅师娘过世有些伤怀，但也看得开了，只恨自己未能早日向他们二位尽尽孝心……”

周一仙叹了口气道：“你这般说，便是心里还未当真看得开了，不过人非草木，有些时候纵然明知道道理，但心境总是由不得自己的，这也不能怪你。不过逝者已矣，你也不必太过悲伤，否则你师傅师娘在天有灵，也不会的，还是多想想未来吧。”

鬼厉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面上茫然之色一闪而过，略带苦涩之意道：“我这十年以来，奔波流离，也不过是为了救一个人而已，可是偏偏几次机会，却都是功亏一篑，眼下天大地大，我却当真是束手无策了。”

周一仙脸色微变，目光微转向小环处看了一眼，似有几分犹豫，随后淡淡道：“你的遭遇，我也有几分耳闻，关于那位碧瑶姑娘……”

鬼厉身子一震，急转过身子，道：“前辈，莫非你有什么法子……”激动之下，声音似乎都有些颤抖起来。

站在一旁的小环有些诧异，向周一仙看去，却只见周一仙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啊。”

小环忍不住向鬼厉问道：“你……你那位碧瑶姑娘怎么了？”

鬼厉默然，还不等他说话，周先仙瞪了小环一眼，厉声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别插嘴。”

小环吃了一惊，周一仙平日为老不尊，虽然时常与她开玩笑，争吵也是有的，但如此正容疾声，却是少见，一时怔住了。

鬼厉长叹一声，满是萧索之意。

周一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忽地向鬼厉招了招手，道：“你到旁边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说着，他离开小环与野狗道人，走向了古道远处的一侧，鬼厉面色落寞，缓缓也跟了过去。小环这时回过神来，却看着他们二人已站在远处，只见周一仙眉头紧皱，低声向鬼厉说着什么，而鬼厉随着周一仙的话语，面上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先是惊讶，随后茫然中带着一份希望，但显然这份希望并不是很大，他的神情逐渐又转为低沉，倒是周一仙口中一直说了不停，看那样子，倒象是长辈语重心长的教导着后辈。

小环嘴角撅了起来，忽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狠狠踢了下脚下的石子，那石子顿时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掠过一道弧线，却是砸在了野狗道人的脚上。

野狗道人不知怎么也怔怔出神，竟然没注意这颗石子，顿时被砸得整个人一个激灵，眉头皱了起来。

小环看了过去，恼火中却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走过去轻声道：“道长，你没事吧？”

野狗道人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下，立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我没事。”

小环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落到了远处鬼厉的身上，眼波流转，几番心思，诸多神情，都在她脸上一一浮现了。

野狗道人在一旁注视着小环，默然垂首。

忽地只听小环的声音道：“对了，道长，我问你一件事。”

野狗道人抬头道：“什么？”

小环眉头微皱，道：“他的。他的……那位碧瑶姑娘是怎么回事？为何看去让鬼厉大哥如此棘手的样子？”

野狗道人迟疑了一下，老实说他并非鬼王宗内核心人物，对碧瑶的情况也不过是平日里听到的一些流传，不过事情的缘由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此事说来却是话长，让他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正在他思索之间，口中道：“这事说来话长，听说是十年之前……”

话正说到此处，他忽然若有所觉，停了下来，小环的反应也是和他一样，有些惊讶，转身看去。只见在他们身后古道之上，忽地从天上落下一道淡紫色微光，轻轻落下，如浮萍徐落，几个转身，赫然是金瓶儿那张娇媚无限的脸儿。

小环先是一惊，随即大是欢喜，一声轻呼：“瓶儿姐姐。”说着便是跑了过去。金瓶儿看到小环，也是满脸带笑，拉着小环的手向她仔细端详了几眼，笑道：“好妹妹，每次看到你，便觉得你又越发漂亮了几分，真是一天一个模样啊，不知迷死了多少男人了吧。”

小环不料金瓶儿见面便是这句话，虽然她早知这位姐姐绝非什么三从四德的端庄淑女，但闻言却也粉脸绯红，道：“什么迷死了男人了，真是的，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你就笑话人家。”

金瓶儿眼中尽是盈盈笑意，伸出手在小环吹弹可破的脸上轻轻拧了一下，微笑道：“小妮子，便是我也快被你迷倒了，你还不老实。”

小环的脸越发红了起来，不过她与金瓶儿的感情是极好的，难得见上一次，实在是舍不得放开，便拉着金瓶儿的手问长问短起来，只是间中不时偷偷向鬼厉那边瞟上几眼。

鬼厉和周一仙自然也早看到了金瓶儿的到来，两人都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突然与之相遇。以鬼厉的道行，自然比小环和野狗道人更早发现了金瓶儿的行踪，他甚至知道金瓶儿乃是从他们身后河阳城方向落下的。而在远处河阳城方向，似乎还有另一丝灵力，不过隔的太远了，他也看不真切。

不过能和金瓶儿在一起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名门大派的人物，自然便是魔教中人了。一念及此，鬼厉也没了去探究的念头，倒是金瓶儿与小环笑中说了一会，却是拉着小环的手一起向他们走了过来。

“公子别来无恙啊？”

金瓶儿声音中似乎也带着几分柔媚之意，听去让人骨头都酥了几分，站在她身旁的小环偷偷抬眼向鬼厉看去，只见鬼厉面色默然，似乎那狐媚之声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不知怎的，小环嘴角偷偷露出几分笑意。

既然金瓶儿主动过来打招呼，鬼厉微微点头道：“真是巧啊。”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南疆一别，我们还真是许久不见了……”她话说到一半，忽地眼角余光看到坐在鬼厉肩头的三眼灵猴小灰正冲着她做鬼脸。当日在南疆时，她可是被这只猴子捉弄过的，登时面色一沉，小灰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看着金瓶儿的神情，它越发高兴了，冲着金瓶儿呲牙咧嘴，大有挑衅之意。

金瓶儿心神一乱，随即惊醒，暗骂了自己一句，怎的对一只猴子如此没有定力。当下狠狠瞪了小灰一眼，移开目光不再理会，脸上重现笑容，对着鬼厉道：“说起来，当日公子你抛下小女子我一个人，自己不知所踪，还真是狠心啊。”

鬼厉淡淡道：“我若是不抛下你，只怕我自己也走不出那十万大山了。”

金瓶儿“啊”了一声，掩口而笑，显然对鬼厉话中有刺丝毫不在意，道：“公子真会开玩笑啊。”

鬼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不过你能够从那镇魔古洞里出来，倒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金瓶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笑道：“怎么，公子莫非不想我出来吗？”

鬼厉淡淡一笑，即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转身对周一仙道：“前辈，你我也算有缘，天地之大，这十年来我们却也见了好几次。至于刚才你对我说的，不管究竟有无可能，我总是要去试试的，总比没希望来得好些。”

周一仙点了点头，道：“你知道这点就好，那法子并非常理，也无人试过，只是老夫当年云游四海偶然听到的，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鬼厉向周一仙行了一礼，“既然如此，晚辈这就去了，将来有缘再见吧。”

说着身形一动，眼看便要离开，忽听身边传来一声呼喊：“等等，你等等！”

鬼厉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小环，只见小环站在金瓶儿身边，迟疑不定，欲言又止。周一仙看在眼里，忽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怎么了，小环？”鬼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面上神情也缓和了下来，柔声问道。

小环嘴唇轻轻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金瓶儿站在一旁拉着她的手，此刻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只白皙秀气的小手在她手心中轻轻颤抖。她转头向小环看去，只见那小女孩叫住了鬼厉，但过了半晌，气氛都有些尴尬起来，可她仍然没有说出话来。

金瓶儿微微叹息一声，将小环拉在了自己身后，对着鬼厉微笑道：“公子这是要去那里啊？”

鬼厉默然片刻，目光飘过被金瓶儿身子挡住的那个苗条身影，眼神中似有几分温暖，但他的声音却转冷，淡淡道：“我四海为家，哪里有个定处！”

金瓶儿又道：“好一个四海为家，真是有男儿志气啊，不过请问公子，心中可还有什么牵挂吗？”

小环的身子似乎突然僵了一下，但并没有动弹，还是躲在金瓶儿身后没有动，只是金瓶儿却感觉到了那股紧张。前方是鬼厉的声音，似乎又冷了几分，道：“没有。”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突然变的僵硬的身子，嘴角动了动，但片刻之后便将异样的神情掩盖了过去，转身走开了几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终究没有回头，片刻之后身子化做一道灰色光芒，直冲青天去了。

西风古道，荒野寂寂。

这里的气氛一时很是沉闷，小环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从金瓶儿的身后边出来，但握着金瓶儿的那只手，似乎要陷入了肉里。

野狗道人面色难看，踏上了一步想说些什么，却也没说出来。最后还是周一仙咳嗽了一声，走上前来，干笑道：“小环，这个……那个……那个缘分本是天定，我们要看开些……”

话未说完，金瓶儿忽得秀眉竖起，瞪了周一仙与野狗道人一眼，二人一时都觉得眼睛被火烫了一般，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金瓶儿哼了一声，寒着脸道：“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快走开。”

周一仙与野狗道人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金瓶儿转身将小环抱在怀里，小环终于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金瓶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嘛，我告诉你，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忽然那小环带着哭腔道：“不……他不是，他是好人。”

金瓶儿又好气又好笑，道：“是是是，他是好人，你看看你，才一会工夫，把眼睛都哭红了。”说着小心地帮小环擦拭着眼泪。

旁边周一仙摇头喃喃道：“好家伙，老夫养了她几十年，到头来别人说我不是好东西都没有人给我说句话，倒说别人是好人，真是……”

话没说完，金瓶儿似要杀人的眼光扫了过来，周一仙下面的话登时咽回肚子里去了。

※※※

入夜，因为小环的心情不好，他们一行人也并未行了多远。本来金瓶儿也是路经过此地，偶然发现小环等人在此才下来相见的，本想着见上一面说说话便要赶路，但此刻担心小环心情不好，也耽搁了下来。

不过在傍晚时分，在金瓶儿几番开导取笑下，小环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金瓶儿又偷偷与他耳语了一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在周一仙和野狗道人眼中，那个一身惊人妖媚的金瓶儿让情绪刚刚有些恢复的小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么说了半晌之后，金瓶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好了，我也该走了。”

似乎早料到金瓶儿要走，小环面上并没有吃惊之意，但是依依不舍却是明显的，拉着金瓶儿的手，她低声道：“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啊？”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放心吧，天大地大，我们姐妹两个总归是有缘相见的。”

小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那我送你一程吧。”

金瓶儿道：“好啊。”说着拉着她的手，向外面走去，周一仙和野狗道人巴不得这个女人快些离开，当下也不拦阻。

走了一段距离，两个小女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金瓶儿笑道：“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不然你爷爷又该骂我了。”

小环点了点头，忽然象是又记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道：“姐姐，我记得你好像是和……他在同一个门派里吧？”

金瓶儿一怔，道：“是，怎么了？”

小环低声道：“那位……那位碧瑶姑娘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

金瓶儿叹了口气，道：“妹妹，不是我故意说你，那个男子虽然有些与众不同，便是姐姐我也是对他另眼相看，与其他男子不一样，但我还是劝你一句，算了吧，他一生坎坷，你再凑上去，只是苦了自己。”

小环摇了摇头，道：“我、我没怎么想过要怎样，我只是想知道多一些他的事情。”

金瓶儿微微摇头，叹息一声，沉吟了片刻，便将往事简单向小环诉说了一遍。小环听着听着，面上神情却渐渐难看起来，尤其是听到最后，那碧瑶魂魄被禁锢在合欢铃中，鬼厉浪迹天涯就是为了找出法子解救出魂魄时，她的面色几乎已经变黑了。

金瓶儿自然也注意到了小环脸色的变化，却也当她是少女情怀，柔声道：“好了，大概就是这样了，妹妹，听姐姐一句话，别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小环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面色难看，冲着金瓶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说着快步离开走了回去。金瓶儿有些讶异，过不多时，忽地远处传来了一阵争吵之声，似乎小环又和周一仙吵了起来。

金瓶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能够吵架，想必小丫头精神也好些了吧，毕竟是年轻啊。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感觉自己有些老了的感觉，不过很快的，这个显然是该死的念头就被她踢出了脑海。

化身做紫色光芒，她纵身而起，御风而行，小半个时辰之后，她已落在了寂静的河阳城城头之上。只是这里却早已站着一个人，身行高大，负手而立，身着道装，正是苍松道人。

金瓶儿对着他娇笑道：“道长，麻烦你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啊。”

苍松道人缓缓转过身子，淡淡道：“你可是耽搁了许久了。”

金瓶儿面色不变，微笑道：“反正宗主也吩咐我们小心行事，不必急于求成，不是吗？”她笑容娇媚，其中更隐隐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深意，柔声笑道：“还是说，道长你对近在眼前的青云山，有一种急不可待的要重回故地的心境吗？”苍松道人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转身向着远方眺望而去，金瓶儿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一般望去。

远方处，那巍峨屹立的青云山，正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第二十五章 阴谋

狐岐山，鬼王宗深处血池。

眼下血池里四灵血阵的情形，又与前数日有了不同，四只巨大的灵兽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灵性，只是苟延残喘地倾伏在血池血水之中，而笼罩在它们身上的暗红光幕，也变得微弱起来，若不仔细观看，几乎都难以看见，只能看到残存的几丝灵气仍不断地被天空中的伏龙鼎吸噬而去。

而与这四只灵兽的颓然无力相对照的是，整座血池似乎受到了一股无形巨力的影响，偌大的水面之上，处处都似沸腾一般，不断有水泡冒出迸裂，发出沉闷的声音。同时原本大体不动的血池血水，居然开始自行旋转起来，从半空之中射下了几道异光，照在血水之上，所过之处，血水纷纷作汹涌状。

空气之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

伏龙鼎上，最后残余的那个狰狞神像的图案处，此刻终于也与古鼎周身化为同色。整只伏龙鼎现在看去，已然面目全非，再无古朴之意，相反在吸噬了巨大灵力之后，这只古鼎内里的诡异法力，似乎也正被缓缓引发了出来。

孤悬于虚空之中，伏龙鼎俯视一切，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它的脚下，向它匍匐。而巨大的空间里，围绕着伏龙鼎，赫然隐隐有风雷之声。与之相呼应的，伏龙鼎周身异光同时明灭不定，竟似人的喘息一般，时有时无，极其诡异。

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正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悄悄孕育着，又像是沉眠了千年万年的神明，即将苏醒。

那汹涌而诡异的力量，正如波涛一般在这血池上空纵横驰骋，肆无忌惮地撞击着周围的石壁。

看着诡异的景象，鬼王与鬼先生并肩站立着，都没有说话。但是显然从他们两个人的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退缩之意。

良久之后，鬼王却是沉沉笑了出来，道：“果然厉害，七七四十九日还未到，四灵血阵也未成形，竟也有了这般威势！”

鬼先生没有立刻接口，沉默了片刻，道：“宗主，数日之前那场异动，的确是这四灵血阵所致，我护阵不力，还请宗主责罚。”

鬼王一摆手，也没有看鬼先生，踏上一步，目光仍停留在伏龙鼎上，口中道：“区区小事，不必说了，这阵法威力太强，别说是你，便是连我也意想不到，你一时失误那也是难免的。”

鬼先生迟疑了一下，道：“多谢宗主宽宏大量，只是……”

鬼王转过身子，道：“只是什么？”

鬼先生迎着鬼王的目光，忽地心中一震，只觉得鬼王眼神竟是异样的刺眼，以自己的道行，似也有无法逼视的感觉。他心中电般闪过几个念头，但好在面上有黑纱遮盖，旁人也看不出他的表情，至少听他的口音，还是平淡的：“正如宗主所言，这四灵血阵威力极强，而且随着阵成之日日益临近，这股灵力只会越来越强，虽然我已在这血池周围布下了十八道禁制，但老实说，我心下实也没有完全把握，特别是到了那最后一日，血阵初成，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光景，我布下的这些禁制是否有用，还真不好说，只怕到时若无防备，外面山腹之中一些本宗弟子，多半会受到牵连的。”

鬼王冷冷一笑，道：“那便怎样？”

鬼先生窒了一下，看着鬼王，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提醒宗主，如有必要，或可提前让一些本领低微的弟子撤出山腹。”

鬼王双目厉芒一闪，哼了一声，道：“不用。”

鬼先生没有说话。

鬼王冷然道：“这天地奇阵，聚四灵精华而以血气养之，乃有血厉戾气，方可开修罗之门，便是有些人陪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鬼先生缓缓点了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鬼王哈哈一笑，神态骄狂，转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重又落在了伏龙鼎身上，看着那变幻不休的鼎身，他的眼神似也开始迷醉起来。

而在他的身后，鬼先生的一双眼眸里若有所思，但更多的却绝非狂热，而是冰冷的冷静与清醒。

※※※

青云山，龙首峰。

龙首峰在青云七脉之中，乃是仅次于通天峰的高山，挺拔险峻，巍峨耸立。这一夜月黑风高，龙首峰后山某个隐秘的山林之中，一条小径蜿蜒前行，在山林中绕着。

冷冷夜风吹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从天而降，落在了这条小径上，正是苍松道人与金瓶儿。

此处远离前山龙首峰一众弟子聚居的殿宇楼阁，平时就少有人来，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悄无人声。苍松道人目光冷峻，向着周围略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忽地哼了一声。

金瓶儿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道：“怎么了，道长，看你的模样似乎十分恼怒的样子啊？”

苍松道人冷然道：“这班弟子越来越不成器了，枉费老夫当年一番心血。”

金瓶儿倒有些好奇起来，道：“怎么了？”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顺着小径向前走去，同时口中冷冷道：“这后山天机锁要地，虽然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前辈祖师代代留下训令，各脉弟子需得严加看守。眼下这只不过才二更时分，竟然便已经看不到人影了，真是一群废物！”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如此岂非方便了我们行事，你该当高兴才是。”

苍松道人又是一声冷哼，但面上很明显看不到什么高兴愉悦之色，反而是脸色难看之极，大步向前走去。

金瓶儿跟在他的身后，笑道：“其实你也不能怪那些青云门的弟子，据我所知，千年之下，青云门也未开过几次七脉山峰天机锁，也只是最近一次兽妖之劫，那兽神实在太强，这才不得已开了一次。换作是谁，这么长时日不用，再加上你们这些长辈又对这些东西保密得紧，寻常弟子只以为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禁地而已，便是偷懒几次，也是正常的吧。”

她笑容娇媚，对着苍松道人道：“更何况，这一路上由你带路，听说这数十年来青云山大小事务，尤其是这些防备之事都是由你主持的，那些巡山弟子发现不了我们，也怪不得他们吧，你说是不是呢？”

苍松道人面色依然难看，对他来说，似乎这青云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和其他地方不同，曾几何时，他正是这座山峰的主人。

过往的路，真的走的没有错吗？

苍松道人忽地一甩头，似乎要甩掉什么念头，大步向前走去，金瓶儿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多少了解了那个道人的心境，只是她显然并非什么善心横溢的好人，眼中却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来，嘴角微翘，更显得她容貌美丽柔媚，脚步似也轻飘飘的，悠悠跟在了苍松道人身后，顺着小径向着龙首峰后山深处走去。

这条小径竟是极深，曲曲折折行了好久，仍旧看不到尽头，倒是随着道路的深入，路边的杂草越来越多，渐渐覆盖了小径，显然这里许久没有人行走，以至草木茂盛。

看着这些路边野草渐渐长到了小径之上，苍松道人的脸色愈发得难看了，看去颇有几分铁青之色。金瓶儿此刻也不去与他说话了，只是跟在背后，看着苍松道人高大的背影，她忽然有种感觉，这个男子只怕未必只是一个叛变正道的叛徒而已。

可是就算是这样，又有谁在乎呢，如今的苍松道人，若是被曾经是他的同门发现，只怕便是生死相争的局面，而不过在十年之前，他还是这个天下第一门派最有实权的人物，这个又有谁会想得到呢？

人生际遇，每多波折，却不知冥冥之中，到底是凡人自己掌握着，还是由天意定夺，所以才有所谓天意弄人之说吗？

金瓶儿这么一路走着，心中不期然又想起了不久前刚刚遇到的小环，那个与她有宿缘的年轻姑娘，看去小小年纪，似乎也为情所困呢！想到小环，她的神情间便缓和了下来，有了几分温暖，或许也只有那个小姑娘，才是她惟一可以放开心扉对待的人吧。

也许将来有了机会，与小环在一起浪迹天涯也不错呢！

金瓶儿嘴角慢慢浮现出淡淡一丝微笑，但这笑容一闪即过，她站住了身子。因为在她身前的苍松道人也停住了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听他的口气，似乎夹杂着很奇怪的感觉，缓缓道：“这便是了，青云门龙首峰的天机锁所在。”

脚下的小径终于到了终点，金瓶儿走上前去，却是怔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迷惑之色，转头向苍松道人看去，道：“什么，这就是天机锁？”

苍松道人面无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

呈现在他们二人眼前的，并非什么霞光耀耀的仙家神器，也不是庄严雄奇的殿宇楼阁，来到此处之前，金瓶儿曾经想过无数次，但无论如何也没有猜到，传说中的天机锁所在，居然会是这么一个模样。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坑……

若要说有所区别的话，那便是这个土坑比较大，比较深，是一个大土坑，但看这坑中杂草丛生，山土倾颓，怎么看都似一个普通的大土坑而已，哪里像与名动天下的诛仙剑阵有所关联的东西？

金瓶儿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但一旁的苍松道人已经跳了下去，站在坑下，向金瓶儿招了招手，金瓶儿叹了口气，也跃了下去。

跃入土坑之中，脚踏上了坑底实土之后，金瓶儿便闻到了一股泥土特有的浓郁气息。她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发觉这个土坑居然颇深，刚才从上向下看来没觉得什么，等到了下面，才发现这土坑边缘居然也有一人半之高。

土坑里的泥土没有小径上那般坚硬好走，稍显柔软，不过幸好这几日并无风雨，泥土还算干硬，不至于深一脚浅一脚的，但是坑坑洼洼是在所难免。

金瓶儿跟在苍松道人身后，向着土坑深处走去。这里的地势是向内倾斜的，越往下走，抬头看周围的树木和远处的山峰，便越发觉得那些东西都高大起来，而自己也渐渐有种渺小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这些怪异的情绪在金瓶儿心头回荡着，让她着实有些不舒服，不过幸好这土坑虽大，也不至漫无边际，很快苍松道人便停住了身形，金瓶儿也顺势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置身的乃是这个大土坑的正中，四周泥土纷乱，中间几堆土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土丘，上面有一根三尺长一尺宽的柱形圆木，斜斜插在小土丘上。

苍松道人默然注视着年深月久的圆木，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过了片刻，一言不发地就要上前。但就在此刻，忽地金瓶儿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道长，且慢。”

苍松道人转过身来看着金瓶儿，道：“什么事？”

金瓶儿道：“请容我看看四周景色。”

苍松道人一怔，没有说话，金瓶儿却是举目向上望去，缓缓转动身子。此处虽然已在龙首峰高处，但龙首峰险拔危耸之处，却仍是突兀刺天，高出此处甚多，且不止一处。

金瓶儿站在土坑中央，只见东、北、西三面赫然都有高峰在侧，从这坑底望去，那险峻山峰似乎带着几分倾斜，如三只手指欲将并拢，而自己这土坑正在最中心处。此刻夜幕低垂，苍穹如墨，金瓶儿看得时间一久，竞有种天空欲坠、头昏眼花之感。

只是她毕竟不是凡人，收回眼神镇定心神之后，神色随即如常，但面上已多了几分释然，随后目光向着这土坑中疾扫过一遍，忽地身子如被轻风托起，飘了起来，却是落在了那只三尺圆木之上，随后又向四周看去。

站在一旁的苍松道人眉头微皱，但眼光中已隐隐有几分赞赏之色。

片刻之后，金瓶儿长出了一口气，抚掌道：“好心思，好眼光，这是你们青云门哪一代祖师看中的灵穴，当真是神眼独到，山峰灵气尽聚于此，更有三峰齐聚，不使外泻；不过更厉害的，却是这一根千年玄木，看似钝而无锋，却恰好刺入灵穴气脉最弱之处，如打蛇七寸，生生以玄木枯涩之气，将这满山灵气都压下了，了不起，了不起！”

她鼓掌赞叹，却是由衷而言。苍松道人看着她，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淡淡道：“观察山脉气象，发掘此穴的乃是我青云门开派祖师青云子，至于布下玄木禁制，前辈并无记载，有人说就是青云子祖师，也有的说是创下诛仙剑阵的青叶祖师。”

金瓶儿点了点头，道：“其实我过往对青云门上下并无好感，但今日一见，却觉得你们这些祖师中实在是多有惊才绝艳的人物，我是远远不及的，看来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面露自得傲然之色，道：“青云门数千年以下，岂是其他小门小派可比的，至于我青云历代祖师，那自然更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到了最后，一句话竟是变得沙哑而不可闻。金瓶儿悄无声息地从千年玄木上跃了下来，不知怎么心中突然也觉得有些伤感起来，也不愿去看苍松道人此刻的脸色。

这个深深以青云为傲的人，是叛出了青云的首凶吗？

一个人，又岂是简简单单一句“正邪”可以划分形容的？

土坑之中，一时沉寂了下来，苍松道人的身躯从背后看去，挺得笔直，依然显得高大，只是他的神情，似乎隐藏在沉默与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了。

许久之后，苍松道人的声音低沉，缓缓道：“我们耽搁许久了，开始吧。”

金瓶儿点了点头，道：“要怎么做，你说吧。”

山风习习吹过，周围茂密的树木随风摇摆，夜幕低垂，只听见那深深的土坑之中动静响个不停，持续了好一会儿，忽地静止了二下，片刻之后，只听一个闷响，却是一件事物被抛出了土坑，重重地掉在土坑边上的小径之上。

微弱的星光下，赫然是那根千年玄木！

又过了一会儿，衣襟声动，金瓶儿与苍松道人一起跃了上来，以他们二人的道行，看去竟似乎也有些疲惫，显然要改变这灵穴气脉，并非轻而易举。

金瓶儿喘息稍定，皱眉向苍松道人问道：“既然我们是来毁坏这天机锁，只图将来若有事，青云门再不能以七脉山峰灵气相助诛仙剑阵，那么将这千年玄木拔开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强改气脉汇聚之地，岂非是多此一举？”

苍松道人摇了摇头，道：“这青云山乃是世间福地，灵气极盛，也正是如此，当年青云子祖师才会看重此地。只拔开千年玄木，不过是令灵气外泄，但一来此处地脉灵气原就极盛，二来你看这外边尚有三峰聚拢，灵气外泄更是难上加难。只有改变气脉汇聚之地，令灵气汇聚之点离开这天造地设、几如铁桶一般的三峰聚拢之势，便可借高山风势，徐徐散去。将来再有人祭出诛仙剑阵，此处龙首峰虽然灵气依旧旺盛，却已是散得满山遍野，不可凝聚，他也是无计可施了。”

金瓶儿这才醒悟过来，点头称是，随即又问道：“那眼下龙首峰天机锁已经毁去，其余六脉的呢？”

苍松道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们最多只能毁去剩下的落霞峰、风回峰、朝阳峰三脉天机锁，至于通天峰、大竹峰、小竹峰三脉，只怕是无计可施了。”

金瓶儿好奇心起，道：“这却又是为何？”

苍松道人淡淡道：“通天峰乃是青云主脉，防守最严且不说，单就那灵气都非同小可，诛仙剑阵发动之时，向来以通天峰灵气为主，六脉灵气为辅，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稍有异动，我那位道行通玄的道玄师兄只怕便知道了，所以是不能动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落霞峰、风回峰、朝阳峰三脉天机锁所在我都知晓，想来并无太大困难，但那大竹峰、小竹峰二脉，我却是并不知晓天机锁的位置。”

金瓶儿奇道：“这却又是为何？”

苍松道人默然片刻，道：“小竹峰上向来只收女弟子，门禁森严，首座水月也是脾气刚戾，等闲人都不放进山去，更不用说天机锁这等大事了；至于大竹峰，我向来也和田不易、苏茹夫妇不大合得来，田不易也是个傲气性子，门下弟子不多又不成器，却偏偏也藏着掖着，全不让人知道。”

金瓶儿听了不觉有些好笑，但随即皱眉道：“那我们只坏了四脉天机锁，会不会少了些？”

苍松道人摇了摇头，道：“不然，据我所知，只要青云七脉中有超过半数的灵气出事，则天机锁禁制便全无效用了，因为主峰通天峰灵气实在太盛，甚至有杀伐之意，非得要其余六脉灵气相互制衡方能行法，少了一两脉灵气还好说，若是同时少了四脉灵气，只怕那诛仙剑阵是否能够祭出都有问题。”

金瓶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苍松道人，忽地笑道：“道长你果然深谋远虑，这些事儿，只怕在你心里不是一日两日了吧！”

苍松道人脸色一沉，向金瓶儿看来，金瓶儿却仍是笑盈盈的模样，丝毫没有躲避他眼光之意。片刻之后，却是苍松道人首先移开了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这处土坑。

金瓶儿收回了目光，落在了脚下，只见那千年玄木正平静地斜躺在小径一旁，她微微一笑，伸脚将玄木踢入了杂草丛中，随后向着苍松道人离去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她身后，那座神秘玄奇的大土坑，似乎仍旧与往常一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土坑而已。

第一章 普德

第二章 恐惧

第三章 禁制

第四章 情缘

第五章 星盘

第六章 等待

第七章 暗门

第八章 凶猴

第九章 妖物

第十章 死别

第十一章 依偎

第十二章 灵牌

第十三章 召唤

第十四章 天道

第十五章 诛仙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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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普德

须弥山，天音寺。

陡峭的山道在山间蜿蜒伸展，和往日一样，在和煦阳光照耀下的这一日，依然是人头涌动，无数虔诚的信徒向着那做寺庙走去，去瞻仰和参拜心中的神灵。天音寺的僧人们分布在四处，接引着上来的百姓，在一些山崖峭壁危险处，一般都站在几位僧人以防万一，同时知客僧人在山门处面带微笑着迎送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一片祥和景象。

天音寺主持普泓上人的弟子法相，此刻也站在山门之后，注视着人来人往。以他的身份修行，早已经不用做这些功课了，不过他心地仁和，往往看到同门僧人因为人多而有些忙碌的时候，便会过来帮手，这一日也是这样。

只是这一日他心中似有些恍惚，心神不宁，却又说不出到底哪儿不对，看着面前闪过一张张虔诚的面孔，他只是在接引之余，合十低头默念着“阿弥佗佛”，直到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法相抬眼看去，顿时一怔，显然根本没想到会看见面前此人，随即面上露出笑容，微笑道：“我们又见面了，施主。”

来人正是鬼厉，只见他一身灰布长袍，站在周围那些前来参拜的百姓之中，显得一点也不起眼，唯一有些显眼处的，大概还是只有在他身边好动的那只灰毛猴子了。

鬼厉的面色看去显得有几分憔悴，整个人虽然说不上意气消沉，却也并不见得多少精神，只是对法相笑了笑，道：“法相师兄，麻烦你通报一声，我有点事，想拜见普泓大师。”

法相微笑道：“张施主放心，当日恩师就已经吩咐过了，只要是你前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与你相见，请随我来罢。”

说罢，法相当先走去，鬼厉默默跟在他身后，这一路走去，只见天音寺内殿宇重重，香火飘散，更不用说满目人影，摩肩接踵了。二人走了一小会，鬼厉忽然对法相道：“法相师兄，你说青天之上，当真有神明所在么？”

法相沉默了片刻，道：“施主，以我佛家看来，世间处处有神明，但最重要的，当还是在各人的心头。”

鬼厉面色漠然，看了看周围那些人们，低声道：“我不懂。”

法相静静道：“施主身世坎坷，磨砺艰深，以小僧看来，若欲寻解脱，最要紧处便在自己心中‘看开’二字。”

鬼厉默然良久，始终没有言语，法相也不多说，领着他一路走去了。二人穿廊过道，一路上了后山小天音寺。

来到禅室之外，法相向鬼厉点了点头，鬼厉会意停下脚步，法相轻轻叩了几下房门，道：“师傅，是弟子法相，今日鬼厉施主上山，前来拜访了。”

禅室内随即响起了普泓上人浑厚慈和的声音，道：“请鬼厉施主进来罢。”

法相轻轻推开了房门，退后了一步，向鬼厉伸出了手臂，低声道：“施主请。”

鬼厉点了点头，走进了禅室，法相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随手将房门合上。普泓大师仍如往日一般坐在榻上打坐，望见鬼厉，他面上浮现出慈和的笑容，合十道：“你来了，施主。”

鬼厉对这位普泓大师心下是颇为尊敬的，当下不敢怠慢，深深一躬，道：“弟子叨扰了。”

普泓大师摇头笑道：“我早就说过了，天音寺之山门对你门户大开，你随时皆可前来，何况你来这里，我只有高兴的很，却不知你可有什么事么？”

鬼厉微微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着普泓上人，道：“不瞒大师说，弟子此番前来，的确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大师的。”

普泓上人道：“施主但说无妨。”

鬼厉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道：“请问大师，贵寺之中，可有一件名唤做‘乾坤轮回盘’的异宝么？”

普泓上人一怔，站在他身边的法相面上也是露出了诧异之色，二人对望了一眼，随后普泓大师点了点头，道：“不错，敝寺确有此物。”

鬼厉精神登时一振，普泓上人将他神情看在眼中，眉头又是轻轻皱了一下，道：“请问鬼厉施主，为何突然问起此物？”

鬼厉迟疑了一下，道：“说起来弟子的情况二位也是知道的，十年之前在青云山上，弟子有一位朋友曾为了弟子而身负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普泓上人合十道：“碧瑶姑娘重情重义，老衲也是十分敬佩的。”

鬼厉道：“十年来，我走遍天涯海角都只想能将碧瑶救治过来，可是天不从人愿，至今仍未有进展，”说到此处，他面色虽未有明显改变，但眼神之中那一股黯然之色，却是再也掩盖不住。鬼厉沉默了一会，抬头望向普泓上人，道：“不瞒大师，弟子此番前来，乃是前段时日偶然听了一位前辈之言，说是天音寺中有一件神妙莫测的异宝‘乾坤轮回盘’，有转阴阳、定魂魄之异能，或许有些微希望可以救治碧瑶，所以这才厚颜前来，望大师慈悲心肠，将这件宝物借于弟子，一旦使用完毕，弟子定然亲自归还。”

说到最后，鬼厉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心情激荡，看他面色几番变幻，似乎有些迟疑，但随后身子踏上两步，双手握紧，缓缓在普泓上人面前跪了下去。

普泓上人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急道：“施主千万不可如此，快快起来。”

旁边法相早已上前扶住鬼厉，将他搀了起来。普泓上人注视鬼厉良久，面色仍是一片慈和，不过眼光却似乎有些飘忽，看去显然这件宝物对他来说也是非同小可，一时间难下决断。

又过了片刻，普泓上人缓缓合十道：“施主，老衲有一句话想请问一下。”

鬼厉立刻道：“大师请说。”

普泓上人面色微显得凝重，道：“‘乾坤轮回盘’在天音寺一事，除了敝寺老衲几位师兄弟之外，便只有老衲弟子法相一人知道，此事颇为秘密，却不知施主口中那位告知你此事的前辈，是哪位高人指点呢？”

鬼厉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默然良久，他低声道：“大师恕罪，非是弟子有心隐瞒，实是那位前辈在告知弟子此事之时，特意吩咐弟子不可泄漏他的身份，所以……”说到最后，他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面上失望、焦灼之情隐隐浮现，显然心中也是争斗十分厉害，但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普泓大师眉头一皱，没有言语，低头沉吟，鬼厉将普泓上人面色神情看在眼中，心中更是焦急，他来天音寺之前也的确想过这件闻所未闻的法宝如果果然有这等异能，那自然是非同小可的绝世奇珍，天音寺珍而重之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只是如今看普泓上人等人的反应，似乎并未有拒绝之意，但意外的却似乎对鬼厉这个消息的来源十分在意。

鬼厉这个消息自然是当日在河阳城外古道之上听周一仙说的，他与周一仙相识越久，便越发感觉这位看似满口胡言骗钱的江湖算命先生，实是莫测高深的高人，只是周一仙当日告知他这个消息之后，却又再三叮嘱，令他绝不可将他本人泄漏出来。

此刻鬼厉心头委实如几股热血互相冲荡一般，一边是对周一仙的承诺，另一边却是更重要的漫漫十年的宿愿，为了碧瑶哪怕只有一丝半点的希望，他当真都是什么都愿意付出去追求，眼下此刻进退不得，他心中天人交战，一时间是痛苦不已。

幸好就在这时，普泓大师忽然长叹一声，道：“罢了，不管告诉你的人是谁，可你终究是和普智师弟他有宿世之缘，而且说起来这件宝物也是普智师弟他……”普泓大师忽地苦笑了一声，住口不言，从佛榻上站了起来，看着鬼厉合十道：“施主，你请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鬼厉一怔，但听普泓上人话里的意思竟是不再追究消息来源，且有将宝物相借之心，不由得大喜过望，一拜到地，连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道：“多谢大师。”

普泓大师上前扶起了他，微笑道：“施主不必多礼，我们走吧。”

说着僧袍一挥，向屋外走去，鬼厉与法相跟在他的身后，鬼厉忍不住问道：“大师，我们要去见谁？”

普泓大师淡淡道：“施主应该知道世人常将敝寺老衲几位师兄弟并列称呼吧？”

鬼厉点了点头，道：“是，天音寺四大神僧‘泓、德、智、空’，万民无不敬仰。”他口中说到那一个“智”字时，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连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普泓上人与法相都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暗叹之余，自然也不会去多说什么，普泓上人合十道：“老衲的三师弟普智就不说了，四师弟普空当日你也曾经见过，现下老衲要带你去见的，便是老衲的二师弟普德。”

※※※

三人一行从后山小天音寺下来，又走进了热闹喧哗、香火鼎盛的天音寺中，一路之上天音寺僧众自然是看到方丈时无不恭敬合十行礼，便是寻常百姓信徒，也俱是大喜过望纷纷拜倒，甚至有些老人家更是将普泓上人看作神仙一般，跪下磕头起来。

普泓上人和颜悦色，面容慈和，一路行去，绕过人数最多的正殿，拐向了天音寺较为偏僻的西北角。随着三人脚步行进，信徒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身后，周围也渐渐变得冷清起来，到了最后普泓上人等在一条小径尽头的一个僻静小院门口停住脚步的时候，周围已然不见有一个人影了。

鬼厉抬眼看去，只见眼前这座小院极为简陋，旁边一人高的墙上早已斑驳剥落，墙角到处生满了青苔，小院的院门是半掩着的，众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小小的院落中庭中，落满了遍地的枯叶，不时吹来了微风，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吹动飘舞，更增添了几分苍凉古旧之意。

小院门扉之上，挂着一块十分残破的匾额，上写着三字：静心堂。

鬼厉默默望着那块匾额，似乎有些出神，普泓上人走进了小院，法相跟在他的后头，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鬼厉似乎没有跟上，有些诧异，回头却见鬼厉还在看着那块匾额，法相不由得有些奇怪地道：“张施主，怎么了？”

鬼厉身子一动，似乎回过神来，默然片刻，走了过来，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这匾额之上的名称，与我少年时所住的一个地方有些相似，在下一时失态，失礼了。”

法相多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哪里，施主请进吧。”

鬼厉点了点头，向着小院深处走去，前头普泓大师也已在这个小院中一间木屋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们二人，鬼厉走上前低声道：“弟子失礼了。”

普泓上人微微一笑，道：“无妨。”说着回过身子，在那间木屋门上轻轻伸手“咚咚咚”敲了三下，道：“阿弥佗佛，普德师弟，今日我带了一位施主前来见你，打扰师弟清修了，罪过，罪过。”

一阵轻风，从鬼厉等人身后吹了过来，吹起了漫天落叶，吹得他们衣襟轻轻飘动，在他们面前，那扇木门似乎也被风轻轻推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竟是无人自动，缓缓向内打开了，同时，屋中传来一个苍老而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放置太久而锈蚀的铁器，悠悠地道：“是……谁，能劳……动师兄你的大……驾……啊……”

普泓大师微微一笑，走了进去，法相跟在他的身后，鬼厉不知怎么，心中突然有些紧张起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迈步走进了木屋。

尽管鬼厉早已知道天音寺僧众都并非是看重俗世奢华的人，而且想来天音寺中摆设都十分简朴，但走进这木屋之后，其中的简陋却仍是令他吃了一惊，这屋中摆设哪里是简朴，而是根本就没有摆设，空荡荡的一片地板只有其中一个角落铺着着干燥的茅草，一位面色黝黑形容枯瘦的老僧盘膝坐在那里，正缓缓抬眼向他们看来。

普泓上人走上前去，来到那位老僧身前，鬼厉默默站在身后，从旁边看去，只见那老僧与普泓上人神色当真是天差地别，普泓上人神采奕奕慈眉善目，看去庄严而自有气度，难怪刚才无数虔诚信众俯身下拜，而对比起来，那位坐在角落的老僧则当真可以用佛家那句常用的“臭皮囊”来形容了。

普泓上人站在那位老僧面前注视他许久，方缓缓叹了口气，却是就在那位老僧的面前肮脏的地上直接坐了下去，淡淡道：“师弟，我们有十年不见了罢？”

那老僧缓缓合十，声音仍是那般沙哑低沉而缓慢，道：“是……啊，师……兄一向可……好？”

鬼厉闻言心中一惊，他们师兄弟二人都同在这天音寺中，而看这位老僧所处院落虽然偏僻但一路行来却也并不见天音寺特意看守，显然并非是闭关，漫漫十年之中，他们二人居然从未见面，当真是匪夷所思。

似乎是猜到了鬼厉心中所想的，普泓大师转过头来对着鬼厉笑了笑，道：“这位便是老衲的二师弟普德。”

鬼厉虽然直到现在仍不知晓普泓上人为何要带他前来见这位普德大师，但以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尊，加上此番自己乃是有求于人，不敢怠慢，连忙施礼道：“弟子鬼厉，拜见普德大师。”

普德大师缓缓把目光移了过来，落在鬼厉脸上，他的动作十分僵硬缓慢，甚至让人觉得连他的目光移动也是吃力的，鬼厉心中十分不解这名动天下的四大神僧之一怎么会是这般模样，但面上却是丝毫不敢失了礼数。

旁边普泓上人淡淡道：“普德师弟他所参修的乃是我佛门一脉分支，名曰‘苦禅’，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修行，你莫看他现在容貌枯槁，但若论修行道行，普德师弟已是远胜于我。”

普德大师枯槁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反正从外表上是完全看不出来表情的变化的，慢慢道：“师兄……你说笑了……”

普泓大师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佗佛”，随后道：“师弟，今日前来打扰清修，罪过不小，在这里先行赔罪，只是此事不比其他，”说到此处，他向鬼厉看了一眼，道：“师弟，你可知道他是何人？”

普德大师自从刚才看向鬼厉，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只是他眼神似乎永远是那般古井无波，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想着什么。此刻听了普泓上人的话，普德大师缓缓道：“是……谁？”

普泓上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便是十年之前，普智师弟所种下的那场冤孽之错，那位青云山下草庙村中的少年张小凡。”

“什么！”

第一次的，普德大师口中发出的话语没有再停顿，甚至连他的面色也微微改变，半晌之后，他的眼光仍是深深注视着鬼厉，口中道：“他就是……那个孩子？”不知是不是话语说的渐渐多了，普德大师的话里停顿也渐渐少了，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鬼厉默然无语，屋中一片静默，片刻之后，普泓上人缓缓道：“师弟，此事的前因后果你都是知道的，我也不必多说了。今日这位鬼厉施主前来，乃是为了向我们天音寺中借一件宝物去救人。”

普德大师仍是注视着鬼厉，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愕然，已经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显然对于鬼厉，普德大师也和普泓上人等人一样有着非同一般的感觉，在听到普泓上人的话以后，普德大师面上神情不便，沙哑地道：“是什么宝物？”

说到此刻，普德大师的话里虽然还略有停顿，但已经可以大致连贯起来了。普泓上人看了鬼厉一眼，叹了口气，道：“他想要借的乃是‘乾坤轮回盘’。”

普德大师一怔，古井无波的脸上又是微微变色，显然对此也是吃惊不小，鬼厉走上一步，恳切地道：“两位大师，弟子那位朋友十年来魂魄始终被扣于异物之中，与活死人无异，弟子无一日不心如刀割，虽有万一之希望亦不敢弃，恳求两位大师慈悲，若宿愿得尝救得弟子那位朋友，弟子愿做牛做马回报两位大师恩德！”

普泓大师与普德大师两位都是合十念佛，普泓大师道：“施主切莫如此，折杀我等了。”

只是普德大师在最初的惊诧过后，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眉头微皱着，道：“请问施主，‘乾坤轮回盘’在敝寺中的消息，施主是从哪里听闻来的？”

鬼厉面露为难之色，看向普泓上人，普泓上人苦笑一声，道：“师弟，此事我刚才已经追问过鬼厉施主了，可是据鬼厉施主说到，那位告知他这个秘密的前辈高人，却执意不肯让他透露其身份来历。做师兄的一时决断不下，再想到那‘乾坤轮回盘’是由师弟你一直保管的，这才来打扰师弟清修，请问你的意思了。”

鬼厉这才明白为何普泓上人和法相要带他来见这位普德大师，看来这神秘奇宝“乾坤轮回盘”果然非同小可，居然是要四大神僧之一的普德大师数十年亲自保管，不知是否真有奇效，可以救治碧瑶呢？一念及此，鬼厉忍不住全身发热，双手紧握成拳。

屋中此刻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沉默的普德大师，只见普德大师双目低垂，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鬼厉忍不住手心出汗，也不知过了多久，普德大师才缓缓抬眼，看向鬼厉轻轻合十道：“施主。”

鬼厉连忙回礼，口中道：“求大师慈悲。”

普德大师声音依旧沙哑，语调缓慢，道：“十数年前，三师弟普智对你铸下大错，我天音寺上下实是亏钱你良多……”旁边普泓上人与法相闻言都是双掌合十，口中轻轻念颂了一句“阿弥佗佛”。

普德大师接着道：“而且这乾坤轮回盘当年乃是普智师弟本人游历西北蛮荒带回本寺的，说起来你也算是普智师弟的弟子，交给你本是理所应当。只是……”

鬼厉心中正为普德大师话语渐有希望而欢喜，不料末了普德大师脸上忽现着为难之色，似乎颇有迟疑之态，猛然间心头闪过碧瑶那安静躺在狐岐山寒冰石室中的绿色身影，身子微微颤抖，热血上涌，一咬牙向前大步走了两步，来到普德大师面前。

普泓上人与法相都是一惊，普德大师也有些意外，抬眼向鬼厉望去，却只见鬼厉非但没有一丝不敬之意，反而是双膝一软，竟是在普德大师面前跪了下去。

“噗咚！”

低沉的闷响声，从地上石板间回响起来，鬼厉的额头在普德大师面前地上叩了下去，从旁边看去，他的双手紧紧握拳，骨节都隐隐发白，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只听他的声音已然带着几分哽咽，低声不停地说道：“大师，我罪孽深重，负人良多，若不能救她，我、我、我……求大师慈悲，求大师慈悲……”

说到后面，他似乎已经难以自制，只是一叠声地恳求着。

站在一旁的法相不由得为之动容，面上闪过不忍之色。

普德大师也不禁怔了一下，默然片刻，转头向普泓上人看去，只见普泓上人双掌合十，什么也没说，良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普德大师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仍然匍匐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年轻人，半晌之后，轻轻道：“你起来罢。”

鬼厉仍是跪拜在地，一动不动。

普德大师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淡淡的一丝笑容，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听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这个脾性，真是和当年的普智师弟完全两样啊……”他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闪过淡淡的伤怀，随后低声道：“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鬼厉身子一颤，内心狂喜难以抑制，猛然抬头。

普德大师伸手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一物，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不时有停顿的感觉。鬼厉看去，只见普德大师拿出的是一块黑布包裹的半尺见方的圆物，但其中是什么模样却是看不清楚，看来这件宝物竟然是普德大师贴身收藏，当真不可小觑。

包裹其上的黑布绑得并非死结，普德大师将它放在面前地上，手轻轻一提便解开了结头，但是要掀开黑布的时候，他却似乎犹豫迟疑了片刻，随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掀开了黑布。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华，从黑色布幔移动之际慢慢散发了出来，越来越是明亮，却没有给你一丝一毫的刺眼感觉。柔光之中，只见淡淡飞尘轻轻飘舞，在这间偏僻寂静的小屋中，竟不知从哪里仿佛传来了悠扬低沉的悦耳歌声，隐隐回荡在无形的空间里。

黑布完全掀开了，鬼厉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事物，这个他寄予万一希望救治碧瑶的法宝。

只是下一刻，他脸上忽然现出惊愕之色，似乎有些不能置信，愕然抬头向着普德大师看去，普德大师面无表情，片刻之后鬼厉又下意识地向普泓上人望去，普泓上人却也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佗佛！”

※※※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

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鬼王宗里的许多弟子都开始感觉自己周围的环境有些隐隐的不对劲起来，莫名其妙的，古怪的事情，一些以前根本不会出现也没有出现过的事，居然都在这些日子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了。

比如说，几百年来都坚固异常的这座山腹洞窟，鬼王宗弟子们所居住的各个石室，四周都是坚硬之极的岩壁，不要说碎裂了，便是众人想拿把刀子在墙壁上戳个小洞都要累个半死，还未必能够成功，但是这些日子以来，鬼王宗的总堂里许多石壁上已经纷纷出现了诡异的裂痕，而且这些裂痕居然还在不断地扩大着。

又比如，生活在山腹洞窟之中的鬼王宗众人，以前早就已经习惯了寂静的生活，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们回到房间躺上床铺将睡欲睡的恍惚间，居然有许多的人会听到仿佛是自己石室的下方深处竟然隐隐传来可怕之极的怪响。那怪异的声音仿佛是巨兽怒吼，又似乎是传说中的恶魔咆哮，更有甚者，有人甚至感觉那像是巨大的岩浆洪流在身下轰然流动，随时可能爆发冲了上来将众人淹没……那怪声如尖针般刺入耳朵，生生将人惊醒了，但偏偏醒了之后，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这些怪事都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但最令鬼王宗门下弟子们感到恐惧的，却是发生在人群之中的一些诡异事情。有那么少数的一些鬼王宗弟子，明明看着与往常无异，却会在突然之间狂性大发，完全丧失了理智，如最丧心病狂的野兽般攻击身边的任何人，就算站在他身旁的是他本人的亲人又或是最好的朋友，这些发狂的鬼王宗弟子依然会用最残酷的方法杀掉自己所能看见的任何人，直到自己被闻讯赶来的其他人合力杀死为止。

短短时日之内，这种可怖的事情已经接连不断地在鬼王宗之内发生了多次，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甚至连亲人好友之间都不敢彼此再相信了。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心惶惶，整座狐岐山仿佛都陷入到一种危险而诡异的气氛之中。

残阳如血，黄昏时分，鬼王宗门口站立的几个弟子心神不宁地站着，有的人默默眺望远处快要下山的太阳，有的人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地，有人“咦”了一声，开口道：“有人来了。”

众人都是一怔，抬眼看去，果然望见狐岐山下，在落日余晖之中远远有一条白影飘了过来，方向正是向着鬼王宗这里，众人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一时不禁都有些紧张起来。那条白影速度颇快，转眼间已上了半山，接近鬼王宗总堂入口，众鬼王宗弟子迎了上去，看了真切，“呼”的一声都发出了轻叹，松了口气，来人原来乃是鬼王宗宗主鬼王和副宗主鬼厉的上宾——小白。

小白停下了脚步，心中微微感觉有些奇怪，这些鬼王宗的弟子面上如释重负的神情看去颇有几分不同往日，或许那些人自己也没感觉到，但小白乃是修炼千年的九尾天狐，什么事情没见过，几乎是直觉的反应，她觉得面前这些鬼王宗弟子似乎像是背上压了什么巨大石头一般，如绷紧的弦难以自控。

不过此刻要她一见面便说些什么，却也自然是并无可能，何况众弟子纷纷让开道路，陪着笑脸，小白对着他们微微点头，心里想着，或许是那位鬼王宗主御下太过严厉了罢。

小白向着山腹之中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向其中一个鬼王宗弟子叫了一声：“喂！”

这不叫还好，她不过这么突然在他们背后叫了一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所有的鬼王宗弟子几乎都是像被电击了一般全身一个激灵，齐齐跳了开去，更有甚者有人竟然已经拔出了配刃法宝，都是如临大敌、生死决战的阵势。

小白愕然怔住了，失声道：“你们怎么了？”

那几个鬼王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过了片刻才渐渐放下了手中兵刃，放松了下来，其中那个被小白叫道的鬼王宗弟子苦笑了一声，道：“什么事？”

小白向着他们仔细打量，之间这些鬼王宗弟子个个眼圈发黑，眉头紧锁，脸上颇有疲倦之色，倒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一般，她心中疑惑更深，问道：“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我随口叫一声就紧张成这样？”

那鬼王宗弟子又是一声苦笑，摇头道：“姑娘，你就别问了，刚才你叫我有什么事么？”

小白迟疑了片刻，道：“你们副宗主鬼厉可在山中？”

那鬼王宗弟子摇头道：“副宗主出去多日了，并不在山中。”

小白眉头一皱，道：“他去哪里了，可曾说过何时回来？”

那鬼王宗弟子道：“副宗主想来行踪神秘，我们哪里会知道他老人家去向，至于何时回来，那自然也是不懂的。”

小白默然伫立片刻，点了点头，暗想也的确如此，鬼厉若是要去哪里，这些普通的鬼王宗弟子想来也的确不会知道，当下转过身子，向山腹之中走去。只是她脚步踏动，身子渐渐隐入山腹阴影中的时候，以她远过于常人的耳力，远远地听到在洞口那几个鬼王宗弟子低低的交谈声：

“老李，你刚才怎么了，居然连刀也拔出来了？还好小白姑娘不计较，否则看你怎么收场？”

旁边另一人苦笑了一声，看来就是那位被称作“老李”的人，只听他道：“你说我干嘛这么紧张，你要没事怎么也像兔子似的蹦得那么高，这段时日里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日子，稍有风吹草低我就、就吓得魂都没了。”

旁边众人闻言都是纷纷叹息，居然无人反驳老李的话，倒像是都认可一般，再接下去，似乎众人心事重重，竟都不愿再说话了。

小白隐身在山腹甬道之中的阴影里，面上疑惑之色越来越重，但几番思索之下，却还是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只得先漫步向前走去。她此番回归狐岐山，自然首要的乃是为了找寻鬼厉，前段日子她再入南疆苗族圣坛，根据巫妖的提示终于发现了镂刻在苗族犬神神像之后的古巫族秘密，其中正有她一直为鬼厉所寻找的东西，但此行她也同时发现了另一些诡异的事，直到此刻，她也仍未下定决心是否将这些东西完全告诉给鬼厉。

不过此刻鬼厉不在狐岐山中，她自然也无从说起，说来不久以前，她与鬼厉在河阳城外废弃义庄中是擦身而过，否则的话，若是小白在场，以她千年道行，鬼厉所遇之事或有转机也说不定，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却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了。

小白心下盘算，天下之大茫茫无边，要寻找鬼厉一人真如大海捞针难上加难，不过狐岐山此地却有碧瑶在此，想来鬼厉再怎么也迟早要回到此地的，反正自己这一路上也在犹豫不决到底对鬼厉要说些什么，不如就趁着在这里等待鬼厉的时间再好好想象罢。

一念及此，小白便下了决心，当下下意识的迈步转向走向鬼厉的居所。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甬道中，走了一段路之后，小白突然眉头皱起，停了下来。

长长的甬道中，往日时常都会有鬼王宗弟子走来走去说说笑笑的地方，此时此刻，竟然是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孤单的身影，站在甬道中。

所有的人，都不知什么原因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小白回头看向来路，那甬道的尽头，仿佛笼罩着深深的黑暗，浓的再也化不开了。

她默默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轻轻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甬道中，仿佛比平日里更响亮了数倍。

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之中，小白慢慢走到了鬼厉的居处，不知怎么，虽然鬼厉不在，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走到了这里，就在她将要伸手去推开鬼厉房门的时候，忽地她的身子一僵，像是发现了什么，然后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在鬼厉居住的石室外墙坚硬的石壁之上，赫然有七、八条深深的裂痕，那裸露出来的岩石粗糙而坑洼不平，就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扯开一般，痛苦地扭曲着，如刻在石壁上巨大的伤口，只不知会不会从裂痕之中，流出血来！

小白的身子忽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凝视着那些裂痕的眼睛里，瞳孔微微收缩，以她千年修行的道行，她甚至敏锐地隐约感觉到，在自己身旁和那些刺眼扭曲的裂痕上，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这股气息令她下意识地厌恶！

但还在她想清楚这些事情之前，异变陡生，从她身后甬道远处，突然间传来了一声犹如撕心裂肺般的巨大吼声，紧接着瞬间尖声叫喊到处响起，有人狂怒有人恐惧，怒喝责骂哭泣之声，如风一般都吹送了过来。

小白的身影一晃，向着叫喊声传来的地方掠了过去，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确认了，狐岐山这里的确已然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诡异变化，而且多半是可怖的异变！

她白色的身影在甬道中急速飞前，刚才还空荡荡的甬道中此刻忽然不知从哪里跑出了许多人，只是有人向远处奔逃，更多的人却是杀气腾腾拿着刀刃向着某个嘶吼的地方冲去，远处，有人带着哭声喊道：“又来了，又来了，这次是老李疯了……”

小白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怎么忽然间心向下一沉，随后，她的身影已然掠近，停在了一个被许多人围住的空地旁。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杀意，但小白分明可以看出来，他们杀气腾腾的背后，更多的却是恐惧。人群之中，一个全身是血的人手持利刃，如困兽一般恶狠狠地吼叫着，不时挥舞着利刃，在他的脚下，躺着几个人，每个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有好几刀深深的伤口，看来多半是难以救治了。

小白怔怔地注视着那个看去仿佛已经完全陷入疯狂的凶手，就在片刻之前，在山洞的洞口她还听到了他像一个正常人一般的说话，还听到了他忧心忡忡地担忧，可是转眼之间，他的几个伙伴赫然已经躺在了他的脚下，被他杀死了，而他本人，就如一只丧心病狂的疯兽，不停地嘶吼咆哮着。

周围的人怒吼着，片刻之后，人群轰然涌上，老李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想要杀人，但是瞬间更多更锋利的刀刃已经将他劈倒在地，好一会之后，人群缓缓散开，小白默然看去，只见他的身体在地上兀自轻轻颤动，布满伤口的头慢慢转了过来，有那么一刹那间，小白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接。

“轰！”

犹如脑海之中一记无形惊雷，小白竟是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面上血色尽失，那个男人的眼睛竟是完全转为血红之色，其中除了杀戮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人性，那残酷的绝望即使是她的千年道行似乎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疯狂！

人群窃窃私语，在恐惧之中缓缓散去，小白慢慢地迈步，缓缓走近了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

殷红的鲜血无声地流淌着，在地上缓缓渗进了泥土岩石之中。

那疯狂的血红色眼眸，大概是因为失去生命的缘故，已经变得黯淡而转为惨红，小白深深注视着，突然，她猛转过身子，面色寒冷如冰，看向那条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甬道深处。

那前方的黑暗里，一股浓烈之极的血腥气息，不停地散发出来，就像一头贪婪的嗜血巨兽，狠狠注视着外面的一切，渴求着无尽的鲜血。

一个身影，悄然站在黑暗深处，若隐若现！

第二章 恐惧

须弥山，天音寺。

偏僻的木屋之中一片沉默，普泓上人与普德大师二人都默不做声，法相站在一旁，脸上也现出错愕之色，但也保持了沉默，鬼厉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打开的那件宝物，柔和的白色光辉中，照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黑色的布幔包裹其中的，是一面玉盘状的法宝，材质呈现出温润之极的青白色，边缘处每隔不远便有向内凹进几分的锯齿褶皱，每一条褶皱上都会分出一条细细凹槽，向玉盘中央由深变浅划去。玉盘中央的白色光辉最为柔和明亮，几乎如水一般在虚无的半空中轻轻流淌着，在光辉的下方，赫然只见有无数块极为细小的玉质小方块，密密麻麻但却显然是有条不紊地排列在玉盘中央，而以鬼厉此刻的道行修行看去，更是看出那些小玉块竟然每一面之上都镂刻着一个古拙字体，而他竟是看不懂这些字的含义。

在玉盘的边缘，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刻着神秘古拙的图案，有的似天空星斗，有的如深海孤岛，还有的图案，甚至古怪到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含义。

但此刻鬼厉并没有太多的关心这些小字和图案的含义，他所惊讶的却是这无数的小小玉块居然是不停地流动着，没有一面玉块是静止的，所有的都在动，它们就像是流水一般缓缓流淌，却又并非只流向一个方向，四面八方都是它们的方向，可是就在这样令人炫目的运动之下，却似乎又隐约有至理蕴涵其中，所有的玉块都没有发生冲撞的现象。

鬼厉注视良久，猛然间觉得这面玉盘上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那无数流动的玉块在他眼中竟化作了河流山川，滔滔不绝；一会又幻化做漫天星斗，斗转星移，苍穹永无穷尽；片刻之后，星光瞬间消亡，他愕然处身在虚无黑暗之中，那寂寥的黑暗深处，一幕幕画面流淌而过，有前生，似来世，而脚下不知何时，现出了一个虚无漆黑而深不可测巨大黑洞，不可阻挡的强大吸力从黑洞之中一冲而上，将他的整个身躯向下拉扯而去，仿佛永无休止一般地向着黑暗之中沉沦……

“呔！”

忽地，一声断喝，如惊雷一般在耳边想起，鬼厉身子一晃，如从梦中惊醒，满头汗水淋淋，整个人如经历过一场大战般疲倦不堪，大口喘息不止。

发出狮子吼唤醒鬼厉的普泓上人眼中露出慈悲之色，轻轻合十道：“施主，你身世坎坷，俗世牵绊太多，更有无数伤心往事，心魔极重。这乾坤轮回盘乃是世间独一无二之物，有牵魂夺魄之能，可断生死、算轮回、定气数，实有逆转乾坤之力，亦可令人丧神失志，心魔噬体，请一定小心了。”

鬼厉低声急速喘息，半晌过后，才慢慢平静了下来，面前那乾坤轮回玉盘依然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辉，在众人身前无声地流淌着。

虽然心中震骇于这从未听说过的异宝奇能，但想到这宝物若果然这般神妙，那么救治碧瑶的希望岂非更多了几分，想到这里，鬼厉心中不惊反喜，当下对着普泓上人与普德大师拜了下去，道：“弟子恳请二位大师本慈悲之心，造七级浮屠，助弟子一臂之力，将这宝物暂时借予弟子救人，事后弟子定然亲自回山奉还，日后更将日夜供奉，祈福二位大师修得正果！”说罢，重重磕头。

普德大师微微抬手，但他说话虽然已经渐渐流利，身躯动作却仍是十分麻木，手臂只是动了动，便又停了下来，不过幸好旁边的普泓大师已然走了过去，扶起了鬼厉，柔声道：“施主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法相在一旁也走了过来，鬼厉这才慢慢站起，普泓上人微笑道：“普德师弟既然已将此宝物拿了出来，便是同意借给你了，你且放心。”

鬼厉大喜，正要拜谢，却只听那普德大师的声音在此时响起，道：“施主，老衲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鬼厉连忙肃容道：“大师请说，弟子洗耳恭听。”

普德大师缓缓道：“这件宝物亦正亦邪，最能惑人心志，人心如明镜者，堂堂而行，大有助益，反之则如方才勾动心魔，反噬己身。我与施主你相识不深，却也看出施主道行奇深，且博识多门，诸法皆通，将来修真之潜力非同小可，成就当远胜我等。只是施主外强内弱，气盛而情虚，心魔已成大患，如利剑悬头，施主可知？”

鬼厉默然良久，道：“不瞒二位大师，弟子本不在意通达造化，修得长生。至于生死，诸多变故之后，弟子几有生无可恋之感，俗世于我，亦如空幻，又何必在意区区心魔。弟子今日仍在世间奔波，只是心头所系者，仍有不可舍弃之区区数人在，舍弃不得，自当苟活以报知己。”他缓缓抬头，淡淡一笑，道：“至于其他的，大师就不必为我操心了。”

普德大师目视鬼厉良久，叹息一声，闭目不再言语了。

鬼厉向着普德大师行了一礼，走上前小心翼翼将乾坤轮回盘用黑布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普泓大师合十道：“施主一切小心了。”

鬼厉点头，忽地眉头一皱，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道：“看我这记性，太过高兴便什么也记不得了，这宝物如何用法，还未请教呢！”

普德大师缓缓睁开眼睛，与旁边看过来的普泓上人对望一眼，普泓上人眼中有询问之意，普德大师却是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普泓上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没有言语，普德大师迟疑了一下，看向鬼厉，鬼厉深深一躬，道：“请大师指点，弟子感激不尽。”

普德大师默默摇了摇头，鬼厉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片刻之后，只听普德大师沙哑而低沉的声音道：“我将这宝物留在身边数十年，日夜参祥，到如今也只看出其能通玄变化，定魂转生，但却始终参不透究竟该如何催持使用这件异宝。”

鬼厉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了脚，不能置信地看向普德大师，随后又慢慢望向普泓上人。

普泓上人叹息一声，道：“施主，这就是我与普德师弟一直犹豫的缘由了，乾坤轮回盘的确有扭转乾坤、倒转因果之奇能，但想必也是因为这法力太过逆天，是以常人无法参破其中奥妙。”

鬼厉怔怔不能言语，心中一片混乱，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最后只剩了无言的苦涩之味。

许久之后，他忽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不管怎样，请二位大师还是将这宝物借于弟子一用，不管怎样，总是一份希望所在。”

普泓上人与普德大师同声道：“阿弥佗佛。”

旁边法相有些不忍，踏上一步，低声道：“张施主，真是对不住……”

鬼厉默默摇头，忽地对着法相笑了笑，只是在法相眼中，那笑容竟是苦涩之极，只听他缓缓道：“法相师兄，你不必对我好言安慰了，其实这样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曾几何时，也曾有极大的希望就在眼前，却偏偏就那么功亏一篑……”

他声音忽转低沉，面上极伤痛之色一闪而过，更不多言，向着普泓普德两位大师一拱手，深深谢过，随后霍然转身，再不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鬼厉的背影，普泓上人眼中神色复杂，合十轻轻念道：“阿弥佗佛，佛祖慈悲，他业障缠身，当真是一生愁苦了。”

普德大师默然片刻，也跟着轻轻念了一句：

“阿弥佗佛！”

※※※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

小白回到狐岐山已经三日了，在这三日之中，她的眉目之间似乎就没有松弛开过，三日之内，惨剧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几度上演，看着那些疯狂而死的鬼王宗弟子以及周围日益沉浸在恐惧之中，眼看着就算自己不疯也大有被这种可怖气氛逼疯的其他人，小白已经完全肯定，这座狐岐山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诡异可怕的事情。

然而，最令她疑惑恼怒的，恰恰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居然见不到鬼王宗的宗主鬼王。

从那些鬼王宗弟子口中得知，鬼王很早以前突然下令说要闭关，不再会见外客，连一般的鬼王宗弟子也见不到他，小白几番让鬼王宗弟子前去通报，但传回来的消息却总是差不多，要不是前去通报的鬼王宗弟子说见不到鬼王宗主，就是鬼王传话请小白姑娘再等待几日，他马上就可以出关，总而言之就是不出来见她。

小白虽然道行高深，但置身于如今鬼王宗这般一个诡异的气氛之下，心情无论如何是好不了的，而且每日时不时就看到有人在身边发疯而死，这等疯狂之地之可怖，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事实上，小白以她千年道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蕴藏在这座看似广大宏伟的山腹洞窟之后，有一股极诡异嗜血的力量，正在不断膨胀，尤其是每次当她看到有人发疯而死的场面时，那股特殊的血腥气息就变得愈发浓烈起来。

三日之前，她刚到了狐岐山遇见第一个鬼王宗弟子老李发疯而死的时候，曾意外地发现某个角落里隐藏着神秘人物，其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血腥气息最为旺盛，但当她追踪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神秘人物已然消失，并从那日起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此时此刻，小白已经觉得自己的耐心就要消磨殆尽了！

石室里，小白单独一人坐着，周围厚重的石壁虽然同样布满了以前没有的裂痕，令人触目惊心，但仍然可以阻挡了大多数的杂音，将一份此刻看来弥足珍贵的宁静围在这个石室之中。只是，小白的脸色却一点也没有宁静的意思，相反，她脸上的愤怒之色越来越是强烈，这数日来发生在她眼前的事情已经完全打破了她之前对鬼王的印象，门下弟子深陷于恐怖之中，而宗主竟然完全消失了踪影，甚至连出来说句话安抚人心都没有，更不用说采取什么法子解决事态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小白甚至曾经怀疑过这鬼王宗是不是在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有什么厉害人物暗中害死了鬼王，这才有这等乱像。否则以往日鬼王的雄才大略，哪里会出现这般情景？只是小白想来想去，却总觉得鬼王那般厉害的人物，断无被手下谋反的道理，而小白始终还顾念着当年姐妹小痴与鬼王乃是结发夫妻的情分，不想搞得太僵，只得耐心等候，谁知这一等便等了三日三夜。

“啪！”

小白面色阴沉如水，一拍身侧床铺，随后站起身子，径直向石室中门户走去，三天了，她终于已经是忍耐不住，决心这就要去见鬼王问个清楚，否则的话，她也干脆离开此地好了，这等诡异之地，她实在是一天也不想多呆。

就在她快要走近石门的时候，小白忽地秀眉一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果然片刻之后，石门之外一阵动静传来，接着一个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小白姑娘在么？”

小白走上前打开了石门，只见石室之外站在一个鬼王宗弟子，二十上下，看去还十分年轻，但脸上眼圈有些发黑，亦有掩盖不去的疲倦之色，可想而知此人也是被周围那些诡异的事情困扰着。

见到小白站在那里，这个鬼王宗弟子面上神情更显得恭谨了，小白与鬼王宗宗主鬼王和副宗主鬼厉俱是非同一般的交情，鬼王宗上下无人不知，自然对她恭恭敬敬。

小白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只听这鬼王宗年轻弟子道：“弟子是奉宗主之令，前来请小白姑娘前去相见的。”

小白倒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道：“他终于有时间了么，终于肯见我了？”

她口气中对鬼王大有不敬恼怒之意，那鬼王宗弟子听在耳中，面上掠过一丝害怕之色，头更低了几分。小白哼了一声，却也不想再难为他，淡淡道：“正好我也要去见他，既然如此，你就带路吧。”

那鬼王宗弟子像是松了口气，点头道：“是，姑娘请随我来。”说着也不敢多看小白一眼，转身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小白跟在那鬼王宗弟子身后向前走去，只见行路的方向正是鬼王的居所，看来鬼王果然是从所谓的“闭关”中出来，回到了他自己的屋子了。小白嘴角牵动一下，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二人一路走去，在离鬼王石室还有十丈远的地方，那鬼王宗弟子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小白姑娘，宗主是吩咐要与你单独见面，我就不进去了。”

小白眉头一皱，纵然鬼王曾有此吩咐，但还有十丈之远就停步走人，无论如何这也是极为失礼之举，但她转头看了那鬼王宗年轻弟子一眼之后，心头却是一怔，只见那弟子面上神情有几分僵硬，双手放在身旁却似乎不由自主地不住腿侧衣物上擦着，倒像是手心中不断涌出汗水，竟是极为紧张畏惧之态。

小白默然片刻，神情缓和了下来，轻叹了一声，道：“好的，你去吧。”

那年轻弟子抬头看了小白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但明显看出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是背上曾压着的千斤巨石瞬间移开了，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只听他低声道：“多谢姑娘。”说着，转身就疾步走去。

小白的目光转了过来，看向鬼王的石室，沉吟片刻，定了定神，向前迈出了一步，忽地，就在此刻，从她身后远方猛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那声音尖锐如利刃，刹那间刺破了这座洞窟里脆弱的平静。

小白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了，但胸口仍是猛然一沉，呼的一声转过身子，却只见面前甬道里仍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身影像僵硬的石头般伫立在那里。

远处，狂吼声与闻声赶来的人们嘈杂无比，渐渐混合在一起，随后是一片混乱的喝骂搏斗声，淡淡的血腥气味，仿佛看不见的流水，又在小白的身体周围流淌着。

只是此刻，小白暂时没有再顾及这些，她眉头紧锁，却是盯住了刚才那个鬼王宗的年轻弟子。鬼王的居所石室自然是处在比较安静的角落，这条甬道颇长此刻除了小白和那个年轻人也没有其他人，远处那令人心中发麻恐惧的叫喊声仍然在不断传来，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可怜的人又发疯了。

忽地，那个年轻弟子僵住的身体开始发抖，颤抖越来越是厉害，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嚎叫：

“啊！……我受不了了……”

他一把拔出护身的刀刃，仿佛他身旁虚无的地方却尽是要害他的恶鬼敌人，状若疯狂地胡乱挥刀劈砍，利刃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声，不时砍在坚硬的石壁之上，留下了淡淡的伤痕。

远处的嘶吼声渐渐低落了下去，但人群似乎听到了什么，开始有往这里移动的模样，小白冷哼一声，忽地白影一闪，人已掠到了那个年轻弟子身旁，那年轻弟子似乎也散失了理智，下一刀就向小白劈了过来，小白左手凌空一抓，疾若闪电已抓住那年轻弟子的手腕，微一用力，登时只听一声脆响，那弟子手中的利刃掉落了下来，落在地上，而他本人也全力无力般靠在石壁之上。

小白定眼看去，直视那人的双眼，只见他呼呼直喘粗气，眼光散乱而有些疯狂，但除了眼底几道红丝之外，却并无那种嗜血的赤红血色。

小白松了口气，耳中却又听见远处嘈杂的声音向这里接近，沉吟片刻，右手一挥在那年轻弟子头上拂过，随着白色衣袖闪过，那年轻弟子身躯一震，双眼缓缓合上，人也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小白面容紧绷，霍然转身，身子向鬼王居住的石室飘去，而在他身后，许多的人影正隐约出现，向着这里奔来。

“轰……”，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声音在小白身后关上了，也同时把远处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开去，小白明亮的眼神在这个屋中扫了一眼，随即落到了坐在前方书案之后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气度雄伟，正是鬼王。

此刻，鬼王也抬眼向小白看来，却没有说话，小白来到这里之前，原本是在心中集聚了颇多怨气，但此刻居然觉得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哼了一声，目光不期然向这间石室又多看了一眼，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屋子哪里不对劲一般，可是周围诸般摆设，却都与她以前来到这里时一摸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动，连小白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这时，鬼王缓缓站起身子，道：“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他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与他过往的言语声调似乎有些异样，但小白此刻心中正有诸多事情，也没去多加注意，趁着鬼王问了这句话，她冷笑了一声，道：“原来你还知道我回来了啊？反正我回来不是找你。”

鬼王淡淡道：“哦，那你所为何事？”

小白有些不耐烦道：“我回来是找鬼厉的，不过现下没空说这些，我有好些话要问你……”

“且慢！”鬼王沉稳的面色忽然一变，打断了小白道：“你是说你要找鬼厉？”

小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道：“是又怎样？”

鬼王面色一沉，眼中异光闪过，向着小白身上注视了片刻，一股莫名寒意似乎从他眼神中缓缓散发出来，但小白却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面色不变，反而直视鬼王眼睛，隐隐有几分挑衅之意。二人对视片刻之后，鬼王忽地叹息了一声，首先移开了目光，道：“没什么。”

小白冷哼一声，道：“我来问你，这段日子以来狐岐山中都乱成一团了，天天有人莫名其妙的发疯伤人，天天有人惨死，鬼王宗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你到底知不知道？”

鬼王负手而立，在听到这个惊人消息之后，面上神情却似乎如岩石一般僵硬而没有变化，过了片刻，他淡淡道：“哦，竟有这等事？”

小白这一气非同小可，踏上一步，怒道：“你身为鬼王宗宗主，怎可对这等大事麻木不仁，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鬼王转过身来，目光越发冷漠，看了小白一眼，口气转冷道：“你也知道我才是鬼王宗宗主么，却不知小白姑娘你又是鬼王宗的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鬼王宗内的闲事？”

小白一怔，显然想不到鬼王竟会说出这等话来，面上怒气更盛，二人目光在石室中犹如利刃，无声碰撞！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小白一字一字道：“这份基业，有当年我妹妹小痴心血在里面，我不管你究竟发什么疯，但我可不能眼看你毁了它！”

“毁了它？哈哈哈哈……”鬼王像是突然听到什么最可笑的言语，放声大笑，神情更是为之一变，从阴沉瞬间变为狂妄，仰首向天一声长啸，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这份基业里有小痴心血在，我才用心经营，日后看我一统宇内、称霸天下，方知道我的手段，哈哈哈哈……”

他笑声猖狂，神情飞扬，神态大异往日，全然没有平日沉稳之态，小白也不禁为之愕然。小白身为九尾天狐，虽然平日里待人还算和善，但也未必对人命就看得多重了，只是此刻看到鬼王这番神情，竟是全然惘顾门下鬼王宗无数弟子的性命，即使在她这个人族眼中的妖类看来也觉过分。小白只觉得自己此番回来真是来错了，周围人人都像是将要变做疯子，没疯的也和疯了差不多，而面前这个鬼王也是一反常态，委实令人气愤疑惑，气极之下，小白怒喝道：

“你是不是疯了，那些人都是你门下弟子，你怎可无视他们性命？”

鬼王原本还是仰天狂笑的模样，但小白话中一句“疯了”一入耳中，他神情顿时变化，面上肌肉微微扭曲起来，笑声顿止，目光瞬间凌厉如刀，直向小白看来。

小白看到鬼王神态突变，隐隐然竟透出几分杀气来，心中微震，而几乎是在同时，以她千年狐妖修行道行之敏锐，又发现了一事，令她身子微微一颤，愕然抬头，望向鬼王。

石室内，无声无息之中，竟然慢慢泛起了一股淡淡的诡异的血腥，而这股诡异的力量，尽管小白心中不愿相信，但却分明竟是从鬼王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的……

“你、说、什、么？”

鬼王站在那里，盯着小白，声音又变得低沉下去，从牙缝之中慢慢吐出了这一句问话。

小白没有回答，她只是也看着鬼王，然后面上神情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平静下来，转为面无表情，到了最后她眼神中甚至还隐约带着几分诡异的讽刺讥笑，只见她沉默了许久，却抬头淡淡道：“我刚才性子急了，说话不对，你莫要在意。”

这一番话显然大出鬼王意料之外，以他的沉稳也不禁脸上掠过几分惊讶之色，但不管怎样，小白说了这一句，石室之中原本意外紧绷的气氛，却是顿时松了下来，那股神秘诡异的血腥气息，也似乎缓缓淡了下去。

小白深深看了鬼王一眼，道：“我刚才说了，我是来找鬼厉的，既然他不在，我也懒得在这里等下去，我这就走了。”

鬼王看得出迟疑了一下，眉头微皱，似乎仍一时未想通小白态度突然大变的缘故，连说话都犹豫了一下，而小白却没有再多给鬼王时间考虑，径直道：“若你没其他事，我这就告辞了。”说着身子一转，就向着石门走去。

鬼王所居住的石室自然乃是宽敞之处，但毕竟乃是山腹之中所建，再宽敞也宽不到哪去，小白距离那石门也不过乃是十步之内的远近，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向着石门走去，站在她身后的鬼王面上神情突然发生了变化，种种复杂神色交织在一起，忽而杀气腾腾，忽而又犹豫不决。

只是小白行路的速度却没有丝毫慢了，十步之远，纵然速度不快也是转眼即到。沉重的石门在她面前缓缓向旁边打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她没有回头。

白色的衣襟围裹着她修长而丰润的身姿，轻轻飘荡着。

这山腹石窟之中，却又不知哪里来的风儿？

身后，悄无声息，直到沉重的石门再度关上，将她与那间石室相隔开去。

小白默然伫立，深深呼吸了一下，顺着空荡荡的甬道缓缓走去，在行路之中，她的身体从刚才暗中的紧绷慢慢的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的眼光中仍有着几分神秘的讥笑之色，却不知她心底到底在想着什么，只是她目光掠过周围空旷的甬道，忽地目光落在周围石壁上那一条条粗糙深刻的裂痕上，随后，她面上神情再度掠过一丝确认的冷笑。

她已经知道了刚才自己在鬼王石室中最初感觉到的那一种不对劲的原因了，狐岐山鬼王宗洞窟之内处处都有这些诡异出现的神秘裂痕，只有刚才在鬼王石室之中，那里面的石壁却是不一样的。

完好无损！

※※※

鬼厉从高高的天空中落了下来，猴子小灰依旧趴在他的肩头，四处张望着，对于好动的小灰来说，似乎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而猴子的身体内，也永远看不到疲倦二字。

不过猴子不会疲倦，但他主人的脸色却显得有些沉重，鬼厉落到了地上，在远处就是高高耸立的荒凉的狐岐山，但不知怎么，他却没有像往日一般直接降落在狐岐山鬼王宗洞窟门口，而是落在狐岐山下山脚处，然后缓缓向着山上步行而去。

可以看出鬼厉的神态颇为凝重，他眉头紧紧锁着，或许连他自己也忘了到底有多久时间，没有真正开颜笑过了。

胸口微微有沉甸甸的感觉，鬼厉不用伸手去摸，也知道那是什么——神秘的法宝“乾坤轮回盘”！

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神奇的宝物，更想不到一个浪迹天涯的江湖相士周一仙会知道这个就算在天音寺中也极其隐秘的秘密，只是在他一点点希望之后，更多的却是担忧、焦虑与困惑。直到此刻，他仍然无法参透这件法宝，想来也是，普德大师以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尊数十年也是参祥不透，鬼厉短短数日之间又怎能破解这个谜团？

可是，碧瑶怎么办？

鬼厉停住了脚步，深深呼吸了一下，他的神情就像是被千钧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良久之后，他忽地苦笑一声，再度迈步向山上走去。

多少人总说人生如梦，却不知这人世间，无论怎样的梦，也总是要去面对的！

不知不觉中，他已走到了鬼王宗总堂洞窟的入口处，在门口值巡的数位弟子一看见他的身影，先是一惊，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都流露出大喜之色，全部奔跑了过来。

“副宗主，您可回来了。”

“您回来迟了一步，小白姑娘回来找你，刚刚才离开啊。”

“您再不回来，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您了……”

一叠声七嘴八舌杂乱无章的言语诉说，倒是也让鬼厉吃了一惊，愕然道：“你们说什么？”

众鬼王宗弟子这段日子以来当真是如身陷刀山火海，痛苦不堪，偏偏这种情形之下，往日里管事的竟然全数消失，四大圣使本来颇为威望，但青龙去南疆之后变渺无音信失踪日久，朱雀也早就离开狐岐山，而身为鬼王宗一脉重心所在的鬼王，却完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不闻不问的诡异态度，鬼王宗内当真是已经乱作一团，若非魔教规矩森严，众人委实畏惧刑罚不敢私逃，不然这狐岐山就当真变做一座空山也不无可能。

鬼厉往日在鬼王宗里地位崇高，虽然平日冷面对人，但对待普通的鬼王宗弟子，却也从来没有欺凌的事，一众鬼王宗弟子暗中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副宗主还是十分敬重的。此时此刻危难之际，突然看到鬼厉，几如雪中送炭救命稻草，如果不令他们这些沉浸于恐惧之中不能自拔的人狂喜不已。

听着周围这些弟子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相说个不停，鬼厉漠然地下了头，伸手轻轻在胸口摸了一下，乾坤轮回盘透过黑布，隐约散发出淡淡的温暖气息。

“够了！”忽地，他冷冷这么说了一句。

周围一众鬼王宗弟子都怔住了。

鬼厉默默用手推开那些鬼王宗弟子，向着山腹之中走去，身后传来有人大声喊道：“副、副宗主，难道连你，连你也不管我们了吗？”

鬼厉的身子停住了片刻，随后只听他低沉而压抑的声音缓缓道：“十年了，我竭尽全力也无法救治碧瑶，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有什么能力能救别人……”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从背后看去他竟然带着几分苍凉，全然没有他此刻应有的年轻朝气，在他身后的鬼王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面如死灰，绝望如潮水一般，从未知的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掩盖而过。

鬼厉走进了山腹通道，没走两步，忽地一直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突然猴躯一震，“吱！”的一声尖叫，却是人立起来，同时面上三只眼中隐隐泛出金光，竟是一副如临大敌之色。

鬼厉眉头一皱，伸手将小灰抱了下来，低声问道：“小灰，怎么了？”

小灰“吱吱、吱吱”叫了几声，神态竟然略显紧张，同时手臂向两侧挥舞，鬼厉目光一凝，随即顺着小灰手指的方向望去，面上神色也渐渐转为冰冷。

小灰手指的地方，赫然是原本坚硬石壁之上，出现的众多诡异深刻的神秘裂痕。

鬼厉慢慢将小灰放回在自己肩头，同时重新迈开脚步，缓缓向前走去。小灰趴在鬼厉肩头，三眼圆睁，一脸警惕的模样仔细观察着周围。这条原本人来人往的通道，此刻却只有鬼厉和小灰的身影，平日里的那些鬼王宗弟子竟然全都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甬道，一条接一条的分岔路口，随着鬼厉的身形慢慢行进，通道两侧石壁上的神秘裂痕也越来越是密集与粗大。一股诡异的气息，仿佛开始弥漫在鬼厉的四周通道里，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怪物在暗中睁开眼睛，注视着他们。

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息，幽幽飘荡在空旷的通道中。

鬼厉行走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目光在从一条裂痕看向另一条裂痕之中，也变得越发深邃与锐利，这里，的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刹那间面色苍白，这诡异未知的力量笼罩着狐岐山，而碧瑶，却还是躺在甬道深处的寒冰石室中的……

片刻之间，鬼厉的身影如闪电一般弹了出去，甚至在静谧的通道中发出了尖锐的破空之声，瞬间消失在通道尽头。

※※※

“轰隆！”

沉重的石门声再一次在通道中回响起来，鬼厉一脸焦急地站在寒冰石室门口，几乎是在石门刚开了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空隙，他已蹂身抢了进去。

轻轻如梦幻般的白色烟气，仍然从那台寒冰石台上散发出来，飘荡在石室半空之中，一个绿色的身影，带着淡淡恬静的笑容，也仍然安静地躺在那儿。

鬼厉默默站在门口，半晌过后，方才长长出了口气，面上的紧张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碧瑶好一会儿，慢慢走了上去，来到寒冰石台一侧，注视这个美丽女子那仍如当年一般的美丽容颜许久，轻声道：“我回来了，碧瑶。”

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一片冰冷的静默，鬼厉的嘴角轻轻动了动，眼光深处闪过了一丝哀伤之色。

他在寒冰石台旁坐了下来，向周围看了一眼，发现这座寒冰石室不知怎么，居然和外面那些通道里裂痕遍布不同，周围的石壁居然完好无损，一条裂缝都没有。

鬼厉微微皱眉，眼中隐有不解之色，但此刻他似乎并没有心情去深究什么，很快的，他的注意力和目光都集中到了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瑶身上。伸手从怀里慢慢拿出了一件黑布包裹的事物，他缓缓解开了黑布，露出了色泽温润的乾坤轮回盘，白色柔和的光辉发散出来，掠过碧瑶略显有些苍白的脸庞。

“碧瑶……”鬼厉轻轻呼唤了一声。

只是还不等他继续说些什么，忽地他身后石室入口石门处，传来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

“慢着！”

鬼厉眉头一皱，转过身向门口处望去，只见鬼王负手而立站在石门处，目光尖锐如刀，盯着鬼厉手中的乾坤轮回盘，冷然道：

“你手中所拿的，是什么东西？”

第三章 禁制

狐岐山鬼王宗洞窟深处，血池。

巨大的空间中仍然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所笼罩，蒸腾的血气甚至把坚硬的石壁都已经染做了鲜艳的血红颜色。在不停从血水深处翻腾出气泡的血池中，四只远古灵兽都显露出疲累无力的模样，浸泡在血池中，从天上那只神秘虚空的伏龙鼎上射下的暗红光影，此刻看去已经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与之相反的，虚悬于半空中的伏龙鼎却是灵光四溢，神完气足，甚至连鼎身上的那些神秘铭文都已经闪闪发亮，而镂刻在伏龙鼎正面的奇异恶魔头像，也已经完全变做了血红之色，隐隐有股诡异之力盘旋其上。

整个血池所处的巨大洞窟内，明明除了脚下血池中偶尔响起气泡迸裂的声音外便再无一点声响，但人置身其内，却仿佛有身处激流漩涡之感，一股无形但巨大无匹的力量，已然从冥冥中苏醒过来，一点点地成长壮大，窥视着这个世界。

没有风，衣襟却在飘动。

一身黑衣的鬼先生此刻就是分明感觉到了盘旋在自己身体周围那股冰冷血腥的力量，只是他眼神中除了异样的炽热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他的目光从半空中那只伏龙鼎上移开，慢慢地向这座巨大洞窟四周看去，这里显然就是鬼王宗内那股神秘血腥力量的根源，在那股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不断膨胀之下，连鬼王宗山腹洞窟中的各条通道都伤痕累累，这里的石壁自然更加禁受不住了。

触目惊心的巨大的裂痕，从洞窟顶部的石壁上霍然迸裂，从上到下深深裂开，最大的裂缝宽竟达一丈之巨，小的也在三尺之上，坚硬的石壁在这里就像薄薄的纸张，被任意撕扯开去，看去就如某个上古神祗以破天狂暴之力，开山劈海一般。

今天鬼王少见的没有来到血池这里，不过鬼先生是知道缘由的，鬼王去见了数日前意外回来的那千年九尾天狐，想来以九尾天狐千年的道行，只怕不会发现不了鬼王宗里种种奇异之状，不过鬼先生想到这里，在蒙面黑纱之下却是冷冷一笑，显然丝毫不放在心上，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再度回到了伏龙鼎上。

赤红的光芒闪耀着，仿佛有特殊的频率，就像是一种怪异的喘息，伏龙鼎上那张恶魔面庞血红的双目异光闪动，似乎也炯炯有神的盯着鬼先生。

“修罗……”鬼先生口中轻轻喊着这一句奇怪的话语，慢慢的跪了下去，摊开了双手匍匐在地上。半空中的异光，似乎更是浓烈了。

只是就在这看似静谧的时刻，突然，伏龙鼎上血红异光竟然一阵摇曳，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随即还不等鬼先生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双耳边猛然一震，一股无形音波犹如怒涛一般呼啸冲过，以他的道行竟然仍是隐隐生疼，而整座巨大洞窟之内原本安静盘旋的那神秘巨大力量，赫然也似突然凝固了一般，随后怪异的呼啸声渐渐响起，竟是大有怒吼咆哮之意。

此番异状，就连鬼先生也大出意料之外，全然不明所以，他一跃而起，紧紧盯着半空中虚悬的伏龙鼎，仔细端详查看之后，他眼神突然凝固，只见伏龙鼎上原本已经完全变做血红之色的恶魔面庞，此刻在额间正中不知怎么竟然突现出一个发着微弱白色柔和光辉的小点，这一点白光与整座洞窟都被笼罩其中的血腥气自然完全不成比例，相差太多，但不知怎么，非但那股源自伏龙鼎上的神秘力量无法消除它，就是在漫天咆哮威势惊人的血光笼罩之下，那一点白色微光，竟然仍是闪闪发光，不见减弱。

鬼先生身躯大震，面上血色尽失，失声道：“乾坤锁……怎么可能？”

仿佛是突如其来的打击太大，向来表现冷静的鬼先生竟是愕然失态，在伏龙鼎下方的平台上一面焦虑万分地走来走去，一面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伏龙鼎上怎么会有这种上古神法禁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忽地，他身子又是一僵，几乎是在他敏锐感觉的同时，那伏龙鼎上恶魔面庞中的神秘白色光点突然明亮起来，一道柔和白光喷射而出，犹如一把锋锐匕首，在漫天血色红芒中显得特别刺眼。

远远看去，那把白色的光匕，就像是生生插在那张恶魔面庞的额头正中，紧紧钉住了那张面孔。

整座洞窟之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啸声，漫天红芒急速旋转起来，强大的力量充斥了整个空间，洞窟周围石壁之上甚至开始纷纷颤抖，不住有巨石纷纷掉落，而在血池中之中，血水上也出现了无数个巨大的漩涡，四只灵兽在血水中有气无力地抬头向着天空张望着，不知所措。尖锐的啸声越来越尖利，如狂怒的咆哮，从洞窟四面八方涌向虚悬在半空中的伏龙鼎，那风暴的中心，恶魔的面容上血红光芒剧烈颤抖闪动，看去扭曲的厉害，狰狞之极。

然而，在威势无匹的可怕力量之下，在周围如怒涛一般汹涌彭湃的血芒之中，那淡淡白色光辉傲然而立，那些可怖之力看去几能毁天灭地，却生生拿这支白色光芒无计可施。任凭血芒从四面八方冲击，到了最后，在鬼先生泛着血丝的目光死死注视下，那只白色的光匕依然插在恶魔面庞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股可怕的力量终于软弱了下去，急速旋转的血芒渐渐平息下来，血池洞窟之中的异响也缓缓沉静，在鬼先生有些绝望的眼神中，原本已然接近大功告成的血红色恶魔面庞，竟是被那一只看去柔和的白色光匕给逼退了大半血色，而整座伏龙鼎上的血色光影，竟也黯淡了不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带着几分苍凉，鬼先生呆呆地站在平台之上，看上去就像死了一般，了无生气。面前的这些伏龙鼎上的神秘力量，实是耗费了他一生精力去追求，说是命之所托也不为过，却怎料眼看就要成功的当口，竟出现了这惊人的变化！

“不对，不对，事情还未一败涂地，不能急，不能急……”鬼先生毕竟不是常人，深深呼吸了一下，强自镇定下来，脑中开始急速思索，面前伏龙鼎上的神秘力量虽然被那突然出现的上古神法禁制“乾坤锁”所压制，但显然并未一败涂地，只不过要害处被紧紧封死，无法突破，只要破解了这乾坤锁，自然可以大功告成。

只是鬼先生虽然自视甚高，却也没有狂傲到以为自己可以解开上古神法的地步，传说中这等至高无上的上古神法，乃是远古神祗镇封天地凶煞所用，除了几件上古神器，绝非人力可解。

可是，那所谓的上古神器，不要说流传人间，便是以他这等近乎无所不知渊博之极的人，也从来不曾听说过，只是知道有这种古老相传的说法而已，这当口，却又能去哪里找寻什么上古神器了？

一念及此，鬼先生身躯摇摇欲坠，忽地大叫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出来，血色殷红，落在了平台之上，分外刺目。

※※※

寒冰石室之内，鬼厉与鬼王二人默然相望，鬼王神色肃然，目光凌厉，鬼厉脸上则更多的是一种淡漠。

“你手中所持的玉盘，是什么东西，为何要拿到碧瑶这里？”鬼王冷冷问道。

鬼厉没有回答，收回了目光回到碧瑶身上，半晌之后才缓缓道：“我要救她。”

鬼王眉头一皱，眼中亮光一闪，快步走了上来，道：“这法宝能救瑶儿？”

鬼厉看着手中那闪烁着柔和白光的乾坤轮回盘，忽地苦笑了一声，道：“我不知道。”

鬼王一怔，道：“你此话是何意思？”

鬼厉默然片刻，道：“我只是听人说这件法宝颇有奇效，或有希望能救治碧瑶，所以才去求了借来，但究竟如何，我也说不清楚。”

鬼王向着乾坤轮回盘看了一眼，目光一凝，显然对这面玉盘奇异的外形也有几分诧异，但以他的见识，也从未听闻过这件法宝，皱眉道：“这法宝名为何物？”

鬼厉道：“此盘唤‘乾坤轮回盘’，据说能定魂魄、断生死，但究竟如何，却……”他脑海中闪过普德大师枯槁的模样，苦笑了一声，道，“究竟怎样，却也是没人知道的。”

鬼王面上怒容一闪而过，双眼中红丝隐现，暗含一分杀意，但片刻之后他看向碧瑶，那张微笑恬静的笑容倒映在他眼中，像是触动了什么心思，他目光终于又缓缓柔和了下来。

或许，此时此刻，也只有碧瑶能让他心头暂时宁静了吧。

“那宝物并非凡品！”鬼王忽然道，“我看得出来，虽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件法宝，但此物玉质非凡，光华纯而不散，绝非寻常之物，你快试试吧，或许……或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说到后面，他声音却渐渐低沉了下去，显然这整整十年之中，他也与鬼厉一样经受了无数次挫折失败，虽然心中仍残留着一份希望，只是两个男人心中都明白，那终究只是小小的一丝希望而已。

鬼厉默默点头，将乾坤轮回盘捧在手中，靠近碧瑶，只见白色柔光流转，却并无丝毫异动。鬼厉怀着侥幸之心，将体内真元向玉盘之中输入，但那乾坤轮回盘犹如一个深邃大海，真元输入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而玉盘之上也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鬼厉心中颓丧却并未有多少意外，事实上他回到狐岐山之前一路上，早不知用过多少法子测试这面玉盘了，包括这种真元输入之法，但无不以失败告终，想那天音寺普德大师数十年参祥这面异宝却一无所得，要说鬼厉在这数日中能想到的法子，只怕普德大师早就试过不下百次了。

其实鬼厉心中未尝不明白这些，只是无论如何终究是放不下救治碧瑶的一点点希望的，只好拼命尝试，期望天可怜见，能有奇迹出现，无奈到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鬼厉木然垂首，呆坐原地，鬼王面上也闪过失望之色，但并未出言责骂，也没有亲自出手将那面奇怪的玉盘拿过来看看，虽然二人近来关系不和，但鬼厉对碧瑶如何，鬼王心中自然还是有数的，只要有一丝半点的希望，鬼厉便决然不会舍弃，此番自然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他长叹了一声，看去容貌仿佛又苍老了几分，默然摇了摇头，正要走开，忽地身子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对鬼厉急道：“你试试将合欢铃与那玉盘放在一起看看？”

鬼厉一怔，随即醒悟，面上闪过一丝紧张之色，靠近碧瑶，伸手轻轻掰开碧瑶交叉放在胸口的手掌，触手处，只觉得那肌肤虽然仍光滑丰润，却是冰凉之极。鬼厉心中一酸，不敢再多想，小心翼翼地将碧瑶手中所握的合欢铃取了出来。

金色的合欢铃随着轻轻摇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淡淡光辉闪过，如美丽情人的眼眸，注视着他。

鬼厉一手托着乾坤轮回盘，一手拿着合欢铃，轻轻向着玉盘之上放了下去。乾坤轮回盘内那些奇异的小小玉块仍是无声地自行滑动着，山川河流，漫天星斗，隐约都在其中。

在鬼厉与鬼王两人的目光注视下，渐渐的，合欢铃进入了乾坤轮回盘的上方，在还有一尺距离的时候，鬼厉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鬼王立刻就感觉到了，盯着他道：

“怎么了？”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在合欢铃距离玉盘上方还有一尺高的地方，突然松开了手指。

鬼王一惊。

只见在乾坤轮回盘散发出的白色柔和光辉中，合欢铃赫然竟没有落下，它竟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隐隐托浮起来，在白色光辉中缓缓起伏着，片刻之后，悠扬的铃铛声响了起来。

鬼厉与鬼王面上同时现出了惊喜之色！

但是就在这关键时刻，还不等他们二人面上惊喜神情多留片刻，整座寒冰石室，不，是整座狐岐山竟是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一股巨大而可怖，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无形力量，从他们脚底深处的地方猛然爆裂开去，就像是某只巨兽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狂怒地咆哮想要挣脱束缚。

鬼厉与鬼王面上同时变色，不同的是鬼厉是愕然，鬼王眼中却是惊怒！

“啪啪啪啪……”

刺耳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鬼厉与鬼王转身看去，只见原本还保持完好的寒冰石室的石壁，终于在这股突如其来失去控制的力量大爆发中坚持不住，四面墙壁同时裂了开去，那裂痕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伸展着，而同时，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真有种天崩地裂、人间末日的错觉。

石室之外，到处开始传来惊恐的呼喊声，伴随着的是更多更响的轰鸣，不用看鬼厉鬼王二人也知道，外头的情况只会比寒冰石室中更加糟糕，但此时此刻，他们二人哪里还有心思去管。

鬼厉一咬牙，将乾坤轮回盘托起，靠近碧瑶，与此同时，合欢铃轻轻颤抖，清脆的铃铛声在周围剧烈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虽然微弱，但在鬼厉与鬼王二人耳中，这声音直比真正的天崩地裂也更加响亮。

只见乾坤轮回盘白色而柔和的光辉中，合欢铃在半空里浮沉不定，颤抖的越发厉害，发出的铃铛声也时紧时慢，隐约有几分痛楚之意，鬼厉与鬼王二人都是额头见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住那颤抖的合欢铃。

突然，他们周围的那股巨大诡异的力量瞬间消失了，四处回荡的轰鸣声也顿时停止了下来，只有回荡在远处的回音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剧变的痕迹，如长鲸吸水，那股可怕的力量迅速收了回去。

这个时刻，正是鬼先生在狐岐山洞窟深处血池中，看见上古神法禁制“乾坤锁”大展神威，生生镇封住了伏龙鼎的时候。

而在鬼厉与鬼王的面前，事情也起了意外的变化。

原本是合欢铃在乾坤轮回盘的光辉中发生了奇怪的变化，隐隐有脱困之状，而乾坤轮回盘本身却并未有丝毫变化，但就在那股力量突然消逝之际，乾坤轮回盘却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冥冥中有无形之力遥相呼唤，原本柔和的白光突然暴涨。

鬼厉与鬼王身躯都是大震，失声道：“什么？”

玉盘之上的白色光辉瞬间变得耀眼，几乎令人难以直视，而玉盘中央那无数小小玉块自行滑动的速度，赫然竟是加快了十倍不止，只见无数玉块滑行奔驰，纷繁难辩，而每一块之上原本刻着的古怪字体，竟也一一亮了起来。

而随着乾坤轮回盘的异变发生，刚才还在颤抖的合欢铃迅速地安静了下来，连铃声也变得缓慢，很快的竟是悄无声息了。

鬼王大急，怒道：“怎么回事？”

鬼厉也是焦急万分，咬牙道：“我也不懂。”

二人眼睁睁看着乾坤轮回盘光华越来越盛，到了最后连玉盘边缘刻的那些星斗、河流图案都似乎活了过来，整面乾坤轮回盘像是得到了生命一般，呼啸不止，像是呼唤着什么，又似呼应远方的什么呐喊一般。

而在灿烂的光华中，合欢铃却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在半空中最后轻轻颤抖了一下，便像是完全失去了力量支撑，从半空中颓然掉落下来，“啪”的一声，落在了玉盘之上，滚了几滚，再也没有动静了。

鬼厉与鬼王二人呆呆地望着乾坤轮回盘中的合欢铃，面如死灰。

地底的异动已经平息许久了，而突然发生异变的乾坤轮回盘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再没有耀眼夺目的光环，但在白色柔和的微光照耀下，合欢铃却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气般，不论鬼厉怎么尝试，都再也没有反应了。

鬼王的脸色阴沉难看，但最初的愤怒表情已经在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冷冷的淡漠，他默默地看着鬼厉一次又一次抱着万一的希望尝试着，然后一次又一次目睹他的失败。终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合眼，站了一会，随后一言不发，悄然转身离开了这间寒冰石室。

石门缓缓地关上了，厚重坚硬的石头上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裂痕，像是被扯裂开去的一般。安静的石室中，鬼厉终于也慢慢停下了手中徒劳无功的尝试，木然坐在石台旁边，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鬼厉慢慢拿起掉在乾坤轮回盘中的合欢铃，轻轻放回了碧瑶的手中，再小心翼翼地将碧瑶的双手按原来的样子交叉放在胸口。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小心轻柔，似乎生怕稍微用力一点，便会伤害面前这个沉睡的女子。

他凝视着碧瑶的面容，仿佛痴了一般，过了半晌，才听到他低声沙哑的声音，道：“对不起，碧瑶，我又没能救你……”

※※※

离开寒冰石室之后，鬼王面上神情大变，漠然表情瞬间被一股暴戾之气取代，双目中也透出一股杀气腾腾，令人望而生畏。

他冷眼向周围看去，只见四面通道中伤痕累累，显然都是拜适才突然爆发的那股神秘力量所赐，原本就到处龟裂的石壁此刻看去更是脆弱不堪，生出了更多的新裂痕不说，原先就有的许多裂痕更是扩大了许多，令人看着触目惊心，几乎有这个洞窟即将坍塌的错觉。而在通道远处，隐约可以看到许多鬼王宗弟子不住奔走，呼喊声此起彼伏，显然众人受到惊吓不小。

鬼王面色更加阴沉恼怒，一转身大步行去，身影转眼间就已经消失在了通道深处，小半会工夫之后，鬼王已然来到了洞窟深处的血池。

偌大的血池空间里，浓烈的血腥气仍然一样扑鼻而来，但曾经声势惊人的漫天红芒却已经奇怪的消弱了不少。鬼王眉头一皱，随即看到了鬼先生那黑色的身影正孤独伫立在平台之上。

他想也不想，大步走了过去，来到鬼先生身后，冷冷道：“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何伏龙鼎之神力突然失控的如此厉害？”

鬼先生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鬼王越发恼怒，冷哼一声，面上杀气一闪而过，道：“我告诉你，刚才多半便是因为这神力失控，或令我瑶儿救治受损，你一直都在这里看着，若不给我一个理由，可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说到最后，鬼王已是声色俱厉，鬼先生甚至不必回头都可以感觉到一股杀意如利刃般冲向自己的背部，但他却没有丝毫惊惶之色，反而用一种充满疲惫的口气，轻轻一指漂浮虚悬在半空中的伏龙鼎，有气无力地低声道：“宗主，你先看看伏龙鼎吧？”

鬼王抬头看去，却一时没看出什么，伏龙鼎已然悬浮在半空，周围也仍然是一片赤红血色，当下道：“你叫我看什么，这不什么都是好好……”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声音窒了一下，便再也说不下去了，随即双眼目光似凝固一般，紧紧盯着天上的伏龙鼎。

一片血芒之中，悬浮在半空中的伏龙鼎正面那张恶魔般的面孔上，额头正中不知何时竟然有一束奇异的白色光华，犹如一柄光匕，生生插在了恶魔头顶，而原本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恶魔面庞，在光匕周围的红色尽皆消退，整个双眼上方重新又变做了原本伏龙鼎古拙苍青的颜色。

鬼王面色大变，疾转过身子对鬼先生道：“怎么回事？”

鬼先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眼看这伏龙鼎四灵血阵即将大功告成，谁知今日突然在阵法运行到血气圆满、修罗汇聚那一刻，突然从伏龙鼎内生出了这个禁制，扣住古鼎命脉生门，硬生生将原本汇聚融通的血气逼散开去。其间血阵修罗神力不甘束缚起而反击，连我也难以操控，谁知还是奈何不了这个神法禁制，反而是修罗之力被逼得宣泄无门，四处冲撞回荡，这才失控了。”

鬼王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身盯着那支看起来似乎微弱而弱不禁风的光束，看了好一会，这才低声道：“这是什么禁制，怎会有如此威力，竟可将伏龙鼎这能毁天灭地的神力镇封？”

鬼先生迟疑了一下，道：“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应该十有八九乃是一种自古相传的上古神法禁制‘乾坤锁’！”

“乾坤锁？”鬼王皱眉低声重复了一句，“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鬼先生摇头道：“这种神法禁制从未在人世出现过，自古以来便是在一些残卷古本上语焉不详地提了几句，谁也没当真相信过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存世。”说到这里，鬼先生顿了一下，向鬼王看去，只见鬼王仍是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束细细的光匕，但脸色已然极为难看。

鬼先生在心中暗叹了一句，又接着道：“据说这种神法禁制专门乃是远古神祗镇封恶魔所用，非人力可以解除，除非可以找到另外的上古神器，才有几分希望。”

鬼王身子微微一震，转过身来，道：“什么上古神器？”

鬼先生苦笑一声，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了。”

鬼王怒道：“那这么说我们之前为了这四灵血阵所做的一切岂非前功尽弃？”

鬼先生默然片刻，缓缓道：“以我看来，这血池周围血阵灵气未散，血气依旧充沛，就算是伏龙鼎中修罗之力也是聚而不散，不过乃是暂时蛰伏，可见这四灵血阵元气仍在，且距离大功告成怕只有半步之遥了。问题就是如今这突然出现的乾坤锁，正好封死了伏龙鼎本身气脉，将四灵血阵与伏龙鼎原先相通的灵气截断，血气进不去伏龙鼎内，修罗神力亦难以突出，这才有眼下这等困境。”

鬼王面上神情瞬息万变，种种神色变幻不停，但那股喷薄欲出的暴戾之气，却几乎就像是成形一般，一波一波向鬼先生处冲刷而来。

鬼先生黑色的面纱无风自动，但他身子仍是站在远处，默默望着鬼王。

过了好半晌，鬼王忽地长长吸了口气，面上神色缓缓平静了下来，就连说话的口气也平静了下来，冷冷道：“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鬼先生暗中松了口气，口中道：“如今最要紧处自然就是这道乾坤锁禁制，只要解决了它，便可一举成功。”

鬼王道：“你打算怎么做？”

鬼先生迟疑了片刻，道：“若是有那传说中的上古神器，那自然是最好，但看来希望不大。不过我看这乾坤锁虽然厉害，却与自古流传下来的那些传说相差颇大。伏龙鼎乃是极古之物，怕没有万年之岁，乾坤锁纵然乃是上古神法，威力无匹，但千百年这般岁月蹉跎，再怎样也要消磨大半，只要详观细察，未必就不能破解了。”

鬼王默然片刻，缓缓点头，面上神情也逐渐缓和了下来，沉吟了一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转为黯淡，长叹一声，道：“难道都是命么？”

鬼先生一怔，不解其意，道：“什么？”

鬼王苦笑一声，面上没了戾气，多了几分无奈苦涩，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如今就劳烦你再辛苦一下了。”

说着，也不等鬼先生答应，转身离开了血池。鬼先生从背后看去，只见鬼王高大的背影不知怎么看去却显得有些疲惫而微弯，像是他肩头心上，始终有什么千钧重担重重压着。

而他，似乎也越来越是吃力了……

※※※

鬼厉推开了石门，回到了自己的居所，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低沉的声音，但鬼厉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眼光茫然无神，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在他的脑海里，空白一片，或许连他自己，也都不愿再想起什么了。

他所居住的这个石室里四面石壁上同样是裂痕遍布，有粗有细，有深有浅，粗糙的裂缝处还偶尔有细小的石粒掉落下来，显然这里也没有躲过狐岐山洞窟深处血池中那股神秘力量的侵蚀。但这一切鬼厉似乎都视而不见，他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手上也似完全失去了力量般松驰开去，被黑布包裹的一件圆盘事物，也轻轻从手中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他手边床上。

灰影一闪，猴子小灰从旁边跳了过来，跳到鬼厉身上，却只见鬼厉仍是一动不动地趴着，一点反应也没有。小灰有些奇怪，张头探脑到鬼厉头前看了看，只见鬼厉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小灰三只眼睛眨了眨，似乎也知道了什么，“吱吱”叫了两声也就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去打扰鬼厉，也从鬼厉身上跳了下来，背靠着主人的身子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石室之中，陷入了一片静默，也不知过了多久，鬼厉还是那般一动不动，小灰有些担心地看着主人，但似乎又犹豫着不愿去打扰，猴头转来转去，忽地看到不远处床上有一件黑布包裹着的东西静静躺在那里。

小灰三只眼睛眨了眨，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鬼厉，见他仍然是无声无息地躺着，小灰尾巴轻轻晃动，抓了抓自己脑袋，随后身子微微向前探出，手迅速一伸，将那东西抓在手上拿了过来。

猴子把这黑布包裹着的圆盘东西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来，反是最后猴爪一个不小心没有抓稳，加上鬼厉前头心绪不宁也只是胡乱用黑布包住，松弛得很，一下子黑布脱落，从中滑落出一个白色玉盘，“啪”的一声轻响，轻轻掉在了小灰面前的床上。

小灰倒是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向后缩了一下，只见面前那个玉盘颇为古怪，散发出白色柔和的光华不说，玉盘中央还有无数细小玉块自行滑动，永无休止，更是神奇之极。小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三只猴眼连眨都不眨了，一直盯着乾坤轮回盘看着，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玉盘边缘一下。

乾坤轮回盘悄无声息向旁边滑了一下，小灰的手也飞快就收了回来，看去倒像是猴子在试探着这件奇怪的盘子，不过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危险，小灰把自己碰触玉盘的手放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不红不痒还不痛。猴子咧嘴笑了一下，又看了看那边床上躺着的玉盘，脑袋向周围两边转了转看了一下，随后一伸手将乾坤轮回盘抓了起来。

柔和的白光从玉盘上洒了出来，照在灰毛猴子的脸上，小灰瞪大了三只眼睛，向乾坤轮回盘中看着，玉盘中无数的小玉块依旧悄无声息地滑动着，就像光阴流逝，永无止歇。

慢慢的，小灰像是看得入迷了，三只眼睛离那玉盘越来越近，眼睛也一直盯着那滑动不息的无数奇异玉块，那一个个小小的东西倒映在它三个瞳孔之中，隐约变做了像苍穹中无数的星斗倒影。

突然，小灰身子一歪，竟是不知什么它居然离开了鬼厉身子，莫名其妙来到了床铺的边沿而不自知，这一下一脚踏空，小灰登时从床上跌了下来，落在地上。

“吱！”小灰顿时发出一声低喊，随即像是弹簧般跳了起来，幸好它手上抓得紧，乾坤轮回盘居然被它牢牢抓在手中，不曾掉落到地上。小灰跳起来之后左看右看，三只眼睛一起翻白眼，一手随随便便抓着那玉盘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摸着脑袋，显然也是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坐在主人身旁，怎么突然就从床上掉下来了？

小灰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最后看来还是没想通，不觉得有些垂头丧气起来，不过猴性活泼，倒也没有颓废太久，它抬头看了看床上，只见鬼厉仍是那幅模样没有动静，便干脆在地上又坐了下来，将乾坤轮回盘放到面前。

白色光辉中，玉盘里面神奇的小小玉块仍然在移动着。

不过这一次，小灰并没有像刚才那般被吸引沉迷进去，它眼珠子转了一圈，忽地咧嘴一笑，却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掌，伸出一个手指，向着玉盘中央那些小小玉块探去。

柔和的白光中，猴子的手指悄悄伸了进来，忽地，它点在了其中一面小玉块上，但这些玉块似乎各有其暗含潜力，居然不受猴子手指压力的影响，仍是向前滑行而去，没有丝毫停顿。

小灰怔了一下，看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起来，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第二次又伸手去压另一面小玉块，果然也是同样没有压住。猴子越发高兴起来了，口中“吱吱”叫了几声，便频频伸出手指向这玉盘中的小玉块点着压着，玩的不亦乐乎。

淡淡白光照耀之下，猴子显得那么高兴……

只是按了好一会之后，老是这么按着，小灰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聊，忽地猛然伸出手指，用力向着其中一面小玉块上狠狠压了上去。这一次力道不比之前那般轻描淡写，颇为沉重，小灰本乃异种，又跟随鬼厉多年，一身道行其实也是非同小可，这一按之下，登时情况与刚才也不一样，只见那一面小玉块竟是生生被它按住，眼看着玉块在手指下仍是有几分挣扎的迹象，想要挣脱束缚继续向前滑行，但小灰一脸兴奋，手指力道更重，几番挣扎无力之后，这一面小玉块终于静止了下来。

“噗！”

一声低沉的闷响，顿时在玉盘中响了起来，倒是把小灰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只见这面小玉块停滞不动了，但其他的玉块却没有静止，片刻之间就有另一面小玉块滑行了过来，撞上了这面玉块。

两面玉块相撞，看似没事，但瞬间异变便生，乾坤轮回盘上原本柔和的白光刹那间亮了起来，而事情还未结束，几乎是在同时，“噗噗噗噗……”之声连绵不绝，一面接一面、一块接一块的玉块纷纷撞了上来，越来越多的玉块停止了滑动，而玉盘之上的白色光华也赫然越发明亮，到后来甚至比之前鬼厉在寒冰石室中看到的更加明亮十倍，完全不能目视，犹如天上烈日落入这个小小石室一般光华四射。

小灰目瞪口呆，看着手中这件玉盘，就算是它天赋异禀，此刻似乎也难以承受这刺目的光辉，退后了一步，手头一松，乾坤轮回盘“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然而异状并没有随着小灰的手指松开而消失，玉盘上仍然继续放射出刺目却悄无声息的光辉，而在无数道灿烂光辉里，慢慢开始浮现出了一幕幕神秘的图案。

小灰像是被火烧了一般，跳了起来，躲进了石室房间的角落，但似乎又忍不住好奇之心，不住地回头张望着，而在床上，鬼厉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身后石室里发生的奇异变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而最令人惊异和料想不到的事情，其实却不是发生在这件石室里的，在距离鬼厉石室遥远的地底，血池洞窟之中，鬼先生正盘膝坐在平台之上，闭目苦苦思索。而在他头顶之上，悬浮在半空中的伏龙鼎，那一束上古神法禁制的光匕仍然紧紧钉在了鼎身上恶魔面孔额间，虽然看去微弱，却始终存在而不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甚至鬼先生也没有发觉的，伏龙鼎上那束白色光束，突然发生了变化。

它慢慢变得明亮了起来，随着光束的明亮，原本恶魔面孔双眼之下仍然充斥的血红之气，竟又被逼退了几分，落到了鼻梁左右。恶魔面孔上血气转动，远远看去，似乎更是扭曲了几分，也更显得多了几分狰狞与愤怒。

随着时间流逝，那束光华似乎像是被唤醒一般，越发明亮起来，像是呼应着什么。

平台之上，鬼先生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能肯定，迟疑了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抬头向上方的伏龙鼎看去。

第四章 情缘

鬼厉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从一片迷茫空洞中缓缓醒来，翻了个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却似乎还觉得有些头晕，以他此时的道行之高，居然还会有这等状况，实是罕见之极的。只是鬼厉却似乎丝毫也没有在意这个，定了定神，长出了口气，转过身来，忽地一怔，只见石室地上躺着一只玉盘，正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辉，正是乾坤轮回盘，而猴子小灰也蹲坐在这玉盘边上，似乎对玉盘颇为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几次三番想伸手去触摸玉盘，却每次都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倒好像是对这玉盘有些畏惧似的。

鬼厉眉头皱了一下，凝神思索了一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将这玉盘掉落到地上去了，非但如此，甚至他连自己怎么从寒冰石室走回到这里的也感觉有些模糊，想来是刚才失望太甚，精神不济的缘故吧。

鬼厉默然，随后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轻轻下了床，弯下腰将地上的乾坤轮回盘拿了起来，小灰坐在地上，抬头向鬼厉看去，三只眼睛炯炯有神，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鬼厉向猴子轻轻招手，道：“过来，小灰。”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跳了过来，三下两下就蹦到鬼厉身上，但似乎仍是对鬼厉手中的乾坤轮回盘有些忌讳，最后也没停留在鬼厉怀中，而是跳上了鬼厉的肩头，坐了下去，然后不时看着鬼厉手中的玉盘。

鬼厉倒也没多想，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身子，这世间也只有这只猴子，是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的。过了一会，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乾坤轮回盘上，白色柔光中，玉盘仍然和之前一样，在玉盘中央，那无数面小小的玉块仍然沿着自己神奇独特的轨道，永无休止地滑行着，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鬼厉默默凝视着手中的玉盘，玉盘散发出的白色光辉也洒在他的脸庞之上，只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深深隐藏着。

鬼厉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拿过那方黑布，将乾坤轮回盘包好了放回怀中。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一直看着鬼厉的动作，当看到鬼厉将玉盘放回怀中时，小灰突然“吱吱”叫了一下，鬼厉转过头来，有些不解，皱眉道：“怎么了，小灰？”

小灰伸手抓了抓脑袋，却似乎又说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对或要紧的地方，只得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鬼厉伸手拍了拍小灰的脑袋，也没太在意，坐了一会，忽又道：“小灰，我刚才躺了多久了？”

小灰三只眼珠转了转，口中“吱吱吱吱”叫着，同时双手比划，鬼厉向它看了一会，慢慢道：“过了这么久了啊，那我们出去走走罢。”他顿了一下，站了起来，同时将小灰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神色有些黯然但长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不管怎样，我们总是还要活下去的，是吧？”

小灰三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也不知它明不明白鬼厉话里的意思，不过鬼厉也没那个精神去深思了，轻轻拍了拍小灰后背，小灰顺势爬上了他的肩头，鬼厉则走向石门，在低沉的石门开启声中，他们走了出去。

石室之外，四通八达的通道依然向着两侧延伸而去，只是那些越来越密集和粗大的裂缝，却是强烈地提醒着这里的人们，那未知的诡异存在与危险。鬼厉在门口站了一会，眼光落在了通道上那些或大或小的裂缝上。

这些裂缝中，有些已经极为巨大，从通道上方直裂到接近地面，露出了其中灰色的岩石，原本坚硬的石壁在这些裂缝出现之后，似乎就像是薄薄的纸张般弱不禁风。鬼厉缓缓走到旁边石壁上一条裂缝附近，面无表情注视着，看了许久。

随后，他又抬头看了看通道上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裂缝都是在他上次离开狐岐山之后才大量出现的，他自然无法片刻间看得明白，但之前他在寒冰石室之中时，却分明记得那股突然出现的神秘力量，其源头乃是在地下深处，可是看这周围石壁上的裂痕情况，反而是通道顶部受损最为严重，两侧石壁次之，而脚下所踏的来往行走的通道，却几乎没受到什么伤害，除了几道小小缝隙外，大的裂缝一条都没看见。

鬼厉沉思了片刻，忽地甩了甩头，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之色，看来是心境太坏，虽然这些裂缝看去十分古怪，但他却实在没有心情去深究了。定了定神，鬼厉便不再去看周围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带着小灰向一侧通道走去。

通道一路延伸，和往常不同的是，这里比往常安静的太多了，鬼王宗的弟子似乎都宁愿躲在自己的房间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走动，偌大的通道中，往往只剩下鬼厉一个人的身影。

不过鬼厉显然是不在乎这些的，看他行进的方向，是向着洞窟入口处走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太过烦闷，想要出去走走。他的脚步声回荡在通道中，因为太过安静而显得比往常响亮的多。猴子小灰趴在他的肩头，似乎对这种过分的静谧也有些不习惯，脑袋转来转去，四处张望。

忽地，小灰的脑袋停了下来，向前方看去，鬼厉也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什么，停住脚步，目视前方，只见前头空荡荡的通道仍旧空无一人，但片刻之后，果然有了动静，却是一条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飘了过来。

居然是那个神出鬼没、神秘莫测的鬼先生。

鬼先生也同时看到了鬼厉单独一人站在前头，似乎也是一怔，停住了脚步。

二人对视了一会，却都没有说话，通道中气氛颇有些冷淡尴尬起来，最后还是鬼先生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鬼厉漠然道：“刚回来不久。”

鬼先生点了点头，似乎也再无话可说了，反正多少也说了一句，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当下缓步向前走去，鬼厉默默向一旁侧让开来。只是鬼先生走过鬼厉身旁的时候，却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看他的举动，似乎有些平日少见的迟疑，沉吟了片刻才道：“你是说你刚回来不久么？”

鬼厉淡淡道：“是，怎么了？”

鬼先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心中斟酌着用词言语，缓缓道：“那你……是否有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鬼厉向鬼先生看了一眼，道：“你是指什么？”

鬼先生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没什么，我先走了。”说完，径直就向前走去，没有再多说一字。

鬼厉从背后向他的身影看去，只见鬼先生黑色的身影在通道中渐渐走远，飘忽不定，粗一看倒有几分似阴灵般诡异，不过他的身形却比往日行走要慢了许多，在鬼厉眼中看来，鬼先生行路迟缓，且走路方位并非一条直线，时不时靠向石壁两侧，尤其是当走到有石室居所的地方时，鬼先生都会有意无意地向石室门口处靠近，略停了一停，才继续前行。

不知怎么，似乎有几分像是找寻东西的模样？

鬼厉漠然转过身子，就算鬼先生真的要找什么东西，对他来说也是根本不会在意的事。顺着原来的方向，鬼厉又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路上再也没有遇见什么人了，很快就走到了洞窟入口。

当鬼厉走出洞口的时候，一缕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在了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上眼睛，深深呼吸，在阳光中，在光亮里，似乎心头的石头，终于也轻了那么一点点。

※※※

青云山，通天峰。

随着日子一天天渐渐过去，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却再没有露面出现过一次，以道玄真人天下正道领袖巨擎的身份，这自然绝非是等闲小事，而一直隐瞒此事暗中找寻的长门弟子萧逸才，身上所承受的压力也日益增大。

青云门外不时有正道各派前来问讯的暂且不说，那些也好敷衍，但是青云门内本就派系众多，道玄真人又并非真的将掌教之位传给了萧逸才，是以许多事情处置起来，萧逸才颇为棘手。而青云门诸脉一向以通天峰为重心，眼见了本门掌教大有蹊跷的渺无音信多日，而长门中传出来的消息除了闭关就是闭关，到了最后闭关也敷衍不过去了，萧逸才等人干脆说道玄真人已经出去云游散心了，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

说起来也怨不得萧逸才，道玄真人此时的境况，青云门上下数千人中，真正了然于心的只有小竹峰的水月大师与陆雪琪二人，而原本是极大助力的大竹峰田不易、苏茹夫妇，却相继过世了。水月大师与陆雪琪二人不说，其他人如何会知道青云门中这天大的秘密，便只有向萧逸才追问了。

而这时的萧逸才面露疲乏之色，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以他往日里精明强干、精力充沛的模样实在是差别很大，可以想象他此刻肩上担当了多大的压力。而他却仍旧无法休息，在他所在的通天峰玉清殿上，青云门其余六脉这一日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一起相约来到通天峰追问掌教真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如何会这般长期不露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青云六脉中，大部分首座都到场了，唯独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没有前来，她门下名头最响亮的弟子陆雪琪也未到场，不过陆雪琪的师姐文敏倒是来了。其余诸位首座大都坐在中间，其中颇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大竹峰一脉首座，终于还是由大弟子宋大仁接任了。

人群中，宋大仁身上仍着着丧服，显然仍是为师傅师娘守孝，面容气色也颇为阴沉，偶尔目光掠过人群，不经意中却是看到了小竹峰的文敏站在自己对面，轻轻地向着他点了点头。

宋大仁默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对着文敏强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头下去，显然心情仍是沉浸于悲痛之中。文敏眼中掠过几分难过，脸色也有些黯然。

今日的聚会虽是六脉汇聚，但领头的自然不是宋大仁、齐昊这些新近接任首座的二代年轻弟子，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等人自然才是当人不让，当下纷纷向萧逸才发问。

萧逸才虽然平日里处理门中日常事务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终究道玄真人没有将掌教之位明白传给他，所以反而在这些各脉首座面前要站着回话，没有座位，此刻大殿中央属于青云门掌教真人的椅子是空着的，萧逸才就站在这张大椅子旁，面带着苦涩笑容，一一回答着诸人的问话。

只是问来问去，虽然气氛不佳，却仍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萧逸才一口咬定确实不知掌教道玄真人的去向，事实上也的确是真的不知，只能说掌教真人道法通玄，或许前日灵心触动，出外云游了。

各脉首座与一众青云门长老自然觉得这话难以相信，道玄真人接掌青云门掌教之位多年，从来没有这般不留半点消息就出外云游的事，但萧逸才翻来覆去就是这个答复，却也令人奈何不得，总不能强说过去没有现在就一定也不行罢？

这番询问从早上问到了日上中天，众人口舌都说的干了，萧逸才更是疲惫不堪，但最后仍是与刚开始一样的答复，场中众青云门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风回峰首座曾叔常首先站了起来，满脸怒气冷哼拉一声，拂袖而去。

领头的去了，齐昊、宋大仁等人都是被这些师叔师伯叫来凑数的，自然也是纷纷跟上离开，看着场中同门离去的身影，萧逸才缓缓松了口气，忽地身子一晃，竟有种虚脱的感觉，幸好他根基深厚，随即稳住了身子，暗自苦笑了一声，心中叹道：“师尊啊，你老人家到底怎么了，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可当真是撑不住了。”

萧逸才这里心泛苦水暂且不说，那边宋大仁跟着人群走了出去，大竹峰一脉门下弟子俱是在守丧之期，是以并无一人跟随他前来。他默然走出玉清殿，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联想到师傅师娘过世，宋大仁心中更是苦涩，当真是半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呆，只想是快快离开此地。

只是他走出玉清殿，下了石阶之后，刚想走过虹桥下到云海从那里回山，却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

“大仁。”

宋大仁回身一看，却是小竹峰文敏站在一旁向他招手，宋大仁心头微微一暖，走了过去。文敏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酸，刚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看看身边不停有人走过，实非说话的地方，便向宋大仁使了个眼色，向前走去。

宋大仁会意，跟着她过了虹桥，来到地势宽阔的云海平台之上，二人走到旁边一个偏僻处，见周围无人了，文敏这才道：“你、你还好么？”

宋大仁苦笑了一下，垂头道：“我的境况你也都知道了，唉……”他长叹一声，低头道：“不过我底下还有好些位师弟，我若不担起这副担子，他们只怕更是难受了。”

文敏眼圈也微微有些红了，忽地伸过手将宋大仁的大手握在手心，宋大仁吃了一惊，抬头向她看去，文敏柔声道：“大仁，你是他们的大师兄，现在有接了大竹峰首座的担子，要照顾你那些师弟们的，虽然苦些，但是你自己要撑住了。”

宋大仁只觉得手中柔软温润，隐约有淡淡幽香从面前女子身上传来，那一双眼眸中更是温柔，不由得心中伤痛减了几分。他轻轻将文敏的手握紧，点了点头，道：“是。”

文敏点了点头，冲着他轻轻一笑，二人虽然见面时日不多，但此刻感情却反似更深了，宋大仁沉默片刻，道：“我本来是想近日就恳求师傅师娘，请他们二位老人家做主向水月师叔求亲的，可是眼下这种局面，我实在……”

话未说完，忽地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话头，宋大仁抬眼向文敏看去，文敏柔声道：“我明白的，如今这情势，自然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放心回山就是了，等这段日子过了，我们再商量着办，反正我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说到后面，文敏脸颊微红，声音也小了下去。

宋大仁心中感动，莫名一股热血上涌，忍不住踏上一步就想将伊人抱入怀中，文敏却被他吓了一下，连忙退了一步闪了过去，嗔道：“傻瓜，不怕人看见啊。”

宋大仁这才醒悟过来，转眼向四周看去，果然只见两人站的地方虽然偏僻无人，但远处云海之上仍有不少青云弟子，虽然暂时无人注意到这里，但难说人家不会“偶尔”看了过来。宋大仁讪讪一笑，道：“是我不对，我、我有些糊涂了。”

文敏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忽又有些不忍心起来，白了他一眼，道：“我又没有怪你了，干嘛这副模样。如今是情势不好，将来只要我们有心，终究会在一起的，知不知道，呆子？”

宋大仁连连点头，低声道：“小敏，你对我真好。”

文敏又白了他一眼，但看着他的神情，却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宋大仁也笑了出来。两人站在一起，一时柔情蜜意，虽然身外种种仍如风雨前夕，但他们心中却终究对将来有美好期望。

过来半晌，文敏低声道：“我该走了。”

宋大仁虽然不舍，却也知道并非可以久留，点了点头，道：“好罢，你一路小心。”

文敏看了他一眼，柔声道：“你自己要珍重身子，不管怎样，将来都会好的。”

宋大仁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也一样要珍惜自己。”

文敏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心，随后松开了手，转身走向云海外边，宋大仁看着她驭剑升空离开，缓缓冲着她的背影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没入了云海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青天白云，山清水秀，从高空望向青云山脉的小竹峰，满山都是青翠竹林，风光秀美，几如仙境。文敏从天际落下，回到了小竹峰，旁边早有几个年轻女弟子跑过来迎接，其中一人道：“文师姐，师傅吩咐说让你一回来就去见她的。”

文敏点了点头，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师傅她老人家现在在什么地方？”

旁边一位弟子道：“师傅还是在她的竹林精舍呢，好像雪琪师姐也在。”

文敏怔了一下，道：“怎么，雪琪和师傅在一起？”

旁边那年轻女弟子道：“是啊，今天一大早你走了之后，师傅就把雪琪师姐叫过去了。”

文敏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们忙自己的去罢。”

旁边众人答应一声，都笑着走开了，文敏看着这些年轻不谙世事的师妹们，心里不由得反而有些羡慕起她们来了，或许单纯反而更加令人幸福罢。

她伫立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了好一会，方才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向着竹林深处水月大师的精舍走去。

竹林小径弯弯曲曲，两侧翠竹挺拔，空气中更似带着几分芳香，走过几个拐角，竹林精舍便渐渐现出了身影了。文敏来到精舍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用竹子编制的门扉，道：“师傅，弟子文敏来了。”

精舍中随即传来水月大师的声音，淡淡道：“进来吧。”而随着水月大师的话音，精舍的门发出一声低沉“吱呀”的声音，被打开了，陆雪琪清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对着文敏轻轻一笑，道：“师姐，你回来了。”

文敏对着陆雪琪笑了笑，走了进去。

屋内，水月大师坐在简朴的竹床之上，陆雪琪走过去站立在她的身旁，水月大师看了文敏一眼，道：“才回来罢？”

文敏恭恭敬敬地道：“是，弟子这才是从通天峰回山的。”

水月大师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今天通天峰上是什么情景，你跟我说说罢？”

文敏点了点头，道：“是。”接着一五一十将今日局面大概说了一遍，其间众人追问、萧逸才狼狈回答的情景，也大致没有漏掉。

水月大师静静听着文敏说着，一言不发，旁边陆雪琪也是面无表情，只是当听到文敏说萧逸才处境艰难的时候，忍不住转头看了水月大师一眼，但水月大师脸色漠然，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文敏说了好一会才大致说完今日局势，末了迟疑了一下，又道：“师傅，还有一件事，弟子不知该不该说……”

水月大师闭起双眼，似乎在听了刚才文敏说的事情之后在思索着什么，闻言淡淡道：“有什么你就说罢。”

文敏应了一声，道：“是，那弟子说了。今日六脉齐聚通天峰，其余五脉首座都去了，只有您没去，风回峰的曾师叔几个人，对弟子抱怨了几句，还让弟子转告师傅，说是大家都是青云门一脉，同宗共祖，要师傅你也站出来说话。”

说完，文敏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水月大师，却只见水月大师漠然以对，既没有发怒，也没有答应，只是闭目沉思着。水月大师不说话，文敏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过了片刻，水月大师才缓缓开口对文敏道：“你刚才说的是除了我之外，其余五脉首座都去了？”

文敏怔了一下，点头道：“是。”

水月大师看了文敏一眼，道：“大竹峰是谁去的？”

文敏心头一跳，不知为何师傅突然单单挑出大竹峰来问话，迟疑了一下，道：“是过世的田师伯与苏师叔座下大弟子宋大仁。”

站在一旁的陆雪琪脸色悄悄黯淡了下去，眼中隐约有几分苦涩掠过。

水月大师脸上也有些黯然，叹了口气，道：“除了他大竹峰还有谁去了？”

文敏道：“大竹峰众位同门师兄师弟都在守丧，所以只有宋大仁师兄一人前去，就算是宋师兄也是身着孝衣的。”

水月大师默然片刻，淡淡道：“他们也不容易啊……你可有去安慰那个宋大仁？”

文敏吓了一跳，平日里水月大师对待弟子颇为严厉，对这种情事更是严格，文敏与宋大仁暗中相恋多年，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心中早就七上八下，生怕师傅责骂，此番水月大师突然提起，当真是连冷汗都出来了，迟疑了半天，才低声道：“师傅，我、我是看宋师兄他真的挺可怜的，所以一时心软，这才、这才上去跟他说了两句，弟子。弟子绝不敢违背师傅你的教诲的。”

水月大师默默看着文敏，文敏一颗心直跳得越来越快，不知是否要受到师傅责罚了，谁知片刻之后，水月大师忽地一声长叹，道：“小敏，你不必如此害怕，师傅没有怪你的意思。”

文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师傅，你说什么？”

水月大师淡淡道：“眼下大竹峰那边正在守孝，短期之内是不可能了，再过一段日子，你就叫那个宋大仁过来提亲罢，反正他现在大小也是一脉首座了，并不辱没了你的。”

文敏脑海中嗡的一声响，像是一下子不能接受似的，直欢喜的说不出话来，却不明白平日里一直对此事坚决反对的恩师，如何就突然改变态度了。水月大师坐在竹床上，看着前头那个弟子面上浮现出幸福中夹着惊讶的笑容，心中暗自叹息一声，默然想到：“或许早点想通了，她也会有更多的快乐吧。”

陆雪琪从旁边走了过去，搂住文敏的肩膀，轻轻抱着师姐，眼中也满是为她高兴的光芒，轻声道：“师姐，恭喜你。”

文敏激动之下，忍不住眼眶微微红了，眼中盈盈泪珠欲滴，连忙用手擦拭，水月大师看在眼中，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不过就是答应了你么，怎的就高兴成这样？”

文敏有些尴尬，脸颊泛红，对着水月大师拜了下去，轻声道：“弟子多谢师傅大恩大德。”

水月大师注视文敏良久，摇了摇头，柔声道：“罢了，起来吧。”

陆雪琪从旁边将文敏扶了起来，水月大师目光柔和，看着文敏道：“将来的事，师傅也不能再替你做主了，以后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了。”

文敏心中忽地一酸，长久以来她早将水月大师看作亦师亦母的人，忍不住低声哽咽起来，水月大师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今天来回跑了一趟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文敏语音哽咽，道：“是，弟子告退了。”

说着慢慢退了出去，陆雪琪跟在她身后，送她走了好远，这才返回。

精舍中，师徒二人默然相对，半晌过后，水月大师忽然苦笑了一声，道：“我以前是不是都错了，害得她受这相思之苦，也害了你。”

陆雪琪走过去在水月大师面前轻轻跪下，低声道：“师傅，我们都是你一手养大，教诲成人，只有我们做错的分，决不敢有丝毫怨恨师傅的心思的。”

水月大师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陆雪琪乌黑柔软的秀发，叹息一声，道：“你起来罢。”

陆雪琪应了一声，站了起来。水月大师闭目养神，没有再说话了，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师傅，我有一事想说。”

水月大师睁眼看向她，面色从容，淡淡道：“你是想说通天峰那里的事罢？”

陆雪琪点头道：“正是。如今大竹峰的田师伯和苏师叔都相继离世，而道玄师伯他……只怕真的是难以回头了，我们为何还不将真相告知其他同门，就算为了青云门的面子，但至少也得知会其余六脉的首座与通天峰的萧逸才萧师兄才是啊。”

水月大师默然片刻，道：“你说的没错，这些我也都想过了。”

陆雪琪一怔，道：“师傅，那你怎么还……？”

水月大师苦笑了一声，道：“你是说我既然想到了怎么还不告知他们？傻孩子，你又想过没有，我们说出了此事之后，却会有多少人相信我们的话呢？”

陆雪琪愕然无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水月大师叹了口气，道：“你刚才也说了，青云门上下数千人，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田师伯、苏师叔以及为师与你四人，如今他们二人都过世了，便只有我们二人知道。但是就算我们说出去，你觉得青云门上下会有人相信这件事么，会有人相信本门重宝诛仙古剑居然内含妖灵戾气么？会相信道行通玄、数度拯救天下苍生的掌教真人，竟成了一个性子暴戾、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么？”

陆雪琪怔怔说不出话来。

水月大师低声道：“这件秘密，本就应该是只有历代掌教传人中传承下来的，说出去，全青云门的人没有一个会信，更何况我们也没有丝毫的证据，所以怎么说？”

陆雪琪牙关紧咬，半晌涩声道：“可是，如今这局面，道玄师伯之事只怕迟早遮盖不住，就算我们不说，怕也有那么一天他突然自己就跑了出来，那该怎么办？”

水月大师长叹一声，闭目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陆雪琪默然无语，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屋外，翠绿的竹林随风轻轻摇动，发出阵阵悦耳的竹涛，景色悦目；而在林中的竹林精舍里，却似乎显得越发的压抑了。

※※※

狐岐山，鬼王宗。

鬼厉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中，每一天都尝试着用乾坤轮回盘去救治碧瑶，但不知为何，除了最初那次乾坤轮回盘意外的使合欢铃有所变化之后，接下来的每一次尝试，乾坤轮回盘还是那个乾坤轮回盘，但合欢铃却再也没有反应了。每一次鬼厉将合欢铃放置到乾坤轮回盘上方，都没有出现铃铛自响发光的情景，每次都是像一颗小石头般直直掉落在玉盘之中。

鬼厉虽然仍旧不死心，仍旧抱着万一的希望尝试着，但等待着他的只是无数次的失败。鬼王在最初的日子里也时常守候在寒冰石室之中，但目睹了许多次失败之后，他似乎比鬼厉更早的放弃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几日，已经是根本没来过了。

或许，对鬼王来说，看着鬼厉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情罢。

“啪……”

轻轻的脆响，带着些许轻微的回音，合欢铃再次从半空之中掉落下来，落在乾坤轮回盘的中央，轻轻转动了几下，便停住不动了。

鬼厉面上已经没有表情了，甚至连失望都似乎已经麻木，他没有继续尝试，默然呆坐了一会，随后收起了乾坤轮回盘，将合欢铃小心地放回到碧瑶的手中。

他深深凝视着碧瑶恬静的脸庞，十年了，她仍是如此美丽，一如当年初见面的时候，甚至连她嘴角边隐约的笑意，都可以令他勾起脑海中无数深深镂刻的回忆。

只有，只有触手处她肌肤的冰凉，冷冷地提示着鬼厉现实与往日的不同。

鬼厉默默地站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碧瑶，嘴角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随后慢慢转过身子，离开了这间寒冰石室。

寒冰石室之外，通道依旧是空荡荡的，鬼厉顺着通道缓缓走去，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裂缝似乎又更多更深了，只是这些在鬼厉眼中，都没有留下片刻反应，他只是默默走去。

在鬼厉身后，通道的另一个方向深处，某个阴影角落里，鬼王默然伫立着看着那个年轻人越走越远。鬼王没有上前去问鬼厉寒冰石室中的情况，这么多年了，他甚至已经可以从鬼厉随便的一个动作神情，就知道碧瑶的情况。

难道终究是没有希望了么？

鬼王面上掠过一丝黯然，转过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现身于洞窟深处的血池了，缓缓走到血池平台之上，一如他所想的，鬼先生黑色的身影依然孤单单的站在那里，苦苦思索着，而半空中的伏龙鼎也是一样悬浮着，但在漫天红色血芒的照耀下，隐约可以看见那只古鼎之上神秘的白色光柱，似乎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而古鼎鼎身上的那张恶魔面孔，血气又退了几分，更见扭曲与狰狞。

鬼王心中突然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气，双手忍不住握紧，最心爱的女儿没有起色，现在连耗费心血的四灵血阵，竟然也因为莫名其妙的什么上古神法禁制而停滞不前。

前方的鬼先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动，缓缓转了过来，透过面上蒙着的黑纱，淡淡地道：“你来了。”

鬼王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将心头那股怒意与杀气慢慢压了下去，脸色恢复了正常，走了过去，道：“怎么样了，可想出什么办法了么？”

鬼先生默然摇了摇头。

虽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答案，但鬼王心中仍是又一阵怒气泛起，最近的他，似乎特别容易发怒与动杀机，若非鬼先生乃是催动这四灵血阵不可或缺的人物，鬼王只怕真的就对其出手了。

鬼王的神情变化自然都逃不过鬼先生的一双眼睛，不过鬼先生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淡淡地道：“再给我一些时日，你都等了这么久了，再多等一下又如何？”

鬼王身子一震，似乎悚然一惊，半晌过后，似乎这才恢复了冷静，缓缓点头道：“你说得是。”说完，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也刚才自己得神色有些过分，强笑了一下，道：“这几日我跟鬼厉救治碧瑶，可是还是老样子，心境太差，你不要在意。”

鬼先生摇了摇头，道：“父女情深，我明白的。”他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目光又看向半空中悬浮的伏龙鼎，尤其是其中那束神秘的光柱，同时口中随口又道，“碧瑶小姐还是没起色么，这些年当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啊。”

鬼王叹了口气，道：“便是这样了，鬼厉那小子虽然与我不是很合得来，但他对碧瑶一份心意，却是也没什么好说的。最近他不知去哪里又找了一件稀奇古怪的法宝来想要救治碧瑶，最初一次居然似乎有些效果，能和合欢铃有些呼应了，不料当日关键时候，这地下血阵神力突然发动，结果异变之下，便再无效用了……”

鬼王有口无心的说着，怔怔出神，心中又想起了躺在寒冰石台上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以至于根本没有发觉身旁鬼先生听到后面，身子突然一震，像是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片刻，鬼先生的声音似乎仍和刚才一样平淡，静静地道：“哦？那鬼厉带来的那件宝物是什么模样的东西啊？”

鬼王心头仍是有些黯然，随口道：“是件玉盘的模样，看样子颇为温润，上面刻着几幅古怪图案，最奇怪的是玉盘中间有许多小小玉块，其上有怪字不说，居然自行滑动不休，而且彼此从不相撞……”

鬼王说到这里，忽地皱了皱眉，向鬼先生道：“你怎么突然对此事感兴趣了？”

鬼先生背对着他，仍是一副抬头凝视悬浮在半空中的伏龙鼎的模样，沉默了许久之后，只听他静静地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第五章 星盘

鬼厉回到狐岐山已经整整十天了，但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仍然不见有所进展。这十日之内，乾坤轮回盘与碧瑶手中的合欢铃再也没有发生反应过，每一次他抱着希望尝试，但总是得到冰冷的回答。而当日那股奇怪的地底神秘力量，却也似乎自那之后就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发作过。

与此相应的，鬼王宗总堂里面，原本愁云惨雾一片的气氛，突然有些改变过来了，这十日来，居然再不见有人发疯伤人，而令人胆战心惊的石壁裂痕扩张的速度，也突然停止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往日平静的日子，所有人都渐渐从濒临崩溃的悬崖边上恢复过来，人们的脸上慢慢有了笑容，尽管笑脸中还有些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但气氛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洞窟内，通道中，来往行走的鬼王宗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原先彼此间形同路人的模样也完全改变，渐渐有说有笑。

而不管这是不是巧合，这些变化恰恰是在鬼厉回到狐岐山之后发生的，是以在鬼王宗弟子之中，不知不觉都流传开一种说法，传闻乃是副宗主回来之后，虽然表面上对底下弟子不闻不问，但实际上却是迅速找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异变源头加以消灭，这才还了鬼王宗总堂的一片平静。

这个传闻显然有些荒谬而失实，但或许是因为前一段日子过得太过苦闷恐惧，众多的鬼王宗弟子居然都十分相信，这个说法也迅速流传开来，至于鬼厉如何找到了异变源头，又是怎么加以消灭的，众人却大都语焉不详，就算是诡异的异变源头到底是什么，似乎也没人说得清楚。不过众人似乎已经完全无视了这些问题，只是私底下议论纷纷就是了。

鬼厉自然是不可能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传言的，就算他知道了多半也不会有一星半点的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有在寒冰石室中的碧瑶，而这对他最重要的人，至今仍然没有起色，对他自己来说，那因为第一日曾有的一点勉强维持的信心，也终于在今天走到了尽头，消磨殆尽。

“啪！”

又是一声轻轻的响声，合欢铃再一次地掉落在乾坤轮回盘中，微微滚动了一下，便静静地停止不动了。鬼厉怔怔地望着手中玉盘和玉盘中的那只铃铛，原本就黯淡的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他默默呆立了良久，才拾起玉盘中的合欢铃，走到寒冰石台旁放回到碧瑶手中，仔仔细细将碧瑶双手合在胸口，动作轻柔，似乎害怕自己会伤到了她。随后，他注视着碧瑶的脸庞，低声道：“碧瑶，对不起，我又没能救你……这件乾坤轮回盘是天音寺的密宝，我将它借来十几日了，实在不能再厚着脸皮不还。”说到这里，他脸上肌肉颤抖了一下，双眼合上，似乎心中十分激动，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平静了下来，柔声道：

“你放心，只要我活着，无论如何，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救你！你就再多忍耐一段日子，好么？”

碧瑶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脸上依旧是恬静的表情，嘴角淡淡的带着笑意，虽然没有反应，也许也是在答应着他吧。

鬼厉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猛然转过身子，仰首深深呼吸了一下，待那一点点水气消散而去后，他才缓缓走了出去。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鬼厉的心情也慢慢落到了低谷，伫立良久，他默然甩了甩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出脑海一般，然后转过身子正欲离开，却忽地一怔，停住了身形。

寒冰石室之外，通道前方，一身黑衣的鬼先生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如一个阴灵般没有丝毫的生气，注视着鬼厉，他在蒙面黑纱之后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鬼厉之后，落在了鬼厉手中的乾坤轮回盘上，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了。

鬼厉这才发觉刚才自己心境低落，竟是在出来后一时忘记了收起乾坤轮回盘，当下取出黑布，将乾坤轮回盘轻轻包起，放回了怀中。鬼先生看着他的动作，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但眼中异芒闪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鬼厉虽然对鬼先生站在那边一言不发的模样有些奇怪，但一来鬼先生平日里就行径古怪且神秘，二来他此时的心情也着实没有去追问其他琐事的意思，更加懒得去想鬼先生为何站在这里，当下收好乾坤轮回盘之后，他甚至连招呼都懒得向鬼先生打了，迈步走去，走过鬼先生的身旁的时候，连头也不回一下，就这么向前走去。

只是他虽然不想理会，似乎鬼先生却不做如此想法。在他走出大约十步之远后，身后突然传来鬼先生的声音，冷淡低沉却很清晰，道：“请留步。”

鬼厉皱了皱眉，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鬼先生，道：“何事？”

鬼先生双眼中目光闪烁，慢慢地说了一句：“碧瑶小姐还好么？”

鬼厉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怒意，碧瑶境况如何，鬼王宗上下无人不知，这鬼先生如此说法，岂非正是明知故问，换了其他人倒还罢了，鬼厉却是向来最忌讳有关碧瑶的事的，是以鬼王宗上下弟子几乎无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这么多年来，鬼先生还是第一个。

鬼厉面色转冷，目光锋利，盯着鬼先生，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鬼先生对鬼厉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意似乎毫无所觉，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回答鬼厉的话，反而又是反问了一句，道：“听说你找了一件新的法宝来救治碧瑶小姐，可有此事？”

鬼厉冷然道：“不错，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说着，身子向着鬼先生踏前了一步，目光更显凌厉，一股无形的杀气已然蠢蠢欲动了。

鬼先生对扑面而来的危险仍是视若无睹，也仿佛根本看不出鬼厉已经动怒，他的神经似乎完全是冰冷的，只淡淡地道：“你将那宝物借给我看看，可否？”

鬼厉脸上怒气大盛，身上衣襟无风自动，显然已是动了真怒，抬脚又向前迈出了第二步，而这一步看似不大，但身影晃动间，他赫然已到了鬼先生面前三尺距离，举手抬足间便可将鬼先生笼罩在自己真法决杀之下。

只是这股杀气腾腾的气氛，看似就要爆发一场大战，却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因为鬼先生的一句话而平静了下来。

“或许，我对这件法宝有些法子也说不定。”

※※※

寒冰石室是鬼王当初特意为了碧瑶所建筑的石室，既然乃是碧瑶所在之地，加上她本身的特殊情况，自然是鬼王宗总堂洞窟中极为僻静的地方，而鬼王也早就下过严令，普通鬼王宗弟子是断不能接近这里的。

鬼王宗内，能自由接近寒冰石室的人，决不超过五人，鬼厉与一向神秘莫测的鬼先生都是其中人选，此刻寒冰石室之外的通道中空旷无人，只有他们二人彼此对视。

鬼厉的目光仍旧凌厉地盯着鬼先生，但身上刚刚迸发出来的怒意杀气，却已经缓缓平息了下去，过了片刻，他忽然道：“你识得此物？”

鬼先生淡淡道：“刚才匆忙看了一眼，连法宝模样也未见得清楚，我说不上来。”

鬼厉沉吟片刻，伸手到怀中取出黑布包裹的乾坤轮回盘，解开了黑布刚想递给鬼先生时，却突然又有了几分犹豫，将乾坤轮回盘收到手中，没有伸出去。

鬼先生目光在温润的玉盘上流连了片刻，缓缓抬眼看向鬼厉，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鬼厉双眉紧皱，心中颇有几分迟疑。面前这个神秘的鬼先生，虽然此刻说来与他同是鬼王宗内的人，但显然鬼厉对他没有半点信任之感，且过往兽神一役在青云山通天峰后山之山，鬼先生在鬼厉与青云门祖师祠堂那位神秘老人决斗时突然出手袭击，尤其令鬼厉不满与厌恶。

只是厌恶归厌恶，面前这个神秘人物无论道行还是见识，却是鬼厉所从来不敢小觑的，在心中几番犹豫之后，终于还是那心底深处最可珍贵的一点希望压倒了其他全部，鬼厉慢慢将手中的玉盘递了过去。

鬼先生也不言语，深处双手小心接过了玉盘，捧在面前，透过面上黑纱，仔仔细细观察了起来。

温润的玉盘上，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辉，如无形的光波流水，在半空中缓缓流淌，玉盘边缘镂刻的那些图案，有的古拙而雄劲，有的生动而机巧，有的似天穹星斗，有的如高山流水，令人惊叹。但是最吸引人注意的地方，显然还是玉盘中央那一个方块地方，数不清的小小玉块悄无声息地滑动着，永无休止，却又各有神秘独有的轨道，没有发生任何的碰撞，令人目眩神迷，隐隐感觉到这无数面玉块运行之中，必定蕴涵着某种天地至理。

除此之外，这件原本属于天音寺的神秘法宝，此刻其实已经与当初鬼厉从天音寺带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了，那便是玉盘之中那些不停运行的小小玉块之上，本是每一面都有一个奇异的字体的，当时鬼厉拿到玉盘的时候，这些字体都是黯淡无光，而此刻鬼先生捧在手中的乾坤轮回盘，在那些玉块滑行之中，却不时有一些玉块面上的神秘文字，会突然闪亮发光一下，然后又渐渐黯淡下去。

这些字体闪光，看去都似乎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的，只是一面闪亮之后，另一个地方又有一面亮起，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也更多了几分神秘。

鬼厉自然是早就发现了这种变化，事实上这个变化就是当日第一次使用乾坤轮回盘时突然触发地底怪力之后才发生的，鬼厉甚至还对这种变化抱过希望，但之后整整十日，无论他如何想方设法，也依然和之前一样，无法参透这件神秘莫测的法宝。

鬼先生的容颜，隐藏在黑纱背后，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变化，也无从谈起猜测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一双眼眸中的光彩，却的确是越来越亮了。

鬼厉心中，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鬼先生将这件乾坤轮回盘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目光才离开了手中的玉盘，抬眼看向鬼厉。

鬼厉压低声音，像是要压抑自己的心情般，声音低沉地道：“如何？”

鬼先生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件法宝乃是一件上古法器，名曰‘星盘’！”

鬼厉一怔，愕然道：“‘星盘’？”

鬼先生肯定地点了点头。

鬼厉却是料想不到鬼先生开口居然会是先说了这么一句，一时有些错愕，当日在天音寺中，普泓上人与普德大师言之凿凿，说的真真切切，这件法宝名为“乾坤轮回盘”，怎的到了鬼先生这里，却变成什么“星盘”了？

不过鬼厉在片刻之后，已经将这个疑问抛诸脑后了，对他来说，这玉盘是“乾坤轮回盘”还是“星盘”根本没有意义，最重要的便是鬼先生是否知道这法宝的秘密并用它来救治碧瑶，而看鬼先生对这件宝物确定的模样，竟似有几分把握的模样，鬼厉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急道：“那、那你是否知道它、它能否救碧瑶？”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虽然只是短短时间，但对鬼厉来说，却仿佛是在煎熬中度过了千百年，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边，生怕鬼先生口中吐出一句“不能”来。

幸好，鬼先生虽然有些迟疑，却并未直接说出不能的话来，只听他缓缓道：“此物乃是上古法器，年代久远且从未在人世现身，我虽然对其略知一、二，却也不敢完全肯定，还是要尝试一下的。”

鬼厉一颗心这才松了下来，但不禁又有些沮丧，只是想到不管怎样至少又多了一分希望，而且此刻看来也仍未见得这份希望就很大，但他心中仍是喜悦万分。

他实在是沉浸与绝望中太久了，些许的希望或许都能令他为之痴迷。

鬼先生沉吟了片刻，对鬼厉道：“此处不是合适的地方，不如我们先进寒冰石室罢。”

鬼厉点了点头，刚想走过去，却又迟疑了一下，随后破天荒地伸手向鬼先生侧身，做了个让路请的姿势，道：“先生请先进罢。”

鬼厉自来在鬼王宗里便是目中无人，便是对着鬼王，也少见他有所礼让，此番居然对这个向来没有好印象的鬼先生做此态度，可见碧瑶在他心中究竟何等重要了。鬼先生似乎一时也有些吃惊，但随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过去，鬼厉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再次进入了寒冰石室。

石室之中，碧瑶还是和刚才一样躺在石台之上，恬静而美丽，淡淡白色的寒气从寒冰石台上飘散而起，弥漫在半空中。

鬼厉走到碧瑶身旁，刚想从她手中取出合欢铃，忽听身后鬼先生道：“且慢取那合欢铃。”

鬼厉一怔，转身看向鬼先生，道：“碧瑶魂魄锁于合欢铃中，不取它如何救治？”

鬼先生摇了摇头，道：“老夫刚才说过了，星盘乃是上古法器，老夫也只是略知一、二，不敢说有十分把握，在尝试之前，还是先不惊动碧瑶小姐的合欢铃，待有所掌握之后再行法术也不迟，至少要保护碧瑶小姐的魂魄安全。”

鬼厉醒悟，连连点头，道：“先生说得是。”

当下鬼先生手持玉盘，在石室另一侧盘膝坐了下来，鬼厉也走到鬼先生对面坐下，紧紧盯着他。虽然鬼先生的突然出现带给他一份希望，但鬼厉心中仍是未完全信任于他，虽然口头客气，但心中无论如何也要防备几分。

只见鬼先生缓缓将玉盘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之上，闭目沉思，似乎有些疑惑仍在心头萦绕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双眼，随后慢慢伸出右手食指，却是缓缓向面前玉盘之中伸去。

鬼厉面色一动，随即又忍耐了下来，眼中透露出了一份紧张，看着鬼先生那边虽然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见他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玉盘之上，显然也并非轻松。

鬼先生的食指很快就接近了玉盘，在离玉盘还有五寸之高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在他手指的下方，玉盘上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柔和的白色光辉中，无数的小小玉块仍是自动地按着自己的轨道滑行着，此起彼伏的一些字面，也悄无声息地闪亮着。

鬼先生就这么伸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双眼一直盯着玉盘之中，似乎在找寻着什么，鬼厉虽然困惑不解，但此刻也不敢前去打扰他。只见鬼先生就这么枯等了足有小半盏茶的时间，突然一声轻喝，那一直停在玉盘上方的手指，犹如天际掠过一道急电般刺破天穹，向着玉盘中按了下去。

一声轻轻闷响，有一面玉块滑行到了玉盘中央，而它上面的字体刚刚亮了起来，就在它接着黯淡下去将暗未暗的那一刻，鬼先生的手指正好按住了这面玉块。

平静的玉盘上，突然发出了比之前灿烂百倍的光芒！

坐在一旁的鬼厉几乎是在同时，有了那么一种错觉，似乎身外的世界突然在那么一个瞬间竟然慢了下来，而他所处的这个石室，也变得仿佛比印象中宽敞了百倍千倍，自己犹如一只蝼蚁，面对着却是无穷无尽的未知世界。

这诡异的错觉转眼即过，却已经令鬼厉不由自主手心中满是冷汗，但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一旦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向玉盘看去。只见面前那件玉盘之上，绽放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光辉深处还不断传出轻轻的“啪啪”声音，想来多半乃是因为鬼先生的手指破坏了玉盘中那些玉块的滑行轨道，越来越多的玉块撞到了一起的缘故。

随着那啪啪声渐渐响亮了起来，玉盘散发出的道道光辉也越来越是刺目，转眼间已经充斥了整座寒冰石室，鬼厉甚至已经无法看到对面鬼先生的身影了，在这突如其来的神秘光辉前，他心中又惊又喜。

耀眼的光芒仍在不断地增强的，犹如小小的太阳落入这个石室，但鬼厉并没有感觉到有丝毫炽热的感觉，反而是那万道光芒中，不知何时另有一种低沉细微的声音，如咒语，如低吟，似深山风啸，像幽谷鸟鸣。

突然，就在这紧张而诡异的时候，鬼厉胸口猛然感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全身一震，竟似乎周身血脉的流转赫然停滞了那么片刻，整个人一阵眩晕，差点就晕了过去。

鬼厉大吃一惊，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在那璀璨光辉和神秘咒语之中，他双手手心、脚底灵泉、腹间丹田还有头顶百会，这些周身气脉最是灵敏汇聚之处，竟是一起震动起来，同时全身气血翻涌，血气倒灌，犹如刀割一般剧痛难忍，以他之坚忍，竟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满是痛楚之意。

前头对面光辉背后，鬼先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问了一句：“怎么？”

听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鬼厉心中也着实惊疑不定，之前从未遇见过这等情况，若说是噬血珠妖力反噬，却显然和以往发作时大不相同，而且自从通习了《天书》四卷之后，噬血珠妖力已然尽数融合，再也不曾发作过了，更何况此刻噬血珠所在的摄魂，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只是他这脑海中掠过的电光火石般的念头，身上痛楚却是有增无减，片刻之后，全身血脉震动的更是厉害，几乎是痉挛起来，而四肢渐渐麻木，刚才还分布全身的诸如手心、丹田等处的震动，赫然迅速移动，从全身四面八方，却是尽数向鬼厉的眉间额头正中移去了。

这诡异变化之快，直非人可想象，鬼厉全身剧烈颤抖，幸好此刻有耀眼光辉遮挡，鬼先生才不知其到底如何了，但以鬼先生的道行已然感觉到鬼厉这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极大的变动，那模模糊糊、光影摇曳之中，鬼先生黑色的身影似乎忽然站了起来。

※※※

鬼厉只觉得周身如刀割一般痛楚不堪，却偏偏不知到底为何而起，而就在这痛楚时刻，从体内各处汇聚而来的震颤之感已然尽数汇聚到他眉间额头正中之处，刹那之间，鬼厉似乎听见了自己头顶骨骼发出了一声隐约的爆裂声音，犹如一场爆炸，生生将他的眉间处炸开了。

而一道刺眼的光束，赫然似一只锋锐的匕首，生生插在他的额间，贯穿了他的头颅！

那个瞬间，鬼厉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失去了神志，但他向来性子坚忍刚毅，这许多年来更是养成了百折不挠的韧性，竟然硬生生挺了下来，随即在痛楚间隙，他便察觉自己头顶安然无恙，并无想象中炸开的情景，但刚才那股错觉，竟是如此真切，令人可畏可怖！

就在此刻，鬼先生的声音突然传来：“你怎么了？”

而随着鬼先生的话语传来，鬼厉忽然觉得周身一松，那股奇异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寒冰石室中的灿烂光芒也迅速黯淡，他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向前看去，只见鬼先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向鬼厉这里看来，而他的手指，也自然是离开了那件玉盘。

失去了鬼先生的手指压按，玉盘中央的玉块纷纷都再次恢复了原本的轨道滑行，而玉盘也随之恢复原状。鬼厉在鬼先生目光注视之下，沉默了片刻，随后脸上慢慢平复了下来，淡淡道：“没什么，刚才光芒太过刺眼了，我伸手遮挡一下而已。”

鬼先生一怔，皱了皱眉，鬼厉一身道行绝不在他之下，他自然是不会相信鬼厉居然还会害怕白光刺眼的瞎话，只是看鬼厉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告诉他的意思，鬼先生沉吟片刻，便又坐了回去。

鬼厉向他看了一眼，道：“怎样，你对这乾坤……这星盘了解如何了，可能施法？”

鬼先生点了点头，但脸上神色却似乎有些古怪，刚要说话，忽地就在此刻，鬼厉与鬼先生二人同时脸上变色，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刻，整座寒冰石室竟是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诡异而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喷薄而出，弥漫了所有地方，四周坚硬的石壁上，“啪啪啪啪”令人惊心的脆响连续发出，那些原本的裂缝赫然再度扩大，无数的大小石块，从石壁上被震落下来。

地面震动的越来越是厉害，或许是因为墙壁破裂增大的缘故，寒冰石室隔音的效果大不如前，依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了有人绝望而疯狂的叫喊声，在闻之欲吐的血腥气息中，鬼先生与鬼厉都再次变了脸色。

沉静了十天的那股神秘诡异的力量，在这一刻，竟然再度觉醒了。

※※※

四周的石壁与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厉害，这一次，似乎这股诡异力量发作的特别凶猛，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势头。鬼厉一个箭步掠到了寒冰石台旁边，护卫着碧瑶的身体，而鬼先生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面上也隐隐有些惊疑不定。

远处传来的嘶吼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看来外面已然重新陷入了之前的恐惧与疯狂中，墙壁上的裂缝仍在慢慢地扩大着，不停掉落下来的石块在地面不停的震颤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轰！”

忽然一声巨响，却是从石室入口处的石门传来，偌大一块巨岩，生生被人震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岩石碎屑纷飞之中，一个人影迅速无比地掠了进来，满面焦急之色，正是鬼王。

鬼王一进石室便向石台上看去，只见鬼厉已然守护在碧瑶身边，虽然左右地震得厉害，石室上方也不住落下碎石，但鬼厉举手投足之间，所有落在寒冰石台范围之内的石块都被他震飞了出去。鬼王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安，但面色却未松弛，随即目光一转，却望见鬼先生居然也在这石室另一侧，不禁眉头一皱，对着鬼先生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

话说了一半，鬼王却突然住口不说，鬼先生却似会意，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似欲离开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地面，只见那只不知该叫“星盘”还是“乾坤轮回盘”的玉盘，正静静躺在地上。鬼先生向那玉盘走上一步，忽感觉身后射来一道锐利目光，冰冷之极，他缓缓回过头来，却是鬼厉随手打飞了一块落下的大石，目光却是盯着他看着。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没有再上前，随即掠出了石室，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闪了几闪，就再也看不到人影了。

石室中此刻只剩下了鬼厉与鬼王二人，鬼王目光向地下的玉盘扫了一眼，看向鬼厉，默然片刻，欲言又止，却是轻轻叹了口气。且不论鬼先生为何在此，但鬼厉带着那个玉盘来到这寒冰石室中，自然是为了希望救治碧瑶的，而眼下这模样不用问也知道碧瑶没有丝毫起色。

鬼王默默走到寒冰石台的另一侧，正好头顶一块岩石在强烈的震动中终于挂不住跌落了下来，鬼王轻轻一挥手，那块岩石如受重击，在半空中斜飞了出去，“轰”的一声巨响冲到旁边石壁上，撞得粉碎。

鬼厉看了鬼王一眼，也没有说话，两个男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那个安静沉睡着的女子身旁，耐心周全地护卫着她。碧瑶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或许在她心中，也是有些快乐的罢。

又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但这股诡异的地震居然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相反，那股带着浓浓血腥气息的神秘力量在地下纵横驰骋，鬼王与鬼厉二人道行俱是极高，都明显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已非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有所灵性的，感觉中犹如一只被困的巨兽，狂怒咆哮着要挣脱身上的枷锁和锁链，为此哪怕毁天灭地，也丝毫不在乎。

石室之外，因为石门被鬼王震毁了，远处传来鬼王宗弟子处的疯狂嘶吼与越来越频繁的尖叫声也越发响亮与刺耳，鬼王的脸上神情也渐渐有些烦躁起来，怒意也逐渐浮上面孔。鬼厉站在一旁感觉到了鬼王心境有所变化，向他那里看了一眼，却是心中一震。

只见鬼王面上肌肉微微扭曲，显得有些狰狞，与他平日的气度截然不同，而他一双眼眸之中，也奇怪地突然浮上了一层暗红颜色，如淡淡红芒在眼眶中流动。

鬼厉心中一动，鬼王却正好也看了过来，二人视线相接，鬼王忽地冷笑了一声，声音寒冷，淡淡道：“你看什么？”

鬼厉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退缩之意，一样淡漠的口气道：“没什么。”

鬼王目光一凝，眼中寒意四射，盯着鬼厉，原本两人之间较为缓和的气氛，突然不知怎么又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不过就在此刻，在一次强烈的震动之后，两人同时感觉到脚下的那股神秘力量突然衰退了下去。

果然，片刻之后，地面与四周石壁的震动都迅速停止了，如小雨一般落下的石块也终于止住了，空气中那股诡异的血腥气，也悄悄退散。鬼厉轻轻松了口气，向寒冰石台上看去，只见碧瑶安然无恙地躺在那儿，静静地带着笑意沉睡着。

随后，鬼厉转头向鬼王看去，却只见鬼王也默默注视着碧瑶，脸上的怒意与刚才隐约的杀气，都悄悄消失了，这个世上，或许也只有凝视着这唯一的心爱女儿的时候，才能让鬼王从怒意中清醒过来，平静下来。

鬼王看了碧瑶好一会儿，眼中满是慈爱之色，随后才慢慢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你照看好她。”

鬼厉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鬼王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鬼厉站了一会，眼角余光扫过地面，却只见那件玉盘仍旧躺在地上，刚才落石纷纷，却也奇怪，居然就没有一颗石头砸到这件玉盘。

鬼厉走了过去，从地上拿起玉盘，仔细端详了一会，从怀中取出黑布包了，又放回到怀中。石室之外，远处的嘶吼声此刻也渐渐平息了下去，然而劫难过后，嘈杂声依旧此起彼伏，显然还有许多人没有从之前的恐惧中醒来。

鬼厉皱了皱眉，目光慢慢落到周围残破的景象上。经过这一番剧烈摧残，原本就有裂缝的石室中更加是伤痕累累，而与前次不同的是，石室中非但四周石壁毁坏严重，这一次甚至连踏脚的地面，都已经开始有颇大的裂缝出现了，有的地方更是被扯出了一个不小的深坑。

寒冰石室尚且受创如此之中，外面通道和远处鬼王宗弟子们所处的地方，惨状可想而知，远方不住传来的呻吟声，似乎就是为这个做了最好的注脚。

鬼厉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走到一处石壁缝隙处，默默但仔细地看着，随后，他眉头紧锁中，又伸出了一只手在粗糙的缝隙间上下摸索了一番，细小的石块随着他的手掌移动而掉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角落去了。鬼厉慢慢收回了手臂，接着却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将手掌放到了自己鼻前，轻轻嗅了嗅，像是在嗅有什么异味一般。

他的目光更加锐利而明亮了。

这股诡异的力量在他回到狐岐山之后两度出现，却都恰好碰上他用乾坤轮回盘救治碧瑶，要说毫无关系那是实在说不过去的，既然关系到了他最看重的救治碧瑶一事，那么他便也再不能置身事外了。

※※※

洞窟深处，血池。

狂暴的四灵血阵诡异力量已经平静下来了，虽然血池上空仍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但从伏龙鼎上发散而出的光环已没有大的波动。

鬼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平台之上，抬头仰望悬浮在半空中的伏龙鼎，在漫天红芒闪烁之中，他的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古鼎鼎身之上恶魔面孔额间的那道白色光柱。

那条白色的形如一把锐利光匕的光柱，比之前他所看到的，赫然又明亮了许多，直径也似更加粗大了一圈。此消彼长之下，那张恶魔面孔更加扭曲，原先几乎完全红透的血气红芒被逼退到下半不说，此刻看去，似乎连那一点殷红之色也黯淡了下去，大有维持不了的感觉。

只是鬼先生看着这大势不妙的局面，一双眼中却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焦虑与急迫，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欣喜，半晌只听他忽地低笑了一声，低低地说了一句：“果然，果然是和那星盘有关系的……”

他身形移动，向前走去，来到平台的尽头才停下脚步，随后探出身子向下方血池望去，只见底下四只巨大的灵兽被浸泡在血水之中，俱都是有气无力、疲乏不堪的模样，显然这些上古灵兽的真元灵气俱已被鬼先生布下的这个诡异的四灵血阵给吸蚀殆尽了。

而在上方伏龙鼎周围，灵气充沛异常，化作道道红色光华，绕着伏龙鼎飞翔不止，伏龙鼎上也不住闪烁着光亮，似乎在呼应着这些灵气。只是偏偏在最紧要的咽喉处，那张恶魔面孔上的光匕生生阻断了气脉通道，使得这周围灵气无法注入伏龙鼎中，血阵难成。

鬼先生看着这种种异像，在黑纱之后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眼中透出沉思之色，看他手掌相扣，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显然心中在思索盘算着什么。

就在此刻，血池平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衣襟破空的声音，鬼先生立刻感觉到了，转过身来，只见鬼王满脸阴沉，走了过来。

走到跟前，鬼王也懒得客套，直接就向鬼先生问道：“怎么回事，这血阵灵力如何竟失控得这般厉害？”

鬼先生缓缓向上方伏龙鼎上的那条光匕看了一眼，淡淡道：“此番异动地震，乃是四灵血阵其本身所蕴之修罗神力，自有灵性，欲挣脱束缚其身的神法‘乾坤锁’，拼力挣扎，其间又引动了这里的凶厉血气以及血阵吸聚而来的巨兽灵气，三力发作，这才有这般地动山摇的威势。”

鬼王冷哼一下，也向头顶看了一眼，道：“说得好听，怎的地动山摇了却还是拿一条小小的光柱没有办法？”

鬼先生淡淡道：“上古神法禁制若是这般容易就除了，也就不是上古神法了。”

鬼王面上怒气一闪而过，冷然道：“我不想听这许多，你到底有没有法子能除去这什么狗屁乾坤锁？”

鬼先生默然片刻，忽地低笑一声，道：“本来是棘手的很，但是现下，”他缓缓抬头看了鬼王一眼，道，“却是有一个法子了。”

鬼王倒是吃了一惊，愕然道：“什么，你找到法子了？”

鬼先生缓缓点了点头，却并未直接说出到底是什么法子，反而是转过了身子，又看向头顶半空中悬浮的那只形式古拙的伏龙鼎，凝望半晌，才轻轻道：“你再忍耐一会，离你出世的时候，不会太远了……”

半空之中，伏龙鼎上红芒闪烁不停，倒似乎也像是有灵性一般，默默注视着下方的人们。

第六章 等待

鬼王宗洞窟之内，放眼望去是一片狼藉，这一次的地震强烈远胜过之前，且那股诡异莫名的神秘力量似乎也更加可怖，鬼王宗弟子中竟是有十数人以上同时发狂，虽然最后这些疯狂的弟子还是在清醒的众人围攻下一一杀死，但为之伤亡的人也在数十人之上。更重要的是，这些死去的人，不管是发狂的还是战死的，都是众人平日身旁的伙伴，很多人甚至在前一刻仍在共同御敌或相互交谈，到了下一刻，已然变做生死仇敌。

这是一件残酷而可怖的事情，特别是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十日安宁的鬼王宗众弟子中，这再次降临且十倍于之前的疯狂与恐惧，已然令人们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在剧烈的地震过后不久，终于出现了想要逃跑的人。

逃走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鬼王宗弟子，拜入鬼王宗门下不过三年时间。而鬼王宗乃是魔教分支，眼下更是以圣教之主自居，魔教种种严刑酷法，又岂会少得了了？

这个逃跑的弟子很快就被抓了回来且严厉处置掉了，但那股笼罩在所有人心上的阴影与周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却是清除不了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沉默了，偌大的鬼王宗里一片死气沉沉，能够不说话的，就不会有人开口，道路以目，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下，却不知涌动的到底是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鬼王宗的宗主，一脉的重心鬼王却依旧保持着沉默，在做出迅速处死逃跑的鬼王宗弟子震慑众人后，他还是那幅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模样，没有人知道这位曾经雄才大略的霸主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是他也受到了那股可怖力量的影响而发了疯，又或是他心中另外盘算着什么大计？

总之，没有人知道！

但是鬼厉却是清清楚楚感觉到了这种异样的气氛，事实上，只要头脑稍微清楚有些许理智的，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出来，鬼王宗里一派大乱之下的异常，只是，鬼厉却无意对这种局面做些什么。

对他来说，碧瑶是第一位的。

而眼下最要紧的，倒似乎是那股屡屡在他救治碧瑶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力量，在他这次回山之前，从未感觉到狐岐山内有这么一股神秘的力量，如此邪恶与可怖，全然不似人间之力。只是他暗中搜索过鬼王宗洞窟上上下下，除了到处遍布的裂缝与龟裂的地面，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他没有搜寻过了——鬼王的居所。

不过，还不等鬼厉想到什么法子可以去探寻鬼王居所，就已经有人来找他了。

※※※

因为当日地震剧烈，以至到了可以将许多通道石室上方的岩石都震落下来的地步，鬼厉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几次外出暗中搜索，一般都呆在寒冰石室之中，就算是出去了，他也是尽量快的赶回来，别的不怕，就怕突然之间再来一次这般剧烈的地震，万一自己不在碧瑶身边，岩石落下伤了碧瑶，那可真就是不可挽回的大恨了。

此时的鬼王宗洞窟，显然已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鬼厉在地震的隔日便想到了这些危险，找鬼王说了一次，在对女儿这一点上，鬼王自也不敢大意。只是仓促之间，却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安置碧瑶的法子。别的不说，碧瑶的身子沉睡十年，此时已经绝不能轻易离开寒冰石台，而移出鬼王宗洞窟之外，还要找一个干燥阴寒的地方，也需要时日。

无奈之下，鬼厉虽然焦急，但也只得暂且忍耐，鬼王加派人手寻找合适地点，鬼厉则日夜守护在碧瑶身旁。

寒冰石室毕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些日子来，石壁周围的裂缝都已在最短的时间内修补好了，就连门口处的石门，也从其他地方运来了一块新的巨石装上，除了那些修补的痕迹仍然清晰之外，至少在外表上，寒冰石室和之前相比并像外面其他地方那般惨不忍睹。

鬼厉背靠着寒冰石台，坐在地上，目光游离不定，在这件寒冰石室中漂移着，猴子小灰蹲坐在他的身旁，看去也颇为老实，手中抓着几个不知哪来的野果，自顾自的吃的。平常日子里，鬼厉一般是不会带小灰来到寒冰石室，但眼下情况特殊，他整日都要守在碧瑶身旁，回不去自己的居所。此外，鬼厉心底深处对狐岐山深处那股神秘的力量也是猜疑不定，因此也不愿就让小灰一人乱跑，干脆就带来跟着自己身边。

白色的寒气，从身后的寒冰石台上轻轻飘起，在半空中如薄雾一般飘着，鬼厉默默望着那些朦胧的寒气白烟，目光也渐渐迷离。

就在这时，寒冰石室的石门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声音，随后缓缓打开了。因为是新换上的石门，这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生涩，在石门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鬼先生。

鬼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石门在鬼先生身后，再次缓缓合上，将这间石室与外界隔绝开来。鬼先生慢慢走上前去，却没有立刻对鬼厉说什么，而是看向碧瑶，凝视了一会，才缓缓道：“碧瑶小姐变成这个样子，不知不觉已经有十年了啊……”

鬼厉的脸色猛然一紧，目光中射出锐利之色看向鬼先生，鬼先生黑纱之下，不知是什么表情，但看他的身形动作，却似乎毫无感觉。缓缓的，鬼厉的目光渐渐收了回来，移到碧瑶身上，看着她恬静中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鬼厉忽地心头一酸，面上掠过一丝黯然。

鬼先生将鬼厉的表情看在眼里，目光中异芒轻轻闪动，略停了停，随后转身看向鬼厉，道：“你想不想救碧瑶小姐呢？”

鬼厉抬眼向鬼先生看去，却并未在脸上表现出多么激动的神情，淡淡道：“你有话就说。”

鬼先生对鬼厉这种冷漠的态度也没有在意的意思，道：“当日用你带回来的那件星盘施法时虽然另有异变，场面混乱，但事后我细细想过，却也并非没有靠那星盘救治碧瑶小姐的希望。”

鬼厉面上这才动容，翻身站起，旁边猴子小灰看见主人动作，尾巴一甩，连蹦了两下，爬上了鬼厉的肩头坐了下去，然后将手中野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看向鬼先生。

在鬼厉与小灰一人一猴五只眼睛注视之下，鬼先生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据我看来，这件星盘宝物乃是一件在世间流传远久但从未现身的上古神物，非同小可。”

鬼厉一怔，道：“上古神物？”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古老相传，上古时候诸天神祗曾传下数件奇宝，皆有不可思议之异能神力，非人力所能掌控了解，而这件星盘法宝，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件。”

他顿了一下，看了鬼厉一眼，只见鬼厉眉头微皱但正聚精会神的听着，鬼先生面上黑纱轻轻动了一下，又道：“传说中，这件星盘奇宝神秘莫测，内涵天地至理，蕴藏无穷奥秘，可断阴阳、定魂魄、窥天像，更有古人说过它甚至可以通达造化，逆转因果气数，实是不可思议之奇宝神器。”

鬼厉心念急转，当日在天音寺中，普泓、普德两位大师也说过大致的话，虽然其中稍有不同，但显然这件玉盘绝非凡物，难道、难道鬼先生竟然真有异能能以此救治碧瑶么？

一念及此，鬼厉身体竟也微微颤抖，踏上一步，道：“请先生救她。”

鬼先生略闪了一下，避过了鬼厉施礼，淡淡道：“碧瑶小姐乃是鬼王宗主的亲生爱女，老夫身受宗主大恩，若是能救的话，自是义不容辞。不过……”

他欲言又止，鬼厉心头焦急，道：“先生有话请说。”

鬼先生沉默片刻，道：“老夫刚才说过了，此宝物乃是上古神器，神奇莫测，其中种种异能，老夫也俱是听闻而已。只是老夫一生浸淫于阴阳鬼道，自信于此魂魄道法，不下于天下任何人，是以只要星盘宝物果然有此异能，老夫必定可以参悟而出其中妙法，从而救治碧瑶小姐。”

鬼厉听了之后，这本是个大好消息，但他反应却有些奇怪，并未有狂喜之色。他目光从鬼先生面上移开，转身看向寒冰石台方向，过了片刻，他缓缓又转了回来，面上神色淡漠，眼中隐隐反而有些说不清楚的讥嘲与警惕之色，淡淡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鬼先生沉吟片刻，径直道：“老夫需要时间参悟这件星盘奥秘，如果你信得过老夫，也为了救治碧瑶小姐，就请将那星盘暂时借给老夫研悟，一旦老夫悟出其中奥妙，定然立刻赶来救治碧瑶小姐。”

鬼厉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慢慢的露出一丝冷笑，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冰寒起来，徐徐道：“那若是我信不过你呢？”

鬼先生一怔，一时像是被窒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鬼厉冷冷道：“当日在青云山通天峰祖师祠堂之外，那个老者与你分明是有极深交情的老友，你一样连眼都不眨就杀了；我与你之间，也曾数次交手，你我有无杀戮之心，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如你所说这星盘神物果真如此神奇，一来关系到救治碧瑶的大事，二来这法宝还并非是我自有之物，我怎能如此这般轻易交给你？”

鬼先生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来，倒似乎碧瑶小姐在阁下心中，也并非多么重要了，眼看有希望救治，阁下却宁肯放弃？”

鬼厉冷哼一声，道：“要我将法宝交给你带走，那是绝无可能。”

鬼先生双手一摊，道：“哦，那就没法子了。”

鬼厉默然片刻，忽然道：“我有一个法子，就是要你……”他看了鬼先生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略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缓和了声音，改口道：“就是要先生你劳累一会，既可以参悟法宝，也可解我担忧，不知先生可愿听么？”

鬼先生“哦”了一声，道：“还有这等法子么，请说。”

鬼厉道：“麻烦先生辛苦，就在这寒冰石室中参悟这件星盘法宝吧。”

鬼先生一怔，道：“什么？”

鬼厉淡淡道：“当然这其中我自会在一旁陪伴先生，又或者先生以为此地并不适宜参悟，我也愿请先生随意挑选地方，只是我必定是要跟随在一旁的。”

鬼先生望着鬼厉，眼中异芒闪动，鬼厉面色如常，但目光坚定，显然是不肯再有让步的意思。鬼先生默然片刻，缓缓道：“此事容我考虑一下，稍后再说罢。”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瑶，忽又道：“不过碧瑶小姐她这十年受的苦委实不小，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

鬼厉冷哼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但目光仍旧锐利而清醒，道：“不要你多说，我比你更清楚百倍。”

鬼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去打开石门，离开了石室，看着那黑色的身影消失之后，石门隆隆合上，鬼厉默默转身，在寒冰石台旁坐了下来，凝视着碧瑶脸庞，好半晌之后，只听到他低低的声音道：

“碧瑶，你别怪我，我这么做真的是不得已……”

※※※

鬼先生离开石室之后，在寒冰石室之外站了片刻，石室之外的通道仍如往常一般空空荡荡，但不知怎么此刻看去，却仿佛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鬼先生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好一会儿，转过身向着另一侧道路走去，他的脚步悄无声息，在这片异样的寂静中，竟没有一星半点的声音传出来，直如一个阴灵一般。

越向里走，通道便越是阴暗，只是鬼先生一身黑衣，却似乎更适合这样的氛围，远远看去，他似乎整个人正在慢慢融入那片黑暗之中。只是他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向前方望去，在他的前面，通道有一个拐角折向另一个方向，拐角处没有灯火照明，显得最是黑暗，而那模模糊糊的地方，却仿佛有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鬼先生深深看了那黑影一眼，缓缓走了过去。

黑暗中，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传说低沉的声音，道：“怎样了？”

鬼先生默默摇了摇头，道：“他不肯将那宝物给我。”

那个阴影僵了一下，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随后不知怎么，竟有些怒意起来，猛然向前走了一步，沉声道：“难道他竟不管瑶儿的死活了？”

鬼先生又摇了摇头，道：“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碧瑶小姐是他心中最看重的人了，只是我看他是信不过我，所以不肯将那星盘给我参悟。”

那阴影冷哼了一声，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却是鬼王，只见他面色冷峻，道：“他既然不肯将宝物交出，而我们这里血阵未成，一时三刻也不好与他翻脸，这却如何是好？”

鬼先生淡淡道：“鬼厉他还是极在乎碧瑶小姐的，所以刚才他跟我提了一个条件。”

鬼王一怔，道：“什么条件？”

鬼先生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可以将星盘宝物借给我参悟，但我却须时时刻刻在他眼皮底下，由他看着。”

鬼王眉头登时皱了起来，迟疑片刻，道：“我们取那宝物是为了解除束缚伏龙鼎与四灵血阵的乾坤锁的，他若是寸步不离，我们却该如何施法？”

鬼先生苦笑一声，道：“便是这里难办了。”

鬼王默然，沉吟无语，鬼先生想了一会，道：“以我之见，或还是先将宝物取来仔细参悟一下为好，上古神器奥妙无穷，或许当真能找到什么隔空解除乾坤锁的法子也说不定，要知道前番星盘与伏龙鼎上的乾坤锁有所呼应，可是隔了老远的。”

鬼王默默点头，缓缓道：“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鬼先生转过身子，抬步走去，口中淡淡道：“那我先去准备一下。”

“且慢！”

鬼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了起来，鬼先生窒了一下，转过身子，看向鬼王，道：“宗主还有什么事么？”

鬼王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凌厉起来，盯着鬼先生看了半晌，随后慢慢地道：“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一下。”

鬼先生道：“宗主请说。”

鬼王的脸上一片漠然，但眼光在凌厉之后，却似乎有些茫然，道：“我问你，那星盘上古神物，除了可以解除乾坤锁之外，是否真的也有可能……救碧瑶呢？”

鬼先生沉默了下去，半晌后徐徐道：“我不知道，一切还须待我仔细参悟过那件法宝后才能清楚。”

鬼王嘴角动了动，随后轻轻挥了挥手，低声道：“我明白了，你去罢。”

鬼先生先鬼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鬼王独自一人站在通道里，久久没有动作，通道里的黑暗悄悄弥漫开来，将鬼王孤独的身影又轻轻融入了阴影之中，不久之后，便除了一片黑暗之外，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

鬼厉静静地坐在寒冰石室中，背靠着碧瑶所躺的石台，猴子小灰则是躺在他的腿边，脑袋靠在他的大腿上呼呼大睡着。

石室中一片寂静，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鬼厉的脸色漠然，但一双眼神中却是异芒闪动，隐隐有些焦灼的感觉。此刻离鬼先生当日提出要参悟星盘法宝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但那个黑色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鬼厉的心中渐渐有些不安起来，尤其是每当他眼角余光看到躺在寒冰石台上碧瑶的身影时，他心中那股痛楚感觉就会越发强烈。

他甚至已经有了为了碧瑶不顾一切也要冒险的想法。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似乎是对他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回报，寒冰石室的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打开，鬼先生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慢慢走了进来。

开门声隆隆传来，低沉而有力，将尚在睡梦中的猴子小灰惊醒了过来。猴子翻了个身，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抓了抓脑袋，三只眼睛似乎还有些睡眼朦胧的样子，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对着鬼先生呲牙咧嘴做了个凶狠的鬼脸，才回身爬上了已经站起的鬼厉肩头，看来它是对打扰自己好梦的鬼先生十分不满。

不过猴子不满，鬼厉却显然没有流露出同样的神情，甚至他暗中还轻轻松了口气，淡淡笑了一下，他看着鬼先生，简简单单地道：“如何？”

鬼先生自然也并非爱唠叨的人，直接而明了的一句回答：“按你之前说的办好了。”

鬼厉点了点头，只听鬼先生默然向四周看了一眼，忽又道：“不过……”

鬼厉一怔，道：“不过什么？”

鬼先生道：“不过我们只怕要换一个地方比较好。”

鬼厉眉头一皱，道：“这是为何？”

鬼先生淡淡道：“此处寒冰石室毕竟乃是碧瑶小姐休憩之地，那件星盘宝物前几次发动之时俱有异变，若还在这里参悟，岂非对碧瑶小姐有所妨害？”

鬼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不错，如此说来倒的确该换了地方参悟才是。”他看了一眼鬼先生，道：“先生莫非已经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地方了么？”

鬼先生微微一笑，道：“老夫来此之前既然下了决断，自然是将一切都想好了。你随我来罢。”

说着，转身向寒冰石室外走去，鬼厉回头向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碧瑶看了一眼，轻声道：“碧瑶，你安心休息，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的。”

碧瑶静静地躺在那儿，恬静中带着隐约的笑意，鬼厉默默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深深呼吸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鬼厉看向那个黑色的身影，道：“请先生带路吧。”

鬼先生低低笑了一下，那声音幽密而有几分诡异，鬼厉听在耳中，忍不住皱了皱眉。不过平日里他所听闻到鬼先生谈话之间，似乎也都是这般的语调，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听来，却格外有几分刺耳了。

鬼先生向鬼厉轻轻做了个手势，便转身沿着通道向着山腹深处走去，鬼厉跟在他的身后，猴子小灰则趴在鬼厉肩头，似乎此刻已经完全没了睡意，在鬼厉肩头上东张西望，尤其对他们所置身的通道两侧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粗大深刻的裂缝看个没完。

两人在阴暗的通道中缓缓前行着，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回荡在虚无飘渺的空间中。走了一会儿，鬼厉忽然在身后开口道：“先生可看到了这周围的裂缝了么？”

鬼先生黑色的身影似乎突然窒了一下，但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身看去，他已然这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不掉缓缓前行着，同时口中静静的道：“这些东西如此显然，老夫自然是看到了，却不知副宗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鬼厉的步伐也没有发生变化，若能故事随着鬼先生慢慢向前走着，只是他看着周围石壁上那些裂缝，目光中异芒闪动，最后缓缓回到鬼先生的背影上，淡淡道：“我来鬼王宗十年，从未发生过这等异事，先生在鬼王宗时日远比我长，见识渊博，或许可以解我一二疑惑罢？”

鬼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黑色的身影像是突然凝固了一样，而身后鬼厉也几乎事同时停下了身形，静静地望着他。阴暗的通道中空空荡荡，似乎自由黑暗在悄悄弥漫开来，缓缓聚集到鬼先生黑色的身影旁，鬼先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鬼厉。

鬼厉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丝毫的回避之态，直视着他的眼睛。

鬼先生面上蒙着黑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的一双眼眸目光却是极亮的，与隐约凝聚在他身旁的黑暗颇不相称，只听他声音低沉，语调平稳无风，静静地道：“请问副宗主放着鬼王宗里无数人不问，偏偏找了老夫询问呢？”

鬼厉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在下知道先生见识乃是鬼王宗内第一人了，所以诚心求教。”

鬼先生默然片刻，看向鬼厉，却见他脸色淡漠，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他的心中到底想着什么，半晌之后，缓缓道：“这些裂缝，乃是因为前些日子狐岐山方圆百里内数次地震，以至山体震动，石壁龟裂所致。”

鬼厉深深看着鬼先生，一双眼中隐隐有光芒流转，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么？”

鬼先生忽然反问道：“不然的话，副宗主阁下以为是什么缘故？”

鬼厉没有说话，原本二人还在交谈的通道突然瞬间安静了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鬼先生忽然有那么一点错觉，在鬼厉的身旁周围，不知何时，竟隐隐也有些黑暗悄无声息地聚集起来，围绕着那个年轻人。

片刻之后，鬼厉淡淡地道：“在下只是诚心求教并无他意，先生说是这个缘故，自然就是了。”

鬼先生深深看了鬼厉一眼，缓缓转过身子，继续向前走去，而身后也再度响起了鬼厉的脚步声。

在他们两人身旁的通道石壁上，那一条条一道道纵横交错、狰狞突兀的巨大裂缝，似乎也正狞笑地看着他们二人的身影，无声地咆哮着。

两个人的身影，在通道中缓缓走向了更深的地方，黑暗在他们身后，悄悄围了上去，将最后的一丝光亮，都悄悄吞没。

※※※

也不知在通道中走了多久，但在鬼先生身后的鬼厉目光注视着周围环境，慢慢的眉头皱了起来，终于当鬼先生停下了脚步，站在一间极僻静的石室门口时候，显然他选定的就是这个地方，但是鬼厉的双眉间，却是锁得更紧了。

“且慢！”

就在鬼先生伸出手去想要打开这扇石门的时候，鬼厉在身后忽然开口道：“这里不就是鬼王宗主的石室么？”

鬼先生缓缓转过身来，静静地道：“不错，就是此地。”

鬼厉眉头紧皱，道：“你要在此地参悟星盘？”

鬼先生点了点头，道：“不错。”

鬼厉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鬼王宗洞窟内几千个石室，你为何单单挑选了此处？”

鬼先生看了鬼厉一眼，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道：“怎么，你对选在鬼王宗主居所感觉有不妥的地方吗？”

鬼厉沉默了下去，若真要说起来，鬼王石室有什么不好他也当真说不出来，但这些日子为了追查那股神秘力量，他暗中已搜索过鬼王宗洞窟内的每个角落，只有鬼王所住的地方他毕竟还有几分忌惮而没有仔细搜寻。

凝视着那扇石门，沉默了片刻之后，鬼厉静静地道：“我没有什么，不过此地毕竟乃是宗主所居之地，是否还是通报知会他一声为好？”

鬼先生低声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就是，我已经和宗主说过了，知道是为了救治碧瑶小姐之后，宗主自然就是立刻答应了。至于我为何挑选在此处……”他眼中异芒一闪，静静地道：“只是因为此地安静而已。”

鬼厉向鬼先生看了一眼，忽地冷笑一声，道：“安静而已？”

鬼先生却似乎根本听不出鬼厉话里的其他意思，淡淡道：“如此而已。”

鬼厉闭上了嘴，不再多言，鬼先生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石门，低沉而熟悉的轰鸣声中，石门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了其内简朴的摆设房间。

鬼厉跟着鬼先生走了进去，随后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周围摆设乃是墙上悬挂的画册，都与自己之前来到这里看到的一摸一样，不过鬼厉皱了皱眉，发现连自己也一时想不起来，上一次来到鬼王居所看他，竟是什么时候了？

鬼王并不在这间屋子中，鬼先生转过身来，迎着鬼厉略带询问的目光，淡淡道：“鬼王宗主事先已经吩咐过了，令我们就安心在此好好参悟，他贵人事忙，这几日间是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鬼厉默默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碧瑶那里……”

鬼先生挥了挥手，示意鬼厉安心，道：“你放心就是，宗主已说过在我们参悟这段日子里，他会照看碧瑶小姐的，你不相信其他人，总不会连碧瑶小姐的父亲也不信罢？”

鬼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也安心了。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这就开始吧？”

鬼先生从一旁拿过两个蒲团，扔给鬼厉一个，自己在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道：“也好。”

鬼厉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黑布包裹的星盘法宝，解了黑布，向着星盘凝视了片刻，慢慢递给了鬼先生。趴在鬼厉肩头的猴子小灰目光随着那只星盘缓缓移动着，面上神色似乎突然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鬼先生接过了星盘，触手温润，淡淡的白色柔和光束，从星盘上散发出来，在他的面前轻轻流动着，倒映在他一双眼眸之中。鬼先生静静地望着星盘，目光一分一分地看去，似乎要将这件宝物看透一般。

石室中，陷入了一片静默，似乎连呼吸声，也悄无声息了。

※※※

狐岐山鬼王宗洞窟的另一侧，在鬼厉随着鬼先生离开之后陷入了像平日里一样寂静的寒冰石室里，白色的寒气带着几分孤寂，静静地在石室中飘荡着。

空无一人的石室中，那个绿色的身影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带着恬静的表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和十年之前一摸一样，光阴竟不曾在她的容颜中留下丝毫的痕迹。

她仍是如此美丽，却不知她的心中，可曾有过淡淡的哀愁，又或是幽幽的悔意呢？

白色的寒气如轻烟一般飘着，看去渐渐有些朦胧起来，像是做了太久的梦，在梦幻之中若隐若现的影子。

“叮！”

忽然，一声极清脆的声音，细细却清晰的，在寒冰石室里响了起来，无形的音波掠过，犹如微风，那石室里飘荡的淡淡如雾寒烟，都猛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叮！……”

又是一声轻响，这一次却是更加的清晰了，那声音来自碧瑶白皙双手合握之中，小小的合欢铃上。

石室里，原本飘散的轻烟似乎开始飘动的快了些，而从四周石壁上反弹回来悦耳的铃铛回音，前声接后声，竟是连绵不绝，交织成一曲幽细回荡的乐曲，有几分喜悦，有几分悲伤，有几分激昂，有几分叹息。

“叮！”

那自行响起的第三次的铃铛之声，突然拔高，瞬间这石室之中白色烟气尽数倒流，如云海波涛翻腾上下，一声清啸开金石，破云霄，直冲而上，淡淡金色光芒，赫然是从碧瑶双手之间隐隐透了出来。

石室之中，隐隐有风雷之声，只是片刻之后，却似乎有气无力，后力不继，这清锐之声缓缓低了下去，而碧瑶指缝之间隐隐散露出来的金色光芒，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铃铛之声在寒冰石室里慢慢消失，白色的烟气又恢复了正常，轻轻飘荡着，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寂静，又回到了这间石室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冰石室的石门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缓缓打开了，鬼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慢慢走了进来。他缓缓走到寒冰石台旁边，看着女儿，过了半晌，低声道：“瑶儿，是爹来看你了。”

碧瑶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如这十年间的每一个瞬间。

鬼王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看向女儿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之色，再不见有分毫凶戾，他轻轻在石台一侧坐下，抬起头，看着这石室之中飘在半空里的白色烟气。

“瑶儿……十年了，不知不觉，你已经这般睡了十年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边带着几分苦涩，低声道：“如果你现在醒来了，会不会已经不认识爹了呢？”

他顿了一下，又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像是笑自己，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呢，你自然是会认得我的罢，不过想必你一定会说：爹，你怎么多了那么多的白发了？”

鬼王的手，轻轻在他平整的发间抚摸而过，而他的面容神情，也显得有些茫然起来。手指缝间，满是白色的发丝。

他陷入了一阵沉默，像是在回想着什么，不知是感叹自己的日渐苍老，还是回忆了父女过去的光阴，过来许久，才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地道：“瑶儿，你放心，只要爹活着，就一定会救你的。鬼厉已经和鬼先生两人去参悟星盘那件法宝了，但愿老天开眼，能从中悟出救你的法子来……”

说到这里，鬼王停了下来，面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冷峻起来，片刻之后，他静静地又说了下去：“可是万一真的老天不开眼，你也不用害怕，只要那星盘能解开乾坤锁，四灵血阵功行圆满，到时候爹便无所不能，称霸天下且不在话下，再来救你也必定是易如反掌！”

白色的烟气，突然向外猛然退了一尺，那一个瞬间，鬼王似乎是心中激荡，周身竟有股无形之气霍然迸裂一般，向外扑射而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白色的烟气缓缓飘了回来，在此凝聚在石室中间。

“你别怕，不要着急，”鬼王的目光仍是盯着半空中那些白色的烟气，但口中的话，却仍是那么轻柔地说着，“爹一定会救你的。”

“爹的住所石室，是全狐岐山洞窟内离四灵血阵所在的血池最近的地方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慢慢等着……”

第七章 暗门

三天过去了。

守候在鬼王石室里的鬼厉，他的面色已经从最初的平静漠然变成不安再变做焦灼，到现在则是已经满面的烦躁与不耐烦。对他来说，尽管他曾经做好了这件星盘毕竟不是普通宝物，参透其中奥秘需要颇长时间的思想准备，但是他绝对没有想过居然要三日之久，而且最重要的，此刻看来这三日的工夫虽然花去，鬼先生却似乎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按他原先的想法，当日鬼先生第一次接触这个星盘的时候，便引发了星盘异变，该当是对这件宝物颇有几分心得才对，只要经过数日参悟，便不难参透其中奥秘。谁知这三日之中，他守在鬼先生身边，只看着鬼先生将这件上古神器翻过来掉过去看个不停，别说看得烂熟了，鬼厉甚至觉得鬼先生应该是将那些玉盘中央不住滑行的小玉块上的古字都一个个记住了才是。

然而，鬼先生却显然陷入了某种窘境之中，又或者说，在参悟这件宝物之上，鬼先生是遇上了极大的难题，数日之下，毫无寸进。

鬼王居住的石室相比起狐岐山洞窟内其他人的石室自然是要宽敞了许多，且分为两进，外侧较大的一间是鬼厉与鬼先生参悟星盘的地方，内侧较小的自然就是鬼王的卧室。虽然鬼王不在，但这三日来鬼厉与鬼先生都没有踏进内室一步，以他们二人的道行，莫说三日三夜，便是十日十夜不睡，也尽可以支撑的住。

只是最难熬的地方，最仍是“等待”二字。

三日来，鬼厉寸步不离这间石室，猴子小灰自也呆在这里，不过猴性好动，这三天不挪地方，可把小灰给憋坏了。只见此刻鬼厉与鬼先生二人仍是大眼瞪小眼地望着那件星盘宝物，三日下来，他们也都懒得去理会小灰了。

小灰在这间石室里东跑跑西窜窜，三日下来也早就将每一个角落都看得熟悉了，这时它跳上了鬼王平日里的那张大书桌，换了平日鬼王宗上上下下可没有一人胆敢如此，但此刻天高皇帝远，居然也没人来管它。

小灰百无聊赖，在大大的书桌上一会躺下，一会又爬起，一会手舞足蹈，一会又四脚朝天，到了最后，终究一个人太过无聊了，只得又讪讪坐起，伸手不停抓着脑袋，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吱吱”声，四处张望，想要找点乐子。

这间石室虽然宽敞，但也没有大到夸张的地方，所以很自然的，它的眼光看到了内室。小灰挠了挠脑袋，回头向鬼厉那边看去，只见鬼厉满脸阴沉，看去颇有几分戾气浮现在脸上，显然心情大大不好，而鬼先生则是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手中那件散发出淡淡白色柔和光芒的星盘，间中偶然抬眼，也是看了鬼厉一眼，便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那二人显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星盘之上，就算多出的一点警惕之心，也最多看看对方而已了，没有人多管这边的猴子哪怕一星半点。小灰耸了耸肩膀，嘴巴一撇，“啧啧”嘟哝了两声，尾巴摇晃了两下，转过了身子，向那件内室看了一会，随后从书桌上跳下来，慢慢走了过去。

鬼王的居所石室中摆设并不奢华，相反十分简朴，显示出这里的主人并不在意世俗的奢华享受，外间如此，内室也是如此：一座木床，一张圆桌，三把圆凳，周围石壁上挂着四幅字画，一副是山水写意，淡墨留白，颇有出世之意；第二副是花鸟迎春，鸟飞花上，春意盎然；第三幅画，画的是丛中卧虎，意境却又与前两幅不同，虎气凛然，威势凛冽，赫然有雄视天下之意。

小灰自然是不懂什么字画意境的，什么山水花鸟，在猴子眼中如白布无异，倒是第三幅卧虎之画，虎威凛凛颇为逼真，小灰初见还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龇牙咧嘴对着墙上那只老虎做了个鬼脸，“呸”了一声吐了口口水。

这三副字画一字并排挂在内室石壁上，彼此相映，虽然画中意境大异其趣，但看去居然隐有一分和谐，自成格局。而与这三幅画相对的，在另一侧的石壁上，却只孤零零挂着一副画。

画中并非山水，也非花鸟，而是一位美丽妇人，这画卷乃是工笔之画，极尽精细之道，那美丽妇人身上小到戒指耳钉，竟也逼真至极，更不用说面上端庄秀丽的容貌了，令人看去不由得自生爱慕之心，可谓是世所罕见的画中珍品。

只是在人双眼中的画中珍品，在猴子三只眼里，自然就要大大的打上一个折扣了，小灰看去毫无惊艳动容的表情，瞄了几眼，又回头去看那只老虎的画像了。不知道在猴子眼中看来，真正的好画是什么样子的，或许该当是惟妙惟肖地画上几只猴子么？

猴子到底喜欢画的什么人们自是无从得知，不过此刻小灰最关切的显然还是那幅画着丛中卧虎的画卷，它三只眼睛眨了眨，跳到画卷下方抬头向画上看去，那画中之虎威风凛凛，功力也是非同小可，笔力雄健，几有猛虎破画而出、仰天长啸万兽震服之感。

小灰看了好久，忽地又转头向外面看了一眼，却见外间那里鬼厉与鬼先生的身影都已经被石壁遮挡住了，看不到内室的情景，而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外面也没有动静，显然仍是无人注意到小灰的动静。

猴子回过头来，伸手抓了抓脑袋，片刻之后，像是突然下了决心，纵身猛然一跳，竟是从地面高高跃起。这三副画卷本都是挂在石壁之上，下面除了石壁之外并无桌椅等可攀爬之物，一般来说普通猴子等畜生是够不着的，只是小灰又岂是普通的猴子了，这一跃之下，居然就跳到画卷顶端，猴爪一升，便轻轻松松将这副画卷取了下来。

只是画卷颇长，随着小灰身子落下，收势不住，也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动虽然不大，但外面那两人都是何等人物，登时便惊动了他们，片刻沉默过后，鬼厉在外面的声音传了过来，略带疑惑地叫了一声：“小灰？”

“嗦嗦、嗦嗦……”随着一阵拖地怪异的声音，在鬼厉与鬼先生二人的目光注视下，灰毛猴子从鬼王石室的内室中跑了出来，同时手上抓着一副画卷，另外有大半的画纸散落开来，拖在地上，被它从内室中拖到鬼厉面前。

鬼厉与鬼先生都是呆了一下。

小灰手上紧紧抓着那幅画，跑到鬼厉跟前，口中“吱吱吱吱”叫了不停，鬼厉皱着眉头，伸手将那幅画拿了过来，展开一看，却是一副画工精巧笔力雄健的丛中卧虎图。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看向小灰，道：“你拿这副画做什么？”

小灰蹦了起来，手舞足蹈，面上神色大是兴奋，双手挥舞，或指画中猛虎，或虚空画了个奇怪的图案，不一会又手指北方，忙得不亦乐乎，只把在旁边的鬼先生看得眼花缭乱，他虽然学识渊博世所罕见，但对于这只三眼猴子的猴语，自是一窍不通，满腹疑问之下，只得转眼向鬼厉看去。

谁知看鬼厉面上神情居然也有几分错愕，看着小灰的动作以及不停发出吱吱的叫声，鬼厉又向那画中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道：“你……莫非是觉得这画里的东西很像大黄，所以想把这幅画带走，日后送给大黄？”

小灰立刻频频点头。

鬼厉虽然此刻心情不好，但仍是有点忍俊不住，这画中猛虎栩栩如生不假，但虎威雄烈，就算是卧伏草丛，也凛然生威，岂是大竹峰上那只虽然毛色光鲜但奇懒无比、好吃贪睡的大狗可比的？更何况，鬼厉看来看去，委实是看不出这只猛虎到底有哪一点和大黄相像的地方。

看来猴子的眼光与人类果然是大不相同的！

不过错愕好笑之后，鬼厉却也想起了在千里之外的大黄，还有那一座在回忆中带着温暖的山峰，片刻沉默之后，他嘴角有淡淡笑意，面上神情也柔和了许多，低声道：“这幅画是鬼王宗主的，眼下不好拿走，不过你放心，回头我替你向他要来就是了。”说着，他手上轻轻将这副丛中卧虎图卷起，放在了一旁。

鬼先生忍不住问了一句：“大黄是谁？”

鬼厉顿了一下，随后淡淡看了鬼先生一眼，道：“一只狗。”

鬼先生一窒，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咳嗽了一声，也不言语，便把目光转回了面前的星盘之上。鬼厉摸了摸小灰的脑袋，轻声叮嘱了它两句，无非是叫小灰不可再四处乱跑的话，便也将注意力转到了星盘之上，毕竟在他心中，参悟星盘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小灰在他二人身边坐了一会，很快又无聊起来了，其实这也不能怪猴子，换了谁在这两个人身旁呆了三天三夜却只是看他们做着同样一件事，也都是会烦的，更何况是天性好动的猴子？

这时，鬼先生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指着玉盘中央那些移动的小小玉块对鬼厉道：“我看这件宝物的关键处，便是在这些不断滑行的玉块之上。”

鬼厉缓缓点头，显然心中也是同意这个看法，但眉头随之轻轻皱了起来，道：“但我们看了三日，却仍是没看出这些玉块为何能自行滑动，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鬼先生沉吟片刻，道：“你可曾觉得，这些玉块滑行轨迹，与天穹星斗运行颇为相似？”

鬼厉身子一振，随即紧紧盯住星盘，半晌之后击掌道：“果然有几分道理。”

鬼先生道：“其实老夫也没有什么把握，但感觉的确如此，只是纵然这些玉块滑行为天穹星斗，但仍有许多勘不破之谜团，老夫以为，若要参悟这件宝物的最紧要处，当是在这些玉块上的古字之上。”

鬼厉缓缓点头。二人不断交谈，互相问答，很快便再度沉浸到这件星盘宝物之上，在他们二人身旁的小灰坐了半晌，又转身离开了。

石室之中，不断传来鬼厉与鬼先生不时响起的轻声低语，小灰东张西望了片刻，百无聊赖之下，又悄悄走进了内室。

刚刚被它从墙壁上扯下画卷的石壁上，露出了几分痕迹，与周围石壁有淡淡颜色差异，看来这副画挂在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只是这内室之中，除了石壁上的四幅画，便只剩下木床桌椅，亦再无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小灰东摸摸西蹭蹭，不久之后又无聊起来。

就在它实在是无聊到极点的时候，忽地猴子三只眼睛猛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即连蹦带跳，整个身子突然跳到了鬼王的那张木床上，也不管弄脏了床上被褥，居然就在上面打滚翻腾起来。这石室中摆设虽然简朴但却是十分干净的，想来鬼王自也是个喜爱干净的人，不知若是他回来之后看到这一幕情景，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此刻小灰是不会去管那么多的，反正眼下没人管着它，它自顾自在床上闹腾，蹦跳之间，忽地它似乎在这张床上的某个角落碰到了什么东西，整张床突然振动了一下。

随后，在床紧靠的石壁上，竟是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大缝，然后慢慢无声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了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大洞。

小灰早在床震动的那一刻，已然感觉到了什么跳了下来，趴在地上眼中惊疑不定地看着，直到看见石壁上悄无声息地露出了一个暗门。猴子慢慢站了起来，向暗门里面看了一眼，却见里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也没有跑出什么凶猛怪物来，而那神秘的黑洞，此刻看来倒似乎对百无聊赖的猴子有了几分诱惑之意，似乎在向它轻轻招手。

小灰抓了抓脑袋，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外间石室那里，鬼厉与鬼先生又陷入了一片沉默，看来又是一段漫长的参悟日子，三眼灵猴转过身来，忽地咧开嘴笑了笑，做了个鬼脸，随后轻轻跃起，却是钻入了那暗门黑洞之中，不消片刻，身影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一阵若有若无的风，从石壁上那个神秘黑洞中轻轻吹出。

带着几分淡淡血腥之气！

※※※

一入石壁暗门，小灰在额头正中的第三只眼便隐隐金芒一闪，发出几分异样的亮光来，在这淡淡金辉之下，原本黑暗的洞穴也隐约看得清楚了。

仅容一人多高的通道，令人行走其上并非十分顺畅，但是对一只猴子来说，却可以算是绰绰有余，小灰带着几分冒险的刺激感觉，在这个通道中走了小半晌，随后便感觉脚下忽地一沉，这通道却是向下方拐了下去了。

通道两侧的石壁，随着渐渐向下深入，也逐渐显得有些潮湿起来，有些地方，甚至都有水珠在黑暗中轻轻滴落下来。寂静之极的通道里，只有猴子的身影在慢慢向前移动着，前方黑暗中，还不时吹来带着异样的淡淡血腥气息的轻风。

这条下坡的通道并不陡峭，但却颇长，小灰走了好久，算来应该是深入了狐岐山地底深处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小灰忽然停下了脚步，在前方遥远的某个地方，忽然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光芒亮了起来。

猴子在通道中站了一会，似乎有些犹豫，片刻之后它回头向来路看了一眼，伸手抓了抓脑袋，像是迟疑是否要回去和主人说一声，只是前头那一点红光，却似乎像是诱惑一样，轻轻闪烁着。

终于，猴子还是吱吱叫了两声之后，向前小心翼翼地挪动去了。

离那红色的光芒越来越近，通道之中原先轻微的血腥气息，也就慢慢变得浓烈起来，小灰面上的神色也渐渐变得有些紧张，伸出鼻子在空气中闻了闻，眼中有些惊疑不定。不过到了最后，眼看那红芒就在眼前，它仍是向前去了。

终于到了红芒跟前，原来这是这条通道的另一个洞口，小灰从这里探出脑袋张望了几下，一跃身跳了出去，片刻之后，猴子已经置身于比刚才那条通道宽敞数倍的大道之上，这条大道除了小灰进来的那个通道，另外居然还有一个通道连接，就在小灰跳下的通道旁边，但黑沉沉的一样阴沉无比，也不知道通向哪里。而大道的另一侧，则是一反刚才通道中的黑暗，大为光亮，尤其是红芒闪动，在大道尽头闪亮不停，看来刚才小灰在通道里远远望见的便是这里的情景了。

周围仍是空无一人，便是那光亮红芒的尽头，也只是光芒闪烁，并无什么异声，小灰闻了闻空气，这里的血腥气，已经浓烈的像是化不开了。而片刻之后，小灰的目光忽地一凝，落在自己刚刚进来的那个通道入口上，原本青色的石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此处，竟变做了暗红之色，而石壁上潮湿的地方缓缓滴落的水，在光亮中，赫然鲜红之极，宛如鲜血。

一滴、一滴，缓缓的滴落！

小灰额间的金眼光芒渐渐亮起，注视了那血珠半晌之后，它缓缓回过身，看着远处那闪烁的红芒好一会之后，猴子再一次的迈动脚步，向那边走去。

红芒诡异地闪动着，像是有灵性一般，轻轻吐息，徐徐扩展开来，将慢慢走来的猴子身影，淹没其中。

※※※

这时已是深夜，虽然在狐岐山洞窟之内不能明显的感觉到日夜更替，但在山洞之外，夜幕下的苍穹里繁星点点，星光闪烁，仍是像无数个过往日子一般洒向了人间，也在黑暗的光秃秃的狐岐山上，照亮了些许的地方。

星光之下，忽然从远方飘来一个白色的身影，轻灵飘逸，看去似乎没有丝毫的重量，像风中落叶一般，被山野之间的夜风吹送而来，缓缓落在了狐岐山山顶之上。借着淡淡的星光，这白色窈窕的身影转了过来，秀眉水目，冰肌雪肤，挥不去的一股淡淡妖媚令人怦然心动，流连在眉目之间，正是九尾天狐小白。

此刻，小白蛾眉轻锁，面色也少见的有几分沉重，她站在狐岐山山顶之上，夜风习习吹来，周围光秃一片，没有一点树木可以遮挡风力，直把她的衣袍吹得飘舞不定，更显露出她丰腴诱人的身姿。小白缓缓向四周看去，如今的狐岐山上，到处都是乱石沙砾，不要说树木了，竟是连一颗杂草也没有。

看着这一派荒凉景色，谁会相信不过数十年前，这里还是山清水秀的地方呢？

别人不知道，小白却是知道的，因为狐岐山方圆一带，正是狐妖一族祖辈发源生活之地，她自小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对她来说，都不同于其他地方。

只是，那一切不知何时，都诡异的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面前这一片荒凉。

小白慢慢蹲了下来，伸出白皙手掌，从地上轻轻抓了一把泥土，不，应该说是砂土，狐岐山上土地龟裂，剩下的只有沙砾了。坚硬的沙石在娇嫩的手心散开，小白仔细地看着手中的砂土，双目中异芒闪动，似乎要从这小小的沙砾中看出些什么来。

过来片刻，她缓缓合上手掌，握成拳头，向下轻轻松开，沙砾从她指缝之间悄无声息地滑落，但在半空之中，就被从远方吹来的夜风刮走了，在星光下反射出淡淡的一丝亮光，消逝在夜幕下黑暗的远方。

这里的沙砾，和其他地方的并没有两样。

小白缓缓站了起来，抬起头仰望着漫天繁星，星光洒落在她的身上，似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身躯，安慰着她。

她蛾眉微皱着，沉思了许久。

突然，她双目猛然一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接下来却不见她做什么大动作，反而是颇为奇怪的突然抬起脚来，像是俗世人间小姑娘生气撒娇时的动作一样，重重向地面踩了一下。

“噗！”

低沉的闷响，在夜风中响起，随风飘荡开来，一阵烟尘泛起，又在风中轻轻落下。片刻之后，忽然从小白的脚下地面中，“噼里啪啦”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连绵不绝，竟是响了小半盏茶之长的时间，然后才渐渐平复下来。

小白嘴角一敛，白色的身子忽如浮萍一般袅袅升起，如被风托起一般，曼妙无比，但她一双眼眸水盈盈的目光，却只是盯着脚下地面，片刻之后，她身在半空，忽地袖袍一展，却是向地面拂了过去。

这一拂劲道居然不小，连夜空中也顿时响起了几声破空锐啸之声，当袖袍拂过地面，顿时只见砂飞石走，烟尘乱舞。而在半空中的小白也没有停顿，袖袍连续向下挥舞而去，连续拂了七次之后，地面上烟尘已然成了一条灰色的小小龙卷风，其中满夹着碎石沙砾，急速旋转，在夜幕星光之下席卷而上。

小白轻啸一声，身形猛然又拉高了一丈有余，星光之下，她白影飘飘直如仙子，令人炫目处又别有一番诱人心魄的美丽。随着她身影升高，那束沙砾组成的龙卷风登时也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拉扯而上，但却是向着小白的相反一方霍然吹出，那风速何等之快，不消片刻，这夹杂着无数沙砾的风柱已经完全落向了远处，黑暗中不断传来轰鸣之声，想来都是那些石块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而在小白脚下，原来的狐岐山山顶之处，却是出现了一个宽六尺，深却达丈余的大洞，小白举手投足之间便在坚硬如铁的山峰挖出如此一个大洞，这份道行已是惊世骇俗了，不过若以她千年道行的九尾天狐来看，倒也不算是出人意料。

只是小白显然并非是深夜无聊跑到这山顶上挖洞的，从半空中徐徐落下，她一双眼眸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洞穴，她白色的身影直接向这个深坑里飘了进去。一旦进入深坑，小白的身子下降速度便顿时变得极慢，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脚下托着她身子一般，而她也紧紧盯着这个大坑的坑壁，借着天上淡淡星光，凝神看去。

白皙的纤纤素手，按在粗糙的石壁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种异样的感觉，但小白却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手掌，顺着自己身子的缓缓降落，仔细地看着坑壁上。

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石壁，粗糙而坚硬，触手处也冰冷无比。接着，随着小白的身子慢慢下降，她的目光也缓缓下落，下降了一尺，依然是青灰色的岩石，没有丝毫的变化，和上方以及这世上随处可见的山脉岩石一摸一样。

她继续在下降了，白皙的手掌扶在岩壁上，轻轻落下，两尺深的地方，仍是一样的青灰色坚硬岩石。

三尺……

四尺……

五尺……

没有任何的改变，依旧是那么坚硬的岩块，冰凉的感觉似乎已经传承了千万年，到如今突然得见天日，从岩壁粗糙的表面，冷冷地散发出来。

小白的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身子依旧在轻轻下落着，片刻之后，忽地，她的目光一亮，身子随即在半空中一震，停了下来。

在距离地面六尺之深的岩壁上，在她白皙手掌的旁边，终于，坚硬的岩石上出现了第一次的异样。

一道淡淡的红痕，如细小的血丝，出现在石块之上。

小白紧紧盯着这道细小的红痕看了许久，忽地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随后身子又徐徐向下落去，她的目光也仍然继续紧盯着石壁。果然，随着她的身影渐渐下降，在她的眼前出现了更多的异状，原本应该是越往下越坚硬而青灰之色的岩石，此刻呈现出来的却是越往下石壁之上的细小裂纹竟是缓缓增多，而石块的颜色也逐渐加深，慢慢转红，那红痕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深，到了一丈多深的坑底之后，小白缓缓转身看去，在她眼前的，赫然已经是一片殷红如血色的岩壁，粗大的裂缝随处可见，而在她的周围，岩壁中再不是冰冷的气息，而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一股触目惊心的血红，那一种将欲噬人的可怖！

小白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了的厌恶，冷哼一声，身形一动，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飞出了这个洞穴，落在了深坑的旁边地上，夜幕中的星光洒下，重新落在她白色的身影上，如水一般，洗去了刚才那如恶梦一般的情景。

小白脸色淡然，深深呼吸了一下，迎着远方吹来的夜风，仰首看天。片刻之后，她忽地冷冷一笑，低声自语道：“千百年了，总是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要做些蠢事出来，到底下场如何，我们就一起看看吧，嘿嘿嘿嘿……”

冰冷的笑声在夜风中轻轻飘荡，随风而去，不知飘向了世间哪一个角落，而夜幕下，星光里，那一个白色的美丽身影，依旧伫立在群山之顶，迎着风儿，带着几分遗世惊艳的美丽，孤单而寂寞地站着。

※※※

这一个深夜，似乎同样的还有许多人也睡不着，像是什么事情萦绕在心头而有莫名的情怀一般，人总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狐岐山洞窟之内，鬼厉与鬼先生依旧聚精会神地参悟着星盘，他们已经到了颇为关键的时候，以鬼先生之渊博学识，居然已经勉强推断出了几个玉盘之上的古字，虽然说暂时并未参透星盘奥秘，但显然已经比之前要好得多了。

而鬼厉在这份紧张之中，忽地心中若有所觉，目光从星盘上离开了片刻，看了看周围，只见身旁空荡荡的，小灰也不知道又跑哪儿玩去了，又或是找了个地方睡了吧。他眼角余光一闪，落到了身边已经卷成一卷的图画上，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了淡淡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虽然温暖却消失得很快，他轻轻甩了甩头，像是抛开了什么此刻不应该去想的事情，随后又钻到了那件深奥无比的星盘之中。

在狐岐山山腹内的另一个地方，寂静的寒冰石室里，烟气轻轻飘荡着。碧瑶依旧安静地沉睡，而在她的身旁，鬼王默默地端坐着。

花白的头发从他的头上垂落下来，提醒着年华已经老去，而身旁沉睡的人儿，更让他隐隐心痛。这样一个深夜里，他却如这十年中无数个夜晚一样，没有睡意。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明天，也许，到了明天，真的一切都将改变！

他的手，没有意识的握紧，抓成拳头。

※※※

遥远的千里之外，同样寂寥寂静的深夜。

高高的青云山小竹峰上，夜风呼啸，竹涛阵阵，陆雪琪从睡榻上缓缓坐起，这一夜，她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

辗转反侧，是为了谁？

她轻轻下了床，没有穿鞋，就这般光着柔白的脚走在地面上，从脚底传来了一阵凉意，这地面上清凉如水一般。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子，那漫天的星光如水波流动，顿时洒了进来，将她绝美的容颜映得更增了几分光辉。

陆雪琪静静地凝望着天际繁星，一动不动。

这样一个深夜里，远方的人，是不是也同样是在星空之下呢？

那淡淡的星光，有没有一样洒在他的身上？

她静静地凝望着星空，再也没有移动，就像是，她也在期待着什么。

星光淡淡，却仿佛永恒不变，看尽了人世沧桑，看破了恩怨情仇。

也许，明天会好的吧……

她在心里，这般悄悄地想着。

※※※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呢？

没有人知道。

第八章 凶猴

红色的光影闪烁不停，将巨大的空间照得如白昼一般，四周到处充斥着刺鼻的血腥气息，一条宽阔的平台道路从洞口延伸出去，直到巨大洞窟的中间。小灰小心翼翼地从通道中走出，跳上了这个平台，它弱小的身躯看起来在这个巨大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渺小。

显然，这是一个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样的所在，就算是好动并好奇心强烈的猴子，此刻也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立刻向前奔跑而去，而是站在原地，三只眼睛向四周看去。入眼处，到处都是一种红色的基调，半空中红影闪动，偶然在一片寂静中会有所喧哗，却是一阵怪异的红风掠过，而在猴子的脚下，平台上的踏脚土地，也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小灰在原地向四周看了好一会，随后慢慢向前移动，巨大的空间里，此刻只有它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移动着，从高处闪烁不停的红芒洒了下来，映着它的身影，在它的身后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就这么慢慢向前走着，小灰不时转头东张西望，只是这里的气氛虽然十分诡异，但在小灰行进途中却并无丝毫异样事情发生，很快的，小灰来到了平台的尽头。站在平台尽头上，这里的血腥气已是最为浓烈，直有扑面而来之感，就算是小灰，也忍不住猴脸上生出厌恶之感，伸出手掌在鼻子面前扇个不停。

平台的尽头，位于这个巨大洞穴的中间，下方就是深深的血池，小灰慢慢走到了平台边缘，小心地趴在岩石上，探头向下面望去。

出现在它面前的，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的池水鲜红如血，并从血池底部不断地冒出无数个小小气泡来，在水面上迸裂，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而在这些血水之中，却有四只巨大的灵兽，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大部分身体都浸泡在血水之中，看去都是有气无力，疲惫不堪，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动不动。

突然，小灰的身子像是僵了一下，同时额头正中的那只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四只灵兽中，一只是似龙非龙的怪物，利齿獠牙，乍一看却仿佛有三分猪形模样，乃是蛮荒“烛龙”；另一只独脚巨躯，声似雷鸣，浸泡在血水之中却仍如小山一般，乃是东海“夔牛”。

这两只灵兽小灰从未见过，瞄了两眼也就过去了，但剩下的两只却是它曾经见过的灵兽，一只形如凤凰，羽毛艳丽，隐有百鸟之皇的威势，乃是当日在西方大沼泽中守卫天帝宝库的灵兽“黄鸟”；而最后一只灵兽，更是令小灰惊怒交集，正是当日跟随在兽神身边，兽神离世之后与小灰交好的凶兽“饕餮”。

其他三只灵兽被困倒也罢了，反正小灰跟它们也不是很熟，其中黄鸟还与小灰颇有些冤仇，小灰看了它这般下场，多半还要跳脚高兴鼓掌也说不定，但饕餮与小灰交情非浅，看着被血水浸泡的饕餮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的模样，小灰登时着急了起来，“吱吱吱吱”在平台上方大声叫了起来。

这一叫，顿时打破了血池的平静，四大灵兽俱非寻常畜生，虽然被这里布下的诡异阵法禁锢，一身灵气几被吸蚀殆尽，但仍是几乎同时都抬起头来，向着上方看去。

远离血池水面，高高在上的平台边上，竟然是出现了一只猴子，向着下方大声尖叫着。

其他三只灵兽还没反应过来，但饕餮已是一眼就认出了小灰，巨头一转，发出了一声吼叫，只是这吼声不过吼了一半，就后继无力地低落下去了，显然饕餮一身灵气十丧其九，已是疲惫不堪。

小灰看到饕餮这般惨状，更是恼怒之极，只是惊怒之下，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在平台上捉耳挠腮，急得团团转。而在下方血池中，似乎其他的灵兽也看出小灰表现异样，并非像是平日在其上施法布阵的那些人类，一时间凤鸣雷啸，加上烛龙怪异的不知如何形容的“哼哼吼吼”之声，都传了上来，其中大有恳求之意。

这被四灵血阵禁锢的四大灵兽，原本俱是强横之极的天地灵兽，纵横一方，从未将什么放在眼中过，更不用说像此刻这般被迫哀求了。由此可以想象这四灵血阵的歹毒，即使是这些洪荒遗种天地灵兽，也是禁受不住被噬灵浸血的酷刑。

阵阵哀鸣传来，小灰急得如热锅边的蚂蚁，团团乱转，忽地，它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一跺脚，竟是从平台上一跃而出。

这个举动被下方四大灵兽看在眼中，登时一阵骚动，但只见小灰尾巴不停晃动，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折返回来，竟是如被风吹送一般，“啪”的一声落在了平台下方的石柱之上。猴性最擅攀爬，虽然这石柱高耸，但其上仍是粗糙的很，到处都是突兀而出的岩块，常人望之生畏，对猴子小灰来说却是最好的落脚点。

只见小灰灰色的身影在石柱上迅速下落，数十丈高的距离，不消一会，它已经从平台上爬下接近血池水面了。血水近在眼前，血腥气更是闻之欲吐，周围尽是红色的水面，不住有气泡从前后左右的水面下冒了出来，然后发出轻轻的响声迸裂开去。

距离石柱最近的灵兽并非饕餮，而是身躯像小山一般巨大的东海夔牛，饕餮在夔牛的左前方，小灰抓着石柱向下张望了一眼，以它的机灵，自然是不会想到去碰下方那可畏可怖诡异之极的血水了。

片刻之后，小灰像是看到了什么，四肢都缩了回去，随即双脚在石柱上猛然一蹬，借着这股冲力，整个身子跳了出去，这一跳居然足足跳了半丈多远，正好落在夔牛冒出血水的肚皮上，随后借着这垫脚地方，又是奋力一跳，灰色的身影在血水面上掠过一道平滑轨迹，正正好落在了饕餮唯一露出水面的头顶。

“吱吱，吱吱吱吱……”

一落到饕餮身上，小灰立刻叫了起来，同时双手在饕餮头顶上裸露的皮肤到处摸索着，像是关切之极欲看看老朋友到底受到了什么伤害。而往日里凶悍之极的饕餮此刻看去，似乎对小灰的来到也是十分欣慰，口中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同时头颅缓缓转动着。

周围，浸泡在血池中的其他三只灵兽此刻都沉默了下来，不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注视着饕餮与小灰这里。

小灰在饕餮头顶坚硬的皮肤上摸索了一阵，停了下来，似乎有些困惑，一时搞不清楚这周围的情况，蹲坐在饕餮头顶，伸手抓着脑袋。不料就在此刻，小灰似乎一时大意，竟忘了饕餮不比夔牛，全身只有头颅是露出血水的，留给猴子站的地方并不大，它稍稍一放松，不留神间，尾巴末梢竟是不小心落到了周围的血水之中。

“吱吱吱吱吱……”

小灰像是被开水突然烫到一样，猛然跳了起来，四周其他几只灵兽登时也是一阵骚动，低鸣声不绝于耳，而在小灰脚下的饕餮自也是吓了一跳，但它托着小灰脑袋又不敢乱动，生怕动得太过剧烈就将小灰给掀落到血水中了，只得低吼不停，同时两只铜铃大的眼珠拼命向上翻去，想要看到小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模样颇似人翻白眼的样子，十分好笑。

小灰将自己尾巴抓了过来放在眼前，只见刚才那短短一小段碰到血水的尾巴，虽然并未是皮开肉绽，但居然有几分焦灼之状，倒似被火焰烫了一般，猴子呆了一下，随后鼓其腮帮，对着尾巴狠狠吹了几口气，不知是不是这样一来，可以稍减疼痛感觉。

随后，小灰松开了尾巴，小心翼翼地站好，又伸手拍了拍饕餮的脑袋，示意自己并无异样，饕餮这才安静下来，而周围的其他三只灵兽也平静了几分。

只是片刻之后，小灰的目光掠过饕餮以及其他三只灵兽，看到他们俱是被有气无力地禁锢在满池的血水之中，顿时眼中愤怒之色大盛，刚才猴子尾巴不过那么小小的触碰一下血水已然这般厉害，这四只灵兽竟被终日浸泡在血池之中，其所受折磨简直是难以想象。

小灰眼中怒气越来越盛，猛然在饕餮脑袋上跳了起来，口中“吱吱吱吱”叫着，同时伸手去拉饕餮，似乎想要将它从血水中拉起来。看着小灰的动作，其他三只灵兽又是一阵低低的哀鸣，同时饕餮也没有随着小灰的拉扯而站起身来，相反，它巨大的头颅在缓缓摇动着。

小灰呆了一下，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很是不解。

就在此刻，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雷鸣之声，却是夔牛发出的，小灰、饕餮以及其他两只灵兽烛龙、黄鸟同时看了过去，只见夔牛似乎想说明什么，低吼了一声之后，整个巨大的身躯竟是缓缓抖动起来，看它的模样，竟有站立起来的意思。

其余几只灵兽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夔牛，夔牛体形在四大灵兽中最为庞大，看来体力也是最好，只是看它抖抖嗦嗦地挣扎了一会，身躯眼看就要半跪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从它们所在的血池上方，竟是出现了四道暗红色的光柱，有如实质，顿时将四大灵兽笼罩在暗红光影之中。而夔牛原本挣扎的巨大身躯，似乎顿时就失去了力量，如小山倾倒，“扑通”一声再度倒在了血水之中，血花四溅，在凄厉之中隐隐还有几分凄凉。

而其他被暗红光柱罩住的灵兽，同时也都露出了痛苦之色，小灰站在饕餮的头顶，暗红光柱罩下，自然也将它笼罩其中，但不知为何，大概是没有对小灰下过禁制的缘故，小灰只是惊吓了一下之后，便发觉自己并无异样。

四道光柱，从高高在上的半空中射下，在笼罩了四大灵兽之后，很快的，在暗红光影闪动之中，一缕缕细细的白色灵气，从几只灵兽身上吸蚀而出，悄无声息地向上方飘去。

见到这种情景，小灰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猛然抬头，三眼圆睁，尤其是额间正中那只金眼，更是金芒闪动，异辉流转。那笼罩在四大灵兽身上的暗红光柱，从下往上看缓缓由粗变细，渐渐升高，最后却是从比半空中那个平台更高了十几丈的一个悬浮于虚空中的怪鼎上发射而出的。

小灰紧紧盯着那只怪鼎，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双足一蹬，身子已是离开了饕餮头顶，直向夔牛跃去。其他几只灵兽纷纷盯着小灰，只见小灰身在半空滑行，但身躯赫然已生异状，额间金目金光大盛，放射出刺目耀眼的光芒，而身躯内部更是传来“咯咯咯咯”剧烈响声，犹如骨头都在颤抖一般。

丈余距离，小灰一跃而过，落在夔牛巨大的身躯上时，它身体已被一层金色光辉笼罩，身躯比平日大了一倍有余，但这显然并非结束，小灰几乎没有在夔牛身上停留，尖啸连连中，它又是猛然一跃，身躯再度跃上半空，这一次却是向石柱跃去了。

而这一次在半空中的滑行，小灰身躯再生变化，从金色的光辉深处，突然又涌现出一层诡异的红芒，与金光瞬间交织在一起，“轰”的一声如雷鸣风啸，三眼灵猴身躯暴涨，如传说之中的蜕变，它赫然已变身为身高丈余的巨猴，三目赤红如血，嘴中生出尖利獠牙，威风凛凛，煞气大盛。

“噗！”

一声大响，已经化身巨兽的小灰扑到了石柱之上，整根巨大石柱竟是颤抖不停。同时小灰更不迟疑，吼声不断，快速向上爬去。

数十丈高的石柱，此刻在巨猴手足之间，不过是短短距离，不消片刻，小灰巨大的身躯已然翻过平台，轰然落在地面之上，仰首看着半空中悬浮的伏龙鼎，巨猴以手捶胸，仰首大叫：

“吼！……”

这声威煞是惊人，一吼之下，直有风云变色之感，原本巨大洞窟中的安静，终于被彻底打破了。吼声远远传开，半空中暗红光影一阵颤动，伏龙鼎上的光圈也是抖了一下，随后那些道道红芒，似乎都有灵性一般，缓缓转了过来。

面对着这诡异阵法与未知之物，小灰龇牙咧嘴，满面凶悍之色，昂首大吼，片刻之后，忽地双脚蹬地，刹那间巨大的猴躯腾空而起，十几丈高的距离，巨猴轰然飞上，声威可畏可怖，半途中红影尽数退散，眼看就要撞上伏龙鼎。

只是四灵血阵毕竟非同小可，伏龙鼎在小灰眼看就要冲上的时候，突然在周围出现了一层殷红如血的光罩，小灰的巨躯撞上了这层光罩，如此巨大的冲力竟被化于无形，不得寸进，又落了回去。

而紧接着，四灵血阵已然开始反击。

半空中无数暗红光影纷纷聚拢过来，远远看去，伏龙鼎犹如一个诡异的红色太阳，周围尽数是万道红芒，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幕。而在光幕之上，渐渐冒出了数百个红色凸起，个个有三尺见方，片刻之后，“轰轰”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之内，这数百个红色凸起竟是一起爆裂，从中射出如血泡一般怪异可怖的圆状物体，如下雨一般从天而降，疾风暴雨般向小灰落下的身躯射去。

小灰仰天大啸，吼声如雷，周身金红光芒越发炽热，身躯甫一落地，便倒翻出去，身手之灵活几如没有丝毫重量。从半空中射下的诡异之物纷纷砸在平台地面之上，瞬间将坚硬的岩石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大洞，发出“咝咝”怪响，听了令人惊心动魄。

这疾风暴雨般的攻击才过，还不等小灰回气，半空之中那可怖的光幕又生异变，巨大的红色光幕上，再度凸起数十个凸起，但这一次每个俱是半丈之巨，且速度极快，根本不等小灰反应过来，那些巨大的新的凸起已然再度爆裂，从其中迸裂而出并非刚才圆状腐蚀怪物，赫然竟是一个个血红的骷髅光影，或手持刀剑，或口喷毒液，更有喷火、冰冻等等怪物，不一而足，从半空中嘶吼扑下，张牙舞爪地扑向小灰。

这等可怖景象，直如地狱一般，巨大的洞窟之中此刻风急乱啸，血池中的血水也是如沸腾一般滚滚不休，四大灵兽仿佛也极其愤怒，俱是仰首长啸，吼声连连。

平台之上，数十个巨大骷髅一起扑下，但小灰面对这等景象，面上凶悍之色竟不稍退，双手握拳在胸口猛然一捶，张口大呼，不退反进，竟是对着前方潮水般冲来的骷髅大队迎面冲上，化作灰色巨影，瞬间冲入血红阵中。

“吼啊……”

巨大的嘶吼声如惊雷炸响，撕裂人间，小灰冲入骷髅群中，左冲右杀，巨手狂挥乱舞，登时将面前几个骷髅打的飞了出去，前头一个骷髅刚欲挥刀砍来，小灰一拳打去，生生就将那刀刃反砍到骷髅头顶之上，顺便又飞起一脚，“咚”的一声将这骷髅踢了老远，直飞出平台，掉下了血池去了。

周围骷髅怪啸连连，纷纷围上，似乎也根本不知畏惧，种种恶毒招法，一时从四面八方都向小灰巨躯上扑将过来，不过片刻之间，小灰身上灰色的毛发已被烧出了五、六个伤口，其中更有一些已在瞬间发黑，显然是有剧毒。

剧痛之下，巨猴却仿佛更是凶性大发，回身一掌打去，如雷电轰鸣，巨大风声席卷而过，轰隆隆巨响之下，生生将三个骷髅的脑袋打得掉在地上，还兀自转了几圈，剩下的无头身躯，向前冲了几步，才颓然摔倒。

这一轮下来，小灰剽悍无比，已然将数十个骷髅废了一半，但身上挂彩的地方也不少，只是这些伤口似乎更是激发了小灰的凶悍，额间之目血芒大盛，大吼一声，冲着剩下的骷髅又扑了上去。

那些骷髅自也是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小灰冲到阵中，抬脚就先将旁边一个骷髅踹的是四分五裂，随后背后突然一痛，后面一个手持大刀的骷髅怪叫连连，将刀深深砍进了小灰背上，小灰一声大吼，硬生生一个转身，背后血光四溅，鲜血飞溅出来，那骷髅似乎也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小灰巨手一把抓住那个骷髅，吼叫声中，用力一抛，远远地掷了出去，生生砸在远处坚硬的洞窟石壁上，顿时粉碎。

来不及去眺望战果，小灰眼中凶芒更盛，返身扑去，旁边一只骷髅手持长枪捅来，小灰看也不看，径直一伸手就将这骷髅手中长枪抓住，扯了过来，不料那骷髅也是凶悍，手持长枪死也不放，整个身子也被带了过来，半空中还想不断刺向小灰。小灰更是恼怒，手抓长枪突然伸到头顶，如荡风车一般猛然旋转开去，“呜呜呜”风声顿时响起，那骷髅被长枪带着反倒成了小灰手中一件其长无比的兵刃，登时将附近十几个骷髅打到飞了出去，平台虽然宽敞，但对小灰和这些骷髅此刻巨大的身躯来说，简直和圆桌无异，这一下顿时纷纷跌出平台，向血池中掉了下去。

“噗咚、噗咚”，响声连绵不绝，十几个骷髅尽数落入血池之中，多数还在挣扎，看样子似乎仍要完成使命，再回到平台上与那只凶猴决一死战。只是还不等他们在血池中停稳，忽地几个巨大的身躯阴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此刻四灵血阵忙于与小灰斗法，对四大灵兽的暗红光罩已然撤销，这些灵兽虽然早已灵气空虚，但千万年的强横灵兽，又岂是等闲之辈。

“啪啪啪啪”，脆响声不绝于耳，四大灵兽虽然不能像往日一般纵横睥睨，但巨大的身躯仍在，直接靠了过去，碾压了一圈，便将十几个骷髅压碎了大半。这些日子以来这些灵兽委实被欺迫得紧了，心中怒气非同小可，压了又压，直压了七、八次气喘吁吁，似乎还不解恨的样子。

而侥幸一两个跌得地方比较偏远逃过碾压的骷髅，正要划水逃走，却只见那些灵兽猛然转过头来，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竟是直接将它们咬住，生生吞了下去。

底下血池中几只灵兽一吐心中恶气，高处平台上的恶战也仍在继续，十几个骷髅被打到下面，平台上只剩下三、四只骷髅，对着小灰砍劈不休。不过对小灰来说，这些更是不在话下，蹂身扑上，东砸西踹，登时就废了几个，只剩下一个骷髅仍是恶狠狠扑了过来，小灰凶性大发，对砍来的刀看也不看，大吼一声扑了过去，将骷髅一掌打倒，张开大嘴一口咬在骷髅头上，尖利獠牙也刺了进去。

那骷髅摇晃了两下，顿时碎裂开去，小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得意之极，仰首对着天空那只伏龙鼎大声吼叫，双手握拳捶着胸口，猖狂至极。

半空中的四灵血阵似乎没想到小灰竟是如此强悍，有那么片刻的停顿，但随即红色光幕再度亮起，这一次却是光芒内敛，伏龙鼎上红芒缓缓流转，古鼎鼎身之上的那张恶魔面孔忽然双眸闪烁，直如活了过来一般，狰狞之状难以言表。

只是虽然伏龙鼎凶戾之气大盛，但如光匕一样紧紧钉在恶魔面孔之上的乾坤锁，却似乎丝毫不为之所动，任凭伏龙鼎上红芒几度冲击，仍是如钉子一般刺在恶魔额间，令周围血气无法聚拢。

就在这伏龙鼎血芒回攻的时候，周围刚才还大战一场的气氛倒是出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小灰巨大的身躯站在平台之上，对着悬浮在半空中伏龙鼎高声吼叫，大有挑衅之意，谁知伏龙鼎似乎突然没了声音，一点没有反应。

小灰凝目看了一会，额间金目金光闪烁，忽地身体一顿，似乎看到了什么，低吼一声，随手抓过旁边碎裂在地的一具骷髅，直向半空中的伏龙鼎抛了过去。

骷髅刚到伏龙鼎周围，便仍如前次小灰冲击时候一般，被一层红色光罩给挡下了，小灰在地下怒吼连连，捡起手边散布的碎骨，连续不断地向伏龙鼎扔去。

破空锐啸之声不绝于耳，声声越发尖利，小灰此刻变身之后的劲道何等厉害，半空中伏龙鼎的光罩虽然守得四平八稳，但不知怎么，似乎伏龙鼎本身灵力都大部分内敛回去对付那条小小的光柱了，外围的这面光罩刚开始还纹丝不动，到后来居然有些摇晃起来了。

站在下方的小灰看得真切，顿时信心倍增，怪啸连连，顿时碎骨如雨，纷纷从下方扔了上来，重重砸向那暗红色的光罩。

自从四灵血阵布阵之后，只怕从未有过今日之狼狈景象，尤其面对的敌人，居然还是一只猴子，虽然小灰并非普通猴子，而四灵血阵本身也有乾坤锁之重大内患，但若是鬼先生等人看到了这副情景，想必一定会气得吐血罢。

眼看着在小灰古怪之极的碎骨攻势之下，伏龙鼎外围的那层光罩左支右拙，险险已支撑不住，而伏龙鼎鼎身之上，一阵阵的血气红芒却仍是不停地冲向那张恶魔面孔，显然对伏龙鼎来说，似乎更重要的反而是冲击那白色的乾坤锁。

就在这关键时刻，平台上扔东西扔得不亦乐乎的小灰忽地一怔，身子前后左右地面之上，不知何时竟然空无一物了，刚才那么多的碎骨，居然都被它扔了出去，小灰怒吼一声，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弹尽粮绝之后，上面那层光罩得到了喘息之机，已经有慢慢再度平稳下来的趋势。

小灰跺脚怪叫，大为愤怒，猛然间恨恨用手砸向地面，它此刻力道何等之大，地面虽然坚硬又岂能当它凶猴一击之力，顿时乱石飞舞。小灰突然间三只眼睛一亮，伸手在地上一阵狂打，顿时轰隆隆哗啦啦乱响声中，乱石横飞，小灰更不迟疑，当场就抢过这些大块碎石，再度向天上伏龙鼎扔去。

石头坚硬，还胜过那些骷髅碎骨几分，刚才碎骨攻势变做此刻的碎石风暴，劲道又增三分，且弹药无穷无尽，直如暴风骤雨一般汹涌彭湃呼啸而来，那刚刚有些稳定的光罩登时乱作一团，“轰轰轰轰”乱石轰炸之下，终于在发出了一声脆响之后，红色光罩颓然散去，露出了伏龙鼎真身。

站在平台上的小灰看得真切，一声兴奋大吼，就连血池之中的四大灵兽，也看得兴奋起来，吼叫连连。

小灰更不迟疑，一把抢过身旁最大的一块巨石碎块，足足有一个人的大小，大叫一声，重重向伏龙鼎抛了上去。

这巨石快如闪电，夹带无比威势，直冲而上，半路上没了光罩遮挡，片刻之后，终于是脆生生直接砸在伏龙鼎鼎身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伏龙鼎鼎身剧震，遍布其上的红芒顿时大乱，而聚集在恶魔面孔周围的血气也倒流而回，原本平稳悬浮半空的古鼎，终于是被小灰打的是倾斜了几分，乱了阵脚。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伏龙鼎上红芒瞬间尽数亮起，整只古鼎几乎变做红色，一股巨大而诡异的神秘力量，终于再度出现了，而像是与之呼应一般，伏龙鼎上的那只乾坤锁光匕，也突然大放光芒。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铺天盖地，整个巨大的洞窟竟是开始全部震动起来，四面石壁上原本就有的巨大裂缝中纷纷有乱石跌落，如恶魔惊醒，血芒暴涨，从半空中狰狞地凝视着下方那只猖狂的巨猴……

※※※

这震动从微小迅速变大，瞬间变做一股狂暴的力量震撼了整座狐岐山山脉，远离血池的地方，鬼王宗洞窟里再度被一股绝望的恐惧所笼罩，在鬼王石室，鬼厉与鬼先生猛然抬头，前所未有的浓烈血腥气连他们这间石室也充斥了这个味道，地面在剧烈的颤抖着，而在他们最初的惊愕过后，在他们面前的星盘，像是突然又受到了什么神秘力量的召唤一般，终于再度发生了异变。

星盘之上所有的玉块古字瞬间尽数亮起，柔和的白光转眼间已亮的令人无法目视，而一面面小玉块滑行的速度竟是突然间快了十倍不止，犹如闪电一般在星盘中央呼啸而过，似乎天数命运，都在转瞬之间，剧烈地发生了变化。

※※※

更远处，寒冰石室之内，剧烈的地震与四周石壁上纷纷落下的碎石也和之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股犹如世之末日一般的情景中，鬼王却缓缓站起了身子，面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似狂喜，似激动，似凶戾，似饥渴，声音也转过低沉嘶哑，低低地回荡在空荡荡的石室中：“这一天，终于来了么……”

※※※

而在狐岐山山顶，小白迎风伫立的身影也突然一震，脚底传来了阵阵颤动，她没有感觉错，是整座狐岐山山脉都在颤抖，万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在今日发生了。

她冰冷的面容上掠过讥嘲的笑容，忽地振衣而起，白影飘飘，却是向山下掠去，看那方向，正是鬼王宗洞窟的入口处。

第九章 妖物

地面在剧烈地颤抖着，四周乱石纷纷坠下，而星盘则绽放出璀璨的万道光芒，将整个鬼王石室照的通彻发亮。空气中，难闻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浓烈的气味几乎使人以为自己浸泡在一个血腥的海洋之中。

鬼厉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生了这种异变，但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猛然醒悟，转身大喊了一声：“小灰！”

喊声顿时远远传了出来，不久之后石室中传来了他呼喊声的回音，随即又被一阵更加剧烈的颤抖声震动声压了过去，隆隆声中，头顶上飞尘四散，落下的石块也越来越大。

可是并没有回答，那个熟悉的“吱吱吱吱”叫声并没有传来，鬼厉面上浮现出焦急之色，微一沉吟之后，目光已是盯向了内室。旁边，鬼先生不知何时也移了过来，黑纱蒙面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他此刻说话的口气，似乎并不如何慌张，反而是在奇怪的平静中，隐隐透露出一股兴奋。

“你的那只猴子，应该是在里面罢。”鬼先生在鬼厉身边，这么淡淡地说道。

鬼厉看了他一眼，更不迟疑，身子一动，已然掠进了内室之中，随即身子一僵，站在原地，空荡荡的内室中，石壁上那个黑暗的暗门仿佛一个深沉的黑洞，冷冷注视着他。

身后，亮光猛然移来，却是鬼先生手中拿着那不断放射出耀眼光辉的星盘跟了上来，当他看到墙壁上那个暗门的时候，也明显是怔了一下，看来也是没有想到此处的石壁会突然开了一个暗门，又或者也许他知道这里的暗门但没想到居然会开启，一会儿间竟也没有说话。

他们二人都是道行高深之人，只在这内室中站了片刻，都已经感觉到周围这股浓烈的血腥气源头就在这黑漆漆的暗门之中。鬼厉面色转冷，深深看了鬼先生一眼，鬼先生则是眼中目光闪动，迟疑了片刻之后，淡淡道：“你莫看我，这些日子来我可寸步也没离开过你眼前，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鬼厉冷哼一声，心中虽然满是疑团，但此刻周围地震越来越是厉害，而失踪的小灰显然就是从这个洞口走掉的，无论如何，眼下也并非追究的时候。他当机立断，冷然道：“我们进去。”

鬼先生眉头一皱，却似乎颇有几分迟疑与犹豫，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鬼厉身形一晃，已是冲进了那暗门之中的黑暗里了，他站在原地默然片刻，看了看手中闪烁的星盘，又看了看那扇暗门，忽地轻叹了一声，道：“人算不如天算啊，居然叫一只猴子坏了大事……”

说罢，摇头低声苦笑了一下，黑色的身影也随之飘起，掠进了石壁上的暗门。

石壁暗门中的通道狭窄而漫长，随着鬼厉的快速深入，地势逐渐向下，周围也开始变得潮湿起来，但最令人厌恶的，便是越向下深入一分，周围恶臭的血腥气便又浓烈的一分。

鬼厉此刻人在通道之中，周围坚硬的石壁也在剧烈颤动着，若是普通人走在这里，真有种两侧石壁会不会坍塌下来从而活埋其中的恐惧，不过鬼厉的脸上此刻是完全看不到这种忧虑，只见他的身影越行越快，没有一会功夫，便已经到达了通道的另一侧洞口，落了下去，抬头一望，正前方就是那此刻已经变得狂乱闪烁的红色光芒和一条被红影包裹中的长长平台，而从平台远处的方向，更传来一阵隐约但熟悉的嘶吼咆哮声。

鬼厉脸色微变，那吼声他一听就听出乃是小灰变身之后的咆哮，但究竟红影之中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样的危险，竟然能让小灰变身做这生死相搏？

他更不迟疑，身如闪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暗红光影之中，而在他身后，鬼先生也缓缓从洞口飘了下来，待站稳之后，他却并没有其他动作，而是先向后看了看，此刻他所站立的地方后面，一个是刚才进来的洞口，另一侧却有一条同样黑漆漆的通道，鬼先生看得就是这另外一条通道。

他凝视了那条黑暗通道片刻，才缓缓收回了眼光，落到手中所持的星盘之上。只见到了此地之后，星盘上散发出来的光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耀眼，同时在光晕之中，星盘中央不断浮现出一个个金色的古字，在白色的炽光中亮起又缓缓落下，极为神奇，又像是全力呼应着什么一般。

鬼先生抬头向前方看去，那暗红的光影闪烁紊乱而狂暴，一股股巨大的气流纵横冲涌，加上四周剧烈的地震与颤抖的石壁，仿佛都在宣告着某个巨大的危险。只是面对着这些，他眼中却反而涌现出笑意，迈动脚步，向着暗红光影中，他步履轻快的走了过去。

※※※

鬼厉冲进了那暗红光影之中，几乎是在红色的光芒照在他身上的同时，以他的道行，竟也是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虽然转眼间他已经恢复过来，但入眼的情景，仍是让他大吃一惊。

巨大的血池，崩坏的山壁，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都在他预料之内。而半空之中此刻赫然还出现了一个由无数殷红血气所形成的一个人形怪物，身高数十余丈，几乎将这个巨大的洞窟都充满了。在平台尽头，化身为巨猴的小灰大声咆哮着毫无惧色，但它的体形却与这个巨人相差太多，最重要的是，此刻看去小灰似乎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在那个血气巨人不断从巨口中喷吐而出似血色一般的巨大火焰时，只有不断的躲避而已。

那狂烈的血焰从半空不断地劈下，横扫一切，所过之处就连坚硬之极的岩石也为之消融，小灰虽然非是凡体，也不敢硬接，只得在平台之上跳来跳去，在间不容隙的危险中躲避着。看着它一身的灰毛此刻已经遍体鳞伤，显然已经是吃了不少苦头，眼下不过是强自支撑，苟延残喘而已。

就在此刻，小灰拼尽全力跳起，险险才避过从身下横扫而过的一道血焰，甚至在半空中它都感觉到自己身下皮毛有灼烧的感觉，忍不住大声吼叫了一声。但看来这一次仍然是躲过去了，它从半空中落下，谁知就在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猛然间脚下剧痛，几乎痛入骨髓，小灰低头一看，却只见脚下平台上岩石尽表面已经尽数化做炽热石水，自己的双脚片刻间已然毛焦肉绽。

这一痛非同小可，小灰巨大的身躯摇摇欲坠，而天空中血气巨人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意，又一层血焰铺天盖地而来，眼看小灰就要在这血焰中粉身碎骨，巨猴仰天大叫，遥远身下，似乎也传来了几声愤怒的吼叫声，但显然毫无作用。

炽热的血焰当头劈下，小灰三只眼中也仿佛尽数化为那血焰的红影，就在这危急时刻，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长啸，如龙吟一般，一道青色光辉如长虹经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惊雷，似急电，险险赶到，瞬间在小灰身前形成一道青色光盾，青光中锐芒闪动，浮现出一个太极图案，奕奕生辉，轰然巨响声中，硬生生将那血气巨人看似无坚不摧的血焰挡下了。

正是鬼厉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只是这一击虽然挡下，但鬼厉身子剧震，眼前竟然是一阵发黑，所幻化出的光盾被几乎消散不说，身子也被打得几乎向下坠入血池。幸好他道行精深，身子坠下时顺势在石台边缘一搭，整个人已然飘了起来，掠到巨猴身边，目光迅疾扫了小灰一眼，也不多言，径直一把抓住小灰身子，低喝一声，竟是单手就将小灰巨大的身躯抓了起来离开地面。

小灰发出一声痛叫，身子飘了起来，在半空中全身骨骼发出咯咯之声，片刻之后身形迅速缩小，转眼间已经恢复平日的身材大小，成了那只小小的灰毛猴子。

此刻，头顶上的血气巨人似乎因为有人突然挡下了他的血焰而越发恼怒起来，目标也转移到了鬼厉身上，张开巨口，“轰”的一声，一道五丈之长的血焰喷涌而出，犹如一条火龙从天而降，烧向鬼厉。

鬼厉一把抓住小灰，往自己肩头一放，叫了一声：“抓紧！”随即身子又飘了起来，他此刻的身形进退的速度，可就比小灰要灵活的多，也快速的多了，虽然那个血气巨人的血焰威力无比，但他总在那血焰缝隙之间穿梭飞舞，却是看去从容的多。

而小灰此刻也没闲着，恢复平日身躯的它一手抓着鬼厉肩头的衣襟，任凭鬼厉在半空中上下穿梭飞行，仍是坐得稳当无比，另一手却是忙不迭抓起自己双脚看着，面上露出痛楚之色，“吱吱吱吱”叫个不停，随后不住用手做扇子扇风状，向着自己两个脚丫子扇着凉风，大概是脚底被烫了难受罢。

不过鬼厉耳中听到小灰这般叫着，同时眼角余光看到小灰的动作，心中却反而安定下来，能够扇风叫痛，看来除了一点皮外伤倒并未受到重创。稍稍安心之后，鬼厉飞行的身子便更从容了几分，那一道道血焰威力虽大，但势大而迟缓，在他眼中却已殊不足惧，也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在躲避血焰的空隙向四周以及那个血气巨人本身遥望观察。

脚底下深处，犹如一个深渊般，但深渊之下的血池却是一派诡异景象，尤其是当鬼厉看到血池之中浸泡的四只灵兽时，登时为之一怔。四大灵兽之中，除了蛮荒烛龙他没有接触过，其余三只灵兽俱是和他关系非浅，不想竟然都被禁锢在此。

而他心中也顿时想起鬼王这些年来穷尽鬼王宗全派之力，从最早十年之前的夔牛到现在四大灵兽尽数聚集，原来都是为了在此处布下这奇诡的阵法么？

他心中一动，猛然抬头，向那血气巨人看去，一道血焰当头打来，周围焚风似火，鬼厉身形如鬼魅一般瞬间闪出数丈之外，避让了过去。那道血焰轰然打在身后石壁之上，只砸得乱石狂飞，留下了一个数丈之巨的大洞在坚硬的石壁之上。

鬼厉浮在半空远远眺望，只见这巨人周身都是由血色灵气构成，红芒如云气蒸腾翻涌，滚滚不休。面上两个巨眼中血芒尤烈，熊熊燃烧犹如烈焰，死死盯着鬼厉的身影，张口又是一道血焰轰来，这巨人灵气，仿佛是用之不竭，永无休止一般。

鬼厉堪堪又是避让过去，但这一次他眼中锐芒闪动，却没有再停留原地，反而顺着那血焰方向，仅以距离炽热血焰三尺不到的距离逆冲而上，赫然是直朝着那血气巨人本身冲去。小灰趴在鬼厉肩头，眼看着越来越接近那个可怖的巨人，却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大是兴奋地“吱吱吱吱”叫了起来，挥舞着手中拳头，大有与之决一死战的气概。

血气巨人似乎没有料到鬼厉突然反攻，加上本上身躯太过巨大，自然反应不及，转眼之间，只见鬼厉化身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射入了那血气构成的巨躯体内。

甫一入体，鬼厉瞬间便感觉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一股沉重压力，身形顿时慢了下来，同时耳边瞬间尽是狂乱呼号之声，如地狱鬼哭，气血为之翻涌。眼前迷蒙蒙尽是血雾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眉头一皱，面上金气一闪，心转念动而妙法已生，周身庄严金光亮起，气度恢弘，转眼将体外血气逼退了三尺，体内不适也随之好转。

不料周围血气又生变幻，红茫茫一片血雾之中，赫然竟是在鬼厉周身现出无数张人面来，其面上神情有欢笑、有悲伤、有愤怒，有凶残，不一而足，犹如万鬼齐聚，围绕在鬼厉身旁。

“救救我！”

“纳命来！”

“不要走……”

“去死罢！”

无数突然出现的杂音，如洪水一般蜂拥而来，千万条红色的手臂，从血雾中伸出，向着鬼厉抓去，其中之可怖直不能用言语相形容。只是这等鬼魅幻心之术，对旁人自是无往不利的超绝妙法，但遇上鬼厉身怀的佛门定心著称的“大梵般若”，却正好是遇上了克星。

佛门无上神通妙法，正是鬼道大敌，周围这万千鬼面，看似汹涌彭湃威势无比，但一接近鬼厉周身金芒，却纷纷发出尖利叫声，躲避不迭，少数躲避不及的，已被金色佛芒烧了上去，转眼间灰飞烟灭，炼做一团灰粉，随风散去了。

有这等大法护体，鬼厉更无畏惧，身体向前冲去，前方虽有无数鬼面，却无敢当着，纷纷退避，“噗”的一声，他已穿出了血气巨人的身躯，冲了出来。

“轰！”

血气巨人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怒吼声，似乎十分愤怒，巨大的身躯缓缓转了过来。鬼厉虽然顺利穿出，但面上神色却变得十分凝重，这怪物周身尽是血气所成，有形无质，自己刚才洞穿而过，看去显然对其毫无影响，如此一来，岂非是自己只能挨打无法反击，而看这怪物灵力充沛到了可怖的境地，且这洞窟之内灵气充盈激荡，鬼厉明显感觉到不断有散落的灵气滚滚注入那巨人体内，这般持续下去，只会先将自己累死了。

就在鬼厉凝神思索如何对付这看似根本无法击败的血气怪物的时候，那血气巨人却反而先行发生了改变，只见那巨大的血气身躯突然像是崩溃一样溃散而开，无数的血气喷涌而出，形成浓浓血雾在半空中激烈翻腾，但并无消散迹象，反而是越聚越紧，最后变做一个十丈左右的赤红血气球体，犹如一颗红色太阳，在半空中放射出万道红芒。

就在鬼厉为之错愕的时候，那颗血球深处，猛然迸发出一声巨响，片刻之后，只见从那一片凝结成球的血雾之中，赫然射出数千条之多的红色触手，每一个触手皆有碗口粗细，长更是达几十丈，其上血气蒸腾，纵横飞舞。

瞬间，整座巨大的洞窟变做了一片红色触手的海洋，刚才威力无比的血焰鬼厉可以避让过去，但此刻面对无处不在、可畏可怖的千百根触手，就连鬼厉也不禁头皮发麻，面上变色。

从最初与小灰斗法开始，放射腐蚀圆球，召唤骷髅，到后来化身血气巨人，再到眼下的异状血球万千触手，这洞窟之内的诡异力量神秘阵法，竟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异法奇能，凶戾之中却自是变化万千，令人无法不产生绝望之心，无力应对。

“咄咄咄咄！”

破空声尖锐响起，铺天盖地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退无可退，避无处避，鬼厉面容凝重，大喝一声，周身金芒清光同时亮起，形做一个光罩将自己身体与小灰包裹其中，同时手中也第一次出现了法宝噬魂。

不过是眨眼功夫，在令人牙酸的锐啸声中，漫天红色触手扑下，登时将鬼厉的光罩围了起来，不要说是密不透风，就是连其中一点清光金辉也看不见，映入眼帘的完全是怪异的红色触手一层层紧紧围缚起来，在半空中变做了一个诡异的红色球体。

那些红色触手微微蠕动，看得出都在全力缩紧，向内挤压，而半空中看去被红色触手围住形成的红色球体，缓缓内陷，片刻之后又反弹到原状，但周围红色触手再次发力，又向内陷了几分，只是其中似乎反弹之力甚大，慢慢的又被弹了回来。

就这样像是心跳，又似呼吸一般，反复多次，突然红色球体之中发出一声爆裂之声，片刻之后就转为轰然大响，一大片红色触手像是被炸开一般顿时被巨大力道撕成粉碎，化作红烟向四周散去。残影之下，鬼厉的身影电射而出，从半空中飞了出来落到血池正中的平台上，但立脚处身子一软，险些竟是站不稳当了。

看鬼厉的面色苍白之极，隐隐听到他喘息之声，以他此时的道行，居然在这一会的时间就被面前这诡异的敌人逼到如此地步，可想而知这四灵血阵的厉害。

只是四灵血阵与伏龙鼎显然并非如此而已，虽然被鬼厉脱困而出，但半空中被炸裂的一大片红色触手对半空中那个巨大的血球来说，似乎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那些触手炸裂之后化作红烟灵气，转眼之间又大部分都被那个诡异的红球吸了回去了，如此灵气循环不休，再厉害的人也是望风披靡。

只不过片刻之后，更多的红色触手又从悬浮在半空之中的红色血球上化生出来，无数长长的红色触手在天空中挥舞着，当真可怖可畏，就连鬼厉也心中为之发寒。

眼看着更多的红色触手遮蔽天空，咄咄有声，又要呼啸而下，鬼厉已然生了退意，面前这种鬼物根本不似人间之物，直非人力所能抵挡。正当他展开身形将要躲避天上扑下如疾风暴雨一般的红色触手群，掠向那个洞口时候，突然一直紧紧趴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尖声叫了一声，叫声急促，似乎发现了什么，用手向着天空那个巨大红球指了一下。

鬼厉一怔，刚才他全部精力都苦于应付可怖的红色触手，哪能有闲工夫去观察那个红球，此刻匆忙之间仍是猛抬头顺着小灰手指的方向向远处红球瞄了一眼。

这一看，却登时令他停下了身子，只见在殷红如血的红色球体最深处，突然竟亮起一道淡淡白色光辉，与周围狂暴凶戾的血色红芒截然不同，而几乎就是在这白色光辉亮起了片刻，那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诡异红球怪物竟然也生异变，像是原本风光爆满的气袋，瞬间从内部被人刺了个洞一般，顿时泄了气，红色光芒急速黯淡，漫天红色的触手在半空中僵硬了停顿了一下，大半化作红烟，小半倒缩了回去，而原本达十丈余大小之巨的红色血球，也迅速缩小了。

那些半空中的血芒急速翻滚着，大有疯狂之意但却无可奈何，即使隔了老远，鬼厉竟也能隐隐感觉到其中那股疯狂与切齿痛恨的暴戾之意。

眼前这种异变陡然发生，直令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但随着天上红芒渐渐变弱，在鬼厉目光紧紧注视之下，终于是露出了血色红球内部最深处的一团妖异红云。那里的血气红芒颜色最深，远远看去，似乎浓烈的像是要滴出血来，而那道逆转乾坤的白色光辉，也正是从这片红云包裹的最深处射出的，虽然与周围狂暴的血气相比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却始终没有动摇的迹象，相反的，反而是这道如光匕一样的白光周围，血气红芒缓缓减退了颜色，逐渐消散开去。

鬼厉甚至突然惊觉，自己脚下和这个巨大洞窟周围石壁所发生的地震，那剧烈的颤抖此刻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有空气中那股血腥气，仍是那么的浓烈，不知是不是因为脚下血池中血水太多的缘故。

半空中那团血气仍旧是在不断消退之中，不住有红芒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从旁边急速掠过，像是极度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终于，在红云尽数退散之后，红云深处露出了真面目。

一只形式古拙，散发着沧桑古意的古鼎，周身铭刻着奇异铭文，鼎身正面有一个诡异的恶魔面孔，在面孔额头正中，那一道此刻看来已经是光彩耀眼夺目的白色光柱，就是从此地发射而出。

伏龙鼎！

鬼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古鼎正是鬼王昔日最看重也最神秘的法宝重器。

鬼厉缓缓转身，目光从悬浮在半空中的伏龙鼎上收了回来，向四周望去，早已破烂不堪裂缝丛生的四面洞窟石壁，脚下诡异而可怖的巨大血池，还有禁锢在其中的有气无力，痛苦不堪，一看便知被下了神秘禁制的四大灵兽，这一切，难道都是鬼王所做的么？

而头顶之上那可畏可怖的诡异力量，无形怪物，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人间俗世的东西，莫非也是鬼王召唤出来的么？

这等行径，除了丧心病狂这四个字，当真就没有其他的言语可以形容了。

小灰此刻似乎也在激战过后，失去了往日好动的性子，静静地趴在鬼厉肩头，但它的三只眼睛，却是不住地向天上那只伏龙鼎眺望着，似乎也对刚才那股神秘的力量心有余悸。

鬼厉脸色肃然站了许久，随后缓缓走向平台的尽头，脚下的地面经过刚才那场剧烈的斗法，殃及池鱼，原本坚硬的地面也早变做了坑洼不平，到处都是被腐蚀或巨力击打出的大洞小洞。他站在平台边缘，像是最初小灰一样，俯身向下方看去。

趴在肩头的小灰此刻也收回看向伏龙鼎的目光，低低哀叫了几声，似乎也有恳求之意，想请求鬼厉救救底下的饕餮等灵兽。鬼厉双眼中异芒闪动，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刚才混乱中看到底下四大灵兽时就感觉有些不对，此刻仔细看了看，便已然发现，这四只所谓的上古灵兽洪荒遗种，俱已是元气大伤，一身仗以横行的灵力十去其九。

鬼厉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等歹毒之极的吸噬灵气的异术，看来古怪自然是就在这巨大洞窟中布下的神秘阵法，以及天上那只伏龙鼎了。

他心中不禁有些犹豫起来，眼前这歹毒的四灵血阵于他而言，自是没有丝毫好感，而底下那四只灵兽中倒有三只跟他关系不浅，颇有渊源，于情理上说，帮这些灵兽脱困似乎是理所应当。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淳朴少年了，转念一想，已然想到这阵法威力如此巨大，眼前这一切更不用说定然是花费了鬼王无数心血才得以布置完成，自己若贸然出手，坏了鬼王大事，岂非等于与其翻脸？

其实若果然只是与鬼王翻脸了，鬼厉没有丝毫畏惧之心，说翻就翻了，奈何这中间却还有一个碧瑶躺在那儿，整整十年……

心中一想到碧瑶，鬼厉眼中光芒便黯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对着肩头小灰，默默摇了摇头。小灰顿时焦急了起来，捉耳挠腮，双手挥舞，满脸是恳求之意，显然是要鬼厉去救下方灵兽，鬼厉眉头紧皱，面上阴晴不定，心中也是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突然从他们身后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鬼厉与小灰都是吃了一惊，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身黑衣的鬼先生不知何时，居然也来到了他们身后的平台之上，而那件上古神物法宝星盘，却是大放异彩，滚滚光芒如波涛一般汹涌澎湃，在星盘周围化作一根光柱，直冲上空，竟是与那伏龙鼎上神奇光柱遥相呼应。

而在耀眼光柱之中的星盘，下方幻化生出无数片洁白光瓣，一片接一片连接在一起，犹如佛门菩萨座下的莲花宝座，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将星盘拱卫其中；星盘之上，阵阵霞光宝气里面，亮起了一个金色古字，奕奕生辉，在光辉之中浮沉不定，但这一次，这亮起的金字却再没有黯淡下去，反而是越来越亮。

随着这个金字的闪亮，像是呼应一般，半空之中，那治缚伏龙鼎的光匕光辉也随之亮了起来。

鬼厉心中猛然一紧，踏上一步，厉声道：“你做什么？”

但鬼先生却似乎充耳不闻鬼厉的话，他此刻黑色的身影被完全包裹在星盘散发出的光辉之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悬浮的星盘，不知怎么看去，他竟少了几分平日的鬼气，而多了几分庄严之态。

只见在星盘耀目光辉照耀之下，鬼先生手若如来拈花，悠然空逸，在星盘光辉最盛的中央处轻轻一点，几乎是随着他的指点，另一个金色字体跃然而出，大放光芒，在星盘上方的光辉中轻轻沉浮；而鬼先生一刻也没有迟疑，眼睛紧紧盯住光芒中央，像是找寻着什么，片刻之间，又在星盘中央连点了四下。

四个金字，依次浮现，整个星盘光辉大盛，周围光柱的范围已扩大了两倍有余，而与此对应的，天空上方的伏龙鼎上的乾坤锁光柱，也猛然涨大了数倍，并发出咔咔轻响，不停晃动，竟似有脱体而出的迹象。

鬼厉这一惊非同小可，再笨的人经过刚才那场激战也知道，那恶魔面孔上的神奇光柱是此刻唯一能禁锢住那股无敌无匹诡异怪力的东西，若万一这乾坤锁竟是被解开了，后果如何可想而知。他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情面，情急之下，身形掠起向鬼先生冲去，口中大喝道：“住手！”

不料他身形虽是快若闪电，但在冲近鬼先生与那星盘周围五尺距离的时候，竟是被一股柔软但充沛之极的无形力道弹了开去，而也就是在鬼厉被阻挡的时候，鬼先生再一次向星盘上点了下去。

这一次，他却似乎点得很慢，手指似乎微微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心中紧张，还是贯注了全部力量太过用力的结果，略带颤抖的手指伸进了星盘光辉之中，有那么瞬间的停顿，片刻之后，只听一声轻轻的脆响，第七个金色的字体，缓缓在星盘上方升起了。

这第七个金字，看去比之前六个金色字体大了些，颜色也更为深邃，升到星盘上空之后，也不像其他金字那般沉浮不定，而是缓缓升起，就那么固定在半空之中。随着这第七个金色升空，其余六个金字顿时围拢过来，在其周围围成一圈，瞬间七个金字金光大盛，汇聚做一道金光之柱，不过手指粗细，直冲向上方伏龙鼎上的乾坤锁光柱。

偌大的洞窟中，不久之前还风云激荡翻涌的巨洞，此刻突然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什么都安静下来了，连呼吸都没有，所有的目光，鬼厉、鬼先生、小灰、血池之中的灵兽，甚至那冥冥中的诡异存在，都屏住呼吸注视着，那即将发生的事！

“啪！”

很轻、很轻的一声脆响。

伏龙鼎上乾坤锁的光柱迅速黯淡消失了，留下了恶魔面孔额上正中的一个手指头大的小洞，而从星盘上射出的金色光柱，就恰好射在这个小洞之上。片刻之后，从小洞中缓缓滚出了一颗珠子，呈现深蓝之色，落在金色光柱之中。

金色的光柱缓缓收了回来，慢慢下降，而这神秘的蓝色珠子也缓缓随之落下，向着星盘而来，当这颗珠子靠近地面更能看得清楚些的时候，可以看到其中的蓝色竟犹如茫茫大海，无穷无尽，且淡淡烟气锁于其中，缓缓流转犹如潮升潮落，日月行天，亘古不绝。

金色的光柱渐渐黯淡，在星盘之上的七个金字也逐渐淡化，最终消失，而那颗取下的深蓝奇珠，却就这般悬浮在星盘上方半尺处，缓缓开始旋转起来。星盘周围的耀眼光柱都在迅速消退，逐渐收回了星盘之中，很快的，星盘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悬浮在半空之中，只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玉盘中央那些小小如繁星一般的玉块仍是永无休止地奔驰滑行着，所不同的，是星盘上方多了一颗蓝色旋转的美丽珠子，看去犹如星盘是天穹，所有的星斗却都只围绕着那一颗美丽的深蓝星珠而运行着。

天地至理，亿万年悠悠岁月，仿佛都在这一个瞬间，幽幽地在这小小星盘中表露了出来。

※※※

洞窟之中，一片寂静，似乎一切都被这瑰丽神奇的景象所震慑住了，只是，这份宁静仅仅持续了片刻。

“轰！”

无以言表的巨大轰鸣声，带着亘古以来千年万年的狂喜，无穷无尽的血芒霍然在这个巨大洞窟之中出现，每一个地方都是浓烈的血气蒸腾，每一个角落都是呼啸的红色光影，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高高悬浮在天空之上的伏龙鼎，无数的血气疯狂地向其涌去。

古拙的古鼎上，原本苍白的神秘铭文一个一个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化作血色的文字，半空中响起了神秘而妖异的声音，如苍老寂寥的远古妖灵，颂读着遗忘千年的诗篇。

红色，血红的颜色，如潮水一般弥漫涌过了整座伏龙鼎，将它变做了一个红色闪耀的妖物，最后，所有的血气都围绕在古鼎鼎身正面的那张恶魔面孔旁，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向上侵蚀着。红了嘴唇，淹没了鼻子，吞噬了眼睛。

最后，像是全部的血气一起呼啸，整座伏龙鼎也为之震颤，所有狂暴的血芒光影在这个巨大的洞窟中一起狂啸，刺耳的啸声轰鸣不绝，血池中的血水开始沸腾，地动山摇，乱石坠落如雨……

血气，奔腾如势不可挡的洪流，弥漫过了那个小小蓝珠曾经所在的洞穴，染红了整张恶魔的面孔。

※※※

“轰隆！”

狐岐山头，风云变色，天降神雷，炸响于天际山颠！

狂风大做，吹尽了巨石烟尘，萧萧天地，一片苍然肃杀景色！

狐岐山洞窟之内的寒冰石室，地面石壁都在再次剧烈地震中颤抖着，乱石纷纷落下，而鬼王却恍若不觉，此时此刻，他双目已经尽成血红之色，诡异之极。

在颤抖的石室和落下的乱石中，他缓缓抬起右手看去，在右手手掌的掌心，此刻竟是从血肉之中清晰的浮现出了一个血红色的铭文，形若古鼎，苍劲有力，带着几分诡异之色。

鬼王紧紧盯着手中鼎状铭文，片刻之后，他慢慢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暴戾之意，带着几分疯狂，甚至是歇斯底里……

“成功了，成功了……终于成功了！啊……”他深深喘息了一下，声音早已变得嘶哑不堪，面上肌肉扭曲，面红如血，显得十分诡异。

突然，他猛地将右手握紧成拳，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身上迸发而出，几乎可以看到细微的小小血芒在他手边如细小闪电般跳动不休，而周围的石壁也像是受到了巨力拉扯，瞬间倒塌了一大片下来，乱石横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带着疯狂与得意，鬼王向着石室入口走去，只是在石室入口，他却又忽然停了一下，面上的疯狂暴戾中，突然现出一分犹豫，身子微动，似乎想要转过身看看什么。

在他身后的，是碧瑶安静躺着的身体。

然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迟疑之后，鬼王竟还是没有回头，巨大坚硬的石门在他的面前，突然四分五裂震飞了出去，在剧烈的地震与四处飞溅的石雨中，带着狂暴的决然，鬼王大步走出了寒冰石室。

“轰！”剧烈的震动不断发出碰撞的异响，落下的石块越来越大，仿佛就要将这里吞没一般。而那个单薄的绿色身影，静静地躺在石台之上，孤独而安静，带着几分凄然。

“叮……叮……”清脆的铃铛声，悄悄的，在这片石室中回响起来，只是很快就被更巨大的落石轰鸣塌陷的声音湮没了。

第十章 死别

血池的平台之上，鬼厉与鬼先生都仰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伏龙鼎，但两人的神情目光却是截然不同的，鬼厉是震惊中带着愕然，鬼先生黑纱之后的双眸里，则完全是一种兴奋狂喜的目光。

失去了乾坤锁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桎梏，伏龙鼎上的神秘力量此刻像是完全复活了过来，殷红的血气疯狂地涌动翻腾着，那张恶魔的面孔，也像是得到了生命一般，光彩流动，一双血红的眼眸竟如有灵性一般，微微颤动着。

一股无形但可怕的压迫感觉，从半空中无止境地散发出来，几乎令人无法喘息。

鬼厉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转头对着鬼先生怒喝道：“你做了什么？”

鬼先生却仿佛对鬼厉的喝骂充耳不闻，他一双眼睛中满是兴奋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情绪，走上几步，忽地竟是向半空中的伏龙鼎跪了下去。

鬼厉愕然，不能置信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鬼厉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只见鬼先生张开怀抱伸出双手，大声呼喊道：

“修罗！”

“轰！”一声可怕的巨响，像是恐怖的恶魔从睡梦中被人唤醒，从伏龙鼎上传荡开去，洞窟四面的石壁同时发出爆裂之声，无数巨大的岩块土崩瓦解，纷纷落下，而洞窟下方巨大的血池之中血水也像是受到巨力拉扯，哗然巨响中，十几道水柱竟是凭空冲起，诡异而壮观。

伏龙鼎上，现出了一个隐约的红色影子，那影子若隐若现，但显然在扭曲挣扎中正越来越明显的将要现身于此地，即使隔了老远，鬼厉也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股可怖的力量与其中疯狂的杀意。

他深深盯了那红影一眼，面上神色几度急速变化，忽地一跺脚，身形飘起，却是向洞口掠去了。虽然并不知道这即将出世的诡异之物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其中所蕴涵的巨力却显然已非人力所可抵挡，若是刚才那个神秘的乾坤锁还在，则还有转机，此刻乾坤锁已被星盘所破，鬼厉心念转动之下，却是当机立断离开此地。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淳朴而热血的少年，为了正义就不惜牺牲一切，在他心中，也许并不畏死，但却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四周的地震随着那个诡异红影的出现而越加激烈，也就是在刚才，他心中已经不时泛起不安的感觉，这从来未有发生在狐岐山内的异变，会不会危及碧瑶？

此时此刻，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觉越发强烈，更无意在此纠缠下去，决意就走，而此地的人除他之外，鬼先生显然此刻全部精神都已放在了那神秘红影之上，对鬼厉的离去视若无睹，血红光影照耀之下，他的一双眼睛中仿佛也化作了红色。

“修罗……”他举着手，仰天大声呼唤着。

鬼厉身形掠去，耳边还传来鬼先生那怪异的呼喊声，心中也是为之惊疑不定，这十年来鬼先生在鬼王宗内神秘莫测，但一身道行和见识学问，连他也要忌惮几分，不料今日竟变做这般怪样。正思索间，他身形何等之快，眼看就要掠至洞口离开这疯狂的血池洞窟。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身后竟传来了一声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的大叫：

“啊……”

这叫声尖锐而刺耳，声音中满是惊恐、绝望、难以置信与悲伤，而鬼厉听的真切，这赫然竟是鬼先生的声音。这异变陡然发生，此起彼伏，鬼厉震动之下，情不自禁停下脚步转身看去，这一看，却又是令他全身一振，倒吸了一口凉气。

鬼先生黑色的身子仍是和刚才一样，对着半空中的伏龙鼎和其上的那个神秘红影跪下的，但此刻原本高举的双手却已缓缓垂下，无力地落到地面，一只巨大的深红触手，周围锋利如刀，从伏龙鼎上的红影之中刺了下来，犹如一把巨大的镰刀，从鬼先生背后刺入，洞胸而出，余力仍是如此巨大以至深深刺入了鬼先生身下坚硬的地面，六尺方圆之内，岩块尽数龟裂。

那神秘诡异的红影，竟是用可怖的镰刀般触手，将鬼先生生生钉在了地面，鲜血从鬼先生的伤口处喷流而出，转眼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呃啊……”鬼先生大口喘息着，身子在剧烈颤抖，片刻之后，那似乎毫无怜悯之心的巨大触手轰然拔起，收了回去，那可怕的巨力顿时将已经脆弱不堪的鬼先生整个人带了起来，翻到半空。

血花四溅，在空中掠过，带着几分凄然。

谁也不会想到，解除了乾坤锁禁锢的鬼先生，却成了那神秘红影恶魔的第一个祭品！

鬼厉几乎是下意识的，身子跃了起来，在半空中接住了鬼先生，蒙面的黑纱仍在，却已经被他吐出的鲜血染做了深色，鬼厉默然向他胸口看了一眼，随即就把眼睛转开了。

那一个伤口如此巨大，几乎将鬼先生斩成两段，伤得如此之重，无论如何是活不了了。就在片刻之前，仍然好好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转眼之间却变做了这般模样，鬼厉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抱着鬼先生的残躯，鬼厉落回了靠近洞口的平台上，远离那个可怕的红影，此刻在他怀中的鬼先生已然是出气多入气少了，只是在这般重伤之下，忽地，鬼先生竟是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满是苦涩之意，充满了自嘲与无奈，而他的笑声也不过只持续了片刻，立刻就被更加剧烈的咳嗽与吐血打断了。鬼厉轻轻将他放在了地面上，随即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神秘的红影，只见被无数团血气包裹住的红影正不断扭曲变动着，但并未有对洞口这里动手的意思，不知是否是隔了一段距离的原因。

鬼厉看回了鬼先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鬼先生大口喘息着，双眼中的光芒已经开始明显的黯淡下去，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苦笑道：“我没……没话说，这，这都是……天意、意啊，报应……报应……啊……”

鬼厉双眉紧皱，面上神情复杂，虽然一向以来他与这鬼先生敌意多过友善，但在此刻鬼先生垂死之际，心境却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有心想要说些什么话安慰他一下，但却又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话，可以安慰此刻的鬼先生。

就在重伤的鬼先生喘息声逐渐低落的时候，突然，这个垂死的人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也不知那残躯之中哪里来的力量，竟是猛然一把抓住了鬼厉的手。

鬼厉却是吃了一惊，愕然看向他，道：“怎么？”

“你……去……找……到……”鬼先生痛苦不堪，声嘶力竭，每说一个字都仿佛令他受尽了折磨，但他竟然仍是苦忍着，对鬼厉一字一字挣扎着说着最后的遗言。

鬼厉纵然是铁石心肠，也不禁为之变色，肃容道：“你说吧，要我去找谁？”

“找……小……环……”

鬼厉身子一震，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鬼先生临死之时竟是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口气，愕然道：“找小环？找她做什么？”

鬼先生抓着鬼厉的手上的力道，慢慢弱了下去，但他仍是挣扎着一字一字说出话来：

“叫……她……去……救……救……救……”

说到“救”字之后，鬼先生似乎已然耗尽了全部的力量，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淡，整个人也慢慢软了下去，甚至连喘息声，也逐渐听不到了。

鬼厉与小环之间渊源不浅，向来也十分喜爱这个小姑娘，颇有将她看作妹妹的感觉，此刻听到鬼先生临终遗言竟是有关小环，而看鬼先生如此辛苦却仍是要挣扎说着，显然事关重大，但眼下鬼先生话说到一半却大有就此离世的模样，鬼厉心中一急，扑下身子将耳朵靠近鬼先生的嘴唇，大声道：“你是叫小环去救谁，快说啊？”

鬼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听到了鬼厉的叫喊，急速喘息了几下，然后用鬼厉仅仅能勉强听到的声音，挣扎着说出了最后的话：

“救……青……云……后……山……”

话到后面，渐不可闻，当最后吐出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山”之后，鬼先生猛然身子一颤，随即全身松弛，气息断绝，却是就此过世了。

鬼厉呆了片刻，慢慢将鬼先生身体放到地面上，脑中全是疑问，青云后山？这却是什么意思，如果听闻无误，那鬼先生这最后的话该当是指青云山，只是青云山山脉绵延千里，其中山峦起伏，这后山却是从何说起？青云门占据了其中最高七座山峰，每一座山峰倒是都有所谓的后山，可是去救青云后山，却又是指什么？

鬼先生话说一半便已过世，鬼厉沉吟片刻之后，叹了口气，向死去的鬼先生看了一眼，只见他双目仍是半张着没有合拢，便伸手将他眼睛合上了，低声道：“若有机会遇到小环，我就替你转了这话就是，只是你这话没头没脑，只怕她也是弄不清楚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只见那伏龙鼎上的红影已然有大半实体将要现身出来，全身红如鲜血，而头部却仍是被笼罩在一团血气之中看不真切，鬼厉眉头皱了皱，不愿再在此地耽搁，转身就要离开，忽地心中一动，脚步又是窒了一下。

在这么一个瞬间，他心中竟是突然冒起了一个念头，像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诱惑一样。

他转过身子，重新看向已经死去的鬼先生的躯体，黑色的身影上，黑纱仍然蒙面，鬼厉盯着那个黑纱看了片刻，心中突然很想掀开那张黑纱，看看里面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庞？

只是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身离开了。

※※※

当鬼厉离开血池洞窟的时候，趴在他肩头的小灰兀自低声叫着，鬼厉默然无语，虽然对血池之中那四只灵兽他亦有几分不忍，但此刻身后那个地方当真可算是天地世间最危险的绝地，即使以此刻的道行，鬼厉也自问对着那可怖可怕的神秘力量，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四周的石壁和地面仍在震颤着，尽管知道碧瑶身旁有鬼王亲自守护，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鬼厉心中仍是有几分焦灼之意，这是从未遇见过的灾祸，而显然此刻鬼王一手布置下的那诡异阵法，大有摆脱控制的迹象，至少鬼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论如何，就算鬼王反对，还是先带着碧瑶离开这里吧。

狐岐山眼下实在是太危险了。

鬼厉心中这般盘算着，身影也加快起来，向着来路掠去，转眼间就到了那条有两个通道入口的岔路口，他正要掠进来时那个洞口，忽地身子一窒，却是发现原本那应该黑暗的洞穴通道深处，竟是闪过了一道红光，而且那红光正向着自己这个方向快速前来。

鬼厉心中一动，也不知是怎么，他突然像是下意识一般，身子一转，闪进了另一条通道里，藏身于一个黑暗角落背靠墙壁，屏住呼吸，同时悄悄将肩头小灰抱在了怀中，用手捂住了它的嘴。

小灰早通灵性，像是明白了什么，也登时安静了下来，趴在鬼厉怀中一动不动。

通道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静，但这片静默并没有保持多久，片刻之后，便听到从那条通道中猛然传来一阵呼啸，其中夹带着很重的喘息声，不知怎么让人听起来，似野兽更多过像人了。

“啪！”

一个高大的身材从通道中掠出，落在地面上，从背后看去，那背影正是鬼王，然而此刻眼前的这个人，却已与平日的鬼王截然不同，身上衣服不知怎么有些破烂了，四肢和躯干看去，竟有种比平日更大了一圈的异样感觉。

不断有低沉的“噼啪”声从鬼王身上传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从他的身上却分明飘散出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浓烈的血腥气！

鬼厉在黑暗的角落中，冷冷注视着那个身影！

鬼王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落下之后，略微看了看周围，便迈步向远处平台尽头的红色光影中走去，他走的很快，很急，像是前方有什么他急切渴望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以至于他甚至没有仔细查看周围地面上异样的血迹。

当鬼王的身影消失在那个那个暗红光影闪烁的洞窟里面后，鬼厉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注视着那个地方，眼中异芒闪动，也不知他心中想着什么。

小灰从他怀中慢慢爬了上去，坐在他的肩头，低低叫了两声。

鬼厉默然片刻，刚想转身，却猛然身子一振，脸色大变，眼下这狐岐山地动山摇，情势奇诡，到处都有危险，而在这个时候，鬼王却孤身一来到此，且明显周身一股邪气，与平日大大不同。

但是，碧瑶呢……

在这个时候，鬼王去了血池，又会是谁在守护碧瑶呢？

鬼厉面上血色瞬间褪去，苍白之极，脑海中嗡嗡作响，哪里还敢有片刻迟疑，直如闪电一般猛然飞身跃起，窜入那通道之中，飞驰而去。

一路之上，他心中只不停狂念着：

碧瑶……碧瑶……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整座狐岐山都在颤抖着，这是飞掠在通道中的鬼厉心中的感觉，到现在为止，这一次地震持续时间之长，早已远远超过了过往，而且此刻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相反，从脚下和四周石壁传来的感觉，震动仍是在不断加剧。

远近到处都是传来崩塌的怪响，令人胆战心惊，在鬼厉掠出了那条暗道，冲出鬼王石室之后，在他眼前的那一片鬼王宗内的甬道，已经毁坏的不成样子了。

到处都是从石壁上脱落下来的石块，原本畅通无阻的通道变成了坑坑洼洼和石块堆积的弯曲小道，而且还不断的有更多更大的石块，从石壁上不停跌落下来。从山腹深处传来的隆隆剧烈响声，夹杂在地震之中，更使人感觉到那未知的可怖。

随着鬼厉向外掠去，很快的他就发现从那些四通八达的通道中，无数的鬼王宗弟子像是疯狂而恐惧的蚂蚁一般，纷纷不顾一切地向着洞窟的出口奔去，这个宗派往日森严的规矩，在这个生死关头终于失去了全部的效力，没有人再去在乎它了。

人流汇聚成河，鬼厉焦急的步伐很快被人群挡住，在这样的时候，人人逃生，没有任何人再把他副宗主的头衔看在眼中，也没有人给他让路。

除了人，还是人。

心急如焚的鬼厉大步向前，拨开前方不知是谁的身体向前挤去，然而人的前头，仍然是人，而很快的，鬼厉的身后，也汇聚了大批逃亡的鬼王宗弟子。

他就像是深海之中巨大鱼群里一只愤怒的小鱼，拼命挣扎着、推挤着想要冲出去，然而他所在的人流如此拥挤，甚至连人们头顶那不过几尺的地方，也不时可以看到人的身体。

碧瑶……

脚底之下，猛然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这震动如此厉害，以至于所有拥挤的人群竟全部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倒去，仓惶之间到处都是恐惧的哭喊与大声的咆哮，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痛楚的嘶喊，那疯狂的人流中，不知是谁倒下了，在痛苦与恐惧中被踩踏而死。

鬼厉的双眼布满血丝，口干舌燥，脑海中甚至微微有了眩晕的感觉，前方，前方等着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碧瑶……他在心中拼命叫喊着。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过了这条通道，鬼厉在一个岔口拐了过去，寒冰石室与鬼王的石室颇有一段距离，眼下只要顺着这条路折返回去向前走到底就是了。然而，鬼厉身子才堪堪转过来，向前一看，身子一窒，面上竟有了几分绝望之意。

这条路上，竟然也涌出无数鬼王宗弟子挤在一起，拼命向外涌去，刚才那条路鬼厉虽然缓慢，但终究还是顺势前行，但此刻却要逆着人流前进，看着前头一个个几乎因为畏惧而疯狂的人面，鬼厉心沉了下去。

地动山摇，异响连连，人们继续在疯狂与绝望中逃亡，而人群背后，那寂寥的石室中，伊人怎样了，可曾被石块伤着了么？

她又是否看到，有个男人在拥挤的人流中大声叱骂着，以一种近似周围逃亡人的疯狂，在拼命的逆流冲来，向她所在的寒冰石室，一分一分地靠近……

轰！

一声巨响在人群之后迸裂炸响，剧烈的震颤之下，一处石壁上的巨大裂缝像是破裂的西瓜皮一般，崩塌碎裂开去，其中一块几乎有整个通道大小的巨石随之砸下，正在人群之中。

刹那间，血光闪动血花飞溅，十几人就这般死于非命，受伤者更不知凡几，而在震骇之余，更加恐惧的人群拼命向前涌去，而被巨大石块堵住了逃生之路，在岩块背后惊恐的人们，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巨石之下，流淌着鲜红的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土地。

绝望的气息弥漫在人群中，人们拼命推着打着那巨大的石块，然而坚硬而巨大的岩石并非他们能力所能撼动，依旧冰冷地一动不动。

周围传来的地震与远处轰鸣的巨响，带着死亡的气息，似乎越来越近了。

就在此刻，忽然最靠近那巨石的人猛然感觉到一股冰寒的亮起从前方赫然传来，片刻之后，巨石突然微微颤动了起来，紧接着，那颤抖急速变得剧烈，巨石体内迸发出连续的剧烈爆裂声。

“轰！”一声巨响，这块巨石竟是生生被震碎了，大块大块的碎石在飞舞的烟尘中掉落下来，但人们狂喜之余，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抬脚就要向前继续冲去。

“咳咳，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前头飞舞的烟尘背后传了过来，一个身影脚步似乎有些踉跄，慢慢走了过来，灰尘落在他的脸上肩上，他却没有伸手去拂拭一把，苍白的脸色里，涌现出一种费力过甚的异样潮红。

鬼厉。

迎接他的，是一双双惊喜的眼眸，只是并没有人感谢，所有人在感谢之前，脑海中已经再次被逃亡的念头全部占据，人流纷纷蠢动，前头的人已经奔跑过来，眼看刚才拥挤的一幕就在再度发生。

“站住！”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突然从站在灰尘之中的鬼厉口中发出，前头的人猛然停下了脚步，此时此刻，鬼厉所谓的副宗主身份早已不能再制约他们，能令他们畏惧的，只有同样是死亡的威胁。

双目血红的男人，手中握住了噬魂，噬血珠上闪烁着血丝光芒，正是运行到了极至的地步，冰冷的杀意，如潮水一般涌来，同样冰冷的话语，从他身上传了出来。

“谁再敢挡我的路，刚才的石头就是下场！”

人群被震住了，那仍在翻滚的烟尘让每一个人都相信鬼厉的危险，而他眼中带着疯狂的血红光芒，让人无法不理会他的威胁，悄无声息的，人群在拥挤的通道里给他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仅仅容一人通过也嫌太小，却已经是极限了。

鬼厉没有再说什么，他大步走去，挤进人群，向着寒冰石室的方向奔去。

前头，人群的尽头，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过去！

他紧紧咬着牙，嘴唇在不自觉中已然流出了细细的血痕，看去有几分可怖，身旁的人没有一个愿意直视他的眼睛，人人都当他是恶鬼一般避之不迭。

只是鬼厉全然不在乎，他只是奋力地奔跑着，推开每一个身前的人，沿着那细小狭窄仿佛随时就要被人流蠢蠢欲动淹没的小道，大步地奔走着，逆流而去。

这世间，值得真正在乎的人，又有多少？

突然，脚下地面深处，再度传来滚滚雷鸣巨响声，片刻之后，又一波剧烈的地震袭来，石壁剧烈颤抖着，大块的岩石纷纷落下，无情地砸在人群之中，到处是人哭喊的声音，转眼之间，那剧烈的震颤几乎已经让人无法立足，东倒西歪的人比比皆是。

不知是谁在极度恐惧中猛然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片刻之后，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事情，全然忘却了其他的危险。

面前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小道，顿时化为乌有，无数的人蜂拥而至，化为可怕的激流，顿时将鬼厉包裹其中，拼命向另一个方向涌去。鬼厉睚眦欲裂，大吼一声，周身杀意大盛，左手猛然伸出，如拎小鸡一般登时将一个逃命的鬼王宗弟子抓了过来拉到身前，同时右手噬魂高高举起，就要劈下以杀立威。

淡淡红芒之中，噬血珠闪烁着妖异光芒，照亮了那个充满恐惧的年轻脸庞。

他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色苍白，身体因为太过恐惧而不停地颤抖着，牙关打着冷战，只有一双眼眸中，仍旧还闪着光芒，那一点点的微弱的光芒。

那是残存的本能对生的渴望！

那一个瞬间，像是凝固了，冰冷的杀意与心中的疯狂，噬魂闪烁的幽幽光芒，人潮之中，人潮尽头，谁又在冥冥里远远眺望？

血色的红芒，从鬼厉的眼睛里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忽然是隐隐的泪水，松开了手，他放开了那个畏缩的少年，猛然间大吼一声，噬魂如风一般疾刺而出，破石而入，刺进了一旁坚硬的石壁。

鬼厉紧紧抓着噬魂，贴身附在石壁之上，将头深深埋入阴暗中。

人流如汹涌的潮水，从他的身后轰然涌过，无数的身躯挤着他，压着他，撞击着碾压着他，然而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像是化身为没有生命的岩石，默默地等待着。

那个少年被人流卷起，身不由己地向前方涌去，然而他在那汹涌人潮之中，却不停地回头，年轻的眼中有异样的光芒。在拥挤的人缝之中，他拼命地寻找那一个孤独而坚忍的身影，只是，那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海里，再也看不见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狂乱之中，那可怕的逃亡人潮终于过去了。飞散的烟尘里，一个身影从石壁上慢慢撑起，刚要迈步，忽地脚下一软，竟险些站不住跌了下去。

鬼厉深深吸了口气，咬紧牙关，终于是撑住了，他身上的衣物，特别是背脊上的部位，此刻已经是破烂不堪，像是被无数野兽从上面踩踏奔驰过一般，即使以他的道行，脸色也是苍白难看之极。

但他并没有停下歇息的意思，相反的，他面上的焦急之色越发浓烈了，面前已经没有了逃亡的人流，他迈动步子，有些踉跄地向着通道尽头跑去。

碧瑶……

不知怎么，前方似乎有些黑暗。

他喘息着，在通道中奔跑，周围石壁破损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到处都是坍塌的碎石，而这些倒映在鬼厉眼中，只是更增添了他心中的焦灼。

终于，他远远看到了寒冰石室的门口，但是随即一怔，面色又苍白了几分，远远望去，他分明记得门口是有一扇新装上的石门，但此刻却是一片瓦砾碎石地散在地上，难道……

鬼厉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有大步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掠去。

突然，也就是在他身形甫动的那一刻，完全没有任何预兆的，狐岐山中地下深处的隆隆怪声与剧烈的地震，瞬间竟静止下来了。

前一刻周围还是一片疯狂的喧闹，下一刻却已是诡异的一片寂静，这前后对照太过强烈，让人几乎无法接受。

鬼厉的身子在空中窒了一下，仍是向前奔去，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中，长长的通道里，只剩下一个孤单的身影，向着山腹的深处飞驰着。

而在他的身后，深沉的黑暗缓缓涌起，滚滚而来，不带有丝毫声息。

他冲到了石室的门口，一把抓住坚硬的门框，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向里面看去。

这个世界是静止的，沉默的，什么声音与景象都不存在了，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了寒冰石室里，那一张空荡荡的寒冰石台。

空无一物的，石台！

……

像是突然被完全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躯软了下去，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颤抖，那唯一的呼喊声，只在脑海中拼命回荡着。

碧瑶……

鬼厉茫然地站起，慢慢地走进石室，因为无数次强烈地震的冲击，这间寒冰石室里也早就是满目疮痍，碎石岩块落到地面到处都是，四面石壁龟裂，大大小小的裂缝无数，就连平时一向打扫干净的地面，也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甚至就连此刻空空如也的寒冰石台附近，也落着十几块大大小小的落石，其中几块更是直接砸在了石台上。眼前凌乱的一切，仿佛都变做了一把把锋锐的刀子，狠狠地刺向鬼厉的心头。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大口喘息着，身体摇摇欲坠。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扫过石室中某个地方，突然一凝，片刻之后，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那边是寒冰石室中损毁最厉害的角落，石块跌下来都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而在石堆的下方，某个大石的下面，却是露出一角绿裳。

绿色的，一角衣裳……

突然，他像是发疯一样冲了过去，扑在那堆石块之前，推开一块块岩石，拼命的扒着挖着，尖锐的石块边缘将他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淋，但他却似已完全没有感觉。

终于，他搬开了最后也是最大的巨石，然后，他怔住了。

慢慢的，他蹲了下去……

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绿色衣角。

只是，一片绿色衣角而已。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了这片衣角的周围，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却奇怪的出现了很多的脚印，这些脚印有大有小，但是鬼厉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寒冰石室，原本全鬼王宗上下几乎就只有他与鬼王能来，而其他几个能来的人，如鬼先生，要么和他在一起，要么此刻不在狐岐山中。

那么在如此混乱且人人争相逃命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有人偷偷进入此地呢？

下一刻，鬼厉的面色忽然苍白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已经想到了答案：

合欢铃。

魔教之中，人人都知道合欢铃才是绝世罕见的魔教奇宝，甚至可与当年魔教全盛时期黑心老人的噬血珠相提并论，贪欲之下，难道……

鬼厉没有再想下去了，他的脑海之中瞬间一片空白。

深心处，有什么东西悄悄断裂了，粉碎了，那是最后一丝维系他心海的支柱，细若游丝，却担着千钧重担。

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做梦一般，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一个绿色的身影，盈盈的笑意永远是那么的美丽与温柔，身体周围越来越冷了，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只有那个身影是温暖的，那笑颜是他心头最后的暖意，只是，慢慢的，身影淡了，渐渐隐去，连残存的温暖也缓缓消失了……

如死一般的寂静的冰冷，像记忆中不知何处的冰冷潮汐，涌了过来，将他吞没。

碧瑶……

他心中最后呼唤的，这个名字。

下一刻，他昏了过去，整个身躯重重地倒了下去，摔在地面之上，砸起了几许烟尘。

※※※

整座鬼王宗洞窟之内，此刻已经不见有一个人影，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突然，狐岐山地下深处，迸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刹那之间，整座狐岐山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狂暴地奔腾发酵着，到处都是石壁在崩塌，无数的地面纷纷裂开，而这一次，那些裂开的缝隙之中，赫然透出了可怕的红色光芒。

血腥的气息，弥漫在了每一个角落。

越来越多的地面，像是抵挡不住那可怕力量的侵蚀，纷纷塌陷了下去，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到了后来，连整块整块的石壁，也向下方崩塌跌落下去，落进了那一片红色的光影之中。

可怕的吼叫与疯狂的笑声，仿佛是恶魔从深渊复活，在红影深处回荡着。

渐渐的，一个巨大的深洞形成了，红色的血芒从那个大洞中射出，而在深洞的周围边缘，还不断有更多的地面石块塌陷下去，不断扩大着这个可怖的深洞。

远处的寒冰石室里，地面石壁也在剧烈颤抖着，不断有石头落下，其中一些重重砸在了鬼厉扑在地上的身体上，但他的身子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反应。石室之外，远处的可怖力量，仿佛正一步一步向着这里走来。

就在此刻，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竟是出现在寒冰石室的门口，赫然乃是小白。只见她眉头紧皱，满面肃然，向石室中看了一眼，当看到石台之上空无一物的情景时，她面色也是顿时苍白了下去，随即她已看到鬼厉昏倒在石室另一侧。

没有更多的犹豫，小白已经冲了过去，将鬼厉的身子扳了过来，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苍白而绝望失神的脸，触手冰凉，几乎让小白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个死人。

她贝牙紧咬，眼角余光扫动，忽然看到鬼厉手中紧紧抓着一物，却是一角残破的绿色衣裳碎片，她心念略转，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顿时眼眶也红了。

“轰！轰！轰！……”

然而，这世上残酷的甚至不容许她们有悲伤的世间，狐岐山地底再度连续爆发出疯狂的巨响，一阵狂暴的地动山摇之后，小白猛然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颤抖中竟是缓缓塌陷了下去，红色的光芒从脚下地面裂开的大缝中疯狂涌出，更夹带着极其炽热的气流。

脚下流淌着的，仿佛竟是最炽热的岩浆。

小白这一惊非同小可，轻喝一声，将鬼厉身子抱了起来，双脚在一块落石上一点，人已飞出了寒冰石室，才出去片刻，寒冰石室已然全部坍塌，落入了那片可怕的红芒之中。

但是出去之后，小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外面的情景比寒冰石室里更糟，巨大的深坑早已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扩张着，此刻非但是地面，周围石壁甚至头顶上的巨石都已经纷纷现下落去，小白在残存的石块间跳跃飞驰，偶然向下望去，只见下方血红光芒无穷无尽，炽热无比，果然有大量的岩浆夹在血芒之中汹涌流淌。

能够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残余的一点也在快速塌落，小白紧咬牙关，抱着鬼厉的身体飞驰着。就在这生死关头、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小白感觉到头顶竟透下一道微光，她连忙向上看去，只见头顶原本是厚厚的岩石的地方，大片大片的坍塌之后，在巨石纷纷如雨落下的末日一般的景象中，竟有几分狭窄的缝隙里透出了天空的光亮。

难道是整座狐岐山就要崩塌，上面露出了空洞么？

小白面上掠过一丝决绝之色，脚下重重一点，在最后一块残存支撑的岩石上跃起，向上飞去，脚下，那块石头终于也崩塌落入红影中，再也没有了退路。

赤红炽热的岩浆，如愤怒的巨人开始咆哮起来，慢慢上涌，翻腾激荡，在岩浆之下，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催持着它，片刻之后，炽热的岩浆轰然爆炸，化作巨大的洪流，向上冲去。

白色的身影在一片疯狂景象之中，下有冲起的岩浆炽热洪流，上面是如雨点般密集的巨大落石碎块，小白像一只白色的鸟儿，振翅飞翔，在狂野的暴风雨穿梭，拼命地向天空飞去。

天地变色，乌云滚滚。

曾经是方圆百里之内最高的山峰，此刻，狐岐山却在一片巨响与漫天烟尘中，缓缓向下坍塌了下去。

大地都在剧烈颤抖着，仿佛那股力量，连天地也为之恐惧。

轰然巨响中，在向天际冲起几百丈之高的烟尘里，炽热的巨大岩浆洪流从地下直冲了出来，喷射向苍穹，而在这天地巨力壮观可怕的景象之下，那巨大的岩浆洪流旁，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险险在最后一刻，终于飞离了那地狱一般的山口，向着远方飞去。

第十一章 依偎

一道白影闪过天际，在距离狐岐山数十里之外的一个小山头落了下来，淡淡光芒闪烁片刻，散开了去，露出了九尾天狐小白的身影。

她轻轻将手中抱着的鬼厉身子放在地下，随后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确定他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之后，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她一身的白衣上有许多地方都有被烧焦的痕迹，呈现出枯黄甚至是焦黑的颜色，最厉害的地方，甚至被刚才炽热的火焰烧了几个小洞出来，隐隐可以看见她白皙的肌肤。

只是小白却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身上的情况，她定了定神之后，转身站起，向着来路的方向眺望而去。

远方天际，一道巨大的炽热火柱在半空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即使隔了这么远，小白甚至依然可以从迎面吹来的山风中感受到那股炽热的火烫，而在那曾经的狐岐山废墟上，在天空中渐渐平息的岩浆洪流中，诡异的红色光影却是越来越盛，在半空中狂舞着，其中深处，隐约像是有个血红的身影，在不顾一切地狂笑着。

小白默然眺望了很久，面上的神情说不上有什么痛恨悲伤之意，或者说，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在普通人类眼中犹如世之末日一般的一切吧。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嗦嗦声，小白转过身来，忽地一怔，只见鬼厉仍是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的胸口衣衫处却是耸动了几下，随即一个灰色的身影爬了出来，却是猴子小灰。

小白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随即微笑起来，拍了拍手，张开双臂，笑道：“小家伙，没想到你倒是机灵的很，快过来。”

小灰蹲在鬼厉的胸口，向主人看了一眼，伸手抓了抓脑袋，三只眼睛滴溜溜转着向周围张望了一下，随后“吱吱”叫了两声，跳了过来，跃入小白手中。

小白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将小灰抱在怀中，用手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和皮毛，随即发现猴子的身上有着不少伤口，其中颇有一些抵抗看着皮开肉绽，伤得不轻。

“唉……”小白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抱着小灰走到鬼厉身边，找了个树根处坐下，将小灰放在自己面前地上，伸手到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玉瓶，口中颇有几分怜惜之意，道：“小灰，你跟着这个倒霉的家伙，真是也吃了不少苦头罢。”

小灰三只眼睛同时眨了眨，随即连连摇头，犹如个拨浪鼓似的，同时口中“吱吱吱吱”叫了起来，居然有几分气愤恼怒的样子，看来颇为不喜小白说鬼厉的坏话。

小白白了这灰毛猴子一眼，没好气地道：“是了，是了，知道了，就你那主人最好。”

小灰咧嘴笑了起来，伸出手在脑袋上摸着，看去颇为高兴的样子。

小白伸手将猴子重新抱了起来，同时从那玉瓶中倒出几粒绿色的小丹药，用手捏碎了，化作细细的绿色粉末，然后小心地将这些粉末一一洒在小灰那些见血的伤口中。这些丹药粉末见肉即化，不多时便融入到小灰皮肉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音，转眼间小灰的伤口处大都已经止血好转，显然对外伤颇有神效。

小白又等了片刻，待那些丹药粉末尽数消失在伤口中后，沉吟了一下，随即伸手从自己身上白衣随手撕下了几块白布，将猴子小灰身上的伤口仔细地包裹了起来。这过程中小灰一直很安静，一动不动地任凭小白动手，大概也明白小白是好意吧。

很快的，小白已经将小灰身上的伤口包扎好了，一眼看去，只见小灰身上胸口、右臂、左腿还有脑袋后边，居然都绑上了白色的布带，看去倒像个重伤的伤兵，却又有几分滑稽的样子。

小灰似乎也有点不大习惯，向自己身上看个不停，同时手臂蠢蠢欲动，大有去看看自己那些包扎好的伤口的意思，小白在旁边瞪了它一眼，嗔道：“不许动！”

小灰吓了一跳，向后跳了一步，随即咧嘴笑了起来，果然便没有再去乱动了。

这个时候，躺在一旁的鬼厉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小白与小灰同时都看了过去，片刻之后，小白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个男人显然还是神志未清，但口中低低叫唤的，仍然是那个名字：

碧瑶……

小白站起了身子，缓缓走出几步到了开阔地带，向着狐岐山方向眺望过去，身后，小灰抓了抓脑袋，跟了过来，抓住小白的衣裳几下爬了上去，像平日一样也在小白的肩头坐了下来。

小白眼中闪过淡淡一丝悲伤，伸手在小灰身上轻轻抚摸着，在她们的前方，那一座狐岐山已经永远的从这世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可怖的巨大深渊，和深渊中不断流淌的炽热岩浆，还有在半空中肆意猖狂的那股红色血芒。

“小灰，怎么办？”小白轻轻地说着，虽然是对着小灰，但看去似乎更像是问着自己，她眉间轻轻锁着，仿佛有解不开的怜惜与哀愁，“碧瑶走了，我真怕他……活不下去了。”

小灰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小白，三只眼睛轻轻转动着，不知道听懂了小白话里的意思没，小白淡淡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之意，转过身子，看向那个仍在轻轻喘息但全身上下似乎已没了生气的男人。

“怎么办呢，我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是难受啊……”

小灰忽然“吱吱吱吱”叫了起来，小白侧耳听了一阵，随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将小灰从肩头抱了下来，搂在怀中，轻声道：“回家？听起来不错啊，可是……”她看了鬼厉一眼，摇了摇头，柔声对小灰道：

“他有家吗？”

这话说出口，不知怎么，小白自己心中却仿佛疼了一下，怔怔转过头看去，看着鬼厉的脸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来那个男人的鬓边，居然已经有了白发。

有人说，沧海桑田可以是千年万年，却也有转眼即沧桑，只是这人间一生，谁又说得清楚了？

小白有些茫然起来，忍不住陷入淡淡思绪之中，直到片刻之后，被身边小灰的动作声音惊醒。她甩了甩头，苦笑了一下，这一次，却是为了自己，多少年了，却还是这般多愁善感。

随后，她转头向小灰看去，只见灰毛猴子从她怀中跃下，站在地面上指手画脚，不时用手指向北方，口中“吱吱吱吱”叫个不停。

小白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半晌之后，她忽然道：“你是说，我们去他最早的家？”

小灰连连点头。

小白看向鬼厉，见他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也只有这样了，我们去吧，反正不管怎么说，也比呆在这儿强。”

小灰咧嘴笑了起来，小白伸出手，小灰一跃而上，几下爬上了小白肩头坐下，小白随后走向鬼厉，在他身前蹲了下来，默默看了他一会，柔声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一道白色光芒，从这个小山头霍然亮起，冲上了云霄，带着几分与身后那可怖景物决绝之意，没有丝毫回顾的，向着北方飞去。

山风，在大地上习习吹来，中间依旧还有几分炽热之意，像是温柔的手，轻轻抚慰着受伤的土地。而远处，那一个曾经是狐岐山的巨大伤口，仍然还笼罩在红色的阴影中，对着世间万物，不停地摇动着，像是示威，又似狂笑。

※※※

中原，青云山。

青云山山麓之下，依旧是一片万物生长繁盛的景象，到处都是青青的绿草与茂密的树林，树木深处，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声，虽然没有青云山七脉山峰上的那股仙境之气，却更多了几分人间温暖。

在一片过膝的茂密杂草丛中，破败不堪的残垣断壁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这里曾经是一个叫做“草庙村”的小村子，如今却早已经时过境迁。

微风吹来，青草拂动，带着几分草的清香。

白色的光芒从天际缓缓落了下来，还不等小白站稳，小灰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她肩头跳了下来，在青草丛中狠狠打了几个滚，连声欢叫，看去十分兴奋高兴的样子。

小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后小心地将鬼厉扶着，靠着一处残壁坐了下来。这个时候的鬼厉，已经从昏迷之中醒过来了，然而从旁看去，他的样子似乎比之前昏晕过去的时候还要糟糕。

面容苍白之极，几乎看不到丝毫的血色，一双眼睛随着睁着，却是空空洞洞，没有任何的表情，既不会转动，也没有眨眼，全身上下尽是一股死气沉沉，看去倒似僵尸更多过似活人了。

看着鬼厉这副模样，小白面上掠过几分焦虑之色，事实上，在几日前回来草庙村的路中，鬼厉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但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再也没有改变过，无论小白想尽了各种各样的法子，费尽了口舌劝说，也仍然无济于事。

小白有时候甚至都怀疑，自己说的那无数温柔劝说贴心劝告，根本就没有被鬼厉听到耳朵中去。

尽管有所了解，但小白仍是没有想到，碧瑶的离去会对鬼厉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唏嘘之余，她却也是束手无策，纵然她是九尾天狐，千年道行，但对着这人类感情，却又能做什么呢？

旁边，小灰蹦蹦跳跳钻入了远处的树林，过了一会又大大咧咧跑了回来，手中捧着好些个野果，跑到鬼厉与小白身边，“吱吱”叫着递给他们。看来对这附近的情形它居然十分熟悉，小白转头看了灰毛猴子一眼，叹了口气，从小灰手中拿了一个野果，对着它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小灰啊，还是你最好了，一天到晚都真么高兴，若是你主人也和一般，那就……”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将野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感觉中，汁液颇为甘甜，十分好吃。

小灰对着小白咧嘴笑了笑，又把野果捧到鬼厉面前，但鬼厉仍是那幅模样一动不动，小灰等了一会，似乎也知道鬼厉不会取食，只得耸了耸肩膀，将野果放在地上，然后一手抓了一个果子，在鬼厉身边偎依着坐了下来，张口大嚼起来。

这时正是午后，两人一猴在这个破败的村子废墟中，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小白没有再说话，鬼厉仍然还是那幅样子，自然也不会出声，至于小灰，吃了好些野果之后，就把头靠着鬼厉的大腿上，四肢摊开呼呼睡去了。

光阴，在不经意间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去，天空中的景色变幻不停，蔚蓝的天穹里，白云飘动，一朵又是一朵，人间微风吹过，青草发出哗哗的轻响，吹动了衣襟发丝，带着几分慵懒。

日头西去，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了，一轮明月刚刚出现，还挂在远远的东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眨眼，注视着这人间又一个夜晚。

小灰嘴里发出了低低的几声咕哝，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睡梦中，它的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不知是不是它总是容易将烦恼悲伤忘却，只记得高兴的事情呢？

淡淡的月光下，小白悄悄站了起来，她抬头凝望着天边月色，像是思索着什么，许久之后，她回头看了看那个依旧一动不动，已经融入到黑暗中的身影。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迈步向着远处走去，夜风习习吹来，她白色的衣裳随风飘舞，月下独行，那丰腴美丽的身姿，犹如亘古的美丽身影，飘然而去。

这一夜，月色特别的明亮啊……

青云山小竹峰上，陆雪琪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白衣若雪，清辉如霜，映着她美丽容颜奕奕生辉。月光，从天空中洒下，落在窗口的她的身上，如水波一般。

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夜晚了，她曾经都这样静静地坐在窗口，凝望着夜空中的繁星明月。

清辉照孤影，

应怜月光寒。

远方，依稀传来了竹涛阵阵，那是山风吹过了小竹峰上的竹林，月光之下，细细的风儿也吹过了这儿，悄悄吹进了窗口，将她的衣裳掠起了小小一角。

天琊，静静地倚在窗子一边，像是和它美丽的主人一样，沐浴着清冷月光，凝视着天际。

月儿，慢慢移上了中天，陆雪琪默默地遥望着，秀眉之间，轻轻锁着淡淡的相思哀愁。

“你还好么？”

几乎无法耳闻的低语，在她口中轻轻念着，温柔的月光，却没有起哪怕丝毫的涟漪，仍是静静地挥洒着。

她美丽容颜上的相思，仿佛又更浓了一分。

忽地，就在此刻，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陆雪琪眉头一皱，原本依靠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起来，双眸中亮光闪烁，从天际明月上收了回来，向着屋外望去。

小屋之外，不远处便是一小片竹林，在月光之下，修长的竹子在地上投射出细长的影子，只是此刻那些影子上，却已经多了一个隐约的人影。

陆雪琪脸色微变，站了起来，冷冷道：“何方高人，请现身相见？”

竹影婆娑，那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像是没有重量一般，站在细细竹枝的枝头，半晌之后，忽然传出了一声谓叹，随即有人幽幽地道：“果然是我见犹怜，不管什么时候见你，总是这般令人惊艳。”

陆雪琪目光转冷，看向那竹林黑影处，但不知怎么，这深夜来访的人的声音柔美悦耳，听来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曾经听到过一样。脑海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仍是清冷如霜，陆雪琪道：“是哪一位？”

一阵山风吹来，竹影猛然摇动，搅乱了地上影子，一个与陆雪琪颇为相似的白色身影，飘然而出，正是小白。

月光之下，只见她眉目如画，肌肤晶莹，淡淡一股媚意只在眉宇间若隐若现，艳色竟不稍逊于陆雪琪。

陆雪琪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小白深夜到来，愕然道：“怎么是你？”

小白淡淡笑了一下，道：“自然是我了，怎么，不行么？”

陆雪琪默然片刻，道：“你是来找我的么，有什么事？”

小白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如此夜深时候，你不去睡觉，倚窗望月，却不知心中在想谁呢？”

陆雪琪如玉一般的脸颊忽地微微红了一下，随后哼了一声，冷然道：“这不用你管，你到底来此何事？此地是我青云门小竹峰的地界，你若不说清楚，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白悠然道：“哦，当真么，那我说好了，其实你心中想得是谁，我就是为了谁来的。”

陆雪琪身子微微一震，抬眼向小白看去，只见她脸上虽然有盈盈笑意，但却并无戏谑之容，迟疑了一下，陆雪琪缓缓道：“他……他怎么了？”

小白道：“他现下就在青云山下的草庙村废墟里。”

陆雪琪身子一颤，面上神情掠过一丝激动，就连抓着窗台的玉手，也握的紧紧了。只是片刻之后，她面上忽然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黯然之色，低声道：“我不会去的。”

小白却是一怔，道：“什么？”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慢慢低下了头，道：“本门眼下正自纷乱，师傅长辈们都正为之烦恼，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我去见他便是坏了门规，破了戒律，再说就算见了，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里，她似乎心情有些激荡，贝齿轻轻咬了下唇，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谁知这沉默了片刻之后，深心中却猛然是一股激情冲荡开来，直充满了整个身体，心头一热，却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脱口向小白问道：

“他、他还好么？”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陆雪琪心头忽地掠过一阵不安，一种像是战栗一般的感觉，从她的身上闪过。

她盯着小白，屏住了呼吸。

小白沉默了许久，然后，静静地道：“碧瑶走了。”

陆雪琪像是被雷击了一般，瞬间呆立在原地，半张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前头，小白淡淡地道：“你和他的关系，也不是外人了，他现在……”

“他怎样了，他现在怎样了？”陆雪琪像是突然惊醒一般，面色苍白，一叠声地问着，像是再也站不稳了。

小白默然片刻，道：“他现在很不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陆雪琪秀眉紧锁，深深担忧都写在面上，从来冷静如冰的她，此刻却已是方寸大乱。她轻轻喘息着，像是沉沉重担都突然压在了她的心口，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小白。

小白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哗啦”……

陆雪琪身前的窗子四分五裂分散开去，白色的美丽身影一把抓过天琊，飞掠而出，冲天而起。

什么门规，什么戒律？

她眼中只有了晶莹的泪光与再也压抑不了的满腹相思！

冲天而起，风驰而去！

疾风如刀一般吹在面上，却吹不灭心头那压抑许久今夜却终于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怎样了？碧瑶走了，那是怎样的一种伤，十年岁月，却仿佛只有她才深深懂得那个男人吧！

她迎风而去，决绝而痴狂，没有丝毫的回头。远方漆黑的深夜里，那黑暗是否正笼罩着他，那可怖的冰冷是否正侵蚀着他？

她要飞去，去他的身旁。

和他在一起！

※※※

月光下，还留着一个影子。

小白慢慢走到残破的窗子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头，天际的月光无声地洒下，照在她的身上。

她闭上眼睛，慢慢的，慢慢的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

淡淡的，带着几分辛酸，却又有几分欢喜的笑意……

明月高悬，夜冷星稀。

夜风从远方带着一丝寒意吹来，草庙村废墟中的杂草在月光下起伏不定，像海水波涛一般涌动着。空旷的深夜里寂寥无声，只有从四周不知名的地方，杂草深处，不时传来低低的虫鸣声。

黑暗的角落里，鬼厉依旧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靠着断壁坐着，小灰靠着他的腿睡着，夜风吹过，它似乎感觉到有些寒意，嘴里咕哝了一声，转了个身子，蜷缩起来，连尾巴也夹紧了，然后继续香甜地睡着。

忽地，在明亮的月光中，从天空中迅疾无比地落下了一道白影，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当她冲下地面时，周围的杂草“哗”的一声以白影为圆心，猛然向外倒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

白光散去，露出的是陆雪琪焦急的脸庞，她扫过那片废墟，只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她上次前来这里没有什么改变，除了月光照耀下的一些空地，大多数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着。

她没有看到人影。

在原地站了片刻，她慢慢迈步向前走去，走进了那片不知隐藏了多少往事的废墟。

每一处的残垣背后，断壁之下，也许都有一段往事，都曾经有那么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哀愁悲伤，被湮没在残破的泥石之下，而如今，冷月清风之下，只剩下了凄然。

天琊在陆雪琪的手间，轻轻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明暗闪动，仿佛知道她主人复杂的心怀。白色的身影，在废墟中穿行着。

忽地，陆雪琪一脚踏下，脚下的草丛中却猛然发出一声小小却尖利的叫声，在这清冷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凄厉。陆雪琪的脸色发白，身子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后，却是一只田鼠从她脚边草丛里窜了出来，四脚飞奔，转眼间又窜入了另一堆茂密的草丛中。

陆雪琪怔了半刻，慢慢长出了一口气，此刻的她，精神已然紧绷到了极点，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此刻竟也能令她心头发颤。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虽然小小地吓了陆雪琪一下，却同时也惊醒了另一边沉睡的猴子。

还没有醒过来，灰毛猴子的耳朵却先自转了转，片刻之后，小灰的三只眼睛都睁开了。

脚步声，从废墟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小灰爬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却随即发现小白那熟悉的身影不在了，猴子顿时有些警惕起来，站了一会，看了看鬼厉，却见主人仍是一副无动于衷呆若木鸡的样子。随后，小灰转过身爬上了鬼厉靠着的那扇断壁，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它额上的金眼缓缓亮了起来。

陆雪琪走了一会，虽然并没有多长时间，但在她心中，却仿佛感觉漫长的像是过了千年，到处都是一片空空如也的黑暗，自己深心中满是焦急，此刻还隐隐多了一分恐惧，该不要在小白离开的这段时间中，独自一人的他，做出了什么傻事吧……

她的面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脚下步伐不由自主更快了起来，似乎是看到了她心中几乎就要爆发的焦灼，在她再度走出两步之后，陆雪琪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面断墙上，忽地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但那绝非是深夜触摸的萤火，那是一颗眼眸，紧紧注视着她。

月光向前，轻轻移动了几分，将阴影照亮，一只灰毛三眼猴子的身影亮了出来，蹲坐在断壁之上，身上有些奇怪而滑稽地绑着好几处似绷带一样的布条，向陆雪琪看来。

小灰！

陆雪琪一颗心顿时剧烈跳动起来，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思索，她边掠了过去，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淡淡的残影，犹如消失在春天里最后的一朵杨花。

小灰看着陆雪琪飞驰而来，抓了抓脑袋，似乎有些犹豫起来。在与主人有关系渊源的女子中，陆雪琪和小灰的关系最为陌生，其他诸女诸如小白，又或是小环等，见了面都是笑嘻嘻将猴子抱在怀中，或抚摸或说笑，只有面前这个白衣女子冷若冰霜，从来和小灰没有过交流。

不过虽然如此，小灰却也清楚的知道这个女人，和主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看着那白影掠来，小灰迟疑了一下后，什么反应都没做出来。

猴子没反应，陆雪琪却是有的，她一脸焦急地一把抓过猴子，月光之下，除了猴子的身影却不见还有那个人的影子，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道：“他……他去哪了？”

小灰被陆雪琪举在半空，虽然那双手同样白皙美丽，但手的主人眼下自然是顾不上什么客气的，不自觉的力道越来越大，小灰有些恼怒，手足挥舞，吱吱叫了起来。只是还不等猴子表示它的抗议，陆雪琪的目光已经从它身上飘了过去，那扇断壁的背后，深深的黑暗阴影里，一个残影正悄无声息，静静地坐在那里。

“啪！”

正在抗议的猴子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从半空中摔到了地上，看样子还蹭到了某个伤口处，小灰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跳了起来，对着陆雪琪的背影恨恨的大做鬼脸。

陆雪琪慢慢的转过断壁，走到鬼厉的身旁，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仿佛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不知盯着哪一个莫名的地方，整张脸庞上写满了憔悴之色，甚至从身上还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气息，让人几乎错以为，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从身体里面开始腐烂了。

“铛！”天琊神剑从手中跌落下来，轻轻落在一旁的地上，陆雪琪却没有看上哪怕一眼。她慢慢的，在鬼厉面前蹲了下来，两行晶莹的泪珠，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滑落。

“小凡……”

鬼厉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这个似曾相识的呼喊，隐约触动了他深心中的某处。只是片刻之后，他又恢复到原来那茫然的状态，像是疲倦的鸟儿，宁愿缩在自己小小的无形巢穴中，也不肯再向外面的世界，看上哪怕一眼。

微微颤抖着，陆雪琪伸出了双手，慢慢捧起了他的脸庞，那熟悉的轮廓，正是镂刻在她心间无数个夜里思念的人儿，她的嘴唇轻轻发抖，带着哽咽，低声道：“小凡，我来了，是我啊，我是雪琪……”

他一动不动，脸色木然。

夜风清寒，习习吹过，草丛里发出嗦嗦的声音，灰毛猴子蹲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们。冷冷月光之下，有谁会在意这世间卑微渺小的角落里，那沉浮挣扎于人世情爱的男女？

滴答，透明的泪珠，从脸颊滑落，却落在了鬼厉的脸上，湿润之中带着淡淡的温暖。陆雪琪轻轻的坐在鬼厉的身旁，她触手的地方，像冰块一样寒冷。

“别怕，你不要害怕……”陆雪琪的脸上，在泪痕背后，慢慢涌现出带着几分坚毅的勇敢，她轻轻的把鬼厉的脸搂在自己的怀中，用胸口的温暖去温热那将要失去希望而崩溃的躯体。

她紧紧的，拥抱怀中的男人，再也不肯放手，缓缓抬头仰望着天际苍穹，那一轮明月，皎洁而光亮。

“小凡，别怕。”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她轻声地说着，声音温柔却坚定。

月光如水，洒向人间，将那一对相互依偎的身影，轻轻照亮。

第十二章 灵牌

神州浩土，苍茫群山，中土丰沃之地，此刻看来仍是一派盛世平和景象，丝毫也感觉不到西南边陲荒僻山脉中那异样的发生。

不过，此刻却正有二人，向着鬼王宗原先总堂所在的狐岐山飞去，正是前番秘密潜入青云山暗中坏了“天机锁”的金瓶儿与苍松道人二人。

他们暗中毁坏了青云门四脉山峰的天机锁之后，又依照早先鬼王吩咐的在青云山周围仔细勘探了一番，这耽搁了几日才赶了回来，一路之上苍松道人都是沉默寡言，有时一整日里也难得开口说上一句话。金瓶儿多多少少也明白一些苍松道人矛盾的心境，不过知道归知道，她却非心肠柔软同情善良的女子，相反的，面上虽然依旧整日巧笑嫣然，心中其实对苍松道人有几分看不起的。

这一路回来，进入狐岐山百里境界，赶了一天路，两人从天空落回地面，随便找个了僻静山谷稍事休息。这山谷不大，在群山之间，有一条小溪从上游流淌而下，穿过山谷底部，向着山下流去。溪水清澈，金瓶儿赶了一天路，早就觉得有些口渴，走到溪边用手捧了一些水，放入口中喝了。

这山谷溪水触手冰冷，入口却十分甘甜，金瓶儿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微笑道：“道长，这溪水颇好，你不过来喝一点么？”

苍松道人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摇了摇头，看去脸色颇为阴沉，事实上，从青云山回来以后，他就一直是这样的脸色。金瓶儿看在眼中，心中暗笑，却也懒得去说破，转过身，用手捧起清澈的溪水，往脸上泼了几下，随后抬起头来甩了甩，只觉得面上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心底，说不出的痛快。

日光之下，晶莹的水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看去如珍珠一般，徐徐滑落，胸口被几滴水粉溅得稍微湿了些，隐约露出淡淡丰嫩的肌肤，看去自有股妖艳的美丽。

“金姑娘。”忽地，背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苍松道人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金瓶儿倒是没想到一直像个闷葫芦似的苍松道人会主动开口说话，心中有些奇怪起来，转身看去，露出她招牌式的娇媚笑容，微笑道：“什么事，道长？”

苍松道人双眼微微低垂，并不去看金瓶儿那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美丽脸庞，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心头压了很多的心事重担，迟疑了片刻，只听他道：“鬼王宗主令我们去暗中破坏青云门的天机锁，这其中用意我是知道的，魔教……”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窒了一下，金瓶儿笑吟吟看着他，眼光中却似乎有几分讽刺之意。

苍松道人默然片刻，低声道：“……圣教欲一统天下，青云门自然是头号大敌，破了他们的天机锁，更是重中之重。但是我不明白，为何鬼王宗主还令我们详细查看青云门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城镇村庄，以及在那里居住的百姓居民，这些百姓根本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就算是平日敬仰青云门的，却似乎也够不上要圣教去对付他们罢？”

金瓶儿媚目一转，微笑道：“怎么，道长莫非心中有悲天悯人之念，欲普渡众生么？”

苍松道人面色一沉，道：“我只是觉得对付青云门便罢，若是要连这些无辜百姓也牵扯进去了，却大可不必。”

金瓶儿笑道：“道长你何必生气，我又没说什么呀！”说着，她顿了一下，沉吟片刻之后，道：“老实说，调查青云山周边城镇一事，确是鬼王宗主吩咐下来的，其中缘由为何，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依我看来，以鬼王宗主的气度，也不像是个无故屠戮百姓的疯子罢？”

苍松道人面色稍缓，沉思了片刻，似乎也觉得金瓶儿言之有理，但似乎心头仍有所顾忌，摇头道：“话虽如此，但我仍是想不通为何要我们去查看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他们除了人数众多，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异样的地方。那些百姓，就算几百个几千个一起涌上，只怕也并非一个修道有成的修真的对手。”

金瓶儿微笑道：“这一层我们都想得到，鬼王宗主心深如海，怎么可能想不透？所以道长你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苍松道人轻叹了一声，道：“就是因为鬼王宗主心深如海，我才是一点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虽说常理如此，就只怕他突然……”话说到后面，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了，苦笑一声，摇头住口不说了。

金瓶儿却自然不是那种会担心青云山下无数百姓性命的人物，倒是苍松道人这种有些奇怪的态度，她心中却是有几分看不顺眼的，自己将来的命运还不知道怎样呢，居然还有心担忧其他人？莫非这些正道出来的家伙就是这个脾气么，就算投身入了魔教也改不了。

金瓶儿耸了耸肩膀，对这种古怪的事情大感莫名其妙，转身过去重新走到小溪边上，想趁着离开这里继续赶路之前再洗把脸，口中淡淡地道：“道长你就放心好了，没的想这些做什……”

一个“么”字还未出口，金瓶儿忽地目光一凝，那字像是卡住了再也说不出口，就连她的身子，也似乎僵硬了起来。

刚刚还清澈见底的溪水中，突然间竟多了一片血污，颜色暗红，在溪水中随着水流流动，慢慢荡漾开去。金瓶儿盯着那片血色，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联想到就在刚才自己还喝了这里的水，用水洗面，金瓶儿胃中一阵抽搐，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她站在原地默然看了一会，目光移动，顺着那片血雾向小溪上游看去，果然这片血渍是从上游慢慢流淌下来的，在溪水中犹如一条细细的红线，绵延不绝。

金瓶儿冷哼了一声，迈步顺着小溪向上游走去。

背后，苍松道人看到金瓶儿忽然走远，有些奇怪，道：“金姑娘，你怎么了？”

金瓶儿却没有回答他，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溪水中看着，苍松道人皱了皱眉，走了过来，随即脸色微变，也发现了溪水中的异样，迟疑了片刻之后，便也跟在金瓶儿身后向上游走去。

这条小溪不深也不大，人走下去水不过膝盖，横跨三、四步便能走到对岸，但流水潺潺，蜿蜒流淌，居然颇为绵长，两人在山谷中走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就要走出了这个山谷，这小溪居然还不见尽头，而水中那股异样的血污红线，也一直在延伸着。

金瓶儿与苍松道人对视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二人俱非寻常人物，自然是知道若是普通人兽出血，流于水中，一丈两丈的还会顺水流淌，但若是这么长的距离，那早就是化于水中无形了。眼下这水中血污依然凝而不散，却是肯定大有古怪的。

群山之中，风过幽谷，响起异样的呼啸声，山林摇动，发出哗哗的异响，更增添了几分阴森。

苍松道人忽然站住了脚步，金瓶儿皱了皱眉，向他看去，道：“怎么？”

苍松道人默然片刻，道：“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多事了。”

金瓶儿双眉一挑，似乎没想到苍松道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道：“道长你该不是怕了罢？”

苍松道人面上掠过一丝怒气，但仍是忍耐了下去，道：“大事为重，鬼王宗主吩咐我们做事已有一段时日了，我看还是先回去禀告才好。”说完，也不等金瓶儿说话，似乎不想看到金瓶儿那略带讽刺的目光，他径直一个转身，却是驭剑飞起，自顾自向狐岐山方向飞去了。

金瓶儿看着苍松道人飞去的那个背影，冷哼了一声，眼中颇有鄙夷之色，一时也懒得追去，转过头来又看向溪水中那片血污，慢慢的，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忽地，空旷的山谷之中，小溪的上游远处竟传来一声低低的吼叫，金瓶儿正在凝神思索，登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急转过身看去，只见前头乃是一个树林，溪水在林子边拐了一个弯，那叫声传来的地方却是被茂密的林子给挡住了。

既然到了此处，金瓶儿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身体轻盈一跃，她已然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没入茂密树林之中，几次腾越，跃上林子边缘一根树枝之上，向下看去。

这一看，她面色顿时大变。

※※※

苍松道人飞在半空，还特意放缓了速度等了好一会儿，不料金瓶儿居然没有跟上来，苍松道人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后，不禁心中有些气恼起来。这金瓶儿虽然平日里与他客客气气，谈话中称呼也是一直“道长长、道长短”的叫着，但苍松道人深通世故，早就看出金瓶儿眼中那隐藏的一丝不屑和讥笑之意。

又或许金瓶儿其实本来多半并无故意讽刺讥笑的，苍松道人却以为如此，这也难怪苍松道人，自从他叛出青云投身魔教鬼王宗后，心态便逐渐变为如此异样的敏感了。

正在苍松道人生着闷气之余，犹豫着到底是自己独自先走还是回去找金瓶儿，一道淡紫光芒从身后亮起，却是金瓶儿飞了过来。

法宝豪光闪动，金瓶儿来到苍松道人身旁，高空中的风吹得她衣裳猎猎飞舞，只是此刻看去，金瓶儿脸上似乎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全无平日里满面的笑容。

看到苍松道人等在那里，金瓶儿对着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去居然有几分勉强之意，大非她平日里娇媚之色，道：“道长，我们走罢！”

苍松道人冷哼一声，转身驭剑继续前行，连一句话都不说。面对这有些无礼的举动，金瓶儿面上却并无怒色，相反，她在背后缓缓跟上，看着前头飞驰而去的苍松道人身影，眼中却流露出闪烁的复杂神色。

那山谷距离狐岐山还有百里，其间山脉起伏，常人要从这里过去狐岐山，跋山涉水的只怕至少要走半个月，但对可以驭剑飞行的苍松道人与金瓶儿来说，不过是半日不到的工夫。

只是待他们飞近往昔的那座狐岐山时，却是像被当面打了一拳，即使是一直沉思的金瓶儿，也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随着他们缓缓降下，面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那曾经高耸的狐岐山此刻竟然已经不见了，在庞大的山体原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渊，里面远远的就可以听到炽热的岩浆奔流的咆哮声，并从那深渊里面放射出无数诡异的红色血芒，射向天空，如传说中恶魔的影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苍松道人喃喃说着。

落到地面，苍松道人向四周看去，只见深渊周围方圆十里左右，居然都被那奇怪诡异的红色光影所笼罩着，原本生长着枝叶茂密的树林，此刻居然全数枯死，只留下一个个枯槁的树干竖立在原地，情形大是可怖。

苍松道人举目四望，正自惶恐中，忽地身边传来金瓶儿的声音，只听她轻轻“咦”了一声，颇有几分惊讶之意。苍松道人向她看去，只见金瓶儿手一指右前方远处，低声道：“你看那里。”

苍松道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是一怔，只见那个方向的红色光影中一阵摇晃，却是从红影中走出了几十个人影来，定眼看去，这些人都是精壮男子，身上衣服饰物，正是魔教鬼王宗的服饰，看来都是鬼王宗的弟子。

苍松道人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狐岐山中在自己离开这段日子里确实发生了大变故，不过想来以鬼王之能，也没什么能难倒他，看着这些鬼王宗弟子在，估计鬼王宗元气并无大伤。

这时，那边一群看去有点像是在周围巡逻的鬼王宗弟子队伍也发现了这里站着两人，都转了方向向此处走来，苍松道人迎了上去，朗声道：“我是苍松，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金瓶儿却没有说话，她目光深深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形如光罩一般笼罩在深渊上的红色血影，然后默默跟在苍松道人背后，眉头紧锁，注视着那些走近的鬼王宗弟子。

两边人走到近处，那几十人果然就是鬼王宗门下的弟子，其中领头的一人向苍松点了点头，施了一礼，只是不知怎么，他的动作看去有几分僵硬，开口道：“见过……呃……道长……”

苍松道人眉头一皱，这鬼王宗弟子说话的腔调颇为古怪，话里一顿一顿的，配上他有些僵硬的动作，倒像是个木头人，也不知是哪里调来的人，居然这般不像样子。

不过眼下苍松道人也懒得去管这些，径直道：“鬼王宗主呢，我们有事要向他禀告。”

那鬼王宗弟子仍是那副木讷的样子，慢慢转身指向那个红色光影的深处，道：“宗主，呃，在里面，呃……等你很久了……呃。”

苍松道人老大的不耐烦，听这人说一句话真是要费老大的精神，当下一挥手，道：“好了，你带路吧！”

那鬼王宗弟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去，口中慢慢地道：“是……呃！”

一行人重新向那个深渊走去，苍松道人本来还想问问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刚才那几句对话却整个打消了他的耐心，问这么一个木讷的鬼王宗弟子真是和受罪一样，干脆待会直接向鬼王宗主询问吧！

金瓶儿跟在他们背后，缓缓走着，眼光默默注视着周围这些鬼王宗弟子，初看他们除了动作稍有僵硬之外，和常人完全无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但金瓶儿眼中莫名的警惕之色却越发浓重了。

随着渐渐走进那深渊，离红色的血芒越来越近，金瓶儿突然发现，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些鬼王宗弟子眼中忽然慢慢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犹如殷红的鲜血一般，而他们全部人行走间的动作，居然也开始不再僵硬，慢慢变得轻快起来。

倒似乎那血红的光影中，给了他们什么力量一般。

越来越接近那个诡异的红色光罩了，眼看不过是两丈的距离，苍松道人心中突然掠过了一丝不安，只是自己却也说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忽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呼，众人回身看去，却只见刚才还好好的金瓶儿突然坐到了地上，手捂心口，大声喘息咳嗽，脸色煞白，看去十分辛苦的样子。

苍松道人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了？”

金瓶儿喘息了几口，摇头苦笑道：“这是老毛病了，我有时就是这样，突然就心口剧痛，然后要疼上小半个时辰才会过去，之后又像没事人一般。这毛病好了多年，没想到今天居然又发作了。”

苍松道人怔了一下，道：“那你现在……怎么办？”

金瓶儿看去十分疲倦，低声道：“我没事的，休息一会就好。这样吧，你先进去向鬼王宗主禀告，我随后就来。”

苍松道人皱了皱眉，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也只有这样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吧！”

金瓶儿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多谢道长了。”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转身向前走去，被金瓶儿这么突然一打岔，他倒是把刚才心中那阵不安给忘了，在他身后那几十个鬼王宗弟子却似乎有些小小的混乱，看来身体动作虽然不再僵硬了，脑袋却仍是并不灵光，泛着红光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大部分人还是跟着苍松道人走了去，只留下两人站在金瓶儿身边。

金瓶儿坐在地上，咳嗽喘息，看着那一大堆人簇拥着苍松道人走进了那一片血色光影之中，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她的头慢慢垂下，喘息声慢慢又急促起来，但向下隐藏的目光，却突然变得清澈透亮无比。苍松道人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山谷之中，小溪的上游树林背后，金瓶儿看见的居然是一些鬼王宗弟子的尸骸，而他们的死状，金瓶儿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因为她曾经在很早以前，在那场席卷天下世间的兽妖浩劫中，亲眼见过。

而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些鬼王宗弟子，他们眼中隐隐透出的血色红芒，几乎和当年那些疯狂的兽妖一模一样，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而且这些鬼王宗弟子也并没有像兽妖那样发狂，但金瓶儿心中已然决断，自己绝不能走进那红色的光影中。

那里面，有可怖的存在。

这是她的直觉。

金瓶儿的喘息声越来越大，站在她身边的两个鬼王宗弟子却仿佛无动于衷，似乎对身外的事麻木不仁，但是片刻之后，忽地在他们身后，却传来一个怪声，像是什么石头砸到了地面。

金瓶儿正面向那怪声来的方向，随即脸色大变，站了起来，失声道：“什么，你怎么也来了？”

那两个鬼王宗弟子吃了一惊，见金瓶儿居然吃惊如此，都是不由自主转过身看去，谁知二人转身之后，却只见身后空空荡荡，居然什么都没有，不要说人影了，连个石头的影子也没看见，真是见鬼一般，二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身刚想追问金瓶儿，不料这一转身，原先站在他们身后的金瓶儿竟也不见了人影，就像从来没在这个地方出现过一样，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土地。

两个鬼王宗弟子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随即口中都是叫喊起来，但叫喊的声音却听来全然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在原地转了两圈，两人便转头冲进了红色血芒光影里。

远处，金瓶儿在一块大石后面慢慢露出了身影，刚才那一下摆脱看似简单，实已用尽了她全部的机智与道行，直到此刻，她才慢慢松了口气，也才发觉，自己额角满是冷汗。

只是还不等她放松下来，忽地，那红色光影深处，竟是传来了一声痛楚之极的大喊，这声音正是苍松道人的，金瓶儿全身一震，立刻将身子缩在石头背后隐藏起来，苍松道人的呼喊声虽然尖利，但很快就变弱消失了，随之而起的，是一阵隆隆的狂笑声，那声音满是疯狂之意，似乎这世间万物都将踩在他的脚下，群山也为之震颤，回音隆隆。

金瓶儿面色苍白，身子居然开始微微颤抖，这声音虽然有所变异，但她分明听得明白，正是鬼王的笑声。

※※※

千里之外，青云山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这里仍是像往日一样的平静，威严雄伟的殿堂座落在树林之中，散发出一股庄严的气息。密林幽静，鸟鸣清脆，远远的传来，依稀可以看到昏暗的祠堂大殿中，阴影里的那点点香火。

林惊羽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的天空蔚蓝一片，万里无云，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带着暖洋洋的温暖，从他腰间别着的那柄碧绿色的斩龙剑上，反射出美丽变幻的光芒。

看来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

他看了一会，嘴角慢慢露出许久不见的一丝笑容，然后拿起手中的扫把，开始打扫起祖师祠堂前的石阶空地。

自从那位神秘的老人过世之后，青云山又是几经变动，但剧变之下，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早就与世无争的僻静角落，而林惊羽却似乎对这里十分眷念，或许是感念当初那位老者吧，总之在不知不觉中，许多人默认之下，林惊羽成了看守祖师祠堂这里的接班人。

枯黄的落叶在扫把挥舞之下，纷纷卷起，被扫到一旁，林惊羽安静地打扫着，做着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山林寂寂，微风轻送，却不知这般的生涯，可会比往日更多一分的平静。

只是这一天，却似乎注定不会平静了。

悄无声息的，就在林惊羽专心致志扫着地上落叶的时候，忽然一双脚出现在他的眼前，林惊羽吃了一惊，若非是祭祖的时日，平时青云门中数个月内也不会有人来此，今天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日，怎么会有人来了？

他抬头看去，不料这一看，吃惊更甚，直令他全身一震，向后退了一步，面上变色，愕然失声道：“掌……掌门师伯！”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失踪多日的青云门掌教真人道玄。

道玄真人身上仍是穿着那一件墨绿道袍，只是其中有些部位看去居然有些破烂的迹象，这在往日里无论如何不能想像，居然会发生在名重天下的青云门掌教真人身上。此刻看去，道玄真人面无表情，似乎比记忆中瘦了些，却仿佛又多了几分沧桑。

林惊羽心下混乱之极，虽然他并非青云门中核心人士，自也不比小竹峰上水月师徒等人洞悉内情，但当日道玄真人与田不易在祖师祠堂起了冲突的时候，他却是在场的。而其后两人双双失踪，如今田不易已然过世，道玄真人却悄无声息地回到这里，其中波折诡异，直令人隐隐心寒。

不过虽然林惊羽这里心中惊愕，七上八下，那边的道玄真人却似乎对他毫不在意，目光只在林惊羽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望向了那座宏伟的祖师祠堂。

道玄真人看着那座殿堂许久，忽然缓缓地道：“这里现在就你一个人？”

林惊羽怔了一下，点头道：“是。”

道玄真人向他瞄了一眼，忽地目光一凝，却是落在了林惊羽腰间挂着的“斩龙剑”上。碧绿的剑芒轻轻流转，虽然故人离去，它却依旧带着那独有的傲然之气，卓尔不群。

碧绿的光芒倒映在他眼中，道玄真人的脸色也随之变化起来，慢慢浮现出一股迷惘而沉思的表情，林惊羽此刻心头混乱，不知是应该立刻离开去前山向通天峰诸位师长禀告才好呢，还是在这里继续看着？

不过道玄真人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那奇怪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淡淡地对林惊羽道：“你就在这儿，没我的吩咐，不许其他人进来。”说罢，也不等林惊羽答话，就大步走去，径直去了祖师祠堂那阴暗的大殿中。

林惊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目送道玄真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

进了内殿，待最初的黑暗过后，呈现在道玄真人面前的便是大殿之上巨大的供桌和供桌后面无数的灵牌，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迎面而来，青云门历代祖师就在这里，冷冷而沉默地注视着道玄真人的身影。

道玄真人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发作，令他颇为痛苦，但他很快忍耐了下来，慢慢走到供桌前，取过供桌上的檀香，在旁边烛火上点着了，走到供桌正前方，对着历代祖师的灵位，他缓缓跪了下去。

阴暗的光亮里，他的脸也似乎是阴晴不定的，只有那点点香火的温暖，飘起了淡淡轻烟。

“青云门列代祖师，不肖弟子道玄……”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双手拿着香火却似乎在轻轻颤抖，像是内心十分激动，以至于话说了一半就再也没有下文。

他的头深深埋了下去，匍匐在无数灵牌之前，宽敞宏伟的大殿中，不知哪里起了风，周围的布幔开始轻轻飘动，连供桌上的烛火都开始明灭不定。

忽地，拜倒在地的道玄真人身子猛然一抖，也不知如何用力，他手中握着的三枝檀香突然间受到巨力侵蚀，竟是在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而一团黑气，也在此刻从道玄真人身上散布出来，急速翻腾，不断扩大，眼看就要将道玄真人的身子完全笼罩其中。

站在大殿之外的林惊羽，像是若有所觉一般，眉头皱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向着那大殿方向踏进了一步。那片阴影深处，突然升腾起一团诡异的气息，其中妖邪之气甚重，绝非这祖师祠堂中本来所有。

他脑海中闪过刚才道玄真人那怪异的脸色，心中一阵不安，但看着那雄伟的大殿，他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山林寂寂，祖师祠堂周围，却是转眼之间连鸟鸣声都绝迹了，似乎那些鸟儿也感觉到了莫名的危险气息，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殿之中，道玄真人的身子抖动的越发厉害，围绕在他周身的黑气也越来越浓，原本静默的大殿里，不知何时竟有了旋风，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急速吹动着。风力越来越大，道玄真人的身子在颤抖中，在黑气的笼罩下，慢慢的站了起来，这个时候，他面上的神情，仿佛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充满了一股暴戾之气。

但仔细看去，在暴戾背后，道玄真人眼中却另有一种痛苦之色，以至于他脸上肌肉扭曲，仿佛他一直在强自忍耐着什么，但看这情形，却显然渐渐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诡异而危急的关头，围绕在他周身的那阵怪风也是越吹越劲，不但将沉重的供桌都吹得开始微微后退，甚至就连在供桌之后那遥远的香案灵牌，竟也被波及到了，许多灵牌在劲风中摇晃不停，有一些更有将要跌倒的迹象。

身为青云门中的道玄真人，如此这般冲撞祖师灵位，可以说是已经大逆不道了，只是看他脸色，那戾气越来越重，又怎么还顾得上这个。

便是在这个时候，忽地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果然在劲风之下，香案上某个放在角落边缘的灵牌终于支撑不住，跌落了下来，摔在地板石块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似乎也惊动了正自苦苦支撑的道玄真人，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瞬间不知怎么，周身大震，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暴戾的神情迅速褪去，诡异的黑气也不知怎么收敛消失，在他的脸上，只剩下了悔恨与悲伤。

昏暗的灯光之下，那跌落在地的灵牌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在木牌上，赫然竟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无字空牌。

那一片空白，似乎也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道玄真人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怔怔地望着那空白的灵位，随后慢慢地走了过去，将这无字灵牌轻轻拾了起来，在手中小心地摸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了他嘶哑而略带哽咽的声音：“师弟……”

※※※

林惊羽在祖师祠堂外头急得额角冒汗，心中争斗了无数次，终于一狠心，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去看看祖师祠堂大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知就在他将要跃起的那一刻，祠堂中的那片诡异气息却突然消失了。

林惊羽这一下倒又惊疑不定起来，原先下定的决心，这脚步就是迈不出去，毕竟不管怎样，在祖师祠堂里面的都是青云门当今掌教道玄真人，往日里他数次拯救苍生，不要说天下百姓，便是青云门下普通弟子，包括林惊羽，也将他看作神仙一般的人物。

这一迟疑，便又是等了许久，林惊羽从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般缓慢过，就算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独自一人面对着空旷荒山寂寥祠堂，也没有现在这般的心情。而直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修行不够的时候，道玄真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的神情仍是那般面无表情，缓缓走了下来，并没有多看林惊羽一眼，林惊羽不知怎么，也许是慑于道玄真人往日威势，也不敢多问，悄悄让开了身子。

当道玄真人经过林惊羽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后，只听他低声道：“照顾好他……们！”

林惊羽一怔，不知道玄真人口中的他们是指何人，不过既然刚从祖师祠堂出来，想必多半是指祠堂中列位青云门祖师的灵位。他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道：“弟子知道的。”

道玄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看着林惊羽身上一袭白衣，腰间光芒闪烁的碧绿斩龙剑，忽地苦笑了一声，道：“真像啊……”

林惊羽一时没听明白，待抬头想要问清楚，却只见道玄真人已然去了，看他的方向，却是向着青云门中最重要的禁地“幻月洞府”而去。林惊羽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先进祖师祠堂看看，转身从地上拿起刚才随手丢在地上的扫把，走进了祖师祠堂。

他四下张望，只见祠堂大殿中什么都和原来一样，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皱了皱眉，走到了供奉历代祖师的供桌香案前。

供桌之上一个小小青铜香炉里，插上了三枝新点燃的檀香，正静静燃烧着，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忽地，他目光一凝，却是看见放着无数灵牌的香案上，有一个灵牌位置放得太过接近案边了，他皱了皱眉，这些日子他整日整理此处，对灵牌位置也是烂熟于胸，所以很快就发现了灵牌似乎被动过了。青云门弟子若是妄动祖师灵牌，这个罪过可不小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走了过去，拿起那灵牌刚想放回香案里面，忽地身子一震，一双眼竟是再也离不开手中牌位了。

只见那灵牌之上并不像其他牌位用金漆写着姓名尊号，因为这原本是一个空白的牌位，但此刻在林惊羽手中的灵牌上，却赫然多了一行字──

青云门万剑一之灵位！

这一行字，殷红夺目，竟是用鲜血所写的！

第十三章 召唤

青云山下，草庙村废墟。

日升日落，白昼黑夜变幻，陆雪琪却全然不记得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到底几日了。这十多年来的满腹相思与刻骨情意，似乎突然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她不能也再不想忍耐了，每一天每一夜，她都要陪伴在那个男人的身旁，陪着他，如果有将来，那么就到永远！

鬼厉，不，应该说是张小凡罢，至少在陆雪琪的眼中，他从来就没有变化过，如今那个憔悴而悲伤的男子，就被她轻轻搂在怀中，依旧是一动不动迷惘的模样。

这些天来，陆雪琪也曾经想过了各种方法，想要将张小凡从心魔梦魇中唤醒过来，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到了最后，陆雪琪也暂时放弃了努力，或许，也只有她，才能真正明白此刻张小凡心中受到的伤害罢！

所以她不再尝试去唤醒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搂着他。两个人，就这般在草庙村荒草遍地的废墟之中，静静地坐着，看着清晨日出，看着夕阳落山，看着明月升空，看着繁星点点。荒野的风儿吹过，带着遍地的青草芬芳，轻轻吹拂在他们的脸上。

不知怎么，甚至是心里带着一丝愧疚和负罪感罢，但是陆雪琪却真的从深心里，感觉到一种幸福。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这简单的事，她却忍耐了十年光阴，担当了如山重压，在这样的一刻，她终于完全挣脱了束缚，抛却了所有桎梏，只为了他。

微风轻送，带来了一阵清凉。

又是一个夜晚降临了。

两个人靠在断壁上，静静地坐着，旁边野草丛中嗦嗦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异物，但陆雪琪却没有多看一眼。果然片刻之后，小灰的身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连蹦带跳几下跳上了陆雪琪和张小凡靠着的断壁之上，坐了下来。

原先小白给它包扎的那些布带都已经不见了，露出的伤处大都痊愈，看来是被小灰自己扯掉了，此刻只见它坐在断壁上，双手一摊，又是一大堆的野果，随手散开，噗咚噗咚掉了好些下来，大都砸在陆雪琪和张小凡身上。

张小凡木然而没有反应，陆雪琪的头上也被砸了几颗，虽然不痛却也不甚雅观，与她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气质大不相容。陆雪琪看了看掉到地下的野果，抬头向断壁上的猴子看了一眼，小灰顿时跳了起来，退了几步，眼中满是警惕之色，不过手中仍是抓着好几个野果，放在口中嚼着。

不知是不是小灰与陆雪琪相处不融洽的缘故，反正似乎在小灰眼中，张小凡被这个白衣女子搂着似乎挺让它看不顺眼的，只是陆雪琪一身道行它也曾经见识过，虽然做出了挑衅的动作，但仍是颇有几分忌惮。

正在小灰三只眼睛盯着陆雪琪的时候，一向不近人间烟火般的那个白衣女子却忽然对它笑了一下，这一笑如春暖花开，春风暖暖，哪里还有丝毫往日她冷僻对人的模样。

陆雪琪居然也没发火，反而看去心境不坏，对着小灰笑了笑，从地上拾起了一个野果，柔声道：“是你摘回来的么，谢谢了呀！”

小灰显然一时被陆雪琪奇怪的反应给震住了，半晌之后三只眼珠滴溜溜转个半天，嘴巴一咧，干笑了一声，讪讪又坐回了断壁之上，自顾自吃着野果去了。

陆雪琪对着小灰微微一笑，回过头来，对她来说，那副冰冷的模样又何尝是天生的呢？

她的目光落在张小凡的脸上，轻声道：“小凡，吃点东西吧！”

张小凡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只是一片茫然空洞，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和摇头的表示，陆雪琪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着恼，自顾自轻轻笑了笑，低头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的剥开野果的皮。这些日子以来，张小凡一直如此，小灰时常会去找些野果回来，陆雪琪就是这般将果皮剥了，放在他的口中，然后张小凡像是机械反应一般偶尔会吃下去一瓣两瓣。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陆雪琪在心中淡淡地想着，她十年都等过来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长的时间，她也不会在乎的。

她低头小心地剥着，忽地眼角余光扫到一物，怔了一下，慢慢将手中的野果放下。张小凡木然坐着没有反应，但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手却是一直紧紧握着拳头的，陆雪琪虽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并不在意，只是这时看去，却突然望见张小凡的手掌中竟似乎还有东西，露出了一角。

她轻轻地皱了皱眉，将手中的野果放下，拉起张小凡的手臂，伸手想掰开他的手指看清他掌心的东西，谁知张小凡虽然仍是一副茫然不动的神情，但手掌居然握得极紧，陆雪琪掰之不开，只能稍微将手指抬高了些，勉强看了进去，却只见张小凡即使如此情况之下仍旧死死抓在手中的，原来乃是一块水绿色的破碎衣角。

陆雪琪默默地看着那小小一片碎布，慢慢将张小凡的手放下，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黯然之色，但随即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向看着张小凡的时候，她眼中已满是温柔之意。

轻轻的，伸出手去，陆雪琪将张小凡拥在怀中，微风吹来，她鬓边的秀发轻轻飘动，有几丝落在了张小凡的脸上。

“小凡，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微笑着，眼中虽然有淡淡的泪光，但声音却依旧温柔和低沉地说着。

“很早很早以前，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记得我娘抱着我，也是在这样的晚上看星星。”陆雪琪慢慢抬头，看向夜空，那里苍穹如墨，繁星闪烁，在夜空中闪闪发亮，“她告诉我，虽然人人都要死去，但是好人的话，死了之后就会变作星星，在天上好好生活的，在每一个晚上，她们都会从天上看着我们。”

“她是好人，不是么？那她也许就在天上看着你呢，小凡……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你说呢……”

张小凡躺在陆雪琪的怀里，那僵硬的身躯似乎颤抖了一下。

陆雪琪轻轻地笑了一下，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了，星光下，她美丽的容颜在泪光中，仿佛有一种异样的凄美，只是她的双手，却更紧的抱住了怀中的男子。

紧紧的，拥抱着他。

只要这样就好了！

“胡扯！”

忽地，一声叱喝之声，却是从旁边传来，声音中带着老大的不耐烦与隐隐的怒气。

陆雪琪吃了一惊，向旁边看去，只见却是一个丰腴美貌的女子站在一旁，眉目娇媚动人，正是小白。

在陆雪琪身后的小灰一声欢叫，大为高兴，从断壁之上跳了下来，几下冲到小白身边爬了上去，坐在她的肩头，咧嘴呵呵直笑，显然对小白青睐有加，比起陆雪琪来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这当口陆雪琪自然也不会去在意什么猴子了，她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小白愕然道：“什么？”

小白粉脸煞白，看来怒火不小，但细看之下神情却颇为复杂，怒气之下倒隐约有几分心痛之意，只听她冷冷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最多变作阴灵鬼魂，入了地府进了轮回，哪有什么变作星星的鬼话！”

这话当面说出，可当真是难听之极，即使陆雪琪一直感激小白告诉了她事情原委以及张小凡在这废墟之中，也忍不住是面色一沉。

只是还不等陆雪琪说话，小白已然径直走上前来，却并没有看陆雪琪一眼，只盯着张小凡寒声道：“你还想这样下去多久，你是不是想就这么像活死人般过一辈子？”

小白问得声色俱厉，陆雪琪面上神情一动，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张口欲言，却又强自忍了下来，只是手上却似乎心疼一般，将张小凡搂得更紧了些。

张小凡被小白厉声责问着，面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但随即却闭上了眼睛，重新恢复到那自闭的模样。小白看了他这副样子，似乎怒气更大了，一把上去抓住张小凡的领口，将他拎了起来。

陆雪琪失声叫了一声，道：“别、别这样，他、他受不了的……”

小白冷笑一声，道：“我这是要骂醒他，不对，我何止要骂醒他，我看还要打醒他！”说着，也不待陆雪琪反应过来，小白猛然抬起手掌，赫然是当着陆雪琪的面，狠狠大力扇了张小凡两个耳光。

“啪！啪！”

耳光清脆而响亮，张小凡的脸顿时在两个红色的掌印之下肿了起来，嘴角也流出了鲜红的血，整个人被打得向后倒去。陆雪琪大吃一惊，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连忙抢上，将小白推开，一把抱住张小凡，顾不得血污，用自己袖口替他擦拭着。

抚摸着那两个受伤脸颊上的掌印，陆雪琪心痛无比，睁目瞪向小白，怒道：“你疯了么？”

小白却似乎对陆雪琪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身体微微颤抖的张小凡，冷冷地道：“你这样算什么，整天半死不活的装神弄鬼么，还是你莫名其妙想着用这种法子来悼念碧瑶？我告诉你，你别白痴了，这么做根本没用，碧瑶死了，她死了！”

“吼！”

忽地，一声绝望的嘶吼从陆雪琪怀里迸发而出，张小凡猛然推开了她，如一头狂怒受伤的野兽般冲向小白，谁知小白站在那儿根本没有闪避，待他怒吼着冲近，她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又是一记耳光甩了过去。

“啪！”

更加响亮的声音，猛然回荡在草庙村的废墟之中，张小凡整个人竟被打的倒向一旁，嘴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襟。

小白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痛楚，但她咬着牙，神色反而更加严厉，疾走几步冲到在地上无力喘息的张小凡身旁，一把抓住他胸口衣襟，怒喝道：“你醒醒吧，你就算这样一直到死，碧瑶也不会活过来了。你以为，你这样才能展现你悔恨的心境么？你想用这种法子折磨自己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么？我告诉你，根本没有用！”

张小凡紧闭着双眼，身子剧烈颤抖着，狂乱地喘息着，连嘴唇似乎都失去了血色。

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这一次，却是从小白眼中流出的，她紧咬着嘴唇，两行泪水流过脸颊，不停流淌，而她的声音，也已经哽咽。

“你以为，当年碧瑶不顾一切去救你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看到你今天这副模样的过完一生吗？碧瑶的死和你没关系，你这样下去碧瑶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小白抓着他，慢慢的跪倒在他的身旁，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声音，对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这才是碧瑶想看到的！”说完，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她猛然站起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陆雪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当小白大步走来经过她身旁时，陆雪琪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道：“谢谢！”

小白的脸上兀自还有泪痕，身子顿了一下，向陆雪琪看来，两个美丽女子在月光下，身影相互辉映，片刻之后，她们轻轻伸出手掌，在一起握了一下。

小白的脸上，在泪痕背后，露出淡淡的笑意，对着陆雪琪点了点头，却再也没有说话，大步走去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后，陆雪琪缓缓走到张小凡的身旁，蹲了下去，将他慢慢的搂在怀中。张小凡的身子颤抖着，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陆雪琪。

他的眼睛，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深深的痛楚与其中无尽的伤痕，他像是一个小孩一般，嘴唇颤抖着，眼角热泪盈眶。

“碧瑶……走了……”

他颤抖着对着陆雪琪，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像是受伤的孩子终于哭泣了出来，数十年的悲伤再也无法忍耐，他抓着陆雪琪的肩膀，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大声哭泣着，嘴里不停地哽咽。

“碧瑶走了……碧瑶走了……碧瑶……走了……”

陆雪琪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坚强的男子会在自己面前这般脆弱，然而此刻的她，心中却只剩下了柔情。她紧紧拥抱着他，拚命的想用自己身上每一丝温暖去安慰那哭泣的心灵，在滚烫的泪水背后，她不停的轻轻说着，对着那个男子，也对着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个夜晚，仿佛格外的漫长与悲伤。

※※※

那一晚过后，张小凡从心魔梦魇中醒了过来，但没过多久，他却又发起高烧来了。

以他此刻的道行，平日里绝不可能会有什么疾病缠身的事情发生，但眼下这一阵发烧，却是烧得全身发烫，神志不清。陆雪琪心中多少知道他这一场大病实为心底剧痛所致，碧瑶过世乃是引子，但多半这十年来张小凡苦苦支撑的心障，反倒是大病根源，却是谁都治不好的了。

果然，任凭陆雪琪用尽了各种法子，什么仙丹妙药都给张小凡服了，却尽如泥牛入海，一点效用都无，而这一场大烧猛烈的难以想像，竟然十日之久也不见稍退，换了若是常人如此，早就一命呜呼了。而眼下就算是张小凡，也已经憔悴得不能再憔悴，颇有几分皮包骨头的模样了。

陆雪琪心中焦虑万分，十天里没日没夜都守护在张小凡的身旁，看去也明显瘦了，或许是看到了她一番痴情，老天终于开了眼，留了情，在第十一日陆雪琪就快要绝望的时候，张小凡的高烧终于退了。

烧虽然退了，但张小凡仍是昏迷不醒，尽管如此，陆雪琪仍是大大的松了口气，这心情从紧张中稍微一放松，登时一股疲惫从身体每个角落都涌上了心头，她强撑着将张小凡的衣襟整理好，随后便靠在他的身旁，沉沉的睡去了。

美丽的容颜上，有淡淡安心的笑容，即使在睡着的时候，她的手也抓着张小凡的臂膀，微风吹拂过草庙村的废墟，青草飘动，簇拥着他们的身子。天地寂寂，只有这被人间遗忘的角落，仿佛才有着异样的安宁与幸福。

这一睡，却不知道睡了多久，斗转星移，满目花香，依稀是在梦中吧，她看到了曾经梦想的一切──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然后，她醒来了。

嘴角还带着安心的幸福笑意，陆雪琪轻轻睁开了眼眸，身旁那个身躯果然还在，他在平静地睡着，他的气息，就在身旁。

陆雪琪没有动，仿佛这样就是她最喜欢的模样，她静静地靠在张小凡的身旁，倾听着他沉睡的呼吸声。

忽地，就在此刻，远处青云山的方向，突然在天空中猛然发出一声爆响，随后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陆雪琪脸色微变，皱了皱眉，慢慢坐起转头看去。

烟花在天空中慢慢变化作一把长剑模样，久久不散，正是青云门中极少使用的讯号，只有门中发生重大变故万分危急的时候，召集附近所有弟子时才会施放。陆雪琪默然片刻，目光转回到张小凡身上看了片刻，慢慢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之后，终于还是伸手拿过倚在一旁断壁上的天玡，向外飘然而去。

风，还是一般地吹着，青草，也是一样地来回拂动。

张小凡静静地在草丛中安静地睡着，一旁的草丛深处，忽地探出一个脑袋，却是三只眼睛的灰毛猴子，转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吱吱”叫了两声，看来对这里突然少了陆雪琪的身影有些惊讶，随后一下子跳到张小凡的胸口上，摸了摸脑袋，坐了下来。

张小凡仍是那样安静地睡着，只是他的右手边，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草庙村废墟入口处忽地传来一声轻响，随后便看见陆雪琪白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里，向着张小凡沉睡的地方走来。坐在张小凡胸口上的小灰冲着陆雪琪做了个鬼脸，跳了下去，蹲坐在一旁东张西望。

陆雪琪慢慢走到了张小凡的身旁，缓缓在他边上跪坐了下来，但她此刻的脸上，神情却已全然没了刚才的那份安心与幸福，有的只是沉重与那一丝……痛楚。

“小凡……出事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的空泛，像是没有丝毫的力气，幽幽地说道：“刚才我看到本门召集弟子的紧急讯号，过去看了一下，原来我们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外面已经出了大事。你从前所在的鬼王宗，那个宗主鬼王不知得了什么邪异法宝，竟然可以夺人心智，为其所用，更可怕的是，据说他藏身于一片巨大红影血芒之中，只要红影所到之处，不论是普通百姓还是修真得道之士，都要化为毫无心智的活死人被他驱使。”

陆雪琪的脸色苍白，手上轻轻握紧了天玡，但看向张小凡的眼光中，仍是一片温柔与痛惜中不舍之意，“之前正道诸派已然对他发动了数场围剿，但尽数是全军覆没，各派元气大伤不说，最可怕的却是大多数的人……都被他红芒夺了心智，做了鬼王的奴仆打手，反过来杀戮正派。如今天下正道溃不成军，而那鬼王近日更是已经逼近青云山下，大展妖法，竟然将青云山方圆百里之内，包括河阳城的大小城镇村落的百姓全部都惑乱心智，加上之前那些人，总数怕不下十万之中，眼看就要攻上青云山了。”

她怔怔地看着张小凡的脸庞，忽地，从她眼中滑落两行泪水，泪水滴下，落在张小凡的手掌背面。

“我本想不顾一切，就此和你长相厮守，相伴一生，纵然被天下唾弃，师门责罚，我也不管了。可如今，可如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慢慢的低下头去，“可如今却是青云有难！从小是青云门抚养我长大，是师父爱我教我，恩重如山。若只是为了我们在一起，纵然受她们责骂唾弃，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如今她们有难，我……我只能回去和她们在一起。”

陆雪琪深深看着张小凡的脸庞，一刻都没有移开目光，似乎一眼都不愿放弃，微风送来，她的衣襟轻轻飘动。

“也许你还不知道，青云门暗中内乱，曾经无敌天下的‘诛仙剑阵’已然无法启动了，这一战只怕是……只怕是真的凶多吉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见你。”

陆雪琪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擦去了面上的泪水，随后，她嘴角边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低声看着张小凡道：“小凡，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们总是没有缘分长相厮守。可是，”她顿了一下，片刻之后，用低沉但坚定的声音，静静地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

说罢，她俯下身子，轻轻地在张小凡的唇上亲了一下，那唇间温暖的感觉，仿佛传遍了全身。

淡淡的，幸福的感觉……

她笑了，咬了咬嘴唇，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转过身走去，只是她走得那么的慢，身子时常像要转回再看一眼的样子，但终究，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或许，连她自己也知道，如果回头看了，她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罢！

白衣飘飘，她终于离去了。

风吹草动，带着青涩的芳香，小灰悄悄走了过来，爬上张小凡的胸口坐着，默默地望着那远去的白色背影。在它身下，张小凡的手掌上，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

轻风一直吹拂着，时光悄悄流逝，草庙村又重新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之中，白昼过去，夜晚到来，星光点点落下，看尽了人世沧桑。

小灰坐在张小凡的胸口之上，看去似乎有些发睏，张嘴打了个哈欠，嘴里“吱吱吱吱”叫了几声。然后，它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眼珠转动，向身下的张小凡看去。

低低的一声喘息声传来，随后，张小凡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苍穹，深深的黑暗中点缀了无数的繁星闪闪发亮，他没有动弹，就这般静静地躺着，注视着天空。

小灰在他身旁似乎有些疑惑，摸着脑袋爬过来看了看，不过随即又缩了回去。夜风习习，青草拂动。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千万年来都是如此，而人的一生与之相比，如萤火比之日月，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弹指间。

或许，正是因为古人明白了这些，才会孜孜不倦地追求长生吧！

只是，若只是一个空壳，纵然长生了又怎样呢？

他的神情很从容，从未有过的平静，再没有悲伤也没有激动，他只是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苍穹无限，斗转星移，天地一片静默，只有风声，幽幽地吹过。

不知不觉，天色亮了。

但晨光落下，最后的黑暗也消失不见的时候，张小凡合上了眼睛。他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升起，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时候，他才再一次的睁开双眼，这一次，他站了起来。

站在原地，他向四周望去，那湮没在杂草丛中的废墟荒凉却亲切，有很多地方是从多少年前就深深镂刻在他心间再也不会抹去的，又有多少地方，是儿时曾经奔跑玩耍留下单纯快乐的所在。

他信步走去，脚步踏在青草丛上，悄无声息。旁边小灰窜了过来，抓住他的衣襟三下两下爬到他的肩头坐了下来。

“呜……”

从背后吹来的风，像是大了一些，发出呼啸的轻响，身旁的青草随风起伏，如波涛一般。残垣断壁，似一个个沉默却温和的人，凝视着他。他走到了村子北边，那里还有一处废墟，更加的残破不堪，远远看去，轮廓还依稀像是当年破败小庙的模样。

这一次，张小凡站立的时间久了些，他深深地注视着那间小庙废墟，良久之后，在他的唇边，露出了淡淡亲切的一丝笑容。

那笑容，是温和的，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与后悔。

然后，他转过身，就这般走去，再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走吧，小灰。”

“吱吱吱吱？”猴子在他肩头轻声叫着，摸了摸脑袋。

“哪里么？”他淡淡一笑，迎着迎面吹来的清风，微笑道：“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他目光移动，眺望远方，那巍峨屹立的青云山，直刺云天。

※※※

青云山通天峰上，到处是一片忙乱景象，倒是后山附近，却显得更加的僻静，连个人影都无，想来是因为强敌压境，一派重心的道玄真人又无故失踪，所以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吧！

当午后时分降临，日光洒向后山幽静树林的时候，张小凡已经走在静谧的山间林道中了。通天峰后山他并非是头一次前来，算起来前后他来过数次了，对附近的地形早已熟悉，只是看他的神情，却浑然没有几分小心焦灼之色，面上仍是带着自他醒来之后就一直拥有的沉静笑容，缓缓走着。

山道崎岖，两侧古木森森，林子深处不时传来几声鸟鸣的声音，张小凡的目光从森林转向地面又看向前方，蜿蜒伸展的古道，不知曾有多少往事发生在它的上面。

山林幽静，风儿习习，似乎不沾了丝毫人间俗气。

记忆中那熟悉的三叉路口，慢慢在眼前出现了，张小凡在路口停住了脚步，目光不期然向右侧看去，那层层密林之后，茂密枝叶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了那气势雄伟的祖师祠堂大殿的一角。他微微一笑，转身踏上了那条小道。

路口离祖师祠堂并不远，很快那庄严的大殿便逐渐现身出来，只是张小凡并未走到空地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山道旁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背后，向着那个方向眺望而去。

大殿里仍旧是那样的昏暗，门前石阶与空地上，也仍是像无数个过往日子一般，落了满地的枯叶。过了一会，从大殿中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来，面目英俊气宇不凡，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的笑容，手中没有锋锐的宝剑，反而是一把竹子编成的扫把。

他看了一眼遍地落叶，面上却露出了微微笑意，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了一口山林间略带甜味的空气，随后开始静静地打扫着地面落叶。

扫把纷飞，落叶被一点一点扫到一旁，间中有些像是不听话的孩子般被风吹起，倔强地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也被他笑着再次扫了回去。

风过山林，林涛阵阵。

远处，在大树背后，张小凡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露出会心而安静的笑意。

空地之上，林惊羽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手上顿了一下，转身向那条通往外界的山道看去，只是那山道空空如也，除了古树灌木，又哪里有什么其他人影的踪迹？

他怔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笑了起来，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这般想着，他拿起了扫把再次扫动。

远处密林的背后，张小凡缓缓而行，离身后的祖师祠堂渐行渐远，很快的，他再一次来到了那个三叉路口。这一次，他望向的是幻月洞府的方向，而且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便迈过了那道禁地，缓缓行去。

他再清楚不过地感觉到，在那幻月洞府的深处，似乎有一个神秘的力量在不断召唤着他，让他前去那个地方。

这个感觉，在他还在草庙村废墟的时候，就已经分外的强烈！

站在幻月洞府之前，张小凡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面前这神秘的地方。

这个石洞外表看去和世间其他普通的山壁石洞没有任何区别，粗糙的石头与坚硬的地面，稍有不同的大概就只有洞府门前的地面在年深月久中已经被人踩踏的光滑了，显示出这里曾经的风霜。

从那个小小的石门中，曾经走出了青云门一代天骄青叶道人，曾经有无数在过往岁月中叱吒风云的人物在这里留下他们的足迹，这一座幻月洞府，实已是青云一门两千年来兴衰荣辱的见证。

而如今，在张小凡面前的，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石洞而已。

他笑了笑，走了进去，就像是回到家一般，没有丝毫的迟疑与踌躇。

洞外的阳光被石壁遮挡住，照不到石洞里面，洞内显得十分阴凉，简陋的景象一如他当初第一次前来这里的时候，就连挂在墙上的那个太极图案，也和原来一模一样。

张小凡走了过去，把手放在那太极图上，淡淡清光闪亮而起，那是青云门本门真传的玄功真法，清辉之中，太极图慢慢起了反应，亮了起来，片刻之后，如他所预想的一般，旁边的山壁缓缓移开，露出了那奇异的水波一样旋转的白雾之门。

张小凡凝视着那仿佛深不可测的旋转水波，上一次他进入里面的时候，便是被其中蕴涵着的神秘力量勾动心魔，几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如今再次面对着它，那深邃的水波深处，像是有一股隐隐的吸蚀之力，让人有落入其中的错觉。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不再犹豫，迈动脚步，走了进去。

一股清凉之意迎面扑来，就像是他果然踏进了一个深水的世界，只是片刻之后，张小凡发现自己再次像前次一样，周围尽是一片虚空虚无的世界。

一片黑暗，无边无际，没有光亮，没有尽头。

趴在肩头的小灰似乎有些不安起来，动了一下，口中低低叫了两声，张小凡轻轻伸出手拍了拍猴子的脑袋，像是安慰了它，小灰随即安静了下来。

随后，张小凡向前方注视而去，只是在他眼中除了黑暗便一无所有，他看了很久，一直没有动作，直到最后，他的嘴边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却是闭上了眼睛，向前走去。

才走出几步，突然那一片死亡般的寂静已然被打破，“轰”的一声，一股炽热之气迎面扑来，张小凡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走入了一个火海，全身的皮肉都在被突如其来的火焰灼烧着，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来，整个躯体似乎就要在这狂烈的火海中毁灭。

但他却已然紧闭着双眼，甚至在脸上肌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的时候，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他一步，一步，虽然缓慢却持续的向前走去。

肩头，猴子小灰发出了有些惊吓的叫声，听来十分惶恐，但张小凡随即伸手将它抱在怀里，让小灰的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不再向外看去，很快的，似乎是主人的手掌和他胸膛内的心跳声，让小灰安静了下来，它一动不动地趴着。

火焰燃烧的声音越来越响，就连身体周围的空气里，似乎也开始弥漫了一种恐怖的焦灼味道，身体的痛楚有增无减，每走一步仿佛就要忍受千万倍的痛苦。

只是，张小凡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止，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

不知什么时候，感觉中这狂暴的火焰之海缓缓褪去了，在他的周围，重新又是一片宽广虚无的寂静，身体的痛苦也随之消失了。

在一片静谧中，忽地，一声清脆的水珠滴落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的水珠不知从何而来，从虚无之中落下，落在他的脸上。

冰寒刺骨。

片刻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隆隆巨响从前方轰然而至，铺天盖地像是无所不在，张小凡的脑海中赫然清晰的刻画出了那可怖的场面，巨涛如龙，万丈之高，轰然而下，任何挡在这天地巨威前的东西都如蝼蚁一般渺小，就算是巍峨的青云山也在瞬间被它摧毁吞没，凛冽的寒风瞬间将他的身躯撕扯开去，比刚才烈焰焚身更厉害十倍的痛楚再次从身体各个角落传来。

张小凡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居然会受到如此这般的折磨，会感受到这般剧烈的痛苦，就算是他那坚忍不拔的神经，仿佛也要在这痛楚之前为之崩溃。千万只手在撕扯着他，甚至他已经不能继续呼吸，犹如陷身于深海之下，无穷的压力马上将他压作齑粉，化为寂灭之水。

就算是死，死前也要睁眼看看周围吧……

如一盏灯般，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深心处，远远不断的闪烁，像是一种诱惑。

张小凡深深吸气，慢慢的继续向前走去，紧闭着眼睛！

四面的波涛寒意似乎被激怒一般，顿时越发暴怒起来，轰鸣之声震耳欲聋，像是千刀万剐般酷刑的感觉接踵而来，张小凡的额头上，甚至已经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之极，只是他却始终保持着那一分崩溃前残存的清明，依旧慢慢地走着。

一步，又一步，不曾停下，就像人生，缓缓前行着，终究不能回头。

潮水，缓缓退去，震耳欲聋的可怖响声也消失了，寂静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一片虚无中，回响的仿佛只有他的脚步声。

一个人，独自前行！

“小凡……”

忽地，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地呼唤了一声，刹那之间张小凡如被雷殛，身躯剧震，面上现出不能置信的神情，竟是第一次的，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睛仍是闭着，但嘴唇却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几分哽咽，几分心如刀割，更有几分绝望，低低地道：“碧瑶……”

那熟悉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身后，柔情无限，带着几分令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温柔，幽幽地道：“小凡，你不理我了么，你回头看看我呀！”

张小凡的身体开始慢慢发抖起来，他的身躯里像是陷入了激战，几次三番想要转过身去，却又苦苦忍耐了下来。尽管没有痛苦折磨，然而此时此刻的他，汗湿重衫，面目扭曲，竟是比刚才那可畏可怖的烈火焚身、深海寒意更加痛苦不堪。

一声声低沉却清晰的呼唤，在他的身后轻轻飘荡，仿佛永无止境，这一生坎坷流离，不就是为了那个声音么？为什么，还不回头？

“啊……”

他忽然吼叫起来，身体颤抖，牙关紧咬，全身骨骼纷纷作响，像是终于到了忍耐的极点。

然而，似乎这还没有结束，除了碧瑶的声音在他身后呼唤着他，慢慢的，他竟然又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那一些无不是他生命中刻骨铭心的人。

爹，娘！

普智师父！

田不易，苏茹！

……

无穷无尽，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一波接着一波，在他身后呼唤着，叫喊着，一生往事如烟，一幕一幕闪现而过。

千山万水，一人跋涉；暮雪千山，只影独行。

他不要孤寂，不要长生，他想要的，只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啊……

张小凡抱头痛哭，像一个小孩一般，无处躲藏。

泪水滴落，在他的手心，有淡淡的温热。周围无穷无尽的呼唤声，依然在耳边呼唤着，萦绕不去，诱惑着他，让他睁开双眼回头而去。

只是，那淡淡的温热，却忽然令他颤抖的身体安静了下来，这熟悉而温暖的感觉，仿佛就在不久以前，他曾经感受到过。也曾有个人，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旁，在无数个黑夜里，紧紧拥抱着他，用自己身体的温热来温暖他。

也曾经，在那一片虚无空虚昏暗之中，昏迷的他半梦半醒一般，恍惚之中，有那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庞。在一片可怕的冰冷世界里，告诉了他，他不是一个人。

这一生，那千山万水，那暮雪千山，

不是，

一个人！

周围的无数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带着几分凄厉向张小凡继续呼唤着，但他的身体慢慢的站了起来，面上痛苦的扭曲被一股平和缓缓取代。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一股带着深深不舍的眷念，带着刻骨铭心的思念，淡淡的微笑着。

然后，他转身，走去，将所有的声音抛在身后，任凭那声音凄厉叫着，然后在尖利声中，渐渐平息下去。

寂静，终于再一次降临了。

一阵轻轻的咳嗽声，从张小凡身前传了过来，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脆弱，几分讶异，“原来是你……”

张小凡站在原地，深深呼吸，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徐徐的睁开了眼睛。

第十四章 天道

张小凡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睁开双眼看到的，会是这样一个世界。

面前的一切，根本不是他想像中一个隐藏在山腹深处的石洞，在他眼前的，是另一个古老荒凉而奇异的地方。

一片巨大到望不见尽头的荒凉的戈壁，展现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的树木花草，只有深灰的岩石与砂土，大风从戈壁上吹过，带着呜呜的尖啸声。头顶之上，是奇异的苍穹，深紫色的厚重云层将这个世界压得仿佛透不过气来，云层之中，不断有白色的巨大闪电从天劈下，窜过天际。

远方最远的天际，是一片暗绿色的光环，那里特别的明亮，像是黑暗的尽头有璀璨的光辉，更有无数的流星掠过天际，发出炽热耀眼的光芒，在天幕之中，化作辉煌而壮观的星雨。

半晌，张小凡缓缓收回了目光，震惊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向前看去，在荒凉的戈壁之上，他前方不远处，却有一座祭坛，深灰巨石为座，八面俱有台阶，上下七层，祭坛之上有七根巨柱，分为七色，每一根高数十丈，环抱需三人方可合围，普通人在这祭坛之上，看去直如蝼蚁一般渺小。祭坛中央，还有一只形式古拙的古鼎，此刻，却是有一个人背靠着古鼎，满面都是疲倦之色，看去苍老无比，正向张小凡看来。

张小凡的身子，顿时一震，这看去苍老无比的人，赫然正是当今的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此刻周围并无阴寒黑气，看去也远非平日里号令天下道骨仙风的模样，只见他似乎一直在低低地喘息着，看着张小凡走了过来，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能凭一己之力，走过那条‘幻月之道’，真是了不起。”

张小凡默然片刻，转身看去，只见刚才自己的来处，耸立着一道石门，与周围这个世界荒凉景色不同，这高一丈宽六尺的石门里，一片黑暗，远远望去，似乎隐约还可以看到那一层水波流转的旋转水雾，似乎那条通道并不长。

只是张小凡看着那片黑暗，回忆起刚才的情景，仍是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不过片刻之后，他嘴角浮起淡淡一个笑容，重新转过身来，看着道玄真人。

面前这个人，可以说是直接杀死了他生平最敬重的恩师田不易，也间接害死了师娘苏茹，只是此刻看去衰弱但没有丝毫戾气的道玄真人，张小凡心中却仿佛没有任何报仇的念头。

“你没事罢？”他慢慢走到道玄真人面前，静静地道。

道玄真人望着他，疲倦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却也并不问他什么过往恩怨，反而问了一句：“你为何来到此地？”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觉得应该来，就来了。”

道玄真人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摇头笑道：“好一个应该来就来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而猖狂，仿佛神情也渐渐激烈起来，张小凡没有去多问什么，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好半晌，道玄真人的笑声才慢慢停了下来，他的脸色依旧看去十分疲倦，但他的双眼之中，异样的光芒却已经开始锋锐明亮起来。

“你不想为你师父报仇吗？”道玄真人忽然淡淡地对他说道。

张小凡没有回答，仍是静静地看着道玄真人，他的目光从容而平和，仿佛还带着一分隐约的慈悲，倒是他怀中的猴子小灰似乎有些不安，动了两下，离开了他的怀抱重新爬上了他的肩头坐下。

道玄真人的身体，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也慢慢起了变化，疲倦的神情渐渐消失了，目光中那凌厉的光芒，反而越来越亮。曾经睥睨世间的那股气势，似乎如潮水一般倒流，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股可怕而无形的力量，即使是张小凡站在一旁，也可以清晰地从道玄真人的身上感觉出来。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一丝丝一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体里冒了出来，围绕着他急速旋转，暴戾的气息重新出现，他盯着张小凡，再度笑了笑，而这一次，却似乎有些狰狞。

“还是说，你害怕了么？”

“轰！”突然，一声巨响，在道玄真人的身后迸发而出，那一只古鼎瞬间被一股巨力炸得粉碎，碎块四处飞溅，烟雾之中，张小凡的双眼瞳孔微微收缩。

一把断剑，在古鼎原来的位置上，倒插在坚硬的石座里，看去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形式古拙却自有一股威严，赫然正是“诛仙”古剑。

“哈哈哈哈……”此刻，浓浓的黑气已经再度笼罩了道玄真人，狂笑声中，他一伸手，如有灵性一般，诛仙古剑一震，缓缓自行拔了出来，飞离地面落到了道玄真人手中。

“既然你这么没用，那就让我送你去见你的师父罢，哈哈哈哈……”道玄真人刺耳的狞笑声中，用力握紧了诛仙古剑的剑柄。

瞬间，整座巨大的祭坛为之一颤，一股充沛之极的力量爆发出来，祭坛之上，那七根巨大的石柱像是受到什么召唤，逐一亮了起来，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七道七彩虹光，耀眼夺目，直冲天际。

煌煌虹光冲天而起，插入深紫云层，顿时祭坛上空的厚重云层发生了变化，无数的云层开始急速旋转，电芒此起彼伏地在云层之中闪烁着，慢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了天穹之上的真容。

张小凡仰天望去，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为何这个地方，名为幻月洞府！

高高的天穹之上，那一道被诛仙古剑巨力驱动的虹光破开的裂口里，露出了一个闪烁变幻的月亮，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光辉都在这迷幻一般的幻月上闪动着，发射出美丽而神秘的光芒。

而当诛仙古剑驱动七根巨柱光辉射上天际之后，那七色虹光瞬间穿过了云层融入到幻月之上，顿时，那幻月光辉大盛，七色光芒闪烁不停，片刻之后，竟是在半空之中幻化出了一把七彩气剑，所过之处，所有的乌云都纷纷躲避消散，直有不可一世之威势。

张小凡脸上变色，这阵势他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正是天下无敌的诛仙剑阵，只是眼下并无漫天飞舞的小气剑，但在幻月照耀之下，这一把主剑威势，竟仿佛比当日七脉山峰之上祭出的诛仙剑阵威势更大。

道玄真人眉目此刻已经完全笼罩在黑气之中，冰冷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听去更有股刺寒之意，“这幻月洞府之中，诛仙古剑法力更增十倍，饶你是大罗金仙，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受死罢！”

话音刚落，他手中诛仙古剑已然挥动，瞬间天地风云变色，隆隆雷声炸响天地，苍穹之上那柄可怕巨剑，缓缓转过头来，对着张小凡。

剑未落下，狂风已至，张小凡心知这等毁天灭地之威，绝非人力可以硬接，身形一纵便欲闪避，不料天上幻月闪烁，在他身形甫动之际，一道虹光已然罩了下来，顿时间如泰山压顶，竟是将他整个人生生压了回去，且压力之巨，竟令他站立不稳，整个身子缓缓跪了下去。立脚之处，地下“卡卡卡卡”之声隆隆传来，以张小凡为中之几十丈方圆之内，地面转眼间龟裂无数。

巨剑未至而威势如此，诛仙古剑折断之后，其在幻月之下，威力竟仿佛更胜往昔，以此可怖之力，就算真的大罗金仙到此，也是要灰飞烟灭，只不知如此可畏可怖之威力，怎么会存在于世间？

张小凡虽然此刻道行极高，且经历生死彻悟之后，心志轮回，修行又更进了一层。奈何这诛仙之力，断非人间所有，非人力所能抵挡，他竟是束手无策，只得轻叹一声，束手待毙。

只是这生死关头，他心中却是一片沉静，没有丝毫的恐惧，就像是将要回家一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过好像天意不欲他如此而亡，在张小凡自己放弃的时候，却另有一个声音在远处响了起来。

“师兄，住手吧……”

这声音年轻而平静，但话声之中，听起来却给人一种隐隐的激昂与飞扬的感觉，仿佛这说话的人随便说上一句，便可以轻易地打动人心，让人热血沸腾。

毁天灭地，神魔也无法阻挡的诛仙之力，突然间生生顿住了，那看去仿佛掌握了天地生杀大权，睥睨一切的道玄真人，此刻面上的黑气突然散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愕然地盯着鬼厉身后，连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

“你……万师弟……”

张小凡身上的压力忽然散去，随即脚下那些龟裂也悄无声息地自行合拢，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他来不及去惊讶这些，一个急转身向后望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他刚才进入这个世界的那扇石门之下。

那是一个年轻而英俊的青年，剑眉星目，脸上带着淡淡温和的笑意，但一双眼眸之中，却仿佛始终散发着一股热情激昂。戈壁上的大风吹过，他白衣飘飘，说不尽的潇洒，只是随随便便那么站着，张小凡却忽然有一种从深心中敬服的感觉，仿佛只要他说一句话，自己便是跟着他纵横天下铁血沙场，也是心甘情愿。

天际苍穹，幻月闪烁。

曾经的青云双骄，在这迷幻一般的岁月空间里，在错乱而迷失的记忆中，再度重逢了。

道玄真人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起来，高举的诛仙古剑，缓缓垂下，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坛，走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再也没看张小凡一眼。

白衣飘动，英俊的脸庞正如记忆中那段热情的岁月，散发着年轻的光芒。

那光芒，温暖而炽热，曾几何时，是他深心中最可珍惜的地方。

他眼中，干枯的眼中，缓缓有热泪涌动。

“师弟……真的是你么？”

那白衣青年站在那儿，没有离开石门的范围，脸上微笑着，对道玄真人道：“师兄，你好啊，我们好久不见了。”

道玄真人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虽然还握着诛仙古剑，但他身上的黑气在他看到万剑一的身影之后，就迅速地消退了，只是与此同时，那张小凡最初看到他时的深深疲倦之色，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仿佛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苍老了十岁，就像是体内的生命，被手中的诛仙给吸噬而去了。

只是道玄真人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了那个神秘出现的白衣青年身上，他慢慢的，伸出手去，去触摸那记忆中的身体，“师弟……”

他的声音，半途而中断了，他的手穿过了那个躯体，什么也没有摸到，除了虚无。

道玄真人一个踉跄，似乎立足不稳，在伸手扶住了石门之后才勉强站住，嘴里大口喘息着，但眼中却掠过了绝望与伤痛之色。

如浮光掠影，刚刚因为他伸手触摸而消散的白色身影，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是仍然没有离开那扇石门的范围，那个青年的影子，依旧微笑着说道：“师兄，你为什么还不清醒呢？”

道玄真人抬头望去，眼中一片迷惘，喃喃道：“清醒，什么清醒啊？”

白衣青年凝视着他，静静地说道：“师兄，你聪明一世，早该大彻大悟了，放下罢，放下对这俗世的眷念，放下对力量无用的追求。我们两人当年一同修道，所为的，难道是这些东西么？”

道玄真人的身子慢慢发抖起来，此刻他看去已经完全是一个衰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在迷惑中拚命挣扎着想要看清前方的路。

“我们……修道……为了什么……啊……”

那白衣青年又露出了那温和的笑容，他脸上的神情如此温暖，以至于连站在一旁的张小凡都为之震颤。

只见那白衣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甩袖袍，一阵轻风从衣襟之间吹过，将脚下的细细沙尘，都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空如也。

他平和而沉静地看着道玄真人苍老疲倦的脸庞，温和地说着：“师兄，放下罢！”

“啪！”

诛仙古剑，蕴涵着无上法力足以毁天灭地的诛仙古剑，从道玄真人的手中跌落下来，像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人间长剑，破铜烂铁一般，摔在了地上。

道玄真人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平和而沉静，与白衣青年面上的笑颜一模一样。

“我真是……傻啊，居然等了这么久，才明白过来……”他低声淡淡地说着，走上一步，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拥抱什么，但是片刻之后，他的身躯慢慢倾倒下去，无力地摔倒在地面之上。

所有的生命从那具躯体上消散而去，只是无论如何，却终究夺不去，道玄真人面上那淡淡而温和的笑意。

天地寂寂，刹那间，只剩下了远方呼啸的风声。

曾经叱吒风云的人物，此刻就这般静悄悄的去了，张小凡默然站在一旁，看着这发生的一切。

白衣青年的身影有些模糊起来，但并没有消散，相反的，他沉默地看着道玄真人的遗体过了一会之后，转过身来，看向张小凡。

张小凡心里多少知道这个似真似幻的白衣身影是什么身份，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股崇敬之情，低声道：“前辈。”

那白衣青年仍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张小凡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欣赏，微笑道：“孩子，你好，真的很好。”

张小凡一时没明白他为何夸奖自己，也不知他话里的“好”字是指什么，不觉有些愕然，但那白衣青年却似乎并没有打算解释，手上轻轻一挥，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诛仙古剑，忽然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飞了起来。

白衣青年凝望着这把古剑，随后看向张小凡，静静地道：“孩子，这诛仙之力是夺天地造化之玄奇的无上法力，可以诛仙灭魔，毁天灭地，本不应存于人间，但既然它已经在这儿了，便终究需要一个主人。”

说话之间，诛仙古剑如轻飘飘浮萍一般，却是被风送来，飘到了张小凡的身前。

张小凡愕然，看向那白衣青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前辈，你……”

白衣青年微笑道：“你以为你为何能来此地？其实都是此剑召唤你来的缘故，所以说，你才是有缘之人。”

张小凡连连摇头，道：“前辈，你与道玄……师伯二人都是惊才绝艳的奇才，盖世聪慧，万中无一，胜过弟子不知千倍万倍，你们二位都无法真正掌握这诛仙之力，弟子愚钝，如何能担此大任？”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道：“担不担得起，你拿起这把诛仙古剑便知道了，这诛仙之力并非人间凡俗之物，自然也非常人道法可以掌控。”

张小凡一怔，望向白衣青年，道：“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青年微笑道：“自古以来，能有机缘贯通五卷《天书》有四卷者，也只有你一人而已。若非如此，天下生灵亿万，为何只有你能感觉这诛仙古剑的召唤心语？”

张小凡越听越惊，失声道：“什么，难道前辈你的意思是说这诛仙古剑就是……”

白衣青年微笑点头，截道：“正是，诛仙古剑就是传说中的第五卷天书！”说到这里，他忽然面色又是一黯，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平和，淡淡道：“更何况，真正能够掌握诛仙之力的关键，却也并非乃是一人的修行道行的高低，最重要的，反而是内心。”

张小凡不解，道：“这却是为何？”

白衣青年道：“诛仙之力远超凡俗，掌控者轻易就能睥睨天下所向披靡，如此可畏可怖之力一旦在手，往往便会不自觉沉溺其中，到最后反而心魔反噬，反成了诛仙之力的奴仆了。”

他轻叹一声，道：“当年我与道玄师兄俱是自信天下无双，目空一切，殊不知到了最后，终究都没有抵挡住心魔，只有真正历经了千难百劫，挫折失败，一颗心百炼成钢的人，才是这诛仙之力的真正主人啊！”

诛仙古剑，缓缓飘到了张小凡的面前，远处，白衣青年的身影开始晃动起来，渐渐模糊，但他的声音，仍是清楚的传来，“孩子，好好掌握这个力量吧，等你真正明白了天书里那句话的意思，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刻，白影消散，几乎是在同时，张小凡肃容缓缓伸出手去，抓住了诛仙古剑的剑柄。

五指，合拢！

“轰！”

犹如一生惊雷，突然在耳边炸响，将整座苍穹撕裂开去，电芒乱窜，风云滚动，天际苍穹之上幻月光华大盛，七彩闪耀不停，汇聚成一道巨大光柱，从天而降，将张小凡的身影笼罩其中。

“赫啊……”

一声长啸，声入云端，张小凡倒飞而去，落在那祭坛之上，七根彩色奇柱同时亮起，光柱如龙，在半空中矫健翻腾，似乎在欢呼狂啸。

光华深处，张小凡的身影看去仿佛有些模糊起来，只见依稀看到他的动作，慢慢的将诛仙古剑举起，随着古剑的升高，天穹之上风云旋转的越来越急，那一柄代表着绝世诛仙之力的彩色气剑，再度出现，睥睨世间，不可一世！

在那天际巨剑的周围，在那幻月光华照耀之下，空旷的虚无天地间，赫然缓缓现出了一列巨大的金色字体，每一个都高百丈大小，从天际直下地面，壮观之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风云激荡，天地萧萧，光华深处，那一道目光，深深凝望着天地苍穹！

※※※

青云山，通天峰。

从通天峰上眺望出去，远处的天空再没有往日那种万里无云的蔚蓝空旷，此时此刻，一种暴戾的血红光影笼罩了天际，化作沉沉乌云，正向着通天峰这里压过来。

青云门内一片混乱，魔教这一次的突然入侵，势头之凶猛非任何人可以预料，短短时日之内，正道已然元气大伤，精英十去八九，最可怖的，便是这十中八、九的正道精英，竟然是被魔教鬼王宗那不知什么神秘诡异的邪恶术法，尽数迷了心智，反成了鬼王座下的打手，六亲不认，返身过来对正道道友大肆杀戮。

原先正道对着魔教的绝对优势，陡然间乾坤逆转，而鬼王似乎还嫌这不够一般，更大施邪法，竟然将前往青云路中以及青云山山脉附近所有百姓居民尽数都迷惑心智，成了他手下只懂杀戮的凶器，人数已超十万之众，威势之大，竟比当年那一场号称天地巨劫的兽妖之灾，更胜一筹。

而青云门这里，不过是青云门本门弟子以及正道中残存的一些道友而已，名门大派精英已是为之一空，就算是天音寺这等巨擎门阀，此刻也不过来了十几位僧众，其中有方丈普泓大师、普空神僧还有年轻一辈的法相、法善等人，在一众和尚群里，另有一个干枯老僧，沉默寡言，一直站在普泓大师身旁。

闻听到天音寺众僧来到，青云门中当即一阵耸动，多少年来，天音寺一向与青云门交好，每当大难，俱是并肩御敌，当下众人纷纷迎出，只是看到天音寺众僧之后，不禁都为之哑然。

排在青云门众人前头的，除了长门暂时处置事务的萧逸才外，便是如今青云门辈分最高的风回峰首座曾叔常和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了。曾叔常放眼看去，只见天音寺众僧面上有风尘之色倒也罢了，但大多数僧人身上居然都带着血迹斑痕，显然来到这里之前，已然经过了一场或几场苦战，再联想到天音寺僧人之众，居然只来了这些人，难道……

曾叔常踏上一步，迟疑了一下，道：“普泓大师，你们……这……”

普泓大师倒是十分平静，合十回礼，淡淡道：“此番浩劫又起，天下生灵涂炭，敝寺僧众原欲拯救百姓苍生，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多半弟子都已经往生了。”说罢，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曾叔常哑然，随即面上露出沉痛之色，萧逸才强作镇定，虽然一颗心也是慢慢沉了下去，但还是强笑道：“不管怎么说，诸位大师来了就好，先请进去吧！”

普泓大师等天音寺僧众合十答礼，当下众人纷纷走回了玉清殿上，众人身后，远处天际之上的血色红云，又压近了几分。

水月大师走了几步，忽然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跟在自己身旁的陆雪琪不知何时走到了石阶旁边的栏杆旁，凭栏远眺，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月大师刚想喊她，忽地神色一黯，像是想到什么，悄悄走了过去，走到陆雪琪的身后，柔声叫了一声：“雪琪。”

陆雪琪身子一动，惊醒过来，回过头看了水月大师一眼，低声道：“是，师父，弟子这就进去。”

说罢，她转身正欲走向玉清殿，谁知水月大师面上神情掠过一阵疼惜之意，伸手却是抓住了陆雪琪的手，拉住了她。

陆雪琪有几分惊讶，转过头来，道：“师父，怎么了？”

水月大师轻轻叹息一声，看着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雪琪，你现在走吧！”

陆雪琪一怔，道：“师父，你让弟子去哪里？”

水月大师转向远方，看着那片凶戾的红云滚滚压来，淡淡道：“离开青云山，到你想去的地方，和你心里想念的人在一起，好好过一辈子罢！”她慢慢转头看向陆雪琪，道：“不要再回来了。”

陆雪琪的脸色白了一下，眼中忽地泪光闪动，但片刻之后，她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父，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水月大师苦笑了一声，道：“傻孩子，师父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是你还这般年轻，又有真心眷念相爱的人儿，听师父的话，离开青云去和他在一起吧！”

陆雪琪贝齿紧咬牙关，嘴唇轻轻颤抖着，似乎水月大师的话对她来说，是一个仿佛令她根本不能拒绝的诱惑，魂牵梦萦刻骨铭心，不都是为了那样的生活么？

只是，她终究还是慢慢的，像是艰难无比，但还是缓缓摇了头，然后，转身，向着玉清殿内走去。水月大师看着她单薄而脆弱的背影，一声长叹，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怆然。

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她轻轻叹息一声，也向着玉清殿内走去，走到一半，忽地她又停了下来，向玉清殿远处的另一角栏杆处看去，只见在那个僻静地方，却另有一男一女，悄悄站在一起，低声细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那二人，女的正是水月大师座下弟子文敏，男的是大竹峰宋大仁，看他们二人神色，隐隐柔情，并没有多少对死亡将临的恐惧，反而像是更加珍惜眼下短暂的光阴一般。

至少，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带着淡淡温和的笑意。

水月大师的心头，像是又痛了一下，看着那两人许久，默然无语，慢慢走进了玉清殿内。

※※※

玉清殿上，众人已落座了。普泓大师德高望重，众人推他坐了主位，但普泓大师坚辞不就，最后还是将主位空着，众人在两旁依次坐下。

曾叔常咳嗽一声，道：“大师，请问天音寺附近，难道也被魔教妖人侵袭了么？”

普泓大师合十道：“我佛慈悲保佑，妖邪魔爪暂时还未伤害天音寺附近的百姓，敝寺僧众是听闻了魔教妖人重新造孽杀生，为保护天下苍生，这才前往阻挡，不料此番魔教妖法如此厉害，竟是害了众多弟子，唉……老衲罪孽深重啊！”

青云门众人面上都是浮现出痛惜之色，萧逸才劝道：“大师不必自责，诸位过世的师兄死得其所，当尽往西方极乐。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应付当前的危局才是。”

普泓大师叹息一声，点了点头，随即面上露出希望之色，看向青云门诸人，道：“眼下局势危急，苍生正处水深火热之中，放眼天下，唯有贵派道玄师兄施展诛仙剑阵，大展神威，方可扭转危局，拯救众生，拜托了！”

说罢合十深深施礼，谁知此言一出，青云门中众人是面面相觑，一个个木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很快，普泓大师就发现了情势不对，愕然道：“怎么？”

萧逸才苦笑一声，道：“大师有所不知，我们青云门中也有变故，恩师他老人家已经……失踪多日了。”

天音寺僧众一阵耸动，普泓大师愕然道：“怎会如此？”

萧逸才面露无奈之色，道：“事到如今，也就不瞒诸位大师了，自从当年兽妖浩劫恩师施展诛仙剑阵退敌之后，他老人家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行事大异往常，本来古怪一些也没什么，但恩师他老人家做了一些……奇怪事情之后，就此失踪，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普泓大师默然无言，怔怔说不出话来，道玄真人一身修行神通，天下侧目，怎么会变作这般模样，直是匪夷所思？但萧逸才等人显然又不似说谎，看他们一个个面色尴尬，想来那口中“奇怪”之事，也并非是可以轻易容忍的作为，但最重要的，却是道玄真人失踪之后，眼下却该如何？

普泓大师忽地神色一动，抬头向青云门众人道：“那……不知诛仙古剑可还在否，贵派之中，是否另有贤达高人，可以催持这诛仙剑阵？”

这一次，萧逸才没有说话，是旁边的曾叔常叹了口气，道：“大师有所不知，诛仙古剑向来只由我青云门掌教真人一人保管，代代相传，外人并不能接触，眼下诛仙古剑也是随着道玄师兄一同失踪了；此外，催持诛仙剑阵需要太清神通，非绝世之才无法修到，本门这百余年间……只有道玄师兄一人可以修到这等境界，我等惭愧，有心无力啊！”

普泓大师最后的一丝希望都破灭了，怔了半晌，低声道：“若当真如此，岂非败局已定，天下苍生果然大祸临头了么？”

青云门众人默不作声，一个个都面色凝重，低下了头。

玉清殿内，空气一时凝重无比，谁知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远远传来一声绝望的叫喊，随后一片凶戾嘶吼咆哮之声，犹如万千野兽隆隆传来。

一个面带绝望之色的青云弟子跌跌撞撞冲进了玉清殿，颤声叫道：“魔、魔教妖人杀上山来了……”

所有的人瞬间一齐站起，个个面露惊愕与不能置信的神情，慢慢的，一股绝望的气息弥漫在了这个气势恢弘的玉清殿上。

难道，真的就没有丝毫希望，就此陨灭一切了么？

人群背后，陆雪琪悄然转身，向着远方遥望而去，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有的只是淡淡的温柔的思念。

第十五章 诛仙

血色红芒遮天蔽日飘了过来，通天峰上看去，整个天幕都变作了血红色，暗红的乌云滚滚翻腾，让人看着便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在这片红云之下，什么东西都被染作了红色，天是红的，山是红的，云海上飘动的云气是红的，虹桥上流下的水珠是红的，甚至连凛冽的山风吹过，仿佛也是红色的。

浓浓的血腥气，从风中吹来，弥漫在通天峰上。

无数个身影正从通天峰下从四面八方向上攀爬而来，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有缝隙，到处都是人影，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红色的异样光芒。看着这些已经疯狂的人群，其中大部分人从身上衣着来看都是青云山下居住的普通百姓，然而寻常百姓又岂能像这般行动矫健攀爬如猿猴，这其中的古怪，自然便是在夺去他们心智的那诡异血芒中了。

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拥有无数大军，且就算迷惑的寻常百姓，通过四灵血阵也能激发他们十倍的生命潜能，这般算去，魔教鬼王竟当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破解对付的办法了。一个疯了的寻常百姓，青云门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一百个一千个呢？更何况眼下的足足有十万之众，满山遍野如一群疯狂了的蚂蚁般冲了上来，直令人心底发寒。

在那无数疯狂的人群中，还有为数不少的人在天上血芒的照耀下显得特别活跃，他们的道行显然远远超过了周围那些如蝼蚁一般的百姓，飞腾驭剑，修真道士能做的他们都会，且道行更是极高，有许多已胜过了守卫的青云门弟子。这些人自然便是之前数场战役之中，被鬼王夺去心智的正道修真了。

有了这许多高手助战，加上几乎无穷无尽的疯狂人流，魔教的攻势犹如巨涛拍岸，势不可挡，一片红芒照耀之下，防守在云海上的青云门弟子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就已经败退下来，纷纷退上了虹桥。

没有多久，“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教大军已然将空旷巨大的云海平台占据了。放眼望去，原本云气缥缈的仙境如今人头耸动，狂吼嘶喊之声此起彼伏，直如恶鬼地狱一般，到了后来，更多的人纷纷挤上了此处，简直已经没有立足的地方了。

而天幕之上，一团比天空红影更深邃百倍，看去犹如一个血球的大红光团缓缓飞到了云海平台的上空，从里面传出了一阵狂笑之声。

“哈哈哈哈，青云门的废物们，如今终于知道老夫的厉害了罢！哈哈哈哈……道玄呢？道玄你这个狗才为何还不出来，你不是向来要拯救天下苍生么，诛仙剑阵不是天下无敌么，怎么如今却当了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放肆而猖狂，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然而其中暴戾之气，却令整座青云山通天峰上，笼罩在了一片绝望的气氛中。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魔教大军的攻势却暂时停滞了下来，原因无他，只是通天峰上正道诸人凭借了地利，死死守住了虹桥。虹桥乃是天造地设的奇景，如今却成了魔教大军难以逾越的天堑奇险，偌大的桥面平时还算开阔，但此刻对于十万魔教大军来说，简直与独木桥无异。

那些疯狂而丧失理智的人纷纷冲上桥面，但片刻之后就只听“啊啊啊”尖叫之声不时响起，却是有人收脚不住，又或是太过拥挤，生生被推下了虹桥之下的无底深渊，快速化作一个个黑点，被深深的云海所吞没。

而正道这里，原本是被魔教大军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的确实力差距太大，所以在云海之上才转眼崩溃，但此刻原先聚集在玉清殿上的精英纷纷加入战团，战力大盛，只看着虹桥这里半空中纵横挥舞的法宝豪光，已然强过了刚才不知多少倍。

魔教人数虽多，但能正面打斗的只有少数十几数十人而已，而绝大多数魔教大军都是鬼王利用四灵血阵的妖力蛊惑心智而来的，虽然四灵血阵可以激发他们潜力，变得力大无穷，攀爬如飞，但终究不能令他们一日千里就瞬间学会了各种仙家术法驭剑飞行，是以魔教声势虽盛，大多半人却只能傻傻站在地面向前冲去，碰到通天峰上虹桥这等天堑，便只有徒呼奈何了！

虽然人群之中，还有不少被夺去心智的修真之士，也能驭剑飞起在半空相搏，但终究只是少数，正道这里一面加派人手死死守住虹桥桥头，一面分派高手对付那少数飞跃而来的魔教高手，以多打少，都是转眼间就压制了下去。

如此这般，正道这方居然慢慢稳住阵脚，将局势扳了回来。反观魔教那边，无数眼冒红光疯狂的人张牙舞爪，却只能拥挤在小小但漫长的虹桥之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时间稍久，骚动越来越厉害，竟有越来越多的人落下了虹桥，就此丧命，看那纷纷落下的黑影，竟似乎比正道中人手下杀死的人数还要多上许多。

这番情景自是大出魔教这方的意料之外，而正道则是士气大盛，虽然此刻局势仍是不容乐观，但终究比刚才那突然开战时的兵败如山倒要好得多了。

只是，这些许的希望并没有在正道中人的心里存在多久，在魔教大军被阻挡在虹桥一端之后，天际苍穹中那诡异的巨大血球就缓缓越过云海平台，飞到了虹桥上方。

赤红的血芒吞吐伸展着，在半空中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可怕恶魔，翻滚升腾的血气都在急速旋转着，片刻之后，从巨大的血球之中，突然向着通天峰上虹桥一端的正道人群中，射下了十几道血色的光柱。

天音寺普泓大师等人之前已然与魔教交过手，是以看到那巨大血球飞上来的时候面色便已凝重，此番看到那奇异光柱照下，普泓大师的脸色更是大变，疾声大喊道：“快闪开，那光柱正是妖人蛊惑心智的东西。”

众人听了都是纷纷变色，走避不迭，但正道中人密集守在虹桥桥头抵御魔教攻势，天上光柱射下的速度又快，一时间哪里能够完全闪避，只是几声惨叫发出，却是已然有几位正道弟子走避不及，被血色光柱罩在其中，顿时只见那数人身躯大震，随后面目扭曲，动作变得缓慢僵硬，双眼之中慢慢发出红色的光芒来。

旁边有人还不明白情况，有的是同门好友的，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想要将受害之人拉出那个光柱，谁知那光影之下的人瞬间翻脸，竟是反手无情，纷纷手持利刃法宝劈砍起周围的人来，其中冲上前救人的那些人，有好几个反而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好友手下。

惨呼声、惊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普泓大师面色铁青，一咬牙，顾不得佛门戒律，大喝道：“将这些迷了心智的道友……杀了！”

说罢，他脸上痛楚之色一掠而过，只是此刻绝非忏悔的时机，青云门道玄真人不在，在场的正道中人便首推普泓大师最德高望重，他也明白此刻局势已然坏到了极点，能多撑一分就是一分，当下也不谦让，站了出来大声指挥，在他话语呼喝之下，正道中人纷纷赶上，总算是将那几个迷惑心智的人除掉了，算是暂时稳定了局面。

只是一股阴霾此刻已完全笼罩了在场所有的正道众人的心头，就在刚刚不久之前，这些人还是和自己并肩而战的战友，转眼间却只能刀刃相向，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又或者说，万一是自己被迷惑了心智之后……

像是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蜂拥而来挤在虹桥之上的魔教大军纷纷狂叫起来，兴奋无比，而趁着刚才那阵正道中人的小小混乱，一小批魔教爪牙竟然冲下了虹桥。

普泓大师连忙喝令围剿，这些魔教爪牙虽然本是凡人，但此刻魔化之后大都力大无穷，躯体也坚韧了许多，青云门中寻常弟子法宝仙剑砍了上去，竟然许多时候不能即时杀死，被他们生生拖住了片刻时间。

也就是趁着这短短间隙，天穹之上血球呼啸，其中狂笑连连，转眼间又是十几道光柱射了下来，红芒闪烁，诡异之极。

顿时正道中人纷纷走避，谁也不想变作眼前那些活生生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物，这一下虽然普泓大师竭力指挥，但正道中人已是大乱，虹桥之上魔教大军狂呼连连，压力越来越大，残余几个苦苦支撑的正道中人左支右绌，终于是支撑不住，只听“轰轰轰”连响数声，几具身体被打飞了出去，正是刚才守在虹桥边上的正道弟子。

瞬间，如巨坝崩溃，狂暴的人潮轰然涌下，凶狠的嘶吼咆哮声中，无数魔教爪牙蜂拥而上，顿时正道中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整个防线已然完全被冲垮。

人间地狱，仿佛就在眼前！

所有人的心头，都只剩下“绝望”二字，在无穷无尽的疯狂人潮之下，多数的正道都被分割开来，往往一个人就要面对数十个可怕而悍不畏死的敌人。每一个人都在奋勇杀敌，因为不杀敌人自己就要被砍作肉酱，天际红云闪烁，血气蒸腾，那骄狂的笑声似乎越来越响亮了，充满了志得意满。

※※※

陆雪琪也在人群之中厮杀着，天玡神剑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辉在她身边上下挥舞，每一道清冷的光辉掠过，都会有敌人吼叫着失去生命，只是一个敌人倒下了，转眼间就有两个、三个甚至四个、五个人扑了上来。

她一身的白衣，此刻都已被鲜血染作了红色。

渐渐的，她的动作挥舞的越来越慢，手臂也仿佛变得越来越重，身边不断迸发出的绝望嘶吼声在她耳中，也已经开始麻木起来，她早已不知自己剑下夺走了多少生命，只是凭着本能竭力地自保着。

更多、更多的魔教爪牙，扭曲的面孔，疯狂的眼神，扑了上来。

她咬着牙关挥剑横扫，将身前三个扑来的魔教爪牙逼退，刚想招架左边砍来的一柄大刀，忽地脚下一软，竟是身体脱力，软了下去。陆雪琪心中大惊，用尽余力向旁边一让，然而瞬间只觉得眼冒金星，一阵眩晕，片刻之后，左肩处猛然一阵剧痛传来，鲜血飞溅。

这痛楚反而激发了她体内残力，贝齿紧咬，陆雪琪反手一剑，天玡神剑势如破竹，登时将那敌人砍翻在地，但同一时刻，周围数十个可怖的身影，已然扑了过来。

陆雪琪心中掠过一阵绝望之意，只是这个时候，她脸上却没有恐惧害怕的神情，在遮天蔽日的血芒之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

手一转，天玡神剑清光大盛，她口中低低叫了一声：“小凡……”幽幽声中，天玡神剑向着她白皙的脖子抹去。

眼看陆雪琪就要香消玉殒，危急关头，忽地急风呼啸之声传来，一股大力从背后冲到她的身旁，一把抓住陆雪琪的手臂，险险将天玡神剑在离陆雪琪脖子三分处给拦下了，同时狂风爆起，来人竟是以无形气劲，将那些扑来的魔教爪牙尽数震飞了出去。

陆雪琪吃了一惊，睁眼看去，却只见救了自己一命的乃是恩师水月，水月大师脸色看去也并不甚好，显然也是消耗了不少元气，就连身上也有好几道伤口挂了彩。

陆雪琪叫了一声：“师父……”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水月大师虽然逼退周围敌人，但脸色灰败，看去也是气喘吁吁，只是她眼中目光仍是坚定，大声对陆雪琪道：“雪琪，活下去，记住师父的话，好好活下去……”

话未说完，突然间水月大师身躯大震，脸色瞬间没了血色，陆雪琪大惊失色，惊叫道：“师父，你、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柄锋锐的长刀，带着鲜血痕迹，从水月大师的胸口透了出来，水月大师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忽地怒喝了一声，猛然转身一掌拍去，登时将身后偷袭之人击出数丈之远，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而那人也是悍勇，虽然失去了性命，但身体飞出，手上竟仍是紧抓长刀不放，只见血光爆溅，刀离人身，水月大师一声痛哼，身子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陆雪琪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也不知体内哪里涌上的气力，天玡神剑光华大盛，如怒凤冲天，登时将方圆一丈之内的魔教爪牙尽数逼退，其间血肉横飞，不知有多少人走避不及，死在天玡之下。

她逼退魔教爪牙之后，踉踉跄跄冲到水月大师身旁，一把抱住水月大师，泪眼蒙眬，哭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你别走啊……”

水月大师胸前伤口太深，鲜血泉喷而出，一眼就看出已然是回天乏术了，就连眼中神光，也在快速散去，只是她仿佛仍是听到了心爱弟子的哭喊声，苍白的脸上露出最后的一丝笑容，看着陆雪琪，断断续续地道：“雪琪……记住……好好活下……去……”

一个“去”字勉强吐出，水月大师像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一震，随后软了下去，一双眼睛，也缓缓合上了。

陆雪琪如五雷轰顶，整个身子摇摇欲坠，然而周围的魔教中人是不会给她时间的，只趁着这片刻工夫，又是大群的敌人扑了过来，陆雪琪脸色煞白，像是仍是接受不了师父在面前去世的事实，又像终究是丧失了求生欲望，木然没有反抗之意。

但身旁突然冲过一个人影，将她在危险之中拉了开去，陆雪琪身体一震，转眼看去，却是满身同样染血的师姐文敏。陆雪琪心中一酸，哽咽着道：“师姐，师父她，她……”

文敏也是双眼含泪，但仍是紧咬牙关，一剑逼退身前之敌，紧紧抓着陆雪琪的手，大声喊道：“师妹，听师父的话，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陆雪琪身子一震，回头向逐渐淹没在魔教人群之中那已经失去生命的身影最后看了一眼，像是两团火焰猛然在眼中燃烧起来，一咬牙，她终于是再度挥舞起天玡神剑，与文敏背靠着背，用尽了身体每一分力量，奋力地厮杀着，坚持着，为了每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苦苦支撑着。

血色红芒，依旧铺天盖地般汹涌而来，不见有丝毫的阳光。狂暴的战场上已然变作了人间地狱，正道中人战死的越来越多，便在这时，忽地虹桥边上的碧水寒潭里一声长啸，水波迸裂，一只巨大的灵兽轰然跃出，正是青云门镇山灵兽水麒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水麒麟已然张牙舞爪冲入了魔教密集的人群之中，利爪飞舞，巨口狂噬，这一下顿时将魔教阵势冲得大乱，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就算是再凶悍的人也会本能地心生恐惧，纷纷走避。

水麒麟突然出现，正是给了几乎就要全军覆没的正道中人一个喘息之机，许多魔教爪牙纷纷回身冲向那头巨兽，重压之下几乎就要支撑不住的许多正道中人，都是侥幸逃过一劫。

眼看那水麒麟在魔教人群之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绝望叫喊声此起彼伏，风头竟是一时无二。正道那边都是趁着这个机会退上了玉清殿上石阶，陆雪琪与文敏也都早已几乎完全脱力，文敏道行比陆雪琪还差了一筹，面前敌人暂且退去，没了那股杀敌的气势，她竟是几乎连石阶都走不上去了。

陆雪琪比文敏也好不到哪去，但到底两个师姐妹还是互相搀扶着勉强走上了玉清殿，只是一看周围，二人心中都不禁生出几分凉意，站在玉清殿前的正道中人，一眼看去竟还不到百人，而且个个身上带伤，血迹斑斑。

二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之色，水麒麟纵然神勇，但在魔教妖法之下，又岂能长久？

果然，水麒麟虽然开头神勇无敌，将魔教大军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但随着周围压力越来越大，水麒麟虽然吼声震耳，但已然渐渐露出颓势，尤其是人群中不时出现那些修道之士以法宝攻击，对水麒麟伤害尤大，加上周围无穷无尽如蚂蚁一般疯狂涌上的魔教大军，小半个时辰之后，水麒麟终于也露出了畏怯之色，身上伤痕累累，猛然间只见它巨头一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却是返身大步冲开一条血路，再度跳回到碧水寒潭之中，潜入深水，再不露面了。

虽然玉清殿上的正道中人大都已经在刚才那场战斗中看出了结果，但当水麒麟果然不敌而逃的时候，每个人面上仍是露出了痛楚之色，看着那黑压压一片的魔教爪牙再度转向这里，一股绝望的气息弥漫在人群之中。

陆雪琪挣扎着站了起来，将天玡神剑轻轻举起，横在自己的颈边，文敏吃了一惊，刚想阻挡，陆雪琪却已经轻轻道：“师姐，算了，已经没可能了，我宁愿自尽，也不愿再让那些人的脏手杀我。”

文敏眼中含泪，忽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她回头一看，身子一颤，却是大竹峰的宋大仁全身浴血，默默站在她的身后。文敏深深看了一眼宋大仁，宋大仁笑了笑，伸出手来拉住了她白皙的手掌，紧紧握在手中。

文敏像是突然得到了勇气，面上不再有恐惧与绝望，慢慢的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回过头，对着陆雪琪轻轻道：“师妹，你安心去吧，我们也马上就来陪你了。”

陆雪琪看了一眼他们紧紧相握的手掌，还有互相依偎的身影，嘴角慢慢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后，她闭上了眼睛，在心中轻轻呼唤着：“小凡，我们来生再见了……”

天玡神剑的冰寒之气，像是透过了肌肤刺入了血脉，她微微笑着，手上猛然抓紧剑柄，突然就在此刻，旁边文敏突然惊叫一声，道：“师妹，等等。”

陆雪琪怔了一下，放下天玡，愕然道：“什么？”

文敏转过身子，却是望向通天峰的后山，惊愕万分地道：“你听，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原本狂暴喧闹的战场上，不知为何，突然间变得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那些张牙舞爪的魔教大军，一个个都怔在原地。

沉默的静谧中，古老的通天峰，整座的山脉，竟是缓缓颤抖起来。

一声低沉的长啸，从通天峰后山迸发而出，逐渐拔高，转为激昂清越，声裂金石直冲云霄。

在啸声之中，一道巨大的豪光冲天而起，如被禁锢了千年万年的巨龙，轰然跃出，驰骋九天，呼风唤雨而来，狂风呼啸，天地变色，群山尽数低头，无数人手中的法宝兵刃，全部开始微微自行颤抖起来。

“诛仙……诛仙……那是诛仙啊！”

忽地，一阵带着狂喜的呼喊，在玉清殿前响起，青云门残存的弟子中，就算是身负重伤的，也仿佛完全忘却了痛苦，纷纷挣扎着站起看去，那璀璨而壮观的光柱，通天贯地，不可一世，仿佛就是他们心中无与伦比的骄傲与寄托！

诛仙！

被血色红芒遮住的天穹，顿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光辉逼了开去，璀璨的光芒翱翔于九天之下，飞驰而来，在通天峰的上空，霍然迸发，放射出万丈光芒，如炽热的太阳落入人间，将所有的黑暗尽数驱离。

那光影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显露出来，只是那光辉实在太过灿烂，竟不能看清他的容颜，只有在光影闪烁之间，人们分明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影的手中缓缓举起了一把古剑。

诛仙古剑！

瞬间，玉清殿上爆发出一阵震天般的呼喊欢呼声，文敏与宋大仁都是热泪盈眶，只有陆雪琪，忽地身子摇晃了一下，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此刻人人眼望天际，无人发现她的异样。

天际之上的那个身影，虽然融在光辉之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楚，但那轮廓影子却早已经深深镂刻在她的心中，死也不会忘却，又怎会认不出来？

“小凡……”她在心中千百次地呼喊着，用手紧紧抓住了胸口衣襟，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制自己那狂跳的心。

此刻，魔教那边天际之上的诡异血球显然也早就发觉了这神秘来客，隆隆转了过来，两边都是光华罩体，一白一红，隐隐有对峙之意。

片刻之后，忽地从血球之中传来一道带着暴怒之意的声音：“原来是你！”

面对鬼王的质问，那光辉之中的身影没有任何的回答，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诛仙古剑，瞬间，异啸之声顿起，茫茫苍穹之下，青云山脉七座山峰之上猛然射出七道彩色光柱，冲天而起，如蛟龙行天，划过天际，最终汇聚到那诛仙古剑之上。

异啸之声越来越响，令天地间都充斥了这个声音，片刻之后，仿佛过往时光再度呈现，天穹之下，那巨大的彩色气剑出现了，曾经在无数人心目中流传的诛仙剑阵，终于再一次的，现身于人间。

“去死吧！”

怒喝声中，天空中那诡异的血球也发生了变化，血气滚滚向两侧退开，露出了其中的真面目，众人望去，以他们见识广博，竟也都是禁不住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球正中，被团团巨大血气笼罩其中的，赫然是已经完全变作血红色的伏龙鼎，但最诡异的却是，鬼王的身躯竟然已经大半化在这伏龙鼎中，只留下胸口以上和头颅在古鼎之上，面目扭曲的狰狞无比，狠狠盯着对面那璀璨光辉中的人影。

一招手，顿时像是巨力牵引，半边天际上无数的血气竟然全数被隆隆卷起，声势之大无与伦比，如洪波巨涛一般的血气红云，在鬼王手上竟化作了横亘天际长达万丈的巨大红矛，炽热的电芒在其上嘶嘶乱窜，可怖之极。

“看我将你碎尸万段，畜生！”撕心裂肺一般的嘶吼，鬼王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杀戮的渴望，巨大无比的红矛轰然撞向诛仙光辉。

通天峰上，尽管对着诛仙剑阵有着无比的信心，但目睹鬼王这盖世魔威，仍是人人变色，说不出话来，陆雪琪更是脸色苍白，紧紧盯着天际之上。

这一次出现的诛仙剑阵，与前两次道玄真人驱动的诛仙剑阵并不一样，天际之上除了仍有一柄不可一世、睥睨世间的彩色巨大气剑之外，原先变化万千、铺天盖地的亿万小气剑，却是并未出现。然而，不知为何虽然只有一柄气剑，但诛仙剑阵内透出的那股煌煌之力，竟是比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光辉之上的彩色巨剑一个小小的移动，都仿佛隐约有撕裂苍穹、扯动星辰之可怖之力。

眼看那巨大无比的红矛破天而来，势不可挡，人群中已经有人惊呼出来，但那光辉之中的人影连闪避的意思都没有，相反的，他竟是迎着那巨大红矛，猛然双手持剑向前一挥，顿时，天际风雷炸响，隆隆而作，青天之下，诛仙巨剑轰然转身，对着那红色巨矛当面劈去。

两把可怖的巨大兵刃在天穹之上，轰然对撞，瞬间迸发出比太阳更炽热千百倍的灼热闪光，没有人可以睁开眼睛，只听到巨响声中，地动山摇，整座青云山脉竟也像是抵挡不住天地巨威，畏惧地想要低下头去。

光华稍散，众人迫不及待向天空望去，赫然只见那激烈的天穹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气流漩涡，深邃的黑色如无敌深渊，冷冷地注视着凡俗世间，漩涡之下，彩色诛仙巨剑赫然七彩诸色尽褪，化作一把炽热耀眼的白色光剑，刺破苍穹，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劈了下去。

红色的巨矛，应声而断！

“啊……”可怕的惨叫，发自和伏龙鼎合为一体的鬼王口中，他带着不能置信的绝望，甚至双眼中已然流出了鲜血，狂吼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有修罗之力，我有修罗……”

最后的话声，被淹没在狂暴的风中，诛仙剑劈开了巨大血矛，却并未收退，而是顺势直冲过去，刹那间，整个天穹都被诛仙古剑的光辉所笼罩，天际风云滚滚，仿佛上天下地诸天神魔，此刻都为之颤抖畏惧，那可怖的诛仙之力！

那一剑，直刺向伏龙鼎，直刺向鬼王，直刺向血球深处那团团红云罪恶深处！

炽热的光芒燃烧了一切，将天际所有的血芒卷起撕碎，风云雷电嘶吼不休，无数的残云被席卷而上，吞没到天穹里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之中。

鬼王面露绝望之色，但绝望之中更露出了疯狂，他狂笑着，狂喊着，双手挥舞，猛然间插入了伏龙鼎鼎身之上那张恶魔面孔上的双眼之中。

“轰！”一声怒雷，刹那间压过了天穹之上所有的声音，鬼王的双眼突然喷出了两道血柱，重伤之余的他，竟然仍是狂笑不止，而伏龙鼎上，如被激发了最后的神威，一个可怕的血色身影，高达万丈，在鬼王身后缓缓成形。

“去死吧！”疯狂的吼声，响彻天际，那个诡异的血魔影轰然而动，带着可怖气势，牵动了漫天血气，再度向诛仙光辉扑去。

而诛仙古剑化作的那一道炽热白光之剑，也在下一刻，刺中了伏龙鼎。

“啊……”

可怕的吼叫声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迸发出刺目耀眼的光华背后，一个人影硬生生被诛仙古剑从伏龙鼎中逼了出去，像是丧失了全部的力量，远远飞了出去，消失在远方天际，再也看不见了。

而这个时候，那个可怕的血魔影已扑到了光辉中的人影身前，失去了诛仙古剑的护持，那个人影现在看来在血魔影万丈身躯可怕的力量之前，仿佛弱不禁风。

“吼吼”狂呼之中，那个光辉中的身影赫然一把被血魔影抓了起来，只不过片刻工夫，瞬间光辉尽散，那其中的人影也顿时被血影吞没。通天峰上的人们大惊失色，尖叫连连，陆雪琪身子大震，面上血色尽失，“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突然，那眼看获得胜利而猖狂大笑的血魔影，巨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倒飞而回的诛仙巨剑，闪烁着炽热光辉的诛仙之力，从背后插进了他的胸膛。

在诛仙古剑的周围，汹涌的血气顿时纷纷散去，巨大的身躯上露出了可怕的伤处，快速扩大，那血魔影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在身躯即将破碎的前一刻，猛然将手中那孱弱的人影身躯扔向了天际可怕而深邃的漩涡之中，瞬间被一团电芒吞没，消失的无影无踪。

紧接着，血魔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终于支撑不住胸口那可怕的诛仙之力的侵蚀，在炽热的白光之下，吼声之中，烟消云散。

天际，红云渐退，风云渐息，失去了血芒的控制，那无数的魔教爪牙像是做了个恶梦一般，眼中红光消散，慢慢都清醒过来。正道这里，人人面面相觑，恶梦之后，仿佛竟有种不能置信的错觉。

“胜了？胜了？”每个人都互相如此询问着，热泪盈眶，像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文敏与宋大仁紧紧拥抱在一起，片刻再不舍得分开，半晌之后，文敏才想起什么，流着泪却带着笑，转过头去看陆雪琪，口中苦笑难辨地叫道：“师妹，师妹，你看我们……”

她的话声突然窒住了，在她的身后，陆雪琪整个身子倾倒，像是再也没有丝毫生气一般，整个人昏倒了过去，只是这小小的悲伤，很快就被通天峰上下爆发出的如波涛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天际之上的那个漩涡缓缓消失，和煦的阳光再一次洒向人间，带着久违的和平与温暖。

尾声

白云悠悠，飘荡在群山之上，轻风吹送，说不出的悠闲适意。

在曾经是狐岐山的地方，那个巨大深渊此刻已经没有了刺眼的血色光影，不过从深渊的深处，仍然不时传来一丝热气，隐隐有岩浆奔流的声音。

在深渊之前，一个男人的身影孤单单地坐着，他双眼紧闭，看着却是瞎了，容颜苍老，人形枯槁，不时低声地说着些什么，许久之后，慢慢地倒了下去，躺在地面之上。

粗糙的地面传来一股坚实的感觉，他的嘴角边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口中轻轻叫了一声：“瑶儿……”

这声音飘荡出去，没有任何回答，他轻轻喘息了一阵，慢慢的，停止了呼吸。

又过了好久，从远处走来了一个身影，是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身影窈窕，正是失踪许久的幽姬，她看到深渊旁竟有个颓然倒地的身影，身子一震，立刻掠了过气，只是终究是回天无力。

扶着那个男人的身体，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黑纱背后，传来她低低哽咽的微泣声。

就在这时，突然在她身后的深渊之中，那深沉的黑暗里，却回响起一个清脆的铃铛声音。幽姬身子大震，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猛转过身子向深渊望去，却除了深深的黑暗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铃声清脆，悠扬飘荡，从深渊中回响而出，融入了山风之中……

※※※

青云山下，河阳城外，一行人缓缓沿着荒野古道而行。

满面笑容的小环忽地回过头来，笑颜如花，对身后的人笑着问道：“瓶儿姐姐，你说的是当真的么，今后你真的放下一切，就跟着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一身鹅黄衣裳、娇媚无限神情焕发的金瓶儿嫣然一笑，伸手搂住小环的肩膀，笑道：“那是当然，这人间太多艰险，臭男人数不胜数，日夜在你身边的就有两个，我若不看着你，可实在是不放心呢！”

小环嘻嘻而笑，两人并肩走去，身后却传来一阵抱怨之声，怒道：“什么臭男人，老夫天性善良，世人皆知，是吧，野狗？”

野狗道人从喋喋不休的周一仙身旁走过，呵呵一笑，也不答话，却是加快脚步向着前头那两个窈窕的身影追去。

周一仙“呸呸呸”了几声，摇头叹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远远眺望而去，那远方巍峨高耸的青云山脉，直插入云，气势雄伟。他的嘴角边慢慢露出一丝笑容，眼中闪过淡淡的一道睿智光芒。

“爷爷，快走啦！”背后，传来远处小环的呼喊声。

周一仙呵呵一笑，转身过来，手边“仙人指路”的竹竿一摆，大声笑道：“来啦，来啦，就知道你们没有老夫这个主心骨，就是走不了吧，哈……呃，喂，你们几个家伙，倒是走得慢点啊，也不看看老头子腿脚慢不利索，喂……”

※※※

时光悠悠，不知一转眼又是多少光阴流逝。

陆雪琪接任了小竹峰首座之位，这一日驭剑出行前往大竹峰，看望已经与大竹峰首座宋大仁成亲的师姐文敏。

两师姐妹多日不见，见面自然便是好一番亲热说话，从早间一直聊到中午，陆雪琪才起身告辞。宋大仁与文敏一起送了出来，三人站在守静堂外。

陆雪琪环顾四周，对着文敏微笑道：“这里好像很是清静，正合师姐你的性子。”

文敏微笑点头，宋大仁也笑了起来，道：“其实本来大竹峰上也是颇为热闹的，只是这段日子几位师弟都出去修行，没有人气自然就安静了。还有啊，原先我们这里有一头大黄的，是我师父从小养大的大狗，谁知这几日居然也不见了踪影，连狗吠声也听不见，真是奇了怪了。”

文敏白了他一眼，道：“多半也是大黄嫌弃你喂它的东西太过难吃，这才跑了。”

宋大仁哈哈一笑，也不在意。陆雪琪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心中也颇为安慰，当下说笑两句，便告辞离开了大竹峰。

她白衣飘飘，驭剑而行，这一日忽然心中有所烦闷，不想立刻回到小竹峰上，或许是刚才师姐恩爱的情景令她心境触动，一时间竟有种不能自已的感觉，不知不觉之中，她却是下了青云山，来到了那座曾经魂牵梦萦的草庙村废墟之外。

芳草萋萋，轻风阵阵，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默然站立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清丽容颜之上，仿佛添了几许幽愁。迈动脚步，她缓缓而行，信步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残垣断壁，分立两旁，在青草轻风中，静静地站立着，她悄然前行，目光迷离，向着周围默默看着，眼中柔情无限。

突然，她身子一震，不可置信一般的停下脚步，只见前方废墟深处，竟是新立了一座简陋木屋，屋上歪歪竖立着一个烟囱，还正在向外飘着轻烟。屋子外边，堆放着两垛柴堆，在屋檐之下，挂着一只小小的风铃，风铃之上，不知为何还系着一片绿色的衣角碎片，在悠悠吹来的轻风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阵诱人的香气，从那木屋之中飘了出来。

“汪汪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阵奇怪的叫声，猛然从那木屋之中响起，随后只见黄影一闪，却是从屋中窜出一条老大的黄狗来，满面堆欢，撒开四脚就跑；在狗背上居然还骑着一只灰毛猴子，面上少见的居然有三只眼睛，手中抓着一支香喷喷的肉骨头，另一手紧紧抓住黄狗脖子，口中乱叫，大概是催促着黄狗快跑吧！

紧接着，从屋中跑出一个男子，粗衣麻裤，面上好像苦笑一般，大声喊道：“死狗，死猴子，你们又来偷肉骨头吃啊……”

忽地，他怔住了，眼中倒映出陆雪琪站在前方的身影。

两个人，就这般站着不动，彼此凝望着。

多少岁月，人间情愁，忽忽都在这深深一眼之中，然后，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一阵清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迎风而响动，绿色的衣角轻轻飘起，仿佛也带着几分笑意；清脆的铃声，随着风儿飘然而上，回荡在天地之间。

（全书完）